《山雨蛟》 第1章 黑蛇 炎日当空,蝉鸣噪耳,夏日午后的山林闷热无风。 山脊上,古松在高温炙烤下渗出粘稠松脂,地面积着厚厚干枯松针,谷底溪水潺潺流淌。 起初,远山之巅浮现不自然的灰线。 灰色烟云无声翻滚膨胀迅猛接近,突然,多处山火毫无征兆翻过山岭,猩红烈焰沿着山林脉络肆意流淌铺展,树冠燃烧形成摇曳的火海。 粗壮树木发出悲鸣声轰然倒塌,顺着陡坡碾轧碰撞滑行,激起冲天烈焰和翻涌的灰烬。 热浪裹挟燃烧碎屑腾空,如纸钱纷纷扬扬抛向更远处,为万物送葬。 岩石表层受不住高温炙烤,骤然炸裂碎屑四溅。 半山,某处浅窄岩缝,一条两尺长黑蛇本能的往深处蜷缩,依靠岩石渗出的清凉泉水降温活命。 黑蛇茫然吐着蛇信,有限的意识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岩缝太浅了,它徒劳无意义的蜷缩缓慢蠕动,希望能获得更多凉意。 隙外烟尘浑浊如垂死的黄昏,模糊的阴暗中一簇簇烈焰明灭,风挟着星火呜咽低啸,燃烧的老松轰然倒塌,溅起炭火落到身上,疼的黑蛇翻转扭曲,意识被剧痛撕扯,在这焚风炼狱之中,黑蛇浑噩意识深处悄然滋生了情绪,恐惧,并记住了热感应看到的漫天赤红…… 一条生于尘土长于草莽,本应在原始本能中平凡而终的野蛇,竟在这场山火中突破极限,被绝望催生出不应该有的灵智。 绝境中完成残酷启蒙,明白了何为恐惧。 它是这炽热炼狱中的囚徒,不识灾厄,不知始终,艰难依靠滴水岩缝庇护活着。 不知过去多久,山火远去,残留余温仍旧很热。 幸存的黑蛇感受到了从未经历过的寂静,有限的视野看到灰烬簌簌落定,以及冒着青烟的焦黑树桩。 茫然吞吐蛇信试图找到熟悉的山林气息,然而只有难闻的焦糊味。 忽然,黑蛇感受到轻微震动。 起初稀疏的钝响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片喧嚣鼎沸,绵密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种节奏如此熟悉。 冷雨穿过浓烟砸进余烬,带来凉意驱散燥热。 凭借着刚刚萌发的有限灵性,黑蛇重新认识了习以为常的雨,诞生了新的情感认知,喜爱。 它缓缓游出浅窄狭缝,谨慎的昂首,用热感应观看世界。 耐心读取世界的冷却进程,通过外界细微温度变化,在脑海中构成一幅流动变幻画面。 享受雨滴敲击鳞片时的细微震动和清凉。 分叉蛇信品尝雨水味道,鼻孔贪婪呼吸雨水的清冽气息,尽情表达对雨的喜爱。 山里白茫茫。 黑蛇呼吸清凉雨气…… 天光渐黯,雨势没有丝毫停歇迹象,陡坡失去草木无法存水,混合灰烬和泥土的水流冲刷出一条条沟壑,越往山下越狂暴,最终形成浑浊泥石流,裹挟石块和未燃尽的树木,以及被山洪淘挖出来的树根,轰隆隆奔腾。 杂物在狭窄处堆积阻塞,山洪蓄势,而后以更大的力量造成溃决,如此一次次循环。 黑蛇早已退回狭窄岩缝藏身。 察觉地面异常剧烈震动,它不知道也不会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蜷缩在熟悉的黑暗角落安静等待。 黑蛇视力较差,勉强能看清眼前狭小区域,不知道外面山谷被闪电一遍遍瞬间照亮。 与记忆中赤红炼狱截然相反,热感应未发现任何热源,仅剩低温黑暗。 一场山火,一场雷雨,改变了平凡黑蛇。 时间悄然流逝。 当刺眼阳光再次洒向大地,昔日苍山已满目疮痍,大片绿色消失,露出嶙峋乱石和凌乱树根焦木。 黑蛇离开岩缝,静伏岩石上,依循本能习性晒太阳调节体温。 从不曾有过记忆的脑海里多了两幅画面。 无处不在的炽热扭曲的红色,以及美好清凉的雨。 随后谨慎朝山下缓速移动,不停吞吐蛇信捕捉气味,在陌生乱石中寻找猎物。 山火会熄灭,暴风雨也会停歇,而生存还得继续。 灾后觅食需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 暂时搁置对火的恐惧和对雨水的喜爱,专注于搜索捕猎。 分叉蛇信很快捕捉到猎物气息,循着气味追踪,热感应发现石堆里有一小团热源,分辨细节确认在食谱里,慢慢接近到足够距离迅速出击,成功咬住目标,猎物短暂挣扎后瘫软死亡,被黑蛇缓缓吞入腹中。 随后,它在乱石堆中盘伏下来,沉入安静的消化状态,黑蛇似乎又复归于蒙昧。 或许它脑颅容量太低,无法承载太多思考,仅余最基础生存本能。 浑浑噩噩度过了数日光阴。 黑蛇腹中食物消化殆尽,继续狩猎生存,依靠敏锐的嗅觉与热感应寻找猎物。 对时间毫无概念,饥饿就捕猎,饱腹就躲起来休息,不在意白昼或夜晚。 不在乎乱石间的泥土冒出绿芽,亦不知谷底,山洪冲刷堆积的断枝残根间,乱石夹缝里,随处可见死于山火的动物腐尸,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起落,嘶哑的呱噪啼叫在山谷回荡。 如果没有来自外部环境的刺激,黑蛇那点微弱灵智大概率悄然消散。 某个黑夜,浓墨乌云覆压群山。 藏在巨石下的黑蛇察觉空气发生变化。 下雨了。 雨点敲打泥土与绿叶,当再次听到熟悉的节奏,唤醒了心底模糊的喜爱与美好。 它游到外面,但地面土腥味太重,疑惑探查之后,凭嗅觉发现越往高处的雨气越发清冽,越接近记忆中的味道,于是蜿蜒攀上巨石高处。 与其它蛇类本能的避雨不同,黑蛇反常的喜爱下雨,昂起蛇头贪婪的呼吸。 沉闷雷声震彻山谷。 每次闪电瞬间照亮滂沱雨帘,都能映出一个诡谲剪影,一条黑蛇,无声高踞巨石之巅,向着翻涌的雨云和雷霆努力昂起头颅。 呼吸每一缕清凉雨气,周而复始…… 黑蛇从此成为反常异数。 平时依靠本能生存,每逢降雨都会攀往高处,没有任何实际目的,只为纯粹的喜爱。 第2章 五十年后 时光如溪水淌过青岩,留下岁月的痕迹。 曾经山火的痕迹被时间抹去,唯有几株焦木仍倔强矗立,黝黑躯干如沉默的墓碑,纪念埋葬在时间里的炼狱往事,腐植枯叶填满了乱石缝隙,将炭色层层掩埋。 雨后,山涧薄雾浮动似缕若絮,贴着树梢慢慢攀升。 半山。 表面光滑如镜的青黑巨石上,盘踞足有两丈长的黑蛇,幽冷鳞片凝结晨露,昂首向天,将那湿润清冽的雨气缓缓纳入肺腑,仿佛与山林共呼吸。 黑蛇不曾去记住渡过多少春夏秋冬,从未思索自己与同类有何不同。 数十载光阴寿命,超出正常范畴的身躯,黑蛇只是活着,对自身异常浑然无觉。 雾气悄然消散,阳光洒满山谷,一片清和静好。 黑蛇重新盘伏石上。 安静借助阳光调整体温,对外界所有事物都不在意,例如远超同类的热感应瞥见天空有热源盘旋,直接将其忽略。 鹰隼搜寻狩猎目标,看到了黑蛇,目光却并未在异常庞大的身躯上停留,因为体型过大不在狩猎范围内,与生存无关,如同忽略一块沉默的石头,专心搜索山鼠或野兔。 等体温上升达到预期,黑蛇离开巨石蜿蜒游走,偶尔会停顿,吞吐蛇信寻找目标。 避开背阴密林,去往猎物较多的向阳山坡。 经历数次捕猎失败后游向谷底,去溪流附近寻找机会。 吞几只林蛙,聊胜于无。 忽然,察觉异常振动,很陌生。 游走的黑蛇停住。 头颅微抬仔细感应,通过岩石与土壤传来的震动分析方位和体型,并非适宜的狩猎目标,本不欲纠缠,但对方朝自己靠近。 伸出蛇信又快速收回,捕捉周围环境气味颗粒,气味陌生从未遇见过。 认为有威胁,于是盘起身躯蛰伏等待。 热感应很快发现三个热源,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对方速度缓慢,各类震动沉重凌乱,不符合山林猛兽特征。 三个生物越来越近。 行进过程费力挪动石块,在溪谷开辟出一条崎岖路径。 黑蛇弓身紧绷,摆出攻击姿态警告对方保持距离! 然而对方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危险,从附近经过时,黑蛇的近视眼看清对方外貌,与常见的飞鸟走兽不同,很特别,行为古怪,不适宜猎杀,既然对方没有发起攻击便选择无视,没必要耗费体力缠斗。 视线里三个背影远去渐渐模糊,黑蛇转身继续寻找猎物。 第二天。 黑蛇再次见到那些异常生物,这次数量更多,顺着先前开辟的溪边小径缓慢行走。 再次确认无威胁并无视,钻入密林游走至半山寻个干燥处静伏,渐渐的通体黯淡如蒙尘,表皮干涸…… 那个队伍行至深潭停下,然后在阳光充沛的南坡施工。 砍树,挖土,搬运石块。 几天后,山谷里多个篱笆院低矮茅草屋。 屋顶茅草层叠厚实,檐低而垂,黄泥混草茎砌墙,窗略小,糊粗糙素纸,房门无漆无饰,唯见木理深长。 工匠们收拾斧凿,负筐沿溪而下,脚步声渐远,新屋默立溪畔。 昼夜数次交替,山风阴干墙上新土。 晌午的阳光闷热,又许多人肩扛手提进山,为首者乃一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青衫湿透贴于脊背,两手空空却气喘吁吁不堪暑气之重,频频以宽袖擦拭脸上汗水。 沿溪流蜿蜒缓行许久,终于抵达深谷茅屋。 看山林美景,疲惫一扫而空。 风过时,整座山轻轻摇动,潭水清冽,无尘嚣之扰,一方世外山水之境。 男子纵声长笑。 “世人只道清修苦寒,岂知其中真味!” “尔等红尘浊世中碌碌腐灭,追逐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终究不过冢中枯骨!” “唯有炼炁成仙!” “方能与天地同寿,共日月长存!” “哈哈哈咳咳……” 笑着笑着竟呛咳起来,一口气险些接不上,书童慌忙上前为他捶背,周遭忙碌布置茅屋的家仆们见老爷没事,纷纷别开视线装作不曾看见。 山坡上,黑蛇蜕去旧皮,藏在林中盘身休息,静待新鳞片适应。 傍晚,茅草屋升起炊烟并伴随咳嗽声,青烟徐缓升至半山腰时停滞,悠然弥散开,化作一带轻云。 自此,幽谷里多了人烟。 青衫男子,书童,猎户以及一条黄狗。 远山轮廓渐渐与天色融合,烛光将窗纸照亮染成暖色。 夜色如常,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密林里,黑蛇的鳞片愈来愈硬,以远超同类的速度完成蜕皮过程,然而它察觉此番蜕皮后身躯增长明显减少,似有某种神秘而晦涩的桎梏,无形中限制了自身。 黑蛇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躁动起来,要挣脱紧紧缚住自身的枷锁。 紧接着又疑惑迷茫。 稀里糊涂发呆到天明,察觉空气悄然变化,结束持续了整夜的迷茫,变得愉快喜悦。 晨光初透林梢,看似晴空,飞禽走兽已知山雨欲来。 就在黑蛇准备前往巨石的时候,感知到异常震颤,看向山下发现有热源缓慢靠近…… 清晨时男子望见半山处的巨大岩石,心下好奇,遂起了登临一探的念头。 不料山势陡峭碎石松动,累得汗透衣背。 猎户走在前面探路。 即将抵达巨石的时候,黄狗突然止步定在原地,双耳竖立,紧张盯着前方频频回头看主人。 猎户怀疑有野兽,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手握铁叉躬身钻进密林,黄狗在前循着气味带路。 青衫男子对猎户的话不以为意,眼瞅着巨石近在眼前,心中好奇愈盛,索性整了整衣袍,领着书童继续登山。 他们刚好处于上风位置,气息早已随风远播。 并不知晓自身如同黑暗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黄狗疾窜而出,率先没入那片嶙峋乱石之中,猎户看见狗埋头低吼,奋力从石缝中往外拖拽什么东西。 待看清是何物后松了口气。 原是一张蛇蜕,被狗咬住尾端,从石缝中一寸寸拽扯出来。 猎户突然发觉不对劲,旧蛇蜕好像有点儿长。 还在往外拽…… 凭多年山林生活的经验,猜测能蜕下此皮的蛇很大,体长恐有两丈! 心神骤然绷紧。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赶紧转身往回跑。 第3章 雨气 青衫男子终于攀上巨岩。 足下岩石表面竟然异常光滑,俯身以手相触,只觉沁凉如玉,心中正自诧异,一股淡淡的腥气随风钻入鼻腔,不由蹙紧眉头,心里隐隐不安。 “快回来!” 先前离去的猎户去而复返,脸色惊慌拉满硬弓! 随行的黄狗夹紧尾巴凄惶哀鸣,转身撞进密林不见了踪影。 书童瞪大眼睛踉跄倒退,手里青皮葫芦没抓稳,咚的一声落地,清水汩汩涌出,在光滑岩石上漫开。 青衫男子僵硬艰涩回头。 巨岩的另一端,无声无息出现一条大黑蛇,乌黑色暗藏云状斑纹,高昂的蛇首微微低侧,人与蛇默然相对,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间天色转暗,昏沉浓云遮蔽阳光。 黑蛇的分叉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如探针无声读取风中流动气味。 发现对方没有威胁,且不适合猎食,无可乘之机,亦无争斗必要,既然如此便选择相安无事。 遵循与其它大型走兽之间的默契共存模式,至于小型动物则无需考虑。 青衫男子脑袋一片空白,直到黑蛇从身旁经过才清醒。 太大了! 近两丈长的黑蛇蠕行至老位置盘踞。 猎户几次将弓拉满,呼吸急促,粗糙的手指因用力微微颤抖,箭矢终究未能离弦,他不认为自家削制的箭簇能射杀大蛇。 如果没能一箭重创,蛇若暴起,结局难以预料。 好在大黑蛇并未发起攻击。 就在三人紧张屏息之际,忽然听到雨滴击打树叶啪嗒声,接着巨石表面陆续出现深色点痕。 上午的天色恍若黄昏,急雨吞没山野,激起的白雾逐渐模糊了天地界限。 白炽闪电蜿蜒落在山峰上,一个呼吸后,隆隆声滚滚而来。 轰鸣灌满了深谷。 三人早已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瞠目望着眼前异象。 云纹黑蛇高高昂起头颅,朝向天空深长吞吐。 鳞片因湿润泛着诡秘幽光,黑蛇沉浸雨气的清凉,然而,在惬意喜悦之际,一缕熟悉的迷茫再度袭来,那道模模糊糊的束缚如影随形。 它不明白困扰来自何处,完全一无所知,难以穿透笼罩真相的迷雾。 思考,对黑蛇而言是极其艰难的事。 时常涣散,忘记,迷失方向,对捕猎以外的事无法专注,难以在它脑海中长久停留,似风中残烛飘摇难继。 三人已经悄然冒雨下山。 直至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仍能隐约望见巨岩上高昂头颅的大蛇。 草丛窸窣,先前逃遁的黄狗浑身湿漉漉,摇着狗尾巴加入队伍。 满身泥泞烂叶回到潭边茅草屋,生起篝火,终于感到一丝暖意,三人一狗沉默围坐篝火周围,只有木柴噼啪响,脸色被火焰映照些许明暗不定的红光。 外面一道接一道闪电照亮山林,雷鸣层层叠叠。 猎户沉声说道。 “大人,山中凶险,不如早早出山,容我回去找些帮手,带上强弓利叉,将那大蛇或杀或逐,除了祸患再进山。” 说完看向青衫男子。 而男子正凝神思忖着什么,目光低垂,抬手接过书童奉上的热茶。 “不可。” 闻言,猎户和书童表示不解。 轻啜一口温热茶汤。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沉滞的眼眸重新泛起明澈神采,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了几分,仿佛胸中淤积多年的块垒骤散。 “妖!懂得吐纳天地灵炁的蛇妖!” “此妖既未显露恶意,何苦伤其性命,与其结怨,不如相安为邻,深山险峻,有蛇妖守望,可保安全无忧!” 说完难以抑制的狂喜。 “我就知道!炼炁之道绝非虚妄!修炼长生是真的!” “哈哈哈……!” 看着发癫的雇主,猎户感觉脑子有点乱。 进山之前说的天花乱坠,可瞧这模样,分明是个不懂什么修炼的门外汉,话说回来,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世间真有妖怪呢。 青衫男子从猎户口中得知黑蛇属常见种类,雄性,毒性不算剧烈,体型之巨远超常理,经验丰富的猎户也说不准该如何应对。 活了半生才得见妖异,岂可轻易错过,年少时心高气傲,曾鄙夷披鳞带角之辈,人到中年涉世渐深方才醒悟,善恶之界本就混沌,并非人善妖恶。 能接触另一个世界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于是,淋了凉雨的男子决定常住,定要炼炁成仙给家人和好友看看。 山腰巨石。 黑蛇吐纳雨气,昂首目送那片灰蒙蒙雨云远去,山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匆。 习惯性仰望天空发呆。 目光空茫,其实也辨不分明,不过是模糊的天光云影。 偶尔吐一下信子,探查四周有无危险潜藏。 并不知晓新邻居打算在山谷长久隐居,倒是对之前瞥见的黄狗感兴趣,大小正合适,可猎食。 然后,大脑构造简单的黑蛇忘记了黄狗,仅记得三个怪异人类。 如果几日未见,记忆里对三人的印象也终会淡去。 第二天。 雨后的晨间山谷会有白雾生成,黑蛇准时盘踞巨岩上,将雾气当做喜爱的雨气吐纳。 没想到三人再次出现。 书童与猎户小心翼翼守在树下,青衫男子攀上岩石,屏住呼吸慢慢坐在黑蛇身旁。 “……” 黑蛇垂下头颅,伸出分叉的信子探向对方。 男子身形未动,冷汗已浸透后背,蛇信几乎在眼前摇晃,腥气扑面,而猎户和书童屏息凝神双目圆睁,担忧大蛇暴起伤人。 黑蛇静静审视片刻,抬起头,朝向山谷升起的白雾悠然吐纳。 青衫男子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泛起笑意,然后闭上双眼,开始吐纳呼吸。 其实黑蛇对外物识别很简单。 根据外形大小等因素分为三类,能吃的,不能吃的,以及构成威胁的。 至于身旁这位,当做能散发热源的树木,或沉稳的大型走兽,彼此之间无相扰之意。 没多久,晨雾散尽。 深绿色松针悬着水珠,阳光虽烈,风中却掺进了几分秋意。 黑蛇游进山林开始狩猎,风带来了猎物的气味,那气味细微而鲜明,像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它潜行接近…… 三人在青岩上低语商讨,虽疑虑重重,言辞间充满对灵异之事的紧张与好奇。 也弄清了岩石表面为何光滑如玉,原来是黑蛇常年缠绕盘磨所致。 能够共处,是个极好的开始。 第4章 迟客 溪边草丛里,狩猎成功的黑蛇正在进食。 下颌骨脱开扩张,先包裹住小鹿的头部,颌骨交替肌肉蠕动,缓慢将猎物吞食。 黑蛇很有耐心。 完成进食后懒得换地方,身躯舒展于阳光之下,近乎凝滞不动。 而体内新陈代谢暴升数十倍,脏腑在寂静中超负荷运转,抓紧时间对食物分解消化。 其它蛇可能需要数天完成消化过程,黑蛇则快很多。 入夜。 山猫叼着野鼠经过草丛时停住。 双方目光短暂接触旋即分开,默契保持安全距离,山猫悄步重入夜色。 圆月搭在岭上,月光泻满山坡,深夜竟似白昼般清晰,甚至能看清树叶摇晃,而月光照不到的山坡则漆黑如深渊,林中虫鸣细碎,鸮唳瘆人。 黑蛇热感应看到个小热源,忽快忽慢移动,停在月光下泛白的石头上,站起来遥拜月亮。 没吃过,因为会释放刺鼻窒息的气味,毫无猎食欲望。 觉着消化的差不多了,缓慢蠕行离开草丛。 石头上拜月的黄鼠狼吓一跳,但没有奔逃,一双小眼睛泛着幽光好奇观察,目送大蛇蜿蜒穿过溪流,没入对岸山影之中。 黑蛇要在破晓前回到巨石。 等回到老巢。 看见青衫男子正襟端坐,还铺了方素麻垫子,书童歪靠松桩打瞌睡,猎户在下边山坡吭哧吭哧修路。 男子见黑蛇归来,随意抱了抱拳。 “蛇兄,早。” 黑蛇停顿,习惯性吐了吐信子,游到自己的位置安静盘踞。 它听不懂对方发出的叫声,很复杂,分不清表达什么。 “在下迟客,厌倦尘世入此山结庐隐居,今后辟畦种药汲泉煮茗,多有叨扰万望海涵。” 依旧听不懂,吐纳雾气更重要,随他叫去吧。 雾来了,高高昂起蛇首呼吸。 名为迟客的青衫男子也似模似样的吐纳,这一幕若是被人撞见,山里便又要添一桩怪谈,好在山雾将一切捂得严严实实,山下抬头只见一片空茫。 鸟雀鸣叫,书童断续鼾声,猎户修路滚落的山石噼啪碎响,以及风声。 一蛇一人其实未通吐纳之法,反正长长深呼吸就对了。 雾气逐渐散去。 迟客睁开眼,慢慢适应阳光,金辉洒在身上暖暖的,灵台清明如洗,那一瞬恍惚难辨,分不清是否真的找到了修炼之法。 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昔年有隐士论及如何寻觅修炼福地,提到最简单的办法,凡有精怪妖兽盘踞修炼之处,必是灵窍所在。 此处不凡,黑蛇也不计较,方得窥见长生门径一线微光。 既然借用黑蛇的宝地,自然应该有所回报。 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书册,纸页泛黄如秋叶,边缘被磨出毛边。 “数年前偶然得到这本古籍,书中记载炼炁吐纳之术,我愿与蛇兄共同参悟,以表谢意。” 也不管黑蛇能否听懂,翻开书就读。 黑蛇昂首,竖瞳里浮起一丝茫然,不解他为何持续鸣叫,且叫声复杂凌乱。 听不懂想表达什么意思。 迟客也不懂书籍内容,无人解惑,无脉可依,对着满纸天书般的异符古篆硬猜,甚至分不清是修炼秘诀还是前人妄语,全凭一腔痴念在字缝间摸索。 晦涩难懂语句不通,连蒙带猜,整理出一套所谓的吐纳之术。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闲着也是闲着,姑且炼着罢。 其实他心里清楚黑蛇听不懂,他需要一个能容他自言自语的听众,一个倾述机会,可以尽情说出淤积的心事。 内心深处的迷惘与执念,总需有个落处。 青岩之上,一人一蛇面对面。 一个对着旧书皱眉读的断断续续,一个悠然吐信子,两个不通修行之道的边角料,在这云深之处煞有介事地参玄悟道,成了深山里一段荒唐的风景。 黑蛇低头观察。 并未心生向往或沉迷,蛇信子凑近书籍,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没多久,迟客结束自言自语,拂衣起身,笑容满面沿着来路缓步下山,书童跟在其后,顺手拾掇些干枯松针装入背篓,带回去可以做生火的引子。 猎户还在挥汗挖土搬石头。 黑蛇不着急狩猎,独自待在巨石上吹风发呆。 天空盘旋的鹰隼搜索山林,照例忽略了体型过大的黑蛇,只是今天运气不太好,被乌鸦群发现。 短暂的混战很快结束,鹰隼败退,被成群乌鸦追咬驱逐往远方,直至再也看不见。 吹了会儿风,明显感觉空气有点凉。 忽然想起莫名限制,构造简单的脑仁面对这种难题毫无头绪。 茫然,困惑…… 许是方才吸过晨间雾气的缘故,能够多思索片刻。 黑蛇并不知隐隐约约的束缚影响了什么,所知甚少,本能的认为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情,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向何处发力。 第一次,黑蛇学会了忧愁。 为此居然没有去捕猎,任由日头晒得浑身发热,偶尔蠕动几下,腹鳞磨过岩面发出沙沙碎响。 晌午,猎户领着黄狗下山休息,黑蛇继续迷茫困惑。 昨夜刚吃过猎物,今天不怎么饿。 从烈日高悬直至斜阳晚霞,被晒热的脑袋逐渐降温,仍旧一无所获。 入夜后。 谷底茅草屋窗户亮起昏黄烛光,成了山里唯一人间灯火,黄狗认真守门,遇到风吹草动便会吠叫几声,守卫猎户的鼾声。 而盘踞岩上发愁的黑蛇敏锐察觉异样,蜕皮后无任何变化的身躯,竟开始涌起力量! “……” 很意外,虽然变化微乎其微,却如暗夜中亮起的星火。 紧接着黑蛇更加困惑。 为什么停止生长的身躯会再度增强? 它无法从外界得到答案,也根本不曾生出询问念头,脑袋里压根不了解什么叫做求助。 既然参不透玄机,索性用笨办法,重复之前的行为。 继续保持那莫名忧愁状态,应该会有效。 于是,黑蛇忧虑到破晓,直至迟客领着书童气喘吁吁登上山。 今早一蛇一人没吐纳,因为没晨雾,在巨岩上发了会儿呆,迟客拿出珍藏的古籍,对着空山朗声诵读,黑蛇专心发愁,二者各修各的…… 第5章 丹炉 几个月一晃而过。 秋气悄至,山野草木萧疏,落叶几乎埋没细细流淌的一线溪水。 每当清晨雾气被风吹散,都能看见高处山峰结霜白了头。 某处向阳山坳,黑蛇借助温暖阳光消化猎物。 老树光秃秃枝桠上几只老鸹嘶哑聒噪,似在点评黑蛇每次干净利落的杀戮,从未留下残羹剩渣供它们啄食。 其它蛇类已经藏匿,而黑蛇并不急。 甚至近些年能硬撑着在雪中游走,它对自身的强健浑然不觉,当白色的寂静覆盖山林,猎物匿迹,无事可做只能找个地方休眠。 信子捕捉到生物气味,确认来源后无视,专注晒太阳懒得关注。 不远处,一个胖乎乎黄鼠狼直起身子,小眼睛盯着黑蛇看了会儿。 对黑蛇叫了两声。 仍旧没能得到黑蛇的回应,抬头望了眼枝头老鸹们,黄鼠狼在乱石和枯木间轻快跳跃离开。 日光推移,老树的影子漫过黑蛇,覆上青石…… 待猎物消化的差不多了,黑蛇忧愁片刻,决定返回老巢。 此次狩猎耗时数日,翻越两座山岭。 秋季雨少风燥,寒气渐深,是时候钻进洞穴休眠,已积蓄了足够多的能量,可安稳沉睡至大地再次重现嫩绿。 两丈长身躯蜿蜒游走,碾压枯叶时哗啦响,分叉信子不停探出,解读空气中细微气味。 黑蛇并不知晓自己速度何等迅疾,只当是身躯与生俱来最自然的本能。 就见一道长长黑影从容贴地滑行掠过。 沿途零星散落几个小土坑。 是猎户挖草药所留,在黑蛇眼中,三人与山林间飞禽走兽并无二致,需四处搜罗食物,不仅翻刨土里根茎,也攀爬高树和崖壁。 忽然,信子捕捉到走兽气味,热感应发现热源靠近。 身形骤停,迅速盘绕警戒,如蓄势待发的黑色漩涡。 对方处于上风向,且没有隐藏,故意踩踏枯叶发出声响。 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靠近。 黑蛇的近视眼努力聚焦,晃动的模糊身影逐渐稳定,显现出对方样貌。 山林中常见的狐狸。 背部皮毛棕红色,过渡至腹部的黄白,黑色的耳背与鼻头,细长四肢呈黑褐色。 双方紧张警惕互相观察,片刻后,狐狸翕动鼻翼嗅探气味,慢慢坐下,表示没有攻击性。 黑蛇能确认对方不构成威胁。 却感到不解。 狐狸叫了几声,双眼紧盯着大黑蛇,得到的只有沉默,不甘心再叫几声再观察。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短暂对视后,狐狸倒退几步拉开距离,转身,小跑着没入山林。 热感应看见红色热源远去,黑蛇继续专心赶路,蠕动游走翻山越岭。 未将狐狸的怪异举动放心里,实际上许多飞禽走兽会做些莫名其妙之事,大抵是吃饱后闲着无聊。 穿过山谷时想了想,转个弯,打算去看看邻居的茅草屋巢穴。 滑过覆满青苔的腐朽枯木时猛地停下。 风吹过时,信子捕捉到许多陌生气味,抬起头,远远看见一群红色热源聚集。 毫不犹豫转身钻进密林。 黑蛇认为成群的走兽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危险,须尽快远离。 潭边茅草屋。 猎户招呼村民们卸下物资,乡亲们七嘴八舌传递着猎户家人的口信,黄狗和跟随村民进山的猎犬们互相追逐,平日孤寂的茅草屋热闹起来。 关于大黑蛇的故事已经传遍全村,并没有掀起波澜,在这个年代,各地区骇人听闻的诡异传说层出不穷,一条大黑蛇很难让人们关注。 山外送来成箱书籍和粮食被褥等日常所需,以及较为特殊的重物。 一座约五尺高丹炉。 丹炉通体金属青黑色,无繁复花纹装饰,三足,炉腹圆润饱满,炉盖蹲坐一尊异兽。 算不上多么精美,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 选定院落旁的平坦山岩,砍树立梁,铺草为顶,搭起简易草亭。 再将丹炉稳稳摆放。 迟客手捋长须微微颔首连连称好。 前些日子得了本残缺旧书,书中记载与炼丹有关的秘术,心中大为震动,于是赶紧寻工匠定制,觉得越大越妙,便打造出眼前五尺高器物。 采药炼丹养身,吐纳灵气养神,大道可期,仙门可入! 村民们沿溪流下山。 山谷小院重归于朴素宁静,猎户挥汗劈柴火,黄狗守门,书童去深潭打水,忙碌煮一锅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节奏。 迟客紧缩眉头钻研医学,窗外夕阳火烧云,余晖将他眉间沟壑映照得愈发深邃。 他沉迷于桌上摊开的旧书。 反复比对草药根茎外形和气味,努力与书上的图谱文字两相印证。 半山坡。 昔日山峰垮塌,整块数十丈巨岩斜倚崖壁,边沿被经年尘土落叶悄然缝合,下方构筑隐秘空间,上方高处有不足两尺宽缺口,好似天窗,洒下的月光中可见微尘浮动。 这里就是黑蛇冬眠所在,与外界隔绝,地面岩石被尘埃覆盖,极致的安静,甚至听不到风声。 天窗投下的一束月光笼罩黑蛇,蛇鳞泛着淡淡光泽。 五十年前两三尺长,冬天可随便选个土洞将就。 如今已然两丈,附近山区仅有此处能栖身,且洞窟入口高于地面,不容易被打扰。 黑蛇正在进入冬眠状态。 心跳与呼吸越来越慢,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搏动,体温下降,不饮不食,依靠辛苦积攒的脂肪,如同火苗微弱的残灯,维持着最基础的燃烧。 保留一丝本能警觉,意识沉寂,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冬眠并非休息,而是尽力降低自身消耗,对饥饿和寒冷的沉默抗争。 尚未深度冬眠的黑蛇觉得哪里不对…… 倏然惊觉自己置身林间! 夜幕下四周景物轮廓模糊,视线范围内万物色彩昏暗,风吹过时感觉很冷,黑蛇觉得这里既熟悉又陌生。 习惯性盘起身躯,吐信子搜索气味并寻找热源。 然后,黑蛇感到困惑,自己赖以生存的嗅觉和热感应几乎失效。 短暂茫然过后是强烈的慌乱,失去了探索环境能力,意味着丧失了预警与判断,完全暴露在未知危险之下! 好在嗅觉和热感应没有完全消失,但衰弱至极,无法勾勒出环境画面。 情急之下加快吞吐信子频率,并一次次调整热感应。 经过多次专注尝试,黑蛇发现可分辨的气味缓慢增多,也感应到了少许特殊的温差。 就在黑蛇忙于拼凑所处环境时,热感应忽然察觉远处有异常热源在靠近。 热感应衰弱严重,仅看到一团缓慢移动的模糊色块…… 第6章 困惑 黑蛇保持静止蛰伏。 在恢复感知能力之前,它不打算与任何事物接触。 奈何事与愿违,那团温差色块停了一下,竟不偏不倚直冲过来,随着距离拉近,外形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当停住后,黑蛇双眼看见个狐狸。 通过独特外形细节,认出来者正是白天见过的那只狐狸。 可此刻对方状态有违常理,跳跃动作异常轻盈,亦是附近唯一热源。 狐狸谨慎维持安全距离,带着喜悦情绪跳来跳去。 黑蛇满心戒备,根本无意与狐狸接触。 当对方过于靠近,立刻发出沙哑的嘶鸣警告。 “嘶~!” 狐狸连忙向后飘退。 站定后朝黑蛇叫了几声,然而双方根本无法有效交流。 黑蛇觉得狐狸周身散发微弱热量,暖暖的,而狐狸却觉得黑蛇长长身躯渗着清凉,像极了雨和雾。 正当黑蛇深陷感知能力衰弱焦虑,并警惕狐狸异常举动时,周遭灰暗环境万物忽然溶解流淌,疯狂旋转扭曲! 下一刻,视线不受控制飞速倒退,狐狸的身影急速拉远缩小再也看不见…… 下意识昂首抬起头。 看见高处缺口洒下的月光斜照崖壁,岩下空间很静。 “……” 茫然,困惑。 自己仍盘踞在冬眠之地,未曾移动分毫,嗅觉和热感应亦如常。 瞬间往返太诡异,灰暗褪色的山林,带着温度的狐狸,同一片世界却有两种色彩,难以理解的画面在意识中重叠、冲突。 本应沉入冬眠的黑蛇失眠了。 它发现活得越久困惑越多,上个疑问尚未理清,新的难题又压在心头。 岁月并未带来答案,只会积累更多的困惑。 眼见天窗投下的光愈发清亮,索性不睡了,悄然滑出洞窟,沉重身躯碾压枯叶游走,从高处俯视,如浓墨画出的弯弯黑线接近巨岩。 山里树叶已落尽,少了遮掩,远处巨岩上的红色热源突兀显眼。 黑蛇那颗简单的大脑,此刻艰难的泛起涟漪,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念头。 询问。 这种想法驱使它主动接近迟客,欲从对方那里获得答案。 半山腰巨岩如台。 迟客随意坐在垫子上,山风徐来,吹动须发轻晃,望着秋山空旷萧瑟,忆起夏日生机繁茂景象,两番景致在心头交汇,难免生出淡淡怅惘。 猎户已将小路修至巨石,捡来扁石块调整角度,垒砌台阶方便登上巨石。 书童背着筐仰脖看松鼠。 黄狗在巨石上欢跑,趁大蛇冬眠上来看看风景,站边缘翘尾巴巡视山谷,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突然。 山风转向,带来了黑蛇气息,黄狗呜咽一声弹射出去,头也不回仓惶逃下山。 迟客愣了下,转头,看见大黑蛇无声出现。 “蛇兄?” 记得昨天猎户言之凿凿,说这个时节蛇都该钻洞冬眠了。 可活生生杵在眼前的大黑蛇什么情况? 黑蛇停住,昂起蛇头,幽冷竖瞳与男子视线持平,敢凑得这般近,是认为迟客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数个月相处,早已看出迟客身形孱弱动作迟缓笨拙,且无利爪尖牙。 凑到跟前对视,吞吐分叉信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蛇类天生没有语言能力,面部结构好似凝固定格的模具,无法做出表情,或者说简单的大脑根本不存在情绪,仅能依靠姿态动作表达警告。 黑蛇想询问,却因与生俱来的枷锁禁锢不知该怎么做。 抖抖尾尖,脑海里诞生出焦急情绪,很难受。 迟客则急于分享初得丹炉的欣喜。 “莫非蛇兄竟有未卜先知之能,特来参详这丹术之妙?哈哈~待我炼出长生不老丹,定不忘与蛇兄共享,丹炉已备好,奈何药材难得,怕是要等到明年方能开炉炼丹了。” “……” 黑蛇这次有认真观察倾听,虽不解其意,尽力捕捉着声音每一次的震颤,试图将每个音节记在心里。 也许转头就会全部忘却,至少肯努力去做。 炼丹的话题说尽了,又掏出那卷古籍,对着黑蛇认真讲课,趁现在多讲些,此番别过,下次再见可能来年春暖,溪水重响之时。 朝阳斜斜掠过凋敝的山野,枯黄草叶上的白霜融化,短暂闪烁,轻轻隐入泥土…… 讲课声歇,黑蛇滑下巨石离去。 山风有点冷,但孤独是最刺骨的寒风,迟客沉默,一种无着无落的空虚袭来,山外无人相信自己甚至嘲讽,唯一的听众也冬眠了。 指间捏着一粒松子,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孤独并非来自身体的出世隐居,而是源于这天地茫茫,大道渺渺。 “快下雪了。” 进山时酷暑蝉鸣犹在,转眼却将迎来降雪,感岁时之变,光阴催人,修炼之心愈切。 结束吐纳后踏着小路匆匆下山。 过冬有许多事要做。 猎户和书童加固茅草屋顶,用掺了草杆的黄泥填补墙壁缝隙,每天忙着去山坡捡些枯树,绑上绳子拖回小院,劈成合用长短,在草棚和檐下垒的整整齐齐。 看着堆满院子的柴禾,猎户常常感叹深山砍柴真容易。 山里格外冷。 潭边浅水开始结冰,给墨色潭水镶了透明边,小溪流水声渐渐喑哑。 清晨时,溪流水汽为溪边树枝枯草挂满白霜,还能看到山坡几处地方结霜异常浓厚,有乱石堆也有草丛,猎户知道那里暗藏地气外溢的地洞或裂缝。 某个静谧黄昏,天色提前昏暗,铅灰色云层触及山峰,风停了,很静,甚至有点暖和。 起初是细碎雪屑,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入夜。 漫天绵绵密密雪絮簌簌落下,认真听能听见触及枯叶的微声,白色逐渐抹平地面。 黄狗趴在树皮搭的狗窝里,与山里其它动物一样安静等待。 崖壁上,松枝被白雪缓缓压弯,当积雪坠落晃动几下便复归坚韧姿态。 乱雪沉闷落地。 几片晶莹从缺口飘进洞窟,却在半空化作细微雨珠。 黑蛇迷迷糊糊沉睡,意识突然清醒,不知不觉再次出现在洞窟外,这次身处熟悉的巨石之上,模糊视线里熟悉的山谷覆盖了白色。 既然没危险就待会儿吧,也好弄明白情况。 第7章 望月 灰暗天空和褪色的林木,白色铺满土地,感知探索能力衰弱,但黑蛇无意间发现自身变得异常轻灵迅捷。 总之各种变化很陌生,黑蛇深感不适。 忧愁片刻,忽然深沉疲惫感袭来。 习惯性滑下巨岩,以难以控制的速度姿态往洞窟方向游去。 在林木岩石间跌跌撞撞飞掠,绕过薄而长的刀脊峰,精准寻到岩坡高处缺口,身影熟练的没入其中。 突然,滑行的黑蛇猛地刹住,错愕望着洞窟里的自己。 它很确定盘绕沉睡的蛇就是自己。 疑惑偏了偏头,努力尝试去理解,奈何越看越糊涂,诡异的荒唐让它陷入茫然,构造简单的大脑遭受了前所未有冲击,激烈地撕扯着它初生的灵智。 就在愣怔无措发呆时,忽然眩晕摇曳,当轻灵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倦。 清醒后,发现仍盘踞原地,洞窟里只有一个自己。 孤身仰望天窗沉默许久。 最终决定不去纠结,伏下脑袋继续睡。 太阳升起,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雪后空气格外冷,连绵白色山峦起伏无尽,天特别蓝。 大雪刚结束,林中暂时没有野兽踪迹。 凛冽寒风掠过高高山脊时,卷起一缕雪尘如白雾。 猎户身穿厚厚棉衣,弓着身,用木锨不紧不慢推雪,在木板与地面刮擦声中,小院慢慢露出黑色湿泥土,黄狗在他前后欢乐蹦蹦跳跳。 清理完院子里的雪,猎户出门,木锨在及膝雪中起落,凭着记忆,缓慢挖出原来通往深潭的小径。 深潭边缘薄冰被圆润积雪覆盖,中间没结冰,仍是幽深近乎墨色的水。 用硬木敲碎岸边薄冰,恰好容得下水桶即可。 迟客披着厚衣负手立于院中,刻意挺直了腰背,故作孤高之态。 仰首眺望,但见远山负雪,嶙峋险峰显露峥嵘骨相,望着一片澄澈的天地,不知不觉间俗虑尽消。 看见深色树枝落了厚厚白雪,山峰陡峭岩壁仍是青黑,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承载万物的黑,与覆盖一切的白。 黑……白…… 心头被某种灵光轻轻叩击,脑海闪过朦胧的领悟,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深意,可当试图打捞时那光便散了,如捧水捞月,只留下唏嘘怅然。 摇摇头放下遗憾继续赏雪,眯了眯眼睛,对这雪后美景十分受用。 只是在外面待久了眼睛难受。 一阵寒风扑来,冷的赶忙裹紧棉袄,方才好不容易攒起的风雅被风吹了个干净。 转身欲回茅草屋。 眼角余光看见山坡好像有只赤狐,侧目望去,那狐已没了踪迹。 林中常见兽踪,迟客并未挂心,跺去鞋子沾的雪再进屋,专心沉入书卷与修炼之中。 幽谷与世隔绝,生活节奏陡然放缓,进入漫长的“守”势。 而洞窟里的黑蛇开始了断断续续失眠生活。 大概月圆之夜会清醒,淡定看着眼前沉睡的自己,然后去外面无声巡游。 短暂的清醒终在疲惫中结束,重回沉睡,待某个夜晚,糊里糊涂迎来下一次清醒。 记不清第几次置身于灰暗山林。 意识到时间短促,索性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游荡,黑蛇终于注意到灰暗天幕那轮圆月,它的近视眼发现月亮似乎比以往更大也更亮。 当专注望月,一股极淡薄的清润漫上心头,类似雨气的奇妙舒适。 于是攀上崖顶,昂首朝月亮呼吸那微不可查的清润。 黑蛇沉醉于呼吸。 未曾留意这次疲惫来的比以往晚了一丝丝…… 单调生活做了些调整。 冬眠在沉睡与短暂清醒间切换,每逢月圆,抓紧时间对月悠长呼吸,没有目的,自然而已。 又是深夜,再度离开洞窟,恰逢洞外落着大雪,厚重雪幕隔绝了天穹。 月亮完全隐没,呼吸不到清润。 黑蛇注视寂静的林野,不知该做什么。 只是静静存在着,如同白色世界中一个孤独的墨点。 发呆,麻木…… 百无聊赖终于想起了邻居,左右无事,决定去迟客巢穴看看,随即游向谷底。 枯枝上,猫头鹰歪头。 总觉得有一抹暗影紧贴雪地无声快速流过。 找一段雪覆盖的地方滑过小溪。 潭边小院。 树皮狗窝里的黄狗猛地打个哆嗦,一阵无形寒意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想出去看个究竟,却贪恋好不容易焐热的小窝。 另一片灰暗视角,黑蛇已然游进篱笆院,正研究狗窝里的小家伙。 此刻视角与往日所见有区别,熟悉的细节变得朦胧,而往昔被忽略的细微却清晰可见。 确定了飞禽走兽果然看不见现在的自己。 灰暗世界里黄狗和三人轮廓较明显,不知白天会是什么模样。 再看看黄狗,倒是比秋时更肥了。 可惜自己碰不到黄狗,每次突袭犹如撞进水里,只会让黄狗打个哆嗦,自己也有点难受,尝试几下只能放弃。 转身游向茅草屋,贴墙根绕一圈没进去,便昂首立起,凑近糊着窗纸的格子向屋内窥视。 暖融融里屋。 睡觉的迟客忽然有点冷,下意识拽了拽被角,梦境无声蔓延,竟看见相识数月的黑蛇在窗外,他不觉有异,感叹好友难得登门,遂热情与黑蛇问候打招呼。 “蛇兄,许久未见。” 另一间屋,听见老爷那屋传来含糊嘟囔,书童迷迷瞪瞪翻身。 没将老爷的梦话当回事,裹紧被子听着猎户磨牙声入睡。 迟客欲与黑蛇闲谈几句修炼之事,可方才还在窗外的黑蛇突然消失无踪,迟客着急想去追,却感觉双腿很沉跑不动,再一使劲,睁开眼才知是梦。 屋里漆黑,窗影模糊看不到外面,唯有持续落雪微弱簌簌声,仿佛天地悄悄耳语。 睡意全无,强烈失落漫上心头。 迟客静坐于黑暗中,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隐居以来求道无门的困境愈发深重…… 受时间限制,黑蛇淡定回归洞窟。 身躯微微动了动便进入深眠,等待下一个月圆夜。 外面好像有大树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山谷来回碰撞荡漾,倒下过程砸断密集枝干噼啪响,最后重重砸地结束。 巨大动静把黄狗吓一跳,蹿出树皮小窝对着飘雪夜空敷衍吠了几声,趁着窝里热气未散,赶紧跑回去缩成一团。 第8章 蜕皮 山谷地处不算严寒,每逢雪后,向阳南坡积雪存不住几天便消融,仅背阴北坡保留一片白。 清晨,雾气淹没了冬日山谷,当雾离开,留下了满树霜华。 日光漫过山脊,霜华明亮白茫茫,风起时撒下万千星屑,可惜没多久,随着阳光缓缓移动,盛景被一点点抹除。 残雪之间冰凌花盛开。 晌午时天色沉郁,先是小雪,然后变成雨丝。 山谷低处细雨阴冷,高处鹅毛大雪,半山腰可见雪线笔直分割雨雪。 黝黑洞口。 黑蛇受雨气吸引慢悠悠爬出来。 洞窟正是雪线所在,雨夹雪在山石表面凝结薄冰,又湿又冷,于是扭头钻回洞里继续睡。 入夜气温骤降,地面的雪结了层脆壳。 今晚月圆却望不到月,黑蛇在灰暗山野无所事事游走。 多次依循本能尝试捕猎其它猎物,尝试后确认如今状态无法捕猎,仅能让猎物受惊厥,自己也不好受,会感到疲惫,需提前返回洞窟沉睡休息,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望月。 顺着山坡来到谷底。 溪谷冰非常厚,淹没岸边草丛,甚至覆盖了大石头和枯树桩,因为当冰下被冻住,水会漫上冰面流淌,入夜结冰,新的冰面成为新的河床,等待下一次水流漫溢冻结,如此循环叠加越来越厚。 黑蛇偏爱沿着宽敞的冰面游弋,练习驾驭这极快的速度,免得跌跌撞撞。 路过深潭时绕开井口,没去探视茅草屋。 不知不觉远离洞窟。 漫无目的游荡,全然没察觉已离开很远,转几个弯,根本看不见后方山峰下栖身洞窟。 毫无征兆的,一阵剧烈心悸惊醒了黑蛇,仿佛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即将彻底迷失,回头望了眼洞窟急速折返,没谁告诉黑蛇该怎么做,求生本能告诉它应该往回走! 毫不犹豫朝着来路疯狂游动。 当回到某个无形范围内,蚀骨恐慌终于消退。 回头望了眼身后,不明白心悸源自何处,只记住以后绝不能离开太远。 这次,黑蛇主动回到洞窟。 与沉睡的自己重合瞬间,难以言喻的完整感抚平所有恐慌,黑蛇才知道除了猛兽尖牙利爪,还存在看不见的危险。 旧困惑尚未解开,又添新烦恼,面对问题无人可问,无典可依,唯有将苦涩独自咽下。 带着忧愁迷迷糊糊睡着…… 料峭初春已至。 带着暖意的阳光照下,各处积雪软了形骸,剩余残雪蜷缩背阴峡谷里,冰下传出咕嘟嘟流水声。 崖边滴水,洗去小坑里的泥土留下细碎石子。 黑蛇已经醒了,一串串水珠贴着洞顶斜岩快速滑下,半途遇石棱滴滴答答落地。 不得不蠕动挪到干燥角落。 没到出去的时候,洞外春寒仍重,暖意尚浅,得再等等。 专注瞅着石头凹窝,许久才滴满一汪水。 现在应该多喝水。 黑蛇蠕行至凹窝跟前,低头,吐信子数次触及水面试探,确认可以喝,然后蛇头前端轻轻浸入水中,慢慢啜饮,整个过程安静且耐心,唯有喉部两侧轻微鼓动。 该喝水时就喝水,曾因喝水少吃过一场苦头,所以养成勤喝水习性。 脑袋不好,记不清哪年哪月具体缘由。 石头凹窝里水很快见底,安静等水滴满继续喝。 黑蛇大量饮水,缓解冬眠对内脏和身躯各处造成的不适,恢复了几分力气,然后又想起种种困惑。 黑蛇迟钝的大脑意识到,以前并不存在烦恼,大概从记事起,纷乱思绪开始时刻纠缠自己。 默默感叹烦恼来自于记忆。 但记忆和思考是生长的基础,身躯增长能够带来安全。 天窗外光线越来越暗,太阳落山后立刻降温结冰,洞顶停止滴水,只余冰凌悬垂。 次日午后又开始噼里啪啦滴水,入夜即停,反复大概三四天才终了。 黑蛇维持半睡半醒状态,保持最低消耗。 某天,被一阵沉闷隆隆声震醒。 抬起头望向天窗,黑蛇记得雷的声音,忆起雨水的美好。 惊蛰雷声唤醒万物。 黑蛇游出洞窟,昂首向天,分叉信子轻探,品尝零星雨滴味道,可惜雨有点小,连岩石表面都没能完全打湿,只留下点点深色痕迹。 空气温暖,无须再回洞窟蛰伏,冬眠结束了。 但目前仍未到捕猎时机,旧皮将蜕未蜕,视野模糊如蒙薄雾,只能忍受饥饿静待新生。 雨停云散,阳光明亮刺眼。 无所谓巢穴,随意寻个向阳避风干燥处,淡然舒展身躯慵懒晒太阳。 树干阴影如日晷缓慢移动,消失后夜幕漆黑,气温随之降低。 黑蛇仍盘踞原地,看不见谷底茅屋橘黄灯火,也看不见奔流的璀璨星河,安静等待,相信阳光会再次降临。 昼夜不断交替,气温一点点回升。 黑蛇如同一根枯木,体表蛇鳞黯淡失去光泽,细看之下,那身历经多次战斗与风霜的旧蜕早已伤痕累累,在阳光照射下与新生鳞片微微分离,窒息束缚感与日俱增。 尽管双眼看不清,却能通过震动勾勒出动态环境地图。 小虫拱开泥土,飞鸟唧唧喳喳,各类走兽无意间接近又落荒而逃。 很久以前,蜕皮意味着险境环伺,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甚至自身躯体状况虚弱会导致死亡,而今生命力旺盛,长得足够庞大,无需担心遇到天敌。 懒洋洋晒几天阳光驱散所有寒气。 终于动弹起来,慢悠悠随意游走。 经过某处乱石堆时,将整个身躯从紧密旧鞘中抽离,终于,最后一段尾梢从旧皮中滑脱,很幸运没有发生粘连或感染。 视野清澈,躯体变得更长,新生鳞片紧密而坚韧,闪耀幽暗光泽。 乱石堆留下个空洞半透明蛇蜕。 黑蛇继续重复不变的生活。 月亮再次变得浑圆,清辉洒落,黑蛇没想到这一晚平静度过,并没有任何异常,山风与虫鸣相伴直至黎明。 蜿蜒至溪边,被浅坑里几只林蛙鼓噪鸣叫吸引,将吵闹的林蛙吞入腹,随后俯首用信子轻点水面查探,蛇头前端浸入溪水慢慢啜饮。 休息时,黑蛇认真思考,怀疑必须睡眠方能再现灰暗视角。 第9章 掏鸟窝 最近几天黑蛇忙着吞林蛙。 常在山谷溪边水坑徘徊,尤其夜里很吵,可以通过蛙鸣定位,也可以靠近了用眼睛寻找,在猎物匮乏的初春算是美味,易于捕捉且营养丰富,缺点是有点小。 须抓紧时间,林蛙在水坑留下一团蛙卵后就会上山。 趁这几天多吃些,选择目标时得注意那些和林蛙类似,但移动速度迟缓的东西,因为速度慢往往意味着具备自保能力,例如有刺或者有毒。 一个比林蛙大的玩意慢吞吞靠近,几乎无视了庞大黑蛇。 黑蛇吐信子轻颤几下捕捉气味,将其无视。 疙疙瘩瘩,不能吃,这玩意会在水坑里留下一条条线,与一团团的林蛙卵不同。 冷眼瞧着那家伙从旁边笨重爬过。 今年春天气候稳定,没有倒春寒侵扰,捕猎林蛙的时间比往年短。 期间不免遇到其它蛇类,同样被黑蛇从容无视。 接连数日一直沿着小溪活动,在平静小水坑里搜索,途径狭窄背阴峡谷时,看到落叶下掩藏厚厚寒冰,应该是被大山精心封存的冬日残骸。 当水坑里堆满一团团蛙卵,喧嚣归于沉寂时,黑蛇知道该换食物了。 现在山里野鼠活动频繁,与捕捉林蛙不同,须耐心伏击。 可惜躯体太大,再也无法钻鼠洞。 春天鸟巢里有美味,轻松攀爬即可吃到鸟蛋或幼鸟。 灌木丛里的小鸟窝无法缓解饥饿,黑蛇目光被迫盯上了那些大型鸟巢,经常使用热感应搜索大树寻找目标。 黑蛇不在乎什么鸟,能吃就行。 很快,在一棵巨树顶部枝杈间发现热源。 通过热源轮廓可以看出鸟体型很大,另有几颗鸟蛋。 如今的黑蛇懂得思考。 锁定目标后并未急于爬树,强行压下冲动,盘在阴影里安静蛰伏,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过程中,听到第二只大鸟翅膀扇动声落巢,一阵窸窣后飞走。 分叉信子在空气中捕捉到一股血腥味…… 最后一抹残阳收拢于群峰之后,月亮尚未升起,山野沉入粘稠的黑暗,远处溪流声变得格外清晰。 黑蛇在粗糙树干上缓慢蠕动攀爬,分叉信子高频颤动。 鳞片与树皮摩擦发出一丝轻微咔嚓声响。 树顶鹰巢里的鹰处于夜栖状态,为白昼而生的锐利双眼黑暗中几乎形同虚设,风声虫鸣枝叶摩挲,交织成一片杂乱声浪,掩盖了细微摩擦声。 普通飞禽走兽依本能生存,没有什么特殊。 鹰不是夜枭,在夜间遭到非普通生物偷袭,注定付出沉重代价。 黑蛇已经攀上鹰巢边缘。 细枝被压断发出声响,巢中雌鹰终于惊觉入侵,急忙展开翅膀胡乱拍打反击,混乱中侥幸格开了黑蛇偷袭,但也被庞大身躯硬生生推离鹰巢! 突然爆发的争斗凌乱且狼狈,黑蛇也不恋战,张嘴衔住散发热量的温热鹰蛋,喉部肌肉蠕动,整颗蛋滑入腹中,吃完一个接着吞下一个,快速将巢里三颗蛋全吞掉。 附近另一只鹰惊吓应激陷入慌乱,而黑蛇借着树冠交错纵横树枝掩护,扭动身躯头朝下迅速向地面滑降脱离战场,下滑过程顺便挤碎了蛋壳。 鹰无法在黑夜穿过密集树枝,甚至不知道被什么偷袭。 此次偷蛋很成功。 真正的倚仗是远超同类的热感应能力,可轻易洞察更大范围生命迹象,随之以庞大身躯发起猎杀。 夜幕下,黑蛇走走停停搜索猎物,没在树上找到第二个大型鸟巢,但幸运的在草丛里发现猎物。 一只孵蛋的野鸡保持静止,凭借羽毛保护色完美融入周围枯草。 然而散发的热量远远吸引了黑蛇。 化作流动阴影缓慢接近,身体如压紧的弹簧猛然弹射,精准咬住目标。 冷漠缠绕,感受爪翅的挣扎从剧烈逐渐绵软。 随后将温热猎物整个吞下,再逐一吞掉所有蛋,真是一顿丰盛大餐,可惜方才野鸡的拼死挣扎弄碎了几颗蛋, 接下来再无收获。 昂首,朦胧视野望见月亮已升上中天,决定先去巨岩晒会儿月亮。 其实哪座山头都可以晒月亮。 想着早上兴许起雾,可在巨岩吸点雾气,省得来回跑。 如一道有生命的暗影,黑蛇在林间急速蜿蜒,丝滑翻越横陈的枯木与乱石,周遭地形与去冬并无二致,变化很少,例如风在坳处新堆的枯叶,亦或开春化冻脱落些石块。 猫头鹰在夜空划着寂静的圈子,对大黑蛇视而不见,没必要关注与狩猎无关之事。 黑蛇抵达巨岩,高高昂首对月深沉呼吸。 能感到一丝舒适,不如灰暗世界望月,其间差异微妙难言。 好在黑蛇深谙生存本质,天性务实,不做无谓挑剔。 起伏的山脊峰峦勾勒出天幕边缘,浩瀚星图运动背景下,黑蛇高昂的身躯不过是一道细微墨痕。 另一座山头,狐狸仰头拜月。 某处月光朗照的乱石堆,体态浑圆的黄鼠狼带着几只同类,齐齐人立而起。 潭边茅草屋里,迟客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着装提剑而出,月下舞剑,试图以凌厉剑招斩去满腹凌乱心事。 天际一点点泛白,淡金色的光覆上山巅青石。 没能等来清晨美味雾气。 倒是等来了迟客,看着他汗水浸湿额发,喘息粗重爬上半山。 迟客倚石头拱手作揖。 “蛇兄!咳咳……冬日一别,春风终又得见。” 黑蛇自然半个字也听不懂,抖抖尾梢作为回应,从有限记忆里翻出与迟客有关的零星碎片。 另外,信子嗅到对方身上散发许多草的气味。 迟客熟练拿出垫子坐下,没着急讲课,随意说了些冬日琐事。 黑蛇茫然听着并思考,能持续发出这般复杂的声音,迟客应该比黄鼠狼和狐狸聪明些,狐狸和黄鼠狼做不到持续叫唤这么长时间。 说着说着,迟客抚掌而笑。 分享备齐药材的喜悦,说择一吉日良辰就开炉炼丹,从最基础丹方试手。 又抬手遥指茅草屋后山,坡上新土如浪垄壑初成,说那里是新辟的药畦,播些药根参籽,将来便可自给自足了。 当然,黑蛇听不懂也看不见,甚至做不出迷茫表情。 第10章 撞邪 春天阳光晒暖了石头,听迟客叫唤许久,日头老高了他才下山。 黑蛇本打算记住那些声音,奈何记性太差。 迟客下山的时候边走边和猎户说话,讨论苍鹰为何焦躁乱叫,在山谷绕来绕去惶惶盘旋。 没多久,鹰唳消失。 两只鹰的躁动引来了附近乌鸦群,冲突很快结束,乌鸦群将鹰驱逐,飞出很远很远。 始作俑者安然晒太阳化食。 昨夜捕猎忙活半宿,今日便悠闲沐于暖阳之下,借助阳光,将最近吃的猎物彻底消化吸收,感慨今年蜕皮后身躯有所增长,经常忧愁果然没错。 春风挟着百花香抚过山谷。 黑蛇其实不喜欢这味道,花粉会扰乱赖以感知世界的嗅觉。 当日头挂在头顶时,浓浓青烟自谷底扶摇而上,缓缓萦绕于半山腰。 黑蛇亦不喜欢烟火气息,火会触发脑海深处的恐惧,忆起漫天赤红色,浓烈焦糊味,以及灼烧造成的疼痛。 茅屋往日虽也偶有炊烟,升起的烟总是清浅的,遇风便散。 今日烟味过于浓郁,不由得升起几分疑虑。 从半山腰俯视,能看见茅草屋附近有明亮赤红,温度极高,突然,热感应看见热源诡异翻滚膨胀,像个巨大蘑菇…… 美鬓短了一截的迟客唉声叹气,书童满脸漆黑,黄狗夹尾巴逃窜。 潭边拎水归来的猎户无语,硕大铁丹炉呲呲呼呼嘶鸣,狂乱喷涌黑烟,崩出冒烟的药材落到脚边。 幸亏没在院子里折腾,不然今晚要住山洞了。 意料之中,初次开炉炼丹失败告终。 巨岩上,黑蛇看着谷底那处高温渐渐冷却,转眼将方才之事忘个干净。 简单的大脑留不住太多事,甚至记不得昨夜偷袭鹰巢。 风吹走了刺鼻烟味,捎来远山气息,淡然伸出信子轻颤采集气味,了解着远方世界。 下午。 黑蛇发现几个热源沿溪流进山。 看外形轮廓与邻居们相同,跌跌撞撞显得笨拙,不在威胁安全范围内,与己无关,照例忽略无视。 第二个发现有人进山的是黄狗,竖着尾巴朝山路方向嗅气味,然后欢快叫两声来回跑,尾巴摇成风车,频频回头看猎户。 “有人来?前些日子不是刚来过么?” 猎户放下手中活计,与书童说一声,拎着柴刀前去迎接,高大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小道。 没多久,猎户带一对夫妇匆匆而归,两人风尘仆仆,汗水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条泥痕,男子怀里抱着个约莫六七岁男孩,孩子脑袋无力枕在父亲肩头,软绵绵像被晒蔫的禾苗。 迟客在屋里凝神钻研丹方,毛笔悬停半空,眉头皱成川字形。 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林深路险,怎带孩子进山?” 男子和猎户同是山外村民,有着一把好力气,性子憨厚,常随驮队往来山中运送物资。 猎户快步进屋。 “大人,吴家二娃撞了邪,镇里郎中也没法子,都知道您是修仙高人,这才冒险进山,求您慈悲救孩子一命!” 迟客本想婉拒,治不了就赶紧换郎中,自己哪懂得什么撞邪,怎敢误人性命。 奈何那句修仙高人正正戳中心底最隐秘期盼,说得他心头一阵熨帖,到嘴边的推脱之言便滞住了。 冬日里无事胡乱翻过几本奇谈杂书,也算略懂皮毛。 大老远来都来了,先瞅一眼吧。 抬手示意把孩子抱到跟前。 书童取来湿手巾,轻柔拂去孩子脸上尘泥。 孩子软软蜷在父亲怀里,整张脸泛青灰色,病恹恹的,睫毛无力垂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呓语。 迟客摸了摸孩子脉象,再轻捏住手指感受一番,然后翻开眼皮查看。 女子呜咽断断续续说道。 “前些天二娃总说梦见有人影说话……看不清长啥样,五天前犯迷糊,到了昨天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迟客皱眉沉吟,种种迹象来看确是外邪侵体之相。 因为炼丹,囤积有朱砂等辟邪之物,但不敢随意使用,毕竟关乎人命。 窗外夕阳向西山沉坠。 大山阴影压迫而来,室内光线随之暗了下去。 正琢磨该用什么方法祛邪,突然,一股莫名寒意毫无征兆窜上脊背,忍不住打个寒颤,下意识搓搓手,双手凉的像刚从深潭里捞起来,牙齿咯咯叩击,这寒意来得太蹊跷! 略一琢磨,好家伙,居然被邪上身了! 心底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大半年辛苦修炼竟如此不堪一击。 可接着兴奋压过了恼怒,细细品味着阴冷,方知医书上语焉不详的外邪侵体竟是这般。 只见孩子脸上青灰之气渐渐褪去,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茫然望向四周。 夫妇见状激动不已,搂着怀里的孩子眼眶通红,深深弯腰躬身行礼。 喉咙哽咽着说道。 “先生大恩……我们夫妻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听李大哥说您在找药材,往后家里进山采到药材,定要先给您送来……” 迟客倒也没怨孩子,微笑伸手扶了一下。 “山里夜路难行,且将就一宿,待天明再下山吧。” 说完不等夫妇再谢赶紧起身出门。 快步走到院角茅棚,在药篓深处摸到朱砂,顿感身上寒意减轻许多,掌心朱砂映着残阳,迟客无语喘息,只记得书中记载朱砂镇邪,却没注意该外敷还是合水吞服。 说不慌乱是假的,强装镇定罢了,野路子的把式哪懂什么祛邪。 攥着朱砂立在暮色里,山风穿过茅棚缝隙掀起后襟,阴冷寒意顺着脊梁缓缓爬升。 愁,不知该如何是好。 目光无意间扫过半山腰,残阳染红的巨岩上,黑色身影静默盘踞。 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管它谁家新丧游魂还是孤魂野鬼,任它再凶难道还能凶得过这山中霸主?书中说阴邪之物最惧气血浑厚煞气冲霄的凶物。 不再迟疑,当即转身快步出了篱笆院,踩石头跨过小溪,衣袂带风沿着小路上山 迟客脚下生风,心头郁气化为狠厉。 好个不长眼的野鬼!你且等着,看我的蛇兄如何炮制你! 第11章 虚影 黑蛇昂首,面向西山正被余晖浸染的天空,不知熔金流云染红峰峦,亦无多愁善感。 热感应视野里看到山石热量丝丝缕缕散去,感知小虫窸窣活动。 天穹澄澈,短期内无降雨征兆。 简单思索后决定向更远的山岭游去,翻越数道山脊去巡猎,唯有充足的食物才能让身躯生长,蜕变得更长更庞大。 黑蛇脑海里没有离开二字。 生来居无定所,除却冬日蛰伏与吞吐云雾之气,困倦时随便择一处蜷作一团,渴了饮山泉,任日月升落,未来,或许会无声无息死于山林某处吧。 鳞片摩挲光滑的巨岩,准备开启狩猎之旅。 “蛇兄~!” 突然听到熟悉的叫声。 黑蛇看见迟客接近且越来越慢,发冠松散,宽袍沾满草屑泥灰,改成四条腿走路,这模样,倒是比平日两条腿走路顺眼,更像这山中生灵了 迟客胸膛剧烈起伏,将带着食物酸味的喘息散进风里。 “迟某被邪祟附身,还请蛇兄助我……” 迟客攀上平整岩面便瘫软下来,整个人仰面躺倒。 “邪……邪祟!鬼魂……” 他话音未落,视线被硕大阴影笼罩,布满鳞片的蛇头已近在咫尺,分叉信子在眼前快速伸缩颤动,仿佛进行某种无情审视! 黑蛇看见迟客身形轮廓边缘异样,重叠着个扭曲晃动模糊虚影,两者并非一体,倒像将两个截然不同存在强行糅杂在一起,散发出极不协调的别扭,以及阴冷难闻的腐烂气息。 本能有种强烈排斥厌恶感。 蛇遇到异常情况时要么逃跑要么警告或发动攻击,黑蛇弓身蓄力,张嘴露出尖牙嘶鸣警告。 “嘶——!” 嘶声入耳,迟客顿感头皮发麻。那是深植于灵长类血脉最原始的警告,吓得四肢发软冒冷汗。 同样恐惧的不止他一个,附身阴魂意识也不例外。 迟客忽的浑身一轻阴冷消退,昏沉感消失,脑袋清醒许多。 没来得及道谢,黑蛇已猛地弹射出去! 尽管看不见无形鬼物,但迟客知道大黑蛇在追击阴邪,枯叶被碾过的沙沙声极速转几道弯,直至看不见。 其实阴邪不逃的话还不至于被追,可它这一逃,便如野鼠在蛇瞳前窜动,瞬间触动了猎手最原始猎杀本能。 换做寻常蛇类警告恐吓追击一段便作罢,显然现在的黑蛇本质不正常。 因为刚刚见到阴邪时,黑蛇没在意自己为何能看见,更多好奇这玩意与灰暗视角见过的活物有些许相似,但活物散发热量,这模糊影子阴冷,且夹杂刺鼻难闻腐烂味道。 黑蛇从容游弋在阴邪身后,信子轻颤,将独特气息牢牢锁定。 影子每一次加速逃窜,都被不紧不慢拉近距离。 模糊影子移动时无震动可供聆听,热感应视野中也一片空寂,眼睛能看见但远了就看不清,唯剩信子能捕捉腐朽气息。 热感应数次尝试无果,忽然,在灰暗视角调试感知的记忆碎片闪现,于是黑蛇立刻切换感知模式,将热感应聚焦另一特征,非单纯专注普通热量。 果然!那玩意的轮廓在特殊感应下无比清晰! 霎时间,世界在眼中重构。 原本模糊扭曲的阴邪在视野中轮廓毕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每一个扭曲细节都清晰暴露。 一逃一追,时间流逝。 密林陷入黑暗,偶尔有夜行动物的瞳孔闪着微光。 阴邪速度逐渐迟缓,在黑蛇视野中,它的轮廓随着逃窜出现衰弱,仿佛快速逃窜过程中被不断消耗稀释。 原来影子和飞鸟走兽有相似之处,持续奔跑会消耗会疲惫。 然后,黑蛇纠结是否咬它。 对蛇类而言,若目标既无法果腹,又算不上威胁,那么每一分体力消耗便成了徒劳。 与生存无关,追逐下去毫无意义。 就当黑蛇肌肉即将松懈时,前方岩隙间冒出熟悉的热源,截断了阴影逃跑路线。 追逐戛然而止。 没有风,没有月光,漆黑夜色浓稠如墨。 大黑蛇气息清冷沉稳,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前方狐狸迈着步子似笑非笑。 阴邪被二兽围困无路可逃。 狐狸并未对黑蛇展现敌意,目光锁定被追杀的阴邪,黑蛇见狐狸紧盯猎物的姿态,以为狐狸欲吃这玩意,便想看看它如何处理,等学会了,以后再遇模糊影子知道该怎么办。 用特殊模式看狐狸时,不同于模糊影子的阴冷,狐狸仍与灰暗视角初见一样浑身笼罩特殊热量。 二兽皆在静观分析。 黑蛇大多时候凭本能行事,而狐狸灵动眼睛却已闪过千回百转的思量。 阴邪忽然移动想跑,结果被更灵巧的狐狸一爪子拍回来。 嗯? 黑蛇歪歪脑袋,如何打到影子的? 之前追击发现无法触碰到阴冷腐臭味影子,居然被狐狸给打了,仔细回忆,好像狐狸动爪时爪子聚集更多热量,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思考自己该怎么汇聚热量,可自己没有那种热的气息,而是雨气山雾一样的清凉。 聚集清凉是否可行? 没有爪子,往哪里汇聚呢? 又开始忧愁…… 狐狸看了看黑蛇,眼睛里掠过一丝人性化的不解。 既为追猎而来,为何像个石头般静默? 模糊影子又想遁逃,狐狸早已预判其动向,在嶙峋青石与树木间轻盈腾挪起落。 前爪带着残影再次将阴邪拍回原地。 浓重夜色并不能影响黑蛇观摩,竖瞳清晰捕捉拦截时机与角度。 当阴邪慌不择路闯入黑蛇攻击范围时,回应它的是突袭,没有利爪,习惯性亮出尖牙袭击,吓得阴邪慌乱后退。 黑蛇尝试往尖牙汇聚清凉气息,遗憾没能做到,很难。 失败没关系,已经习惯了,就像伏击狩猎不会每一次都成功,要有耐心,不放弃,总会有机会成功。 于是,在夜幕山林中,一场诡异游戏悄然上演,两兽追逐那道被连续拍飞的阴影,仿佛玩有趣的皮球,狐狸显然是游戏高手,灵巧跳跃玩得十分尽兴。 可惜玩具不够结实。 随着一次次拍打冲撞,阴邪变得愈发稀薄透明。 没多久,模糊阴影停止挣扎。 待在原地不动了,任拍打撞击再无反应,萎靡的样子像个淋雨后失温的小雏鸟。 黑蛇没想到狐狸耗费力气拍半天竟不吃。 原来不能吃,眸中的兴趣瞬间褪去。 经此一事,黑蛇脑海里多了些对狐狸的记忆,不再如往日漠然。 甩了甩尾梢,庞大身躯沉稳调转方向,将感知重新聚焦于山野和树上,寻找散发热源的猎物。 狐狸对黑蛇背影叫了两声,也去寻找山鼠和鸟窝。 被遗弃的虚影原地无意识漂浮。 当清晨阳光透过树枝照下,虚影勉强栖身树后,也只是晚一点无声无息彻底消失。 第12章 草甸 翻过两座山岭,实则没走多远,甚至可能翻越一座山的两条支脉。 在这片有冬季会落雪的苍茫山野,资源有限,可供捕食的猎物,远不足以支撑一条两丈长大蛇生存,黑蛇必须以数量换来饱腹,偶尔挨饿在所难免。 黑蛇不曾知晓,即便在最难熬的饥荒岁月,自己总比其它走兽更扛饿。 稀薄莫名生机始终在血脉里暗自涌动。 维系它反常穿梭于风雪间的能量,早已超越血肉的供给。 黑蛇深信,唯有庞大身躯才能抵御一切,身躯每一次蜕皮增长,都意味着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天气暖洋洋的。 矮小植物抢在树冠合拢遮蔽阳光之前,奋力开出各色花朵。 嫩叶从最初鹅黄转为翠绿,叶片舒展开。 黑蛇奔波狩猎,每天都在重复,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因为生存不是负担。 从山岭一路滑至山下。 发现一条并不算宽的河,河边的风带着独特腥味。 河畔大片沉积泥细腻如粉,没有石头,杂草恣意丛生,自己可以在这片草丛里完全隐匿,能嗅到很多肥美青蛙和野鼠气味,鸟类亦在此栖息,丰饶之地吸引了许多蛇类聚集于此。 好地方,可惜草味太重。 黑蛇决定在河畔草甸停留,直至雨季来临再返回山谷巨岩。 那浸润天地的雨气,是它绝不愿错过的美好。 其它蛇类须慢慢靠近伏击青蛙,黑蛇则凭借速度突袭,捕猎速度快,消化的也快。 捕捉野鼠效率不如普通蛇类,因为如今的黑蛇太大,无法钻洞。 在这里,开始了每天重复的捕猎生活。 某天。 慢悠悠从草丛里惨白枯骨旁滑过,离开草地,碾过涨水时被河水冲刷堆积,泡得发白的干枯树枝,穿过被午日晒温热的卵石滩,来到河边饮水。 岸边水里有点气泡,味道不如山泉。 照例用信子试探然后啜饮。 不远处成群乌鸦聚堆,空气中有股腐烂味。 黑蛇淡漠无视。 饮水之后开始琢磨河流,此处所在是水流平缓的河湾,河蚌在浅水细沙上缓缓犁出一道道痕迹,岸边成群小鱼嘬石头上的泥,稍深一点,有条大鱼停留。 受饱腹欲望驱使,庞大身躯无声滑入河中,扭动身躯向目标缓缓靠近。 毫无意外的失败了,就在进入致命攻击距离前一刻,大鱼猛地摆动尾鳍,搅起一团浑浊泥沙快速游走。 黑蛇也不失望,捕猎失败很正常,只是心疼消耗的体力。 好在如今黑蛇懂得思考,怀疑自身体型太大,习以为常的捕猎方式逐渐被淘汰。 潜伏靠近无用,觉得突袭仍有效,得从更远距离发起突袭,改变策略继续尝试。 经历数次失败。 终于,黑蛇咬住一条鱼,殷红血雾在水中弥漫开。 耐心等待挣扎从剧烈归于安静,再调整角度从鱼头开始有节奏的吞咽,吃完耗费大量体力获得的食物后,黑蛇暂时放弃水下狩猎,上岸继续捕捉青蛙。 黑蛇懂得权衡,当意识到消耗大于收获时,会果断放弃低效猎食。 且敏锐察觉到河水表面温度看似适宜,实际稍微深点就很凉,肌肉僵硬反应迟钝,严重影响速度。 上岸处距离乌鸦扎堆啄食的腐肉很近。 好像看见布料和黑色长发。 乌鸦们粗粝嘶哑呱呱叫,警惕注视黑蛇游走。 长腿白鸟站草甸水洼边静立等鱼,见到黑蛇便展翅飞远一点,换个壕沟继续等鱼。 唯有疙疙瘩瘩的玩意,浑不在意黑蛇靠近,悠然慢吞吞挪动。 游到干燥蒿柳丛晒太阳,趁着空闲专心忧愁。 因为黑蛇记得忧愁能让自己生长,所以刻意沉浸在这份不怎么好的情绪里。 阳光温暖,不知不觉睡着。 入夜,大山变得漆黑,星空天幕蔚蓝,月亮还藏在山后,黑蛇离开沉睡的身躯,游荡于草甸河畔,在河滩选择一块光滑大石头盘踞,听着虫鸣,耐心等待望月呼吸。 调转视线,望向白日里乌鸦争抢的腐尸,看见个模糊影子徘徊,隐隐有断断续续呜咽声。 黑蛇认真考虑是否过去拍打,思索后觉得浪费体力,于是选择无视。 其实哭声和虫鸣差不多,不影响望月呼吸就行。 荒野河畔出现了诡异一幕,大黑蛇高高昂首对月呼吸,河滩守着腐尸的模糊影子呜呜咽咽…… 黑蛇觉得山下河畔的月亮味道不如山上。 在河边待得时间久了感觉难以适应,风总挟着腥气,信子捕捉到的尽是淤泥蒿草味。 记不清多少次有回山里的冲动。 快到连雨天了吧? 时间总会不知不觉溜走…… 望月时间即将结束,无聊环顾四周时,忽然看见漆黑大山方向一点微光。 并非寻常普通灯火之光,而是灰暗视角才能窥见的光泽。 很奇怪,几乎定在一个位置不动。 月轮悬于天穹,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青白,黑蛇也回到坚实身躯里,踏上归途之前,先去那座山一探究竟,到底何物能像狐狸一样凝出异光。 庞大身躯蜿蜒游走,碾压朝露浸染的青草。 黑蛇速度极快,那位置在脑海中的印象如水渍般蒸发,黑蛇必须趁记忆尚存时赶到异光所在。 自云端俯视,绿色草甸上,一道深色痕迹被飞速犁出,弯弯绕绕地刺向山峦。 此时此刻,黑蛇不停一遍遍回忆异光位置。 就在半山腰之下,两座小山脊之间。 沿途惊起成群鸟雀乱飞,狍子原地发呆,野猪专注拱土翻寻块茎。 离开草甸后,出现石头和灌木丛,得小心规划路线。 抵达山脚继续向山坡前进,每前行一段距离,需高高昂起头颅校准方向,然而,从远处眺望与置身其中寻找完全是两回事,能抵达这片大致区域已属不易。 那点异光本就微弱如星,林木错综复杂难以寻觅。 终于抵达大概区域。 黑蛇出现类似惋惜的情绪,一路消耗的体力,不知要吃多少只青蛙才能够补得回来。 稠密绿叶已经封山,阳光穿过层层叶隙,在林间斜投下几道宁静光线。 大石头覆满苔藓,树藤从高处垂落。 蛇信子并未从空气中发现异常,没有任何大型活物。 第13章 雷电 信子反复探寻气味,没发现大型走兽气息。 很静,能听到乱石下面细细流水声。 黑蛇恍然想起切换热感应模式,周遭色彩瞬间褪去,使用感知灵体和阴魂的视角,冷漠扫视树木与石隙。 很快注意到某个物体正散发异光,看起来异光与狐狸类似,但色泽气息不同。 绕过大树来到近前。 凝望着散发异光之物,黑蛇沉默,尝试将未知之物纳入认知范畴。 面前是布满蚀痕的粗糙岩石,天然造就像个石人,伫立半山腰。 黑蛇看见岩石光泽轻晃,似在表达什么,但没当回事,先判断没有威胁,然后凑近了用信子试探。 围绕石头转几圈,确认是块石头。 又多了个困惑。 黑蛇待了会儿便离开,光照少,猎物少,总不能在这里久居。 如流动的黑影翻山越岭,遇见山涧或石缝中渗出的泉眼就饮水,每隔一段距离就高高昂首观察,当遇到清澈溪流,并从中尝到熟悉味道,黑蛇知道沿溪而上就是熟悉的山谷。 果然,还是山里气息舒适。 开春后一直没下雨,溪流迟缓慵懒流淌,谷底小路愈加明显。 一只小鸟落到水边石头上,先轻啄几下水面,小脑袋快速蘸水,左右摆动欢快扑棱翅膀。 长长黑色无声滑过泛白石块,吓得小鸟叽喳急促飞走。 回到山谷,随便在小路边选个地方晒太阳。 有几人从小路经过,传来清晰脚步震动,未察觉路边草丛后面有黑蛇盘踞,黑蛇微吐信子,头颅都不曾抬起半寸。 虽同在春光里,却无交织机会,咫尺之距,亦各在天涯。 茅草屋终于迎来了访客。 迟客热情接待好友,院中树荫下落座,取山泉煮水沏茶,言谈间皆是山中气象、药草辨识之道。 二人起初尚言笑晏晏,谈及山外时局与各自门庭景况,语速不由得缓慢。 眉宇间神采也黯了下去。 炉上茶汤沸声细细,诸事沉甸甸压在心头,杯中清茶亦苦涩。 迟客斟酌片刻缓声问道。 “吕兄,莫非你……也落得我这般境地?” 吕姓男子苦笑点点头。 杯中茶叶沉浮。 “棋差一着,便再追不上,族谱里我这一脉,注定是笔墨淡去的旁支了,早低头也好,免得难堪。” 迟客摸着短了一截的美鬓。 “唉,真的争不动了,有希望赢的事轮不到我们,给我们的基本做不成。” 顿了顿继续说道。 “除非把没希望之事做成,可这种事……难。” 吕姓男子无奈。 “不难之事,根本不会给我们。” 热气袅袅盘旋散于无形,二人对坐沉默。 面前茶盏中最后一缕热气散尽,迟客开口。 “纷乱何时能止?” 这次吕姓男子倒没犹豫。 “据说那几家谈的差不多了,世事将定,迟兄可想出山?” 闻言,迟客叹气。 “以后不出去了,摸不到仙门,就葬在这山里吧。” 冬日无事,早已看好了一块地方。 忽然想起更关心的事。 “天下动荡,吕兄可曾听闻异人出手?” 吕姓好友摇头。 “未曾听闻。” 迟客深感仙途杳渺,苦苦探寻而不得,若能得半分真传,何至于被阴邪之物欺身。 心底再次叹息。 忽闻山道传来猎户歌声,看样子猎户收获不小,晚饭有像样酒菜招待故人了。 书童往锅里添水,熟练吹燃灶膛里的干枯松针,待青烟转成橙红火苗,山石与黄泥胡乱垒就的烟囱升起炊烟。 傍晚时,天色不知不觉阴沉,铅灰阴云自远山后堆叠而起。 群山轮廓在潮湿空气里模糊难辨。 今晚好像提前入夜,刚刚点亮灯烛,大雨就猝然坠下,雨点砸树叶噼啪响,山林于黑暗中喧哗。 大雨持续至深夜,溪水暴涨,轰隆隆翻腾奔流。 第一次在山谷过夜的吕姓男子被吵醒。 山水奔腾巨响伴随雷声,闪电一次次撕开漆黑夜幕,将山谷反复瞬间照亮。 反正睡不着,干脆起身凭窗而立,借闪电光芒看万千雨线穿林打叶。 想着能否憋出几句词。 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凝滞,眼角余光似瞥见异样,后背绷紧发麻。 猛地抬头望向高处,视线穿过雨幕,借助雷光望见巨岩上有道墨色身影昂首向天! 闪电一次次划过,他很确定那就是一条大蛇! 然后,睡得正香的迟客被晃醒…… 黑蛇全然不知自己无意间骇着了旁人,好不容易等来渴盼已久的暴雨,当然要在巨岩上尽情呼吸,贪婪吞吐雨气,享受着世间美好。 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时,都能照见黑蛇喉咙位置反复微微起伏。 雨水冲净身躯沾染的尘垢,鳞片在雷电下泛出冷硬质感。 隐隐的,黑蛇有种饥饿得到缓解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饿了,低温带来阵阵困倦,意识却格外清明。 既然这雨气能够饱腹,那就更要认真呼吸。 一道电光如矛贯入邻近山峰。 闪电与雷声几乎没有间隙,轰鸣震耳欲聋,长长身躯随之共振,沁凉雨气渗入全身…… 令黑蛇没想到的是身躯有几处瘙痒,随着雷声逐渐加剧。 无法再保持昂首姿态呼吸,修长身躯在巨岩上剧烈翻滚扭动。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 黑蛇从高处滚落重重摔下,顺着山坡翻滚,本能地寻了处锋利石棱,如蜕皮般狠狠抵上去反复刮擦,鳞片破碎渗出血,血混着雨水淌入泥土,黑蛇看见伤口处竟然钻出细细寄生虫。 扭转,翻滚,使劲摩…… 好不容易挨到身上瘙痒祛除,难受仍未结束。 信子吞吐频率加快,抬起蛇头,腹部节律性收缩,一次次往前推进,张开蛇口用力呕吐! 吐出大滩混杂寄生虫的黏液。 当呕吐结束,翻滚许久的黑蛇浑身疲惫原地休息,任凭冰冷雨水洗刷满身狼藉。 过了许久,才缓缓重新爬回巨岩,在雨中慢慢盘绕成团。 它难以理解,只知道难受过后浑身清爽许多。 后半夜雨势收拢,雨点化作稀疏细丝,云裂开缝隙漏出几颗星辰又遮住。 湿漉漉山林起雾了。 虚弱感退去,黑蛇高高昂起头颅,贪婪吞咽着雨后弥漫的雾气,身躯慢慢恢复力量。 第14章 金辉 天亮了,雾气流淌,山谷浸于青瓷色的静谧里。 谷底流水隆隆响。 树冠悬在白色浓雾中时隐时现,似洇开的墨痕,夜雨浸透的崖壁颜色深沉。 黑蛇带伤也要坚持昂首呼吸。 山坡小径传来拖沓脚步声,夹杂着连声呵欠,步子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着倦意。 迟客眉梢挂满细密水珠,费力攀上巨岩,气喘吁吁打招呼。 “蛇兄早,之前的事辛苦您了,昨天故友来访,谁知夜半被你惊着了,今早连饭都没吃就匆匆下山。” 臂弯里抱着的垫子尚未搁下,一眼看见黑蛇身躯几处绽开的伤口。 “这……这是……什么猛兽竟能伤到蛇兄?” 忽然忆起前些日子阴邪之事,顿感愧疚,以为自己牵连了黑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邪祟好像伤不到身躯,而且伤口很新,不像旧伤。 见黑蛇状态还不错,心下稍宽,将疑虑暂时搁置。 即使负伤仍勤修不辍,自己这万物之灵反落了懈怠,当改正。 于是,赶紧在形似石凳的石头上端坐,趁雨后山气最是清灵之机,徐徐吐纳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小片范围浓雾悄然变淡。 阳光照射云障,将悬浮水汽染成流转的金粉,光柱中可见浮尘飞舞。 黑蛇将金辉雾气细细吞入腹中。 一旁的迟客看得怔住,半晌才从这玄妙景象中回过神,忙专注沉入吐纳。 涌来的浓雾遮住了阳光,景色虽美,未及细品便归于平凡,教人徒生惋惜。 半晌,水汽乘风化云。 一蛇一人待在岩上看风景。 经历方才那番吞吐金雾的奇景,迟客胸中因炼丹受挫积郁的块垒散去大半,自袖中取出翻毛了边的书籍,继续给大蛇讲课。 黑蛇尽量记住迟客那复杂的叫唤,奈何听不懂记不住。 中午,絮絮叨叨说完课。 合上书籍,迟客犹豫一番,决定将一些话讲出来。 “蛇兄,你我结识于苍野,相伴修炼,某早已将你当做好友。” “数日前偶得丹书一册,翻阅后发现是邪书,但在山外仍被许多人奉为秘典,其中竟记载以活物炼丹之术,尤为推崇炼化山精水怪,烹食妖兽血肉强身,字里行间浸透开了灵智的生灵血腥!” “呵,若此术真的有效用,那些满口仁慈的伪善肯定也会暗中修习,本就不是什么勤快人,能取巧何必费力苦熬呢。” 然后注视黑蛇双眼说道。 “原盼着蛇兄能与世人友善往来……” “怎奈人心险恶,往后见着似我这般两足行走的,定要警觉,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在下!” 话说出来后心里舒坦多了,有种难言的通透。 其实初窥书中内容时有过动心,长生难,捷径当前,无须苦熬时光就能满足欲望,迟客心里确实有过想法,终究选择放弃。 将书扔进炉火焚烧了。 若登天路上铺满白骨浸透血腥,这腌臜的长生不要也罢。 黑蛇仍旧听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甩甩尾巴。 迟客回去继续炼丹,谷底青烟袅袅。 黑蛇盘踞石上,在白云流散的间隙承接断断续续日光,伤口已经不碍事,只有几片残鳞翘边角,估计要等下次蜕皮时,方能将伤痕修复如初。 经历昨晚雷雨对躯体的影响,黑蛇隐约触碰到某种玄机。 简单的意识中,生出一种模糊的意图。 既然雷霆能改变躯体旧疾,雨雾之气能缓解饥饿,或许这天地间流转某种看不见摸不到的食物,那么,该如何更有效的吞食无形食物,以维系越来越庞大身躯需求呢? 最近数年狩猎越来越频繁,几乎日日被蚀骨饥饿驱策着奔波,食物匮乏严重限制了身躯增长。 得寻求改变,否则以后无法继续成长。 下雨或起雾时,应该更大口呼吸?还是去往更高处? 就很忧愁…… 脑袋里想着事情时间过得快。 当太阳落山才结束思考。 兴许一场雷雨让大脑得到些许进步,忧愁的黑蛇想起石人,以及狐狸和胖黄鼠狼,有个朦胧的念头浮现,怀疑它们和自己一样,是与众不同的异类。 迟客被忽略了,因为他无法切换视线,身上也不能发光。 黑蛇决定去找狐狸,看看它吃多少食物。 最快捷的方法当然是离开身躯。 盘绕成墨色圆圈,片刻后沉寂停止吐信子,黑蛇的意识如黑色流光在山野穿梭,游走的同时默默估算距离。 在能抵达的极限范围内并未发现狐狸,于是回到身躯。 苏醒后滑下巨岩,游向狐狸大致活动范围。 随便寻个背风处盘绕安静睡眠,再次切入灰暗视角,快速搜索山坡密林幽深沟谷。 没多久,在某处山坳大石头下,找到一团与众不同的发热光华。 迅速靠近。 狐狸刚吃完猎物,正低头舔舐嘴角的血迹。 忽然心有所感看向黑蛇方向。 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黑蛇,欢快蹦跳鸣叫,接着原地蜷成一团,片刻后,散发温暖热量的狐狸离开身躯,轻盈跳跃来到黑蛇面前。 黑蛇尝试描述自己经历过的事,却不知如何表达,只会甩甩尾巴点点头。 狐狸以为黑蛇来找自己玩,高兴的转圈蹦跳,跟着甩尾巴点头。 “……” 第一次,黑蛇真希望自己会叫唤。 忧愁更多了。 两个能够暂时离开肉身的特殊存在,一个雀跃蹦跳划出一道道轨迹,一个点头甩尾巴,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一场超越言语的无效交流。 闹腾了片刻,黑蛇转头离开,狐狸站在大石头上,目光追随黑蛇,直至再也看不见。 重新回到自己身躯,努力认真思索,该如何与迟客或狐狸建立交流。 很显然,能力有限的蛇脑基本无法想出答案。 将那无解的愁绪暂且搁下。 回到巨岩盘踞,离开身躯专注于昂首望月。 月辉清冷,某种能量随着呼吸纳入体内,很少,却能够缓解饥饿,所以月光也算是一种食物。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亮,淡白圆月仍静静悬在天空未曾隐去。 返回身躯,昂起硕大的头颅,贪婪的将初生朝霞与山雾一并吞入肺腑。 第15章 示警 待山间最后一缕薄雾散尽,迟客如常铺开书卷讲学。 这一次,黑蛇听得异常专注,努力将复杂的音节震动记住,其实很艰难,那光滑贫瘠的脑仁,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负担。 毫无意外,等迟客下山,黑蛇仍脑袋空空。 刚刚发生了什么? 唉…… 既然今早没能学会,那便明天再学,明天若仍不成还有后天,只要不饿,这学习,便一日也不能停。 没有一丝懊恼情绪,也没有怨天怨地。 大脑构造简单,想法也同样简单,既然此事该做,那便去做就是。 舒展身躯,晒暖融融的日光提升体温,这与月光截然不同的能量有些炽热,不适合呼吸太多。 外出捕猎果腹,天亮之前返回巨岩吞吐雾气,努力听讲。 日升月落。 这简单而规律的日常,便日复一日重复着。 黑蛇觉得短期记不住也无妨,只要经常感知声音的震动总会记住,现在狩猎次数减少,时间足够用。 太阳一日热过一日,林间知了声嘶力竭叫声很吵,巨岩被晒得热烫,卷柏蜷缩成团,老松树伤口处滴下黏稠松脂。 盛夏最闷热的午后,黑蛇在乱石灌木丛静静蜕去旧鳞。 看着又添寸许的身长十分满意。 忧愁果然能让蛇生长。 春日到盛夏时常听迟客读书,果不其然,那些声音如溪水淌过青石,在它脑中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 估计迟客也未曾料到,仍兀自沉浸在教导山野妖兽的欣慰里。 许是那点微末的灵智终究起了些作用,黑蛇终于将‘蛇兄’二字的音节记下了。 但固执地认定,蛇兄这两个字指的是迟客。 最大的转变在于,彻底打消了吞掉迟客和书童猎户三人的念头。 山中的岁月其实没太大波澜。 人类进山,需提防那些实实在在的猛兽毒虫,或毒草瘴气,而不是各种传闻里的诡异精怪。 迟客炼丹终于有了点成果,历时数月,在经历无数次丹炉焦糊,药渣板结的失败后,迟客从炉中刮出一滩浓稠黑色浆糊。 其实最累的是书童和猎户二人,书童得钻进炉子擦洗,猎户负责砍柴。 未成丹形,索性手搓成丸。 看着碗里一堆大大小小黑丸,书童和猎户屏息垂目,尽量不说话不出声,生怕被邀请品尝仙丹。 迟客心里也没底。 目光在书童和猎户身上停留了一下,最后盯上啃骨头的黄狗。 片刻后。 正在捕猎的黑蛇看见黄狗在林中快速奔跑。 黄狗散发不正常热量,仿佛腹内有火在烧,驱使它不知疲倦的疯狂奔跑,更离谱的是,热感应看到它边跑边从尾下释放阵阵高温浊气…… 黑蛇不是很理解,也不会过多关注。 迟客只得将一炉黑丸尽数埋入药田充作肥料,连着数日都郁郁寡欢。 许是心绪低落以致元气虚浮,某天进山采药归来,晚上发现腰间竟长出一片疹子,奇痒难受,猎户瞧了,说是中了山里的草毒,静养十天半月便能自愈。 早上,黑蛇看着迟客边走边挠痒,还以为他也有寄生虫。 别别扭扭坐下,心浮气躁,根本无法静心吐纳,看着黑蛇昂首吞云吐雾,心里一阵羡慕。 羡慕它已踏入修炼之路,不必受疹痒之苦。 却不知,黑蛇为祛除寄生虫困扰耗时五十余年。 等大雾散尽。 迟客却并未如常展开书卷。 静静眺望着远方起伏的青色山峦,目光空茫,神情困顿,那是一种比炼丹失败修炼无门更深沉的痛苦,透着浓浓的无力。 “山外面,世人……” 说了半句便不说了,摇了摇头,终是沉默下来。 发现迟客沉默不叫唤,黑蛇淡定等待,并没有焦急或者催促。 迟客心里郁结,索性仰面躺在巨岩上望天空发呆,山里没有外人,不用在乎规矩,随便怎么躺都行。 虽幽居山谷,枕石漱流,可每当看见来信,总不免遥想山外世事,此心如孤云,终被天外风烟所牵,唉。 猎户把山路杂草清理一遍,看雇主不着急下山,便顺手在松树下搭个棚子。 棚里放块石头当凳子,往后再遇急雨,不必狼狈的往山崖下钻。 仰头忙活捆扎棚顶枝条时,忽然看见坡上树后有红色。 “大人,那只狐狸又来了。” 迟客闻声坐起身,目光循着猎户所指方向看过去。 “真是那只狐狸,莫非它也想听我读书?” 狐狸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灵动的眼睛小心翼翼观望,随后对着黑蛇短促急切叫了两声。 迟客和猎户十分好奇,低声讨论这只狐狸究竟在表达什么。 黑蛇从狐狸那急促的叫声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意味。 这叫声的节奏与力度,像极了自己潜伏狩猎时,枝头鸟雀向林中百兽发出的那种尖锐警告,意在提醒周围生灵有危险。 那么,狐狸发现的危险来自哪里? 黑蛇看了眼正低声讨论的人类,认为威胁并不是他们,再仔细观察狐狸,只见它焦躁不安频频望向某个方向。 狐狸发出警告后,头也不回向着山峰敏捷纵跃而去。 猎户觉得狐狸举动很反常。 狐狸为何会放弃猎物丰饶的山坡与水源,反去攀登既无猎物也没有水的险峻山峰? 心里怀疑有猛兽出没。 不由得握紧柴刀。 “大人,山里很可能来了猛兽,咱们必须尽快下山回村。” 闻言,迟客想了想,目光扫视危机四伏的山林。 “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猎户沉默,如果猛兽已经在附近,那么去往山外的路上会很危险,想起运送物资的队伍还有几天就会进山,等到他们进山就会安全,可茅草屋小院太脆弱,根本防不住猛兽。 该怎么熬过这几天? 就在猎户苦思如何应对时,忽然听到急促扑翼声,远处林间鸟雀惊飞! 赶紧招呼捡拾松针的书童快回来。 平日里见蛇就躲的黄狗,此刻嗖地窜上巨岩缩在猎户腿边。 整个场面中,唯有黑蛇淡定沉稳,因为蛇类做不出表情,只是吞吐信子频率明显加快,蛇身陡然拔起至一人高,无视树叶杂草遮挡,一个由温度勾勒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很快,在谷底小溪边锁定一个陌生大型热源,它走走停停,跃过溪流,数次迂回调整路线,不疾不徐朝巨岩靠近…… 第16章 权衡 猎户见大黑蛇高度戒备姿态,猜测那东西正朝这边来。 仰望狐狸攀爬的山峰,山崖陡峭,难以攀援,确是绝佳避险之处,只怕没时间往上爬了……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朗朗晴空,转眼狂风卷着清凉气息扑面而来,黑云翻涌,将蓝天迅速吞没,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连成一片茫茫雨幕,苍翠林木尽数模糊在雨雾中。 刚刚搭的草棚派上用场,三人一狗挤在一起。 猎户拔出腰间短刀,选中一根硬木奋力削砍,刮削声沉闷而急促,快速削出一根笔直长杆,将短刀牢牢固定在杆头,制成一杆长矛。 再削两根尖木给老爷和书童防身。 弓箭和铁叉放在潭边茅屋,眼下只能手里有什么用什么。 纷乱之中,唯有黑蛇岿然不动,雨水打湿鳞片泛着幽暗釉光,既不退避,亦无战意。 冰冷竖瞳静静审视评估。 黑蛇很不满意。 下雨了,却无法安静享受雨气的美好,有点烦。 树叶与杂草在黑蛇注视下形同虚设,对猎户三人而言,大蛇凝望的方向就是猛兽位置。 他们之所以留在巨岩,除了手中利刃,超出常理的黑蛇亦是最大倚仗。 没过多久,雨中踩踏湿烂枯叶的声响愈发清晰,踩踏声中,混杂着陡坡泥浆碎石滑塌声。 透过摇晃枝叶偶尔露出的缝隙,猎户竟看到一头斑斓猛虎! 简直难以置信! 听村里老人说上次看见老虎还是几十年前。 这片荒野山势险峻遍布沟壑,仅有猞猁山猫出没,老虎习惯在地势平缓山林狩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双手握紧长矛,心脏怦怦狂跳,呼吸越发粗重。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当老虎出现在视线里,第一次见到老虎的三人才明白,所有关于老虎的传说都低估了它的可怕。 黑蛇仔细审视陌生猛兽,确认不适合狩猎,体型太大无法吞咽。 老虎隔着一段距离扫视巨岩。 首先被那异常庞大的黑蛇所慑,本能的忌惮,然后视线转向三人,惊讶人类与大蛇聚堆,而且成群人类且携带利器,同样不值得冒险。 唯有黄狗适合果腹。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雨打林叶哗哗响。 老虎一直盯着威胁最大的黑蛇。 在野外,老虎与蛇之间大多时候互相谨慎回避,只有当双方意外接近,且一方感到受威胁时冲突才会突然发生,且属于高风险低回报的搏命。 蛇类毒牙最危险,毒液完全可能导致重伤甚至死亡。 然而,深入这片贫瘠山区以来持续饥饿,胃仿佛被烈火灼烧,老虎忍不住向前几步试探。 猎户没有退,任何示弱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扑杀。 反应最激烈的是黑蛇。 原本黑蛇只是警惕,视此次相遇为寻常,突然发现老虎进入了自己的安全范围,庞大蛇躯瞬间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陡然发出尖锐嘶鸣! “嘶——!” 故意把嘴张得很大,露出弯钩状毒牙,尖牙远比想象中更长更锐,黏液在齿尖拉出细长银丝! 庞大黑蛇发出的沙哑嘶鸣比普通蛇类更有穿透力,不同于任何生灵叫声,嘶声带着无情的恶意,唤起众生血脉深处对毒蛇的古老恐惧。 老虎受惊吓条件反射向后一跃。 迟客三人脊背发凉,如果没有老虎在前,肯定头也不回的逃命。 杀死毒蛇方法有很多种,但若被毒牙咬中,生死便悬于一线,即便侥幸当时没死,也逃不过蛇毒对身体造成的破坏,身体变得虚弱,意味着最终难逃慢慢死亡。 又回到最初的安静对峙,谨慎权衡是否值得。 黑蛇高度紧张警戒,进入极致的静态蓄力,无形中带动雨气,在身周凝聚出稀薄雾气。 雾气其实是无心之举,实际毫无用处,但不知情者可不会这么想。 老虎被唬住了,它没见过这种异常现象,果断放弃冒险,转身向山下退去,身影在灰蒙蒙雨幕中模糊。 黑蛇仍紧紧盯着,确认热源远离才缓缓松懈。 雨还在下。 三人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长长松口气。 预想中血肉横飞搏杀并未上演,危机在双方微妙权衡之后悄然消弭。 亲身经历了方才那生死一线对峙后,三人对荒野自然有了些许新的认知。 确认威胁消失。 黑蛇从容昂首立起,向着天空,认真呼吸美好的雨气。 至于刚刚发生的事情,大概是记不住的。 山雨来得猛,去得也急,方才还乌云压顶,转眼风住雨歇,唯有黑蛇意犹未尽。 迟客发丝滴水目光空洞。 松懈下来指尖仍微颤,堂堂大丈夫,避世隐居者,竟然被大虫逼迫的如此狼狈…… 猎户目测老虎走远,立刻带着失魂落魄的雇主和书童匆匆返回茅屋。 扯块布,让书童在布上画个老虎,利落将布条系在黄狗项圈上,又喂了两块肉,然后指着通往山外的路大喊几句,黄狗立刻头也不回往山外跑。 再用粗木挡住窗户和门,铁叉磨的锋利。 迟客坐于窗前,本应透入天光的窗户被木头封挡,只余几缕微光从缝隙洒进来,小屋晦暗,他一言不发沉默坐着,仿佛心绪与这满屋阴暗融为一体。 直到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书童点亮烛火,端上一碗热粥,跳动的烛光将沉闷的影子投在墙上。 烛火摇曳,迟客嗓音沙哑说道。 “我不会就此放弃。” 手攥紧陶碗筷子,指节发白。 “今生走不完,若有来世便接着走!” 说罢,端起碗大口用力吞咽,将所有不甘就着粗茶淡饭一同嚼碎咽下去。 这个晚上看不清谷底烛光,但那份热源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第二天。 半夜,二十余人携弓带叉进山,黄狗在前面领着村里十几条猎犬,跑得舌头都甩到了一边,肋骨剧烈起伏哈哧哈哧喘息。 见到来人,猎户终于笑了。 狗子冲进院,热烘烘的呼气喷在猎户手上,尾巴在疲惫与兴奋间艰难摇动。 望月呼吸的黑蛇看见了密集热源,听到犬吠此起彼伏。 天亮后,看着长长队伍沿溪边小路下山,看见猎户背着黄狗。 第17章 访客 狐狸最近住山峰上不走了。 黑蛇生活轨迹依旧,午后捕猎随便吃点,晚上望月,破晓吞吐雾气,只是没了讲课声有点不适应,偶尔会想起擅长叫唤发声的‘蛇兄’。 林间被老虎浓烈气味标记,庞大身影时常在溪流附近徘徊。 月圆之夜时,黑蛇曾离开躯体用灰暗视角观察老虎,虽然能避开老虎感知,却无法像窥视其他生灵那般随意靠近。 与狐狸有过几次碰面,仍无法有效沟通。 狐狸不希望老虎在这片山区停留,而大脑简单的黑蛇则完全无所谓。 半个月后。 经验丰富的猎人们带着成群猎犬进山,很快便寻得了老虎的踪迹,锣鼓喧天,犬吠人吼,声势响彻山林,最终老虎驱逐至数座山岭之外。 而黑蛇生活很单调,其他事与己无关过目即忘。 迟客回来了,带来许多工匠。 选址半山腰巨岩附近侧峰,一处较为凸出的山岩,自此,白日里便响起了叮叮当当凿石声,从盛夏响到秋天,硬是在山岩上开凿出一条尺宽小路,又以厚重的条石,依着地势在侧峰岩上垒砌房屋与高耸院墙,房舍院落虽不算宽敞,却异常坚固。 刻意保留了岩上虬根古松,成为建筑最好的装饰。 岩上窄院高于林木,视野极佳,可眺望山谷每一处。 从山外运来的青瓦铺上屋顶,每当云雾缭绕时,并不算大的建筑若隐若现,好似仙家洞府。 附近山沟有处滴水岩,清泉终年不绝,无须发愁生活用水。 丹炉被安置在新居一角,茅草屋与药田留在原地。 迟客没有给新住处题写名号,或许看透了吧。 带几只活鸡,送给黑蛇和狐狸当礼物,简简单单搬进新房屋,仍由书童和猎户陪伴,门墙边砌了新狗窝,不再是往日随风作响的简陋树皮。 炊烟再次升起,山居的日子如往日继续。 巨岩光滑,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迟客端坐老位置,诵读声清朗如初,偶尔也会因书中晦涩而蹙眉沉思。 黑蛇努力记住声音。 高处松树后,狐狸竖耳倾听。 如今迟客沉稳许多,相比那些形影相吊的隐居避世者,自己何其有幸,能与通灵黑蛇相伴,一同摸索那玄之又玄的长生,巧合下又与灵狐结识为友。 至少,自己接触到了真正修炼的一角。 即使角落全是妖。 山谷有黑蛇与狐狸,无须担忧被猛兽接近偷袭。 如果二兽能言语就更好了。 狐狸眼神最是灵动,时常静卧于松树后思考,比黑蛇聪明,火红皮毛里,仿佛天生便藏着三分灵智。 手中书卷翻一页,迟客皱眉。 “许多古籍都提到炼炁化神……可离肉身,但属阴,未纯阳,故称为阴神,乃思虑之神,可离肉身,只能夜游,而不能昼见,只自知,他人莫见……” 捧着书卷,反复研读,最终也只理解了七八分,书中大意,人的意识有可能脱离肉身束缚,自由外出,这种状态便被称作阴神。 当然,算不上真神,属于一种称呼,玄妙的超凡灵识状态。 尽管只是漫长道途中的一环,却是横亘在无数求道者面前的天堑,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唉,修炼难啊……” 看了眼两位山中好友。 “二位也当勤勉修行,愿我们早日炼就阴神,将来一同夜游天地,遍览这月下山河。” 黑蛇听不懂,保持沉默就行。 狐狸似懂非懂,毕竟尚处于努力学习人语阶段。 清晨雾后的山林景色很美,降温带来了属于秋天的彩色。 谷底枫叶红得如此热烈,又如此短暂,潭水倒影两个世界交织在一起,虚实难辨,凋零的落叶随清流寄往山外。 黑蛇并未因没能学会只言片语而灰心,反正保持忧愁就能继续生长。 听完课顺着山坡滑向谷底。 天凉了,预感今晚会下雨,下雨的时候林蛙会蹦跳下山入水,秋天的林蛙很肥,趁机多吃些,虽然小了点,好在漫山遍野。 狐狸溜溜达达不知去何处补贴油水,眼下野鼠较多,偶尔也捡些行动迟缓的虫子吃。 秋天是忙碌的季节,万物都在为漫长冬季做准备。 半山,依托孤岩而建的小院,下午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迟客无语坐着,书童倒茶。 门扉半掩处,探出半个毛茸茸狗头。 那年轻的访客言辞恳切,偶然得知慕名而来,看着他风尘仆仆模样,心下怀疑此子真的身负几分仙缘,居然独自一人也敢翻山越岭,在连个人家都没有的山里活着找到小院。 可惜,自己都没琢磨明白,拿什么教别人,甚至现在炼的丹药连狗都不吃。 年轻访客气度从容自带书卷清气,是读过书的。 明早就让猎户送他下山罢,若真在这山里丢了性命,终究是一桩麻烦,何不老老实实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真以为山里日子清闲么? 喝了茶,粗粮饼下肚,年轻人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精神也振作不少。 他按捺不住好奇恭敬问道。 “前辈,若是不慎撞煞,该如何化解?” 闻言,迟客差点一口茶水喷出去。 想起上次无辜受牵连,中邪的滋味着实难受,是万万不愿再遭那份罪了。 为此特意研究过,自己生辰太弱易招阴,命中注定,没办法。 “你……你撞煞了?丧事?” 若年轻人此刻点头,迟客绝对会立刻冲下山去寻黑蛇,哪怕要在雨夜里陪黑蛇捡一宿林蛙,他也认了。 访客摇摇头,迟客见状狠狠松口气,决定今晚就着烛火干活,换桃木门框窗户,再用朱砂密密封堵墙缝。 “是晚辈一位友人,他自亲戚家丧事归来后,便总说肩膀沉重,头痛恶心,面色也极为难看。” 迟客听这症状,明白定是撞了煞,这种情况不算稀奇。 说来也简单,有些人不适合接触丧事。 “无需担心,多晒太阳,多喝姜汤雄黄酒,烧艾草,难受一阵就好了。” 都是民间方子,经久不衰肯定有点道理,至于其它方法不可妄加评断,若因胡言乱语而致人遭殃,要担责的。 年轻人本以为能听到高深莫测手段,没料到竟如此平易简单。 迟客朝书童微微颔首,示意多备一人的晚饭,目光回到年轻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小友,你为何进山?” 猜测为求长生或神仙法术,友人撞煞算不上求仙理由,倒像是试探。 年轻人神色一黯。 “家母病体沉疴,俗世药石无用,但求觅得灵药,延至亲之寿,以尽人子之孝。” 孝道为重,迟客当即肃然起身,对其孝心表示敬意。 但也正因如此,更不敢耽搁对方分毫,明早定要送他下山,且完完整整毫发无伤的送出去。 第18章 梦 下雨时天黑早,小雨凉飕飕的,黑蛇守在小溪边不停地吞食。 哪里食物多就在哪停留。 例如眼前的小山沟,沟里宽阔森林茂密,唯一下山路径被两侧崖壁夹着,山沟里的林蛙都得经过这里去往溪涧,可以轻松获得源源不断的食物。 别的蛇都很小,抓一只林蛙需要很长时间吞咽。 黑蛇则像是捡跳豆子吃。 如果有可能也想换换口味,寻些稍大的走兽,奈何周遭活物早已被祸害得七七八八。 走兽也会趋吉避凶,而黑蛇就是那个凶。 除非走远些,但习惯了巨岩舍不得换地方,担心别的地方雨气不好吃。 侧峰孤岩上的小院亮起烛火,那一点暖光如遗落山间的孤星,静静缀在雨夜里。 饭毕,书童利落将杯盘碗箸收拾干净,见山风转凉,上前把窗户掩小了些。 简单叙谈几句,吩咐书童提灯引着年轻访客往住处去。 二人刚转过墙角。 年轻人猛地收住脚步,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只见一旁屋内,赫然摆放一尊硕大炼丹炉,以及连雨水也洗不尽那浓郁的丹药气息! 猛地转身就往回跑。 书童愣了一瞬,赶忙提灯急追。 迟客欲掩门歇息,却见年轻访客去而复返,如一阵风冲进屋,不由分说直接跪在面前。 “哎?这是何意啊?快快起来!” 年轻人双手紧紧攥住迟客的衣袖。 仰起头,眼眶含泪,言辞竭力维持着士人仪态。 “前辈……仙师……求您赐药救救家母!若蒙恩泽,此生愿竭尽所能以报救命之恩!” 迟客看了眼书童眼神顿时了然,心下虽感无奈,却对年轻人这赤诚孝心深深敬佩。 猎户探头看了眼情况,然后回去继续修工具,顺便拉走黄狗。 迟客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年轻人情绪安抚下来,又苦口婆心解释半天,自己并非见死不救,实在是没那般神通,外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得道仙人。 丹炉是新近铸造,还在钻研医书,不会炼丹只会炼药膏,甚至狗都不吃。 待弄清是一场误会后,年轻人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 迟客见状不忍,好奇问道。 “小友,为何不去求名川大山呢?” 年轻人摇头苦笑。 “不瞒前辈,恢弘庄严宝地去过多次,您说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他们从不言救不了,反复斥我心不诚,须舍更多资财方显诚意。” 迟客喉头动了动,终是将嘴边的话咽回去。 凡牵扯到权与财之事,背后必藏着见不得光的血腥,当谨言慎行避免因言结仇。 只能说些安慰话。 “回去吧,别再奔波了,多陪在家人身边,说说话,比求什么都强。” 年轻人没再执意恳求。 他整肃衣冠,而后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承蒙前辈点拨,晚辈谨记于心。” 说罢,默然跟随书童步入稀疏夜雨中,一盏灯笼在前面晕开暖光,引着他朝客房走去。 迟客轻叹一声掩上房门,若真能炼出仙丹该有多好。 吹灭灯盏,没有星月的夜晚屋里格外黑,熟练摸索着慢慢躺下。 谷底,习性与其它蛇类不同的黑蛇还在为食物忙碌。 时至午夜,觉得差不多饱了,游到山崖下干燥处,身躯盘作圆圈休息。 山下雨气夹杂腐叶泥土味,无法吐纳。 盘算着稍事歇息便去半山呼吸雨气,这里干燥舒适昏昏欲睡,但秋日降雨本就稀少,万万不能错过清冽的美好。 旁边枯叶堆一阵窸窣响动,黑蛇朝一旁挪了挪。 来时便瞧见了,一团浑身是刺的小东西,体温只比周遭环境略高,瞧着不像能下咽的货色。 黑蛇短暂休息片刻,便舒展身躯滑入雨中,舍弃崖下干燥安逸,向着半山巨岩蜿蜒游去。 林间湿滑,身躯不时沾上枯叶与泥渣,又被细细雨丝冲刷干净。 没想到,爬到巨岩的时候雨停了。 云散风止,明月高悬。 洗过的湛蓝山野空明寂寥,丝丝缕缕乳白雾带缠绵山腰。 黑蛇脑海毫无波澜,吸不到雨气吸雾气也成。 忽然有所感应。 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岩上小院,月色下,院中似有模糊影子,立刻切换热感应模式,看到个清晰的人形虚影静静伫立,与现世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黑蛇完全想不明白虚影是怎么来的,就很突然。 隐约记起狐狸上次扑打虚影,自己是不是也要过去打几下?是否值得浪费体力? 看看白雾,再看看小院,决定去看看。 它顺着迟客常走的崎岖小径疾速游走,继而紧贴粗糙岩壁攀爬,挨着松树往下俯瞰,观察镶嵌在山岩上的小院落。 狗子瞪大眼睛哆哆嗦嗦。 黑蛇分辨出迟客和猎户书童三人,此外令有个陌生热源,而虚影正接近那个人。 既然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那么是死是活就无所谓了。 就在黑蛇准备回去呼吸雾气的时候,一个异象却拽住了它的目光。 使用特殊视角注视陌生沉睡者,发现熟睡的他散发柔和波动,对虚影仿佛有某种无法舍弃的牵绊,黑蛇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让虚影突然出现在这里,于是好奇观望。 凝神注视,看见断断续续的模糊画面,那个人跪在虚影面前,身体因呜咽而颤抖,黑蛇听不清那些破碎的音节,不明白何为彻骨哀恸。 在黑蛇看来,这只是一幕充斥着难以理解的动作与情绪的、毫无意义的事。 梦里,不知慈母已然离世的游子,因思念至极竟真与母亲相见。 在那一瞬,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模糊地感知到不敢置信的真相,忍不住嚎啕大哭。 淡淡蔚蓝月光透过窗纸,映亮了年轻人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痕。 断断续续的画面没多久便结束。 虚影莫名消失。 黑蛇匆匆游回光滑巨岩抓紧呼吸雾气。 方才那幕景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又添了新的困惑,因为想不通虚影从哪里来以及怎么离开。 因为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够突然凭空出现,对黑蛇而言意味着巨大威胁。 于是,黑蛇变得更加警惕。 第19章 遗忘 天蒙蒙亮,滴水岩。 连串水珠从石缝渗出,坠入水桶叮咚响,猎户俯身提桶,溢出来的水打湿草鞋,熟练将另一只空桶稳稳置於岩下,任水珠继续敲出清响。 拎桶沿小路转过一道弯,空中飘来阵阵粥香味。 吃早饭时,迟客见年轻人有些魂不守舍,以为昨晚没睡好,可细看之下瞧出几分不寻常端倪。 迟客于相术一道,虽未登堂入室,倒也略通一点皮毛。 何止脸色差,分明是一副重孝模样! 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破,倘若他悲痛过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病倒,该去哪里寻医问药? 好歹也是别家有头有脸的子弟,如果在自己这荒山野岭出了差池,凭白惹上麻烦。 想法子让他多吃些饭,再多带点干粮饼。 临行前,将猎户拉到门后再三叮嘱。 “务必将他平安送出山,最好送到镇里,在公人面前露个面。” 猎户郑重点头。 “大人放心,我省得,可您的安全怎么办?” 迟客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不妨事,有蛇兄和狐狸在,若真有贼人,我搬到巨岩窝棚暂住几日便是。” 猎户略一思忖觉得此法可行,背起猎弓行囊手握铁叉,率先大步踏出院门。 黄狗仰头看看主人脸色,乖乖留下来,坐台阶上看家护院。 抱拳互相道别,迟客立于院门前,目送年轻人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秋日少了树叶遮蔽,二人背影虽在转角处一时消失,片刻后却又在更远的山道上浮现,如此再三,方才彻底隐没于群山之间。 秋风拂过衣襟,忽然触景生情,母亲逝去时无言的钝痛,仿佛穿越岁月再度漫上心头。 这苍茫人世,生离死别,谁人能躲的过呢。 “唉……” 一声叹息,萧瑟如秋风。 带上书本和垫子,去寻两位山野好友参玄炼炁。 巨岩上。 黑蛇昂首正对朝霞呼吸山雾,狐狸打呵欠朝小路眺望,看见迟客出现后尾巴上扬。 狐狸坐在高处树旁盯着迟客走近,然后立起,抬前爪学着抱拳。 迟客微笑抱拳,攀上巨岩端坐吐纳。 而黑蛇仍深陷如何应对潜在威胁的思虑中,旁的事无所谓,唯独威胁必须重视,能无视距离突然出现,今后还怎能安心睡眠?如果能够多观察几次就好了,兴许能从中发现更多细节。 瞥了眼身旁正襟端坐的迟客,感叹此类走兽个个不简单,除了擅长叫唤,还有招引虚影的本事。 等晨雾散尽,阳光为山野带来暖意。 迟客展开书本开始讲课。 狐狸竖起双耳听得最是认真,眼睛里偶尔因领悟而闪过一抹灵动的喜色,相较之下,一旁的黑蛇虽也在听,却静默如磐石。 迟客觉得狐狸聪慧,学人举止,静聆典籍,暗赞此兽灵性非凡,怕是已修得几分道行了。 入荒僻山野隐居,竟得遇两个灵兽,不知名山大川,又是何等非凡光景。 闲坐岩上剥着松子,渴了饮一口葫芦里的山泉水。 日头渐至中天,狐狸倏然转身窜入林间。 不过片刻又疾奔而回,将松塔轻轻放在迟客膝前,接着回到高处松树旁老位置。 “哈哈哈~好~” 迟客拿起松塔开怀大笑。 黑蛇依旧静默盘踞,竖瞳里映着一人一狐的怪异行为,信子轻吐,始终没能参透有何意义。 今日授课比往常多讲了两页。 临返小院前,迟客向黑蛇和狐狸拱手抱拳。 “近几日我家猎户有事下山,还望二位多多照应迟某,若有贼人猛兽窥伺,烦请知会一声。” 黑蛇淡漠。 狐狸大概听懂了三四分,浅叫两声算是应下了。 有二兽照应,迟客心下大安,回去的路上难得哼唱起儿时歌谣。 狐狸对黑蛇叫一声,起身去狩猎。 巨岩复归寂静。 黑蛇无奈待在原地,方才发觉对严重威胁的记忆正迅速褪色,担忧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忘却,这种无法停止的遗忘,比威胁本身更令黑蛇感到难过…… 内心对于记忆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随之而来的是警醒,记忆愈清晰,与之缠绕的烦恼与困惑也会增多。 黑蛇略作权衡做出决定。 宁愿承受记忆带来的困惑,也不愿在遗忘中模糊自己。 稀里糊涂地,心间漫过一阵苦楚,黑蛇能猜到,也许过两天就会忘记苦的感觉,黑蛇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忘记苦本身就是更苦的事…… 可黑蛇连记忆寄存于何处都无从知晓。 除了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对整个山林,乃至对自身,都是一片无声的空白。 黑蛇努力了很久,收效甚微,但从未想过放弃。 寻找一切能够提升的办法,拒绝放弃,只管去做,深信记忆将会越来越多,听不懂‘蛇兄’的叫声就继续听,数个月下来才听懂几个零散音节,没关系,接着倾听便是。 晒着太阳没去狩猎进食,秋膘已足够,接下来日子耐心等待气温降低。 果然如之前猜测那般。 残酷的验证了真相,刚刚对苦的感受如薄雾消散,记不清了。 吐了吐信子。 盘在习惯了的光滑巨岩上,脑袋逐渐空空。 日沉月升,近视眼看不见星河。 对模糊的月亮呼吸,认真将早已习惯的行为记住,生怕有朝一日全都忘了,又觉得应该不会忘,因为对月呼吸能饱腹,生存与吃高于一切。 黑蛇尽量降低活动减少消耗,淡然漠视昼夜交替,欢迎偶尔的一场秋雨。 天气渐冷,当又一场冷雨后雾气消散,显露出半山峰雪。 雪线的出现意味着冬天就要来了。 岩上小院除了黄狗以外,三人包裹的鼓鼓囊囊,每天都很忙,时不时飘出浓浓药味,至少没喷出黑烟蘑菇。 石头凉,黑蛇挪到附近厚厚枯叶堆盘着。 某天,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白色的雪掩埋,环顾四周,热感应几乎看不到热源。 短暂茫然后记起洞窟位置。 黑蛇慢慢蠕动,在陡坡雪地游走,留下的蜿蜒痕迹被漫天飞雪掩盖。 钻进洞窟,盘成一盘安然入睡,静待月圆之夜。 第20章 异人 某个寒冷而澄澈的冬夜。 满月高悬蓝色星海,洒下月光,连绵旷远林野如同白昼,树木枝桠在雪地清晰投下交错的影子。 崖顶。 肉眼不可见的黑蛇昂首望月呼吸,不仪仗精妙秘术,纯粹认真深长呼吸。 没有云的夜晚最适合修炼,虽然黑蛇不懂什么是修炼。 忽闻山下传来两声幽缈狐鸣,扯着嗓子招呼黑蛇下山一趟。 黑蛇想了想。 暂停呼吸月光,如黑水贴着雪地快速蜿蜒流淌。 抵达山下时还看见了胖黄鼠狼,互相之间保持安全距离,三个身负非凡灵光的异类于深夜齐聚,狐狸低呼一声窜出,步履不停频频回望,示意黑蛇与黄鼠狼赶紧跟上。 黄鼠狼略微犹豫便纵身追赶,但它谨慎地保持在狐狸右后侧,一个进可同行退可自保的距离。 黑蛇也想探明究竟,无声游弋缀在狐狸左侧后方。 三道暂离躯体的兽灵,在灰暗世界无声穿行。 就在黑蛇忧虑活动范围时,狐狸终于收住脚步,轻盈一跃,稳坐覆雪的青石之上。 黄鼠狼也选了块中意的石头。 此地处于谷底溪畔。 两块大小合适的好石头被占,黑蛇毫不在意,从容将身躯缠绕于近旁老树,悬身半空俯视下方。 黑蛇耐心等待。 白昼里漫上冰面的溪水,在寒冷夜晚加厚为坚实冰层,层层叠加扩张,溪流如一条平坦天然山路。 这里能望见半山腰孤岩上的院落。 没等太久,黑蛇察觉到有活物沿冰路而来,移动速度很慢。 行走冰面的声音很轻。 黑蛇冷眼旁观,认为活物看不到自己,只是好奇狐狸究竟意欲何为。 步履声越来越近,在远处,仅能通过环境温度细微变化发现空缺,勉强勾勒出轮廓,当距离很近时,才发现活物温度并使其显影。 从环境温度缺失发现目标,是一种以前从未用过的方式,能发现特殊的隐藏者。 确认与小院三人是同类,细看果然察觉到异常。 黑蛇不在意他为什么在寒冷冬夜独自赶路,也不会关注对方仅穿着薄衣裳,无意探究服饰为何与现在格格不入,而是从散发的热量发现端倪。 即便置身风中,他的体温异常恒定。 浑身热量仿佛被纳入某种吝啬的循环,没有正常生灵那种蓬勃而自然的溢散。 那人步履从容。 月光在冰面与雪地投下他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外貌。 大概和迟客差不多的年纪。 头发用一根木簪潦草挽起,衣裳虽旧,却洗得发白,裹着清瘦身躯。双手粗糙有厚茧,面孔沧桑沉静。 男子在两丈外冰上站定,拱手抱拳。 语气清朗平和。 “某夜行经此宝地,见过三位清修,幸会。” 闻言,狐狸立起并抬爪做抱拳状,黄鼠狼也跟着学。 唯有黑蛇习惯性吐了吐信子。 实在没法抱拳。 只是惊讶活物如何看见自己和狐狸还有黄鼠狼?除非对方亦非寻常生灵。 言毕,男子的目光落向最近的狐狸,似是忆起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原来是狐族小友,三百多年前,曾与你家长辈夏夜谈玄,某获益良多,今夜既见故人之后,也该与你说几句修炼关窍。” 未纠结狐狸如何知晓他的过路,众生有灵各有神通,既无恶意何必深究。 选了一方石头,坐凳子一样正襟端坐,没有刻意盘腿。 先从呼吸讲起并示范,将真息喻为修炼之基。 接着指向天上明月阐释月华本质,道出一则玄机,月不自明,乃周天星辰之精,借其形质,施恩万物…… 这番话对狐狸与黄鼠狼而言有些艰深,先尽量将字句囫囵吞下,留待往后岁月慢慢琢磨。 黑蛇在发呆。 没办法,迟客讲了那么久都听不懂,这三言两语,更是如同往石头上泼水。 男子讲完后拱手告辞,沿着溪流冰面不快不慢远去。 黄鼠狼学着人样对狐狸抱拳,表示承了恩情,转身蹦跳窜进山林。 狐狸对黑蛇叫两声,而黑蛇缠在树上一动不动,狐狸也不恼,轻盈跳跃两圈便往回走。 黑蛇吐信子,冒出两个空荡的疑问。 这是哪?来这里做了什么? 外出时限将至,依循本能回到洞窟与躯体重合,慵懒动了下继续睡。 没多久,晨光漫过山脊,小院升起淡淡炊烟。 迟客立于滴水砬子下,仰首观赏冰瀑。 这里是半山腰附近唯一水源,入冬后,岩壁渗水处先是上下长出冰笋,日复一日,合拢为冰柱,其后白天漫水夜里封冻不断扩张,终成大片白色冰瀑,附着苍黑山岩上,更在地面铺开一层厚实坚冰。 书童将铲来的碎石撒在冰面上。 费力铺出一条小径,可以避免滑倒摔伤,这是周而复始的劳动,先前撒下的石子,每天都会被加厚的冰层一次次覆盖,在冰下透出浑浊的黑色。 挥动斧头砍冰,把沉甸甸冰块装进筐里,背回小院当做生活用水。 迟客仰望冰瀑,一声遗憾叹息,吐出的白气转眼消散,遗憾无法将冰瀑永久留存,不能在来日为友人原原本本的重现。 猎户匆匆赶来。 “大人,山下发现陌生脚印,大概昨夜所留,沿冰道一直往上游去,未见折返痕迹。” 迟客眉头紧锁,书童也停下活计看过来。 荒无人迹的深山,山民都难以抵达的区域,天寒地冻,怎会凭空出现陌生脚印? 只能提高警惕小心防范。 好在当初从谷底搬到山上,屋舍坐落于侧峰孤岩,凭险而建,自成壁垒。 “近日多加谨慎,入夜切记锁紧门户,我会与山中好友说一声。” 说罢,略一沉吟补充道。。 “给黄狗添点荤腥,窝中多塞干草,莫要亏待了它。” 猎户点头应下。 心里肃然,感叹雇主不仅心善,且有真本事在身,既能祛除邪祟,又能与山中精怪相交,这等人物,不愧是传说中的炼炁士。 整个孤岩小院笼罩在谨慎的氛围里,三人一狗都格外警觉,猎户夜里几乎不敢睡实,有个风吹草动就起身查看。 始终不见陌生脚印折返,直至二十多天后才敢松口气。 陌生脚印也成了一件悬案。 第21章 干渴 记不清冬眠后第几次离体外出。 当结束望月滑回洞窟,疲惫睁开眼想蠕动几下,赫然发现洞窟内弥漫浓浓雾气。 “……” 发生了什么? 甚至下意识地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躯体,吐了吐信子捕捉气味,茫然环顾四周,好端端的怎会凭空冒出这么多雾? 很好,又有事情可供忧虑,忧虑越多越有利于生长。 有雾就有雾吧,反正没危险。 忽然感到喉间干渴,此刻理应因无法抵御严寒而深陷冬眠,然而,黑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决定出去找水喝。 吞吐蛇信子,身躯缓慢蠕动起来,头部先穿过狭窄通道往外滑。 崖下雪地,结满白霜的洞口出现硕大蛇头。 低温让黑蛇的思绪与血液一同变得粘稠,做什么都有点慢,近视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颜色。 倚赖热感应,在昏暗酷寒中依据万物的温差,将世界还原为由明暗色块构成的、不断修正的画面。 吞吐几下信子,感觉信子都变凉了。 附近好像没有水源。 只能去谷底看看,这口渴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 慢悠悠的,两丈多长的沉重身躯彻底脱离洞窟,如巨犁在雪地破开深痕,身躯左右摆动,偶尔碾过积雪引起坍塌,被埋在白雪里往山下滑。 今天不算冷,山阴的雪酥松,阳坡的雪有点湿软,须以不同方式移动。 乌鸦呱噪点破寂静,冬季回音格外明显。 黑蛇留下长长弯曲痕迹抵达谷底。 吐信子搜索,缓缓滑行至冰面,紧贴冰层,感应捕捉着冰带来的微弱震动与回响。 分叉信子高频吞吐,于空气中剥离出湿润的水汽。 在白色世界寻找流水的蛛丝马迹,然后调转方向,沉默而执着的向着流水接近。 又过了一会儿。 黑蛇停在溪流边一个新掘的土坑旁。 冻土之下的新鲜黑泥仍在散发缕缕水汽,与之混杂的,还有一股陌生野兽气息。 某些野兽能透过积雪和泥土找到水源,然后掘土获取泉水。 黑蛇扫视附近并未发现大型热源,这才将头探入坑底,信子如探针轻点泉水,分析判断确认无恙后,便安心低头啜饮。 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饮水后准备返回洞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猛地察觉到地面传来异常震动,土坡后一个庞大热源悍然现身! 同时寒风变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浑浊气浪,带来野兽怪异味道,松脂味,泥土味,以及其它难以名状的气息,各种浓烈气味混合交织在一起。 对方是一头中等体型野猪,不知从哪里流窜而来,黑蛇注意到野猪粗壮脖颈有几道皮开肉绽的抓痕。 对方体型太大无法吞咽,应当避免无意义的消耗与冲突。 然而野猪却不这么想…… 深冬冰雪覆盖大地,食物短缺,野猪处于饥饿状态时会变得更具攻击性。 老虎等走兽会谨慎评估蛇毒的致命风险,而野猪脑袋一根筋,前者权衡生死,后者饿极了全然不顾后果。 于是,黑蛇看着野猪喷着热气发起冲撞。 出乎意料,当霸主久了,没想到居然有走兽不懂权衡。 低温导致感知与行动间产生了延迟,身躯一阵剧痛后被野猪撞得倒退! 积雪使黑蛇无法着力,被野猪嘴巴獠牙顶着,在雪地中犁开一道宽阔沟壑,碎雪飞溅中失控滑行。 既然已经交战,便不再无意义嘶鸣,黑蛇需要立刻做出反击。 野猪两颗獠牙平常用于翻土,冬季甚至能挖掘坚硬冻土层,布满深刻划痕以及与浸染的褐斑。 正常情况下冲撞之后是连贯杀招,挑击,左右摆头,持续攻击不会停下。 没想到方才撞击带着巨大惯性,战场从雪地转换至光滑冰面。 野猪四蹄猛地发力! 预想中的冲锋并未出现,蹄子在冰面原地打滑沙沙响,刨出一条条杂乱白色划痕。 黑蛇也发觉蠕动时连连打滑。 方才冲撞扬起的碎雪铺在冰面上,所以特别滑,两兽都控制不住身形,顺着冰面狼狈的一同向下游滑去。 野猪四蹄乱蹬不停摔倒。 而黑蛇全身附着冰面,努力提升心跳增加力量,并注意到前边有块露出冰面的石头。 此时便凸显出动物开启灵智的非凡之处。 扭转身躯抵住石头,强行控制肌肉弓身蓄力,脑海中闪过狐狸将热流汇于前爪的景象,将自身清凉能量向毒牙汇聚! 见野猪失控旋转滑过来,竖瞳目光对准野猪腹下,冷静等待时机。 半山腰。 孤岩小院静静伫立,围墙忽然冒出个狗头,朝山下急促吠叫。 猎户闻声几步冲到墙边,顺着黄狗吠叫方向望去。 冬季没有树叶遮挡,能清晰看见谷底冰道上的野猪还有大黑蛇,双方似乎爆发了冲突。 “大人!黑蛇与野猪打起来了!” 说完转身抄起铁叉与猎弓,招呼黄狗匆匆夺门而出。 迟客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抓过厚衣披上快步跟了出去,书童手忙脚乱地跑在最后。 时机已至!黑蛇头颅弹射而出! 张嘴的瞬间上颚前推,收拢在口腔顶部的尖锐毒牙竖起! 野猪坚韧的肚皮被穿透,毒牙直抵内脏所在。 肌肉骤然收缩,毒液注入野猪内脏深处,反复发力确保将足量甚至过量的毒液注入。 一声凄厉至极的高亢惨嚎猛地炸响。 声音像一把粗糙锉刀,夹杂着惊惧与暴怒,在山壁间疯狂碰撞回荡。 迟客还在两步一滑往下跑,听见猪嚎更焦急。 “快……快去帮蛇兄!” 猎户打小在山里讨生活,懂得哪里能落脚,忽左忽右移动,抄近路连跳带滑蹬着雪下山。 当匆匆抵达谷底冰道,见黑蛇与野猪仍未分开,乱蹬乱滚失控滑行。 从上游往茅草屋深潭这里靠近。 黄狗冲的最快,但冲到一半终于想起什么,转头往回跑。 野猪垂死疯狂四肢胡乱蹬踢,黑蛇被其一脚踹中,顺势收回毒牙借力滑向岸边雪地,失控的野猪则撞在转弯处石砬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猎户从冰道旁边雪地快步冲过来,发现大黑蛇身上几处凌乱刮擦白痕,未见流血。 至于是否有内伤就无从知晓了。 见野猪不辨方向猛撞岩石,猎户估计野猪可能中了蛇毒,导致眼睛瞎了。 第22章 切割 山坡上,狐狸望向谷底。 胖黄鼠狼跳跃奔跑攀上高处,隔远注视冰道发生的厮杀。 迟客与书童总算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两人额上皆冒着热气,汗水打湿的发丝凌乱贴在脸上。 黑蛇昂首静静盘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野猪仍在扭动胡乱蹬踢,消化道和呼吸道黏膜渗血,粗重喘息喷出血沫,夹杂着黑色血块。 眼白被爆裂的毛细血管染成红色,血泪混杂黏液从眼角流出。 皮肤出现青色和血点,脖颈上不知来历的旧伤再度迸裂,随着头颅甩动,在冰面上涂抹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不正常的红…… 猎户对迟客低声说道。 “大人,野猪中了蛇毒,估计活不成了。” 迟客倒吸一口凉气,皮糙肉厚的野猪尚且如此,若是人挨上一口,岂有活路? 更好奇黑蛇为何无视常理于寒冬现身,此时应该在洞内冬眠才对。 拱手对黑蛇打招呼。 “蛇兄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黑蛇甩甩尾尖,开始减缓心跳感知自身状态,目光始终锁定垂死挣扎的野猪,防止对方忽然发起反扑。 此次搏斗耗费大量体力,动用了宝贵的毒液储备,代价很高,却无法吞食猎物。 竭尽全力生死搏杀,结果毫无收获,彻头彻尾的浪费。 猎户察觉到了黑蛇的纠结,野猪太大吞不下。 蛇毒猛烈,人若吃了肉保不齐也得遭殃,可这么大一头猎物就此废弃,着实可惜。 在三人一蛇注视下野猪的挣扎越来越弱。 猎户看了看黑蛇,瞥了眼庞大的野猪,心里冒出个属于人类的法子,既然吞不下整的,那就切成块呗! 虽然听老一辈说过,蛇这东西,正常情况下只认完整猎物。 但大黑蛇根本不正常。 眼看野猪快咽气,猎户放下铁叉和弓箭,拔出腰间短刀上前,刀尖自野猪喉下斜着猛地一送,直贯心脏。 拔出刀,涌出的血液颜色偏沉黯。 从空中向下俯视,大片不祥的暗红在冰面扩散,缓慢侵蚀着周围的白。 黑蛇对此感到困惑不解。 眼看血放得差不多了,猎户回头对迟客和书童解释道。 “这么大一头野猪扔掉怪可惜,依我看,切成块或许大蛇能吃下去。” 迟客哪里懂这些,仔细一想觉得有点道理。 猎户用力划开野猪皮,露出颜色泛黑的内脏,皱着眉头迅速清理出来丢弃一旁,还用雪搓搓手,刀锋翻转,熟练卸下大块后腿肉,置于黑蛇面前冰上。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黑蛇,黑蛇吐了吐信子,保持了一贯的迷茫。 黑蛇对移动的、有体温的物体感兴趣,静止不动的肉,和石头树枝没什么区别。 且对猎物各种气味的混合气息非常敏感。 一块切割的纯肉味道并不完整,可能无法识别。 “……” 其实黑蛇被分割猎物新奇方法吸引,并十分羡慕,自己也想拥有将庞大猎物撕碎的能力。 猎户把肉往前推了推,用手对着自己的嘴连连比划。 再不赶紧吃的话,肉就冻冰上了。 好在黑蛇大脑得到过进化,脑仁虽然仍旧光滑,至少有了记忆能思考。 确认这块肉来自于野猪,评估大小在可吞咽范围内,耗费体力搏杀后急需食物补充,促使黑蛇决定尝试进食。 低头,习惯性快速爆发咬住肉块,吞咽的本能被激活,肌肉协同运作蠕动吞咽。 很快将肉块吃掉。 忽略口感,能被吞咽转化为生存所需的能量,就是好东西。 猎户见状赶紧继续切肉,一块接一块推到黑蛇面前。 边忙活边研究野猪脖颈几道伤口。 “这力道和大小,像是老虎弄的,会不会就是之前咱们撞见的那只?” 迟客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尤其看不见的角落,唯恐斑斓身影突然扑过来。 避世隐居何其艰难…… 强烈的饥饿感逼迫黑蛇吞得迅猛无比,当饥饿逐渐缓解,焦躁随之褪去,进食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没多久,野猪仅剩没多少肉的部分,猎户气喘吁吁,黑蛇也停止了吞咽。 吐了吐信子,没有感谢也不懂什么是感激。 转身朝洞窟方向游去,低温天气驱使黑蛇回去继续冬眠。 但猎户用短刀分割野猪的场景,仍在脑中循环萦绕,尽管画面越来越模糊,却因此萌生一个念头,渴望自己能轻易撕裂对手。 撕咬猎物需要强大的力量,现在的自己做不到,于是,一个朴素的念头在光滑脑仁里渐渐成形,渴望调整头颅适应撕咬动作。 一个关于自我改造的、粗糙至极的构想,以笨拙的姿态诞生在脑海里。 待冬眠结束,这段记忆或许会被遗忘。 没关系。 至少曾经存在过。 第一次没记住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在未来某天,必将铭记。 返程爬山极为费劲,松软的积雪会塌甚至小范围滑坡,数次尝试后改变方式,如爬树般左右盘绕而上,当找对了方法,上山变得轻而易举。 蠕行游进洞窟,雾气很淡了,回到老位置沉睡。 日暮时分。 谷底冰下溪流受阻,溪水通过裂隙无声漫上冰面,清澈的水在冰上流淌,途径转弯处,带着丝丝暗红铺向下游,越远越稀薄。 深夜,流水定格,蔚蓝月光下野猪残骸仿佛下沉寸许,实际是漫流水结冰吞没,暗红残骸表面长出冰霜,低温暂停了时间,将死亡与新鲜一同封存。 血腥味引来些野兽,大多凑近谨慎嗅探一番便警觉的离开,少数自认顶得住毒素的亡命徒会啃几口。 日月交替,光阴明暗不停流转。 野猪庞大残骸上的肉一点点减少,血肉被飞鸟小兽耐心的抹去 某天被一场大雪覆盖。 厚雪挡不住饥饿拾荒者,它们会用灵敏的鼻子探寻,再用爪子固执地扒开冰雪。 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执着,在干硬的皮和骨头上仔细刮擦,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残存的肉屑,亦或只是磨磨牙,将残骸的利用推向极致。 两颗布满划痕与褐色斑驳的獠牙,被猎户挂在小院石墙上。 猎户觉得邻村神婆或许识货,这等沾染了血腥煞气的玩意,在她手里说不定能值几个钱。 皮可惜了,当时野猪中毒死的挺惨,实在不敢用。 第23章 倒春寒 不知过了多久,黑蛇又一次在焦渴中苏醒。 视线清晰后愣住,茫然看着白茫茫雾气,积雪未融,洞内干燥,弥漫的白雾从何而来? 好极了,出现新的忧愁,有利于成长。 犹豫是否外出找水喝。 然而浑身的滞涩正在加剧,催促立刻饮水,煎熬难耐根本无从安睡。 记不清以前有没有遇到这种困扰,总之非常不适应。 无奈,只能选择再次外出,想起上次与莽撞野猪的遭遇,希望此番出行能安安静静饮水。 熟练游出洞口,外面气温不算太冷,雪留不住,只余背阴坡还覆着些残白。 选择干燥的阳坡下山,在冰面搜寻片刻,发现石头与冰的交界处,因些许暖意而融出了涓流,便安然俯首细细啜饮。 此番饮水波澜不惊,未有任何意外遭遇。 循原路返回时洞中浓雾已然稀薄,未作多想,盘起身躯再度沉入冬眠。 月圆夜照例攀上崖顶,昂首望月呼吸,想着让自己的头颅更有力量。 若干时日后,再次从干渴中醒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洞窟内弥漫着潮湿雾气,即便脑子再混沌也明白不正常,但找不到缘由,没办法,只能被干渴驱使下山饮水。 匆匆下山,上次饮水处没有流水,只得换个新地方,并贪婪多喝一些。 匆匆返回洞窟冬眠。 再次因干渴苏醒,望着浓雾,内心忧虑茫然。 加快速度下山喝水,再一阵风似的疾速卷回洞窟,与往常相同,每次外出回来都能发现雾气变淡,而且睡一觉又复归白茫茫。 睡觉,口渴,下山,上山…… 零散冬眠直至初春化冻,脑袋供血增多,终于将洞窟里弥漫的浓雾,与自身频繁干渴联系起来。 黑蛇怀疑洞内不散的雾气源头是自己,失去的水分生成了白雾。 然而对过程一无所知,就很无奈。 索性不睡了,一旦过度缺水就无法平安蜕皮,难逃被困死在旧蜕中。 离开洞窟,来到谷底。 往日熟悉的小溪仍封于冰下,融水在冰上流淌。 饮下足够多的水,以热感应描摹着阳坡,观察山石与气流的温度变化,在脑中构成一幅无声的流动画面,轻易发现温暖无风处位置。 快速游弋而至,将这处宝地霸占。 盘起身躯蛰伏于此,只待春风催绿,山野草木萌发。 春寒料峭,尚未到狩猎的时候,黑蛇压下其余杂念,专注思索睡眠时白雾与焦渴问题,必须解开这个谜团,避免不明不白的风干成蛇干。 另外,还要……什么来着?对,要让脑袋长大些,更有力气才行。 其它忧虑好像记不住了。 黑蛇猜想白雾就是自己失去的水,所以需再经历一次水分流失,弄清水分流失的过程。 暖阳和煦,黑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在半睡半醒间捕捉水分流失的过程。 念头虽轻巧,实践却沉重,意识在临界点根本站不稳。 稍一绷紧,便彻底惊醒,略一松弛,便坠入沉眠。 恍惚了一会儿,视野朦胧,看见周遭弥漫着苍白的雾气,同时躯体干渴需要饮水。 得,白忙活了,下山去喝水…… 孤岩小院。 迟客眯眼望向山坳。 只见一团白雾莫名凝聚,山中别处却晴朗依旧,那团雾极为扎眼。 回头招呼磨柴刀的猎户快过来看看。 “这雾,生得古怪。” 猎户挠头沙沙响,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 “老辈说晌午山头起雾的地方是风水宝地,适合做阴宅,能保佑后代升官发财。” 迟客闻言一笑,目光再度投向那团雾,地势稍缓两侧环绕,积雪早融,林木比别处高大,更有几棵松树姿态不凡,确实有几分气象。 “改日采药顺路去看看,若能开垦成药田,倒是桩美事。” 此时,黑蛇已经再次抵达谷底。 尽管饮足了水,一种更隐晦的干渴却并未消退,甚至隐约感觉这诡异的干渴会影响后续蜕皮。 必须强行驱散睡意,待蜕皮之后再寻找答案。 此刻,黑蛇灵魂深处渴望一场大雨,似乎只有自然的雨露,才能浇灭那源自生命本源的干渴。 眼下春寒未退,天时未至。 急也无用,还需静待一段时日,这等待,如同土壤里蛰伏的草芽,沉静而漫长。 在阳坡糊里糊涂发呆,耐心感知天气逐渐回暖。 等了一天又一天,记不清过了多久。 某天,蓝天被铅灰色的阴云覆盖,黑蛇昂首期盼,没等来甘霖,迎头落下的竟是一场寒雪。 一场倒春寒,像一记无声重击,让那几近光滑的脑仁僵住,冻雪簌簌而下,千树万树一夜白了头,寒雪湿冷,沉甸甸地压在新绿上。 厚厚白雪轻轻覆盖了盘踞的身躯,昂起的蛇头顶着一小撮雪冠。 热感应描绘的世界重归混沌与黯淡,凑不出外界轮廓。 罢了,索性再等几日。 脑袋一趴懒得动,任凭大雪将自己掩埋,埋在这个气温错乱令蛇困惑的春天里。 半山腰孤岩。 屋舍里三人围着饭桌,黄狗趴在桌下啃骨头。 迟客食不知味,皱眉头望窗外漫天大雪,担忧倒春寒冻坏草药苗。 轰隆——! 突然的巨响将三人一狗吓一跳。 迟客惊得筷子脱了手。 “打雷了?” 猎户眺望平日打水方向看了会儿,摇摇头。 “不是打雷,滴水砬子冰瀑倒了。” 若竖起耳朵仔细听,仍能听见冰块随着翻滚碎裂,重重撞树,声响在空旷山谷回荡,很快就消停了。 那没事了,趁热乎继续吃饭。 雪落时万籁俱寂,让人模糊了晨昏的界限,窗外天光一寸寸暗去。 忙完手里的事,帘外已是沉沉的夜色了。 早上,迟客醒来听见屋檐滴水声密集如雨,支起木窗,只觉润泽的春风扑面而来,一夜之间温暖复归。 目光无意间掠过墙角,纤弱的小草已顶开碎屑展开绿芽。 山间湿漉漉痕迹印证着昨日倒春寒的突兀。 迟客贪恋这晨间的清气,匆匆用完饭,拎起垫子与书籍赶往巨岩修炼,背脊笔挺如松,肩平下沉,手覆双膝,脚踏实地。 平缓深长呼吸。 不多时,林中响起沉重的簌簌声,黑蛇缓缓蠕动而出,浑身沾满湿腐碎叶,滑至岩上老位置熟练盘绕。 第24章 洪水 黑蛇安静盘着,等待春天第一场雨。 默默见证昼夜狂奔,黑白以惊人速度在周身明灭交替,白昼鸟鸣与夜晚虫声,如同两股喧嚣的潮汐来了又去。 迟客与狐狸见黑蛇久久盘踞不动,还以为黑蛇受伤生病了。 终于,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远山处漫起一道白茫茫的纱幕,伴随隐隐的呼啸席卷而来,很快,天地间只剩一片喧哗。 黑蛇高高昂首。 雨的味道,真好…… 清凉雨水治愈了难熬的焦渴,躯体重新获得澎湃生机,黑蛇用力吐纳,贪婪获取更多雨气。 几道凌厉闪电照亮了雨幕,随后,沉闷雷声从远处翻滚而至! 黑蛇喜欢下雨,也喜欢响彻山谷的雷声。 水珠顺着紧密的鳞片缝隙流下,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珠串,渐渐连成一道道晶莹水线,洗去这些日子落在身上的尘,露出已经晦暗的鳞。 暴雨赐予了黑蛇足以完成蜕皮的力量,有足够信心完成蜕皮。 雨收云散,大雨驱散干燥带来清润,白雾如絮缠绕于林梢崖壁,春天日光暖暖的。 黑蛇几乎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经历一场大雨后的山林骤然变绿了,层层叠叠的叶片封住了天空。 狐狸翻越崎岖山路,来到巨岩对黑蛇叫两声。 黑蛇依旧沉默。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狐狸轻轻摇晃蓬松的尾巴转身没入林间。 狐狸大老远辛苦跑来,仿佛就为了进行一个固执的仪式。 而黑蛇则发现狐狸好像变了。 其身上的特殊热量变得愈发浓郁,较之去冬已不可同日而语,一冬之隔,变化却如同跨越了数个春秋。 很羡慕,自己也想获得快速提升的方法,不知道是多吃还是多呼吸雨气。 对于陌生人的讲课内容,记忆里一片空白,寒冬冰道上的见面亦被当作无关杂事彻底滤去。 想着狐狸的变化,想着想着渐渐迷糊,开始琢磨自己的事。 仔细想了想。 对,需要力气,脑袋应该增大些。 在心里反复掂量许久,此刻旧蜕在阳光下的束缚感已无法再忍耐,是时候去蜕皮了,娴熟滑下巨岩,如一道墨痕渗入山林,专拣乱石和灌木丛游走。 不断摩擦障碍物,吻端角质旧皮率先与新生表皮分离,躯体前移并肌肉收缩运动,自头部向尾部逐步挣脱束缚,褪下近乎完整的蛇蜕。 随便找个地方盘起休息。 没抵过倦意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醒来时,身周弥漫稀薄的雾气,躯体出现了干渴症状,幸好缺水感尚不强烈,在可以忍耐的范畴。 隐约猜出雾气从体表浮现溢散,唯有清醒时能将雾气存于躯体。 就很愁…… 预测一段时间内不会下雨,干脆外出远方河畔狩猎。 说走就走,化作黑色流影往大致方向游去,用狩猎进食欲望抵挡困倦,最好能寻得锁住全身雨气,不再任其溢散的办法。 赶路途中顺便捕捉遇见的猎物,无论山鼠或是野鸡,能吃就行。 昼夜不息翻越山岭。 从某座陡峭山脊下行时,风送来浓郁水汽,夹杂着江水特有的土腥味。 不太习惯这味道,清冽的雨气和雾气更适合自己。 只模糊记得一片广阔草地,草很高,在风中晃动,到处都是蛙鸣和野鼠穿梭窸窣声。 好像还有个奇奇怪怪的岩柱。 可越来越浓的水汽让黑蛇怀疑记忆是否出错,当眼前豁然开朗,所有的草和灌木丛在同一高度消失,面前是堆积的厚厚碎枝浮柴,散发枯朽与潮湿味,再往下是覆盖了泥尘的乱石滩。 不远处宽阔江水一次次冲刷岸边哗哗响。 黑蛇知道这个方向有条江,可眼前所见,原本清澈江水浑浊不堪,江面宽阔得超出记忆,扑来的水汽带着一股凉意。 大概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吧…… 只有飞过天空的乌鸦知晓,浑浊宽阔水面之下,正是那片丰茂的草甸。 上游暴雨引发洪水,两天时间就淹没了草甸,淹没这片被山峦环绕的小盆地,使其沦为浑黄湖泊。 浊水倒灌进溪涧与山沟沟,溪水与江水交汇处保持了清澈水质。 岸边堆积的碎枝浮柴里夹杂许多死鱼,和溺毙膨胀的各种走兽尸体。 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不知该执着寻找记忆中的草甸,还是就近找个地方觅食。 黑蛇高高昂起脑袋,近视眼看不清对岸山脉,只能看见朦胧模糊的青色虚影,附近成群的野鸭子嘎嘎叫,一个个不断从热感应画面消失,随即热源在另一处出现,偶尔有白色大鸟掠过水面,投入山坡松林里。 就在黑蛇纠结如何获取猎物时,忽然察觉浑浊的江水在后退,露出去年秋的密密麻麻光秃草杆,凌乱折断或倒伏,所有一切都被淤泥包裹。 水怎么走了? 光滑平坦的脑仁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野鸭子们展翅飞走,乌鸦家族盘旋落下开始享用盛宴,但警惕的与黑蛇保持距离。 黑蛇没关注死鱼,也没注意那些走兽尸体,气味不对,没有热量,也不会动,当成石头木材忽略掉。 忽然,信子捕捉到异常气味。 很陌生,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独特怪异。 吞吐信子一遍遍分析确认气味来源,身躯缓缓无声移动,沿着由浮柴标记的最高水位线走走停停。 游至某处平缓土坡,停在一个格外古怪的东西附近。 用信子一遍遍分析解读,先确认是否有威胁。 谨慎绕行半圈。 这东西没有热源,静止不动,但又不是死物,热感应切换模式,能看见微弱怪异生机,确认是活的。 大概普通野猪体型粗细,两端看起来像是被截断,断裂处露出的组织看似肉质,泛白色,却嗅不到丝毫肉味,混在碎枝与浮柴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与走兽血肉无关,亦非草木芬芳,而是一种带着泥土气息的陌生气味。 黑蛇盯着怪东西观察,维持攻击姿态小心翼翼缠绕上去。 肌肉发力勒紧! 没有反抗,浑厚且充满韧性的反弹,质地近似于活生生的肥肉…… 松开后恢复原样,这东西让黑蛇发愁。 第25章 怪肉 黑蛇觉得这东西应该可以食用。 忆起猎户用短刀分割野猪肉的过程,将庞大猎物分成便于吞咽的小块肉,非常值得模仿学习。 既然此物没有威胁,或许可以尝试如何切割。 目光锁定泛白类似肉的组织,吐了吐信子。 猛地突袭张嘴咬上去,没办法,改不了快速突袭的本能。 怪异肥肉没有反应。 咬住是咬住了,黑蛇能确保猎物无法挣脱,随之而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困惑,该如何撕下能吞咽的肉块?哪里的肌肉该发力? 呆愣片刻,试着左右晃动,有点效果,似乎松动了些,但远未到能撕开的程度。 略一思索改为往后拽,这次好像感觉口中肉块松动,既然此法有效便持续发力,并仔细感知哪个部位肌肉发力,调集自身清凉气息往发力处汇聚。 此法果然好使,涌现远超平常的力道。 怪东西质地没有肉那么坚韧,黑蛇拽下来一块白花花肥肉组织,肌肉熟练的蠕动顺畅吞咽。 稍微停顿仔细品味。 没有寻常血肉的腥气,味道出乎意料的平和,能够获得饱腹感,且并无任何异样。 能吃。 再次以雷霆之势死死咬住怪东西,躯体用力往后撕扯。 硬生生扯下大块颤巍巍的组织,技巧越来越熟练,喉部肌肉蠕动顺畅吞咽。 没有其它走兽飞禽觊觎,黑蛇独自享用。 两丈有余修长蛇躯刚刚完成蜕皮,正处在对能量最渴求的关头,这块怪肉出现的恰到好处,看似庞大,但盘踞缠绕的黑蛇亦不小,且拥有远超同类近乎贪婪的消化能力。 黑蛇从容不迫,每一次撕咬和吞咽都缓慢稳定,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无所谓白昼与黑夜变幻。 深夜,月光照亮山间小盆地,风吹不尽淤泥腐朽气息。 黑蛇停下吞咽缓缓抬头,折射月光的竖瞳沉默迎向山林,锁定森林阴影走出来的一对光点。 山猫远远止步,观察怪异肉块与漆黑大蛇。 它小心翼翼,谨慎审视远超认知的庞大黑蛇,内心权衡是否有必要招惹。 生存本能警告它应该远离异常黑蛇。 山猫转身离开,并将风带来的大黑蛇气味深深烙在记忆里。 黑蛇确认代表山猫的热源远去,冰冷竖瞳缓缓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威胁,这才重新俯首继续撕咬肉块吞咽。 清凉气息被精准调动,流转汇入头颅,在这股特殊能量加持下,撕扯与吞咽变得愈发高效。 不停地吃…… 月亮从这边山峦悄然滑至另一座山。 几头早起的野猪吭哧吭哧,从林中毫无顾忌蹿出。 黑蛇看见野猪就很无语,野猪是为数不多能留下点印象的走兽,只因这些莽货全然不懂权衡与谨慎,只会一根筋横冲直撞,近视眼已经能看见灰褐色身影,就很愁。 怪肉所剩无几,黑蛇冷漠注视对方动向,弓身摆出警告姿态。 这江河附近与丰茂的草甸小盆地,真是什么都能撞见。 大大小小野猪们发现了怪肉,以及在旁边盘踞的大黑蛇,吭哧吭哧聚过来,粗糙鼻子耸动,不停往前接近试探,像是在争论对方能不能吃。 距离越来越近,混合松脂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黑蛇嘶鸣发出警告。 “嘶——!” 野猪们吓一跳往后退,但很快又靠近。 警告无效,不得不考虑及时止损。 与成群野猪冒险争斗毫无意义,任何伤势都可能招致死亡,不如就此全身而退,生存最重要。 就在黑蛇准备后撤的时候,一头莽撞的野猪忽然闯入威胁范围。 形势突变,黑蛇的理性瞬间被厮杀本能取代。 绷紧的蛇躯猛地弹射发起突袭! 那头野猪小眼睛瞥见了袭来的黑影,条件反射匆忙往后缩,然而速度不够快,鼻子传来短暂的刺痛…… 野猪凄厉的嚎叫打破了清晨宁静,野猪群瞬间炸锅,恐慌蔓延,一个个不顾方向胡乱奔逃。 混乱局面让黑蛇心跳澎湃,大型热源乱糟糟,震动也极其凌乱。 其中一头小野猪竟然奔着黑蛇猛冲。 迅速咬中目标注射毒液,然后立刻松开猎物,向其它野猪发出嘶鸣警告。 一时间碎枝浮柴堆被撞散,莽货们只管撅起蹄子狂奔。 意外的事发生了,黑蛇周身忽然溢散出浓雾,白色雾气翻卷弥漫,很快形成贴地团雾将数丈方圆覆盖,大概一丈多高。 白雾遮挡视线,野猪们在团雾外焦躁胡乱奔跑,而黑蛇通过热感应能清晰感知环境,占据了主动。 杂乱蹄声与嚎叫迅速远去,连鼻尖被毒牙划破的野猪也踉跄着逃窜。 仅剩小野猪倒在浮柴堆里乱蹬腿。 山风拂过。 团雾被推着缓缓横移,而黑蛇体表仍有丝缕雾气向外溢散,与团雾保持着微弱联系。 黑蛇从亢奋厮杀中缓过神,熟悉的干渴再次袭来。 看着自己仍在溢散雾气的躯体,确认是自己吃掉的雨气和雾,可惜存不住美好,会在沉睡或力量激荡时失控散逸,有种失去美好的失落感。 白雾散发很快停止,黑蛇的忧愁愈发浓重。 这失控的流失,让黑蛇怀疑自己辛苦积累的美好在白白丢失。 怔怔出神片刻,最终低下头机械的撕扯吞咽起来,不多时,庞大怪肉便被掏食殆尽,只留一圈干瘪空皮及少许残渣。 清晨温暖阳光洒落小盆地,潮湿淤泥与碎枝浮柴堆蒸腾起缕缕白气。 眼前那头小野猪渐渐没了声息。 黑蛇盘踞原地,腹中食物尚未全部消化,想着暂缓进食。 忽然,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庞大蛇躯扭转。 竖瞳与热感应扫视震动传来的方向,近视眼望去一片模糊,热感应亦空空如也,但细微震动仍断断续续。 收敛心神,专注于热感应视野,凭借之前学会的技巧,不再追逐醒目热源,而是勾勒起周围环境温度背景,快速拼凑色块,死死锁定空缺部分。 那片区域温度背景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缺失,轮廓赫然是一个人形! 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重新浮现。 黑蛇记起了他。 曾在寒夜谷底冰道上出现的人,他能够掌控身躯热量不外散,是个很强的神秘人! 第26章 漏 黑蛇无法判定对方是否有威胁,身躯绷紧维持警惕姿态。 神秘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近。 随着距离拉近,热感应终于能发现他躯体敛藏的稳定热源,而近视的蛇眼也看清了来者容貌,从记忆里翻出些片段,具体模样记不清了,反正觉得岁月应该没留下痕迹。 依旧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只袖口与肩头多了两处深色补丁。 腰间随意束着草绳,晃晃悠悠坠着一串粗制风干肉条。 信手摘下头顶随意编的草帽。 脚步恰到好处踩在安全距离外,对黑蛇笑笑。 “小友安心,我并无恶意。” 然后,目光转向地上干瘪之物,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继而化为讶异与淡淡惋惜。 “太岁。” 淡然抬起手。 黑蛇只觉眼前一花,再度聚焦时,神秘人手中凭空多了块怪肉。 凑到眼前看了看,嗅嗅气味。 “非静非动,似死犹生,无形无相,生长于地脉灵枢,活着,又近乎静止。” “此物被大水从地脉深处翻掘而出,可惜,寻不见其余部分了。” “世人皆传食之可得长生,实属谣言,其性依水土而定,有如甘露,亦如鸠毒,岂能一概而论。” 说着掰一小块送入口中,认真细细品味。 “尚可。” 男子放下手中太岁肉,平静目光投向黑蛇,观察雾气散发,那双眼眸仿佛已洞穿了岁月,无悲无喜,只余阅尽沧桑后的淡然。 “修炼者汲天地灵机壮己身以养神,然凡胎躯壳羸弱,难免有漏。” “此漏为根本之害,轻则事倍功半,修为停滞,如容器破隙,终难蓄水,重则根基动摇,精血暗耗,神思涣散,甚至折损寿数,断送道途。” “乃修行路上隐忧之一,若不能及早修补,纵使千般勤修,终是镜花水月。” “某不懂妖兽精怪修炼,帮不了你。” “这太岁用处有限,求真大道终究要靠你自己。” 话语对黑蛇而言过于艰深,只隐约记住了几个音节的起伏,稍作停留便如流水逝去。 双方素昧平生,神秘男子愿驻足点拨已是难得。 可惜,天雨沛然,润泽只予有根之木,黑蛇不识药石良言,这蒙昧,或许才是最大悲哀。 言尽于此,神秘男子不会再多说。 简单拱手作别。 草帽阴影遮住额角,转身步入尘烟。 黑蛇静默竖瞳漠然,凝视萍踪背影渐行渐远,由清晰至模糊。 低头,衔住尚有余温的小野猪头颅,下颌脱开,肌肉规律蠕动,将食物一点点吞掉。 风险是大了点,但收获也很高,至少可以休息几天。 吐了吐信子。 分辨风带来的讯息,还是山巅清冷空气合心,真的难以适应江河气味。 黑蛇慵懒游向山坡,寻了处干燥所在,安然盘踞消化食物。 忽略时间,任由明暗一次次交替…… 迷迷糊糊不慎沉入浅眠,醒来时悚然一惊,慌忙检视自身,见身躯仅缭绕着几丝白雾,干渴症状轻微,这才松口气,不由想起那块怪肉,一个隐约的念头自心底涌起,觉得那东西或许能遏制雾气流逝。 立刻动身,沿着洪水带来的狼藉一路搜寻,在岸边每一片浮柴堆里寻找。 猎杀途中遇见的猎物,偶尔也潜入水中捕鱼。 大概经历了三次太阳升起。 记不清走出多远,黑蛇停止了搜索,权衡是否值得继续空耗时间。 野草疯长,几乎掩盖了洪水肆虐留下的痕迹,盛开小小的花。 关于怪肉的记忆正被时间蚕食,黑蛇甚至怀疑,即便再见是否还能辨认,去路漫漫,担心连这趟追寻的目的也会忘却,最终沦为一道模糊的执念。 算了,到此为止吧。 若再执着向前,只怕连归途都将迷失,无所谓失败,狩猎本就成败参半,习以为常了。 转身循着来路踏上归途,庞大身躯碾压野草。 快下雨了,只盼能早一刻回到山上,呼吸清冷的空气。 很显然,黑蛇对距离没有多少概念。 山雨欲来,河边的风带着江水味,黑蛇如一道黑色墨痕贴着野草急速游弋,直到傍晚有雨点砸落,这才就近蹿上一座小山头,在雨幕中昂首,深深吞吐着清凉雨气。 山头的雨气混杂着一丝江河的腥意,黑蛇不挑食,有的吸就很好。 雨声织成喧嚣屏障。 四野漆黑,山河尽隐,黑蛇只维持着必要的安全距离警戒,尽情畅快呼吸美好。 雨越下越大。 倏然间,一道极致白光划破黑暗,照亮白茫茫世界,几乎同一时间雷鸣轰然炸响! 黑蛇只觉筋骨震颤内脏颠簸,近视眼晃得失明,与大地共鸣的震动感知戛然而止,浑身麻木,体验到了什么是眩晕。 然后,黑蛇肌肉逆序蠕动用力呕吐,吐出一团未消化完的残渣以及寄生虫。 来不及缓口气。 第二道闪电重重贯入小山头,带来同样的的麻痹以及震颤。 硕大蛇头如遭重击砸在地上,忍不住扭曲翻转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远超黑蛇的理解,在一片茫然中,将事情归结为遭受了偷袭。 滋生出原始的暴怒,强忍不适,试图找出威胁予以致命反击。 更糟的是,躯体蕴藏的清凉能量竟与雷鸣共振,激起阵阵刺痛酥麻,没等黑蛇理清状况,第三道和第四道闪电撕裂雨幕悍然贯下! 眩光中,只见近处一棵树剧烈颤动。 从高处枝桠经树干到树根,一条细长树皮被瞬间剥离,露出惨白木质。 世界在眩晕中摇晃旋转,几乎失去对周围环境感知。 记不清刺目光芒闪烁了多少次,雷声很闷,唯有雨点敲打鳞片的触感很清晰,雨声渐渐变得稀疏,而黑蛇仍昏昏沉沉。 当风雨停歇,天色已然破晓。 江畔小山头峰顶一片狼藉,断枝碎木渣铺满地,湿漉漉绿叶断枝下覆盖着大黑蛇。 温热的阳光驱散湿气,晒透了覆在身上原本鲜嫩湿润的绿叶,光热蒸腾掉水分使叶子萎靡,暖意缓缓渗入黑蛇躯体,提升体温恢复机能。 蛇头动了动,待机能恢复,竖瞳倒映雨后山河。 第27章 捕鱼 抬头观察四周,吐了吐信子。 昨夜的记忆清晰难忘。 隐约觉得莫名攻击与自天穹坠落的刺目光芒有关,至于更深原因就不清楚了,此刻无比怀念半山腰老巢巨岩,在那里可以安心呼吸雨气,不必担心莫名降临袭击。 已记不清当初为何下山,许是为了狩猎果腹。 滑下小山头,挨着江畔继续往回走,先回到小盆地再做打算。 途经一处山谷时远远看见两头鹿。 除非埋伏偷袭,黑蛇自知绝无可能追上,便视若无睹,继续搜寻力所能及的猎物。 偶尔会想起能掌控身躯热量的神秘人,他很强,与迟客一样擅长叫唤出复杂声音。 蛇首高抬,破开层层草浪疾速前行,每游一段便停顿下,信子频频探出,搜索附近是否有威胁。 正午的日头很晒。 黑蛇连续赶路消耗大,随便逮几个青蛙果腹歇息。 傍晚继续赶路,草地晒了一天蒸腾潮湿热气,蚊蚋在低空盘旋聚成团,像一团团灰色的雾。 黑蛇必须保持极快的速度,稍作停留就有蝇虫落到身上。 还是山上舒适,自有清爽的山风流转拂过,蚊虫没法停留,不像这江畔一股湿闷蒿草味。 记不清跋涉了多久,黑蛇在月色下回到昔日小盆地。 这里生机丰饶,正因如此也引来了诸多猛兽徘徊,包括大黑蛇。 短暂的漫淹反倒让野草葱郁茂密,环顾四周,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无声拼接,与眼前景象轰然重合,这片熟悉的草甸,正是曾来过的地方。 好像…… 目光投向远方轮廓模糊的大山,山中有个特殊岩柱,黑蛇怀疑它是活的。 并未因石头是活的而产生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万物本该如此。 吐了吐信子,决定在此盘桓几天。 要在雨季来临前积攒足够多的脂肪,因为整个雨季都得待在巨岩呼吸美好雨气。 忽略疙疙瘩瘩的玩意,草草衔起几只青蛙聊以充饥。 黑蛇心里清楚青蛙难以果腹,瞧见壕沟入江沟门处鱼影绰绰,庞大身躯随即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江水不算丰沛,平时两侧都是鹅卵石河床,许多地方野猪无须游水就能跑过河,也有些水湾墨绿幽深望不见底。 历经数次狩猎失败,黑蛇渐渐掌握了技巧。 视觉几乎无用,热感应也失效,好在还有敏锐的震动感知,鱼鳃开合以及尾鳍摆动时会造成细微波动,以此过滤分析并锁定目标,再突然袭击。 黑蛇无意分辨鱼的种类,只要够大便值得猎杀。 透过江水望去,水草间泥沙翻滚,渗开少许浑浊的色,偶尔闪过鱼腹银白。 鱼又大又肥,且更容易消化。 十几斤鲤鱼在这江里基本没了天敌,没料到会冒出两丈多长大黑蛇,非常不合理…… 黑蛇开始了疯狂狩猎。 祸害完水里接着祸害岸上,夜深时泅至对岸探寻鸟巢。 那些还不会飞的雏鸟鲜嫩柔软,只是有时候爬树会把树枝压断,美中不足的是消耗远大于收获。 月圆之夜。 休憩时黑蛇陷入忧愁,怀疑若失了雨气的滋养,是否还有能力维系这日渐庞大的身躯。 该如何守住雨气完全没有头绪,浑然不知何为漏。 望着朦胧圆月,困意难以抵挡。 黑蛇勉强坚持了片刻,便无奈盘起身躯,在蛐蛐窸窣与远方夜鸟啼鸣中入睡。 意识照常脱离躯壳,进入熟悉的灰暗视角,黑蛇仔细审视自身。 但见清凉气息正从躯体中缓缓溢散,然而流失的速度与浓度,似乎比往日减轻了许多,丝缕薄雾低低贴着草地萦回,无心的逸散,竟为自己营造出一片雾气领域。 还好,溢散减轻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少从今往后,不必担忧某日醒来化作一具蛇干。 前两日见过蛇干。 一条不知因何而亡的蛇,肉被虫蚁苍蝇蛀食殆尽,只余一张干瘪的皮,松松的套着骨架,烈日暴晒后变得异常轻飘。 黑蛇试图寻得自身好转的缘由,近来经历的事不过两桩。 吞食来历不明的怪肉,遭受了刺眼强光与巨响袭击。 无法断定哪个促成了变化,怪肉踪迹难觅,承受那电光与雷鸣似乎更容易些。 决定等雨季来临试一试。 既然身躯无事,就开始望月呼吸清润之气。 切换热感应模式眺望漆黑大山,于某处找到微光黯然的岩柱,它与自己以及狐狸和黄鼠狼不同。 它好像无法移动。 懒得多关注,漠然扫视两眼便收回目光,专心呼吸圆月散发的清润之气。 日夜在狩猎与休憩中静静流逝…… 蛇鳞经过一次次入水又日光晾晒,泛着乌亮光泽。 风捎来一丝湿润气息,黑蛇昂首,收到雨季将至的讯号,该回山上了,回去呼吸美好的雨气,借闪电与雷鸣调理雾气溢散问题。 说走就走,蜿蜒碾压野草横穿草甸。 下意识地遵循旧日轨迹,先行转向大山去看看静默的岩柱,否则总觉得归途缺了点什么。 野草疯长记不清具体路线,反正大致方向没错就行了。 修正几次方向,黑蛇来到神秘岩柱跟前。 什么也没做。 默默看了一会儿,调转方向往老巢游去,天气闷热最适宜赶路,横冲直撞进山,遇到同类也懒得在意,庞大身躯径直碾压而过。 在山沟沟里找到清澈小溪,信子轻探,品出了记忆中的味道,沿溪流进山就能回到熟悉的巨岩。 山里溪水比江水凉,黑蛇尽量不涉水,等找到小路就轻松了。 毫无意外,在小路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大概是外地两脚兽去寻‘蛇兄’互相叫唤。 想到叫唤,黑蛇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跟‘蛇兄’学习,不可轻易放弃,坚持下去总有学会的一天。 例如现在自己就记住了‘蛇兄’是他的名字。 转过弯,幸运的发现个受伤幼鹿,大概从高处摔下来,猎杀吞掉后休憩。 晨光熹微,仍被大山阴影笼罩。 在林中盘踞的黑蛇抬首,分叉信子捕捉到异样,热感应看见四个鲜活热源正在靠近。 其中三个大的热源是成年个体,小的热源是幼年孩童。 最喜欢猎食幼崽,易于吞咽消化,奈何昨日吃饱了现在不饿,只得作罢。 进山的几人浑然不知方才与劫难擦肩而过。 第28章 来信 黑蛇如一道暗影,在林间兽径疾速穿行,抄近路回到熟悉的巨岩,慵懒盘踞望天际流云发呆。 孤岩小院。 猎户背着孩子,领乡亲们气喘吁吁爬上来。 石板铺就的门前空地颇为宽敞,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孩子,将几人进山捎来的信交给书童,然后取水来解渴。 三位村民气还未喘匀。 目光骇然定格在门旁院墙,一副巨大蛇蜕自墙头垂下直至地面,传说这山谷有大蛇是真的! 猎户用瓢舀水,递给年纪最长的乡亲。 语气自带几分炫耀。 “这东西灵验得很,自从挂在这儿,野鼠都不敢来偷粮,墙角还收了些零碎小块,等你们下山时带些回家用。” 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郑重补充一句。 “这东西还能镇宅辟邪。” 三个大男人闻言连连摆手,可不敢乱用,万一招点什么进家怎么办。 猎户也不以为意,爽朗一笑,牵起孩子的小手跨过门槛。 “大人在炼丹,等会儿忙完了再说,今晚便在山上留宿吧,办完事明天赶早下山。” 乡亲们赶忙连声应和,有点紧张拘谨,孩子抿嘴躲在大人背后。 搬来几个凳子坐着等。 书童看孩子赶路弄得满脸灰尘,拿湿毛巾给孩子轻轻擦拭,见发丝有些松散,顺手重新梳理利落地扎好。 丹房升腾的青烟渐渐转淡,药味愈发浓郁。 三个乡亲闻着药味遐想万千。 猎户猛灌几口水,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们进山为什么不带狗?草窠子里说不定就藏着大虫猛兽,万一踩到毒蛇怎么办?我记得路上有几处毒蜂窝,蜇人很疼的。” 年长老汉苦笑。 “家里猎狗下崽了,离不得窝,别人家的不愿跟来,事情又急,只能硬着头皮上山了。” 闻言,猎户只好嘱咐道。 “路上三个地方有毒蜂,一处在村后山沟光板汀旁边,一处在松树沟大石头,还有个在二股流瀑布那。” 毒蜂很危险,轻则叫人肿痛难忍,严重的话全村都得忙活。 三人连连点头,将几处蜂窝牢牢记在心里。 片刻后,迟客推门而出,手托方形木盘,盘中盛着一团乌润之物,其间隐隐有金粉闪烁。 将木盘交予书童。 接下来由书童给搓成丸子再阴干,丹药嘛,需有丹丸之形,若仍是黏软一摊,便只能唤作膏药了。 猎户赶忙上前,躬身抱拳语气恳切。 “大人,村里赵家孩子有点小毛病,去乡里和马寡妇那瞧过了,他们都治不了,只有您能救救这孩子。” 迟客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真不愿沾染这种阴煞冲撞的邪事。 所幸猎户又解释道。 “这孩子打小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吃不下睡不安,您看这身子骨都熬瘦了,赵家只盼能治好这病,让他往后像别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三个赵姓男子连连点头。 迟客松口气,没那些阴祟就行。 听描述像是天生阴阳眼,山外的神婆肯定知道咋回事,估计常用的安抚驱邪法子皆无效,看来这孩子的症结挺棘手。 “过来让我看看。” 老汉赶紧一只手把孩子推过来,另一手提起装有鸡蛋的草篓恭敬递上。 迟客微微颔首,示意书童收下鸡蛋。 俯身仔细查看孩子面色与双眸。 “生辰是哪天。” 听老汉说完生辰,迟客心下已然明了,这命格确实偏阴。 “说说平时都看见什么了,几岁开始的。” 三个赵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把孩子一些行为说了个大概,白天基本没事,晚上经常说外面有东西,噩梦缠身,时间久了身子愈发瘦弱,言谈间忧心忡忡,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一场病就没了。 孩子的梦境很清晰,内容诡谲异常,所见尽是枯死树木与衰黄荒草,天地间一片阴暗昏沉,毫无生机,断壁残垣破房子,地形与村落相似,细看却有几处相异,尤其溪流河道多有错位,水是浑浊的黄和漆黑两种颜色。 神婆说是走阴了,但如今山外新近盛行一种阴间之说,这孩儿梦中所见与流传的阴间景象不同。 所以赵家都觉得是噩梦,迟客却觉得未必。 现在的迟客饱读各类书籍,洞悉许多民间神婆无从得知的隐秘,出身世家大族,眼界与学识皆属当世顶尖,很清楚新近盛行的对死亡的描述是啥玩意。 迟客手捋长须沉吟片刻,转身步入丹房,不多时手持一个巴掌大葫芦走出来。 葫芦很普通,但传说中的修仙者拿出来的葫芦就不一样了,而且上面还写有许多字。 三个赵姓汉子有点紧张。 猎户则不见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拔掉塞子。 倒出一粒黢黑小药丸,转手将药丸递给猎户,吩咐取一瓢清水让孩子服下。 小男孩往后缩不想吃,被老汉一巴掌打的赶紧张嘴。 几人瞪大眼睛看着孩子,看他将丹药含在嘴里,就着猎户递来的水瓢饮下一口,喉头微动缓缓咽下,三个赵家汉子十分羡慕孩子能吃到仙丹。 迟客吩咐猎户搬来一张木椅,安置在庭院当中,让孩子坐着晒太阳。 然后闲谈问了些村里收成如何,新添几头牛犊,河水可曾冲毁田埂。 言谈间,孩子服下丹药后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转为红润,许是进山赶路疲乏,加之药力温润,晒着暖阳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迟客凑近俯身细观孩子面色变化,再轻轻摸了摸脉。 将手中小葫芦递与老汉。 “此中还有丹药四十八粒,每日服食一颗。待吃完药时自当痊愈。” 想起贫苦人家常有节省的习惯,神色肃然叮嘱道。 “切记一定要按日服食吃完所有丹药,不可藏药备用,千万不要节省留着以后吃!” 三人连连点头称是,弯腰拜谢,口中不住称赞仙人法术高明等等好听的话。 迟客听了赞颂心里颇为受用,面上淡然颔首,转身步入内室,取来纸笔将今日见闻及药效录下,以作日后查考。 猎户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效,暗自思忖以后要勤勉办事,想办法让大人赏赐几颗丹药,万一以后哪天有用呢。 赵家三人很高兴,不好意思干站着观望,主动帮忙挑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屋里,迟客握笔书写。 将旧籍所载与孩子梦中所见两相印证,怀疑阴间可能真的存在。 然而,绝非如今流传的那般模样,真正的阴间可能与阳世一样广袤且无序,非遥远的异域,而是与现实同在,或许处于不同视角所见…… 身为权贵阶层,其所见所思自与市井黎庶不同,面对世间那些庞大组织时,亦懂得逢场作戏,自然不会大声宣扬作对。 唉,如果能修炼出阴神就好了,超脱凡躯束缚,可窥见真实世界本来面目。 取来信笺,仔细展开。 其中有封信告知县东大庙倒塌,迟客简单看一眼便略过。 一番忙碌过后。 窗外夕阳已落入远山,天际只余一抹残红。 孤岩小院因人多难得热闹起来,迟客独自在屋里用餐,而猎户书童与赵家几人在院中围坐一同吃饭。 孩子一觉醒来精神焕发,性子活泼了许多,比平日多添了一碗粥,眉眼间的怯懦也一扫而空。 经此一事,迟客的修仙者身份在众人心中确凿无疑。 迟客面色如常,心里十分喜欢。 饭后纳凉时。 孩子偶然瞧见高处岩上有只狐狸,好奇地抬手指向那边,脆生生说道。 “看,狐狸。” 众人闻声抬头望去,岩上空无一物。 唯有孩子看见狐狸依旧静坐原地,目光淡然盯着自己,比往日所见的那些怪影和善得多。 猎户只当狐狸路过瞧一眼便离开,担心几人害怕连忙出言安抚。 “没事没事,附近是有一只狐狸常来走动,夜里黑,可能已经走了。” 赵家三人再次连连称赞,说那应该是通了人性的灵狐,为追随仙人而来。 在屋里吃饭的迟客再次得到极大满足…… 第29章 鬼影 夜里,狐狸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欢快跑去巨岩,对盘踞的黑蛇甩甩脑袋叫两声,像是招呼黑蛇出去玩。 黑蛇慵懒抬头瞥一眼又伏下发呆,狐狸也不纠缠,欢快转身轻盈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一声。 黑蛇不想动,雨季将至,等待用那撕裂长空的闪电治愈隐疾。 今晚月色很亮,奈何目力不济,远处景物朦胧如雾,使用热感应,看见孤岩小院的热源多了些,琢磨啥时候有时间接着听‘蛇兄’叫唤。 忽然,热感应隐约拼凑勾勒出些许异样。 什么东西? 迅速切换模式。 只见小院某处一团色块频频闪烁,即将浮现时,却总在关键时刻生生掐断。 又要引出那种模糊虚影了?似乎之前见过一次,但早已淡忘记不清了。 那处异常闪了一会儿便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同样位置竟再度闪烁,仿佛有某个模糊玩意竭力要浮现,却终告失败,片刻后停止,等一段时间又开始,如此循环往复…… 异象断断续续闹腾许久,让黑蛇再次感叹人类的奇特。 仔细观察后发觉此次与先前大不相同。 以前那人引出的是模糊人影,而这次很奇怪,距离太远难以辨清,黑蛇略作思忖决定过去看个真切。 滑下巨岩径直奔小院游去。 同往常一般攀上岩石,目光扫过墙边蛇蜕时略作停顿,瞧着有几分像是自己的旧物。 狗窝里,黄狗蜷缩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咔咔响。 从高处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头颅对准某间屋子,耐心等待异象出现。 没等太久,透过特殊的感知视野,黑蛇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幼小热源自身虚影与躯体的贴合貌似不稳,每当稍有松动时,周遭便泛起诡谲的涟漪,某种阴冷死寂,与现实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景象试图渗透接触,又受某种原因限制难以浮现,当灵魂虚影与身体稳固重合,所有闪烁的诡异画面瞬间消失。 人类,还真是麻烦。 黑蛇直觉认为阴冷画面很危险,散发着死亡气息,应该远离不沾分毫。 就在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锁定下方山坡。 不知何时林中多了个模糊而扭曲的人影,在那无声徘徊。 黑蛇考虑是否过去拍打。 接下来变得诡异。 每当屋内幼小热源的灵魂虚影摇曳不稳,山坡阴冷模糊人影便会无声飘向小院,待孩童的灵魂与身躯暂时稳固,那个阴冷虚影就原地打转,等过一段时间屋内的灵魂再次出现松动,它便会找到方向拉近距离,待稳定后再度徘徊。 它就这么一次次的,悄无声息的,将与小院的距离一寸寸蚕食。 黑蛇没在意此情此景多么的阴森,而是对它的出现感到好奇,以及它来自于哪里。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阴冷虚影在距离院落一段距离处停滞不前。 墙头悬挂的蛇蜕与高踞岩顶的黑蛇,皆散发着狠戾气息,对它而言是难以承受的威胁。 黑蛇滑下来,以极快速度拦住虚影去路。 竖瞳审视着眼前扭曲的阴冷能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已记不清上次接触的虚影是何模样。 隐约觉得与眼前这只不同,二者气息迥异,例如同为飞鸟,却有乌鸦与雀鸟之别。 就在黑蛇努力回忆的时候,狐狸不知从何处倏然窜出。 看见虚影顿时喜形于色,跃上前去抬爪便拍。 谁知一爪子下去,虚影竟如青烟般溃散,感觉无法拼凑出原型的那种。 “……” 狐狸低头瞅瞅自己的爪子,又找找已然消散的虚影,一双圆溜溜眼睛无辜的望向黑蛇,方才好像把黑蛇的玩具给拍没了,依照山野规矩这属于抢食。 而黑蛇再次思考,注视狐狸周身愈发浓郁的温热能量,大概理解了为什么阴冷虚影受不住它一爪。 抖抖尾巴尖,并未在意虚影死活。 夏季天亮的早。 随着人类幼崽从睡梦中醒来,那种断断续续的阴冷异象消失。 黑蛇透过枝叶的缝隙瞧见幼童服下某物,虚影不稳的迹象显著减轻,且更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晃动。 狐狸坐旁边扒拉虫子玩。 黑蛇从记忆里捞起险些被遗忘的疑问,那虚影为何会出现在山谷?莫非附近藏着能召来那东西的人? 就很愁。 孤岩小院飘出烟火味,没多久,三个成年个体带着幼崽踏上归途。 黑蛇暂时搁置思考,瞥了自娱自乐的狐狸一眼,转身朝巨岩方向游去。 乱七八糟的忧愁不重要。 当务之急,乃是赶紧修复自身雾气溢散。 盘绕在岩上,目送四团生命热源渐行渐远,最终隐没于苍茫山色。。 内心多少有点好奇,为什么别的飞鸟走兽不会引来阴冷虚影,只有这种两脚兽事最多,净弄些不能吃的玩意,拍散了挺好,省得晚上狩猎分心。 此外,狐狸的能量愈发精纯,是不是它变强了? 它究竟如何做到的? 心中升起一丝羡慕,若自己也能学会这种提升该多好。 往阴影里挪一挪,静静等待…… 于巨岩苦候多日,风终于捎来久违的清凉,虽晴空万里无云,黑蛇已感知到雨季正悄然临近。 没有雨的日子着实煎熬,江畔雨气夹杂着腥气,终究差了些味道。 唯有山上的雨清凉,最为美好。 忆起刺目的电光与撼天雷鸣,能有助于稳固自身雾气溢散,但巨岩这里好像没有,印象里,常见霹雳落于高山之巅,莫非,需得攀上峰顶? 可是很舍不得熟悉的巨岩。 权衡一番,认为改善己身止住溢散更重要。 当即动身向山巅进发。 险峻山峰虽然陡峭但并非绝壁,坡上遍布各类小草与灌木,断断续续露出的岩面长满青苔,攀爬起来不算费力,当然,若失足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峰顶伫立些苍松,四季常青,罕有兽迹。 黑蛇绕来绕去蜿蜒而上,待攀的足够高,只觉山风呼啸,吹得松针簌簌响。 在这片山谷活了五十余载,黑蛇第一次攀爬高峰。 只因高处没猎物,水源附近才是好地方。 越往上行植物越少。 唯有些倔强的松树,斑驳的青苔,以及蜂巢那么大的卷团。 峰顶是光滑岩石,垂首可见岩坡上几道长长的深色的凹痕,信子捕捉到风从远方带来的气息,这里没有那么多复杂气味。 峰顶松树虬曲斜生,还矗立些干枯却坚硬光滑的树桩,表面残留焚烧后的焦黑。 触目的痕迹,勾起了黑蛇某些沉痛的回忆。 第30章 石庙倒塌 云层开始积聚,由絮白转为铅灰,风愈发潮湿。 在峰顶蛰伏许久的黑蛇睁开眼。 吐了吐信子,充沛的雨气不仅能填饱肚腹,还能淬炼身躯,令头颅愈发硕大,力量倍增,强大了才能拥有漠视天敌的资格。 目前黑蛇所能想到的威胁,唯有曾于山谷短暂停留的斑斓猛虎。 并未将阴冷虚影当回事,远不如老虎危险。 天色沉黯,下雨了。 峰顶与山下不同,风势裹挟着雨水横飞,黑蛇昂首直面风来的方向,尽情呼吸清凉雨气。 万千雨丝斜织而下,群山在沙沙声中模糊了轮廓。 黑蛇耐心等待,今日若无惊雷,便静候明日,明日不至,亦可期来年。 翻涌的铅云越来越厚,终于,黑云里闷吼半晌,云缝瞬间明亮,闪电延伸像倒生的银树,将天地映照一瞬煞白! 刺目电光精准击中焦黑树桩。 毫无意外,黑蛇在光芒耀眼的瞬间便失去知觉…… 待悠悠转醒,只觉浑身疼痛,能量如沸水般紊乱翻腾。 清凉气息一遍遍涤荡血肉。 黑蛇怀疑是否太近了,于是往下退了退,与峰顶之间留点距离,身形隐入几株苍劲古松之下。 又一道电光劈落,依旧精准击中崖顶焦黑树桩。 这次黑蛇没被重击失去意识,轰鸣让震动感应暂时失效,这股酥麻震颤的力道竟恰到好处,以前吸入的雨气在电光与雷鸣淬炼下,竟开始与身躯加速融合,明显能感受到肌肉力量显著增强…… 孤岩小院。 猎户将溪边割来的茅草仔细覆在柴堆上,逐一查验是否有漏雨之处。 漫长的雨季会返潮,若不备足干柴,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熬,他记得老人说过,曾有一年大雪封门,积雪深厚,有些人家的死并非因为缺粮,而是断了烧火的柴禾,才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丹炉的炉火已熄,只因炼丹极耗木柴,迟客打算借此机会好生休憩一段时日。 石砖青瓦砌就的屋舍在雨中岿然不动,院中石板无半分泥泞。 窗外雷声滚滚雨幕如织,坐窗前手捧一盏热茶,只觉这风雨声中别有一番惬意与安宁。 取出一封信笺,展读之后皱紧眉头。 “唉,战端又启,今岁不知要添多少亡魂……” 山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忧心的是,即便有苍茫群山作为屏障,也难以完全阻挡山外的癫狂蔓延。 瞧见猎户冒雨忙碌的身影自窗外经过,迟客抬手示意他近前。 猎户快步来到窗边,抹了把脸上雨水恭敬问道。 “大人有何吩咐。” 迟客略作沉吟。 “下次村里进山送物资,你告知他们,务必避免与外边接触,最好设法将道路封堵,或是举村迁入深山暂避些时日。” 猎户闻言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发生什么事了?” 无论毁路还是举村搬迁,皆是劳民伤财艰辛之举。 迟客长叹一声。 “打仗了。” 无需说太多,打仗两个字比任何字都有说服力,意味着无休止的动荡与混乱,村里青壮随时可能被强征掳走,爹娘含辛茹苦养育成人,最终不知曝尸何方,化作荒草间无人问津的枯骨。 猎户默然颔首,转身没入雨幕中继续忙碌。 许是受了山外消息的影响,整个雨季都显得格外漫长沉闷。 山野到处是流水。 滴水砬子垂下密集水线,溪流暴涨,湍急的水冰凉刺骨。 进山运送物资的村民迟了三日,并非山洪阻路,而是山外的商队未能如期而至,来人提及如今商路飘摇随时可能中断,商人再三恳请,若日后失了约定,万望山中隐居的大人莫要怪罪。 村民们记着嘱托踏上归途,边走边商议该迁往哪处山沟,首要得有活水,其次能开出几亩薄田养活一家老小,鸡鸭鹅狗也得一并带上。 猎户也跟着下山,家里妻儿老幼搬迁,正需要他这个壮劳力张罗事。 猎户下山,黄狗留在孤岩小院,迟客与书童少了安全感,自此,除却每日必要的挑水,小院大门终日紧锁,平添几分戒备。 所幸与狐狸相熟,有它帮忙警戒,也能心下稍安。 只是这些时日未见黑蛇踪影。 记得每次下雨它都会守着巨岩昂首吐纳。 许是修炼日久,渐生了些许灵觉,迟客最近几日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自猎户下山后,这感觉便愈发清晰,如阴云盘桓不散。 没心思修炼,便将注意力转向了新近送来的那堆信笺,备好纸笔,打算一一回复。 窗外还在下雨,到处都是潮乎乎的,连纸张摸起来也有些软。 快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偶尔提笔,回些不痛不痒闲话。 直至翻到吕姓好友的来信,迟客才收起散漫神情认真起来。 信中提到,近来县内屡发诡事闹出了人命,搅得人心不安,传闻说有异人现身,其中详情却无从知晓,毕竟好友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蹙眉略作思索,起身,在粗制木书架间翻寻,抽出一张陈旧舆图。 弯腰,指尖在图上来回巡梭。 很快在图上找到县城所在,并标出了几处诡事命案发生地。 看这诡事的蔓延趋势,竟是朝着自己所在这片山野而来,略一推算时日,若那东西当真进山,此刻恐怕已近在咫尺…… 自见识过黑蛇之威与狐狸之灵,迟客深知,这世间远非肉眼所见那般简单,既有灵妖存世,则必然有诡邪暗伏。 凝神思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成摞的信笺。 忽然间,一件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急忙捧起最近两次送来的书信,信纸飞快翻动哗哗响,迟客觉得一定有什么关键被忽略了。 指尖一顿,找到了! 再次将信纸展开,逐字逐句细读,目光猛地锁定在一行小字上。 县东,庙宇因未知原因倒塌…… 当初离家来此途经县城时曾见过那座庙,且印象极深。 一间孤零零石屋,不知建于何年何月,样式古朴,墙体用条石垒砌,屋顶以石板为瓦,连那扇门也是整块巨石雕成,大门紧闭根本推不开。 迟客自认多少懂点建筑。 清楚地记得那座庙宇工工整整,严丝合缝,毫无歪斜,地基更是稳固如山,即便再历百年风雨也绝无自毁之理。 可它偏偏就塌了。 此事不正常。 将近日死了人的诡事,修炼者现身的传闻,与庙宇蹊跷倒塌一一对照,觉得可能有某种关联。 必须早做防备! 当即和书童冒雨忙碌起来,用朱砂仔细在檐瓦下和四周院墙布下防护,还需小心避免被雨水打湿,将整个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又搬出大缸承接雨水,打定这些时日绝不踏出院门半步。 第31章 死寂 困守小院的日子难免有些寂寥。 雨季将尽,只剩下绵绵细雨,出不出门其实并无两样,所以尚可忍受,只是总也瞧不见黑蛇的影子,心头像缺了一角,怀念起从前一起在巨岩吞吐山雾读书的悠闲时光。 屋檐垂落水珠断断续续滴入缸中,敲出清冷叮咚声,整座山谷浸在蒙蒙薄雾里,偶尔有乌鸦掠过,留下几声呱呱叫,在山间空空荡荡回响。 猎户下山已经三天了。 迟客放下手中书卷,取出一枚自己炼制的丹药服下。 不多时,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流遍四肢,通体温热舒畅,可惜无法判定是否灵丹。 正倚着椅背假寐,忽被一阵杂乱急促乌鸦呱噪惊醒。 心下一沉觉得不妙,快步出门奔至院墙边,居高临下向进山方向望去。 书童闻声赶忙取了斗笠蓑衣送过来。 成群乌鸦冒雨在薄雾中盘旋,叫声急促凄厉,与往日迥然不同。 山坡某处,狐狸纵身跃上一方青石,警惕望向远方。 大树下,一只胖乎乎黄鼠狼任由野鼠跑掉,仔细分辨着风中的声响。 迟客很想破口大骂。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石头庙里是否真的压着凶邪之物?莫非真有修炼者在世间行走,行那诛邪之事?为何偏要往这山野里窜?须知这莽莽深山岂是好相与的。 再往大山深处去,可能会惊动比黑蛇与狐狸更强的存在。 唉,但愿只是过路。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修些法术神通。 只可惜自身炼炁未成,纵然懂得神通法术,也使不出半分威力,唯有依靠朱砂和墙头的蛇蜕抵御邪祟。 念及此处,修炼的紧迫感从未如此强烈。 沉默转身回屋。 在书中埋头寻找应对之法,随后又取出手弩,往箭矢仔细涂抹朱砂…… 山里的雨渐渐停了,云层很低,沉甸甸仿佛压在心头。 森林升起一缕缕白色水汽,无风,几乎凝滞不动。 迟客盼望那群乌鸦能再次发出刺耳的聒噪,或者刮一阵风也好,任何动静都好过眼下无声寂静。 天色暗的格外早。 黄狗死活不肯留在窝里,硬是挤进屋中,迟客并未驱赶,有它在身旁总能带来些许踏实,若是黑蛇与狐狸此刻也在就好了,蹊跷的是连狐狸也不见踪影。 草草用过晚饭,天色已全然黑透。 今天山谷静得出奇,连往常清晰的溪流声也仿佛被浓雾吞没。 院墙外,一切都被黑暗与未知淹没。 这种与外界隔绝陷入幽闭的恐惧令人心悸,此刻,迟客无比渴望能拥有狐狸与黑蛇那样灵敏的嗅觉,亦或能洞彻幽暗的眼睛。 突然,漆黑山林传来一阵短促吱吱尖叫,像是某种动物激烈厮打。 很快又归于死寂。 书童与黄狗挨在一起直哆嗦。 迟客则沉默不语,埋头专心翻阅典籍竭力寻找应对之策。 两人一狗对院墙外一无所知。 黑暗中,某种视角下,密密麻麻虚影围绕孤岩小院凌乱徘徊,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所阻,始终无法再靠近半分…… 忙碌许久,困意袭来几乎睁不开眼,只好放下笔。 “去睡吧,记着莫要出门。” 书童打着呵欠回屋,黄狗亦步亦趋跟过去。 迟客吹熄油灯。 熟练在黑暗中摸回床上,想了会儿事情,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亮了。 迟客感觉身心异样的困倦与乏力,想来是昨晚熬夜的缘故,终究不比年轻那会儿,与好友们通宵达旦饮酒作乐也无妨,现在稍稍熬夜便觉得腰酸背痛,头也昏沉得厉害。 穿上衣裳,走到外屋寻来木盆,用木瓢从缸中舀起清水,俯身捧水洗脸。 待忙完推开门,外面天气昏沉沉,太阳已挂在天上。 或许是连绵雨季积攒了太多水汽,透过朦胧看见太阳泛着奇怪的白光。 连日降雨让空气透着凉意,估计下午就热了,眼下已经立夏,酷暑将至,好在山谷没山外面那么热。 书童未起床,许是昨晚睡得太迟,黄狗窝在屋里,想不到连畜牲也贪恋回笼觉。 罢了罢了,不必太过严苛,既是隐居修行,就别端着威风不放。 话说今早居然不饿,想来是丹药效力尚未散去。 在院中溜达几圈活动开手脚,随后信步走到墙边,居高临下将整座山谷尽收眼底。 雨后雾气弥漫一片模糊,巨岩那边树影绰绰,辨不清黑蛇是否在。 山下似乎有人在呼喊自己? 循声望去,趁着薄雾散开的间隙,看见下山搬家的猎户回来了,正在茅草屋前用力挥手,隔得太远,实在听不清喊些什么,这家伙,回趟家累得连喊话的力气都没了,白日搬迁,夜间还得辛劳,往后每月准他回家一趟吧,夫妻分别久了终归不妥。 猎户又朝山上嚷了几声,然后指了指茅草屋后药田。 迟客努力侧耳倾听,仅能听到模糊音节。 急的朝山下大喊。 “你说什么——!大点声——!” 许是喊声太大,吵得屋里贪睡的书童嘟嘟囔囔抱怨,白晃晃日头都已照进屋里了,竟还赖着不起。 “大……药……灵药……” 凝神细听,风中隐约飘来灵药两个字。 嗯? 灵药? 难道自己辛苦操持的药田里长出了灵药?太好了!修仙大道终于有望! 不行,得亲自去瞧瞧。 可别让糙汉子把灵药给毁了,关乎道途修行,容不得半点差池,即便是接管家族财富权柄也没灵药重要,能延寿助修炼的灵药才是真正宝物。 兴匆匆拎起药锄就往外跑,来到门前时看着蛇蜕愣了一下。 旋即对灵药的渴望压倒一切,拿掉门闩推开门便往山下奔去,恨不得肋生双翼如飞鸟滑翔到谷底。 上山费力,下山也挺难,每走一步都杵得膝盖生疼,两边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 溪流因降雨涨水而湍急冰凉,所幸有两块大青石紧挨着,将水流挤成一道狭窄瀑布,轻轻一跃就能踩着石头去对岸。 谷底雾气浓得化不开,将阳光滤得只剩一个惨白圆盘高悬天空,安安静静与深夜无异。 赶路的迟客脚步一顿,奇怪为何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 猎户在前方雾里焦急招手。 还是灵药要紧,只要得了灵药,又何须再惧怕区区邪祟侵身,从此成为真正炼炁士。 气喘吁吁从茅草屋小院外跑过。 “大人,我回山后想着来药田看看,没成想发现一株您说过的灵药。” 猎户在前面带着路,头也不回的说道。 迟客见平日憨厚的猎户此刻脸色有些发僵,心想定是忙完家事又连夜赶路太过疲倦,等回去拿几颗丹药给他补补便是。 第32章 火 经过小菜园,前边山坡就是药田。 走着走着,迟客皱起眉头。 走在前头的猎户没走地垄沟,而是踩着垄台…… 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然后直冲头顶,四肢发软站不稳。 取出手弩,咬牙硬撑着抬起胳膊,对准猎户后心扣动机括! 被弩箭射中的猎户忽然消失,并伴随着类似炭火落进水里的滋滋声,而弩箭径直向前扎进草丛。 转眼间四周变得漆黑,之前天光大亮的景象荡然无存,仍是深夜,根本没到天亮。 迟客暗道苦也,真的撞鬼了。 脚下踩着松软的菜地,勉强能辨出近处树木和茅草屋轮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陷在梦里,还是真的站在谷底,强迫自己镇定,慌忙取出备用弩箭,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卡不进弩槽,心一横,干脆攥在手里当短矛。 忽然,莫名阴冷靠近,就像吹来一阵冷风。 本能的反手朝空处用力一挥。 阴冷感骤然退去,黑漆漆看不见方才是什么东西。 手指传来刺痛,刚刚太过慌乱,不小心被箭头划破个口子,既然疼痛说明不是在梦里。 那么,就更糟了…… 来不及细想为何会跑到山下,当务之急需要亮光,想起茅草屋杂物一应俱全,常年备有干燥的柴禾和取火燧石。 转身就跑,冷不防被地里菜架子绊倒。 此刻哪还顾得上体面,连滚带爬往茅草屋跑,好在经常玩耕种陶冶情操,对菜园子十分熟悉。 磕磕绊绊总算摸到篱笆墙。 顺着篱笆摸到院门,那股阴冷再次袭来,急忙挥动弩箭防身。 纷乱声音往耳朵里钻,窸窸窣窣说着灵药难得,还有严厉的家族长辈训斥,甚至已故娘亲温柔的呼唤。 迟客知道全都是假的,但真想回头看看,再听一声娘亲的叮嘱…… 压住回头冲动用力撞开院门,默默数着步数快走。 “八、九、十……” 停下时抬手刚好触到门,拽掉充当门锁的木棍进屋,重重关门插好门闩,强忍急促呼吸带来的呕吐感,在更黑的屋里凭着记忆摸到艾绒,再找到燧石。 外面起风了。 风挤过狭窄门缝,发出仿佛濒死之人喉间漏气般的喘息声。。 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摸到的艾绒掉落,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拼命摸索,总算再次将干燥艾绒抓回手里。 握紧火镰燧石用力击打。 尝试多次,总算崩出几个转瞬即逝小火星,在黑暗里极其短暂的亮了一下。 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点,给几近绝望的迟客带来一丝希望,感觉脑袋有点发晕,迟客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得越多越容易中邪,这些诡异东西真正目标是人心。 嚓……咔嚓…… 一下下敲打,终于有更多火星溅落洒在艾绒上。 要稳,一定要稳! 强压住急促呼吸凑近艾绒,小心翼翼吹口气,小小火星蔓延开,艾绒被成功引燃。 抓一把干燥茅草轻轻放上去,越来越亮。 当温暖的火苗升起,迟客从胸腔深处长呼一口气。 颤抖着将燃烧的茅草放进火盆,口中低声默念往日熟读的圣贤文章,搬来木凳,努力控制着依旧急促的呼吸,在火盆前缓缓坐下。 火光跃动,将他与前面呜咽漏风的房门一同照亮。 恐惧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就不怕了,甚至隐隐有种愤怒。 当平静下来,之前的细语亲昵呼唤与诱惑瞬间变了,尖利怨毒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毫不掩饰的诅咒,嘶吼,谩骂,充满恶意。 外面树叶被狂风撕扯哗哗响,檐下晾晒的干菜被卷落在地,房门嘎吱嘎吱晃荡不堪重负。 木门框架怕是早已被虫蚁蛀空。 嘭~! 房门不堪重负倒地,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晃压低。 抬起手弩,朝门外黑暗扣动机括,弩箭飞出去时接连响起炭火落水声。 外头凌乱怒骂与诅咒声陡然拔高,变得狂躁。 迟客取出弩箭,尝试两次才拉紧弓弦。 感觉精神快崩溃了,距离天亮日出漫长得令人绝望,想不明白这些诡物为何偏偏就盯上自己。 蛇兄,狐狸,你们在哪里…… 往火盆里添加树枝,再压几块耐烧的干木材,顺手抓了些防虫的雄黄粉扔进去。 屋外黑暗里开始浮现一个个扭曲身影,形态各异无一相同。 好似受过酷刑折磨,皆是愤怒到扭曲的表情,死死盯着屋内,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它们在火焰另一边拥挤推搡。 火盆里的火苗迅速萎靡缩小,迟客添进大把茅草,干燥草叶诡异的蜷缩发黑,就是不肯燃烧,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压制所有光和热,无法分别是否潮湿所致。 迟客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怜我迟某仙道未成,即将毙命于厉鬼之手。 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念头碾过心间,若自己能有一份真正仙道传承,也不至于落到这等凄惨地步。 绝望之际,迟客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温热暖风。 好似看见黑暗深处温暖而稳定的橘红色火焰,那火焰灵巧跳跃着,驱散了阴冷。 待细看时火焰却没了。 一双明亮的眼睛以惊人速度朝茅草屋冲来! 温热的风吹进茅草屋,狐狸如闪电窜入屋内,而火盆里奄奄一息的火呼的一声恢复正常燃烧,照亮了屋子。 这一刻,迟客鼻腔一酸,滚烫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狐狸对迟客轻叫两声,转身直面门外黑暗,背部和尾巴还有脖颈炸毛,上唇抬起露出尖牙,重心后移前肢压低,喉咙发出毫不妥协的警告! 虚影们被迫往后退,但仍不肯放弃。 迟客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就在刚刚,分明看见狐狸身后有两根尾巴,定睛再看时只有一根,分不清是眼花还是错觉。 狐狸猛地冲到门外挥舞利爪,空中留下数道残影,几声短促滋啦响,被击中的虚影溃散,狐狸毫不恋战灵巧退回门槛之内,重新摆出戒备姿态。 迟客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无力的松开。 那个有着娘亲模样的虚影无声消散了,心里清楚是假的,是邪祟最恶毒的伎俩,可真的太像了…… 诡物不肯退去,光与暗紧绷对峙还在继续。 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狐狸抽空朝外面大叫一声。 峰顶。 黑蛇听到了谷底传来的狐狸叫声,并从声音中分析出些许不正常,但是不打算下山,雨虽然停了,雾气仍浓郁精纯,不愿放弃眼前的美好滋养。 简单的灵智分析不了复杂的事,复杂求救叫声超出了解读范畴。 狐狸叫了几声没能招来黑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了个法子。 之前有时尾随黑蛇去狩猎,当发现合适的猎物时会用叫声提示,几次下来,黑蛇记住了这种声音与猎物出现的关联,可以尝试用这个办法把黑蛇招来。 于是切换成特定的鸣叫。 这一次,当黑蛇捕捉到狐狸特定叫声时,反应与刚才截然不同。 脑仁里浮现出“猎物”这个简单明确的念头,本能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下山…… 峰顶盘踞了整整一个雨季的黑蛇,沿着湿漉漉山岩往下滑。 下山速度极快,是真的滑行。 行至半山腰时察觉不对,吹来的风带着股腐朽血腥味,鸟雀走兽皆不见踪影,热感应切换模式,看见谷底茅草屋密密麻麻虚影,屋里有两团热源。 能量活跃而温热的是狐狸,另一个看轮廓是‘蛇兄’。 黑蛇停下身形,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几个虚影扭打成一团,它们疯狂抓挠撕咬无声激烈冲突,旁边枯树桩上,胖黄鼠狼在挥舞小爪子。 谷底再次传来狐狸短促急切叫声。 黑蛇骤然加速前去狩猎,如黑色洪流碾压灌木丛直奔茅草屋,在林中弄出很大动静。 第33章 齐聚 黑蛇下山,所过之处灌木折断碎石滚动,噼里啪啦乱响。 若此刻谷底是一群野猪,那么黑蛇绝对会选择远远避开,这些模糊扭曲的虚影,不在它认知的致命威胁范畴之内,即便它们形态奇诡,面容扭曲夸张,黑蛇无法分辨什么是愤怒和怨毒,不会因此产生恐惧情绪。 黑蛇游到近前,并未发现预想中的猎物。 只有遍地扭曲挣扎的怪异虚影。 有疯狂虚影冲过来,突破安全警戒范围狠狠撞到自己,虽然虚影消散,但黑蛇确认自己受到攻击,有威胁! 清晰的信号瞬间点燃了搏杀本能,骤然加速发起攻击! 黝黑蛇躯冲进溪流撞起水花,高昂头颅压过茂密草丛。 没有嘶吼,迅速调动清凉能量,冷漠撞进密密麻麻虚影堆,本打算用毒牙攻击目标,没想到虚影被自己撞到就消散,索性只管蛮横冲撞碾压! 黑蛇发现催动积蓄的能量时,会对触碰到的诡物造成严重伤害。 整个雨季都盘踞在山巅引雷淬体,不仅完成初步补漏,更沉淀下少许至阳至刚雷电气息。 虽然不算多,对付诡物足够了。 狐狸见状按捺不住兴奋窜出去,利爪疾挥,尖牙猛咬,本就被黑蛇冲散的鬼影更加混乱。 战局正酣,部分诡物莫名彼此撕扯扭打起来。 胖黄鼠狼站在茅草屋顶挥爪,那模样像是认真拨弄着什么,与狐狸一样,它的力量也比从前强了一大截。 迟客畅快大喊。 “多谢二位山友救命之恩!” 屋里看不到房顶,只当是两位山间精灵出手相助。 这话刚落,胖黄鼠狼便不乐意了,三两下从屋顶窜跳到门口,爪子连挥,又有几道虚影被它引动互相扭打。 迟客见状连忙改口。 “是在下疏忽了,多谢三位救迟某一命,此恩必定铭记于心!” 今夜虽说惊险,却也当真精彩,人这一生,能有几回亲眼见识这般场面,虽只掀开灵异世界一角,也足够留书于后人了。 黑蛇剿杀虚影速度最快,擦着即灭,诡物狂躁猛扑,越是狂躁越激起黑蛇凶性。 狐狸像一团跃动的火,所过之处鬼影纷纷被引燃,它的攻击狡黠灵动,带着谋划的痕迹,虽凶性不及黑蛇冷酷,胜在机敏灵巧。 诡物速度不如狐狸与黑蛇,被快速清除。 许是察觉到大势已去,残余诡物朝四面八方溃散奔逃。 狐狸瞥了眼逃窜的虚影,转身跑进茅草屋,伏下身子便不再动弹,黑蛇特殊视角画面中暖热狐影离开躯体,轻盈跳跃追赶虚影,逐个拍散击灭。 不用犯困睡觉也能外出? 黑蛇压着残破篱笆游到茅草屋墙根,蛇躯盘绕,脑袋伏下。 狐狸究竟怎么做的?安静,然后就外出了? 对了,先前它的躯体似乎流失了一部分暖热气息,黑蛇尝试调动自身清凉气息,意识模拟外出念想。 当看见盘在墙根下的自己时,黑蛇知道自己学会了。 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在色彩尽褪的灰暗山谷疾速游弋,精准锁定四散乱逃的虚影挨个扑灭! 反正自己速度比虚影快,追上咬一口就转向下一个目标。 茅草屋。 胖黄鼠狼欣赏两个邻居在林间穿梭。 迟客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狐狸,担心是否被厉鬼所害,呼吸平稳不太像有危险,先前还能借火光目睹黑蛇在外面逞凶,蛮横撞倒篱笆搅的枯叶沙沙响,此刻也声息全无。 用力搓了搓脸,记得方才恍惚间有一抹赤色狐影冲了出去,怎么眼花了一次又一次…… 不敢妄动,只好坐火盆旁边守着。 约莫添了两块干柴的功夫。 狐狸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打个呵欠。 墙根下,黑蛇也缓缓昂起头,刚刚的追逐追逐稍耗精神,估计多吸点山雾就能恢复体力。 见胖黄鼠狼进屋,黑蛇好奇游到门口,脑袋探入门内张望。 狐狸踱到火盆边重新趴下,黄鼠狼凑近火源烘烤身上的湿气。 于是,茅屋里出现了神奇一幕。 迟客靠坐最里侧,中间是火盆,狐狸与黄鼠狼一左一右烤火,体型最大的黑蛇盘在门外,头颅探入屋内,目光死死紧盯火焰,偶尔轻吐信子捕捉气味。 莫名的诡物之祸,让平日里各过各的山野精怪结盟。 山谷里四位半吊子野修凑齐了,迟客也算野修,没有师承不明功法,自然属于野修。 迟客用布条包扎手指,坐在精怪环伺之中,心头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 狐狸吱了一声。 黄鼠狼站直身子,仿佛回应似的吱吱两下,黑蛇随意抖抖尾尖。 迟客眨眨眼,装模作样点点头。 接下来进入狐狸和胖黄鼠狼的讨论时间,它俩你一声我一声,有时狐狸叫声带着似笑非笑的调子。 见黑蛇沉默,迟客心里好受了些,至少还有这位与自己一样插不上话。 讨论仍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四张迥异的面孔,迟客半宿惊魂紧张,此刻被暖火烘着,困意上涌昏昏欲睡。 若此时有人误入茅草屋,怕是会被这古怪一幕当场骇晕。 浓雾遮挡的天空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 狐狸对黑蛇叫了一声,黑蛇这次听懂了,狐狸说威胁并未彻底根除,仍有东西暗藏某处,只是遍寻不着,必须继续搜寻,绝不能在山谷里留下隐患。 黑蛇吐了吐信子,抖抖尾尖表示赞同。 它厌恶任何潜在的威胁,冬眠时反应会变得迟缓,若枕畔伏着隐患,将毫无安全感可言。 所以,必须将威胁彻底铲除! 天色在四位半吊子野修的商议中渐渐放亮。 迟客又饿又乏正迷糊着,忽听外面传来书童声音,好像在溪边,顿时暗道不好! 自己全靠三位好友护着才侥幸存活,书童独自离开小院岂非羊入虎口! 急忙起身,快步出门走到凌乱的院子里,果然听见书童声音从溪边传来。 “大人——!你在哪——!” 赶忙高声回应。 “我在茅草屋!你快过来!快!” 迟客心头一热,定是书童醒来不见自己,于是冒险出来寻找,这份忠心他领了,可是外面很危险,说不定哪里就藏着厉鬼,出事可怎么办! 雾气依然浓重,天色尚未全亮,四周一片迷蒙。 脚步声由远及近,雾里渐渐显出个晃动的影子,迟客屏住呼吸,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待书童领着黄狗气喘吁吁跑到跟前,迟客却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书童并不是毫无准备就离开小院。 身上像披蓑衣似的披着蛇蜕…… 第34章 深水 山外,村后田间小路,猎户背着鼓鼓的包裹进山,专挑有车前草的地方落脚,步子又轻又快。 没走出三里地,瞧见前方有个老头。 猎户顿时心生警惕,脚步未停,一只手不着痕迹摸向腰间短刀。 老人约莫六十上下,脊背佝偻如熟透的稻穗,花白发须掺着几缕灰黑,身穿粗布衣裳,肩头打着深色补丁,裤脚沾着泥点,赤脚套了双草鞋。 斜挎布兜,站在低矮土丘上朝山里张望。 并未因对方年老便放松警惕,附近十里八乡没见过这号人,偏僻乡下突然冒出个陌生人,鬼知道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对方年纪大了些,换成个陌生青壮男人,早就吆喝村民先上去打个半死,再捆了扔给乡里大户,如果不小心失手打死,打死便打死吧,这野地里多的是说不清的生死。 若是撞见陌生外地年轻女子,便打一顿拖回去捆作婆娘,倘是落单的外地孩童,打一顿再带回家当亲生孩子养。 山野风格就这样,比较糙。 走得近了,猎户先盯着对方老脸细瞧,看看有没有刺字。 这荒山野岭的,陌生老头要么是个拐子,要么是匪帮放出来探路的眼线。 老头咧嘴微笑。 猎户顿时心头一跳,那口牙很白,和村里老人黄黑烂豁的老牙不一样,可脸上皱纹确实是真的,太怪了,拇指顶开刀鞘准备递出去,打算先捅他半刀再慢慢问话。 没等动手,老头慢悠悠坐下笑着问道。 “年轻人,你最近夜里有没有做噩梦?或者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居然是个老不正经的,一张嘴就探听夜里那点事。 好在这老头口音是地道本地土话,估计是哪个沟岔里极少出门的,山里人亲套亲,一沟筒子攀上去都是亲戚,不好乱捅。 手从刀柄移开。 “你谁家的?山里有大虫,没事少乱窜。” 猎户没接他话茬,冷眼反呛了一句。 老头也不在乎猎户没回答他的问题,用被草汁沾染有点发黑的手捋捋胡须。 “这条路往哪里去?” 猎户眉头拧紧,觉得这老头有癔症,废话真多。 “还能去哪?打猎的路呗。” 硬邦邦甩下一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进山,不给对方搭话机会。 走出一段路,回头瞥见那老头竟慢悠悠跟在后头,看这架势是打算一路尾随进山。 猎户觉得八成又是个怕死怕昏了头的,想进深山求什么长生灵药的老糊涂,这种人挺多,懒得阻拦,也得让这老不正经吃点苦头才行。 翘起嘴角坏笑,路过光板汀时特意放轻脚步靠树丛走,接下来还要过松树沟,心里仔细盘算,到时再往某个位置偏上几步…… 一路哼唱俚俗小调,很快将老家伙远远甩在了后头。 深山。 黑蛇与狐狸、胖黄鼠狼辛苦搜索许久,仍一无所获。 但总有微弱死气,始终如游丝般萦绕不散。 迟客已经回了孤岩小院,三个邻居在谷底反复搜索,死气源头如同融化在雾里,即便进入灰暗视角也捕捉不到确切痕迹。 胖黄鼠狼甚至唤来了几窝崽子帮忙翻找,依旧没有线索。 顶多再找一天,因为兽性原因不可能有足够耐心,饥饿的肚腹与躁动的气血,逼迫它们回归狩猎本能。 白天四处游走,细嗅每一处地洞枯叶堆,入夜后,则离体疾行游弋。 往复之间,连黑蛇自己都快要忘却为何执着,唯有那一丝微弱死气刺激感知,保持警惕不敢松懈。 晴朗上午,终于出现转机。 狐狸口渴来溪边饮水,双眼和耳朵保持警惕,下颌轻贴水面,舌尖快速舔舐,卷水送入口中。 忽然发觉味道异样,一股极淡的、近乎被流水冲散的腐臭味,混在清冽溪水里。 先是以为上游泡了死去的动物,可仔细一辨,又觉得不太对味。 机敏的脑袋倏然一凛,认为很可能与隐匿死气有关。 两声短促鸣叫在山谷荡开。 不多时,黑蛇与胖黄鼠狼从林子里钻出,齐齐来到狐狸旁边。 狐狸叫几声示意水有问题,然后领着两个不明所以的邻居往上游跑,边跑边留意溪流两侧,在巨石下阴影和树洞空隙扫视,临近茅草屋附近放缓脚步。 确认最可疑之处是深潭。 微微晃动的潭水倒影里走出个狐狸,跃上潭边歪斜老树,居高临下审视幽暗深潭。 紧接着,倒影里又走出胖黄鼠狼,以及缓缓探出的蛇脑袋。 三双眼睛锁定潭水。 黑蛇吐了吐信子,的确捕捉到一丝极淡异味,这股味道在上游溪水中并未出现,光滑脑仁思索一番后觉得深潭有问题,话说在山谷活了这么多年,竟是第一次关注这潭水。 但是么,无所谓了,大不了喝上游的水。 胖黄鼠狼也没好办法,它不擅水性,此刻也只能干瞪眼。 狐狸坐着,歪头看了看大黑蛇,试探性叫两声,指明水里有猎物。 噗通一声闷响。 黑蛇滑入水,潭水刺骨,还好在能承受范围内,摆动身躯,朝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下潜…… 胖黄鼠狼瞪着小圆眼睛盯着狐狸,吱了声,意思是你这么作死不怕被大黑蛇给吞了么。 狐狸似笑非笑叫两声,多少带点心虚。 从潭底向上仰望,阳光穿过林隙刺入水面,化作几束缓慢晃动的光柱,在嶙峋石壁留下颤抖的影,光缕中碎叶与微尘浮沉,像无尽星屑,气泡穿过光柱向上方明亮浮升。 深处没有暗流,但阴冷刺骨。 竖瞳在幽暗中缓缓移动,一寸寸扫过嶙峋暗影。 没发现猎物,倒是在石壁凹陷处发现虚影。 一团扭曲蠕动虚影蜷缩其中,同时,心底涌出一股不亚于直面斑斓猛虎的强烈危机感! 眼前出现一张惨白狰狞面孔,它尖锐嘶吼,听不懂怒骂些什么。 意识阵阵眩晕,冰冷昏沉如潮水般涌来。 黑蛇觉得自己疏忽大意了…… 但已经没了逃跑机会,唯有爆发最强攻击力,在受创之前使对方死亡! 张嘴向虚影攻击! 外面,狐狸和黄鼠狼正专注俯视幽暗潭水。 骤然间,潭底猛地爆闪刺目强光! 光芒刺得它俩急急偏头躲避,就在刚刚,借着炽光瞥见了潭底砂石,以及黑蛇那庞大身躯。 过了约莫两个呼吸时间,山溪特有的冷水小鱼翻白肚子浮上水面,密密麻麻一大片,顺水朝下游飘去。 “……” 狐狸和胖黄鼠狼不明白水下发生了什么,这等景象它们从未见过。 黑色蛇首缓缓破开水面,拖着疲惫身躯游向岸边,又顺着石缝蜿蜒爬回原先盘踞处。 看起来精神萎靡、倦极,好在体表没有伤痕。 狐狸叫了声。 黑蛇轻晃尾尖,吐了吐信子。 深潭恢复了之前的清冽,再无死气与腐味,少数翻了肚的小鱼挣扎着缓过劲来,大部分随溪流漂远,水面微澜轻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既然威胁清除,狐狸蹦跳转了几圈,轻鸣两声纵身离去。 胖黄鼠狼立起身,两只前爪朝黑蛇拜了拜,领着崽子们返回山林深处。 黑蛇也调转身躯,朝被阳光烘暖的巨岩游去。 第35章 老者 半山,巨岩。 黑蛇鳞片将岩面摩挲得光润如玉,日头正烈,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虚弱,模糊意识到整个雨季苦苦积攒的力量,已在潭底厮杀耗竭殆尽,迫切渴望一场倾盆暴雨和耀眼雷霆。 小院方向嘈杂吵闹。 犬吠,怒喝,迟客惊惶喊叫声打破山谷宁静。 扭头瞄了一眼。 都是熟悉的热源在闹腾,懒得过去凑热闹,两脚兽总是这般不肯安生。 孤岩小院大门紧闭。 迟客从墙上探出脑袋,朝门外平台上的猎户喝问。 “快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猎户彻底懵了,怎地下山一趟回来就成了这般光景,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大人!是我啊!” “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往后退!不许靠近大门!待我唤来山友降……降服你!” 瞧着墙头露出的手弩,猎户赶紧后退,连忙将包裹挡在身前,他可不想被这失心疯的雇主一箭射个对穿,箭头血呼刺啦的像是抹了朱砂,受伤可不好治。 黄狗在院里狂吠乱跳,拼命想蹿上墙头翻去外面。 迟客看猎户脚下有影子,心下稍安,觉得应该是人,但又无法完全确定,万一被邪物附身了呢? 咬咬牙,示意书童将门开一道缝隙。 门刚推开,黄狗便挤了出去,冲到猎户脚边猛摇尾巴,热切舔他的手。 迟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书童拿蛇蜕出去给猎户披上,潜意识里更信任黑蛇的威能。 猎户无奈,眼见书童小心翼翼凑近,然后用蛇蜕盖披上来,蛇的味道直冲鼻腔。 “呼~没事了,你是人。” 迟客长舒一口气。 活着就好,之前很担心猎户遭遇不测,没事就放心了。 小院升起炊烟恢复往日烟火气,三人开始满山遍谷收集蛇蜕,而且必须是黑蛇蜕下的。 山谷泉水依旧清澈,鸟雀虫鸣声声交织,一片生机盘然。 狐狸叼了只肥野鼠,跃到溪边光滑干净的大石头上,低着头,不紧不慢撕扯享用。 忽然耳朵机警转了转。 瞧见远处出现个戴草帽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瞧不清面目,只从佝偻体态分辨出年岁不小。 鼻子嗅了嗅,是个人类,还是个炼炁士。 只是那人步态有点别扭,狐狸赶忙三两口吞尽剩余食物,轻巧跃上更高处岩石,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观察。 老头走到岩石跟前停住,仰头往上看。 “想不到这荒山有狐修,嘶……疼!” 说完歪嘴吸了口凉气。 狐狸眯起眼细瞧,草帽阴影下是张浮肿变形的脸,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栗子,露出的手腕脚踝肿得发亮,有股黄色毒蜂味道,怪不得步履蹒跚,竟是被毒蜂蜇成这般模样,原来人类炼炁士,也会被山野小虫折腾得如此狼狈。 老头说话含混不清,全身上下又痛又痒,又气又好笑。 “老夫被一个混账娃儿坑了,那小子表面看着憨厚实则满肚子坏水,哎哟~疼煞我也……” 将手里攥着的草药搓烂,挤出青绿汁液,龇牙咧嘴往肿处涂抹,边抹边哼哼唧唧嘟囔,要逮着坏小子让他也尝尝毒蜂滋味。 缓了会儿,仰头继续与狐狸搭话。 “你可曾见到邪祟厉鬼?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唯有一个很是危险。” 狐狸点点头。 “哦?你见过?它往哪个方向逃了?” 老者眼睛一亮,原本已对追到那邪祟不抱希望,没想到山里有精怪,还看见了邪祟。 狐狸轻盈跃下岩石,走几步回头,尾巴轻轻一摆示意老头跟上。 老头赶紧跟着狐狸,心里却犯起嘀咕,这狐修怎不指路,反而亲自带路。 走了一段路,看见个茅草屋,篱笆墙破碎不堪,屋子倒还完整,只是门板斜倚着,用两根木头顶住才没倒下。 显然久无人居,山谷里的人气,全聚在半山腰那座孤岩小院。 老者眉头紧紧蹙起,他嗅到了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气味,通过周围花草萎靡异状,猜测这里曾有诡物肆虐。 狐狸低鸣一声继续带路,将老头领到深潭边。 老者蹲下掬起一捧清水仔细嗅了嗅,并无异味,又抿了一口,水质清冽寻常。 见狐狸蹲在歪脖老树上一动不动,便再次探查环境,潭水,石缝,泥土,仍旧寻不到半分死气残留。 可这狐修既然专程引路至此,总不该是戏弄自己。 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幽深潭水。 嗯? 这水……好浓的雷法气息。 闭上眼睛。 狐狸歪头观察老头,只见他闭目一动不动,难以言喻的能量缓缓延伸,如触须探入深潭。 耐心坐着等待,然后看见神奇一幕,潭底晃晃悠悠浮起样东西! 瞅着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骨头茬,薄薄一片,应该不能吃。 老头伸手一捞,便将那物件拈在了指间。 眨眨眼,有点不敢置信,骨片几乎看不出死气。 “被灭了?谁做的?” 看看蹲坐好奇围观的狐狸,老头自认为猜到真相。 “可是你家长辈?辛苦久居深山的朋友出手,想不到深山有精通雷法者。” 狐狸歪脑袋,听得懂些许人话不假,但这句完全云里雾里。 老头取出块红布,仔细将骨片包好收进布兜,对茫然的狐狸点点头。 “告辞。” 说罢转身原路返回,边走边忍不住伸手挠红肿的脸。 没在意半山腰孤岩小院,可能也忘了找混账娃儿算账,蜇便蜇了,当做治疗陈年旧疾了。 半山腰,黑蛇通过热感应目送陌生热源离开,重新伏低身躯,专注的晒太阳,虚影作乱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唯有一个念头仍清晰,脑袋要变大些才好,变大能唬住更多走兽,拥有更强撕咬能力。 迷迷糊糊睡一觉,醒来时仔细观察,仅有极淡的一缕雾气缓缓溢散。 雷电真好。 忽略时间流逝,夜色已悄然退去。 狐狸蹦上巨岩寻个角落蹲坐,懒懒打了个呵欠。 胖黄鼠狼也爬上来。 三个沉重脚步声接近,迟客领着猎户和书童来了,猎户和书童与三位精怪打个招呼,坐在旁边草棚里打盹,迟客熟练在老位置铺好垫子,懒得端坐,索性侧身斜躺,静待山雾与朝阳。 天色渐亮,清凉晨雾如潮漫过山谷,四个野修大口深深呼吸。 迟客懒得摆出严苛姿势,觉得这般卧着吐纳反倒更顺畅些。 待到白雾散尽,取出书籍开始讲课,狐狸与胖黄鼠狼认真听,唯黑蛇吐信子,茫然望云头发呆。 临近中午,野修们各自散去,只剩黑蛇晒太阳等雨。 迟客让猎户提来两只野鸡,答谢救命之恩。 第36章 十七年后 山里日子其实很静。 当然,平静是黑蛇和狐狸还有胖黄鼠狼的感受,对蛙类野鼠还有野鸡什么的而言,每天危机四伏。 落雨时呼吸雨气挨雷劈,其余时间狩猎。 清晨竭力向迟客学习人类语言。 一年若学不成,便付十年光阴,十年若仍不足,再予二十载春秋,总有一日能听懂人间言语,至少让简单的生活因这份执念,多了些不一样的微光。 不知不觉天气转凉,高处山脊的树梢最先失去绿色,而后顺着坡谷一路浸染,溪边有些叶子会变红,景色虽美,黑蛇的眼睛却辨不清多少颜色。 草籽熟了,野果坠满枝头。 飞禽走兽穿梭林间积攒秋膘,或将果实藏进岩缝地洞。 偶有鸟群忽然聚集,啁啾整日,翌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空枝在风里轻轻摇颤。 黑蛇对食物依赖淡了许多,入江捕几尾肥鱼,足够很长时间慢慢消受,吃鱼挺省事,没那么多羽毛和硬骨头。 又是个五颜六色的清晨,迟客喜欢对着空山大声叫唤,发出连狐狸也辨不清涵义的叫声。 伤春悲秋这方面恰是迟客短处。 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叹自己不是吟风弄月那块料。 喊得倦了,仰面往垫子上一躺。 “唉,苦修多年仍一无所成,做文章不行,修炼也不行,我真是……唉。” 黑蛇照例漠然。 狐狸对迟客轻唤两声,然后眨眨眼,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内容。 迟客手捻长须若有所思看着狐狸,眼睛一亮。 “狐兄,你是说……我的眼睛?” 话音未落,狐狸连连点头,目光投向谷底茅草屋,点出一直被迟客忽略的某件事。 后知后觉的迟客恍然反应过来,回想起夏日见鬼那天的经历。 当时觉得是梦,后来才知早已醒了,只不过被蒙蔽,最蹊跷的是,自己究竟如何从孤岩小院到了谷底茅草屋?细细回想才觉得不正常,记得天色惨白以为白昼,便兴匆匆跑下去。 直到发现端倪,点破鬼祟伎俩,瞬间还原漆黑夜色,整个下山路途,便在明暗交错间成了悬在心头的疑惑。 假如,下山路是自己走完的呢? 诡物没必要护持自己周全,它们目的是蛊惑自己离开小院,在漆黑夜色里失足栽下陡坡摔死,而自己竟然全胳膊全腿抵达茅草屋。 也就是说——自己这双眼睛不寻常! “哈哈哈~终于炼成了!哈哈成了哈哈哈……!” 胖黄鼠狼看看跌跌撞撞跑远的迟客,再看看狐狸,怀疑狐狸给他使了迷魂幻术。 狐狸眼神茫然。 黑蛇觉得迟客这般叫嚷不是为了狩猎,声响太大会把猎物惊跑,倒是有点像春天寻找下蛋产崽搭子的动物,在野地里一声声叫喊。 今日早课提前散伙,狐狸与黄鼠狼各自钻入林间寻觅猎物。 黑蛇懒洋洋晒着温暖阳光。 浑浑噩噩的忽略了时间,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满地枯草叶挂满薄薄白霜。 又要踏入漫山皆白的时节了么?光阴真是匆忙。 模糊记得冬天是寂静的,没有虫鸣,少见活物踪迹,风声呜咽,仅有老树摇晃时,发出悠长又孤零零的嘎吱声回响。 该准备冬眠了,脑仁光滑的黑蛇甚至忘记了之前冬眠干渴,忘记了反复下山饮水。 再等等吧,等下雪了就回洞窟。 打盹会让时间过得很快,风吹落叶纷纷扬扬。 一场冰冷秋雨后突然降温,到了后半夜,山脚淅沥冷雨,往山上一段距离,雨丝成了霰,沙沙的打着落叶,再往高处,一条明显雪线横亘山腰。 雪线下是深秋最后的残影,雪线以上是霜雪白色山峰。 雨雪冰渣覆盖的巨岩空荡荡…… 洞窟深处,黑蛇盘踞在干燥处,体温很低,心跳与呼吸缓慢,静静蛰伏在漫长黑暗里。 大雪纷纷,孤岩小院青烟袅袅,三人合力扳动撬棍移开炉盖,又炼成一炉稠润药膏,药香气乘着风,漫过积雪山岭飘向远方。 每逢月圆之夜,黑蛇都会离开身躯攀往峰顶望月。 深山岁月本就平淡,日子像溪水静静淌过,没有太多波澜,循着相似的轨迹静静流转…… 十七年后。 迟客鬓边添了些许霜色,许是丹药服得多了,又或是那些胡乱炼制的玩意儿大补,反倒衬得他面色红润,有了鹤发童颜的卖相,这般模样落在进山求仙者眼中,便传成了隐居深山的仙修。 经过十余载叫声熏陶,黑蛇终于能从起伏的语调里,辨出几句简单的人话。 山野依旧,四时如常,唯有迟客变老了。 黑蛇历经一次次蜕皮悄然生长,身长又添了两尺有余。 某个春日清晨。 猎户背负行囊挥手向迟客辞别,一步一回头下山。 老黄狗步子拖沓跟在身旁,毛色黯淡如秋草,眼角挂着浊白的分泌物,摇着尾巴,跟在伙伴身边总是很开心。 迟客有些不舍,猎户在山中辛苦这么多年,是该回去歇息了。 身旁站着个野豹似的壮小伙,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宽背厚,粗布短褂被结实的筋肉撑得鼓胀,眼睛黑得发亮,有股山野猎人独有的冷静气质。 猎户儿子接过保护迟客的担子,带着他亲手养大的黑猎犬,接替守护孤岩小院。 老友的孩子值得信任,不可能将安危随意托付给不相干陌生人。 当年猎户跟随迟客以后日子渐渐宽裕起来,不再为吃穿用度发愁,孩子们得以饱食暖衣,若没有殷实家底,又怎能养出这结实如山岩的儿子。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隐入林间,迟客才收回目光,轻叹光阴如梭。 壮小伙手脚勤快,猎户已将该做的活一一教会,担水劈柴干脆利落,带回的猎物也比老猎户多。 迟客领猎户儿子去巨岩。 小伙见到狐狸和胖黄鼠狼没什么表情,老猎户早先叮嘱过,况且这两位瞧着也确实平平无奇。 当大黑蛇无声攀上巨岩,小伙本能的后退两步,呼吸急促紧张抱拳行礼。 迟客颤巍巍坐下,揉了揉膝盖。 “蛇兄,这是老伙计家的小崽子,以后跟我住在山里,认识一下,往后您多多照应。” 黑蛇听懂了几个字,剩下的连蒙带猜,倒也把意思猜的差不多。 左右摆动往前游。 小伙又往后退几步,任谁初见这场面都难免心慌。 但黑蛇速度更快,停在小伙面前,昂起的蛇头与他齐平,凑近吐了吐信子,分叉的信子几乎触到面颊。 记住气息,归类于不能吃,然后便游回老位置盘着保持沉默。 迟客满意笑笑。 很快换了副愁容,眉眼间满是心灰意冷的疲态。 “外面打了十几年还没消停,村落一迁再迁,离这山谷也越发近了,还望三位多担待些。” “世道不太平,流寇滋生,若是遇见陌生凶人,直接打杀便是。” 出身世家的迟客不是滥好人,知道该狠时绝不能手软,深知某些流寇杀人劫掠作恶成性,恶事做多了会上瘾的,让其过安生日子难如登天。 第37章 江畔 黑蛇对迟客的话听一半丢一半。 大概理解为遇见陌生威胁就毒死,清除所有隐患,即便是与迟客一样的直立行走动物。 没错,现在黑蛇终于知晓了迟客的名字,也终于明白‘蛇兄’俩字是自己。 得益于常年享受雷电刺激,光滑的脑仁兴许被电出了点皱褶。 等听完课,决定翻过山岭去小盆地草甸,这些年习惯了每年入江捕鱼,捡青蛙费时费力,吃大鱼省事,至多失败三五次就能饱腹,余下的光阴正好晒晒太阳,或静静发呆。 如今心头惦记的是脑袋能再长大些,觉得脑袋越大越有力量。 蜿蜒下山,身躯碾过枯叶草丛哗啦啦响。 十多年往返对路线特别熟悉,即便稍有偏差也无妨,如今游得愈发快了,沿溪流走一段再从某个山沟翻过去,下坡就是熟悉的江水,近两年没有洪水,野草灌木又蔓延回水边,除非再次涨水才会退回去。 穿过去年枯草和春天新绿混杂的土坡,抵达开阔的鹅卵石河滩。 此处是段急水,江流不深,江水清澈,能瞧见水里卵石与小鱼,现在的江水还带着未褪的凉意。 直到前些年,黑蛇才知晓春天该早些来,哪怕江水尚寒。 因为在气温回暖到某个阶段时,会有许多格外肥硕的大鱼出现,记得有一回自己最多连吞了两条就饱了,尤其夜里特别多,可过些日子又会消失无踪。 于是,每年春天早早来江边等着。 目光掠过白色水鸟,观察远处那群野鸭,白日里想捕飞鸟终究难了些。 照例先去深水河湾捉鱼果腹。 年年都是相似的流程。 入水,借着湍急水流往河湾滑去,这样省力也快得多。 上岸时,发现一堆燃烧后残留的木炭。 换做别的走兽或许不在意,但黑蛇对火焰留下的痕迹格外警惕,因为记忆中最清晰事件的就是那场山火,灼痛、刺鼻的焦烟,以及无边无际的红。 吐信子搜寻周围气息,看样子已有些时日,并无可疑味道。 昂首,热感应扫过草甸和周围山坡,除了些小兽没见着异样,于是停止无谓搜索入水捕鱼。 吃饱再上岸晒太阳消化,消化完下水继续,重复着相似的日子。 懒得数过了几天,某日黄昏,一队人牵着马匹从上游沿江边走来,天色将暗,选择在草甸宿营。 黑蛇傍晚出水,热感应里映出了人与牲畜的轮廓。 有成年人也有人类幼崽。 成群的直立两脚兽不适宜当作猎物,黑蛇选择无视,静静游向岸边爬上岸,钻入草丛寻处地方消化食物。 那些人挖了野菜到江边清洗。 其中一个老者注意到河滩湿漉漉拖痕,很宽,蜿蜒消失在草地里,从痕迹来看,好像某种特别大的东西从水里爬上岸,偏又没有爪痕,着实古怪。 “有情况!快来人!” 五六个青壮闻声赶到水边,盯着湿漉漉痕迹心底发毛。 暮色里的草丛仿佛潜伏着什么骇人物事,外面传闻深山无人区有妖怪,看样子绝非空穴来风! 可天色已黑透不能再赶路,只得加强戒备小心防范。 夜色渐浓,江畔点起几堆篝火。 他们尽量待在干燥的鹅卵石河滩,不靠近江水,也不挨着草丛,分派人手轮换守夜。 月亮升起之前天地暗得最沉。 这些人没注意到不远处草丛晃动,一道庞大黑影无声滑入江水。 黑蛇不在意白昼亦或夜晚,只想抓紧时间多积攒脂肪。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的话,黑蛇会优先选择猎杀那几头牲畜,这些人惧怕黑暗中的未知庞大生物,黑蛇同样不想招惹人群导致自己受伤,分析权衡之后做出最佳选择。 吃完晚饭,月光从对岸山脊缓缓移下,临睡前,清清冷冷照亮了整片河滩。 今晚月光很亮,连影子都能瞧得真切。 月光带来了些许安心,方才那种浓墨般的漆黑实在太过压抑,仿佛四下里随时会扑出什么猛兽怪物。 夜里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动静。 两个守夜人低声说着闲话,草甸蛙鸣一片,上游急水流哗哗声在静夜十分清晰。 其实守夜人站在岸边平视江面什么也瞧不见,若从高处俯视,能望见一道长长的黑影,正摆动身躯悄然游水…… 他们早已踏入了猛兽的猎场,只因为人多势众,才未被划为可猎杀目标。 下游那些肥硕的大鱼还未出现。 黑蛇不急,凭借对气温变化的感知,猜测也就这几日了。 饱食后从大壕沟上岸,压得几个疙疙瘩瘩的玩意直蹬腿。 壕沟两侧土丘颇高,黑蛇盘踞高处望见远方出现一群热源,正以极缓慢速度一点点挪近。 有威胁! 第一时间将这些潜伏接近的热源视为敌对方,无论他们目标是谁,这般潜行都属于威胁,因尚未进入安全警戒范围,所以仍盘踞原地冷冷注视。 黑蛇会等对方踏入危险距离再作权衡,认为对方亦然,山林里的规则向来如此,掂量清楚便各自退去,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后来出现的第二拨人,悄悄摸向先前那伙。 悄无声息越来越近,在还剩一段距离时趴着不动了,像是在等待时机。 夜晚漫长,月亮移到了盆地另一边天空,明亮银河缓缓偏转。 两拨不速之客严重干扰了黑蛇狩猎,于是,想起了迟客说过的话,将这些碍事者视作流寇恶人。 人类自有定义流寇的道理,黑蛇也有自己的标准。 东方天际透出灰白。 此时睡得最沉,警惕性松懈,在草丛里伏了半夜的身影动了,推醒睡着的同伙,一行人猫着腰朝江畔宿营地摸去。 没有大喊大叫,最先出现的是箭矢。 两个守夜人身上接连身中数箭,闷哼两声倒地,栽进了尚未熄灭的炭火堆…… 潜伏者刚爬起来还来得及未冲锋,宿营地马匹抢先嘶叫起来,那标志性的叫声穿透力极强。 被惊醒的一方慌乱爬起,偷袭者们骂骂咧咧猛冲。 宿营地男女老少们遭遇突袭落入下风,而在草地趴了半宿的偷袭者们也不好受,湿气侵体关节痛,昏暗中看不清脚下,踩到滚动的鹅卵石摔倒半晌挣扎不起。 黑蛇用热感应看两方热源交织,在风里嗅到新鲜血腥气。 第38章 箭 黑蛇未曾料到,人类竟会如此高效的互相猎杀。 随着不断厮杀搏命,热感应视野看见那些倒地的身影正迅速降低温度,人类手中东西切割效率远超猛兽利齿,轻易便能带走生命的温度。 默默记住人类厮杀细节,以后要戒备。 打着打着,打斗战场从河滩往草地移动,混乱拼命无人顾得上周遭环境。 黑蛇仍盘着没动。 即便他们靠近也无妨,自己与那些人都没有压倒性优势,所以不会发生冲突,相安无事即可。 如远处那只单腿独立大白鸟一般,慵懒蜷着身躯,静静看这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混乱打斗已近尾声,有人死了,也有人跳江逃命,或者借着野草掩护藏进大壕沟,双方剩余的人都不多,可能刚开战时耗费太多力气,此刻很长时间才会倒下一个人,比拼的是体力以及哪一方精神先承受不住。 坏就坏在打得太过专注,没发现有野草被压倒往两侧分开,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悄然犁出了一条路…… 某个胡子拉碴男人奋力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这世上本没多少神箭手,箭矢不出意外的偏了方向,深深扎进草丛。 黑蛇正昂首查探情况。 咻的一声,只觉侧身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并伴随刺痛感。 没有嘶吼,也没有警告,受伤的瞬间便猛地暴起,果断朝箭矢来的方向发起反击! 庞大黑影闯入冲突双方之间,胡子拉碴男子呼吸急促忙着从箭囊拿箭,眼角余光看见有什么快速接近,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脖颈一紧,整个人被巨力掼倒在地…… 快速注射毒液,顺势狠狠扯下一块皮肉,完成攻击便甩开猎物! 众人惊愕瞪大眼睛僵在原地,而黑蛇的攻击仍在继续。 必须彻底清除威胁! 心脏澎湃跳动,将狂暴力量泵向全身,猛地回头咬住另一个人,注射毒液松开,接着扑向距离最近的威胁,无差别挨个猎杀,手持兵器者皆是目标,在黑蛇看来,人类手里的刀与猛兽口中的獠牙无异。 “妖……!妖怪啊……!” 被咬住的家伙胡乱挥刀劈砍,黑蛇挨了几下,留下几道白色痕迹。 如果换成长矛或者用刀尖,大概是防不住的。 遭遇异常生物袭击,没被咬的人四散奔逃,黑蛇忽略没携带兵器的,盯住另一个弓箭手,碾压野草疾速追赶。 那人没跑多远突然感到脖颈一紧,被巨力撞击向前推,重重栽进草丛压在烂泥里。 他胡乱抓蹬试图挣脱,可实在太重了。 毒液入脑,意识迅速模糊涣散。 威胁已清除,黑蛇昂首冷漠扫视周围环境,不在乎多少人逃掉,清除眼前威胁便足够。 那些被毒牙咬过的人七孔流血,四肢不受控制胡乱抽搐。 竖瞳注意到两个人类幼崽。 昂起头,庞大身躯碾过草丛快速逼近,停在瑟瑟发抖的几人面前,蛇信轻吐,检查猎物是否可食用。 黑蛇身上挂着一支箭,倒刺钩住皮肉,血正顺着箭杆缓缓渗出。 俩孩子大眼睛好奇看着黑蛇。 就在低头准备进食之际,江畔忽然传来几声嘶鸣。 黑蛇立刻被吸引,嗅到比人类更充足的血气,这种大型动物肉质紧实,能提供更为丰沛的能量。 亦有可能是某些模糊的絮叨在影响。 立刻调转方向,身躯左右摆动朝几匹马游去。 无视地上冷却或嚎叫的人,以极快速度咬住目标颈部,注射毒液,身躯缠绕用力勒紧! 其余几匹马慌乱嘶鸣蹬踏跳跃,试图挣断缰绳。 嘎嘣—— 被紧紧缠绕的马发出沉闷骨裂声。 骨头断裂,毒液扩散,马匹挣扎越来越弱,最终瘫软不再动弹。 黑蛇专注狩猎,没注意到身上的箭在缠绕马匹时脱落了。 松开被勒变形的马,吐着信子端详,已有很多年没捕到大型猎物,可惜无法吞食太多,余下几个只能放弃。 江畔的风携着特有江水气息,吹散了血腥,也吹干了幸存者身上汗水。 幸存的男女老少趁机后退拉开距离,并未逃走,因为放弃马匹与物资很难走出荒野,只能站远处小心翼翼观望。 至少面对大黑蛇比面对追兵安全。 损失一匹马也算不得什么。 甚至浮想联翩,认为大黑蛇的出现是命运的安排。 远了还能联想到神秘方面,是否有某种特殊寓意,必死局面绝处逢生,比那些没有奇遇硬编故事的更真实,族谱上多添几笔,将成世代传颂的传说。 接下来他们看见难以置信一幕,大黑蛇没有整个吞掉马匹,而是撕扯马肉。 咬住,用力撕扯。 皮很结实,牙齿强度似乎不够,看来以后还得让脑袋继续变大。 连续往后拽了五六次,终于撕开皮,胡乱撕扯囫囵吞咽,非常不专业。 太阳越来越高,瞎折腾浪费了挺多肉,反正大部分吃掉就行。 这里已经没法休息消化食,黑蛇左右摆动深入草甸。 没关注满地尸体,后续事宜归乌鸦接手。 幸存者不敢久留,见大黑蛇离开,迅速将能用的物资装上马背,草草挖坑掩埋同伴尸体,气氛沉闷压抑,队伍启程沿江向下游行进。 其中小男孩频频回头望向草地,并不知自己刚刚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 黑蛇慵懒晒太阳,借助阳光消化食物,偶尔低头看看伤处。 伤口不再渗血,只是总有苍蝇逗留。 热感应看见一群小热源落地,乌鸦们欢快享用盛宴,这么多尸体,足够乌鸦家族饱餐数日。 黑蛇并未因人类的出现而产生情绪波动。 也没有觉得人类变多,这点数量还没有野猪多,懒得关注。 大约休憩了两日光景。 午后细雨如丝,黑蛇入水狩猎,发现许多肥硕大鱼成群结队逆流而上。 一年一度最丰盛的收获期,终于在如烟细雨中悄然而至。 通过流水震动锁定最大一条。 突袭,死死咬住等大鱼停止挣扎,大口吞咽,再捉一条吞下,然后回到岸上消化,等消化结束赶紧入水捕鱼,必须趁这几天尽可能多的获取食物,为迎接雨季做好准备。 岸边凌乱散落被啄食过半的腐尸,昆虫鸟兽各取所需,齐心协力让尸体发挥出最大价值。 黑蛇将消化能力催动到极致,抓紧时间使猎物转化为积蓄。 日复一日重复捕食与消化。 在这片浩瀚林海山区,黑蛇努力让自己吃饱。 第39章 威胁 当逆流而上的鱼群从感知里消失,黑蛇知道该回山了。 横穿过雾气蒸腾的草甸,直奔小盆地附近高山。 每年这时,都会习惯性绕到岩柱下看上两眼,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只是个纯粹的习惯,确认旧物是否还在原处。 岩柱是活的。 黑蛇不知道也不在乎岩柱里的是什么,属于互不相干的漠然。 好像从没见过里边那位出来过。 研究一会儿便启程,路上,闲着梳理自己那实在不算丰饶的记忆,内容寡淡得可怜,忘记了雾气溢散而生的苦恼,也忘记了被自己吃掉的大块怪肉。 过往残酷的遗落在时间里。 寻到熟悉的溪流,逆着水声向上游去。 之前去江畔草甸是另一条路,如今返回依着旧迹绕个大圈,从没想过要重新规划路线另辟蹊径。 发现树荫里散落着破碎布料和骨头,以及人类用的兵器。 吐信子分析气味,猜测与不久前江畔争斗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江畔打斗是什么?记忆一片模糊,只余下乱七八糟晃动影子,似乎很多人互相猎杀? 尸骸早被鸟兽与成群绿豆蝇啄食干净,草木迫不及待蔓延上来,要将所有痕迹抹去。 黑蛇用信子嗅了嗅人类使用的兵器。 确是好东西,可自己用不了。 不再停留继续赶路,修长身躯从散乱的白骨上平静滑压而过。 回到熟悉的山谷,往半山腰巨岩攀爬时信子捕捉到陌生气味,看向孤岩小院,果然多了几个陌生热源。 又有陌生人去迟客那里获取食物了。 没错,在黑蛇眼里无论来者抱着什么目的,都是为了蹭饭。 准备去巨岩歇息时,忽然听到有人提起黑蛇二字,黑蛇对人类语言理解不多,但蛇字发音记得很清楚,觉得应该去听一听。 调转方向接近,习惯性保持在一段安全距离外,凭借震动感应倾听。 孤岩小院。 迟客罕见收起了那副仙风道骨的从容,面沉如水,目光冷冷看着来客,对方的狂妄与恶意让他不舒服。 对面坐着个胖男子,表情倨傲。 “此事与迟家无关,先生只需将那妖物习性和藏身地说出即可。” “外头几个村落都晓得有条大黑蛇,且与先生甚是相熟。” 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 “敢伤人性命,便是妖邪,当以雷霆手段诛杀,降妖除魔可是大功德,若先生能全力配合,事成之后,自有福报相酬,于迟家亦是善事一桩。” 说罢,目光定定投向迟客,手边那杯粗茶自始至终也未碰一下。 迟客从他眼底看到了鄙夷,通过他颈间垂挂的饰物,知晓其与外面某个显赫大教门关系匪浅。 看不起自己这种隐居避世的野修。 事情的大致轮廓,从模棱两可的描述能猜到些许内幕。 所谓追捕逃犯,说穿了不过是两方家族仇杀,只不过其中一方行灭门之举时被黑蛇撞见,因某种未知原因惹恼了它,不但折损人手还让仇家趁乱逃走。 来此绝非为了什么降妖除魔,也断不会为那几个死去的家奴复仇,更可能是他们想把罕见的大黑蛇当做献礼,奉给某些大人物。 迟客深知黑蛇的性子,就算两拨人在它面前死绝了,它也只会漠然旁观,思索该吃哪个,定是有人不知死活触怒才招致反杀。 自己绝不会出卖黑蛇,至于所谓功德福报,呵。 屋外,野豹似的小伙斜坐在墙头上,漫不经心削木棍,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淡漠地扫过院里几个懒散家丁,并未因对方人多而有半分怯意。 几十年战乱,村民联手打死外乡人不算稀罕事。 这偏僻山野里,大半青壮的掌纹都沁着洗不净的血锈。 不着痕迹扫了眼树林。 屋里。 迟客偷偷端详对方面相,眉头几不可察跳了跳,此人眉宇气色间,隐隐浮现灰败死相,看这光景怕是活不长了。 慢慢端起粗陶茶杯。 “迟某只会采药炼丹,其它事,爱莫能助。” 胖男子闻言也不恼,轻易动怒翻脸也坐不到现在这个地位。 微笑起身掸了掸衣袍。 “那好,就不打扰先生清修了,告辞。” 两人互相客套几句,脸上俱是笑容,像多年至交般热络,迟客一路将对方送至大门口,不管对方双手做教门礼,只管拱手抱拳送客。 目送几人身影被林荫彻底遮掩,迟客转身回屋,猎户小子隐秘跟了上去,他得亲眼确认这些人真的下山。 与此同时,另一道幽邃修长影子也动身…… 从有限的音节里听出了清晰的敌意,认为陌生人有威胁,必须杀死。 透过茂密树叶间隙与猎户小子对视一眼,随即隐入山林。 没有立即发动袭击,对方人多且携带利刃,捕猎需要等待最佳时机,要有耐心,等待夜幕缓缓浸透整片山林再偷袭。 迟客未挽留对方住宿用饭,山谷距外面人家实在太远,这些人今夜注定在这莽莽群山中过夜。 山里天黑早,看似平凡普通的傍晚沉了下来。 砬子下,篝火噼啪燃烧。 偶尔夹杂几声疲惫又烦躁的骂骂咧咧。 黑蛇确认这些人都很‘普通’。 人与人,是不同的。 模糊记得世间存在一种特别的人,具有严重威胁,显然这些人当中没有。 宿营的几人并不知晓,自己正被勾勒出红热图像,在黑暗中被清晰识别,尤其众人簇拥下那团肥硕热源被死死锁定,如果不是有随从围住,毒牙会立刻刺破他的皮肤。 不急,慢慢等。 没过多久,几人或坐或躺各自歇下,那胖男子独占一张厚实皮毛毯子。 他们留了一人守夜,不时往篝火里添上一根干柴,偶尔有人起身去一旁草丛放水。 守夜人拎口袋在外围撒了些粉末。 一股极其难闻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弥漫开,几乎让黑蛇信子失灵,难以忍受刺激气味发动偷袭,这让黑蛇很茫然,不能接近的话还怎么清除威胁? 望着燃烧的篝火,黑蛇构造简单的大脑凌乱了…… 孤零零鸟叫在山谷回荡。 夜深了。 黑蛇感觉到清润气息,抬起头,看见明亮圆月高挂中天。 光滑脑仁忽然冒出个想法。 盘绕后不再吐信子,静止不动。 黑蛇离开自己的身躯,进入灰暗视角,能清晰看见灼热的火焰,以及火焰周围几团带着生命热量的人形,本能直觉警示黑蛇不能进入火焰,会有危险。 对方几人看不到自己。 忍着对火焰的不适慢慢接近,果然可以无视刺激性气味,毫无阻碍来到篝火旁,目光挨个审视。 凑到酣睡的胖男子跟前,吐了吐信子记住对方灵魂味道。 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与生命热量有某种排斥,弓身蓄力,张嘴露出尖牙猛地咬上去! 第40章 老 守夜的人忽感颈后一阵凉意,以为是风卷来了山溪水汽。 胖汉正打呼噜,鼾声毫无征兆停顿。 浑身狠狠一哆嗦,只觉得寒气侵入浑身骨头缝里,头晕的像陷进漩涡,含糊哼哼两声没能醒转,紧接着又是两次寒凉,红润脸色褪成灰黑,拼命想睁开眼,可身体却纹丝不动…… 灰暗视角,黑蛇疲倦后退。 本欲一口咬住撕扯,未料用力过猛径直撞入并穿过,像扑进一团带着热量的雾,从对方虚影上撞掉些热意,自己也感到不适。 累也要继续。 强压下翻涌的疲惫,再度逼近。放慢速度,动作格外谨慎,毒牙两次咬住虚影撕扯。 明显看到他的生命气息迅速衰弱。 像是中了蛇毒的走兽,特殊视角下代表生命的热量丝丝缕缕逸散,等衰弱到某个界限就会步入死亡。 可以了,至于其他几个生命稳固的人已无力撕咬。 迅速返回自己的躯体,果然,疲惫也被一并带了回来。 不是身体上的乏,具体哪里疲倦自己也分不清楚,觉得需要歇息几天,或是呼吸一场雨就能恢复。 瞥了眼篝火,转身没入漆黑阴影。 连夜攀上峰顶,略微思索后往下退了退,安静等待雨季到来。 等待本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许多事急也无用,该来的自会来,要做的是抓住机会。 进山寻事的人回去后再没了动静,可能是想开了,也可能是放下了,只有迟客担忧,猎户小子多少知道一些,却始终闭口不提,只在独自打猎时对黑狗说些心里话。 狐狸还是老样子,嗅到黑蛇气味很高兴。 费力攀爬登上峰顶,对盘踞的黑蛇叫两声,然后焦急转圈,只有看到黑蛇抖了抖尾尖,这才咧嘴笑着轻快离开。 村民再次进山送物资,老猎户也跟来看看,不厌其烦的叮嘱儿子好好做事。 下山时带走了迟客写的几封信。 队伍离开的时机掐得刚好,第二天开始下雨,今年雨季来的有点晚。 闪电瞬间将翻涌的墨云照亮,雷声震得山顶石子发颤。 峰顶,原先那截焦黑老树桩不见了踪影,苦候多时的刺目闪电终于劈落,落的有点偏,导致黑蛇短暂眩晕…… 颅腔内仍嗡鸣不止,连信子都麻得吐不利索。 周身失控溢散出缕缕白雾,不敢再贪高,赶忙往下退两丈。 这里的连雨天并非一味的倾泻,总是忽大忽小,中间还掺着些阴晴不定的间歇,雷电也吝啬,要么分润给远山,要么干脆隐在云后闷响,能享受到的雷电极少。 好在黑蛇从不会抱怨。 昂首吞吐雨气,静候零星落下的雷电。 迟客这些天很上火,炼炁的心思淡了,丹炉也冷在一旁,每天望着通往山外的小路在等着什么,仙风道骨的卖相有点垮了,嘴角多个水泡,嗓音嘶哑。 怕外头真就纠集起一队人马,高举降妖除祟的旗号进山,蛇兄即便再能耐又怎能招架得住。 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句像样的话都不能说。 无论揣着何种目的,打杀山野妖兽都能算作‘为民除害’的义举,虽然这个‘民’到底是谁有待商榷,总之大义的旗号一旦竖起,自己若是敢站出来,弄不好被烙上个妖人称号。 雨季尚未收梢,村里几个年轻人顶着急雨进山送信。 迟客迫不及待将层层防水蜡纸油布剥开,露出里头的木匣,又反复查验了封口火漆确认无人动过,这才抽出信纸,就着烛光一字一字详读。 目光扫过开头几行,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眉开眼笑。 信上说先前那胖子过桥不小心失足落水,染病没能熬过去,死了。 死了好。 死了,便再不会开口,最是安静。。 只盼自己豁出老脸做的安排能起些效用,年纪大了,久未踏出山谷,外头那些人情与脸面,用一分,便实实在在的薄一分。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辈子大抵仙路无望,余下的寿数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若能替老友换来二十年清静也挺好,唉,若是再长些该多好,往后的路,终究要黑蛇自己去蹚。 迟客并未想太远,人死如灯灭,再多绸缪也抵不过世事翻覆。 妖兽精怪自有其存续之道,若强以人心谋算去铺路,终会被同样精于算计的人心所勘破,倒不如让黑蛇依着趋吉避凶的本能去腾挪,或许能走出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况且,世上基本见不到妖,所有关于妖的描绘,大多是尘世口耳相传的故事,真正的灵异少之又少。 即便那些号称无所不能,实则专注权柄财富的大势力也未必懂。 红尘人世与灵之间,冥冥中似有一道无形隔阂。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听些似是而非的传说,这,大抵就是天道的安排罢。 一只湿漉漉山雀扑棱着落在墙头,用力抖了抖羽毛,甩掉细碎的水珠,旋即又振翅飞进迷蒙的雨幕里。 唉。 可叹半生蹉跎,到头来,也只修得一双通灵眼。 “难,难呐,此生无望矣。” 对着空寂的雨窗,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窗外的阴沉被闪电瞬间照亮,很短暂,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那闷雷声才隆隆滚过天际。 人生……太短了,短得像这电光,太多事还来不及做。 把信折两下凑到烛火上引燃,信手将卷燃了边角的信纸扔进陶盆,凡是提及黑蛇风波的信函尽数付之一炬,又将其余几封信在手里揉了揉也掷入火中。 纸张蜷曲、焦黑,终化为渐渐冷却的灰烬。 被烟呛的咳嗽两声,起身推开房门,山风穿堂而过,将满屋青烟与秘密全部带走。 趁自己还活着,尽力多教黑蛇几句人言,学得慢无妨,忘得快也无妨,哪怕多记住一个字也值了。 倚在门边遥望雨雾遮掩的高山,恰一阵风来,浓雾走得快,短暂露出苍松峰顶,只来得及看两眼,湿重云帷又沉沉落下,将一切重新掩得严严实实。 峰顶,黑蛇尽情享受纯粹的、属于生命本身的酣畅。 并未刻意去记住猎杀了人。 解决威胁是生存本能,就像从不会去数前些日子吞下过多少条鱼,又或几头野猪幼崽。 美好的辰光总是短暂,当再也呼吸不到沁凉雨气,温暖阳光照在身上,黑蛇知道连雨天结束了,下一场雨不知是何时,灼热的天气会将山林带入一年中最躁动喧嚣的时节。 滑下陡坡,停在半山腰巨岩,静静等待夜晚与清晨的白雾。 清晨。 迟客如往常般来岩上吐纳,狐狸与胖黄鼠狼也悄然而至,结束吐纳后翻开书卷平缓讲书。 黑蛇吐信子,觉着今日迟客的话似乎比往日多些。 习惯性将热感应模式切换,看见代表迟客生命的热量出现变化,信子停顿了一瞬,觉得迟客的生命在衰弱。 迟客就像是秋天的树叶,度过了春芽夏绿,如今正不可逆转的缓缓枯黄。 虽然暂时还挂在枝头,但也不会太久。 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别感受,每天草丛里山洞里或者树上都有死亡与新生,很普通平常。 第41章 山杏花 九年光阴,在山林荣枯寒暑里平淡而过。 迟客更老了,讲课时常会忽然顿住,遥望远山安静下来,隔上好一会儿才又缓缓醒转,仿佛从某个遥远的梦里费力跋涉回来。 狐狸和胖黄鼠狼衔来松果。 迟客剥着松子吃得开心,讲完课,会给山友们再讲些山外故事,狐狸与黄鼠狼认真倾听,听到有趣处高兴蹦跳,喉咙里发出怪叫声。 迟客猜得到,它们俩在模仿学习人语。 最早相识的黑蛇,却始终带着本能的冷漠。 若有可能,迟客何尝不希望黑蛇能学得快些,奈何万物天赋各异,狐狸灵慧颇高,而蛇类多赖本能行事,开启灵智本就千难万难,狐狸十次就能领会的,黑蛇需要一千次、一万次的重复。 不知黑蛇如何修炼,但从平日行径也能猜出个大概。 狐狸与胖黄鼠狼好歹能摸索些祖辈传承,慢虽慢,终归有路可循。 而黑蛇修炼方式极粗糙,各种莽撞的尝试与冒险,错了便立刻修改,硬生生走出一条它自己的路。 也不能说黑蛇做的不好。 至少黑蛇真真切切走在修炼路上,反观自己这个万物之灵,却白白蹉跎了此生。 唉,这修行之路……难呐。 黑蛇看着迟客,这些年目睹了他生命热量衰减,很慢,没有缓和迹象,随着时间推移流失速度愈来愈快,即将达到某个界限。 独自盘着的时候,开始浮起一丝关于死亡的疑惑。 见过别的狐狸衰老死亡,也见过胖黄鼠狼的同类死掉,甚至见过人类腐烂,活了这么久,附近山野只有三个存在一直没有临近死亡,就是自己以及狐狸还有胖黄鼠狼。 那么,也只有特殊存在才能持续活着,人类当中的特别存在应该也能做到。 自己又能活多久呢? 死亡是什么感觉?类似饥饿干渴吗?又或者某种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为了找到答案,特意去咬了一只野鼠。 观察野鼠在挣扎与扭动中渐渐静止,黑蛇认为死亡大抵是痛苦的,自己不喜欢疼痛,所以要活着,让身躯更长、脑袋更大,呼吸更多雨气就会活下去。 话说…… 自从记忆一点点堆积起来,忧愁也多了,可真是个好事呢。 黑蛇冷眼旁观,看迟客生命衰弱。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会的也只有嗅与看,嗅到不好的味道,看见他的虚影摇摇晃晃与身躯贴合不稳,每当晃动时,迟客都会走神或陷入昏睡。 入秋。 孤岩小院那尊丹炉很久没冒烟了。 迟客垂垂老矣,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忙着将积攒的丹药细细分门别类,再小心装进不同木匣,一些要寄给故交好友,另一些留给山外相熟村民。 曾经年轻的书童成了沉默老仆,猎户小子如今是能独当一面的壮汉,也有了自己的娃。 追随多年都分到了丹药,在这缺医少药年代,都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最后,是半生积攒的书籍,大概是送不出去了,即便送出也没人当回事,便不送了。 弯下腰,用厚纸将书册认真包起来。 再由猎户汉子和老仆帮忙,抬到崖壁一处干燥岩缝前。 从幽暗裂缝内朝外望去,能看见迟客将厚重纸包逐一放进来,慢慢垒起,一点点堵住了外头的光亮,最后剩下漆黑…… 天很冷,便整日裹着旧毯子,悠闲听老鸦聒噪。 窗外漫天大雪,屋里烧得暖烘烘。 回想这一生其实挺不错,没遭过大病折磨,耳不聋,眼不瞎,能得享善终,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算得上有福之人,除了炼炁成仙念想落了空,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 开春。 暖阳一照,山阴残雪塌软减少,滴水砬子冰瀑消融,谷底传来闷了一冬的流水声。 窗内,迟客拢着袖,看屋檐冰溜子断了根,从窗前掠过摔得粉碎发出脆响,万物都在苏醒,唯有自己像最后一块赖在背阴处的冰,悄无声息融化。 山里杏花急急地开了,一树树淡粉,洇在青灰嶙峋崖壁前,漫在枯黄色山脊间。 风卷着花瓣悠悠落入孤岩小院。 迟客费力抬起沉重眼皮,呼吸拉得极长,胸腔深处带着破风箱似的长长嘶声,伸出皱纹老手,颤巍巍从桌上拾起一片花瓣。 长叹一声,手扶桌沿一点一点撑起身。 带上垫子,由老仆搀扶着出门,阳光明媚,暖融融晒在脸上。 缓缓挺直腰脊,然后,沿被踩得发亮的小径朝巨岩走去,一个冬天未见,蛇兄应该已经醒了吧。 半山腰巨岩。 晒太阳的黑蛇看见迟客缓慢走来,吐了吐信子,热感应中对方散发的热量与往常无异,可当切换至灰暗视野,清晰看到躯壳里的虚影热量快速流逝,脑仁里浮现个念头,以后,大概没人在晨光里絮絮叨叨讲课了。 远处山坡一声狐鸣,狐狸轻快跑过来。 片刻功夫,胖黄鼠狼也窸窸窣窣爬上岩石,四位野修一同沐浴晨光呼吸吐纳。 临近晌午,迟客笑着起身。 正了正衣襟,对三位山友郑重抱拳拱手。 “诸位,告辞了。” 狐狸和胖黄鼠狼人立而起,俩前爪笨拙抱拳,似模似样作了个揖。 黑蛇抖了抖尾尖,竖瞳里映着迟客拱手告别。 没有再多言语,打过招呼,转身沿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与过去没什么区别。 狐狸与胖黄鼠狼破天荒的没去狩猎,留在巨岩上静静等待,太阳热了便挪到阴影里。 山坡一棵棵杏树撒下花雪,随着风穿林过涧飞满山谷。 迟客回到孤岩小院。 猎户汉子和老仆拿出去年晒干的蘑菇,炖一锅鸡肉,又配了碟咸菜,熬了稠稠的粥。 这一顿吃得很舒坦,然后靠墙而坐,一寸一寸打量这座经营了半生的小院,从狗窝再到檐角枯了又生的瓦松,看的极慢极仔细,生怕以后忘记。 傍晚时,迟客高举酒杯,三敬收留自己半生的苍莽山谷。 最后回到睡了无数日夜的旧床上,拉过被子,安然闭上眼睛。 第42章 幻化 滴水砬子附近山坡。 天刚蒙蒙亮,两人沉默掘土堆起一座新坟,土堆普普通通,没有精美石刻甚至没有墓碑,鸟雀落上枝头唧唧喳喳,歪头好奇观察,想看看新土里有没有虫子。 最后三拜,起身。 回小院带上简单行囊和几封书信,关门挂锁转身下山。 两人一狗踏着蜿蜒小径,身影在晨雾里越走越小,融进莽莽青灰色群山。 金色朝阳照耀山巅,这个春日早晨暖暖的,而迟客独自坐在坟旁石头上,像是在等什么。 很快,相知多年的山友陆续来到滴水砬子。 速度奇快,一条长长黑影贴地无声滑行,狐狸像一团跃动的赤色火焰,胖黄鼠狼蹦跳飞蹿。 迟客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阴神离体……尔等瞒得我好苦,哈哈哈~此生能结交三位,迟某,当真无憾矣!” 黑蛇三个离迟客保持一段距离。 盘踞的、蹲坐的、直立的,都默契不再向前。 狐狸发出几声似悲似喜的短促低鸣,黑蛇依旧沉默,知晓是迟客的虚影,才没有像对待其他阴灵那样上前拍散,并知晓了人形虚影来自于死掉的人类。 它们不会挽留,也没有复杂情绪表达,只是默然的看着。 迟客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阳光从山巅一寸寸漫下来,越来越近,是时候走了。 抱拳深深一揖。 “若能重逢,再与诸君论道,珍重。” 辞别后,身影越来越淡。 在三位山友注视下,终是化作风里一缕再无牵挂的微尘散去,杏花纷纷洒洒,不知情的山雀欢快落地翻找草籽,啾啾鸣叫声清脆又空灵。 黑蛇盯着新坟看了会儿便回返,晒阳光提升体温,继续去狩猎进食。 孤岩小院空了。 没有热源也没有犬吠,小路被风铺满落叶,门前石砖缝钻出小草,有鸟儿在墙缝里筑巢。 狐狸和胖黄鼠狼偶尔来巨岩小聚,但生活好像缺了块什么。 不过,这种感觉是留不久的,山野日子时刻忙于生存,要狩猎,要搏杀,或追捕蝴蝶嬉戏,一切都被真实的饥饿、困倦与新奇的声响冲淡。 黑蛇照常去江里捕鱼,依照日升月落节律活着。 呼吸雨气,承接雷电,望月吐纳…… 随着时间流逝,黑蛇发现自己在忘记孤岩小院的人和事,忘记那些絮叨的话语,甚至忘记曾勉强记住的少量音节,努力尝试记住,奈何没什么用,常常一觉醒来,昨日种种像被水洗过,淡去缺损了一大片。 迟客的面容,乃至他的声音,难以保存在光滑的脑仁里,被一年年的山风与落叶无声覆盖。 不在乎时间,也不怀念逝者,生存是进食、蛰伏、昂首等待下一场雨…… 光阴如梭。 连黑蛇也未曾察觉,已悄然累积了百年寿数。 巨岩上盘踞两丈六尺黑色身躯,安静享受午后阳光,偶尔竖瞳会转向不远处孤岩小院,淡漠看上一眼。 记忆力只剩下模糊的人影轮廓,和含糊不清的朦胧声音。 收回思绪,认真思考最近发现的问题,近些年蜕皮后,身躯并没有如预期般明显增长。 耗费巨大体力和能量辛苦蜕变,结果变化却微乎其微。 于是,考虑是否停止没必要的蜕皮,而且自身防御力也不够用,不如停止耗费体力徒劳蜕皮,转而加强鳞片,让鳞片更厚更坚硬。 瞥了眼盘旋的陌生鹰隼,继续思考。 目前努力忙着让脑袋变大,还得让鳞片更坚硬,事情蛮多的。 盘久了缓缓蠕动身躯,鳞片摩挲岩石沙沙响。 吐出信子,短暂地停顿探查又无声缩回。 懒得在意树上跑过去的花栗鼠,小东西太小了,捕捉这玩意纯属浪费体力得不偿失。 如今,唯有江里大鱼能满足日渐庞大的胃口,成了主要食物来源。 稀里糊涂混到入夜,除了月亮,近视眼看不见繁星,也寻不着横贯天际的银河。 倒是看见些后尾发光的小虫,忽高忽低没头没脑乱飞。 黑蛇忽然昂起头颅看向漆黑密林。 吐了吐信子。 身躯随之蠕动,盘成更利于发力或撤离的姿态。 灰暗视野里,林中走出了一个‘人’。 但又不是人,虽然套了一身衣裳,却顶着个狐狸脑袋,姿态极别扭,双腿像是不听使唤,摇摇晃晃的,用一种蹒跚的笨拙姿态走路。 这般景象若教人撞见,怕是能骇得大病一场,黑蛇不是人所以不怕。 从对方那股熟悉的气息,以及狡黠与野性能量特征里,黑蛇确认是狐狸没错。 但不明白狐狸怎会变成这般怪诞模样,以前似乎听谁说过离体而出的是阴神,可阴神难道不该与躯体一个模样吗? 瞅着眼前狐首人身怪相。 难道…… 阴神还能改变? 立刻伏低脑袋凝神屏息,使意识离开躯壳。 看看自己再看看人模狐样的狐狸,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变化。 待狐狸走近,发现脚仍是毛茸茸狐狸爪子,手也是狐爪,顶多指节更灵活,勉强有了五指雏形,远看是个人影,近了才瞧出这一身东拼西凑的怪异。 胖黄鼠狼蹦跳着窜过来,一看这场面立时呆住,人立而起,小眼睛瞪得溜圆。 半人半狐的狐狸耍宝似的转圈。 当俯身俩前爪往地上一撑,身形如水波轻晃,变回原本赤狐模样,再次人立而起,周身光影一阵模糊,粗布衣裳幻象又笼了上来。 只是个子有点矮。 身后两根毛茸茸狐狸尾巴,在月光下格外活泼的晃动。 玩耍了片刻,到外出时限便各自返回。 再次剩下黑蛇自己。 其实黑蛇对阴神化形没迫切需求,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御敌,实在是可有可无近乎多余的事。 还不如专心让躯体长得更庞大,头颅更开阔,鳞片更坚实。 心里感叹狐狸修炼进境真快,它的能量比从前浓郁凝实,如果自己也能这么快该多好,因为每一次增强都意味着远离死亡。 点点萤火,自静伏的玄黑身躯上悠悠飞过,许许多多,构织成一条属于山林的流淌星河。 鳞片在月色下泛着清冷幽光,风吹过林梢沙沙响。 夜风夹杂一丝丝人类气味。 随着时间无声流淌,变化也随之而来,山谷里人类活动痕迹在增多,三三两两人影,多是进山挖草药,或采集各类山货。 黑蛇懒得接触,进山的人也自觉避开半山腰巨岩,绕开孤岩小院。 第43章 虎啸 谷底附近山坡。 三人背着包裹彼此拉开距离行进,每走一段就用拄棍敲打身旁树干,发出邦邦响声,另外两人也会跟着敲响身旁树木,敲击声在林子里荡开。 他们凭着断续声响互相确认位置,默契调整着距离和步伐。 临近晌午,年长者停下脚步,朝着身旁一棵老树连敲数下,不多时,壮汉和小伙拨开灌木来汇合。 老者仰头灌几口水,抹了把嘴。 “下边深潭旁有个老房身,还有块药田,地势敞亮,就去那儿吃点饭把水补上。” 小伙闻言眼睛一亮。 “以前就听说这山里藏着老药田!早年有人采到过好药,荒了这么久,保不齐又憋出什么值钱宝贝。” 边说边张望,透过枝叶间隙,盯着那片阳光晃眼的草地,仿佛看见了参苗摇曳的影子。 壮汉咧嘴,露出旱烟熏黄的牙。 “不知被人篦过多少遍了,还能剩下啥值钱货。” 弯腰从鞋底抠出硌脚的石子,随手弹飞,接过水壶猛灌两大口。 老者当先拨开拦路的藤蔓和枝杈,往坡下空地走去。 当他们终于从厚重的林荫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没了高树遮挡能看见大片蓝天,老房身仅剩半截墙,午后阳光晒在身上很热。 老者眯眼查探房身废墟,用拄棍指了指,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野传闻特有的神秘。 “老辈儿说这里早年……住过修仙的,后来么,说是飞升天界了,留下的茅草屋早塌了,药田也撂荒了。” 顿了顿,目光转向高处山腰。 “倒是上边孤头砬子小院,几堵石墙挺稳固,都说院里有一尊炼丹炉,打旁边过,还能闻着一股散不尽的药香味。” 小伙仰头张望。 果然在山坡密林看见块凸出的孤岩,藤蔓覆盖的残破石墙依稀可辨。 “会不会……有仙丹留给有缘人?” 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向往。 老者和壮汉没接话,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天真念想。 他们更在意眼前,老房身只剩一圈半人高残墙,角落里有篝火焦黑痕迹,还用木棍杂草搭了个歇脚遮雨的简陋棚子。 篝火周围几块平整石头当凳子,背靠太阳晒暖的残墙很舒服。 小伙还不死心。 “万一……万一找到半卷修炼天书呢?” 声音不高却执拗。 “再不济,捡几个仙人用过的旧物件也好,干脆把丹炉想法子弄出山去,总能值不少钱吧?” 他的眼睛像被吸住了似的,死死盯着半山腰孤岩。 老者摇摇头,往石头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那里有禁忌,不可擅闯,有条大黑蛇盘在那儿,听人说有水桶那么粗,再说了,和人一般高的铁丹炉你扛得动?老老实实放山,少想些没用的。” 说完不再理会,自顾自啃干硬粗粮饼,啃一口喝一口水,再嚼几颗刚摘的野浆果。。 年轻嘛,难免会对很多事好奇,很正常,等过几年经历的多了,心气自然会慢慢沉下来,明白无病无灾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忽然。 残墙外闪过一只狐狸! 皮毛在阳光下油亮的像红缎子,留下一道残影,直朝着半山腰那座孤岩方向飞奔。 三人嘴里塞着食物齐齐愣住,狐狸见得多了,但毛色如此鲜亮当真是头一回瞧见。 突然,溪流上游传来一声虎啸! 低沉浑厚,像闷雷碾过山谷,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慢冷汗。 老者脸色极为难看,一把扯住下意识就想撒腿跑的年轻人。 “别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大虫!” 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定格在不远处陡峭崖壁。 “跟我来!” 说完拔腿朝崖壁冲去。 边跑边从背囊里抽拔出短刀,利落的套在拄棍一端,眨眼间,一根简陋却致命的长矛握在手中。 身后两人心嘭嘭跳努力压住呼吸,有样学样组装出山民常用兵器。 跑到崖下立刻从周围收集树枝和干木材,掏出燧石忙着生火。 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刚敲几下,便听见林子里枯叶哗哗响,沉甸甸声音越来越近,很快,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巨大斑斓身影…… 老虎昂起硕大头颅,鼻翼翕动,发现了崖下三人。 但它的目标是狐狸,那股独特灵动,仿佛淬着山野精华的气息,像无形钩子深深牵引着它。 迫切渴望吞下那狐狸,直觉认为对自己有大好处。 可狐狸溜得太快,只留下一缕勾魂摄魄的余味,本来不打算伤人,但辛苦赶路早已饥火灼烧,实在饿得紧了。 三人脸色变得难看。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猛虎庞大身躯不紧不慢压了过来。 还没等将火绒完全点燃,却见逼近的老虎莫名停住,硕大头颅望向对面山坡。 猛虎浑身肌肉紧绷,伏低前身发出低吼,四足不安的挪动着,摆出全力迎战姿态。 然而山坡密林静悄悄,除了溪流声再无半点异响。 这寂静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怖。 老虎嗅了嗅气味,盯着寂静密林做出某种权衡,庞大身躯调转方向,几个纵跃窜入密林。 令人胆寒的斑斓身影很快隐没消失不见。 死里逃生的茫然还未散去,就听见灌木丛咔嚓咔嚓响,枝条被蛮横碾压向两侧倒伏。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见过最大的蛇。 黑蛇不紧不慢来到茅草屋房身前,昂首,信子无声吞吐,注视老虎离去方向,片刻后,目光转向崖壁下三个放山人。 忽略无视,游到潭边低下头不急不缓饮水,喝了好一会儿。 喝水若是少了,腹部会生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不明白原因,只知必须喝够分量才能避免痛苦。 没搭理吱吱叫的狐狸,喝足了水便返回半山腰,一如既往安静等雨。 黑蛇知道谷底三人没有离开,他们忙活了许久,做些古怪毫无意义的事,看样子打算在老房身宿营过夜。 三人用整整一下午时间,在老房身残墙旁边,小榆树跟前,吭哧吭哧搬来石块垒起个齐腰高石台。 又费力寻来平整石板,在石台上勉强搭出个石头小庙。 第44章 小庙 我等不及想要问个明白,见公主大热天的身上还裹着去年冬日的棉衣,酸楚之余,心里更是憋屈着一股无名之火,瞧向面前两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怨恨之意。 “呦,特勤处打过来的!”赵玉认识来电号码,赶紧起身来到角落里,接听了电话。 “现在应该是放学的时间吧,你为什么不回家,却往校长室方向走?”眼见穆枫呆呆的望着自己却不答话,白绍行再次开口,随即看到他凌乱的额发上沾了一片调皮的柳叶,便淡然自若地伸手去拂。 “可是我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唔唔……”唐若瑶还要说什么,洛亦宇却是突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将她后面的话全部给吞到了肚子里。 不是不知道其中缘由,恰恰是因为知道,天仪帝才更无力去说些什么。 押注完成之后,赵玉又点击了一下其他按钮,结果其他按钮全都点不动了。这说明押注只有一次,不能同时押注。 感应到对方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口,穆枫习惯性地放下额前的头发,眉头微蹙着转向门的方向。 意有所指的将目光瞥了瞥没被光照到的墙壁上,最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点亮屋子中其他几个地方的烛火,然后离开了暗室。 此时此刻杜崇愈加觉得自己赶往土之国,是个正确的决定。 周盛帝进了内室,见到原本娇艳欲滴的爱妃居然两只眼睛肿的似是灯笼一般,脸上还有斑驳的红点儿,看起来骇人的很。 琢磨了一下,王动又看了看墙头上的痕迹,这里离地并不是很多,大概两米左右的墙想上去并不是很难,看了一会,王动突然又走出了这间院子。 就连那原本相对完整的祖宗祠堂的屋脊房瓦上如今也长出了无名的野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踱步其间,看到龙傲狼一行人不仅没有飞走,反而冲着龙傲狼等人“嘎嘎”怪声戾叫,似在警告龙傲狼等人闯入了它的领地。 连春与连青青同时眼神出凝,同时心中升起居然是县太爷的念头。 而萤流区这些猎人之所以能够两个上元对付一个少领级别的存在,当然是因为敌人是少领级别中比较低的那种,而他们是上元中比较高的那种。除了洛伊和苏美儿这一组外,其余三组,实力都在危险等级59左右。 “喂,你也够了吧?你到底多久没修炼了那么饥渴?”不知过了多久,青冰荷耳中突然传入一道声音,声音中蕴含着雄厚的灵力,直接将青冰荷惊得强制退出修炼状态。 李逸暗骂一声,一边挥刀抵挡那些坚硬的手臂,一边施展幻影迷踪步或者顺风闪带着树人绕圈。 异芒轰然暴涨开来,无形强劲的气旋将各色剑芒生生冲散,那柄前一刻还在挣扎的短剑更是如遭雷击,砰的一声断成了数截。 折腾了一会儿,夜云也开始有点烦了,索性就抱着星宇之枪,数着天上的星星。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凡驭对于紫霄云圣的影响力居然已经达到了如此的地步。 花城一边说一边朝着方琴,向玲二人望去,想让二人看在相识的份上多少会帮忙说句话,谁知道二人对花城看过来的目光却视而不见,花城不由得有点气馁。 秦林同样用力握住对方的手,脸上带着一副瞻仰前辈大佬风采的表情。 坐在正中央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说道,此人正是遮天道宗现任宗主令狐阳。 “这盾,不是很普通……”后面那个“吗”并没有说出来,他似是猛然想到什么,立即与那高个子相视一眼,显然他们都发现了这盾来历,正是他们要找的线索。 只是因为顾言月被刺一事,现在这处别院的巡查那些都是他亲自安排的。森严的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更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无关乎什么正义和邪恶的立场,或许就跟阿甘想跑就跑那样,他同样是想骂就骂,前者是某种坚持,后者也是某种坚持。 而且她了解自己这毒,无色无味,发作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很难败露。 因为下半场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所以球场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你说的也对。”胡老大点点头,扫了一眼店内,拿起货架上的一包锅巴,嘴馋,拆开。 看了少年歌行第二季,瞬间被李寒衣盛世美颜吸引,心血来潮就写了。共三章。不喜欢的可以直接跳过。 但是,原主并不知道这是向英寒和楚灵音的阴谋,单纯的以为自己失了清白之身,不配再活着。 被挡了道,大家也好奇眼前的一幕,纷纷下了车。有的看好戏,有的在观察,有的已经呆掉。 ‘澎澎’王卫东敲门,但是就是没人开门,“咦,刚才明明看见有炊烟升起的,为什么没人开门呢?”王亚楠,问道。“或许是害怕我们是坏人吧。”陈缘答道。 紫凤本想支开金无缺后和紫皇单独聊会的,没想道紫皇一趟到床上便呼呼大睡,跟死猪一样。 莫轻语用力的咬着牙齿,身上的衣衫缓缓脱落,露出了一具如同象牙般洁白的身体。 但在场的众人基本都不清楚这两个家族有什么恩怨,谁也不敢贸然上来劝解。 天色微亮,两辆越野车、十几辆箱式卡车组成的车队就悄悄的开出了天选之城。 风水师认真的向梁辰开导,希望梁辰能够开开窍,不至于一条道走到黑。 紫皇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金无缺头上,金无缺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咬了几口馒头在嘴里含着,口齿不清的发出几声不满。三下五除二,两人便解决了肚子的问题。一吃完,金无缺就想去找木怡,饱暖思淫欲。 苏酥一脸惊讶,完全想不通明明修为没到丹道境怎么能进入内峰,可正当她要接着说下去的时候,却被殷枫匆忙打断。 第45章 新邻 魔向天自然早已经洞察此事,但具体日期不是很清楚,听到魔姬的话之后,更加的防备人类,此时也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想来这仙豆对人造人都有治疗的效果,那么对卡奥斯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夜,越来越深了。玉紫仰躺在塌上,伸手扯了扯被子,又翻了一个身。 不使用瞬步就是迟到,使用了瞬步,估计他林鸣这两个大字会变得更加响亮。 “草!!都已经是我砧板上的肉了,居然还不知死活敢威胁你老子?你说老子活不过明天?好那我告诉你绝对活不过半分钟!”说着那狡诈的法师便挥动起了手中的法杖一丝丝飓风开始自场中汇聚。。 靠,升天,那不是要杀了我嘛,这喜鬼物是见我恐惧的用词不当了吧? 玉紫的脚步也在加速。她望着前方的树林,不由想起了初来此地时,遇到的那一只老虎。 不过我也知道和家人们的幸福生活比较短暂,十年后,我要去地府接任地藏王的位置,能不能再回到人间都是未知数,所以我要好好家人过好这个十年。 表面虽然看起来,极为镇定,但是此刻林鸣心中早已经欣喜得不行了。 对于这个来自未来的儿子我一点以不惊讶,因为我都去过了一百年后的未来了,也相信这个世界有穿越的能力,而时间流离就是一种方法。 在风水大阵的催动下,这无数信念随着虚无缥缈的气运扩散出去。此时的张角也是破釜沉舟了,此刻他非但不将气运凝聚起来,还反其道而行将之扩散出去,便是求那绝处逢生的一线生机。 姬恨大怒,张口吐出一个灵宝,那是一把五彩玲珑伞,色彩斑斓,弥漫着令人心情愉悦的彩色光芒,非常的艳丽。 至此他才知道,原来这一路走来,或许他们就已经经过了无数的牢房,只是他察觉不到而已。 姬天跟祖龙一脸震骇,这块陆地之庞大已经超出了他们想象之外,如今这个大宇宙是星辰宇宙,而娲皇星域中这块庞大的陆地却逆道而行,四四方方,遮盖亿万万星辰。 然而,还未等众人靠近正堂,便看到一名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或是提着果篮,或是拿着各种珍贵营养品,已经在堂外排队等候看望了。 因为融合之后,他发现了这宝物太过恐怖了,怪不得玄汉那个无法窥探的怪物也想要。 “那就等着看呗,你现在的实力,应该是倒数第一或者倒数第二的样子。”唐饶说道。 当然,这里的所有人指的是刚刚在会议室的一些人,多是一些没有看过李佳玉实力,道听途说的人。 “又是一件至高神器?”索罗口中低声呢喃,眉头更是紧皱起来。 傅紫矜自知去了只怕也是无能为力,这才来请刘懿帮忙,让刘懿通知剑圣,让剑圣帮忙阻止。 十月的京城已经很冷了,四五摄氏的温,但是他背后还是出了一层波薄薄的汗水。 鞑靼人还没到,烽火就点燃了,他们又怎么可能长驱之入,深入到银川盆地里来? 他顿了顿,沉下气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副驾驶,明显有些不满。 现在,她还是没有什么时间,也没有什么钱,以前不想去购物,现在她却想去购物,所以,在她跟简裔云都有时间的时候,她拉着简裔云去逛商业大厦。 “这天灾人祸的,有人怕也是……”高英继续叹息道。眼角微微下垂,但是却是不经意之中闪出了一道精光。 可是,这么多人提前知道考题,一旦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邱老二走后,我也离开了邱老三家,这老屋塌了,我要回去看看三姑的身体是不是又好点了。 他知道,她在工作上往往是很投入的,因为她是真的喜欢工作,享受着工作带来的成就感,这一点,跟他很像。 “表妹今天出嫁,作为表姐的我又怎么能不来给表妹添妆呢?“王彩君笑嘻嘻的对着何氏说道,对于何氏的嘴脸王彩君倒是像是没发现一眼。 确实,真定大水之后,朝廷是拨出款子赈济。可古代的政府动员能力和效率,又如何比得上现代社会? 孙悟空说:好,然后在原地划了一个大圈说:记住这里鬼气很严重,你们只要不走出者圈就没事情。 夜殇则是朝长生至尊抱拳鞠了一躬,就带着白眉散人,朝虚空上飞去。 他的声音这时候变得极冷,就好像是冰霜一般一字字敲进众人的耳中。 远远看去,从这几座火山中喷射而出的火红熔岩,当真是插入了云霄之中,与高空中的红色云烟融为一体,竟给人一种与天地相连的感觉,极其的壮观。 “你是说我的内丹是被血气所破坏,而后那血气竟然凝聚成自己的内丹?”陈云听得稀里糊涂的,加上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状态,到是听了个大概,不过雷兽却说自己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