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修养手册》 1.有凤来仪(一) 若说这八荒大地上,诸位帝姬最不想听到的人,莫过于晋国的元熙帝姬。 这个名字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你将受到先生长篇大论的教导,以及重温一遍她那长篇累牍的光辉事迹。 这位传说中惊才绝艳,堪称诸国帝姬典范的元熙帝姬,可谓是一代祸害,荼毒了一代年少的帝姬们,成了她们彻头彻尾的心里阴影。 自小到大,教授南乔帝姬的女先生如走马灯一般换了又换,然而南乔还是几年如一日地被晋国元熙帝姬的光辉事迹洗脑。 南乔是个看得开的人,听烦了大不了就换个先生,反正身为南梁的帝姬,请个女先生总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她所有的忍耐与节制都在这本《帝姬的自我修养》上灰飞烟灭了。 那日,南乔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女先生反复念叨帝姬之礼,眼神却不由得飘向窗外。 那是烟花三月,晨光正好,院中的杨柳抽出了新叶,有一对叽叽喳喳的鸟儿盘旋在树上嬉戏。南乔帝姬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心蓦地动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有些辜负这大好时光。 谁知那年岁已高的女先生眼神倒还不错,一眼就抓到了跑神的南乔帝姬,从书桌中抽出了那本《帝姬的自我修养》递给南乔,罚她抄写。 南乔看到那本不知何人编写出来吹捧元熙帝姬的书,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诱人景色,又看了看满口仁义道德的女先生,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过着都是什么日子。于是,她彻底不忍了。 大彻大悟的南乔帝姬掀翻了书房的桌案,赶走了自己的第十位女先生,开始了自己的逍遥日子。 在南梁众人口中,年纪尚小的南乔帝姬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眠花宿柳,实在是有失体面。 对此说法,南乔表示斗鸡走马自己认了,然而这眠花宿柳……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有些抑郁,她这一个月造访了绿猗阁无数次,那门槛快踏破了,却都没能把那朵“高岭之花”攀折倒手,委实有些挫败。 绿猗阁是南梁颇具盛名的秦楼楚馆,以男色著称,其中大多是清倌。绿猗之首名唤齐竹,生的极为俊美,又抚得一手好琴,不知勾去了南梁多少女子的魂。 但他素来高冷的很,轻易不肯见人。偏不知他身后有何背景,这些年来觊觎他美色的人数不胜数,不乏想动手的,却都没能成功。 南乔曾与这齐竹有一面之缘,惊鸿一瞥间被他的美色撩拨到了,开始日复一日地往绿猗阁跑。然而除却听了几支曲子外,实在是没什么进展,想想就让她心累。 这日,南乔看着天色不错,便又带着侍女大张旗鼓地前往绿猗阁。 这高岭之花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漠,连个笑脸都欠奉,南乔饮着上好的美酒深感无趣。 “笑成那样干什么呢?”南乔瞥见思安郡主推门而入,脸上竭力忍着笑,仿佛偷腥的黄鼠狼。 “我方才听了个消息,特地告诉你。”思安仿佛捏了嗓子咳了咳,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是关于元熙帝姬的,保准你听了高兴。” 南乔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下意识地想掀桌,看了看珠帘后安静抚琴的齐竹,方才努力把这种冲动忍了下去:“我一听她的名字所有兴致都没了,还高兴?” 思安十分熟稔地坐在她旁边,一边斟酒一边笑:“今日传来了消息,说是晋国立储了。” “那又怎样,晋国立储也是寻常之事,晋帝有个那么惊才绝艳的女儿……”南乔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看着笑容灿烂的思安郡主,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晋国的储君不是元熙?怎么可能!” 她话音刚落,齐竹的琴声突然乱了一下,好似出了什么意外一般,只是南乔的心思全然不在此事上,并没有注意到。 “可不是,不知道晋帝她怎么想的,把储君之位给了自己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儿。”思安撇了撇嘴,显然是有些看不上她的这种行为,转而又幸灾乐祸,“听说元熙帝姬去了灵隐寺礼佛,只怕是被此事刺激到了。我看为着此事,诸国帝姬都要笑死了。” 南乔顿时觉得心中暗爽,毕竟这些年来她被这个名字折磨了多年,如今元熙落难,多少有些喜闻乐见的。 看起来思安郡主应当也是被折腾的不轻,脸上的喜色比南乔还多几分,两人在此事上算得上是同仇敌忾,当即又叫了几壶好酒。 最后出绿猗阁时,南乔的脚步已经不大稳了,半靠在侍女身上与思安郡主挥了挥手告别。 静槐见自家帝姬笑的十分痛快,好奇道:“帝姬看起来心情很好,莫不是齐公子……” 一提起这茬,南乔原本的好心情也没了几分:“不是为着这事儿,是旁的。” 静槐看她脸色便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叹了口气:“这齐竹也太不识好歹的,您何必非他不可呢?” 南乔掀开车窗的帘子,直白地答:“他长得好看。” 静槐一噎,毕竟齐竹的确是南梁公认的美男,但终究有些不死心:“天涯何处无芳草,或许有更好的呢?” “你把更好的带过来给我看看再说。”南乔白了她一眼,往车厢上一靠准备闭目养神。 静槐彻底没法子了,也歇了劝她的心思,有些无奈地向车外看去。谁料这一眼,便看到了个更好的。 南乔还没合眼,便被静槐拉着看向窗外,本有些不耐烦,但看到那人时便楞到了那里。 马车刚好经过香雪桥,桥边的柳枝随风摇摆,树下站了个翩翩白衣公子。 他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侧身同身旁的小商贩说着什么,神态十分柔和。 齐竹以俊美著称,而眼前这白衣公子比起他居然不差分毫,甚至还美上几分。 南乔当即便喊了车夫停车,提起裙摆利落地下了车,步履匆匆地行至那白衣公子身侧。 所谓美人,就是远看有远看的妙处,近看有近看的美处。 虽说眼前这白衣公子的身量并算不得高,但相貌实在是无可挑剔。 南乔抬头迎上那白衣公子的疑惑的眼神,拿出自己逛秦楼楚馆的模样:“你是谁家的公子?” 白衣公子微微挑了挑眉,并未答言。 “我是南乔帝姬,你可愿意跟我回宫?”南乔招了招手,命令侍女将他看上的东西买下,“只要你肯随我回宫,我保证你要什么有什么。” 他听到“南乔帝姬”四字时,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后点了点头。 南乔没想到事情居然能这么顺利,也被美人的一笑给砸晕了头脑,当即便拉着美人的手上了车。 静槐谨慎地看着眼前这位俊美的公子,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因为南乔实在喜爱的模样,终究什么都没说。 南乔醉酒后本就容易话多,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个美人,愈发得意,执着美人的手问东问西。 虽说她眼前的美人一直意味深长地笑着,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她还是十分执着且兴致高昂地一路念叨到自己的宫门口。 到了帝姬的居所,却没有侍女迎上来,静槐便觉得不大对,当即微微挑开车帘向外看去。 车外站着许多面色紧张的侍女,而最前方则是她们南梁至高无上的帝王。 “帝姬!”静槐低声提醒了一身南乔,“陛下在外面!” 南乔当即变了脸色,犹豫片刻后灰溜溜地带着静槐下了车,有些心虚地行了礼:“父皇……” 梁帝的脸色有些难看,冷笑道:“你这是又去哪鬼混了,小小年纪不说好好读书上进,整天就会到处乱逛。你说说你现在做的事情,那是贵为一国帝姬该做的吗!” 南乔看着自己刚好撞到了气头上,也不反驳,讪讪地立在那里。 “车上还有人?”梁帝十分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声色俱厉地责问静槐,“车上是什么人!你每日就是这么教导帝姬的?” 静槐被这么一吓,当即便跪了下去,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梁帝平日里十分娇惯南乔帝姬,如今发这么大的火,可想而知是受了奸人引导。 南乔看了看静槐,又回头看了看马车,准备咬牙认了这个错事,却没想到那安静了一路的美人居然施施然开口了。 “陛下息怒。” 南乔被这声音刺激的一抖,脸色彻底变了——虽说略带些沙哑,但却实实在在是个女子的声音!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施施然下车的白衣身影,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对着自己父皇行了一礼。 “一月前,您去信晋国,为南乔帝姬求师傅。在下不才,领命而来。” 2.有凤来仪(二) 梁帝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白衣女子,她容貌极美,看不出年纪,但却有几分年少风流的意思,故而扮作男子也并不让人觉得有何不对。 “你说你奉命而来?” 梁帝当初派人送信去晋国时,信上说,南乔顽劣不堪,故而想求当年元熙帝姬的师傅来管教一二。眼前这女子太过年轻,实在不可能是元熙帝姬的师傅。 “在下是元熙帝姬的师姐,因着师傅身体不好不适宜长途跋涉,故而派了我来教导南乔帝姬。”白衣女子施施然一笑,“在下姓柳,名初年。” 梁帝听了她这番解释,脸色总算好上些许,开始客套地与她交谈。 南乔站在一旁,硬生生地把想骂人的冲动忍了下来,一时间恨不得把那个浪费感情的柳初年打成猪头,一时间又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 梁帝见她言辞得宜、进退有度,举手投足间也是姿态万千,终于将那份不满消去了。 但在看到旁边咬牙切齿的南乔时,他方才的怒火又起来了,狠狠地瞪了南乔一眼,转向柳初年勉强笑道:“南乔顽劣,素来不服管教,你教导她时无需顾忌她的帝姬身份。” 柳初年侧头看了一眼南乔,笑的如同春风拂面:“南乔帝姬尚且年幼,难免有些孩子心性,在下自当好好教导帝姬。” 南乔听了她这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总算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梁帝也是深知自己女儿的性子,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南乔,去晋国为你请师傅也是你母亲的意思,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再胡闹了。”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一众宫女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南乔望了望天,甩袖进了自己的宫殿。 柳初年背着手站在宫门前,含笑看着门上悬着的匾额,是龙飞凤舞的“含芳拢翠”四个大字。 她曾见过梁帝的字迹,可以确定眼前这字是出自他手。再加上方才那场兴师动众的责问,南乔帝姬在梁帝心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只是南乔帝姬到底是年少,身在福中不知福。 方才一直跪在地上的静槐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柳初年转头看着她,只见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柳姑娘,以后烦请您多多教导帝姬了。她性子虽不大好,但心却是不坏的。” 柳初年对她这用心良苦的话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大在意地点了点头。 她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如今又赶上南乔使气,便也不赶上去讨嫌,转而吩咐了静槐准备沐浴之物。 待到梳洗过后,静槐带着侍女呈上了许多衣裳,是各式各样的男装女装。 她见柳初年身着男装而来,便以为她偏爱利落的男装,却没想到她最终却是选了一件颇为繁复的素色女装。 柳初年拿着衣裳到屏风后面更换,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诧异一般,笑着摇了摇头。 等到她换好了衣裳走出屏风,静槐才算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从晋国而来,路上为了方便故而身着男装,只是如今在这宫中便不能那么随便,不然难免会被人看轻了去。 柳初年对镜梳理着长发,挽了个中规中矩的发髻,发间簪了一支古朴的玉簪。 她转过身来时,与最初那个风流公子已经相差甚远,已是一个看起来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先生。 理了理腰上的环佩,她抬头看着静槐:“带我去见南乔帝姬。” 此时的南乔帝姬正在花园中怅然,没精打采地逗着笼子里的八哥,深感今日时运不济。 最初在绿猗阁受了齐竹的冷脸,后来知道了元熙帝姬之事,还没得意多久,便被柳初年打了脸。 想想方才在马车之上,她还傻乎乎地握着人家的手念叨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她就觉得还不如醉死在绿猗阁算了。 “帝姬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南乔被这突然响起声音吓得一颤,手中逗八哥的杆子差点将那鸟捅下去。她一听到这略带沙哑的声音便知道来者何人,转过头去,毫无意外地看到了似笑非笑的柳初年。 她还没说什么,便听到身后的八哥高声叫着:“美人儿!美人儿!” 它不愧是南乔教出来的鸟,那腔调学的十分相像,南乔那一瞬间差点想把那死鸟扔出去喂猫。 南乔狠狠地瞪了那蠢鸟一眼,随后看着柳初年冷笑:“我心情不是不大好,是很不好。” 柳初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也没介意她话中的厌恶,凉凉地开口:“早就听说南乔帝姬年纪尚小,顽劣的很……” 她将这音拖长许多,果不其然地看到南乔变了脸色。 “南乔帝姬觉得不服气?觉得我也是那种听信传言的迂腐的女先生?”柳初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惋惜道,“可帝姬你不也是这种人吗?” 南乔听出她的意思,有些尴尬地望了望天,但仍嘴硬:“你们这些女先生不都是这样吗,除了会拿元熙帝姬来当例子来对我指手画脚,还会什么?” 柳初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片刻后突然笑了出来:“你居然这么想,这我可是真没想到。” 她笑了许久,直到南乔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她才有些无奈地开口:“别人也就罢了,可我是元熙的师姐。若你与元熙同窗多年,你还会拿她来教导自己的弟子吗?” 南乔试想了一下,若自己与元熙帝姬师出同门,被师父拿元熙为准则教育十几年……那她没对元熙动手已经是好的了,怎么会再想提她。 想通了这点,她看向柳初年的目光多了一些同情,居然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柳初年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她的反应,当即便看出了她情绪的转变,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袖口:“南乔帝姬,你想学些什么?或者说,你志在何处?” 南乔以己度人,深感自己先前误会了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吊儿郎当地答:“我素来胸无大志,只想高高兴兴过自己的日子,斗鸡走马、眠花宿柳,这就不用旁人教了。” 出乎意料南乔的意料,听了她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柳初年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你有这想法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点我不大认同……”柳初年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开口,“谁说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不需旁人来教?” “啊?”南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柳初年偏头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南乔:“南梁的绿猗阁声名远扬,我心向往之,帝姬可愿一同前去?” 南乔一脸茫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两人来到绿猗阁门口,南乔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初年将发上的玉簪抽出,从拿出一根赤红的发带将满头青丝扎起。 她容貌本就极好,如今在艳红的发带的映衬下,平添了几丝妩媚,眼角眉梢尽是风流。 南乔被她这巨大的变化震惊到原地,十分服气她这一天中变换了三种风格。 她看着爽快前行的柳初年,有些怀疑她就是为了绿猗阁而来的南梁,什么领命而来都是借口托辞。 亦步亦趋地随着她进了绿猗阁,南乔注意到她轻车熟路的模样,愈加肯定了这位不是什么正经人。 柳初年并未理会南乔的那些小心思,她勾了勾手指将小厮唤来:“告诉你们齐竹公子,就说,故人来访。” “你认识齐竹?”南乔诧异道,“你是晋国人,怎么会认识他?” 柳初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我与所有的美人都是旧识,大抵是前世见过。” 听了她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南乔觉得,是自己输了。 但又思及齐竹那副几年如一日的高冷模样,南乔又觉得,只怕她要碰壁了。 两人懒懒散散地坐在房中,南乔因着先前已经同思安郡主喝了不少酒,便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看柳初年自斟自饮。 大抵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柳初年的眼角微微有些泛红,愈发显得眼带桃花,一颦一笑都勾人的很。 南乔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随着细微的声音传来,齐竹推门而入。 南乔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两人,只等齐竹甩柳初年一个冷脸。 却没想到,齐竹看到持着酒杯的柳初年时居然愣在了那里,脸上浮现了悲喜交加的神色。 南乔年纪尚小,素来不知何谓深情,来秦楼楚馆也不过就是一时好奇。可她看着齐竹的眼神,却莫名觉得温柔的很,让她想起倒映着柔和月光的清澈湖泊。 齐竹定定地看了许久,终于一笑:“我与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 南乔目瞪口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轮,终于定在了柳初年身上,诚恳地看着她:“师傅教我。” 3.有凤来仪(三) 梁帝当初派人千里迢迢送信去晋国,为自己的掌上明珠求师傅,想要把南乔养成元熙帝姬的模样,实在是用心良苦。只是他大约没想到自己是“引狼入室”——请来了柳初年。 自从见过柳初年那副白衣飘飘正儿八经的模样,他就放下心来,将南乔交到了她手中。若他能看到柳初年现下这副模样,只怕就会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大错特错、所托非人了。 南乔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案旁,看着柳初年与齐竹眉目传情。 准确来说倒也算不上眉来眼去,齐竹看向柳初年的眼神的确是含情脉脉,柔的恨不得能掐出水,只是柳初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风流入骨。 南乔这一个月来造访绿猗阁数次,想尽了法子都没能让齐竹对她笑一笑,没想到如今借着柳初年的光倒是得偿所愿。 方才她难得地虚心请教柳初年,却没想到她只是微微一笑,用了一种充满慈爱的眼光看着南乔:“帝姬年纪尚小,不必着急。” 年纪尚小…… 南乔咬了咬牙,反驳道:“我今年已经十二了,哪里小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嫁人的也不是没有?” 柳初年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帝姬这年纪已经想着嫁人了吗?” 南乔被她一噎,在齐竹面前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忍了下来。 柳初年只顾着自斟自饮,中途像是想了什么一般起身离席,这才注意到一旁郁闷的南乔帝姬,忍笑道:“方才之事帝姬不必当真,我与齐竹早年曾有过一面之缘,故而才如此熟稔。” 南乔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看着柳初年潇洒离去的背影半天没能说出话,觉得这人简直是自己的克星。 但她也不傻,毕竟齐竹眼中那满满的爱慕也做不得假,便带着几分好奇问齐竹:“你与她是何时相识的?莫不是如同话本子上说的那般,一见钟情?” 齐竹停下了抚琴的手,看着眼前年少的南乔帝姬,笑的有些无奈:“帝姬有所不知,我并非南梁之人,而是生于晋国。九年前,我被柳姑娘所救,后来辗转多年来到南梁,万万没想到还能有再见到她的一天。” “九年前?”南乔有些诧异,“那时她年纪应该也不大?” 齐竹点了点头,神情中有些怀念的意思:“可巧,那时候的柳姑娘同您一般年纪。” 南乔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她方才说我年纪小,那为什么你那时会对她一见钟情呢?” 她这问话到底带了些孩子气,齐竹回想了一下这一个月来她的模样,难得温柔地看着她笑道:“大抵是那时候我也年幼的缘故。” 看到南乔露出不满的眼神,齐竹方才认真地解释:“帝姬并非柳姑娘,自然也无法相提并论。帝姬你自小娇生惯养,便是到如今仍是有些稚气,可柳姑娘却不同……若您能一睹她那时的风采,便会知道我究竟何意。” 虽然齐竹这话已经极尽委婉,但南乔还是敏感地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在说自己与柳初年相差甚远。南乔回想了一下柳初年“浪荡公子”的模样,有些不服气:“我倒的确没能看出来她比我好到哪里,也不过如此嘛!” 齐竹皱了皱眉,看着南乔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叹道:“帝姬只愿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我也无可奈何。” 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翱翔九天的凤鸟敛起了羽翼,世人便以为她是寻常的鸟雀。” 他这类比多有不妥,若南乔能稍微认真地想上一想,再派人打探打探,只怕便能知道柳初年的真正身份了。奈何此时的南乔帝姬只顾与柳初年赌气,哪里顾得上齐竹又说了些什么。 柳初年推门而入,便看到了忿忿不平的南乔,只当她又犯了孩子脾气,转而将手中的宣纸递给了齐竹:“我见你脸色不大好,似是旧时气血不足之症。这是我师父传下的药方,你照着这方子抓药服下,应当是有些益处的。” 她说这话时十分随意,仿佛举手之劳,但齐竹却知晓这方子只怕是千金难求,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 “这下子故人也见了,算是勾了一桩心事。”柳初年走到南乔身前,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帝姬,我们回去?” 她靠近之时,南乔仿佛闻到了一阵清幽的香气从她袖中传来,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躲过了她的手:“走就走,别动手动脚的。” 柳初年勾唇一笑,悠悠然地走出了绿猗阁。 南乔跟在她身后,随口问静槐:“她衣服上用的什么熏香,我怎么没在宫中闻到过?” 静槐愣了一下方才知道她说的什么,思索了片刻:“因不知道柳姑娘喜欢什么味道,故而送去的衣服都是没有用过熏香的……帝姬何出此言?” 南乔耸了耸肩,没再答言。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宫,柳初年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偶然抬眼一瞥时却注意到了欲言又止的南乔帝姬。 她当即来了兴致,睁开眼看着南乔:“帝姬想说什么?” 南乔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一直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你都会些什么?为什么齐竹对你的评价那般高?” “我都会些什么……”柳初年将她这问话重复了一遍,笑容中带了些无奈,“我会的也算不上多,但帝姬你想学的,我必然是会的。” 南乔听了她这“大言不惭”的答话,还是有些不服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柳初年颔首。 “骑马射箭,兵法谋略?” 柳初年点了点头。 “斗鸡走马,眠花宿柳?” 柳初年一笑。 “……” 南乔沉默片刻,一时间居然想不出还有旁的什么,疑惑道:“你当真会这么多东西?” “除却最后一项是我自学成才,旁的不都是身为一国帝姬应当会的吗?我与元熙是同窗,她学的东西,我自然也是学过的。”柳初年理所当然地说了这一番话。 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眼前不是那位人人称赞的元熙帝姬,而是娇生惯养的南乔帝姬,她撑着下巴解释道:“平心而论,梁帝陛下对你的确是太过纵容了。若你生在晋国,只怕……” 她的话没说完,但是眼中恰到好处的无奈足够让南乔领会到她那没说出口的话。 南乔原以为自己会暴跳如雷,但经过今日种种,她居然能够勉强听下了这话,反驳道:“可我不是元熙,也没有生在晋国。” 柳初年一摊手,倚在车厢上笑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我虽奉命来教导你,但也没有对你提出什么你不喜的要求,甚至还陪你来了这绿猗阁。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可你却有看不起元熙的意思……这么说来,是谁不讲理呢?” 南乔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却有些无言以对,毕竟她的确是看不起元熙这种中规中矩的人。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女先生拿着元熙帝姬当范本来教导她,她从心中厌恶极了元熙。可如今经柳初年这么一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那毫无来由的厌恶是何等的无理取闹。 “许多事情只有不同,没有对错。”柳初年轻轻地抚了抚衣袖,神情淡淡地,“只要你认为自己没有错,并且愿意承担所有后果……那么你便去做。” 南乔到底是年轻,再加上多年来被诸位女先生强行镇压,以至于如今遇上这放养的“怀柔政策”便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柳初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傅。”南乔终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叫出了这一称呼,听起来还有些生涩。 柳初年轻而易举地收复了这么个炸毛帝姬,笑容和蔼地摸了摸她的头。 “师傅,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所作所为,不配为一国帝姬?” 柳初年看着有些忐忑的南乔,没想到她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居然会把这问题放在心中。 “若从世人的角度来看,你的确不符合一国帝姬的标准。”柳初年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一点,而后顿了顿,摇头笑道,“可归根结底,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 南乔疑惑地看着她。 “曾有人问过元熙一个问题,如今我也来问问你。”柳初年神色复杂地看着南乔,郑重地开口,“纵有千古,横有八荒。身为帝姬,生你者父母宗亲,养你者天下子民。国家以帝姬之礼待之,你将以何为报?” 南乔从未认真地想过这么个问题,如今骤然被问道,纠结许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初年看到她的反应也毫不意外,像是早已想到了一般。 她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向马车外:“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通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4.有凤来仪(四) 柳初年看着渐浓的夜色,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一时兴起问起那个问题。 南梁不是晋国,南乔也不是元熙。 这本没有任何可比性,而南乔究竟会如何选择更加与她无关。 只是在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年是不是选错了。 南乔看着她的那精致的侧影,却莫名感觉到她仿佛有些难过。 “或许我比较自私,我并不想成为像元熙帝姬那样的人。”快要下车之时,南乔犹豫着开口,“若我只是南乔,那我只需要高高兴兴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若我是南乔帝姬,我就要担负起南梁的责任。若是更加无私一点,想要心怀天下,那我岂不是要痛苦死——那么多战争,我该站在哪一方呢?” 柳初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长叹了一声:“这世事总是由不得人,它会推着你向前的。” “罢了罢了,”柳初年站起身来,扶着静槐的手跳下马车,“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庸人自扰。”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她行走的步子有些不稳,如同弱柳扶风。繁复精致的衣裙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广袖流仙。 南乔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之下她远去的背影,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月宫仙子,将要抛却俗世乘风而去。 “帝姬,该去休息了。”静槐垂首站在一旁,有些疑惑地催促着她。 南乔如梦初醒,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师傅真是位美人。” 静槐抿嘴一笑,安慰她:“帝姬您年纪尚小,待到过些年长开些,必定也是位美人。” 南乔眨了眨眼,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她自小开始便喜欢美的东西——美食、美景、美人,身旁的侍女都是一个比一个水灵,但她对自己的相貌的确是不甚在意。 若说生的一副好相貌有什么好处,大概是遇到喜欢的美人不会被厌弃。 南乔虽说年纪尚小,但这些年来也算是见过无数美人,各式各样的都有。但从没有哪个人能如柳初年这般让她念念不忘,甚至还入了梦境。 第二日,南乔难得早起。 她回想起昨晚的那有些荒诞的梦,觉得有些好笑。 她抱着被子傻笑了片刻,原想着继续睡过去的,却没硬生生被院中的八哥叫的没了睡意。那蠢鸟素来是教它十句它都不学一句的,今天不知为何却这么精神。 南乔捂着耳朵挣扎了片刻,终于败给了那仿佛打了鸡血的八哥,认命地由着侍女为她换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完毕,她即刻杀了出去准备将那八哥收拾一顿,但在看到旁边的柳初年时,一切火气都消了。 柳初年像是早就起床了的模样,手执着一本书站在笼前逗着八哥。 她身着一袭素白衣裙,泼墨似的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远远地看去便如同一副山水墨画。 南乔有些讪讪地走上前去,垂首唤了声“师傅”。 柳初年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到来,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帝姬起的有些晚啊,莫非是昨晚没睡好?” 南乔心道,这已经很早了好吗? 然而看着柳初年那精致的脸,还是不争气地屈服在美色之下:“昨日太过劳累,故而今日起晚了。” “下次多加注意。”柳初年又逗了逗那八哥,方才转头看着她,“你先去用早膳,一会儿去书房找我。虽说我也不准备勉强你学些什么,但面子上的事情你别让我为难,免得不好交差。” 她也没等南乔回答,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含芳殿的书房建在后园之中,布置的十分精细。 柳初年背着手站在书架前,将那些书扫视了一番,意外地发现了几本连自己都没曾看过的孤本——应当是南梁的藏书。 柳初年叹了口气,梁帝能这般诚心地对待南乔帝姬,实在也是不容易。 南梁皇室之事是众所周知的乱。 上任梁帝乃是南乔帝姬的母亲,她最初纳了一位凤君,即是南乔帝姬的亲生父亲。后来第一位凤君因病去世,她便纳了第二位,便是如今的这位梁帝。哪知在南乔帝姬六岁时,她竟看上了一位男子,被迷得神魂颠倒,甘愿放弃了皇位与爱人双宿双栖。 这位“奇女子”可以算得上是南梁的耻辱了,为一己之私弃母国于不顾,这实在是让众人难以接受。 而她走之时,南乔尚小,那位凤君便暂时掌管着南梁的国事,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了南梁的帝王。 柳初年本想着,这位梁帝既不是南乔的生身之父,又被南乔的母亲那般抛弃,只怕难免会对南乔有所偏见。没想到来到南梁之后所见的种种与她所想截然不同,梁帝对南乔实在是照顾颇多,她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柳初年对着书房中的名画出了会儿神,回过神来时南乔已经到了。 “你怎么一身不响地站在那?”柳初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想做什么自己随意,等时间到了你就可以走了。” 南乔咬了咬唇,俏皮地偏头笑了笑:“我看着师傅生的好看,不由得看入迷了。” 她说完便凑到柳初年身旁,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书:“《诗经》?师傅你不觉得这书很无聊吗?” 柳初年弹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微微一笑:“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再说了,你的名字也是出自《诗经》?” “对啊,知道这点也算不得什么本事。”南乔蹭了蹭鼻子,弯着眼笑道,“师父不如猜猜我的小字?” 诸国帝姬皆是十六及笄礼之后方才正式取小字,南乔今年不过十二,怎么会有小字? 柳初年十分清楚这点,挑了挑眉看着她。 “这是我父君为我起的,只有十分亲密的人才会知道,师傅你想不想猜一猜?”南乔口中的“父君”自然是她的生身父亲,那位在她三岁时便已早逝的凤君。 柳初年本不想猜这有些无聊的问题,但看到南乔那期待的眼神,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给收了回去。 她垂首想了想,忽而一笑:“我只猜一次,不是那便也罢了。是不是,“休思”?” 南乔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其实这也不难猜——‘南有乔木,不可休思’。读过这句的不在少数,只是因为‘休思’二字寓意不大好,故而众人都不敢猜罢了。” 柳初年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你不必想太多,这种事情也早就无可追究了,当年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柳初年抬手摸了摸南乔的头发,像是在为一只炸毛的小猫顺毛一般。 南乔原没想要提到这件事的,她并不是喜欢将自己的私事拿出来当谈资的人。只是她一看到柳初年,便不由自主地想去将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知与她,看她会如何看待。 两人相对沉默许久,直到静槐匆匆来报,说是仁佳长公主来访。 “她来干什么?”南乔听了静槐的回禀后,脸色便有些难看。 仁佳长公主,是南乔母亲的庶妹,按辈分来算是南乔的姨母。 柳初年看了南乔的反应,便知道她不喜欢这位长公主,但仍是站起身来整理了整理衣衫,准备迎接。 仁佳长公主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对柳初年的态度也十分温和,对南乔更是和蔼至极。 只是南乔却非常抵触她的这份好意,对她所有的询问都是爱答不理的,从头到尾连个笑容都欠奉。 仁佳长公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柳初年:“南乔这孩子少时被惯坏了,如今难免有些娇惯。这些年她已经气走了不少女先生,还望柳姑娘能好好教导她,免得辜负了长姐的期待。” 听了仁佳长公主这半遮半掩的措辞,柳初年也算是明白了南乔的态度为何而来。 她心中有些看不上仁佳长公主,但脸上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样:“在下自当尽心尽力,还请长公主放心。” 仁佳长公主又反复嘱咐了南乔许多,方才恋恋不舍地带着侍女离开了含芳殿。 柳初年有些淡漠地笑了笑,转头便看到南乔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眼神,仿佛在等她说些什么。 “为人处世,听其言观其行。”柳初年略一思索便知道南乔在想什么,不由得放柔了语调,“你认识她十几年,如此对她自然是有你的道理的。” 南乔抬头看着她,眼中的欢喜简直能溢出来。 “我以往的女先生都是告诉我,仁佳长公主是极和蔼之人,我应当以礼相待……”南乔看起来有些委屈,而后站起身抱上柳初年,“师傅,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5.有凤来仪(五) 柳初年活了这二十又一年,从没被人这么抱着撒过娇,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待到反应过来后,她看着孩子气十足的南乔,心中一软:“这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以后师傅会护着你的。” 南乔终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放开柳初年:“师傅能相信我就好了。” 柳初年为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如今看着南乔这委屈但又无比懂事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她虽有两个妹妹,但却仿佛是仇家一般,实在是不如没有。难得能体会一番这种待遇,心中着实是新鲜的很。 南乔想了一番,又纠结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师傅,不如你还是教我一些东西,免得将来父皇考较我。” 没想到她居然能主动让步,这让做好了长期斗争准备的柳初年有些意外。 来之前,她将所知晓的南乔帝姬的种种来回分析数遍,制定了一系列循序渐进的计划,争取能收拾了这个傲娇的小帝姬。没想到这才一天,南乔的态度竟然跨越了一大步,省了她不少功夫。 “我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旁人待我如何我都看得出来。与先前的那些女先生相比,师傅你待我好极了,而且性格又对我的胃口。”南乔像是看出她的诧异,条理清晰地解释了一遍,最后十分认真地补充道,“何况,师傅你长得那么好看!” 柳初年一下子笑了出来,回想到初见时南乔的模样,算是对她这一特殊喜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你父皇找我来,也不是为了让我教你四书五经的。”柳初年若有所思地坐下,懒散地翻着桌案上扔着的那本《诗经》。 南乔疑惑地看着她,思考片刻后问道:“那他是请你来教我礼仪的?” 柳初年抬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沉吟道:“虽说我也觉得你的礼仪需要重新认认真真地学一遍……但是,你父皇千里迢迢把我请来,应当不是因为你缺个礼仪先生。” 南乔一噎,无奈地看着她。 “其实我琢磨着,大概是为了半年后的秋猎。”柳初年以手扣桌,像是想起来什么,“说来按着你们南梁的规矩,帝姬十二岁之后就该参加秋猎了,你也是时候该去了。” “可是我的骑射并不差啊。”南乔坐在她身旁,有些得意地解释,“我自小就学习骑射,比那些郡主强多了。” 柳初年一看她这样子就发愁,顿时就懂了梁帝的无奈。 她有些心累地挥了挥手:“你且去忙自己的事情,我得去见见陛下。” 打发了深感疑惑的南乔,柳初年整理了一下衣裳,找了静槐过来,让她带自己去见梁帝。 “柳姑娘有何要事?是帝姬有不妥的地方吗?”静槐对南乔委实算得上忠心耿耿,生怕柳初年去梁帝那里说些什么不利于南乔的“谗言”。 柳初年对她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有些不认同,若换到以前,大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毕竟她来南梁算是散散心,并没有想要真的教出个多好的徒弟,当个帝师。 但自从方才南乔抱着她“撒娇”之后,她觉得自己心软了,开始有些在意自己这个小徒弟了。 罢了…… 柳初年有些认命地想,反正教一教南乔不过是顺手之劳,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就当好心积点德算了。不然以南乔的性格,还不知道将来要沦落到什么地步呢。 “你似乎太过护着南乔帝姬了。”柳初年想通了之后,有些认真地看着静槐,“她是一国帝姬,应当自己有分寸的。你这样小心翼翼,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静槐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挑明此事,有些措手不及,沉默片刻后方才轻声道:“帝姬的父亲走的早,女皇陛下又是那样……帝姬自小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何能够不管不顾?” “我这不是在与你争辩你该不该护着她,而是在告诉你,你护着她这件事,弊处大于利处。” 柳初年叹了口气,不可否认静槐对南乔是一番好心,但在皇家这份好心委实没有丝毫用处。 “南乔帝姬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说好听了那叫没心没肺,说难听了那叫心中没成算。你不让她撞一下南墙,她是不会明白此路不通的。”柳初年回想了一下今日仁佳长公主来时的情形,叹道,“我虽对你们南梁的形势不大清楚,但这两日所见所闻,也知道南乔的处境算不得好。你不让她看清这事实,又能怎么办?你现在能拦着我不让我去告状,难道将来在南乔地位不稳时,你还能力保她登上皇位吗?” 静槐脸色一白,心中虽知道她说的句句属实,但仍有些难以接受。 柳初年知道那想法在她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也没勉强她立即就接受自己所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只看眼前,想想将来。我从晋国千里迢迢来到南梁,既然已经当了南乔的师傅,就会认真待她。” “是我想错了,不该怀疑您的。”静槐领回来她话中的意思,便不再就此事再说些什么,安安静静走在前方为她引路。 此时已临近正午,天上高悬的太阳有些刺眼,照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愈发让人不适。 柳初年抬袖遮了遮眼:“这一个多月来都在赶路,看遍了山水河川,倒是有短时日没见这晃眼的宫殿了。” 南梁以高贵巍峨著称的宫殿,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嫌弃了。 她站在御书房之外,远远地看着静槐上前与殿外的小太监交流。过了片刻,静槐便来回报,说是梁帝请她进殿。 “见过陛下。”柳初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而后抬头看着梁帝。 梁帝的相貌生的极好,虽说年岁有些大了,但仍能看出他的底子不错。 只是或许是太过操劳的缘故,他脸色看起来却不大好,眉心还有因为经常皱眉而产生的纹路。 柳初年进来时他手上还拿着待批阅的奏折,待到她行过一礼后,才将手中的奏折与朱笔放下。 “先生亲自前来,所为何事?”梁帝像是有些头疼一般,抬手捏了捏眉心,“是不是南乔又任性了?” 柳初年微微一笑:“帝姬极为听话,是位好弟子。” “哦?”梁帝惊讶地看着她,明显不相信她的话,“若能如此那就好了……” “我专程赶来,是想斗胆请问陛下一事。”柳初年低眉顺眼地笑了笑,而后稍稍放低了声音,“陛下请我来,是想将帝姬教成何样?” 梁帝听了她这问话,眼睛微微眯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并非想要窥测圣意……”柳初年在他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不慌不忙地辩解,“只是我既然成了帝姬的师傅,就得知道您想让帝姬成为怎样一个人。帝姬有帝姬的教法,闲散郡主有闲散郡主的教法。而帝王,也有帝王的教法。” 梁帝对她这解释并不满意,冷冷地问道:“我如何信你?” “一来,是您为帝姬选择了在下,故而在下才能站在这里向您请问如何教导帝姬。其次,我已经是南乔帝姬的师傅,自然会向着自己的弟子。这最后一点,您应该也清楚。” “我生为晋国之人,按理说不该插手他国之事。然而南梁与晋国相隔千里,中间又有魏、秦、蜀三大国,以及不少小的国家,怎么来说都没有直接的冲突。”柳初年迎上梁帝的视线,温和地笑道,“自古以来,‘越国以伐远’都是下下策。您应当也是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去信晋国为南乔帝姬求师傅。” “你倒是能言善辩。”梁帝冷笑道,“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一心为南乔筹谋?” 柳初年心生厌恶,委实不想在这里与梁帝算计来算计去。但想起南乔那可怜的模样,只得有些无奈地继续编下去。 她正了正神色,恰到好处地露出些野心与自负:“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可在下来说,最想的就是能够教出一位惊世的弟子,也好不辜负我这一身才学。” 听了她这“豪言壮语”,梁帝仍是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柳初年彻底有些厌烦了,她与人勾心斗角十几年,本以为离了晋国便能脱离这些,当个闲散的教书师傅,却没想到居然又陷入其中。 她觉得自己对南乔的怜惜大抵是不够多,只能支撑这么多了,当即无奈地笑了笑:“陛下若不肯相信那便罢了,在下这就告退,安安稳稳地当个教书先生。” “你能为南乔做些什么?” 梁帝终于松了口风,柳初年叹了口气:“不过尽力而为,我师父当年为元熙帝姬做了什么,我便能为南乔帝姬做什么。” 她这句话算是极有分量的保证了,梁帝犹豫片刻,郑重其事道:“我要你教给南乔,帝王之道。” 6.有凤来仪(六) 梁帝那句郑重其事说出的要求,并没有对柳姑娘那饱经沧桑的心造成什么冲击。 柳初年抚了抚衣袖,心想,果然如此。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平静,于是飞快地琢磨了一下,略带惊讶地叹了口气。 这个惊讶的度还得把握的十分精准,太过了就显得作假了,但没有丝毫惊讶又难免显得仿佛谋划太久。 梁帝始终用着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她,这让柳初年有些无奈,不过她也能理解梁帝的谨慎,毕竟这对南乔来说可以算得上终身大事了。 “斗胆请问陛下,南梁如今局势如何?” 柳初年这话便有些明知故问了,她当年掌晋国大权,虽对南梁没有过多了解,但基本的局势还是略知一二的。 自从那位任性的女帝首开先例,抛却帝位一心追逐真爱,南梁便陷入了动荡。 还好这位凤君还算有些手段,代理政务以来也算表现不俗,不然也不会以男子之身居暂居南梁帝位。 可南乔年幼,如今又是这么不谙世事,朝中大臣难免有些质疑她能否担当重任,甚至有不少人建议梁帝从宗室女中挑选皇太女。 古往今来,储君之位一旦争议颇大,那么朝中便难免动荡了。 柳初年记得在一个月前,还有门客试探性地问她是否要插手南梁政事,在储君之事上做些小手脚。 那时她已经有些倦怠了,手上的权利也被晋帝收的差不多,便没有采纳门客的这一提议。她离开晋国之前遣散了自己府中的所有门客,也不知这门客投到旁人门下会不会再提出这一建议。 梁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也就这么无聊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觉得自己真是个天生劳碌命,十几年了竟没个消停的时候。 她神思不知飘到何处,却凭着素来敏感的直觉觉得有些不对,仿佛有人在暗中窥视着这一切。 柳初年抬头看了一眼梁帝,轻轻地做了个手势,也没顾得上他是否看懂了自己的意思,径直向门口走去——那个负责传令的小太监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向前,仿佛想听清什么一般。 那小太监没想到柳初年会连“告退”都不讲,就急匆匆地走到门口,猝不及防地楞到了那里。但他反应极快,随即堆出了个无比自然又带些讨好的笑容。 “去告诉静槐,让她先回含芳殿照看南乔帝姬。”柳初年微微一笑,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我方才想起来南乔帝姬还有功课没完成,别让她太野。” 她神色自然地打发了那个小太监,随即返回书房之中请罪:“请陛下恕我擅自做主。” 梁帝并没有追究她的罪,神情中却带了些无奈:“南梁的局势,你应该知道才是。” “原来不知,但现在已经知晓了。” 柳初年垂首答了这句,她先前虽知道南梁局势动乱,但没想到连梁帝身旁的人都不纯粹。 自古于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梁帝身旁尚且如此,南乔身旁也就可想而知了。 梁帝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情:“近日天气不错,后日你陪南乔去护国寺上香。” 柳初年原本百无聊赖地盯着地板,听了他这句话蓦然抬起了头。作为一个常年淫浸在权势中的人,她自然懂得梁帝此举何意。 她藏于袖下的手微微握起,手掌上传来轻微的痛楚,让她保持了冷静。 平心而论,她可以理解梁帝的内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完全赞同。 “陛下非要如此吗?”柳初年抬头看着梁帝,笑的有些淡漠,“让我用这种方式表一表忠心?” 没想到她这么迅速地就理会了自己的意思,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地挑明了此事,梁帝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欣赏还是恼怒,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初年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屈膝行了一礼:“那便如您所愿,在下先行告退了。” 回到含芳殿,她将此事告诉了静槐,让她筹备一下各种事情。 静槐虽不知道个中曲折,但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疑惑地看着她。 柳初年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理会静槐的不解,径自回了自己房中。 每当感到自己有些浮躁的时候,她都会回到房中一个人呆着,练字静心。 其实梁帝的心思她一清二楚,若是易地而处,只怕她也会做出一样的决策,故而冷静下来之后她就顺势应承了下来。 梁帝这是想要一举两得,一来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忠心,二来是想看看能不能钓起一条鱼。 那个被她发觉的小太监,只怕是将两人之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包括梁帝所说的想让她教授南乔“帝王之道”。 此事一旦传到背后那人耳中,那她势必是要除掉柳初年的,所以梁帝就想借着“上香”的理由,给那人一个机会。 柳初年平稳地收笔,看着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心中有些怀疑梁帝是不是早已想好了此事,甚至有可能知道那个偷听的小太监。 但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就只能顺势而为了。 第二日早朝,梁帝第一次主动提出了立储之事,态度激烈地力排众议,执意想要立南乔为储。 不少大臣态度坚决地反对此事,最终君臣不欢而散。 静槐打听到此事后,忧心忡忡地来见了柳初年,十分担忧地开口:“陛下为何将此事提到了明面上,只怕帝姬的处境要不好了。” 柳初年手中拿着一枝杏花,正在琢磨哪个花瓶比较般配,悠悠地答道:“你不必担忧,陛下自有分寸。” 待到静槐叹着气告退之后,柳初年才算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容。 这梁帝可真算是个老狐狸,生怕背后那条鱼不肯上钩,居然在早朝之上给了她们这么大的一个刺激。 这么一来,立储被摆在了明面之上,可真是由不得她们不作为了。 柳初年将杏花插入了一个旧窑白岫瓶,深觉自己以前低估了梁帝,也没想到他心思如此之狠。 这么一来,那些暗中之人只怕是恨透了自己,毕竟南乔帝姬以前那么多女先生都没闹出什么幺蛾子,而自己以来,梁帝居然都要立储了。 虽说她已经做好了扶持南乔的准备,但被梁帝这么强行绑到一条船上,她难免还是有些不爽。 这种不爽一直持续到后日清晨,南乔一大早便兴致高涨地赶来,等着她梳洗用膳。 柳初年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将心中那些对梁帝的不满收起了一些,南乔终究是无辜的。 从来处理军国大事的柳姑娘,第一次体会到了带孩子般的无可奈何。 静槐大概也是被梁帝教过去关照了一番,大致知道了今日将要发生之是,看向柳初年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忐忑。 柳初年一对上她那眼神就浑身不适,挑了一件与南乔衣服颜色相仿的外衫,自顾自地换上。 临出门前,静槐捧上了两件一模一样的披风。 这本是于理不合之事,柳初年淡定地系上了披风的系带,愈发肯定了静槐已经知晓此事。 南乔撇了撇嘴,有些撒娇地抱怨道:“我不冷啊,不用这么麻烦?” 静槐无奈地看向柳初年,想要寻求帮助。 柳初年凉凉地瞥了南桥一眼,悠悠地开口:“春寒料峭,你还是披上。” 南乔望了望天,委实没感觉到她说的“春寒料峭”,但仍是不争气地屈服在美色之下,从善如流地由着静槐为自己披上了披风。 或许是生怕不招眼,梁帝特地嘱咐静槐动用了帝姬的仪架,十分正式地到护国寺上香。 南乔不情不愿地独自坐到了帝姬的撵车上,而柳初年与静槐则一同乘着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 “柳姑娘,让您如此冒险,实在是……”静槐欲言又止,看得出她满满的感激。 柳初年看到她这表情就不自在,沉默片刻后义正词严地开口:“我既已是南乔帝姬的师傅,便该为她筹谋这些事情,你不必感激我。” 静槐抿了抿唇,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她们真的会动手吗?如果是在我们上山的时候动手怎么办?” “应该会的。”柳初年不甚在意地答了这么一句,随即便注意到静槐的脸色因为那个“应该”变得愈发忐忑。 柳初年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这是早已布置好的,若她们不来,也无所谓。上山之时防守甚严,她们不会那么傻送上门的。等到下山之时,会刻意露出破绽引她们上钩。” 柳初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哪里需要跟旁人解释缘由,如今能对静槐说上这么多已经算是难得之事了。 她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静槐也看出她的意思,终于不再问些什么。 睁开眼时,护国寺便已经到了。 7.有凤来仪(七) 护国寺作为南梁的国寺,其巍峨气势自然不必多说。 南梁大多数人皆信佛,若非今日提前清道,护国寺门口往来行人早已是络绎不绝。 车辇才刚刚停下,南乔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跑到柳初年车前抱怨:“不该让父皇清道的,今日都没什么人,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柳初年稍稍提起裙摆,扶着静槐的手将要下车。听了她的抱怨,侧头笑道:“你是来礼佛上香的,又不是来看人的。都多大的年纪了,还这么胡闹。” 南乔得了她这么个不疼不痒的训斥,也不以为意:“我就是来看人的啊,热热闹闹的才好。” “若想热闹,你就该寻个庙会去玩。既然来礼佛上香,你就给我规规矩矩的。”柳初年微微皱眉,斜了她一眼,“你性子素来跳脱,我没什么意见,也没有逼着你强行改掉。但帝姬你要明白,什么境地该做什么事情。” 南桥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有些恼了,也不再贫嘴,垂首绕着自己的衣带玩。 静槐听了她这话,也以为柳初年是真的动怒了。 但当她暗地里看了柳初年一眼,才发现她只是佯装恼怒,眼中却没半分在意的模样,这才明白她是借机敲打南乔。 若换了旁人,只怕就算气的暴跳如雷,南乔帝姬也未必能听进去半句,如今却偏偏被她一个眼神给训的老实了。 静槐不由得叹了一句,一物降一物。 柳初年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衣袖:“走。” 南乔如释重负,规规矩矩地带着一众侍女向山门走去。 因着梁帝早有旨意,护国寺早就将一应事宜都准备妥当,按部就班地引着南乔帝姬上香拜佛。 若依着以前,南乔断不可能如此规矩地跪拜上香。但每当她心中有些发痒,想做些出格之事时,便会想起柳初年方才似笑非笑地斜她的那一眼,心中那些小算盘只得老老实实地打消。 待到跪拜完毕,她起身缓缓走到香炉前,回想着那不知道是第几任女先生教授的礼仪——第一支香插在正中央,默念“供养十方三世三宝”;第二支香插在右边,默念“供养历生父母师长”;第三支香插在右边,默念“供奉十方法界一切众生”。最后,她站在佛像前肃立合掌,轻声道:“恳求大慈悲,施与众生乐。” 这一套礼仪完完整整行下来,从没如此认真过的南乔帝姬只觉得浑身不适。 她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柳初年跪拜。 柳初年的神情波澜不惊,但却让人感受到十分虔诚,仿佛诚心诚意地在向佛祖祈求什么一般。 南乔看着她的神情,觉得自己那素来跳脱的,连佛祖都没能感化的心莫名地安静了下来,有了一种没来由的心安。 柳初年跪拜完毕,手中执着香走向香炉旁,却突然愣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后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默不作声地将三炷香插在了香炉之中。 南乔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在最后一步这么“敷衍”,而她最后那一抹有些苦涩的笑也让南乔摸不着头脑。 “师傅,你信佛吗?” 出了大殿之后,众人来到了寺中的后园,南乔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柳初年抬眼看了一下,发现四周并无人注意,低声笑道:“我不信。” 她波澜不惊地说出了这么个几近离经叛道的答案,南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柳初年跪拜之时的神色实在是太过虔诚了。 南乔一时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可,可是……” 柳初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头抚着自己的衣袖,淡淡地回道:“我信不信佛,本就不影响我是不是能虔诚地拜佛。” “身为帝王,是不可以信佛的,那没有任何用处。”柳初年看着衣袖上的绣纹,叹道,“都说佛渡众生,可那是假的。那是你掌控民心的一种手段,若你都真心真意地信了,谁来渡你?谁来渡你的子民?” 那么多个女先生,从没有人敢这样教导南乔,将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告知她。 可以说,梁帝先前所请不过就是普普通通教授南乔诗书礼仪的女先生罢了。 唯有柳初年,才称得上真正的“帝师”。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将柳初年赶了出去,但南乔终究只是天真而不是傻,她将柳初年的话在心中思虑许久,无法否认它的真实性。 南乔看着风轻云淡的柳初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师傅,那你在最后在佛前,为什么愣了一下?” 柳初年这才懒懒地抬眼看了她一下,有些好笑地答道:“没什么,只是突然之间不知道该祈求什么了。你为梁国子民、天下苍生祈福,而我,并无所求。” “为什么会无所求呢?”南乔有些不依不饶地想问个清楚,“就算你不在意旁人,那你也不为自己祈求些什么吗?” “若我有所求,那我早就自己去做了。”柳初年微微眯了眯眼,嘴角一勾,“若我无可奈何,求佛又有何用?” 她神色仍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不错,此处的风景不错一般,唯有南乔一人知道她在说着何其张狂的话。 南乔算是彻底服了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素来没心没肺的南乔帝姬开始想,究竟怎样一个环境,能养出自家师傅这样的人呢? 柳初年把握着分寸,觉得今日教徒弟任务已经完成,便也不再旁敲侧击地多言。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寻常事情,又在护国寺后园中观赏了一圈。 南乔到底还是偏爱热闹的地方,今日寺中太过寂静,她也觉得无趣。 待到用过斋饭之后,便催着静槐要回宫了。 柳初年手中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地看着收拾器具的小沙弥,突然开口道:“小师傅,佛经中曾说‘舍利子,是诸佛空相’,是何故?” 那小沙弥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许久,低头道:“实在是惭愧……我是刚入寺的人,一直在后厨帮忙,并未习过佛经。” 柳初年挑了挑眉,微微一笑:“无妨。” 那小沙弥长出了一口气,收拾着碗筷匆忙退出了。 南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师傅你不知道吗?这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的,后半句便是答案啊——舍利子,是诸佛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我当然知道。”柳初年将茶盏放在桌案上,有轻微的碰撞声传来,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门外,“这又不是什么生僻的佛经,怎么会不知道?” 南乔本能地觉得她另有所指,但却不知晓究竟什么意思。 正疑惑时,静槐带着一个侍女进来了。 那侍女穿着与南乔一模一样,她抬起头后,连相貌都与南乔有着几分相似。 南乔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大对,看向静槐:“这究竟怎么回事?” 静槐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柳初年轻轻咳嗽了两声,言简意赅地解答了她的疑惑:“简而言之,你父皇想要利用此次上香调出一条心怀不轨的大鱼。” 南乔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什么意思?” “我的小帝姬啊,你怎么这么傻。”柳初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等此事了却,我真得从头到尾好好教教你了。” 静槐躲避着南乔的视线,低声道:“柳姑娘,这侍女我已经带来了,让她披上帝姬的披风随我们离开。帝姬留在护国寺中,稍后自有大内侍卫来接您离开。” “我怎么能让你们犯险……” 南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柳初年打断了。 “事情有变,帝姬不能留在护国寺中。”柳初年的手指摩挲着袖口,低声解释道,“我看着方才那个小沙弥有些不对,只怕护国寺中也有奸人。” 说完,她倚在椅背上,带些嘲讽意味冷笑道:“我还是太过信任你们的皇帝陛下了,真的以为他能将此事弄得万无一失。” 听了她这话,静槐也顾不得追究她话中的大不敬,急迫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柳初年终于放开了被蹂/躏许久的衣袖,有些冷漠地答道,“要么所有人都在这里等着,待到梁帝发现事情不对,自然就会派出侍卫来迎接。要么就冒险上路,赌上一把。” 静槐自然是万万不肯让南乔冒险的,当即便决定采取她所说的第一条建议。 南乔还没反应过来事情究竟如何,但也意识到事态紧急,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如此无知无能,竟然帮不上一丁点的忙。 柳初年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总觉得事情仍旧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8.有凤来仪(八) 柳初年的直觉向来是极准的,她也说不清为何,大约只能将它归于多年生死一线的历练。 如今她坐在这佛堂之中,却又有了这久违的预感。 她有些嘲讽地想,这大乘佛堂与朝廷深宫也没什么不同,终究有人的地方就难免有争斗。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弄着衣袖,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地捋顺了一遍,最终有些无奈地放弃了。 这件事情上她插手太少了,委实有些力不从心。 因为最初梁帝表现的胸有成足,并且是存了试探她的心思,所以她就老老实实地并没有进行任何干涉。结果没想到梁帝对于南梁的控制力竟然这么差,连护国寺都会出问题。 柳姑娘身居高位掌权多年,无论做什么事情向来如履薄冰,从不肯轻信于人,没想到今日居然一时大意栽在了南梁,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好在没人知晓她的身份,不然一世英名只怕就毁于一旦了。 静槐在那里吞吞吐吐地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南乔总算摸着些头脑,有些不敢相信柳初年居然敢冒这么大的险。 她转过去头看着柳初年,犹豫道:“师傅,你……” “讲道理,我最初可没想到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柳初年好似有些头疼一般,皱了皱眉。 南乔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你是为了我吗?” 柳初年心道,不是啊,你有什么值得我冒险的? 可又想了想,若不是为了南乔,她干嘛来护国寺上香,闲得无聊吗? 她将这个问题在心中衡量许久,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最终只能将其归咎于自己的同情心泛滥。 “得了,你也别这么看着我了。”柳初年委实有些看不下去南乔那可怜兮兮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若是感动,以后就乖乖的听话。” 南乔被她这一口气叹的心中有些堵,只觉得以往真是太难为她了,然而实际上柳姑娘只是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所以说,不要试图拿自己的真心来衡量柳姑娘那飘忽不定的风流心。 柳初年示意南乔坐在她对面,一本正经地准备教学:“我问你,为什么我会放弃计划?” 南乔从没受过这等突如其来的问话,愣了片刻后方才试探答道:“因为护国寺中有奸人,你不放心将我留在这里?” “答对了一半。”柳初年撑着下巴,有些懒散地开口,“其实护国寺中早已潜伏了不少大内侍卫,保证你的安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之所以放弃,是因为护国寺原本该是十分安全的地方,但它却出现了脱节。那么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只怕也会有其他疏漏存在。我所担忧的不是已知的护国寺这里的差错,而是那些我们还没能发现的疏漏。” “我再问你,那个小沙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南乔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因为他连最基本的佛经都不知道,根本不像是护国寺中应有的僧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问他那个问题?” 南乔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一来是他收拾碗筷的动作太过随意,眉目间也没有僧人该有的稳重。所以我便注意到他的手——手背上有着一道伤疤,手心有着茧,这是一双属于习武之人的手。” 柳初年坐直了身子,轻声道:“还有一点,护国寺早知道今日帝姬前来拜佛上香,种种事务应当是早已准备好的,一应负责的人也该是熟知佛经的僧人才对,断然不可能让一个刚入寺的普通僧人来接待贵客的。这也算是不言而喻的规则,只是你以往从没注意到罢了。” 南乔将以往的种种拎出来仔细想了想,果然与她所说别无二致。 两人闲聊许久,早已该到了该回宫的时刻,但也无人敢来催促。 柳初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南乔,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该来的侍卫仍旧没有来。 柳初年的神色终于开始郑重起来,她低声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梁帝就是借着此次机会除掉南乔?” 还没等南乔说什么,她自己便否认了这一想法。 若梁帝当真想除掉南乔,那就没必要千里迢迢去信晋国为南乔帝姬求师傅,更没必要让弄出这一出戏。 更何况,来到南梁这几日她冷眼旁观,梁帝对南乔的确称得上尽心尽力了,亲生父亲也莫过如此。 “不能再等了。”柳初年起身吩咐静槐,“将帷帽给南乔帝姬带上,替身留在护国寺。” “这,这怎么行?”静槐没想到她会突然做此决定,有些惊慌地反驳,“这太过冒险了,帝姬千金之躯不可如此啊。” 柳初年终于没有耐心再与静槐说些什么,她冷冷地看着静槐:“我不是在与你商议,要么南乔帝姬随我们一起走,要么你们留下我自己走。” 她态度十分强硬,再也不复往日的懒散。 南乔的视线在静槐与柳初年之间转了几转,最后看向静槐:“听师傅的。” 她既然已经发话,静槐无力阻拦,只得听从了柳初年的吩咐。 柳初年扶着南乔上了帝姬的轿撵,随即自己跟了上去。 上车之后,她拿过南乔的帷帽戴到了自己发上,转身又要下车:“虽然未必有什么用,但还是试一试。” 南乔突然领悟到她是要扮成自己的模样,以防万一有奸人行刺,也好扰乱一下视线。 “师傅,你不用这样的。”南乔伸手攥紧她的衣袖,阻止了她下车的步伐。 柳初年回身看了她一眼,有些严厉地看着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贵为一国帝姬,理当保重自身。” 她这话说的义正词严,丝毫没考虑过自己也算是她口中的“千金之子”。 她伸手将衣袖从南乔手中抽出,稍稍放缓了脸色:“你放心,兴许不会有刺客的,何况我会武艺。” 若能选择的话,柳初年也不想去赌这个兴许,只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便由不得她想不想了。 她与静槐一道坐在来时的马车上,心中反复衡量着此事,在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然而想了许久,她彻底放弃了再在此事上耗费精力。 此事出错,一大部分责任都得梁帝来担,与她实在是没什么干系。 虽说她安慰南乔时说兴许不会有刺客,但心中早已断定此事难以善了,故而当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也没有如何吃惊。 梁帝把事情做的太满,把那幕后之人逼得太紧,那人断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 柳初年挑开车帘看了看,随车的侍卫正在与黑衣蒙面的刺客厮杀,原定该埋伏在此的大内侍卫根本不见踪迹。 大抵是她那一套障眼法的确起了作用,那些黑衣蒙面刺客主要还是盯着她所在的车进攻。 按照本来的计划,应当是南乔帝姬留在护国寺,她带着那个替身宫女上路。可是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将那替身宫女留在了护国寺,强行带着南乔下山。又加上她故意带着帷帽上了这辆车,刺客们就难免以为这辆车里才是真正的帝姬。 柳初年抬眼看了静槐一眼,静槐稍稍犹豫片刻,掀开车帘叫道:“你们究竟是何人,胆敢行刺帝姬!若帝姬有何损伤,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见她居然能这么爽快地站出去当靶子,柳初年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稍稍原谅了她的纠缠不清。 经过静槐这么威胁,那些黑衣人愈发肯定真正的南乔帝姬就在这辆车上,放松了对帝姬车辇的进攻。 柳初年安稳地坐在马车之中,在周遭刀光剑影中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静槐没能想到她居然如此镇定,心中有些诧异,但却有了几分安定。 突然间,有羽箭破空之声传来。 柳初年猛地一拽静槐,羽箭擦着她的鬓发而过,险险地躲了过去。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真见到刺客动用羽箭,柳初年仍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你们陛下做的好事!” 像是嫌着事情还不够乱,南乔居然主动踏出了帝姬轿撵,向密林之中跑去,仿佛想要吸引刺客一般。 柳初年当即便注意到了这一点,咬牙道:“真是疯了!谁要她自以为是地出来救!” 好在两人今日衣着几乎一模一样,那些刺客也并不能分辨得出究竟谁是真正的南乔帝姬,还以为她是主动出来为帝姬“解围”的师傅。 柳初年当机立断,戴着帷帽跳下了马车,微微提起裙子向着南乔的方向追了过去。 刺客见两人居然聚到了一处,当即也不再发愁该进攻何处,齐齐地想要追着两人而去。 但好在随车的侍卫也皆是精挑细选之人,刺客一时之间竟也无法突破防守。 9.有凤来仪(九) 若按着最好的选择,柳初年应当跑向另一个方向才对,这样也好分散一下追兵。 但她不敢冒险,万一南乔被刺客追上,那几乎就是一个死。 柳初年很快便追上了南乔,而两人身后紧跟着三个黑衣蒙面人——侍卫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将刺客拦下。 “师傅……”南乔跑的已经有些喘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音。 柳初年没顾得上理会她,而是飞快地回头看了看刺客的方位,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袖。 她犹豫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南乔你快跑,不要回头!” 说完,她便停了下来,转身对着追来的刺客迎了上去。 她自小便习武,又加上高人指点,武艺可以当得上“极好”二字。 若是以往,她大可不必如此狼狈地逃命。只是她当初离开晋国之时伤了元气,如今身体还未调养好,对上这些刺客并没有十成的胜算。 南乔并未听从柳初年的吩咐逃命,而是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偷看,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家师傅。 柳初年一袭青色的衣衫,周旋在刀光剑雨之中,硬生生地凭着一己之力将三位刺客拦了下来。 她身姿飘逸至极,只是力气终归有所不足,只能反复地借力打力,数次皆是险险地躲过剑光。 她冷静地周旋其中,猛地抓住了一位刺客的破绽,抬脚踢飞了他手中的长剑,而后侧身躲过另一位刺客砍来的大刀,飞身而起接过了空中那把长剑。 有长剑在手,她终于不再是一昧地防守,开始了凌厉的进攻。 片刻后,一位刺客已经抵挡不住她的进攻,被她一剑刺穿了胸膛,倒在了原地。 柳初年微微侧身躲过了飞溅鲜血,专心对付剩下的两位刺客。 她体力已经有些不济,必须得速战速决才行。而对手也看出了她的疲态,开始刻意消耗她的精力。 柳初年又支撑了片刻,见那两人只顾防守而不进攻,便知道了他二人打的什么主意。 她在心中迅速将眼前的形势掂量了一下,果断卖了个破绽,将其中一位刺客诱至自己的攻击范围,以后背挨了一刀作为代价,将手中的长剑稳稳地刺进了另一人的胸口。 她随即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位手持大刀的刺客。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过我。”柳初年无暇顾及背后的伤痕,谨慎地望着眼前的黑衣人,而她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武器。 黑衣人狞笑道:“我要你的命!” 说着,他便挥刀冲了上来。 大抵是看着柳初年受了伤,又加上她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他便有了轻敌之心。 所以他最后倒在地上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眼前的情形。 柳初年拔出他胸口的匕首,微微笑道:“教授我武艺的师父曾告诉我,永远不要看轻你的对手,看来你不大懂这个道理。” “怀……怀袖剑!你,你是……”黑衣人狠狠地盯着她手中的那把匕首,眼中有着一种炽热的渴望,但最终只能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柳初年拿出袖中的手帕,将匕首仔细地擦了一遍,而后十分谨慎地将它安放回了衣袖中。 “师傅!师傅你没事儿?”南乔见她料理完了刺客,这才冲了上来。 她刚才也想来帮忙,但就凭着她也算有自知之明,就她那半吊子的武艺,也只能添乱而已。 柳初年淡淡地笑了笑,她背上的伤火辣辣地在发疼,怎么会没事儿? 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的束带,发现自己早已备好的伤药还在,这才将心放了下来:“无妨,等一会儿找个水源,你帮我上一下伤药就好。” “我们不回去吗?”南乔疑惑道,“随行的车队中有太医,让她们帮你看看伤。” 柳初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抬脚向山中走去:“不能回去。一来,我们刚才是乱跑的,未必能找到回去的路,若是撞到刺客那就不好了。二来,我并不知道那里究竟是宫中侍卫还是刺客占了上风,怎能贸贸然回去?万一是自投罗网呢?” 南乔咬了咬唇,跟了上去:“师傅,这件事怎么会闹成这样?” “这我怎么知道,你得回去问你的好父皇。”柳初年伸手摸了摸后背,毫无意外地摸到了一手血,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只希望你父皇发觉了事情不对,快点出兵来援,然后搜山将我们寻到。” 南乔看着她背后的伤口,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好在山中水源丰富,没走多久便遇到了一条溪流。 柳初年抬眼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方在坐在溪边,忍着疼将自己的上衣褪了下来。 她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块料子,吩咐南乔蘸水帮自己擦拭一下伤口,又将腰封中的伤药拿出递给了她。 南乔看着她白皙如玉的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只觉得自己上药的手都是抖的。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她捂着嘴低声哭了出来,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你哭什么?”柳初年包扎好伤口,重新穿好了上襦,“这件事归根结底又不是你的错,别矫情。” 南乔的眼泪被她这一句话堵了回去,委屈道:“我只是看你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心里过意不去。” “我不是那种喜欢迁怒的人,不会将此事怪到你身上。”柳初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叹道,“此事大部分都错在你父皇,还有小部分怪我识人不清,与你无关。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让我休息会儿可以吗?” 南乔含泪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多言。 众人下山之时天色便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这一番折腾,日头便已落山了。 柳初年带着南乔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灌木丛躲了起来。 她席地而坐,倚在旁边的树上闭目养神,脸上竟没有半分焦虑之色。 南乔看着她精致的容貌,仿佛被她的淡然感染了一般,心中的慌乱也稍稍缓解。 月已西悬,却仍没有救援之人赶来,柳初年已经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欺骗了,梁帝是真的想杀南乔。 她正怀疑着,却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 南乔也听到了这声音,下意识地便以为是救援的官兵,站起来想要呼救。 柳初年伸手拽了她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声音不大对。” 声音渐渐地逼近,南乔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了一眼,竟是几个和尚模样的人拖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已经昏迷过去。 柳初年见不是刺客,当即便松了口气,与南乔一动不动地待在灌木丛中。 “放开我!救命!救命!”女子凄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绝望,“你们出家人怎么能行此龌蹉之事,就不怕下地狱吗!” 那群和尚猥琐地哄笑起来,言辞下流不堪入耳。 “这护国寺可真是一塌糊涂。”柳初年心中冷笑了几声,不知道梁帝究竟是如何治理的国家,居然连眼前的国寺都整顿不好。 她还没反应过来,南乔便又猛地站了起来。 柳初年忙抓住她的脚踝,抬头低声质问她:“你要干什么!” “师傅你没看到吗,他们,他们……”南乔跺了跺脚,终究没把话说完。 “我看到了,我看的一清二楚。”柳初年死死地盯着她,冷漠地开口,“但我们自顾不暇,如何能救得了别人?” 南乔不甘心地争辩道:“那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位姑娘被他们轻薄吗?” “不然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柳初年松开了手,抱着臂,“难道你还指望我上前将他们都杀了吗?那我告诉你,我办不到。” 女子凄厉的呼救声在深夜中仿佛厉鬼,让南乔根本无法忽视,她蹲下来求柳初年:“师傅,我们可以试一试,万一可以救下她们呢?” 柳初年仿佛被她这天真的话给逗笑了,她有些好好笑地问南乔:“你告诉我,凭什么啊?凭什么要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 南乔一时语塞,但仍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若想去救,那你便去。”柳初年这次连看也不看南乔,抬头盯着天边的明月,“你最好希望这些假和尚不是那些刺客的同伙,也不知道你的帝姬身份,然后希望你可以凭一己之力打退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救下那两个女子。” “或者你想亮出你的帝姬身份,希望可以吓退他们?” 她这话中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嘲讽,言辞锋利得让人受不住。 南乔耳边仍是女子的呼救声,她的泪当即便涌了出来:“师傅,你怎么可以这么……” 柳初年冷着脸,对她的指责无动于衷。 10.有凤来仪(十) 柳初年漠然地倚在树旁,背上的伤痛的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南乔还在她眼前含着泪委屈。 她瞬间有种说不上来的厌倦,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个无法更错的决定。 南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心中有些慌,仿佛自己要失去什么一样。 柳初年叹了口气,她没有想要谴责南乔的意思。 就如同她当日教导南乔的,许多事情只有不同,没有对错。 只是她突然间觉得,想法不同的人还是没必要相处在一起,不过是白白折腾自己罢了。 南乔咬牙看了看她,有看了看远处那群人,耳边回想着女子的尖叫声,终于还是没忍住冲了出去。 柳初年抬头看着天际的弦月,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九天之上不知凡人苦楚的仙子。 “你可真是坏。”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树后响起,“可我喜欢你这副模样。” 柳初年猛地回神,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去:“何人?” 夜色之中,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柳初年身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初年,抬手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随即便有许多士兵冲了出来。 紫衣女子俯下身,伸手挑起柳初年的下巴,挑眉笑道:“你是南乔的师傅?” 柳初年不躲不避,与她对视了片刻,嘴角一勾笑了出来:“雁瑜郡主?久仰大名。” 若说南梁有什么人让她印象深刻,那便是雁瑜郡主了。传闻中雁瑜郡主武艺高强,统军谋略堪称一绝,对南梁边境的安定可算得上居功甚伟。 雁瑜收敛了神色,不置可否地看着她:“身为南乔的师傅,你让她置身险境,该当何罪?” 柳初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侧身将背后的伤给她看:“在下实在也是有心无力,拦不住帝姬啊。” 雁瑜似是没想到她居然身负重伤,看着她背上氤氲了一大片的鲜血,又看了看她苍白但却淡然的绝美脸庞,愣了片刻方才开口:“你倒真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柳初年转头看了看远处,随雁瑜而来的士兵早已救下了南乔,顺道把那些假和尚抓了起来。 “您已经救到了南乔帝姬,我也算功成身退了。”柳初年懒懒地倚回了树上,抬头看着雁瑜,“念在我也算救驾有功的份上,帮我个忙怎么样?” 雁瑜挑了挑眉,静静地看着她。 “把我送到绿猗阁。”柳初年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偏头笑道,“顺道告诉梁帝陛下,请他另请高明,我只怕是教不了南乔帝姬了。” “为什么?”雁瑜扶了她一把,回想了一下方才她与南乔的对话,质问道,“就因为南乔没有按着你的意思?” 柳初年抬眼看着她,是真有些好笑:“若郡主当真这么以为,那也没什么错。”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雁瑜抓着她的手臂,低声道,“我要你继续当南乔的师傅。” 她又想了想,劝道:“我看南乔的样子对你也算是敬重了,不然方才她才不会理会你怎么说。” 柳初年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我都这样了,难道还不该换来南乔帝姬的敬重吗?” “再说了,我要她的敬重有何用?”柳初年轻轻拂开雁瑜的手,一笑,“我已无心在此,郡主何必勉强?” “那真是可惜了,你原本应该是最适合南乔的师傅了。”雁瑜不再勉强她,恢复了一开始那个有些轻佻的模样,“若你不想留在宫中,那你可否愿意随我到边境?” 南乔一赶来,便听到了这句话,立即反驳道:“谁要跟你去边关啊!雁瑜姐姐,你想抢我的师傅?” 柳初年也没在意她二人说的话,只微微一笑:“承蒙厚爱,愧不敢当。” 雁瑜带些怜悯地看了南乔一眼,叹道:“可怜,你又得换师傅了。” 说完,她便立即招来了几名士兵,令他们驾车将柳初年送往绿猗阁。 “雁瑜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南乔目瞪口呆地看着柳初年离开,抓着雁瑜郡主不放。 雁瑜带着她登上了另一辆马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赶走了那么多女先生,如今终于有个女先生主动不要教你了,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兴?” “怎么会!师傅她怎么会不教我了!” 雁瑜只觉得被她嚷得头疼,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片刻后方才叹了口气:“按着你以往的性子,不该很厌恶她的吗?她对你也不够尊敬,甚至还拦着你去救人。” 南乔被她瞪得没了气势,糯糯地开口:“可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雁瑜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你现在倒是知道了,不过晚了,人家不干了。” 说完,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怎么你现在想通了,以往的诸位女先生对你不好吗?” 南乔被她气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好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雁瑜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怎么帮你啊?我自己都觉得人家做你的师傅是耽搁人家了!” 雁瑜骂完算是出了口气,可是看看自家妹妹,又觉得有些心疼了。 她又叹了口气,只觉得从边境回来之后要发愁的事情更多了:“南乔,你怎么总是长不大啊。你得自己去好好想想,为何你师傅想要离开。” 话虽如此说,但雁瑜自己都猜不透为何柳初年执意要离开。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偷听到的对话,觉得柳初年原本还算有耐心,但又好像顷刻之间就不想再与南乔纠缠下去。 她衡量许久,觉得不能任由柳初年离开,毕竟南乔年纪渐长,需要一个称得上“帝师”的师傅。 这世上的阴暗面太多了,并不是所有女先生都有勇气讲出来,更没有人能将这些道理揉碎了让南乔明白过来。 除了柳初年。 平心而论,若易地而处,雁瑜自认自己也会做出与柳初年一模一样的选择。 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南乔的行为无疑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幼稚得有些可怕。 她在镇守边关,在沙场征战多年,性情也是果断的很,没想到柳初年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却也能如此果决。 雁瑜脑中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下方才柳初年那模样,只觉得有些摄人心魄。 背后这一刀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伤的,只是柳初年离开晋国时伤了元气,身体亏损的厉害,如今这伤便有些愁人了。 到了绿猗阁之后,齐竹立即派人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为她换了上好的伤药,又遣着侍女连夜抓药煎药。 饶是如此,柳初年仍不可避免地发起了高烧,齐竹几乎算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榻前照料她。 两天后,她才悠悠转醒。 柳初年睁开眼便看到了颇为憔悴的齐竹,有些好笑地开口:“你怎么这副模样了,我又不是什么大病,值得你这么提心吊胆?” 齐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般,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放心。” “你若想让我早些好起来,那就该好好照看着自己,这样我醒来看到美人,说不定心情一好病也就好了。” 病的起不来床都没妨碍到柳姑娘顺手调戏一把美人,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齐竹被她这么直白地调侃了一番,愈发不知所措。 “罢了罢了,你快些去休息。” 柳初年笑着打发了他,本想继续闭目养神,却不想刚巧有人来访。 她想了想,命侍女放下了纱帐与珠帘,将人请了进来。 “师傅,你醒了啊……” 南乔有些怯懦地开口,生怕她开口说些什么“你已经不是我的徒弟”这种话。 柳初年才懒得在这种细节上与她纠缠,懒懒地答道:“是啊。” 她声音平素里就稍稍带些沙哑,再加上她懒散的语调,显得十分勾人。 南乔几乎想去撩开纱帐,看看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师傅,你什么时候能回宫继续教我啊?” “那大概是不会了。”柳初年抬手看了看,衣袖中的那把匕首已经被齐竹收了起来,有些无趣地放了下来,“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大适合教授帝姬,所以请陛下另请高明。” 还没等到南乔说什么,她微微叹了口气:“帝姬你可还记得我曾告诉你——很多事情只有不同,没有对错。我们不是同一种人,我也不想硬生生地将你变成我这样的人,所以才不想再留在宫中。若你他日有何困惑,尽可以随意来问我,我自当为你答疑解惑。” 南乔想了这两天,也知道她一旦下了决定不是自己能更改的,如今见她肯稍稍让步便已知足。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站了许久,离开了。 11.此情何寄(一) 自柳初年来了绿猗阁,齐竹这个素来众星捧月的头牌公子居然都被抢了风头——阁中的侍女都争着想去照料她,哪怕是替她送药送水。 归根结底,只要柳初年愿意,她那张舌灿莲花的嘴能将所有人都哄得开开心心。 当初她在晋国那等“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下尚且能够抽空调戏调戏美人,何况如今卧病在床成日里闲的无事干,于是三言两语便能将伺候的侍女逗得笑弯了眼。 又过了几日,她终于能下地走动,在绿猗阁中散步闲逛的时候顺手又撩了一把阁中的诸位公子。 一时间,她竟在绿猗阁中混的风生水起。 原本日理万机的柳姑娘彻底闲了下来,十分顺畅地从身居高位的掌权者过渡到了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完全没有半分不适应。 大抵是终于有些无聊的缘故,她施施然地去找了齐竹,表示了自己想要学一学琴艺打发时间的想法。 她懒懒地倚在亭边,肩上披了件外衫,如墨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整个人都显得非常闲适懒散。 齐竹第一眼看到她时险些没能认出来,愣了片刻方才柔柔地一笑:“您的琴艺也甚好,我只怕是教不了什么。” 柳初年抬手将鬓边的一缕碎发夹在耳后,看着池中的才露尖角的荷花:“你不用恭维我,我自然是清楚自己的琴艺的。拿出去唬唬人倒是绰绰有余,但在你这种大家面前就不够看了。” 齐竹起身为她倒了杯茶,有些谨慎地双手奉上:“那您想学什么?” 柳初年回身接过了茶盏,摇头笑道:“你不必这么拘束。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什么帝姬,你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纵然您不是晋国的帝姬,也是我的救命恩人。”齐竹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自悔失言,“既然您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柳初年有些无趣地低头饮了口茶,顺手将茶盏放在了石桌上。 还没等她说什么,便有侍女笑着走来,说是南乔帝姬与雁瑜郡主来访。 若单单是南乔,那倒也是算了,可是雁瑜郡主也跟了过来,她便不能如此随意地出去见人了。 柳初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带着侍女回房间略微收拾了一番。 她这些日子懒散惯了,终究不想太过郑重,于是只换了件见客的外衫,又让侍女为她松松地挽了个发髻。 柳初年看着镜中的自己,顺口又夸了一句为自己梳头的侍女,施施然地去了前厅。 “几日不见,柳姑娘的脸色倒是不错,想来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她方才一进门,便听到了雁瑜郡主的声音,于是淡淡地笑道:“是啊,托您的洪福。” “师傅。”南乔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低声问候了一句。 柳初年见她这副模样,感觉十分怪异。 在她的印象中,南乔素来是大大咧咧,带着些稚气,可如今这样子却让她想到了方才的齐竹。 落座之后,柳初年自顾自地拿过来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方才抬头看向雁瑜:“郡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听南乔说向来看看你,便想起有些话要转告你,故而一道来了。”雁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十分有气势地看着她,“陛下有话要我告诉你。” 柳姑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不会被她那气势压倒,喝了口茶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什么话?我到底有伤在身,郡主总不至于让我跪下听旨?” 雁瑜方才都说了是“有话转告”,当然不会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旨意,她之所以有所停顿只是想看看柳初年的反应,却没想到柳初年竟然这么四两拨千斤地噎了她一下。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柳初年:“陛下说,当日护国寺之事的确是他计划不周,柳姑娘受伤他亦不想看到。” “哦。”柳初年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雁瑜,“所以呢?” 雁瑜被她这一眼看的几乎失语,随即又意识到她话音中的嘲讽,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陛下说,若你愿意回来继续教授帝姬的话,他会给你所能给的最大权利,必不相疑。” 柳初年挑了挑眉,虽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 “不用。”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南乔突然开口,“师傅好好养伤,不用回来。” 她这一回答让雁瑜与柳初年都有些意外,不知为何她的态度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父皇已经请了新的女先生来教我了。”南乔抬头看着柳初年,抿了抿唇,“虽然比不上师傅,但也算极好的。我知道师傅你不喜欢宫中,所以不必再回来了。” 柳初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片刻后笑道:“你能如此想,那就好。” 雁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转,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捉摸不透两人的想法,便也不再多言。 柳初年觉得无话可讲,又看了看时辰,便想要起身送客了。 这时,突然有敲门声响起,齐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柳姑娘,白姑娘传信来,说她马上就要到南梁长亭了。” “白卿?”柳初年当即便站起身来,神色中带了显而易见的诧异与惊喜,“她居然来这么快!” 她向外走了两步,方才意识到南乔与雁瑜还坐在一旁,回头有些歉然地开口:“我有故人来访,就不留两位了。” 南乔没想到自己素来不动如山的师傅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不禁想看一看来者究竟是何人,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雁瑜看了她一眼便猜到她心中所想,稍稍犹豫片刻,向着柳初年问道:“来者可是晋国的那位有名的‘白衣卿相’?” “不错。”柳初年抬眼看着雁瑜,有些不悦。 雁瑜假装没有看出她的逐客之意,淡定地一笑:“我与她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很是欣赏白姑娘,不知可否能随柳姑娘一同去迎接?” 柳初年审视地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见她的确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方才矜贵地点了点头。 南梁长亭位于京城之外,是出入京城的必经之路,时常有人在此折柳送别,故而又称“折柳亭”。 亭中也留下了不少文人骚客的词作,大多皆是感伤离别的哀哀感叹,若是离人看了不免更加摧人心肝。 只是柳姑娘却没有这番伤春悲秋的忧愁,她站在亭外看着远处,神色中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这副欢喜的模样却让南乔觉得有些扎眼,甚至有些嫉妒那个能让她如此翘首以盼的人。 一行人没等多久,便有一辆十分朴素的马车驶来,缓缓地停在了她们不远处。 大抵是一路风尘仆仆,马车显得甚是破旧,青色的车帘上沾染了不少尘土。 有一只白皙如玉般的手探了出来,缓缓地掀开了车帘,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她容貌艳丽,在一袭红衣的映衬下更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几乎可以赛过山间开的最好的一支杏花。 虽是一路舟车劳顿,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倦色,嘴角含着的那丝笑容让人看了几乎能平添几分喜悦。 她的眼角有着一颗泪痣,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色,实在是个天生尤物。 就算挑剔如南乔,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女子的美貌。 若柳初年的美貌清朗如天边的明月,她的容貌则更似凡间富贵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红衣女子聘聘袅袅地走到柳初年身前,含笑叹道,“我们这都多少年没能见了,我只怕自己都要相思成疾了。” 柳初年显然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摇头笑道:“你少贫嘴,还有外客在呢。” 听了柳初年如此说,她像是才注意到柳初年身旁的两人:“初年,这两位是?” “这位是南乔帝姬,这位是雁瑜郡主。”柳初年淡淡地向她介绍了两人,又笑道,“这是白卿。” 她也不顾忌自己的态度差别,毕竟终究亲疏有别。 “久仰大名。”雁瑜向着白卿一拱手,“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 白卿含笑回了她一礼:“郡主军功赫赫,令人景仰。” 两人寒暄了几句,白卿便想找个托词跑路:“我一路奔波……” 谁料雁瑜并没有让她说完,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柳初年,问白卿道:“白姑娘怎么来了南梁?” “郡主不必担忧,我早已辞了官。”白卿敏感地注意到她来意不善,轻声叹道,“我已无心仕途,故而来投奔初年。” “传闻白姑娘与元熙帝姬私交甚笃,怎么却来投奔了柳姑娘?”雁瑜有些咄咄逼人地看着她。 白卿抬眼看了她一眼,抬手抚了抚鬓发:“元熙帝姬去了灵隐寺礼佛,我倒也是去看了看的。只是我一介俗人,委实不大适应那大圣梵音……思来想去,还是初年这里的十丈软红尘合我意。” 12.此情何寄(二) “我怎么觉得,雁瑜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了?”白卿像是有些困,她倚在车厢上半眯着眼懒懒地开口。 辞别了南乔与雁瑜之后,她就开始毫不顾忌形象了。 柳初年也没好到哪儿去,十分随意地答道:“随她怎么想,与我何干。左右我不会在南梁久留,等到厌倦了就会换地方。” “说起来,你不是打着给南乔帝姬当师傅的旗号来的吗?怎么方才看着你们之间有些奇怪,南乔帝姬看你的眼神可真是不大对。”白卿稍微提起了些精神,微微坐直了身子感慨,“不过说起来,南乔帝姬可真是美人胚子啊,假以时日长开之后,未必比你差。” 柳初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没否认她的话:“出了点小问题,所以我就推了。” 看着白卿好奇的表情,柳初年想了想觉得此事也不是不能说,便挑着重点将那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了之后,白卿先是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才调侃道:“这都算小问题,嗯,的确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她笑完之后又有些疑惑地问:“我可听说南乔帝姬向来难以管教,怎么现在看着不是这样呢?你那日都那般对她了,按道理,她不是该暴跳如雷地让梁帝追究你的罪过吗?” “南乔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听信传言了?”柳初年为南乔辩驳了两句,有些狡黠地一笑,“我用了些小手段,所以她还是挺信任我的。” 白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啧啧感慨道:“这的确是你的作风,只是我看着你对她也不算全然无情无义,怎么就突然不肯教她了呢?” “我与她能有什么情谊,你这话也是说笑的。”柳初年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叹道,“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又何必非要将她教成我的模样?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但是我却没有办法说它们一定是对的。” 她这话说的有些模糊不清,但白卿与她相识多年,还是领悟了她话中的意思。 白卿见她微微垂了眼,便知道她心中终归还是有所芥蒂,沉默片刻后笑道:“时过境迁,那些事情早就不必再提,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倒也不是念念不忘,只是我有时候觉得,像南乔这样活着也没什么错。”柳初年的目光飘向了窗外,慢慢地解释道,“你看她虽没心没肺,但活的也算自在,我为什么要强行让她变得现实起来,教会她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呢?” “为了活下去。”白卿淡淡地答了她的疑问,叹道,“她既然生在皇家,那便容不得她这么天真幼稚。就算不是你教会她这些,也总会有旁的人教会她,纵然没人教她,终有一日这现实也会让她明白这些道理。到那时,只怕她就得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明白了。” 柳初年下意识地想问,是这么艰难世故地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她自己便觉得这问题实在是蠢的可以,若活着不好她怎么还会坐在这里?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不想再在此事上花费什么精力,果断地结束了对话。 白卿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她眼角眉梢的郁郁之色彻底褪去,方才放下心来。 “我这一路奔波劳累,的确是有些困了,便先去歇息了。若有没什么旁的事情,那便明日再聊。” 柳初年本想吩咐齐竹为她精心准备房间,却被她拒绝了。 白卿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轻声道:“不必如此折腾,我小住几日便要走了。” 柳初年下意识地便觉得事情有所不对,有些怀疑地抬眼看着她。 “明日再聊,明日再聊。”白卿稍稍躲避了她的视线,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便走开了,“好困啊。” 柳初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待到消失在回廊尽头后,有些郑重地吩咐齐竹:“给我好好查一下白卿,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大对。” 白卿这么一休息便一直睡到了艳阳高照,她先是叹了口气,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谁料一睁眼便看到了柳初年的背影——她站在窗边,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大清早醒来便能看到你,想来着一天的心情都不会差了。”白卿完全无视了此时已经是中午的事实,强行撩了一波柳初年。 柳初年这才回过神,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突然笑道:“南梁今日有庙会,不如我们一起去逛逛?” 白卿犹豫片刻,笑着应承了下来。 南梁与晋国相隔千里,风物人情也有许多不同,这庙会中不乏精致的小玩意,倒是让白卿略微有些赞叹。 柳初年看着白卿的身影,细眉微微皱起,良久后终于叹了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 两人途经香雪桥,柳初年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脑中突然就想起来与南乔初见时的情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呢?”白卿一回头便看到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笑着,用下巴示意她看向一旁,“那不是南乔帝姬吗?” 这么巧? 柳初年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方才还在想着的人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香雪桥的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地像是在议论着什么,南乔独自一人站在一旁看着。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女子,旁边放着一卷草席,里面看起来像是有个一动也不动的男人。 柳初年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白卿在她身边低声道:“卖身葬父?” 她虽用了疑问的语气,但心中却已十分笃定。 白卿生于寻常人家,自幼便将这人间百态看了个遍,后来得元熙帝姬赏识入朝为官,但对民间之事仍是十分熟稔。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看待事物的态度不同了——朝局之中沉浮数年,她早已习惯了用最险恶的用心来看待每一件事。 便如同现在,她下意识地含笑问道:“你看,是真是假?” 而就这一点而言,柳初年比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便知道白卿问的什么:“不好说,不如去看看。” 两人还未走近,便看到南乔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给了那女子,又蹲下身说了些什么,看着像是安慰那女子。 白卿有些无奈地笑了:“与这小帝姬一比,我觉得自己可真是坏透了。” 旁边明显比她更坏的柳初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南乔:“她还真是大方。” “柳姑娘,教徒失败啊。”白卿无所畏惧地火上浇油嘲笑了她一句,而后自己又感慨地摇了摇头,“怎么办,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去拆穿那对‘父女’了,万一伤了小帝姬那天真的心怎么办?” 柳初年被她这一句嘲的几乎想要把南乔抓过来再训一番,但思及自己早就不是人家的师傅了,只得将这冲动按捺了下去:“你少贫嘴了,快去。” 寻常百姓可能注意不到,但她二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席子里的那人仍是活的好好的——他虽极力想要屏住呼吸,但终究还是有些破绽,这在习武之人眼中不过是小伎俩罢了。 白卿顺手拽下她腰带上的一颗珍珠,弹指将它打到了那草席上。 那珍珠虽小,但带的力道却极大,硬生生地将那躺尸装死之人打的哀嚎出声。 众人哗然。 南乔随即也意识到了自己被骗,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白卿甩了甩袖子准备功成身退,却没想到柳初年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定定地看着南乔。 “怎么?”白卿明知故问,“当师傅当上瘾了,又想教徒弟了啊?” 直到柳初年斜了她一眼,她终于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南乔死死地盯着那对行骗的父女,声音中带了怒气:“你们居然拿此来行骗,你们!” 白卿“噗”地笑了出来,几乎要笑弯了腰,她的手搭在柳初年肩上站稳了身子:“这南乔帝姬可真有趣,连骂人都不知道怎么骂吗?” “差不多得了。”柳初年将她的手扒下,威胁似地轻轻掐了一下。 那行骗的父女齐齐跪了下来,涕泪俱下,说是父亲得了重病,需得不少银子买药,故而才除此下策。 南乔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报官。”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南乔当即便知道是谁来了,有些无措地转过身去看着柳初年。 “你若想细究,那就请大夫来看看他究竟是否患病。”柳初年走到她身前,淡淡地开口,“只是若换了我我是懒得细究的,要么报官,要么不了了之。” “不论究竟为了什么,他们行骗是不可更改的事实。”白卿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南乔解释,“纵然是报官,也算不得冤枉他们。” 13.此情何寄(三) 南乔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了看柳初年,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白卿,心中莫名有些难堪。 她向来喜欢美人,按理说也该对白卿颇有好感才对,但从她心中却始终对白卿喜欢不起来,甚至还带了些难以言说的讨厌。 如今白卿与柳初年并肩站在她眼前,将自己方才做的蠢事尽收眼底,她只觉得一阵尴尬。 南乔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态不大对,仔细将自己的情绪扒拉着盘查了一遍,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嫉妒。 嫉妒白卿与柳初年相识多年,嫉妒她二人看起来几乎算的上是心意相通的熟稔。 而这份嫉妒在她看到两人左耳上那一模一样的耳坠子的时候,达到了极点。 那是个看起来精巧但却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庙会之上比比皆是,鲜艳的红色在南乔看来很是扎眼。 柳初年的衣裳向来都是素色的,这一点艳红却也没显得异样,反而给她平添了一丝丝妩媚。 南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去想想这嫉妒从何而来。 “南乔?”柳初年微微皱眉,催她快些下决定。 南乔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身后的那对父女,有些嫌弃地开口:“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那对父女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生怕南乔再改变主意。 “南乔帝姬可真是仁慈。” 白卿说这话本没其他意思,不过是顺口一提,但在南乔耳中听着却有些异样。 南乔看也没看她,冷冷地说:“我不过是懒得麻烦罢了。” 在官场混了数年,白卿对旁人的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了如指掌,何况南乔这毫不掩饰的冷漠。 但她委实不懂为何南乔突然发难,有些无奈地和柳初年对视了一眼,知情识趣地不再开口。 然而她这一眼比方才那句话还够火上浇油,南乔的脸色又冷了两分。 饶是柳初年有七窍玲珑心,却也猜不出她这怒气从何而来,只能当她是因着被骗了有些不大爽快。 犹豫了片刻,她开口问道:“你若不急着回宫,那我们就一起逛逛?听闻晚上的花灯会有些意思。” 南乔就算是天大的怒气,在柳初年面前也都纷纷遁走,无影无踪。 于是三人就这么一道走走停停,又到酒楼之中吃了些酒菜,时间便已差不多了。 南梁三月一度的庙会也算是有些名气,尤其晚上的花灯会,更是十分热闹。 但民间的花灯再如何精致,总是跟宫灯无法相提并论的,只是偶尔有几盏颇为新奇罢了。 她三人皆是看惯了宫灯,如今巴巴地跟众人挤着也没什么趣味,便又绕到了香雪桥去放河灯。 放河灯之前需得写心愿,南乔偷偷看了柳初年一眼,只见她十分随意地将一纸空白的信笺塞入了河灯之中。 白卿一边提笔写字一遍感慨道:“我不用看就知道你又是什么都没写,真是无趣的很。” “我知道柳姑娘你神通广大,无欲无求。”白卿将信笺折叠,安放在自己的河灯之上,“可你偶尔也像我们一样,写点什么。” “你少来诓我,当我不知道呢,你不就是想偷看吗?”柳初年蹲下身将河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少贫嘴。” 白卿掩唇一笑,靠在她身旁将自己的河灯一并推了出去。 南乔听着二人亲昵的对话,低头将自己未书一字的空白信笺粗暴地塞入河灯,随意地放了出去。 白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柳初年,心中隐约明白了些。 然而看到毫无所觉的柳初年,她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香雪桥的不远处开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柳初年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便听到南乔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南梁花灯会的习俗,射箭取花灯。顾名思义,若你的箭能顺利射到目标,便可以取走那一盏花灯。那里的花灯皆是上上品,有些比之宫灯也毫不逊色,你若想看的话我们可以一同过去。” 柳初年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卿,见她脸上带了些倦色,便想要拒绝。 谁料南乔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突然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去:“去看看,不然花灯会就算白来了。” 白卿这下算是彻底看懂了南乔帝姬的小心思,倒也没跟她计较,只是笑着跟了上去。 有一高台临水而建,是九层玲珑塔的形状,每一层的檐牙之上皆悬挂了一盏花灯。 柳初年驻足在人群之外,仰头看着塔尖的那一盏花灯——那是一盏绘着山水风光的剔墨纱灯。 “师傅,你想要那一盏吗?”南乔当即便注意到她的目光所在,随着看了过去,“塔尖的那盏花灯应当是此次花灯会中最好的一盏了。” 还没等柳初年回答,白卿便在一旁笑道:“她不是看中了花灯,她是看中那灯上绘的山水图。” 她又端详了片刻,问柳初年:“看这起笔走势,还有风格,倒像是以前你府中的那盏纱灯。” 说完这句,她暗地里看了一眼南乔帝姬,毫无意外地见到她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 柳初年像是没发现两人的勾心斗角,她盯着那盏花灯看了许久,皱眉道:“看着的确像是出自一人之手,这风格非寻常人能轻易模仿。只是这就怪了,我那盏花灯可是旁人送的,说是流传了百年前的遗物。” “这……”南乔迟疑片刻,随即一笑,“我将它射下来,师傅你拿回去仔细研究研究好了。” 柳初年有些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质疑她的本事。 若按着往常,只怕南乔早就炸毛了,但如今她却只是一笑,随即便分开围观的众人走上前去。 “你的伤还没好?”白卿有些突兀地提起了这一话题,盯着她问道,“不然以你的箭术,何必让她前去。” 柳初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何不去?” 白卿一顿,随即意识她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病情,于是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气氛一时间开始变得十分诡异,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勉强一笑:“不提也罢……来看看南乔的箭术怎么样?” 柳初年知道她自己有分寸,也不想在此时强行提起此事,便配合地看向射箭台。 当初在宫中,南乔曾得意地提过自己的骑射之术不错,南梁皇室的大多数郡主都比不上她。 那时候柳初年有些将信将疑,直到今日她看了南乔射箭,才算有些相信了。 先前那些人不乏想要最高处那盏灯的,那盏灯偏偏要求射中塔尖上的一枚铜钱,让好几人铩羽而归。 南乔方一站上台拿起弓箭,柳初年便能看出她的确是习过射箭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稔,举止之间透露着从容。 拉开弓弦后,南乔偏过头来看着柳初年,冲着她眨眼一笑,随后松开了箭羽。 那枚铜钱应声而落,被羽箭穿过中心的小孔带着飞了出去。 “倒还不错啊。”白卿也有些意外地感叹了一句,又低声笑道,“我说,你觉得南乔怎么样?” 柳初年只觉得她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她又不是我的下属,我管她怎样?” 白卿抿唇一笑,没再说下去。 虽说她病情加重,难以陪在柳初年身旁,但也不想那么轻易地将她拱手让人。 南乔若有本事,那便让她自己想法子来抓住柳姑娘这颗风流心。若没本事,那自然也是好的。 南乔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花灯,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出来,献宝似地递与柳初年。 柳初年坦然地接过花灯,粗略地看了一眼,准备回去之后再细细琢磨。 这一番折腾之后,天色已经当真有些晚了。见最好的那一盏花灯被人摘走,一些人也无趣地散去了。 大概是早就与梁帝告了假的缘故,南乔无所畏惧地选择了不回宫,要跟柳初年到绿猗阁歇息。 柳初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时间齐竹早就睡下了,你若想去绿猗阁见他只怕是见不到了。” “谁说我要去见他的,”南乔与她并肩走在大街之上,侧头笑道,“我只是不想回宫罢了。” 柳初年见她执意如此,又想着绿猗阁也不怕多她一个人,便允了她的要求。 “师傅,你这个耳坠子我看着不错,可以送我吗?”南乔看着她耳边的那一抹艳色,状似无意地开口。 柳初年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南乔被她看的有些心虚,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白卿在一旁看得暗暗摇头,心道南乔终归还是年轻,也太不了解柳初年。 柳初年不是什么懵懂少女,她没有发现南乔的小心思只不过是不上心而已。若南乔再不收敛一些,只怕迟早会被看透。 14.此情何寄(四)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如今这花灯会临近尾声,大街小巷中的人不复最初的拥挤,但走在路上却偶尔能看到几对“野鸳鸯”。 南梁民风素来开放,又恰逢这盛会,夜色中有不少恋人凑在一起卿卿我我。 南乔听闻晋国民风严谨,最初还有些担忧柳初年会不会看不惯,没想到她十分淡定地走过,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眼。 白卿亦是十分淡然,没有丝毫的惊讶。 柳初年看了几对之后便没了兴趣,悠闲地向绿猗阁走去,谁料路过泽雨湖时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南乔与白卿当即便注意到了这一点,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泽雨湖旁垂柳环绕,而某株枝繁叶茂的垂柳下居然站着一对恋人,看起来像是在亲吻的模样。 个子稍高的那位身着白衣,背靠在柳树的树干上,而另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稍矮一些。青衣女子微微垫着脚,仰头吻上了白衣人的唇角。 “啊……”柳初年的嘴角略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南乔有些不解她为何对这对恋人起了兴致,认真地将那两人打量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问题——那位白衣人虽然身量高挑,但却实实在在是个女子。 那一瞬间,南乔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柳初年,想要知道她对此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用于南乔的稚嫩,白卿虽也发现了这一点,但却知道柳初年不会仅仅因此便驻足:“怎么?你认识?” 白卿这句话声音放的极轻,但不知怎么仍是被那对恋人给听到了。 青衣女子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有些惊慌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向着三人看来。 她容貌看起来颇为秀丽,但却算不上如何美貌,只是南乔却莫名从她的眉目间看到了一股韧性——就像是风雨中挺立的那一杆绿竹。 柳初年偷看人家亲热被发现,竟也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含笑对着青衣女子点头示意:“温姑娘,别来无恙。” 温云岫认出了她,脸上原本就很明显的红晕已经快要爬上耳朵,她有些无奈地抬手捂了一下眼。 片刻后,她才走上前去,问候了一声柳初年:“别来无恙。” 因为不知道为何柳初年会出现在南梁,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所以温云岫并没有带上称呼。 按着南乔的心思,偷看别人还被撞破简直是没脸见人,哪料到柳姑娘居然如此淡定地与人家聊起了天。 “温姑娘,你看这盏花灯。”柳初年寒暄之后终于扯入了正题,“我看着与当年你送我的那盏倒是有几分相似,可是出自你手?” 温云岫闻言,有些诧异地从南乔手中接过了那盏花灯,只看了一眼便皱眉道:“的确颇为相似,但这上面的画并非我所绘,倒是有些像摇光的手笔。”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向着白衣女子那里说:“摇光,你来一下。” 被称为摇光的那位白衣女子这才施施然地走了过来,方才她在树荫之下并不能看清相貌,如今她走出来之后,三人皆有些惊讶。 摇光脸上带着半面面具,只露出了轻薄的嘴唇,带着些不大正常的苍白。最让人惊讶的则是她身后散落的白发,几乎要与白衣融为一体。 柳初年不动声色地看着摇光,发现她虽青丝尽白,但年纪却算不上大,也不知究竟为何为如此。 温云岫像是早已想到一般,对三人的诧异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将手中的花灯捧起,柔声道:“这上面的画是你绘的吗?” “不是。”摇光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声音冷冷的似是有些不悦。 她的声音十分清冷,仿佛能让人想起高山之巅的白雪。 柳初年敏感地察觉到了摇光的情绪,只能将其归咎于自己破坏了她的好事,硬生生地将温云岫拉了过来。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摇光突然看向她的衣袖,面具之下的眼神中仿佛淬了冰雪,让人不寒而栗。 温云岫注意到此,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笑道:“那把怀袖剑你还带在身上啊。” 柳初年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对上了摇光的眼神,微微一笑。 摇光沉默片刻,竟然直接甩袖离开了。 温云岫也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看了看她的背影,又有些歉疚地与柳初年匆匆告别,追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南乔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摇光的举止有些莫名其妙。 柳初年含笑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她大概是吃醋了。” 南乔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难以将摇光那冷冰冰的模样与吃醋二字联系在一起。 片刻后,她心中一动——柳初年既然能如此自然地看待方才那两位的举止,那是不是说明她并不抵触……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便问了出来:“师傅,她二人是那种关系吗?你觉得……” 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白卿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乱问。 然后还未等柳初年回答,白卿便先笑道:“是不是那种关系又如何,帝姬你年纪尚小,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 柳初年倒也不以为意,盯着南乔看了一眼,随即悠悠地向前走去:“我认识温云岫的时候,她还不认识摇光,至于她二人是何关系我也说不准。” 白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南乔,低声道:“你完了,她看出来了。” 南乔脸色一变,感觉自己的脉搏那一瞬间仿佛停了下来。 她也顾不得追问白卿是何时看出自己的情愫的,满心都是无措。 回到绿猗阁,柳初年吩咐了侍女几句,便径自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白卿本有些疲倦,但在看到南乔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南乔帝姬,你想不想与我聊上几句?” 南乔对她没有半分好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思及方才之事,沉默地跟随她去了她的房间。 白卿的房间是绿猗阁的客房,她的行李甚至都没有完全拆开,有种随时便要离开的感觉。 她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回身递与南乔一杯:“你对初年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她。”南乔低头饮茶,小声地说。 “这天下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排队的话能绕着晋国皇宫一整圈还有余。”白卿心中并没有将南乔的这份感情当真,只是柔声劝她,“何况你对她不过是依赖罢了,又何必执迷不悟。”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吗?”南乔轻轻放下茶盏,抬头盯着她,“你不是我,又凭什么认定我对她只是依赖?又凭什么随意指摘我的想法?” “何况,你不也喜欢她吗?” 白卿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破,脸上却没有丝毫难堪之意。 “你若执意如此想,我也无可奈何。只是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能明确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就不要拿此来打扰她。” 南乔冷冷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方才是不是想问她,她对温云岫与摇光的感情怎么看?”白卿转而提起了方才的话题,“我知道你想问她会不会喜欢女子……那我告诉你,有可能。” 南乔还没来得及高兴,白卿的下一句话便将她打入了低谷:“因为她只会喜欢比她强的人。” “怎么样,很难?”白卿的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南乔,“所以我觉得,若你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就不要让你那不知何物的情感对她造成困扰。” 南乔与她对视许久,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 白卿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她能听进去多少,也不知道她究竟懂没懂自己的深意,但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在她看来,南乔终究太过幼稚,承担不起什么风雨,与自己相比便显得稚嫩,更遑论与柳初年相比。 而柳初年不知为何,对自己这个曾经的徒弟还算是有些感情的。所以她才会借机敲打南乔,希望她能够明白,别毁掉柳初年目前对她的好感。 再者,她的确不清楚南乔对柳初年究竟怀着怎样的一种情愫,是依赖还是感激,亦或是其他? 但在她看来,南乔并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恋。或许她从未遇到过像柳初年这般的师傅,所以难免会有所倾慕。 所以她希望南乔能够掂量清楚,免得日后后悔。 现在看来,南乔与柳初年并不是一路人,可谁知日后事态会如何发展? 白卿推开雕花窗,看着天际的皎皎明月,觉得自己或许是病情加重的缘故,竟然如此多管闲事。 如南乔所说,她也喜欢柳初年。 但她也知道,那并不是纯粹的喜欢,更像是一种崇仰与感激。而她在官场沉浮数年,也是为了报答那人当年的赏识罢了。 分明没有饮酒,她却像醉了一般,以茶代酒敬了天际那一轮明月,而后低声笑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15.此情何寄(五) 第二日一大早,柳初年便如往常一般醒了过来。 天不大好,有些阴沉沉的,零星飘着小雨。 她散着长发,披了件月白外衫便去了绿猗阁后园的湖心亭。 白卿寻过来时,她正倚在扶栏旁淡漠地看着湖中随风飘摇的荷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乔已经走了。”白卿驻足在她身旁,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她没来找你辞别吗?” 柳初年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白卿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对自己有些恼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你想怎么办?” “顺其自然。”柳初年有些好笑地反问,“南乔年纪尚小所以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她对我不过是依赖罢了,这也需要担忧吗?” 白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在她又想说什么的时候,抢先开口问道:“昨日那位温姑娘是什么人?怎么我竟然不认识? “你不认识有什么稀奇的?”柳初年悠然坐下,手臂搭在扶栏上撑着头,“她是息国人。” 息国,在南海以南,与八荒诸国并无往来。 相传息国之人惯会妖术,又有成仙之道、长生之方。 几年前,数国联合出兵远征息国,打着除邪卫道的名义,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不过是为了那长生不老药罢了。 最后息国覆灭,而那几国究竟拿没拿到长生不老药已不可知。 柳初年将亭边的竹帘放下,阻挡了飞溅而入的雨滴,想了想又道:“我幼年时曾随师父到诸国游历,去过息国。温家世代为息国的史官,执笔书青史,当初我与师父误打误撞地救了温云岫一命,我一直随身而带的怀袖剑便是她赠与我的。” “看来息国国破之后,温姑娘逃了出来。” 白卿知晓怀袖剑,八荒之中唯有当年的息国能造出此剑——此剑刃如秋霜,可斩金截玉,藏于袖中又可不露丝毫痕迹。 八荒之中流传的怀袖剑屈指可数,诸国工匠费尽心思想要仿制,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成功。 “以温云岫的性格,她呆在息国皇宫之中,与宫殿一同被焚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柳初年依着自己对温云岫的了解,觉得她怎么都不想是会主动出逃的人,“我想,大概是昨日那位摇光姑娘的缘故。” 她并没有被白卿的问题绕开,话锋一转又挑起了方才想要说的话题:“你此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白卿心虚地躲避了一下她的目光,望着远处近乎墨色的天空:“说不准,若两三个月能治好那就两三个月归来,若两三年能治好那就两三年归来,若……” 她略微停顿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柳初年:“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会回到你身旁的。” “你活的比谁都清醒,所以我也就不多说了。”柳初年垂眸敛去了眼中的情绪,叹道,“既然已经离了晋国,那些事情便都忘了。” 白卿一笑,轻声道:“他日我离开,你便不用去送我了,不过徒增伤感罢了。折柳亭的离别泪已经够多了,你去了的话再惹得我落泪怎么办?” “好啊。”柳初年低头轻轻抚着自己的衣袖,片刻后抬头笑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出城十里去迎你。”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冒雨离开了,月白的衣衫在风中飞扬,与墨色的长发纠缠着。 白卿倚在亭柱旁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又过了几天,便是白卿离开的日子了。 柳初年果然如那时所说,并未出城送她,而是一反常态地起晚了。 直到齐竹回来禀报,说白卿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南梁,她才有些漠然地起床让侍女帮她梳洗。 齐竹本想告退,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低声道:“南乔帝姬不知从何得知白姑娘今日离京,去送了送她。” “南乔?”柳初年侧头将那艳红色的累丝耳坠戴上,微微挑了挑眉,“她居然去送了白卿,这可真是稀奇了。” “南乔帝姬还托我向您问安,说是因着向女先生告假的时间不多,所以还急着回宫,不能亲自来见您。” 柳初年听了这说辞,不禁摇头笑道:“她这话说的,倒像是长大了一般,也难为她肯这么听女先生的吩咐。” 说完,她从侍女手中接过发梳,笑着让那侍女回去休息。 那侍女身子的确有些不大舒服,没想到柳初年不但看出来了,还如此柔和地给她放了假,当即便高高兴兴地谢恩离开了。 待到侍女离去之后,柳初年把玩着手中的檀香木梳,抬眼问齐竹:“你们现在还在收集各国的情报吗?” “是。”齐竹顿时严肃了起来,正色道,“虽说您离开了晋国,但白姑娘说为了以防万一,仍让我们经营着各个‘情报处’,未敢松懈。” “晋国现在的局势如何?”柳初年手中的发梳有节奏地轻轻敲在梳妆台上,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齐竹整理了一下思绪:“自您离开之后,替身代替您去灵隐寺礼佛,陛下与皇太女应当还未发现……至于朝中,则是有些动荡。先前隶属于您的官员无一不受到打压,或贬官或外放。白姑娘辞官之后,朝中便更加乱了。” “可真是蠢啊。”柳初年的笑容中带上了些不屑,“我早说过不会与她们相争,结果她们偏偏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硬生生把朝堂搅乱成这副模样。内忧外患,我都有些替她们发愁该如何收场了。” 齐竹未敢作何评价,但心中对晋帝也有些鄙夷。 她因为偏爱自己的小女儿,硬生生将劳苦功高的元熙帝姬排挤出去。如今柳初年放弃所有权利离开朝局,她居然还因为猜忌这么乱来,真的不知她将自己的母国放在何处。 但齐竹也有些理解晋帝的感受,她怕极了自己的大女儿——就算元熙这些年为晋国奔波操劳、如今远走他乡,也打消不了她那深植于心的猜忌与恐惧。 “罢了。”柳初年随手将梳子扔在了桌上,淡淡地吩咐他,“抽出一些人去保护白卿,剩下的人该干什么便继续。” 终归,有人要作死,她也拦不了。 16.秋猎(一) 阳光透过树叶,在青石板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南乔收起了长剑,稍稍调息片刻。 自几个月前,她除却听女先生讲课外,又请了一位教她功夫的师父。 每日天未亮她便早起练剑,而后再温习功课,听先生教授史书,偶尔还会学些基础的琴棋书画,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每日都是从天未亮忙到太阳落山,竟没有什么可以偷懒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再出宫见过柳初年。 将要进殿之前,她恰好看到有几个小太监小宫女搬着好几盆菊花送了过来,想来梁帝特地吩咐人送来的。 南乔叫住了他们,倚在殿门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遍,看似不经意地指了两盆菊花吩咐静槐:“派人将这两盆‘凤凰展翅’与‘千丈珠帘’送到绿猗阁。”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殿内换衣服,准备用早膳而后去听课。 静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自从数月前南乔帝姬出宫送了白卿离开,就再也没出过宫门。 虽说无论有什么稀奇精致的东西,她都会指派人送去绿猗阁,但她却绝口不提柳初年,仿佛已经忘了有过这样一个人。 若按着以前,静槐大抵就要问一问缘由了,但如今她却也不敢随意说些什么。 这些天,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南乔帝姬长大了,脱胎换骨仿佛变了一个人——南乔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需要她事事操心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看起来随和但实际上不怒自威的皇室帝姬。 对这一切,静槐有些欣慰却又有些担忧,总觉得南乔转变得太过突然。 她曾借着送东西的机会请教过柳初年,而柳初年只是淡淡一笑,让她放宽心。 今日女先生讲的是《世家》,她所教授的有些想法南乔虽不甚赞成,但却并没有反驳。 眼前的女先生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性格也并非是柳初年那种可以商量得有来有去的,故而南乔对于不认同的东西默不作声,并不似以前一样非要与人争个高低——她已经不再是那时候,一定要别人认同她的人了。 待到用午膳之时,南乔意味不明地抬头看着静槐。 静槐愣了片刻,方才笑道:“那两盆菊花已经送去绿猗阁了,我听宫女说,柳姑娘已经从雁荡回来了。” 南乔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喜悦。 前些日子她派人送东西到绿猗阁时,齐竹告诉宫女说柳初年去了雁荡。可马上就要秋猎了,她还以为柳初年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任何事情了。 如今柳初年却在秋猎前夕回了京城,是不是可以认为她是…… 还没来得及想完,南乔便自嘲地笑了笑。 “她可说了旁的什么?”或许是不死心的缘故,南乔出门练琴之前又问了这一句。 静槐有些诧异她为何突然又提起此事,回想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南乔面无表情地出了大门,心中又将自己唾弃了几分。 自白卿离开后,她的确将自己对柳初年的感情想了又想,不得不认同白卿最后的说法,或许的确是依赖。 可如今依赖得不到回应,也难免有几分羞恼。 翌日,秋高气爽。 南乔按着规矩行事,没出半分差错,令梁帝十分满意。 按着南梁的规矩,年满十二的皇室宗亲都得开始参加秋猎,浩浩荡荡地一大支队伍向着裕山猎场而去。 南乔骑在马上,安安静静地随着队伍前行,难得的没有与凑上来的思安郡主插科打诨。 待到到了猎场,已是日头高悬,众人行礼之后便回自己的营帐中稍作休整。 南乔打马而去,却迎面撞上了雁瑜郡主,她也骑在马上,但身后却跟着一辆马车。 “嗯?”南乔有些疑惑地看向马车,询问雁瑜郡主,“姐姐你带了什么人吗?” 雁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南乔还没品出她笑容里带的什么意味,便看到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掀开了车帘。 南乔原以为这几个月来,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再不会像最初那般见到柳初年便紧张的不行。 但如今柳初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心仍是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 柳初年仍是素色衣衫,青丝绾成一个寻常闲适的发髻,鬓角有一缕青丝垂下,悠悠抬眼间仿佛能摄走人的全部心神。 “师傅。”南乔低下头,问候了一声。 柳初年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开口:“我本以为你会邀我来秋猎,却没想到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你开口,所以少不得求了雁瑜郡主带我来了。” 南乔猛地抬头,有些无措地解释:“不是……我还以为师傅你不想来的……” 南乔这些日子的转变,雁瑜一一看在眼里,还以为自家妹子终于长大懂事了。可如今她往柳初年面前一站,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让雁瑜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最初的南乔。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一物降一物。 南乔怔了片刻后终于捡回了自己的理智,她从容地找借口:“我听闻师傅你前些日子去了雁荡,还以为你还未回来,故而没有邀请你。师傅既然来了,不如去我的营帐歇息?” 柳初年微微挑眉,听从了她的建议。 南乔也下了马,牵着缰绳与她一道同行。 方才南乔在马上倒不显得如何,如今两人并行,柳初年突然发现南乔这几个月居然长高了不少——以前南乔最多不过到她的眼睛,现在居然与她差不多高了。 柳初年的身量本就算不得高挑,按着南乔现在的“长势”,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比她还高了。 最初的诧异过后,柳初年微微一笑:“你昨日送去的那两盆菊花不错,那盆‘千丈珠帘’我很喜欢。” 南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僵在了原地,她听出了柳初年这句话里的意思。 昨日她派人送去秋菊,绿猗阁的人已经转告了她柳初年从雁荡回来了,她方才所找的借口实在是拙劣至极。 南乔忍了忍,强笑道:“师傅喜欢就好。” 17.秋猎(二) 见到南乔略带些窘迫的表情,柳初年终于放过了自己的小徒弟。 来到营帐略微休息了片刻,便有梁帝身旁的侍从赶来,说是梁帝想要见一见柳初年。 柳初年来时早已猜到梁帝会宣召自己,也没什么诧异,当即随着那侍从去了梁帝的营帐。 梁帝坐在桌案后,打量着柳初年。 “想必雁瑜也已经告诉你了,对于那件事朕深表歉意。”梁帝难得地认错,只是那个倨傲的神情实在不像是什么诚心道歉的模样,“只是朕想问问你,你为何不想再教授南乔?” 柳初年很能理解梁帝的不满,毕竟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扫了皇家的颜面:“我只是觉得自己并不适合教授帝姬,再加上旧伤复发,恐耽搁了帝姬。” “当日你在朕面前说,你有雄心壮志,想要一展抱负。”梁帝冷笑道,“可见,你当时乃是欺君罔上!” 柳初年并未反驳,只是低下头任由梁帝训斥,反正他最多不过训斥几句,也没办法真的拿自己怎么样。 她倒是真想告诉梁帝,自己不肯再教南乔,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他。 梁帝这个人,在朝政上或许有些本事,但在识人善任一面上却有很大的不足。疑心太过,但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本事,所以难免被人愚弄。 过了许久,梁帝见她在那里低眉顺眼的,但却偏偏软硬不吃,只得咬了咬牙让她滚出去。 出营帐时,她恰巧撞上了仁佳长公主。 柳初年让在一旁行了个礼,仁佳长公主对她视而不见,径直入了营帐。 仁佳长公主如今的态度与那日可算得上是大相径庭,柳初年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在柳初年的印象里,仁佳长公主是那种极会顾及面子上情分的人,除非确认对方毫无用处,不然绝不会这般冷漠。 难道自己在仁佳长公主看来,已经是半分用处都没了,以至于让她不屑于理睬自己? 柳初年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准备回头再琢磨琢磨。 裕山的风景不错,但与久负盛名的雁荡相差甚远。 柳初年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会冒着大雨匆匆从雁荡赶回京城,就为了这一个秋猎,何况南乔还根本没有邀请自己…… 她只是那么一瞬间,突然有些担心自己的小徒弟——若万一出什么意外,南乔能否撑过去? 可在她掀开车帘的那一瞬,她便觉得南乔与自己记忆力那个幼稚的小帝姬不同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将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或许,自己本不必来的,南乔早已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渐渐长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天色渐晚,随驾而来的皇室宗亲都得去参加晚宴,而柳初年自然是安安稳稳呆在南乔的营帐之中。虽说她也可以随着南乔前去,但她本身就不甚喜好那种太过正式的环境,何况自己若去了无疑是给梁帝添堵。 只是她虽逃的了这晚宴,但却逃不掉第二日的围猎。 一大清早她便被侍女唤醒,披衣而起时才发现南乔早早地便起身了,正在帐外练剑。 南乔的资质不错,但她习剑的时日终究太短,故而并不能与习剑多年的柳初年相比。 柳初年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含笑指点了她几句,又安慰了她一句:“不过短短几个月,你能有此进益已是十分难得。” 南乔抿了抿唇,她也知晓以自己的年纪习剑已经晚了一些,只是柳初年会的东西她一样都不想落下。 看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南乔将长剑递给侍女,吩咐静槐将早膳呈上。 柳初年抬手揉了揉眉心,由着侍女为她梳洗,准备用膳。 南乔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着侍女为她梳理头发。 柳初年的头发极长,从南乔的角度来看,铺陈开来的青丝将她的纤细的腰肢完全遮起,有着一种莫名的缱绻。 因着今日要骑马射箭,侍女将她的长发拢起,用发带绾了个极其利落的发式,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 墨色的长发映在白嫩的肌肤上,让南乔有些难以直视,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这心猿意马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们一同来到猎场,南乔终于将心中那丝绮念赶了出去,规规矩矩地冲着梁帝行了礼。 按着往年的规矩,下午才会正式开始围猎,上午则是诸位皇室宗亲聚集在一起赛一赛马、比一比射箭。 柳初年坐在南乔的席位旁边,右手边则是雁瑜郡主。 雁瑜手持白玉杯,向着她笑道:“你觉得南乔现在如何?” “像是长大了些,但还不够。”柳初年拿过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就如同这美酒,总不可能一蹴而就,需得经过漫长的时光才行。” 南乔与诸位郡主牵着自己的马匹向着赛场走去,而雁瑜则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也合该如此,她在沙场历练多年,若她也上场,只怕就没这些小姑娘们什么事情了。 雁瑜看了一眼赛场,颇感无趣地转过头来继续与柳初年搭话:“你这是准备常住在南梁,不准备回晋国了吗?” “看心情。”柳初年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淡淡地瞥了对面一眼,“或许等我哪天兴起了,就到旁的地方转一转了。” 雁瑜敏感地注意到话中暗含的意思,隐约能够感受到她对晋国的厌恶。 犹豫了片刻后,雁瑜不动声色地突然开口:“元熙?” 一般来说,人在走神的时候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都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但柳初年并非寻常人,她自小便被训练得自制力惊人,雁瑜这种小手段还不足以让她失态。 她似笑非笑地抬眼看着雁瑜,眼神中夹杂了些嘲讽之意。 雁瑜见没能诓骗到她,无奈地笑了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开口。 自从白卿来南梁之后,她就隐隐开始怀疑柳初年的身份,但苦于没有什么证据。 沉默片刻后,雁瑜正想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却发现原本微眯着眼看向赛场的柳初年突然瞪大了眼。 “南乔!” 18.秋猎(三) 柳初年难得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雁瑜当即便知晓事情不对,忙转头看去。 这些年来秋猎赛马从没出过什么事情,诸位皇室宗亲皆是有分寸之人,就算有什么争执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来。 可今日在梁帝的眼皮子地下,偏偏就出了事。 众人离得有些远,并不能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南乔帝姬的马却仿佛受了惊一般,不受控制地发狂起来。 雁瑜当机立断,翻身骑上自己的骏马向着赛场飞驰而去。 柳初年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安稳地坐了回去,若雁瑜不能救回南乔,那她更是无能为力。 她握着白玉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有些泛白,但脸上仍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慌乱从未存在过一般。 低头饮了口酒,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着众人的反应。 梁帝起身却又坐下,皱着眉在吩咐身旁的侍女什么事情,而其他人脸上或真或假都带着几分焦虑与担忧。 柳初年着意看了一下仁佳长公主,她的反应也是无可挑剔,活脱脱一个担忧晚辈的仁慈模样。只是柳初年却觉得她眼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愤怒与惊慌,仿佛有什么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像是感受到柳初年的视线一般,仁佳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柳初年淡淡一笑。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任佳长公主那漠然的表情,却又隐隐带着些幸灾乐祸。 柳初年微微闭了闭眼,思索着究竟为何仁佳会对自己这种态度,仿佛自己已经被她掌控在手心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还没等柳初年细细斟酌此事,雁瑜已经带着南乔回来了。 好在南乔平日里骑术不错,又加上雁瑜救助及时,所以才没出什么大乱子。柳初年见南乔除却头发散乱了些,身上却并未受到什么大伤,方才放下心来。 这件事情一出,也不用赛马了,所有参与赛马的宗亲都老老实实站在台阶下听候吩咐。 梁帝先是让南乔上前仔细查看了一遍,又吩咐赶来的御医为她好好把脉诊治,生怕有什么内伤。待到御医再三保证南乔帝姬无碍之后,梁帝将视线移到了御阶之下,开始审问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柳初年看了眼南乔,只见她低头抿唇,便知道此事大约是问不出什么了。 果不其然,众位郡主纷纷推说不知情,南乔在梁帝的逼迫下竟也什么都没说。梁帝审问再三都没什么头绪,只得挥了挥手让众人入席。 “刚发生了什么?”柳初年虽没指望南乔能告诉自己,但还是例行公事一般问了一句。 南乔咬着唇,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也算不得什么,我与安慧郡主拌了几句嘴,一时没留神控着马。” 她这话虽未将事情都摊开说,但也算比方才面对梁帝是一言不发来得好。 安慧郡主便是仁佳长公主的二女儿,比南乔大上一岁,素来关系也算不得好。 柳初年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酒杯,心中总觉得有所不对,但猛然间却又说不上来。 虽说发生了此事,但下午的秋猎却是断不可能废除的。 柳初年始终有些不放心南乔,故而检查了一下身上所带的伤药与怀袖剑,也挑了一匹马准备陪她一道入林。 南乔本想着她到底有伤在身,也不知恢复的怎么样,想要劝阻她来着,但看到她翻身上马的姿势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入林之后,众人便逐渐分散开来,柳初年却拉着缰绳悠悠地跟在南乔身后。 虽说是裕山秋猎,但因为顾忌着这些帝姬郡主有可能骑射不精,为了避免一无所获的尴尬情景,通常都会派人先将猎物进行驱赶,算是围猎。 没过多久,南乔便射得了一只野兔。 南乔勒住缰绳让马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头问道:“师傅,我听说元熙帝姬曾经抓到过一只白狐,但又因为慈悲之心放掉了?” “你说那个啊……她做样子的。”柳初年十分坦然地回答了南乔的问题,“她连人都杀过,又怎么会对一只狐狸心慈手软。” 南乔突然起了兴致,开始向柳初年打探一些“传说中”的元熙帝姬的事迹。 “听说元熙帝姬惊才绝艳,是不世出的文武全才?” 柳初年暗地里磨了磨牙,十分不要脸地肯定了南乔的问题。 “听说元熙帝姬曾经带军灭掉了卫国,血洗都城?” “算不上血洗……” 柳初年略微皱了皱眉,当年卫国趁人之危抢占了晋国不少城池,晋国需要一个拿来立威的筏子,便将卫国当只吓唬猴子的鸡。 南乔对于她这句“算不上血洗”提出了质疑:“可是我听说元熙当年在卫国都城外效仿前人立了《七杀碑》——声言‘我生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传令三军诸将士,破城不须封刀刃。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柳初年在她的提醒下回想起了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事迹,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那些故事我也记不大清了。” 南乔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不想提及此事,于是换了个问题:“听说元熙帝姬的父亲……” 谁料她这问题还没问完,柳初年已经变了脸色:“别提他。” 南乔认识柳初年这么久以来,还没见她这么惊慌地躲避什么话题,拒绝提及哪个人。 虽然十分好奇,但看到柳初年竭力做出淡定,眼中却始终透着些慌乱的模样,南乔选择了硬生生将这个疑问放在心中。 柳初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沉默片刻后勉强笑道:“我曾得罪过凤君,所以不想提及他。” 这大概是柳初年撒过的最拙劣的谎了,南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似地冲她一笑。 19.秋猎(四) 柳初年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心中的恐慌慢慢地褪去,但一种莫名的预感却渐渐浮现。 她眼前仿佛浮现了仁佳长公主冷漠的模样,背后一阵发凉。 “怎么了?”南乔注意到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柳初年竟开始“故态复萌”,连忙有些担心地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柳初年微微握紧袖中的那把怀袖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无妨……南乔,记得小心仁佳长公主。” “我一直防范着她啊,你怎么突然会这么说?”南乔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追问她,“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 手心轻微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柳初年淡淡一笑:“若单单只是仁佳长公主,我还不把她放在眼里。” 说完,她便驱马前行,准备快些射些猎物回去。 柳初年的直觉向来极准,她几乎可以断定仁佳长公主不但想要对南乔下手,还想将自己置于死地。 可自己早已不是南乔的师傅,她又何必冒险对自己下手?而且看起来十分笃定的模样,仿佛肯定自己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对此,柳初年权衡了片刻,心中浮现了一个令她惊恐的猜想。 这个猜测让她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裕山,离开南梁。 但她终究将这冲动按捺了下来,毕竟她不能单凭自己的一个猜测就这么草木皆兵。 何况这次秋猎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若南乔在秋猎中有何差错,只怕被有心人宣扬出去,更加不利于南乔在朝中的地位。相反,若南乔能在此次秋猎中一鸣惊人,那么她也可以朝中获得一定的声望。 南乔并不知道她心中这千回百转的心思,但却能感受到她略微的不安,故而一直紧跟在她身后,生怕有什么变故发生。 虽说时日尚早,并不需要急着找寻猎物,但柳初年举止中仍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匆忙。 南乔注意到这一点,知情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什么,而是随着她加快了进程。 柳初年拽着马匹的缰绳,四处寻找着值得下手的猎物,突然间却听到一声吼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南乔心中一喜,正想骑马循声而去,却被柳初年给拦了下来。 柳初年脸色微变,皱眉道:“按理说围猎不该放进来这等猛兽的,何况这声音有些不对……” 话还未说完,那猛兽的吼叫声愈来愈近,柳初年只看了一眼便道:“快跑!” 南乔向来十分信任她,当即便驱马随她而去,匆忙间回头看了一眼——是一头黑熊。 事情已经如此,柳初年若在看不出来是人动了手脚就真是傻了。 “仁佳疯了?”柳初年纵马狂奔,侧头向着南乔道,“我原以为她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她居然赶在秋猎中这般毫无顾忌地下手。等逃脱之后告诉你父皇,仁佳留不得!” 南乔顾不上说什么,只能死命地点了点头。 “不对……”柳初年余光瞥见那黑熊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发现它的眼睛乃是诡异的赤红之色,像是被喂了药一样。 她呼吸一窒,紧握着马缰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但在看到身旁的南乔时,她还是努力地压下了心中的惊慌。 柳初年死命咬了一下自己的唇,有发咸的鲜血涌出,她舔了一下嘴唇看着南乔道:“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听我的,明白吗?” 她嘴唇带血,原本苍白的嘴唇染上了近乎妖艳的红色,仿佛有种魅惑人心的魔力。 南乔盯着她的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柳初年平素的懒散一扫而空,眼中尽是凌厉之色,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像是在搜寻什么一般,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转,突然驱马靠近南乔——将她方才射杀的那只野兔扔下马。 做完这一切,她竟然勒住马缰稍稍慢了下来,果不其然地看到那头黑熊冲着地上那只死兔子扑了过去。 南乔松了口气,咬牙道:“原来她们在这里做了手脚,可真是筹谋许久。” “若是仁佳长公主安排的我倒是有些意外,可现在……”柳初年抽出怀袖剑,冷笑道,“你且看着,还没完呢!” “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仁佳长公主背后还有其他人?”南乔从她这话中品出些意思,瞪大了眼,“那人你认识对不对?” “不错。”事到如今,柳初年也懒得再瞒南乔,“那人是我师父,也是我的父亲。” 南乔愈发震惊了:“那他怎么会与仁佳长公主联手,这般对你?” 这话还未说完,南乔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连忙摆手道:“师傅你不想说就不勉强,我……” 柳初年冷漠地笑了笑:“天家无父女,何况是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天家……”南乔吃了一惊,心中的那个猜测呼之欲出。 “若今日能成功渡过这一劫,我再告诉你。”柳初年攥紧了缰绳,咬牙道,“现在我们还是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南乔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四周不知何时竟有许多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逐渐靠近。 方才两人为了躲避那发狂的熊,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纵马狂奔,如今才发现早已到了秋猎范围之外了,而原本该在边界处的守卫也不知所踪。 “放肆!”柳初年冷下了脸,看着领头那人,“你们要造反不成?” 那人像是有些惧怕柳初年,犹豫片刻行了一礼:“并非是属下要以下犯上,而是凤君下了死令要将您带回,还请您不要为难在下。” 柳初年冷笑道:“看来你是执意要违逆我的命令了。” 她没等那人回答,又道:“若要我随你们回去也可以,但你们需得放南乔走。” 南乔咬了咬唇,在她威胁的目光下闭上了嘴。 “您应当也知道,凤君与仁佳长公主做了交易,若属下放走了南乔帝姬,让凤君怎么跟仁佳长公主交代呢?” 柳初年把玩着手中的怀袖剑,嗤笑道:“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会让你们放南乔走。凤君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他怎么会将这种交易放在心上,不过是利用仁佳那个蠢货罢了……” 她话锋一转,将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心口:“你选,要么放南乔走,要么带着我的尸体回去交差!” 20.秋猎(五) 柳初年将匕首指向心口时,秋雨便紧张了起来。 她带人来之前凤君曾经吩咐过,伤了元熙帝姬也无妨,只要活着就行。 可如今…… 柳初年神色间再没有先前的慌乱,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凤君派你们抓我回去究竟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我知道你不敢伤我性命。你也该知道,就算你放了南乔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若今日南乔当真死在了此处,拿南梁岂不是仁佳一人独大?凤君巴不得南梁乱成一团,怎么真心帮仁佳?” 秋雨在她手下多年,知道她说一不二的性子,又加上时间耽搁不起,犹豫片刻后便招了招手吩咐人让出一条路。 “既然你现在要放南乔走,那你就别想使什么小手段再追上去,否则你就是彻底不把我放在眼里。”柳初年似笑非笑地看着秋雨,“虽说几月不见,但我的手段你总是没忘的?” 秋雨像是被戳破了心思,随即低下头道:“属下不敢。” “今日之事你是受我连累,但我让她们放你走,也算是互不相欠了。”柳初年转头看着南乔,稍微凑近了一些拉着她的手笑道,“在南梁的这段时日我很开心,尤其花灯会之时,还有幸遇到了故人……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此别过。” 南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思全都集中在她在自己掌心画字的手指上,勉强笑道:“我明白了。” 说完她也不再纠缠,纵马而去。 柳初年十分淡定地看着南乔远去的背影,不动声色地将四周的地形审视了一遍,又将怀袖剑放了回去。 “帝姬,请您随我回去。”秋雨从袖中拿出一包药粉,谨慎地递了过去,“您应当是知道规矩的,就别再为难属下了。” 柳初年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迷药,吸入一点便会昏睡过去。 若说起来当年研制这药,她还花了不少心思,如今倒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不远处即是山崖,若她有心的话骑马冲过去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那样的话她只怕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今日没有南乔的话,她大概会选择跳下山崖来躲避秋雨,就算是横死峡谷也好过被带回去……但如今她却隐隐约约报了些不知名的希望。 柳初年淡漠地接过药粉,凑上去轻轻闻了一下,随即便不省人事了。 秋雨没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顺遂,当即便命人清理痕迹,带着柳初年离开了。 南乔的马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她从没像现在这般嫌弃过这神驹跑得太慢。 不知道仁佳长公主是不是太过相信晋国凤君,这一路上南乔居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南乔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但自从她纵马抛弃了柳初年离开后,她心中仿佛像是点燃了一团火,要将所有人都烧得干净才肯罢休。 她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柳初年的温度,当时她借着说话的功夫在自己手心写了一个“温”字,在加上她所说的花灯会之事,南乔当即便反应过来她是要让自己去向温云岫求助。 南乔有些恼怒,为了自己的无能而羞恼——她需要柳初年用命回护自己,但自己却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才能去救出柳初年。 南乔尽力去回忆晋国之事,试图搜寻到有关那位让柳初年怕得不得了的凤君的消息,但却一无所知。 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待到她纵马回到观景台,围猎已经接近尾声,不少郡主已经携着猎物返还。 有侍女远远地看到南乔归来,连忙准备上前迎接,却没想到南乔翻身下马之后居然一言不发地推开了她,冲上了观景台。 在众人心中,南乔帝姬虽说顽劣了些,但是对待下人从未如此粗暴过。 有明眼人看到南乔居然无功而返,隐约地察觉出了事情的不对,有些忐忑地看向她。 南乔冲上观景台后,拔出了站立在一旁的侍卫的腰刀,径直走到了仁佳长公主身前。 再看到南乔回来的那一瞬间,仁佳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变了,如今看到南乔面无表情地拿着刀走过来,愈发肯定了事情已经败露。 她顾不得去细想为何晋国之人没能拦住南乔,匆忙地站起身来质问南乔:“南乔帝姬,你想做什么?如今多少皇室宗亲可都在看着,你怎么如此不敬长辈?” “不敬长辈?”南乔将刀指向她,冷冷笑道,“姨母派人杀我之时,可还记得自己是我的长辈?”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梁帝轻轻一拍桌案,郑重地开口:“南乔,你且把刀放下。有什么委屈告诉父皇,父皇会为你做主。” 南乔握着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转头看着梁帝,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下。 她本想质问梁帝,为何不追究当初护国寺刺杀之事?但她终究不是最初那个稚嫩的小帝姬了,知道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 沉默片刻后,南乔将手中的刀扔下,转身看着梁帝:“仁佳长公主通敌叛国,三番四次想要致儿臣于死地,望陛下明鉴。” “你有何证据?”梁帝扫了众人一眼,将目光定在了南桥身上。 南乔闭了闭眼,高声道:“儿臣亲眼所见即是证据,事有曲折不便告于众人,还请陛下将仁佳长公主扣押,待到返京之后细细审理。” “你胡说什么!”仁佳长公主恼怒地看着她,“我可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你空口白牙诬赖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还想扣押我?” “长公主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您一定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的恶行全部抖出来吗?那可就全无转圜的余地了,你可别后悔。”南乔冷笑道,“我既然能活着回来,你就该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你被人背叛了。” “更何况,我是南梁的皇长女,你要与我论及身份吗?” 21.元熙(一) 柳初年是被渴醒的。 她躺在阴暗的地牢中,右肩上的伤痛的几乎麻木,那是她第一次出逃失败留下的印记。 最初她只是被关在别院之中,境况比现在要好上很多,还能与侍女交谈。 于是她凭着自己的积威骗过了看守的侍女,用迷药放倒了看守的侍卫。但在最后将要逃出之际,她一时心慈手软放过了一个看起来尚且年幼的孩童,辛苦筹谋毁于一旦。 在被凤君一剑刺穿琵琶骨的时候,她有些自嘲地想,是不是自己在南梁呆的这段时间太过安逸,心中竟会对人有怜悯。落得如此下场,也算自找的。 那一剑几乎废掉了她的所有武功,而后她便被扔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柳初年看了看身旁的那根精铁所制的锁链,知晓凤君的意思,若自己再敢逃跑的话就不止是受一剑之痛了——他会将这根细锁链穿过自己的琵琶骨。 她勉强坐起身来,靠在墙壁上,肩上的伤口不可抑制地刺痛了一下。 当初她匆匆离开晋国,便是与叛逃无异,只是柳初年没有想到凤君会亲自来抓她。 其实按着自己原本的想法,要么死也不回来,要么就继续臣服为他做事,为晋国鞠躬尽瘁,可她如今却在这里不上不下地耗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内心仍有一线希望,等着有人来救自己。 这些年来不管发生什么,柳初年都从未指望过旁人,因为她知道自己无人可以依靠。但如今她却莫名地想等上一回,看看有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她不知道为何凤君还未带她回晋国,或许是想在南梁彻底磨掉她的反骨,免得回晋国添麻烦。 可她也说不清自己能够在凤君的铁血手腕之下支撑多久不屈服,可她却想要试上一试。 自从被扔进地牢之后,便没有人送饭食过来,她口中仿佛着了火一般。 这是一种折磨人的手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所以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便会有人来的,毕竟凤君总不会想让自己死在这里。 柳初年漠然地靠在墙上,伤口有些开裂,鲜血将她的衣服染红。 她抬起左手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随即而来的剧烈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而后微微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心中有些绝望——她的右手只怕再也无法拿剑了。 地牢之中黯淡无光,她也分不清过了多久,终于有人进来了。 随着门的打开,有强烈的阳光透了近来。 柳初年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地几乎流出泪来,她微微眯眼,过了片刻后才看清来者何人。 “元熙,你也有今天?” 说话之人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她一身黄色衣裙高贵典雅,将柳初年衬托得愈发不堪。 虽说她脸上带着面纱,但柳初年单凭声音便知道了她是谁——晋国最小的帝姬,她的三妹,元敏。 柳初年并没有心思理会她这低级的挑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元敏皱了皱眉,扯下脸上的面纱:“怎么,大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她冷笑着欣赏着柳初年难得落魄的模样,啧啧道:“这还是我们晋国尊贵的帝姬吗?还是八荒诸国人人称赞的元熙帝姬吗?怎么落得现在这副模样了?” 元敏的声音有些尖利,在这幽闭的环境中显得无比刺耳。 柳初年委实不知道这么嘲讽自己一番无关痛痒的事情能让她得到什么,懒懒地抬眼看着她:“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你!”元敏恨不得越过铁栏甩她几个巴掌,但牢笼的钥匙只有凤君才有,她只能咬牙道,“元熙,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得意的?我告诉你,凤君早就将他手中势力都交给我了,总有一日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他还来寻我作甚?”柳初年声音十分平淡,愈发显出了元敏的狂躁,“你今日难为我,当真不怕改日我双倍奉还吗?” 元敏的手死死攥着铁栏:“我真是恶心你那副模样,永远都是那一张令人作呕的脸。” 柳初年实在不能理解她这种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想法,彻底闭上了嘴不想再跟她说什么。 元敏也不知道是积攒了多久的怨气,就算柳初年一言不发,她也能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咒骂。 “够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元敏,滚出去。” 元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将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凤君,我只是帮您教导教导她。” “教导元熙?凭你也配?”一个容貌极为俊美的男子走了进来,冷冷地看了元敏一眼,“有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你最好别惹怒我。” 元敏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甩袖离开了。 “怎么样,想通了吗?”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初年,态度稍稍放得柔和了些。 柳初年一笑,嘲讽道:“看了元敏这模样,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回去了。” 有侍女将茶水递了近来,她勉强站起身来,用左手接过了杯子。 她虽早已口干舌燥,但却十分克制地慢慢喝茶,态度从容地仿佛是在烹茶赏梅一般。 凤君满意地看着柳初年,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造就的工艺品:“元敏蠢笨,元真不堪重用,她们都担当不起晋国的未来。所以我要你回去,继续为晋国保驾护航。” “凭什么呢?”柳初年慢悠悠地将茶水饮尽,抬头看着他,“这些年我做的还不够吗,女帝与元真元敏都是如何待我的你也不是没看到,我凭什么要回去?” 柳初年顺手将杯子放在一旁,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女帝真心喜欢的是明轩不是你,宠爱的也是她元真元敏这两姐妹而不是我。你对女帝一往情深甘之如饴做个情圣,可我做不到。你自己不愿见到女帝与明轩恩恩爱爱,退居深宫不再出现,却要我为女帝为晋国呕心沥血,您可想过我的感受?” “这些年来我从没体会过被母亲关怀的感觉,从你那里得到的也是一道又一道铁血命令。你们如此待我,我凭什么要回去帮你们?” “凭你是我凤钺的女儿。” 22.南乔(一) 静槐自小看着南乔长大,深知她的性情,可以说对她十分了解。 但自从秋猎之后,她便再也无法看穿自己照料了十几年的小帝姬的心了。 秋猎一事在南梁的地位不言而喻,南梁建国数百年来,这是第一场没能进行到底的秋猎。 众人皆知秋猎之上,南乔帝姬当众发作了仁佳长公主,而陛下竟然也听了她的话,将仁佳长公主扣押下来。 秋猎开始的当日,众人便返回了都城,朝野哗然。 静槐不知道南乔是如何说服了陛下,竟然冒着被天下人非议的风险将仁佳长公主打入天牢。 最初,朝中不少臣子都十分不服,纷纷在早朝之上上奏劝谏。但当陛下宣布了仁佳长公主的罪名之时,他们都闭上了嘴。 那罪名不是买凶刺杀南乔帝姬,而是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之事——叛国。 南梁之中的确不乏不喜南乔帝姬,想要立其他皇室宗亲为皇太女的人,但再怎么说这都是南梁的内政,翻不过天去。 可叛国却不同,一个为了权势不折手段可以出卖母国之人,又怎么配得上万民的供养?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待到一切清查完毕,我自当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退朝。” 对于此事,梁帝至今也并非全然清楚来龙去脉,但南乔执意如此,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给他一个说法,他略一犹豫还是默许了南乔的做法。 他至今都能记得南乔那时的眼神,仿佛燃着大火,一定要将仁佳弄死才肯罢休。 本以为回到京城后南乔会立刻审问仁佳,但她却再没有那时的愤恨,只是冷冷地吩咐人将仁佳打入天牢,自己便匆匆出去了,好像是要去什么绿猗阁。 梁帝终于意识到,南乔不再是最初那个容易冲动炸毛的幼稚帝姬,在他不经意间已经彻底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若非要说的话,倒是隐隐与柳初年有那么一丝丝相似。 南乔终于长成了他所期望的模样,但他却仿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愉悦,心中满是心疼。 可事已至此,早由不得人了。 侍女来报时,齐竹还在琴房擦拭着自己的古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南乔已经跟在侍女身后进了琴房。 数月不见,他竟险些认不出来南乔帝姬。 她略微长开了些,容貌也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但最让人诧异的还是她那骨子里沁出来的气质。 在齐竹的印象中,南乔始终是那个“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的浪荡帝姬,可如今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有着一种淬入骨髓的清冷与森然。 还没等齐竹说什么,南乔便有些漠然地开口道:“初年出事了。” 齐竹顾不上追究她骤然改变的称呼,猛地站起身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晋国的元熙帝姬,你是她安插在南梁的暗桩,对不对?”南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顺势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以前她总是觉得齐竹生的好看,看到他的脸就什么气都消了,可如今却再生不出那种感受。 她满脑子都是柳初年,从分别开始,每分每秒柳初年的面容都在她脑中叫嚣作祟,逼得她发狂,又逼得她不得不拼命压制住自己所有的冲动。 当初她到折柳亭送别白卿之时,一度被她说服,以为自己对柳初年不过是依赖而已,甚至还刻意疏远她。 但自从柳初年失踪,她的心便仿佛放在火上烤着,让她终于醒悟过来,那感情不是只用“依赖”二字就解释得清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无忧无虑多年的南乔帝姬,终于体会到了何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齐竹不愧是得柳初年选出的人,从南乔这副模样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也不再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不错,正如你所猜。但自从元熙帝姬离开晋国,我便不再向晋国传递消息……” “我不关心这些。”南乔淡淡地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道温云岫吗?” 齐竹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当初分别之时太过匆忙,柳初年根本没机会细讲,以至于南乔现在几乎是一头雾水。 她不知道为何柳初年会那般信任温云岫,但她只能抱着一线希望来绿猗阁询问齐竹,但如今这一线希望也已经彻底破灭。 “罢了!”南乔皱了皱眉,咬牙道,“我就不信,我自己救不了她。” “南乔帝姬,还请您相告,元熙帝姬究竟出了什么事?” 南乔抬头对上了齐竹写满担忧的眼神,带着些怒火咬了下嘴唇:“你们晋国的凤君派人将她劫走了。” 听到这句话,齐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眼神中充满绝望。 “那位凤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南乔眼眸微敛,轻声道,“竟然能让你们一个个听到他的名头就变了脸色。” 齐竹呆愣了片刻,才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他缓缓地开口道:“帝姬你有所不知,晋国的凤君与八荒诸国的凤君都不大一样,他是当年晋国赫赫有名的铁血将军。只是后来他隐居深宫再不出现,故而现在的人都不大知道他的事迹了。” “晋国的女帝年少继位,她性情骄纵,先帝仅有她一个女儿,故而为她立了军功赫赫的大将军为凤君,希望能够让她手握兵权坐稳皇位。可女帝喜爱的却是另外一位名为‘明轩’的公子,并为他生下了元真、元敏两位帝姬。元熙帝姬虽是凤君之女,但自幼便不受女帝宠爱。凤君待她也是十分严格,那本不是养女儿,倒像是在锻造一把剑——一把为晋国斩断来敌的利剑。” “八荒诸国提起元熙帝姬都是称赞,可谁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齐竹苦笑道,“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元熙帝姬她是怎样在那样的境况之中活下来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到旁人身上,只怕早就受不了了。” 南乔想起那日护国寺之劫,柳初年明明受了那样重的伤,却便显得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连眉头都没皱。 原来,是早已习惯了吗…… 南乔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将手心刺得生疼,但她却恍若未觉。 23.元熙(二) “呵呵。” 柳初年用着这两个字回应了自己父亲那“理所当然”的理由,纵然是有生养之恩,她也早就回报过了。总不成因为自己是他的女儿,就得把自己的一生都赔上去。 若凤钺与女帝对她恩重如山,那她自然会诚恳相待,可这些年来他们对她的所有好处,都是为了收取报酬罢了。 先前她为晋国做了那么多,是她甘愿做这个交易,但如今她不愿意了。 凤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元熙,你当真不肯随我回去?” “肯与不肯,又有什么区别呢?”柳初年懒懒地倚回了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嘲讽地看着凤钺,“事到如今,您还想要我一个心甘情愿吗?” 没等凤钺回答,她突然想通了什么一般,缓缓地笑道:“您是想把我的棱角磨平,免得我回晋国之后伤到女帝吗?可真是痴情啊,也真是妄想。” 她脸上嘲讽的笑意愈重,仿佛自己在谈论的是什么不相干的人,而不是在自己的父母。 凤钺倒也没因此动怒,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不是妄想,你现在下结论未免太早了。若你执意不肯妥协,那我就只能把你交到元敏手里了。” 柳初年听懂了他的意思,无所谓地伸展开有些酸痛的腿,反问道:“你想让她羞辱我?您教导我多年,若我还能被元敏折辱到,岂不是辜负了您多年殷殷教导?” “不错,你的确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凤钺波澜不惊地开口,“可总是要让你吃点苦头的,也好磨磨你愈发叛逆的骨头。” “那便随意。”柳初年漠然地抬眼看着他,嘴角却浮现了一个带些阴冷的笑容,“今日种种,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您可别后悔。” 凤钺挑了挑眉,显然没将她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径自甩袖走了。 片刻后,元敏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些狰狞的笑容,手中拿着的正是这牢房的钥匙。 元敏得意洋洋地将手中的钥匙展示给柳初年看,笑容中仿佛带着毒刺:“元熙,你可终于落到我手里了。怎么样,还能保持着你那八风不动的脸吗?当初你手掌大权高高在上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沦落到今天这幅模样,我一直都想把你狠狠地踩在地上,让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 扪心自问,柳初年自己从不觉得有这般对待过元敏。女帝宠爱元真、元敏,自己对她们皆是敬而远之,从未主动招惹过她两姐妹,更别提什么“踩在地上”。 何况这些年来,她不是带兵征战在外,就是每日忙于处理政事,哪有那闲工夫跟她折腾? 元敏会对自己怀有这么大的怨恨,柳初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将其归于一种没来由的恶意。 事已至此,柳初年知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元敏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往死里折腾自己了。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断然不敢伤及自己的性命。既然左右都是一刀,她选择了同样给元敏一刀。 “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你觉得你在凤君面前取代了我的地位吗?”柳初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笑问道,“这些年来你可见过凤君让我去亲手处置犯人?” 元敏的脸色变了一变,死死地看着她。 “若他真的对你抱有期望,又怎么会让你干这种狱卒才会干的事情?” 柳初年的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元敏的死穴,她的怒火当即便燃了起来,愤怒地命令侍女打开牢门将她带出来。 侍女小心翼翼地走到柳初年面前,犹豫片刻后颤巍巍地将她扶起。 柳初年淡淡一笑,拂去侍女想要搀扶的双手:“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元敏狠狠地瞪了那侍女一眼,咬牙切齿地开口:“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来人,带她去水牢!” 柳初年漠然地跟在侍女身后,步伐有些不大稳,这两天的种种事情严重透支了她原本就有所伤损的身体。 其实她刚才小小地骗了元敏一把,凤钺当年也是让她去料理过犯人的。 那时候她年纪尚小,总是下意识地有些怕血,狠不心来杀人。凤钺便令人将她带到了那最低贱的大牢中,让她看着狱卒对犯人用刑。 最初的时候她连饭都吃不下,吐得一塌糊涂,睡觉时脑子里全是阴暗的大牢中的血腥味,以及犯人绝望的喊叫声。 那些日子,她几乎看遍了各种各样的刑罚,午夜梦回之际皆是污血,铺天盖地的艳红将她困在梦中,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 就那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开始变得麻木。无论再恐怖的东西,司空见惯之后也就寻常了。 元敏一提到水牢,她便知道是什么东西,手指轻轻地掐了一下掌心。 待到来到行刑处,她松了口气,那水至少还算得上干净,不至于令人作呕。 事到如今她还能有此想法,当真是擅长苦中作乐。 没等侍女强迫,她便十分乖觉地走了进去,水浸过她的脖颈。 肩上的伤口也浸到了水中,有血迹氤氲而出,在水中迅速溶开。水有些太过冰凉,刺激得伤口愈加发疼。 柳初年不动声色地站在水中,脸上没有任何惶恐与不安。元敏恨极了这副模样,当即便命令侍女去启动水牢。 侍女犹豫片刻后终究不敢违抗元敏的吩咐,将命令传给了仆从。 水慢慢涨了上去,漫过柳初年的下巴、唇齿、鼻子…… 柳初年没有做无谓的挣扎,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太长时间不能呼吸,她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起来,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水却降了下去。 柳初年深深地呼吸一下,心中冷笑,不愧是凤钺设下的牢笼,竟能将分寸掌握地如此恰当。 然而还没当她缓过来,水便又漫了上来。 元敏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明白这传说中无比厉害的水牢为什么对柳初年好似丝毫不起作用。 狠狠地咬了咬牙,她走上前去,在水位降下去之时强行按着柳初年的头逼着她埋入水中。 柳初年有些狼狈地呛了几口水,而后冷冷地抬眼看着元敏,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她的发髻散开,长发散落在水中,有些别样的妩媚,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恍若鬼魅。 24.南乔(二) “除却八荒诸国的帝姬都要学的东西,例如琴棋书画、骑射,凤君还会逼着元熙帝姬学一些旁的东西——杀伐征战,帝王权术。”齐竹有些心疼地皱了皱眉,嘲笑道,“但最可笑的是,他让帝姬学了这些东西,却根本就没准备把晋国的帝位传给元熙帝姬。元熙帝姬自小便见识了最血腥丑恶的东西,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可最后却是为旁人做嫁衣……” 南乔袖下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仿佛都要掐入皮肤,她从没想到柳初年在那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那样的种种。 柳初年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如同山中高士、世外仙姝这般不可攀的人物,却没想到除却那层完美的表相,内里的七窍玲珑心竟是如此千疮百孔。 她心中还有些不甘,只恨自己没能早生十数年,如今只能坐在这里心如刀绞地听着旁人讲述她的悲惨过去。 其实柳初年那般没心没肺的人物,或许自己都未必有这么痛苦,但南乔却忍不住想去心疼她。 齐竹停顿了片刻,有些悔恨地捶了捶手:“近些时日晋国那里的消息传过来的速度慢了许多,我早该想到是凤君动了手的!” 他秀美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起身对着南乔作揖:“此事我会尽快传信给白姑娘,您方才所问的温云岫的踪迹我也会在信中问问白姑娘。还请帝姬尽力搜寻元熙帝姬,若是拖得时日久了,我怕凤君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南乔郑重其事地抬头问道:“他会伤及初年的性命吗?” “不会。他令人带走元熙帝姬,是因为晋国需要元熙帝姬,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害帝姬的性命。”齐竹顿了顿,低声道,“但凤君有的是手段,让人……生不如死。” 南乔神色一凛,随即起身离开。 齐竹这里几乎可以算得上一无所获,他虽说要去信给白卿,可这还说不准要花多长时间,何况白卿究竟知不知道温云岫身在何处还要另说。若万一失败,那后果是她承受不起的,所以她必须要自己动手才行。 从齐竹的话中她已经彻底明白了晋国的凤君是怎么样一个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算计进去。可南乔别无选择,只能与他对上,从他手中抢回柳初年。 离开绿猗阁,南乔并未回宫,而是直接吩咐车马去了刑部大牢。 仁佳长公主是重点看押的“囚犯”,非圣旨不得入内,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借着探监的机会传出消息。 幸而离宫之前南乔早有准备,找梁帝请了一道圣旨,才得以进入牢房见到了仁佳。 仁佳长公主关押的地方只有她一人,那牢房素来是关押皇室宗亲的地方,环境虽比不上府邸,但与其他寻常牢房相比已是极好,并没有什么蛇虫也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南乔的狱卒的引导下走近了大牢,看到了端坐着的仁佳长公主。 仁佳听到动静便已经睁开了眼,见到来者是南乔时冷冷一笑:“你来干什么?” “姨母现在不装好人了吗?”南乔淡淡地摆了摆手摒退了狱卒,也没嫌弃牢中的桌凳,径自坐了下去,“我当然是来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仁佳皱了皱眉,嘲讽地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一问,您可知晓晋国的那位凤君,居于何处?”南乔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一圈牢房,“姨母千金之躯,大抵是没住过这等地方,也不知住得习惯不习惯?” “晋国凤君?你为何突然问起此人,我与他可没什么交情。再者,他身为晋国的凤君,又怎么会到南梁来?”仁佳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仿佛真的对南乔所说之事一无所知。 南乔以手扣桌,指节轻轻敲打在木桌上的声音像是很有节奏的鼓点,敲击在人的心上,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她淡淡一笑,眼中尽是讽刺之色:“姨母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事已至此,难道还想抵赖不成?方才过来之时,我可是看到不少刑具,莫非您也想‘体察民情’,试上一试?” 仁佳并没有被她这三言两语威胁到,嗤笑道:“南乔,你也不必吓我。我再不济也是见过世面的,若是被你这拙劣的手法恐吓到,那可真是白活了这些年了。你敢捏造罪名把我暂时扣押到这里,但你真的敢对我用私刑吗?就凭你那一面之词,也想彻底扳倒我,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了。” 南乔也知道她所说不假,如今朝中只是暂时被梁帝所说的‘叛国’罪名吓到了,待到他们反应过来,隶属仁佳的那一派还是会竭尽全力为她开脱。 但就算如此南乔也没生气,她手指微顿,挑了挑眉:“姨母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顺眼多了,你以前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我恶心了多少年了,总是恨不得把你那张伪善的面具撕下来。” 仁佳没想到她会突然扯到此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软硬不吃的模样:“我没做过的事情是不会承认的,你不必与我在这里纠缠不清,也不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若你坚持要以叛国之罪诬告我,那还是想办法让朝中众人同意你。” 南乔早些年尽是荒废时日,何曾与朝中之人交好,她这话无疑是讽刺南乔。 南乔并不在意这种讽刺,当务之急是借助仁佳找到凤钺。 仁佳虽然现在油盐不进,但她与平日也已有些不同,虽不至于惊慌失措,但心中必然没有她脸上表现得那么从容。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逃出重围的?”南乔捏了捏自己的指节,轻轻地吹了口气,“凤钺明知放了我会给你带来滔天大祸,却还是放我回来,你就真的甘心被他这么利用?” 25.元熙(三) 人的性命有时候比什么都脆弱,一场风寒都可以夺走一条命,但它同时有可能韧如蒲草、坚若磐石,顽固的令人难以置信。 连柳初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经受了这么多刑罚还能活下来,而且活得还挺好的。 她肩部的伤口已经微微有些溃烂,身体也有些发热,但她的神智却还是那么清醒。 柳初年有些艰难地抬起相对来说较为完好的左手,指尖还残留着受刑的印记,微微有些颤抖。 自那日水牢之刑后,元敏并没有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于是彻底放弃了这种温吞的刑罚,开始采用最直接的严刑拷打。 柳初年身上几乎没什么完好的地方了,十指连心,自然是元敏施刑的最好地方。 她将左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它微弱但却仍然平稳的跳动,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 只要她松口妥协,凤钺就会将大权重新交到她手上,她还是晋国最尊贵的帝姬,受八荒诸国敬仰。 她就可以继续当着那个权倾朝野的帝姬,就算元真、元敏不甘心却也得乖乖地对她俯首称臣,又哪里用得着受这种苦呢? 但她心中仍有些不甘,她早就厌倦了那样的生活,所以才会叛逃出来,如今又怎肯轻易服软,何况她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牵挂…… 若按着柳初年最初的性格,若不忍辱负重,那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如今她却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既不屈服,也不逃脱,心中犹自抱着那点连自己都无法全然相信的希望。 她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也不知外面过了多久,但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漫长的一生。 山中一日,世上已千年。 南乔究竟在做什么,她是不是找不到温云岫,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柳初年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反复问自己这些个问题,但自然也是没有答案的。 所以她就抱着残存的那一丝光亮,熬了过来。她想,再等等,若南乔还是不来,那她就妥协了罢了。 “帝姬……”有侍女送来饭菜过来,还十分贴心地准备了一壶茶。 她神色并没有不屑或亦是旁的什么,反而有些近乎虔诚的意味,小心翼翼地看着柳初年。 柳初年注意到这一点,勉强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微微一笑:“你认识我?” 侍女有些不敢直视她,低头道:“帝姬或许不记得我了,但您救过我的妹妹。” “怪不得你对我多有照顾。”柳初年抿了一口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以后不必如此,免得元敏再看不过你,故意找你麻烦。我做那些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念念不忘。” “那些事情对您来说虽不值一提,但对我已是天大的恩德。”侍女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柳初年,“您为什么不愿回晋国呢,晋国的子民都在等着您啊。” 柳初年轻轻抚摸着手中的茶盏,抬眼看着她:“我当了二十一年晋国的帝姬,自问该做的都做了。如今我想要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再当什么帝姬了,我倦了。” 侍女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话,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她平静的眼神:“可是,您终究是晋国的帝姬啊。” “很多东西是我不能改变的,譬如是凤钺的女儿,譬如是晋国的帝姬……”柳初年顿了顿,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勾唇一笑,“与元真、元敏比,我自认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生育之恩、供养之恩我都已经报完了。” 她看着侍女失魂落魄地离去,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沦落到要跟元真、元敏相比较。 柳初年扫了一眼留下来的饭菜,感觉没有一丝胃口,便只捧着茶盏小口喝茶。 牢门突然打开,她下意识地一僵,感觉伤口反射性地有些发疼。 她缓缓地抬头看去,是凤钺。 柳初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继续喝着自己的茶。 “看来你还没想通?”凤钺驻足在台阶上,眼中无悲无喜,仿佛下面呆着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柳初年以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 凤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别怪我了。” 柳初年抬头看着他,笑容有些发冷:“怎么?您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手段吗?” “五石散。”凤钺轻轻一笑,低声道:“元熙,你听说过吗?” 柳初年脸上的血色褪尽,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茶水飞溅到她的衣裙之上。 26.南乔(三) 仁佳长公主是个极其眦睚必报的人,南乔深知这一点。 自小开始,她便一直端着一副仁慈长辈模样,但一旦南乔对她有何冒犯,她转头就能捏个不敬长辈的名声扣在南乔头上。 南乔也知道不可能从仁佳口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毕竟一旦她承认与晋国凤君相识,那她就摆不脱“叛国”的罪名了。 南乔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执意要将仁佳抓回来,那么她很有可能在秋猎之后就会去找晋国凤君讨要说法,自己也就可以借机找到他的踪迹。 但她当时太过激动,以至于没有思虑周全。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姨母,你说安慧知道这件事吗?”南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您老谋深算我挖不出什么东西,那安慧那里呢?” 仁佳脸色微变,但瞬间就又恢复如常:“安慧是正儿八经的皇室郡主,你以为你能对她做什么?” 南乔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些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笑道:“大概这些年我都太温和了,以至于您真的以为我只是您的侄女,安慧郡主的表妹?您别忘了,我是这南梁唯一的帝姬,纵然你们拼了命想撼动我的地位,我都还是这南梁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如同我随随便便一句话可以让你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中,我照样可以捏造个罪名安到安慧身上。说起来,秋猎的时候她不是还惊了我的马吗?您说,她会不会是有意的呢?”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容,脸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在说着一些无足轻重的家常。 仁佳终于意识到,如今的南乔早就不是当年可以任她揉扁搓圆、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南乔帝姬了。 “南乔,就算你顶着帝姬之名,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胡作非为了吗?”仁佳再怎么惊讶也不会被她真的唬到,冷笑道,“你不过就是挂着虚名罢了,朝中群臣岂能由着你这般胡闹?” “就算是个虚名,也能压一压你了。”南乔终于收起了懒散的坐姿,站了起来,“这只是个开始,您且等着,我们还没完呢。”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仁佳,径直出了牢房。 南乔对着仁佳时丝毫没露怯,但她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仁佳长公主在朝中多年,羽翼众多,若非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不然要扳倒她的确是一件难事。当初护国寺之事梁帝也不是没有怀疑仁佳长公主,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出了天牢,南乔有些无力地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 第二日早朝,隶属仁佳一派的势力经过一夜的讨论,开始用各种方式向梁帝施压。若不能拿出明确的证据,就得释放仁佳长公主。 梁帝虽有心帮南乔,但终究无力支撑太久,三日后,被迫释放仁佳长公主。 而作为惩罚,南乔帝姬则被禁足反省。 早朝之后,雁瑜有些担忧南乔,便去专程去了含芳殿见她。 得知了圣旨之后的南乔并没有什么意外,见到雁瑜之后松了口气:“你果然来了。” 雁瑜看了看她波澜不惊的神色,笑道:“原来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梁帝肯松口答应释放仁佳长公主,只怕也有你的原因?既然如此你也不早些告诉我,害得我白在早朝之上和那群人争执了许久。” “若你不与她们争执,那她们才会觉得反常呢!”南乔神色淡淡的,说不出是喜是悲,“我要找到晋国凤君,就必须得通过仁佳长公主,所以我才会让陛下将她放出。只是我要禁足,剩下的就得交给你了,给我盯死了长公主府。以仁佳的性格,被晋国凤君害得沦落成阶下囚,必定会找他要一个说法的。” “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那仁佳也会想到的。”雁瑜有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若她有心防范,那此事只怕难办。” 南乔有些微妙地笑了笑:“你大可以试上一试。” 看了她这笃定的模样,雁瑜终于松了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开口问道:“柳初年就是元熙?” 南乔微微楞了一下,点了点头。 “果然。”雁瑜叹了口气,“当初白卿来时我便有些怀疑她的身份了。不过,她来南梁干什么?” 还没等南乔回答,雁瑜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反常,所有疑惑的事情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想法:“你说仁佳长公主与晋国凤君勾结,莫不是她们合作各取所需,仁佳要杀你,而晋国凤君要杀元熙?” 南乔并不想与旁人谈及此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但基本也差不离了。你也别再问了,我想自己呆着再想想。” “若是如此的话,你专心对付仁佳便可,又为何要去插手晋国的事情?”雁瑜没有理会她的话,径自问道,“晋国的事情乱得一团糟,你最好不要参与。何况凤钺与元熙是父女,他们之间的恩怨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你对付仁佳还顾不来,为什么要掺和旁人的事?” “初年不是旁人。”南乔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她抬头盯着雁瑜,“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取舍,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雁瑜知道南乔看重柳初年,却没想到她居然能看重到这等地步,不惜释放仁佳来救柳初年。 她也欣赏柳初年,但她绝不会因为柳初年耽搁自己的事情,所以她无法理解南乔:“元熙是出了名的聪慧,做事又十分狠厉,说难听些便是心狠手辣。如今她父女二人来到南梁,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可别……” “她不是!”南乔斩钉截铁地否认了雁瑜的话,随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般,轻声道,“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她所认识的柳初年与众人口中的那个名满八荒的元熙帝姬一点都不一样,若说柳初年来南梁是为了什么,南乔心中莫名浮现了一句——寻得桃源好避秦。 27.元熙(四) 柳初年经过短暂的失态后勉强恢复了些理智,但她眼中仍满是不可置信。 五石散是什么东西她当然知道,传闻一旦吸食再难戒除,瘾上来之后若得不到五石散便会发狂,可若长久吸食身体必定会垮掉。 她一直仗着凤钺不会对她的性命有何威胁,却没想到他会用出这种让她生不如死的手段。 凤钺兴致盎然地看着她的脸色,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你要毁了我?”柳初年袖中的双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我知道你想让我染上五石散,然后不得不随你回晋国,不得不听从于你……可五石散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长此以往我的身体乃至我的神智都会出现问题,又怎么能掌管晋国?” 凤钺淡淡一笑:“我会控制剂量,让你尽量撑得久一些。” “杀鸡取卵,这种短视的行为你也会做吗?”柳初年看出他神色不似作伪,突然想出了一种可能性,“你已经找好了下一个继承者了?” “不错。”凤钺一点都没隐瞒她,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她总体虽比不上你,但比旁人已经好上千万倍了,更何况她还有一个你永远也比不上的优点——忠心。” 柳初年的手指微微发抖,一阵凉意爬上后背:“所以你要榨干我最后一点利用的价值,甚至不惜手段是吗?” 凤钺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你本该有更大的价值的……可既然不为我所用,那留着又有什么用处呢?” 事已至此,凤钺没有再试图劝她心甘情愿回去,而柳初年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凤钺已经将此事挑明到这种程度,就会知道她已经将他恨入骨髓,又怎么会毫无顾忌地让她重掌大权。 “好。”柳初年咬了咬牙,她脸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浸着浓重的杀意,“您可千万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让您百倍偿还。” 凤钺压根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转头将侍从唤了进来。 柳初年见来的人中没有方才那位侍女,嘲讽地笑了笑:“怎么,方才她没能说动我,您便觉得她没用了?” 侍从打开牢门,将她带了出来。 凤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待到柳初年从他身旁经过时,他低声笑道:“元熙,你慌了。” 柳初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眼中的杀意收敛了起来,冷笑道:“受教了。” 侍从将她带回了精致的房间,还请了随行的大夫来给她治伤。 柳初年冷眼看着这一切,仿佛所有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她知道第一次服食五石散会有些危险,若是身体太弱是无法经受得起的,所以凤钺才会指派大夫来给她治病。 大夫脱去了她的衣衫,想要为她的外伤上药,看到她的身体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白皙的肌肤上满是伤痕,肩部的伤口已经有些溃烂,身体之上有纵横交错的鞭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元熙帝姬……”大夫欲言又止,她先前见柳初年一声不吭,还以为并没有多么重的伤,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 柳初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无妨,你上药就是。” 大夫的手有些颤抖,勉强将她的伤口包扎了一遍。 止血的药粉落在伤口之上,柳初年却什么动静都没发出来,大夫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感觉不到痛楚。 柳初年披上了外衫,抬手微微拢了一下衣领,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在收拾药箱的大夫:“五石散这种东西,可有解药?” 听了她这问话,大夫的动作一顿,她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无药可解,只能靠自己硬抗。可这些年来,大多人都没熬得过去。” 柳初年单手系上了束带,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成果:“大多数人?那也就是说,有人曾经熬过去?” 大夫没想到她会抓住这一点,叹了口气道:“世事无绝对,我只是无法将它说死了罢了,我的确是没见过能熬过去的人。” 说完,她便匆匆走了出去,到外间去写退热的药方。 柳初年倚在床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若有人曾熬过去,那我必定也能熬过去。若没人曾熬过去……”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绣着凤凰浴火的屏风,微微一笑:“那我就做第一个。” 凤钺带来的大夫医术自然是极好的,仅在第二日,柳初年发热的身体便恢复了正常。 傍晚,大夫为她诊过脉,笑道:“恭喜帝姬,您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只是还需再仔细调理些时日。” 恭喜? 柳初年心中不由得冷笑,她身体无大碍之后就得沾染五石散了,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可喜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洒在柳初年的身上,她身着单衣,披着一件外衫立在窗前,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挽起,随意地散落在身后。 大夫趁着收拾药箱的功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身上透出了一股莫名的苍凉,而这股苍凉之中又有着几分让人敬畏的坚韧,仿佛风雪中的翠竹。 果然不出柳初年所料,大夫离开不久凤钺就独身一人施施然踏进了她的房间。 柳初年站在窗边漠然地看着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钺将手中的药盒扔给了她:“你自己来,我也不想对你动手。院中的侍卫侍女我也都已经遣开了,算是给你留几分颜面。” 柳初年知道自己反抗也没什么用处,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于是恍若行尸走肉一般木然地接过了药盒,闭眼服了下去。 五石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折磨,仿佛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柳初年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缓缓地跪倒在了地上,头无力地靠在墙壁之上。 恍惚中,有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 又过了片刻,柳初年感到自己虚弱的身体落在了一个怀抱中。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微微颤抖。 28.南乔(四) 见南乔已经执着到如此的地步,雁瑜终于不再多言了。 从先前的种种她便知道柳初年对南乔而言是特别的人,却也没想到她对南乔而言居然这么重要。但南乔的性格她也是知道的,而且如今事态紧急,她便不再与南乔争执。 虽不知道为何南乔如此笃定能够通过仁佳找到晋国凤君,但她还是选择了信任南乔。 雁瑜离开之后,南乔抬手撑着额头,努力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从秋猎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天,她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何谓“度日如年”。她以为自己忍着没有去见柳初年的那几个月已经成熟了很多,可这几天她却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成长的太慢了,连自己想要的人都留不住。 她整夜整夜得合不了眼,不是在安排人给安慧郡主上眼药,就是在费尽心思权衡朝臣,掌握着合适的时机放出仁佳长公主。 就算偶尔能打个盹,梦中都是柳初年——小时候被凤君逼着学阴谋诡计的柳初年,初见时惊鸿一瞥见之不忘的柳初年,以及冷冷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来救自己的柳初年…… 南乔无数次惊醒,都害怕一切都已经晚了,害怕凤钺已经带着柳初年离开了南梁,她就算穷尽所有都无法挽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南乔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对柳初年有着如此深沉的感情,但她已无暇细想,她只知道自己就算拼尽所有力气也要抓住柳初年。 这些天,她先是千方百计劝妥了梁帝,终于接过了一部分权利。 在牢中威逼过仁佳之后她又派人去蛊惑了安慧郡主,以安慧郡主的脾气必定对晋国凤君恨入骨髓。她又把握着分寸让人与仁佳那一派朝臣抗衡,最终做出一副无力回天的模样放出了仁佳,禁足了自己。 以仁佳眦睚必报的脾气,见到自己这副惨淡的模样,再加上一向宠爱的女儿在她耳边撺掇,她必定会想方设法与凤钺联系的。 南乔也知道她这是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这上面,仿佛一个亡命的赌徒,将自己的身家全部压在了赌桌之上。 她不敢去想如果赌输了会如何,亦不敢去想那结果她是否承担得起,她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事情安排得再妥当一些,让自己的赢面更大一些。 静槐站在大殿的门口,有些担心地看着南乔。 南乔的神情十分淡然,看起来无可挑剔,但她却捧着茶盏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暴漏了她无措地内心。 仿佛注意到静槐的视线一般,南乔缓缓地转过头去看着她:“你说,我为什么不能早生些年呢?” “帝姬……”静槐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得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本就无能为力,您不必过于执念。” 南乔低头看着茶盏中的漂浮着的碧螺春茶叶,低声道:“这些天我总是忍不住想,若我能早生些年便好了,若能与她一般,也不至于她用自己做威胁让人放我走。若能再早生几年,说不准还能赶上她年幼的时候,也不至于让她受那么多的苦。” 她话中透着显而易见的难过,让人听了有些压抑。 静槐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也没想到当初香雪桥上惊鸿一瞥,竟能发展到今日这种境地。 “若您早生些年,只怕还遇不上柳姑娘呢。”静槐勉强一笑,安慰她,“很多事情原本人力所能更改,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去经营好以后罢了。” “是啊。”南乔将茶盏放在了书桌上,起身拿过墙上悬挂的那把长剑走出了花厅。 静槐心中一惊,见她只是到院中练剑,这才放下心来。 她说不准柳初年的出现究竟是好是坏,但至少南乔帝姬已经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了,也再不用旁人操心。 翌日傍晚,雁瑜派人传来了消息。 南乔当即便无视那道禁足的口谕,骑着自己的那匹千里驹出了宫。 雁瑜早已清点好了侍卫,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南乔:“果然不出你所料,仁佳回府之后,当天晚上便派人悄悄出了府。若不是你那般笃定,只怕我还注意不到那人。” 南乔长出了一口气:“那人怎么样了?” “我跟踪他到了城中的一处府邸,在他敲门之前打晕了他,然后拖回府细细审理了许久。”雁瑜眼睛下有一抹乌青,看起来是一宿没睡的模样,“他最初还嘴硬的很,不过最后还是被我审了出来,也确定了凤钺的居所。不过那凤钺也是大胆至极,没有离开南梁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这般大张旗鼓地呆在京中。” “兵行险招。他大约还想看看我与仁佳的争斗最后结果如何,在南梁的政局中插上一手。”南乔皱了皱眉,打马随着雁瑜前行。 到了那处府邸,雁瑜径直带人冲了进去,但却一无所获。 南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道:“是我犯蠢了。我的那点手段骗骗仁佳倒还有可能,但在他眼中只怕还不够格。” 雁瑜看着濒临崩溃的南乔,出言安慰道:“你先不要慌,实在不行我们将整个京城都翻一遍,我就不信……” “不可能的!”南乔有些绝望地反驳了她一句,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四周。 街上的行人有些惧怕地绕过此处,但却有两人施施然走了过来,南乔震惊地看着她们,翻身下马:“温姑娘!”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便是这种境况。 南乔大悲之后又大喜,勉强按捺下内心的波澜:“温姑娘,你可知晓如何找到初年?” 温云岫微微有些诧异,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那位白衣女子:“摇光,你不是说她就在此处吗?” 南乔一惊。 摇光脸上仍旧戴着半面面具,看不出神色,她冷冽的声音响起:“若那把怀袖剑还在她身上,那她便在此处。” 温云岫眼中划过一丝困惑,随后看向南乔:“她绝对不会丢弃那把怀袖剑的,怎么,你找不到她吗?” 南乔冷静了下来,将最近的事挑拣着重点告诉了温云岫。 “我将要离开南梁,便想着与她道别。摇光说她在此处,我二人才特地赶过来的。摇光是息国的神……”温云岫微微顿了顿,蹙眉道,“她的占卜也不会错的,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摇光闭上双眼,凝神思索了片刻,睁眼道:“她就在那处宅子里。” 摇光所指的是方才她们搜寻的宅子不远处的另一处宅子,南乔顾不上询问缘由,当即与雁瑜带着侍卫前去搜寻。 南乔大抵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见到柳初年时的心情,欣喜若狂,但又心如刀绞。 她跪在地上,将柳初年揽到自己怀中,颤声唤着她的名字,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29.救赎(一) 南乔小心翼翼地抱着柳初年,仿佛怀中的是绝世珍宝,生怕跌碎了一般。 “这是怎么了?”温云岫随即也赶了过来,她有些焦急地蹲下身去查看柳初年的伤势。 摇光出手拦下了想要逃走的凤钺,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却硬生生地将这位曾为晋国大将军的凤君拦了下来。 凤钺也没想到眼前这白发女子居然如此厉害,他本就没想到会有人查到此处,而南乔等人来得更是让他猝不及防,其中竟然还有武功如此高强的人。 摇光衣袖一振,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刃从她袖中滑出,她两指并拢夹住了刀刃,顺势将刀抵在了凤钺的颈上。 凤钺一僵,当即便意识到眼前这女子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他纵横沙场数年,就算武功不是顶尖,但也少有能像她这般完全压制自己的人。 “你是息国人?”凤钺掂量清形势后,微眯着眼看着她手中的那片刀刃,“为何要参与到我晋国之事中?” 摇光冷冷地看着他,蓦然抬手在他肩头一抹,有骨头错位的声音传来。 凤钺咬牙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诧异与恼怒。 “摇光,你快来看一看,她有些不对。”温云岫查看了一番柳初年的状况,回过头时见摇光已经摆平了凤钺,便招手让她过来。 摇光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以她所言为柳初年诊了诊脉:“她服了五石散。” 南乔的脸色当即变了,她自小看得杂书就多,对着五石散也是有所耳闻。 她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柳初年,咬了咬唇问道:“怎么会这样,就算是服了五石散,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幅模样?” “她身体亏损的严重,再加上还有不少外伤,精神早就不济了。”摇光取出一枚药丸,塞到了柳初年嘴里,“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她第一次服食五石散。以她的状况,没把命搭进去已经是大幸。” 说着,她将柳初年的衣袖向上推了几分,露出的皮肤上还有鞭子抽打的疤痕。纵横交错,狰狞得很。 南乔眨了眨眼,只觉得心中仿佛插着一把利刃。 而她心中一直燃着的那一把火,本来在见到柳初年时稍稍弱下了一些,如今却又反扑了回来,仿佛要将所有人都烧为灰烬才肯罢休。 温云岫看出她神情的变化,低声叹了口气:“你先别动怒,一切等她醒了再说,摇光一定会治好她的。” 南乔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柳初年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雁瑜郡主,你可知我的身份?”凤钺冷眼看了片刻,转头看向压制着自己的雁瑜,“我是晋国的凤君,元熙是我晋国的帝姬,你们外人不宜插手?还是说,南梁有意与晋国开战?” 雁瑜猝不及防地被他扣了这么一个罪名,冷冷地笑了一声,却不知如何接话。 她虽帮着南乔找柳初年,但心中却也知道不怎么占理。 就算柳初年是被凤钺胁迫的,但柳初年她是晋国的帝姬,是凤钺的女儿,人家父女之间有何矛盾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何况这对父女身份更为特殊,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引起两国之间的争端。 “你不用威胁我,我既然来了,这些事情我便考虑过了。”南乔低头看着柳初年,目光流连在她苍白的脸上,十分缱绻,语气却冰冷得有些吓人,“既然你在我南梁的境地上,那就是我说了算。” 凤钺没想到南乔会这么直白地顶撞回来,心中一时之间有些吃不准她究竟是何意思。 在他得到的所有消息中,南梁的南乔帝姬都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帝姬,可眼前这人与他所知晓的完全不同。 他之所以会全无防备地被她们找上门来,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没想到南乔花费心思来找元熙。据他所知,元熙不过是短暂地当了几天她的师傅,此后就再无联系。若不是元熙心血来潮地想去南梁的秋猎,只怕两人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可如今看来,这位南乔帝姬是铁了心地想要救下元熙,甚至不惜与晋国为敌。 这一点,是凤钺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的。 短暂的失神之后,凤钺很快调整了战略:“你虽是南梁的帝姬,可却是个连朝政都从未参与过的帝姬,又有什么资格与我如此说话?只怕你还未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沙场——尸山血海,就算赢了也难免付出不少代价,难道你要南梁的子民为你的一时意气付出代价?” 雁瑜不得不承认这位凤君实在了得,就算明知道他是在威胁,但还是会被他的言语制衡到。 她在边关守卫疆土多年,身经百战,自然是知晓战争的残酷。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相劝南乔将柳初年交出来,以免真的造成两国开战。 南乔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一片静默中,有个极低的笑声响起。 “如果你葬身此处,那便没问题了。”柳初年缓缓地睁开眼睛,她强撑着坐了起来,侧头看着凤钺,“若你死了,你以为谁会为你讨个说法?” “初年,你醒了……”南乔紧绷的情绪微微松了下来,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 柳初年没有追究她对自己称呼的变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靠在她身上慢慢站了起来。 “你吓唬旁人倒还罢了,以为能瞒得过我不成?”柳初年像是累极了,声音很是虚弱,但却有股子不容忽视的坚韧,她扶着南乔看着院中的凤钺,“从南乔来的那一刻,你就输了,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南乔揽着她的肩,任由她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 柳初年微微停顿歇息了片刻,嘴角浮现一丝冷漠的笑。 有风吹过雕花窗,将柳初年那仿佛审判一般的话语吹散:“这次,我要你万劫不复。” 30.救赎(二) 南乔揽着柳初年的腰,只觉得可以称得上“不盈一握”了,不由得心疼地皱了皱眉。 凤钺迎上柳初年似笑非笑的眼神,衡量着眼前的局面:“你不会杀我的。” “不错。”柳初年神情淡漠地看着凤钺,轻声道:“但我早说过,您可千万别落到我手里,否则我定让您生不如死。” 凤钺知道她这话不止是说说而已,但也没怎么慌乱,他微微一笑:“你先想想怎么解决五石散。” 柳初年握着南乔的手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可脸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那您就等着看。” 说完,她回过头看向南乔:“我担保晋国不会攻打南梁,你不必担忧。” 南乔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她的手:“无妨,我相信你。” 两人交握的双手莫名让柳初年安定了下来,她的眼神扫过一旁的元敏,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元敏,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原本就忐忑至极的元敏听到她提及自己的名字,当即便瑟瑟发抖,有些慌张地解释道:“都是凤君,都是他吩咐我折磨你的。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放我回晋国,我保证绝对不会让母亲发兵攻打南梁的。” “元敏,你把我当傻子不成?你当初都是怎么对我说的,怎么现在都忘了?”柳初年被她这睁着眼扯瞎话的行为逗乐了,摇头嗤笑道,“凤钺唬人的罢了,你以为女帝真的会发兵攻打南梁吗?晋国如今自顾不暇,又怎么会有功夫对外开战,何况晋国与南梁相隔千里,其间又有多少国家你知道吗?若真要开战,就得派出纵横家游说旁的国家,可朝中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又有多少可用之才?” 话还没说完,她便又自己笑道:“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听得懂吗?” 南乔就喜欢她这伶牙俐齿的刻薄劲儿,听到她不动声色挤兑元敏就觉得很爽快,但还是有些担心她,便开口劝道:“先回去让摇光姑娘给你仔细诊治一番,这些人就都先关起来,改日再说。” 柳初年本就有些累了,便听了南乔的话,不准备再跟他们废什么话。 “这些人全部收押,派人严加看管。”她闭了闭眼,叹道,“将凤钺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单独监管起来,一日三餐送饭的人全部用又聋又哑的人,不许任何人与他谈话。” 凤钺听到她这吩咐后,虽说早已料想到会是如此,但仍是不由自主地冷笑道:“你可真是了解我。” “是啊,您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相待了。”柳初年睁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知道您不会被我这小小手段屈服,但我现在实在是无暇回报您所施与我的种种,只好改日再一一奉还了。” 没等到凤钺回答,她又笑道:“我不会对你用刑,也不会让你服食五石散……因为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在意这些。“ 凤钺微微眯眼看着她,觉得她那八风不动的外表之下,窝藏着一个足以将他吞噬的阴谋诡计。 “我会毁掉晋国,亲手把女帝拉下皇位。”柳初年一步步走近凤钺,恍若疯魔一般笑道,“待到兵临风鸢城时,我会带着你去亲眼看着,铁蹄如何踏破晋国的都城……” 那一瞬间,凤钺的后背爬上了层层冷意,他理解了柳初年方才说的“万劫不复”。 “你疯了!”凤钺终于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镇定,他厉声斥责道,“元熙,那是你的母国,你是晋国的帝姬,你要叛国不成?” 柳初年有些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是你逼我的。” 南乔揽着她的肩,将她带了出去,不想再看她这么辛苦地面对凤钺。 凤钺有些慌乱地看着柳初年的背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何谓绝望,他终于意识这件事情的后果是自己难以承受的。 如柳初年方才所说,自从南乔出校,他就再难翻盘了。 这本该是一场稳赢的棋局,他可以带回元熙,晋国也会重新安定下来。可南乔这枚棋子的出现打乱了棋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被这一枚棋子害得兵败如山再难起复。 雁瑜看了这一场好戏,意识到晋国皇室的秘辛绝对不输南梁。 她下令将这一众人带回府中,按照方才柳初年所叮嘱的事项严加看管凤钺。 摇光挽着温云岫的手,经过凤钺身旁时停下了脚步,冷漠地开口道:“我想起你了。” 凤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摇光的眼神仿佛淬了冰雪,她抬手弹指一挥,几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刺入了凤钺的四肢之中:“这是你欠息国的。” 说完,她便目不斜视地拉着温云岫向前走去。 温云岫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小跑了几步才赶上摇光的步伐,微微踮脚附耳到她耳边询问了几句。 雁瑜探查了一番凤钺的全身经脉,震惊地看了一眼摇光的背影。 方才她那看似随意的顺手一挥,仅仅用那几枚不起眼的细针,竟在弹指间废掉了凤钺的全身经脉。 这下连手筋脚筋都不用挑断了,凤钺现在与一个废人无异,唯一好一点不过是能说话罢了。 纵然凤钺再怎么心性坚忍,眨眼间沦落到这番境地,仍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恨恨地看着那远去的白发女子,心中盈满恨意,甚至没有理智去分析一下摇光那句“这是你欠息国的”。 短暂的震惊过后,雁瑜挥了挥手,吩咐侍卫将人带走。 余光扫到在一旁颤颤发抖的元敏,她又想起了柳初年身上那纵横交错的鞭痕,笑道:“柳初年身上的鞭痕是你打的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手指上还有被夹过的痕迹?” 元敏慌乱地后退了两步,强撑着答道:“你想做什么,我可是晋国的帝姬……” 雁瑜实在没法相信眼前这草包居然是元熙的妹妹,嗤笑道:“我连晋国的凤君都不准备承认了,你一个帝姬算什么?别怕,我就是想让人多多关照你一下。” 她的侍卫都是跟随在她身边多年的亲信,当即便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粗暴地将元敏带走了。 雁瑜临走前看了眼凤钺,叹了口气。 凤钺曾经也是征战沙场赫赫威名的将军,如今沦落到这般下场,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也实在是令人唏嘘。 柳初年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一上马车便只能倚在南乔的肩上,闭着眼歇息。 摇光扶着温云岫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翻身坐了上去。 南乔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却不便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于是只得将自己的重重心事压下,小心翼翼地询问摇光:“摇光姑娘,初年的伤势可有什么大碍?” 摇光拉过柳初年的手腕,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郑重地诊了诊脉。 “她的身体应该是在先前亏了底子,但却没有好好调理,在加上近日的一番折腾加重了病情。这是急不来的,只能慢慢调养。”摇光的声音仍是冷冷的,但却多了一丝郑重,“现今当紧之事是她服的五石散,五石散会使人上瘾,再难摆脱。如今她刚服过五石散,回去之后需得赶紧发散出来。最重要的是,等到明日她的药瘾上来,是否还要继续服五石散?” “不。”柳初年缓缓地睁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了摇光的这个问题,“我一定要戒掉它。” 南乔将她揽入自己怀中,附和了她的回答:“我曾看到书上提起,五石散虽会让人飘飘欲仙,可若长久服用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甚至还会影响到性命……” 摇光打断了她的话:“可你知道戒除五石散有多难吗?千百年来我就没见过谁能戒掉的,甚至还有人为了戒掉五石散送了命,最终都没能如愿。” “摇光姑娘,你也不能笃定从没有人戒除过,只是你没见过罢了,不是吗?”柳初年的声音十分虚弱,但态度却十分坚定,“退一万步,若真的没有人能做到,那我就做那第一个。” 温云岫皱着眉看了摇光一眼,摇光被她这眼神一扫,只得让步道:“或许……你只吸食过一次,终归应该是比旁人容易戒除一些的,我也会尽力帮你抑制。但我需得将这告知与你,好让你有所准备。戒除五石散十分艰难,一旦药瘾上来,你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自己身在何处,神志不清状似癫狂。” 柳初年微微握紧了南乔的手,勉强笑道:“我知道。” 说完,她转头看向南乔:“送我去绿猗阁,齐竹会将一切都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忧。” 南乔虽想带她回宫,但也知道她不喜皇宫,何况此事的确不宜在宫中进行,否则风言风语难免会传到旁人耳中。而绿猗阁则不同,那里是齐竹一手掌管,无需担忧太多。 “我会陪着你的。”南乔一步都不舍得离开她身旁,权衡了片刻后便决定托雁瑜去向梁帝解释。 柳初年知道这不大妥当,想让南乔回宫,但却又有些说不出口。 她有些嘲讽地笑了一笑,终归她还是有私心的,希望有人能够陪在自己身旁。 因着身体太过疲倦的缘故,她很快便倚着南乔睡了过去,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待到醒来之后,天色已被墨色染透,有微弱的灯光透过重重帘幕照了进来。 借着这点光亮,柳初年认出了这熟悉的床,也看到了伏在床边的南乔。 白日里她没能仔细地看看南乔,如今清净下来,发现南乔也有些憔悴,眼下有一抹黛色,想来这几天也没能好好休息。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手臂,莫名想抚摸一下南乔的鬓发,谁知却忘了自己肩上的伤口,疼的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南乔随即惊醒,有些慌乱地抬头,看到柳初年之时才放下心来:“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早些时候在那昏暗潮湿的牢房之后,柳初年再疼也没抱怨什么,可如今伤口都被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了,她却很想告诉南乔自己很疼。 还好她的理智还在,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这软弱的心理之后,笑道:“无妨,你怎么趴在床边睡,齐竹没给你准备房间吗?” “我想守着你……”南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低声道,“我怕我不看着你的话,一睁眼,你就又没了。” 柳初年听出她话中的失落,心中不由得一紧。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伤口向内挪了挪,用眼神示意南乔躺上来:“你傻啊,不会躺上来陪我一起睡吗?” 南乔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砸晕了头,内心的那些患得患失瞬间被扫荡一空,心中仿佛是吃了上好的蜂蜜一般甜丝丝的。 她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柳初年身旁,侧过身去看着她:“我白日里就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柳初年微微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情真意切的笑容:“你能来,我就已经很满足的。” 她这笑容极美,灯下看美人,南乔只觉得自己心跳得都快了几分。 “自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所以从来也就没对旁人抱有任何期待。”柳初年很平淡地解释道,“所以你能来救我,我真的有些意外,本来我都做好了被凤钺带回晋国的准备了……我还想着,等到回到晋国重掌大权之后,就要想方设法报复回去。” “你撒谎。”南乔定定地看着她,抬手轻轻覆上她肩上的伤,“如果你真的对我毫无期待,又为什么不直接随着凤钺回晋国呢?受了这么多的苦,都不随着他回去,难道不是在等我吗?” 柳初年毫无防备地被她戳破了心底最隐秘的那点想法,有些尴尬地咬了咬唇,思索着该如何反驳。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南乔凑到她耳边,声音带了些蛊惑的意味,“你明明是在乎我的对,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柳初年微微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最终定在了虚空之后,她淡淡地笑道:“为师再怎么说也是教授了你不少东西,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对自己的徒弟抱着些许期待也是正常的。不过无论怎么说,你能来救我我还是很欣喜。” 南乔意识到自己被美色所惑,不由自主地有些过分逾越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些“妄想”都藏了回去:“明日只怕还得耗费不少心力,早些歇息。” 经过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南乔已经彻底明了了自己对柳初年的感情,所以掏心掏肺地想要对她好。可她也知道此时急不来,自己需得慢慢筹谋才行。 南乔可以感受到经过此事后,柳初年对她的态度也放得柔软了许多,可却仍然不能算得上是全然信任。 柳初年的心就仿佛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白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勉为其难地为旁人融化些许。 此次之事强迫性地将她的那粉饰太平的表面强硬地撕开,让南乔得以一窥她的过往,可南乔知道,也就仅限于此了。若想走近她的心里,真正地靠近她,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南乔对此十分清楚,故而心中难免有些微的失落。但她已经知足,若非有此事,只怕不知过上多久她才能了解到柳初年的过往。依着柳初年的性格,当她在南梁呆得厌倦之后便会离开,而两人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南乔心中莫名有些庆幸——虽说兜兜转转阴差阳错,但如今还能同床共枕,那她与柳初年之间也算得上是有缘分的。 柳初年闭眼假寐,待到听到南乔平稳而低沉的呼吸确认她睡着之后,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若有所思地偏头看着南乔。 南乔终究年纪尚小,脸上不可避免地带着些稚气,让她无法将眼前这人与白日里牢牢地抱着她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柳初年不知道南乔对她究竟是何种心思,是依赖信任或亦是其他,所以也就无从下手。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无暇去思考南乔的心思,只得极轻地叹了口气,终于又闭上了眼。 到底是精力不济,柳初年一直睡到临近中午才姗姗醒来。 她方一睁开眼,南乔便注意到了,端了桌上的药碗坐到床边:“这是摇光姑娘为你开的药,或许会有些苦,你需要拿些蜜饯来吗?” “不必。”柳初年有些失笑,她接过药碗看了一眼乌黑的药汁,而后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你感觉如何?” 柳初年微微挑了挑眉,无奈地笑道:“就算是仙丹也未必能立竿见影啊,你这话问的未免有些傻气了。说起来你昨日倒也颇有几分帝姬的风范,怎么今日又幼稚了起来?” 南乔猝不及防地被她挤兑了一通,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行举止有些傻,摇头笑了笑。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摇光姑娘。”南乔对她也算颇为尊敬,当即站起身来问道,“你是来诊脉的吗?” 摇光轻轻摇了摇头,负手走到柳初年床前:“你的伤势我已知晓,只能靠日积月累的调理才有可能复原。我此次前来,是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哦?”柳初年倚在靠枕上,脸上带了几分盈盈笑意,“若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要我手中的那把怀袖剑?” 摇光的心思被她一猜即中,眼中有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就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不错。” 柳初年拿起了枕边的怀袖剑,抬手轻轻拂过它那削铁如泥的刃口,脸上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疑惑:“我当年对温姑娘有恩,她便将此物赠与我,你为何想要收走它?” “此事与你无关。”摇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将这一把怀袖剑给我,当做我救治你的报酬,或者我也可以给你一把同样锋利的怀袖剑来交换。” 柳初年看出她对这短剑的看重,虽有心想要一探究竟,但思及摇光终究不是温云岫那般随和的人物,只得将心中那丝好奇给压下。 “看来这把怀袖剑对你来说意义非凡了,那我就只能成人之美了。”柳初年反手将剑递给了她,侧头笑道,“怎么,莫非这是你与温姑娘的定情信物?” 柳初年这句话纯属调侃,却没想到摇光接剑的动作微微一僵,虽然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但仍没逃过柳初年的眼。 没想到自己随意一猜居然给她猜中了,柳初年不由得有些意外,随即掩唇一笑。 怪不得初见之时摇光是那般态度,发现她袖中的怀袖剑时竟直接甩袖走人了,原来自己无意中竟然拿了人家的定情信物。 柳初年好笑之余心中仍有几分诧异,温云岫向来是极稳重之人,若此剑当真有着那般重要的含义,又怎么会轻易送给旁人?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摇光,恍然间又想起花灯会时那盏灯笼,只觉得事有蹊跷。但那终究是人家的私事,她也不便多管,只得一笑置之。 摇光仿佛没看到柳初年那探究的眼神,她郑重其事地收起了那把怀袖剑,抬头看着柳初年:“等过些日子我会送你更加锋利的剑的。” 柳初年见她如此笃定,脸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中却不由得开始掂量起她的来历。 “若我没算错的话,你的药瘾就快要犯了。你们最好吩咐侍女将这房间中锋利的东西都收起来,免得到时候神志不清伤到人。”摇光环视了一周,声音冷冽地开口道,“还有这房中的瓷器什么的,最好也收起来,不然摔碎了更为麻烦。” 她语气十分平淡,但话中蕴含的意思却让南乔有些惶然,她从未见过五石散药瘾发作会是什么模样,但从摇光的话中却可以感受到那会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若此事发生在旁人身上,南乔或许会有些怜悯同情,但一想到会发生在柳初年身上,她就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 柳初年斜倚在那里,微微敛了眼向下看去,她淡淡地开口道:“吩咐人来按摇光姑娘的话收拾,再让人准备好一条绳子,到时候若我神志不清发了狂,那就将我绑起来……”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抬头看着南乔:“无论如何,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我神志不清哭着求你,都不许给我五石散,听到了吗?” 南乔抿着唇,对上她郑重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摇光又吩咐了一些事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但犹豫了一下又什么都没说。 南乔注意到这一点,疑惑道:“是还有什么事情吗,但说无妨。” “算不得什么,说了也没什么用处。”摇光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想了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我突然想起来秦国的定魂玉可安神定志,对她戒除五石散或许会有些用。只是秦国与此相隔甚远,来去少说也得几天的行程。何况定魂玉几乎可以算得上秦国皇宫的宝物了,未必肯轻易借出。” 南乔一听便知晓此事不可能,摇光最初没说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说出来不过平添几分希望,而后迎来更大的失望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便准备将此事揭过,谁知却看到柳初年的神情不大对,像是有几分无奈,于是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可巧,”柳初年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抬头按了按眉心,叹道:“那定魂玉在我这里。” 南乔先是一喜,但她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幼稚无知的帝姬,当即便敏感地意识到这定魂玉背后另有蹊跷。 八荒诸国皆有不轻易示人的宝物,这定魂玉在秦国也是极为重要的物件,又怎么会在柳初年这里? 摇光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神色稍稍放缓些:“那此事倒是稍稍容易了一些。” 柳初年掀开被子下了床,南乔想要扶她却被她笑着拂开了:“我没那么弱不禁风,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她思索了片刻,从梳妆匣中拿出了首饰盒,犹豫了片刻后方才慢慢打开,从中拿出了一只金丝累凤嵌宝石的发簪。 柳初年有些犹疑地看了一眼那发簪,闭眼笑了笑,将发簪递给了摇光:“这上面那枚宝石便是定魂玉了。” 秦国价值连城的宝物居然被镶嵌在了一支发簪之上,南乔皱了皱眉,觉得事有蹊跷。 摇光并不在意这背后的是非曲折,她接过发簪,端详了片刻:“不错,这的确是定魂玉。” 说完,她便拿着发簪想要拆下定魂玉,不过动手之前还是选择征询了一下柳初年的意见。 柳初年的手撑在梳妆台上,淡淡地笑了笑:“你可以随意处置。” 待到摇光离开之后,南乔方才有些警醒地问出了自己一直想要问的那个问题:“初年,定魂玉怎么会在一只发簪上,又怎么会在你这里?它不是秦国的宝物吗?” “叫师傅!没大没小的。”柳初年终于抽出了时间来纠正她的称呼,她搭在梳妆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笑道,“秦国的某位帝姬欠了我人情,便将定魂玉送给了我,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南乔察觉到她的敷衍,心中也知晓只怕她不可能将事情说出,索性也不再追问,只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柳初年自从醒来之后便恢复了最初那般从容随意的模样,让南乔觉得昨日的种种仿佛都是自己的臆想。她从没见过柳初年这般的人,明明身上伤痕累累,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那些伤都是假的一样。她丝毫也不着急,仿佛身中五石散的人不是她,南乔险些都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当时间临近傍晚,原本斜倚在靠枕上出神的柳初年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南乔立即警醒了起来。 “去请摇光姑娘。”柳初年有些难受地咬牙道,“我的药瘾只怕是要犯了。” 她紧紧的闭上了眼,按在心口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想要将那些无止境想要爬出来的念想都给按回去,但那完全是无济于事徒劳无功的挣扎。 柳初年斜飞入鬓的远山眉皱了起来,拼命想要抑制着自己的渴求。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重温了一遍险些令她窒息的水牢,以及元敏那层出不穷的折磨人的手段。那一幕幕在她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飞掠而过,她猛地睁开了眼,紧紧的咬住了自己的唇。 她疯了一般想要五石散,那日傍晚凤君让她服下的五石散仿佛一副极其诱人的仙药,让她领会到了飘飘欲仙的滋味。如今她食髓知味了,想要再体验一番。但她的理智仍在拼命地扼制着她,让她不要讲那渴望讲出来。 她已经记不清昨日服下五石散之后都看到了什么,但她却记得那飘飘欲仙的感觉,就算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去回味一下那种感受。 自小到大她都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而五石散仿佛给了她一个逃避的借口,让她可以摆脱那些烦扰的事情。 她心中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呼喊着“给我五石散”,但理智却让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没有将这话讲出来。 柳初年知晓自己现在的模样已经很狼狈,所以她不想再软弱地将这话讲出来,让自己更加难堪。她是自制力极强的人,就算是被五石散蛊惑了心智,也不肯轻易地服输。 南乔见她几乎都要将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忙伸出手去掰她的下巴:“不要咬自己的嘴唇,你咬我好不好……” 说着,她便要将自己的手臂送上去给柳初年咬。 摇光恰好推门而入,看到这景象有些无语,顺手拿过屏风上搭着的一条纱巾走到床边,果断地伸出手强硬地迫使柳初年张开了嘴,而后将纱巾塞到了她的齿间:“柳姑娘,若你还有理智那便咬着这纱巾,不要咬伤自己的唇舌,那就更加难办了。” 柳初年勉强点了点头,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膝,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温云岫也跟着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有些焦急无措的南乔,轻声道:“你别慌。若你都慌了,她该怎么办?” “我没事。”南乔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看着摇光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已经吩咐侍女煎了新的药过来,其他的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摇光拉着柳初年的手为她诊了诊脉,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此事我们能做的本就有限,最终能不能熬过来还是得看她自己才行。” 南乔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柳初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中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这些天她总是乍喜乍悲,一颗心提起又放下,如今仿佛有一只手在随意地揉捏她的心,让她几乎吐出血来。 温云岫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柳初年,又看了看南乔,向来有些迟钝的她终于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寻常。 “你……”温云岫已经没办法再劝南乔了,易地而处,若此刻受此煎熬的是摇光,她只怕还没有现在的南乔镇定。 南乔抬手覆上柳初年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师傅,我在呢。” 柳初年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南乔,随即又紧紧的咬住了嘴里塞着的纱巾,仿佛在极力扼制着某种渴望。 南乔定定地看着她,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侍女将煎好的药送了过来,南乔将柳初年扶了起来,将她揽到自己的怀中,在撤去纱巾之前叮嘱她:“师傅,我要把纱巾拿开喂你药了,你稍微忍一忍,千万别咬伤自己。” 柳初年强撑着睁开眼,点了点头。 南乔讯速地将药喂给了柳初年,而后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将纱巾塞回去。 柳初年的眼睛已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她有些声嘶力竭地开口:“杀了他……杀了他!” 可以听出她已经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话音中的绝望与杀意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她的理智没有让她喊出要服五石散,但她心理防线几乎已经全面崩盘,积攒了数年的恨意再无丝毫阻拦,全部发泄了出来。 “好,我们一定杀了他。”南乔按着她的手,努力想要让她安定下来,“等到熬过了这几天,你随意处置他,想千刀万剐就千刀万剐,想五马分尸就五马分尸,我都听你的。” 柳初年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中有泪慢慢滑落。 南乔只觉得柳初年的眼泪仿佛每一滴都滴在自己的理智上,让她几乎现在就想冲出去,把凤钺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一刀刀凌迟死。 温云岫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柳初年,有些不忍地问摇光:“可以给她服些昏睡的药吗?她现在这个样子……” “不能。”摇光负手立在一旁,手中把玩着那枚定魂玉,“她一定要保持清醒的状态自己熬过去,若我强行催睡,那她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日而已,往后只会越来越难,这枚定魂玉得用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在还不能给她用。” 温云岫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地开口道:“你照看着她,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去厨房看着煎药好了。” 柳初年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好在听从摇光的吩咐早早地就将指甲给剪了,不然现在只怕手心早已是鲜血淋淋的了。 她受过无数的折磨,也经历过无数的苦难,可那都是硬生生地刀口舔血,如今却好似有绕指柔潜入了她的心中,拼命地催生着她心中那些邪念。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失去知觉了,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开始有些日夜颠倒。 可无论什么时候睁眼,她总是能看到南乔守在她身旁,牢牢地握着她的手,拉住了坠向无边深渊的她。 仿佛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在浩荡江海中捞到了一根浮木,载着她悠悠漂向岸边。 苦海无涯,原来有人可以渡她回头是岸吗? 她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很年幼的时候,隆冬之际被罚跪在后殿院中,不远处就是一树将开欲开的梅树。 那时的天很寒,几乎算得上是滴水成冰,她穿着单薄的衣服静静地跪在院中,静静地看着那一树与她一同迎接风雪的欲放的梅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记得在失去知觉之前,看到了树梢之处的一朵梅花欺霜傲雪地开出了绝美的花瓣,美得惊心动魄。 悠悠转醒之际,柳初年也说不出为何会梦到那样的梦境,大抵被五石散折磨得回想起了那是被罚跪的痛苦。 柳初年侧头看着身旁的南乔,南乔犹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已经十分憔悴,显然是这些天都没能好好歇息,可眉目间却有了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坚韧。 她心中一动,想起了梦境的最终,那朵欺霜傲雪的梅花。 原来自己的小徒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另一幅模样…… 柳初年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但因着太过劳累,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南乔醒来时下意识地看向柳初年,想要看一看她的状况。 当看到柳初年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容时,南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嘴角也浮现了一丝笑意。 晨光透过层层帘幕洒在柳初年的脸上,她恬静的笑容被映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南乔静静地欣赏了片刻,心底深藏的那丝色心被轻而易举地勾了上来。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有些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去,在柳初年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叽叽喳喳的鹊鸟在窗外一唱一和地练着嗓子,绿猗阁中早起练唱曲的姑娘也已经摆开了架势。 有悠长婉转的曲调传了过来,细细听来,能听出她们唱的曲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31.野有蔓草(一) 柳初年醒来之时南乔已经离开了。 侍女回禀说是宫中有急诏,梁帝专程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来请南乔。 朝中本就形势险峻,南乔原本该在禁足,但她却违抗了旨意擅自离宫,而且这一离还是好几日。 若非梁帝知晓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没轻没重的模样,断不可能容忍她这么多天的。纵然如此,也还是忍无可忍地将她召进了宫。 “南梁朝中的局势算不上好,对南乔帝姬来言更是大不好。这几日梁帝派人催了南乔数次,都被她敷衍地挡了回去,如今见你伤势好转才肯回宫。”温云岫站在一旁看着柳初年,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得她对你,别有用心呢?” 柳初年伸出手由着摇光帮她诊脉,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温云岫:“我怎么觉得你话中有话呢?” “是啊。”温云岫无比顺遂地承认了这一点,带着盈盈笑意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呢?可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柳初年看着自己的手腕,摇头笑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的,让你跟白卿都是这么……正儿八经问我。” 她见温云岫不搭话,无奈道:“我与南乔是师徒,总该有那么那么点师徒情分,你们何必小题大做?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说,我与她能有什么可能?” “师徒情分?”温云岫微微眯眼,有点难以置信地笑道,“这话亏你说的出口。你是何等的人精,装什么?” “……” 柳初年没想到温云岫现在如此“难缠”,收回了手之后,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衣袖道,“我看不到结局,你让我如何开始?” 听了她这句话,温云岫有些动容,正想说什么却硬生生被摇光打断了。 摇光诊过脉,站起身来:“你的病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会留下调养的药方。” 说完,她便转身想要离开,推门之时突然冷冷地开口道:“天道无常,谁敢言说看透?” 柳初年愣了片刻,叹了口气。 32.野有蔓草(二) “你在顾忌些什么?”温云岫倚在窗边审视着柳初年的神色,叹了口气。 柳初年品了品摇光方才的话,垂下眼轻声道:“我这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若我看不到结局,就不会冒险走下去。” 她这想法也不难理解,温云岫知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轻易改变不得。 “方才摇光也说了,天道无常,从没人能轻易看透,感情之事尤为如此。”温云岫微微皱眉,有些无奈地劝她,“若你如此瞻前顾后,那该错过多少啊?” 温云岫这话不无道理,劝得也算得上情真意切,但柳初年仍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你变了许多,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子的。”柳初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仅有的那份犹疑消失殆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就这么个死性子,你不必再劝我了。” 她已经将话说到如此地步,温云岫自然是无法劝她什么,只得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我与以前大不相同了。那时候我心中只想着当好息国的史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衡量许久,生怕有何纰漏。可我现在觉得还是由着自己的本心来的好些,终究人生得意须尽欢。” 柳初年倚在那里,神色寡淡,笑容里略带了丝无奈:“南乔能和摇光比吗?” 温云岫愣了片刻,方才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一时有些哑然。 不可否认,南乔真的太小了。 虽然温云岫能感受到她已经竭尽全力想要去做得更好一些,可很多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铸就的。 便如同那陈年的美酒,纵然你有再好的材料,用尽再多的心血,还是得等它慢慢酝酿数年。 温云岫那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柳初年的态度从何而来——她在害怕。 “若我没猜错的话,摇光便是你们息国那位长居古楼,不世出的神官。”柳初年的语气几乎可以算得上笃定了,见到温云岫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你扪心自问,若非摇光有如此大的本事,你能毫无顾虑地与她在一起吗?” “你错了。”温云岫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地看着她,“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会愿意跟她在一起的。” 柳初年的笑容里带了些讽刺,她低头轻声笑道:“那你就当我是个功利的人,自私的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元熙,你在害怕。”温云岫有些见不得她这么贬低自己,叹道,“你的心思我也能猜出几分,实在不必在我面前这么自污。” 柳初年抬手掩住双眼,仰头靠在靠枕上:“是啊,我在害怕。我与南乔不是一路人,我怕她看透我的真面目之后会厌弃我,我也怕她保不住自己。我这十几年来皆是行走于刀尖,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命赔进去,今后亦是如此,我又何必让她来与我一道冒险?” “归根结底,你还是不信任她。”温云岫犹豫了片刻,低声道,“罢了,你有自己的思量,我便不多说了。” 她见柳初年不再答话,就顺势换了个话头:“我与摇光马上就要离开了,摇光会留下药方给你,你自己多多保重。” “自然。”柳初年放下了手,若无其事地笑道,“你二人这是四处游山玩水吗?倒也自在。” “算是。”温云岫看了看天色,又道,“那块定魂玉在你枕头下,你可以时常佩戴着,对修养身体也算有些好处。” 柳初年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将它拿了出来,捏着它端详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温云岫嘱咐她好好歇息,随后便离开了。 柳初年随手将那块千金难求的定魂玉扔在了一旁,颇有几分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她本不想再在温云岫所说之事上浪费心力,可一合上眼她就忍不住去想,想着她与南乔的种种,以及南乔这些天来对她的照顾。 柳姑娘自问是铁石心肠,可如今却偏偏有被一个小丫头暖热的迹象。 这样不好…… 她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一点,理智上不想和南乔走得太近,但情感上却不由自主地将南乔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往上移了移。 最初她来南梁,不过就是想离开晋国,故而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千里迢迢赶来了。原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南乔帝姬相互敷衍敷衍了事,可南乔的模样又让她凭空生了几分不忍,甚至一度想尽心尽力地教授她道理。 可梁帝的性格她十分不喜,护国寺之劫她彻底发现了自己与南乔的不同,便将那份心思都作罢了。她看不上南乔那时候“不自量力”的行为,也不想将南乔教成另一个元熙帝姬,所以便辞了官。分别的那几个月她过得也算自在,只有在南乔隔三差五派人送些东西来时,偶尔会想起自己那个小徒弟,但也算不上有多深的情分。 秋猎之后,就彻底变了。 她不知何时开始,对南乔居然抱了那么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而南乔居然也没辜负她的期待。 柳初年知道南乔为了救她得面临多大的压力,也知道她这些年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陪着自己戒除药瘾的,正因为此,她才愈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 当初白卿问她之时,她尚能问心无愧地说自己不在乎。可今日温云岫问她之时,她却知道自己动摇了。 可这是不对的,她不该将南乔牵扯进来的。 柳初年抬手抚上自己肩上的伤口,纵然她将元敏与凤君都扣押了下来,但她知道此事还没完,她大约永远也逃脱不了那明枪暗箭的宿命。 正因为此,她不想将南乔拖下水。 以南乔的性格,她适合当一个仁慈的帝姬,他日当一个仁德的帝王,而不是被扯进这些本该与她无关的尔虞我诈中。 所谓谋略,也有阴谋阳谋之分。 依着柳初年最初的想法,南乔与她不同,最好学些正儿八经的帝王权术,而不要如她一般学那些鬼蜮伎俩。她会让南乔看到那些丑恶的一面,但却不希望南乔变得那么不折手段。 那是她将南乔当自己的徒弟或者自己的小妹之时的想法,南乔也很符合她的期待。但如今南乔想要过线,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柳初年曾衡量过自己对恋人的标准,她可以不在乎对方的性别,也可以不在乎对方的身份,但她固执地想要对方能够完完全全地理解她,希望对方与她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可南乔不是。 就算南乔现在对她无微不至,可她知道,南乔与她不是同一种人,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是。 南乔或许是心疼她,或许是爱慕她,也愿意为她做几乎所有的事情,但偏偏不符合她的期望。 若两人再遇上当初护国寺之劫,面对即将被欺辱的女子,柳初年仍会选择不救,而南乔仍会选择去救,就算明知不可为明知是送死,她仍然会去救。 南乔的性格便是如此,无论经历再多事情都不会变的,而柳初年大抵是没有良心这种东西的。 无论是天生如此,还是后来的种种经历使然,柳初年早已经成了这么一个凉薄的人。 如温云岫所说,她的确是害怕。 她不止是害怕将南乔牵扯进来,她更害怕南乔终有一日会厌弃她这副模样,到那时再后悔就晚了,所以她宁愿不要开始。 柳初年展现在南乔面前的只是自己那较为柔和的一面,但是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南乔看透了她凉薄的心,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她。 她飘荡在苦海之上,南乔能够渡她回头,若说她心中没有动容那是假的。 可她不知道,若南乔看到她双手沾满鲜血,是否还愿意毫无芥蒂地拥抱她。 柳初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么一个患得患失的人。 可这种事情注定是想不出个结果的,所以她只能暂时将它束之高阁,不去触碰。 先前她身体不济,所以无暇顾及凤钺与元敏,如今她既然好起来了,少不得就得仔细谋划,将他们所赠一一奉还了。 将近来的事情盘算清楚后,她便起身披了件外衫,换了侍女来为她梳洗。 因着肩上的伤,她的右手仍是无法随意活动,只能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侍女梳理她的长发。 她往日在绿猗阁时皆是十分随意,发髻也不过松松绾就,侍女便想要按着她往日的喜好为她梳妆。 “等等。”柳初年抬手止住了侍女,想了片刻后笑道,“烦请帮我梳个正儿八经的发髻,我今儿估计要去会会故人。” 侍女依言为她绾了个倾发髻,选了一朵宫纱堆成的碧色绢花簪到了发髻之上,显得十分端庄。 柳初年看了一眼铜镜,抬手摘下了绢花。 她拿起案上的那支圭笔,蘸了胭脂盒中的胭脂,抬手在眉心绘上了一片红枫。 侍女惊讶地看着镜中的人,她方才的端庄荡然无存,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有着一种近乎妖媚的气质。 柳初年将圭笔信手扔在了梳妆台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熟悉的模样,偏头一笑。 33.36jin.jiang.du.fa 群星云集,万众瞩目。 “这次我们的百花奖影后获得者是……”主持人将众人的胃口掉得高高,好一会儿,她才将手中的名单名字念出来:“《重生后十年》的女主角——云沛雪,恭喜沛雪连续三年摘得影后桂冠,掌声有请沛雪上台领奖。” 随着结果的宣布,大厅中响起热烈不息的掌声。 一位身着金线绣牡丹正红色旗袍的女子在众人的掌声中优雅地站了起来,她容貌温婉秀丽,眼眸清澈,鬓边垂下一缕秀发将她的柔美的气质勾勒得愈发完美。 云沛雪起身先是鞠躬感谢众人,方才走上领奖台,抱了抱主持人,诚恳地说出了熟练于心的致辞。她脸上始终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示人的微笑,恰到好处地让人感觉到其中的真诚。 颁奖之后,拒绝众人的聚餐邀请,云沛雪在后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将手中的白开水递给对方,经纪人兰生看着对方眼中的黑影,有些担心地问:“沛雪,可要休息一下再去婚宴?” 几人的感情纠纷,外人不清楚,她又如何不了解?她跟沛雪认识十年,见证对方一步步的蜕变。有时候她也不明白,爱情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可以将一个这般骄傲的人变得百般求全? 浅浅地喝了一口水滋润一下喉咙,云沛雪脸色带着疲惫,语气冷淡地拒绝了兰生的建议:“不用了。”她抬头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 此时正值中午,但是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晴空万里,反而是重重白云遮空,导致空气中弥漫着沉闷干燥的气息。 然而,有些糟糕的天气依旧抵挡不住部分人的喜悦。 婚礼是在安家旗下的酒店花园举行的,安家主家的人几乎都来了。毕竟这是安家现任总裁安遥的婚礼,他们巴不得连忙过来看能不能刷一下存在感,尤其董事长——安遥的父亲安莫也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过来了,如果能获得两人的些许支持,自家公司几乎就可以快速发展了。 看着周围几乎围成团,几乎是个小型商业会议的婚礼,带着墨镜的云沛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双手环抱着双臂,独自一人坐在一边角落里。 想到还没有出现的那人,云沛雪细长的柳眉几乎皱成了一字眉。保佑,那人不要过来抢婚才好。回忆起那人之前对自己的抗拒,她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终究自己做的太多,还是比不上白洁一句话。垂头看着自己有些皱巴巴、遍布伤痕的双手,她内心的悲哀愈发沉重。 “这白洁真有才能。只是一普通人,居然勾搭上了安家总裁。” 明显带着酸味的语气语调从耳边传来,云沛雪瞬间被那名字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看了一下坐在自己前面的两人。 “对啊,就是不知道怎么勾搭上的。不过啊,据说两人在大学就认识的,而白洁后来工作当了安总的助理,近水楼台先得月呗。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想到白洁对那人的利用,云沛雪双手紧握,齐整的指甲嵌入掌心肉里,指缝滴下滴滴血迹。最悲哀的是,即使她告诉对方真相,那人还不愿意相信她说的。 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白色裤子上的红点,沉浸在思绪里的云沛雪没再注意到旁边已经慢慢坐满的宾客。 “来了,新娘来了。”不知道是谁率先喊出了声音,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 回首的云沛雪关注点却与别人不同,她并没有看向白洁,反而是看向对方身后的入口处。 往后回首的人们只见穿着婚纱的白洁面带微笑,挽着一苍老的男子的手臂缓缓走来。 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等到的人,云沛雪只好收回视线,暂时将注意力放到这场婚礼上面。这白洁给她请帖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让她知道,她一直追求的人白洁可以轻易就放弃?想不明白的她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白洁被交到早已在圆台上面候着的安遥的手中的时候,安遥笑着拉着她的手亲吻了一下,站在神父面前,开始誓言。 “安遥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这位白洁小姐为妻?无论……”神父笑着将早已倒背如流的誓词说了出来。 几乎神父一说完,安遥的“愿意”就响了起来,众人因为安遥的迫不及待瞬间哄笑起来,但是也没闹太过,毕竟面子还是要给的。安遥也不害羞,直接对众人点头示意。 “白洁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安遥先生?无论……”神父说完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新娘子的“愿意”。 “白洁小姐,请问你是否……”神父以为对方没有听见,故而又加大声音又说了一遍,但是白洁还是不出声。 “洁儿?”安遥皱着眉毛担忧地看向自己旁边的“未来妻子”,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怎么不答应?” 白洁抬头看着眼前男子一脸的温柔宠溺,完全没有在商场的果决坚毅,内心一阵纠结,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依旧无法出声。直到宾客已经有些骚动起来的时候,她才闭上眼睛,疲惫地说,“我愿意。” “我不同意。”一道冷漠的女声几乎跟白洁温婉的回答一起响起。 听到熟悉的声音想起,云沛雪猛地转身,却发现那人视线只是快速扫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看到的样子,径直越过她走了过去。原本想站出来拦住她的云沛雪因为那一眼,停住了脚步。 “傅忆岚,你过来捣什么乱?”安遥一把将白洁护在自己身后,皱着剑眉,眼中闪过不耐。 这也是正常的,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朋友一直被一个女人觊觎着?尤其现在对方还到婚礼上来抢婚捣乱?即使当初是因为对方才认识白洁,现在他对对方的感激也被消磨殆尽了。 “安遥你让开。”云沛雪一身白色西服,原本及肩、显得干净利落的短发此时杂乱地散着,眉眼之间充满着疲劳,两眉间出现川字,一点都不像是往常那个总是一丝不苟、就连每根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傅家总裁。 “你确定要选他?”傅忆岚紧紧拉着白洁的手腕,眼睛直盯着对方。 挣扎未果,白洁只好忍耐住心中的怒气,越过傅忆岚,不意外看到了一脸心如死灰的神色的云沛雪。再看看周围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她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靠傅忆岚接近安遥的主意感到后悔,如果之前不那样,现在也不会这么剪不断理还乱。但是为了早点解决,她还是忍着怒火,温柔地道,“我和阿遥相爱,傅总你为什么要过来纠缠?” “我……”傅忆岚因为松愣而放轻手中力度,故而白洁的手一下子就被安遥夺走。 “你现在听到了。”安遥内心喜悦,说的话也没有刚刚那般强硬。 耳边传来众人的评论声,让傅忆岚原本就有些混乱的脑子顿时一阵刺痛,她有些踉跄地往外跑去。 当对方经过自己的时候,云沛雪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看了舞台上的白洁一眼,便连忙跟上去了 云沛雪跟在傅忆岚后面,看着对方原先只是快步走,故而也只是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尾随着。但是出了酒店,对方却突然加速跑起来了!看着没什么车辆的道路,云沛雪快速追过去,拉着对方往旁边走。 “放手。”傅忆岚即使这几天有些劳累,但是那力气也不是云沛雪可以比得上的。挣脱开对方的手之后,她继续开始跑起来。 而被推到地上的云沛雪,忍着心痛,连忙追上去。好不容易再次追上对方的云沛雪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看到转弯过来的亮光,下意识地将旁边的傅忆岚推向一边,旋即只感觉到身上一阵剧痛。 “沛雪!!”傅忆岚猝不及防被推到地上,回过神来看到的便是躺在血泊里的云沛雪,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有些踉跄地跑到前面,一把抱起对方。 “傅、忆、岚。”云沛雪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浑身几乎无法动弹。只是简单地叫一下对方的名字,喉咙里的血液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们突然跑出来……”司机连忙下车,有些慌乱地道歉,掏出手机报警。 傅忆岚有些慌乱地抓着对方的手,害怕地说:“雪儿,不要说话了。” “这样……也不错。”云沛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消散,声音难得的轻松,脸上也带着解脱的笑容。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十三年前的那人,一身白衣,回眸一笑,便让她一颗芳心从此坠落。为了留在对方,百般求全,甚至……她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傅忆岚身形一顿,感觉到云沛雪的手从自己的脸上缓缓地滑落,她连忙握住对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的绝望,明明她喜欢的是白洁才对,怎么会因为对方的死亡而饱含绝望?用脸摩擦着对方的手,傅忆岚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34.3.06jin.jiang.du.fa 古楼有北斗,北斗有七星, 七星之首名摇光。 若你想披荆斩棘, 我愿成为你最锋利的一把怀袖剑。 被强行绑定了个变态系统? 温云岫表示要死! 附带了个绝色冰山美人? 温云岫表示还可以抢救一下…… 云岫倚在石桌旁,有些吃力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却又有泛着黑色的毒血不断涌了出来。 身着华服的女子趾高气扬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骂道:“贱婢,你也有今天!不过是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小蹄子,也敢与我相争?” 云岫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却丝毫没在意面前喋喋不休的女子。 就算不听,她也知道女子都在骂这身子的原主什么,左不过身份低贱不识好歹之类的。 但如今这躯壳里是她温云岫,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 她所担忧的是现今任务失败,不知系统会判下怎样的惩罚? 【执行者温云岫,编号天权七十三,任务失败。请求枢纽判定影响,请执行者速回古楼。】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云岫随即感受到自己被抽离这具躯壳,根据系统的命令选择了返还。 事实上,在她正式执行任务之前,她特地选择了将痛楚降到最低。 故而那女子所下的□□并未使她受到什么折磨,只是系统降下的惩罚便是实打实不打半分折扣的了。 云岫有些忐忑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古楼。 古楼安放着系统的枢纽,每个执行者身上携带的都不过是子系统,任务失败后的影响只能由枢纽来判别。 她立即看了看身侧的石碑,石碑稳稳地立在原地,没有丝毫晃动。 云岫长舒了一口气,教导她的前辈曾说过,任务失败后若石碑并未有何晃动,那么这次失败便不是什么大问题。 古楼为玲珑高阁,层楼叠榭高不可辨,传言阁顶可摘星辰。 从阁顶有扶梯回旋而下,每一阶梯上皆竖着一青石碑,以五年为限来划分。 当初云岫因意外被绑定上了系统,有前辈来教导她规则。 说是任务失败会有影响,因果循环。 若是影响尚小那石碑便屹立不动,若对那时代造成的影响超过五年,便倒一块石碑,若影响再大,那石碑便接连倒下。古楼中的系统枢纽也正是凭此来降下惩罚。 云岫曾问,曾有过的最大的影响是多少年? 前辈欲言又止,最终神神秘秘地答道,不可说。 【任务失败影响评定为:f,降下惩罚“鞭刑”,即刻执行。】 系统冷漠的声音将云岫惊醒,f级已是最低的影响等级了。 然而云岫还没来得及庆幸,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已让她直不起腰。她只得倚在身侧的扶栏上,咬牙受下了这一惩戒。 没想到f级的惩罚已如此变态,云岫伏在扶栏上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将这系统咒骂了数遍。 过了许久,云岫终于从剧痛中缓了过来,扶着栏杆一步步向下走去。 突然间,有轰隆之声从楼上传来,然后便是石碑接连倒地之声。 云岫看着身侧的石碑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势头猛烈,颇有一倒到底的架势。 按着架势来看,这位失败的执行者少说影响了百年。 云岫感受着背上狠厉的痛楚,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位执行者。 她扒在扶栏上向下看去,古楼中留着的其他执行者大约也被这架势惊动了,纷纷围到曲廊上一同看去。 “这架势可真是了不得啊……我看少说影响了三百年?” “能有如此大的影响的任务可不会指派给新人,不知道是哪位居然失手了。” “这架势,不会停不了了?” “……” 云岫听着楼上楼下的讨论,心中也认为这已很难善了,却没想到那去势竟然缓了下来。 石碑倒下的越来越慢,最后转角处的那块石碑晃动了一番,竟稳稳地又站正了。 惊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何人竟能力挽狂澜?” 系统枢纽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 【你的权限不够,不能查询】 那人讪讪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有凌厉的声音响起:“那我的权限够吗?” 【不够。】 系统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云岫抬头向说话人之处看去,透过回旋的阶梯看到了一片紫色的衣角。她不清楚那人的名字,只知道她在天权之中位列前茅,素来冷若冰霜傲气的很。 众人见连她都触了霉头,便很有自知之明的不再多言。 却有一青衣女子缓缓行至那拐角处的石碑,屈膝看去,温声笑道:“原来是她。枢纽,调出唐武德年间的那位执行者的记录,给大家开开眼。” 系统枢纽沉默片刻,方才答道: 【是。】 系统的声音刚落,古楼正中央便显现了一副副画面。 云岫心中暗笑这岂不是现代的投影仪,同时定睛细细看去。 夜色正浓,隐约能看到气魄宏伟、严整开朗的房屋建筑,的的确确是唐代的风格。 有一红衣女子在夜色的掩映下提着一盏宫灯缓缓走过,有些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了石子路,以及女子飘逸的广袖。 她闲庭信步一般走过回廊,在湖边驻足。有一衣着华贵的男子迎了上来,笑着拥她入怀。 女子手中的宫灯垂下,手腕轻翻,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从她袖中滑落。柔若无骨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匕首,随即快而狠地反手刺入了男子的胸膛。 男子震惊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没来得及开口,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红衣女子将匕首信手扔入湖水中,屈膝捡起了地上的宫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身离去。 她俯身拾起宫灯时,有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绝色的相貌。 仿佛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又仿佛幽静山谷中的岸芷汀兰。 云岫看清她的相貌之时感觉呼吸一窒,心中仿佛被挠了一下。 摇光。 古楼有北斗,北斗有七星,七星之首名摇光。 古楼有北斗,北斗有七星, 七星之首名摇光。 若你想披荆斩棘, 我愿成为你最锋利的一把怀袖剑。 被强行绑定了个变态系统? 温云岫表示要死! 附带了个绝色冰山美人? 温云岫表示还可以抢救一下…… 云岫倚在石桌旁,有些吃力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却又有泛着黑色的毒血不断涌了出来。 身着华服的女子趾高气扬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骂道:“贱婢,你也有今天!不过是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小蹄子,也敢与我相争?” 云岫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却丝毫没在意面前喋喋不休的女子。 就算不听,她也知道女子都在骂这身子的原主什么,左不过身份低贱不识好歹之类的。 但如今这躯壳里是她温云岫,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 她所担忧的是现今任务失败,不知系统会判下怎样的惩罚? 【执行者温云岫,编号天权七十三,任务失败。请求枢纽判定影响,请执行者速回古楼。】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云岫随即感受到自己被抽离这具躯壳,根据系统的命令选择了返还。 事实上,在她正式执行任务之前,她特地选择了将痛楚降到最低。 故而那女子所下的□□并未使她受到什么折磨,只是系统降下的惩罚便是实打实不打半分折扣的了。 云岫有些忐忑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古楼。 古楼安放着系统的枢纽,每个执行者身上携带的都不过是子系统,任务失败后的影响只能由枢纽来判别。 她立即看了看身侧的石碑,石碑稳稳地立在原地,没有丝毫晃动。 云岫长舒了一口气,教导她的前辈曾说过,任务失败后若石碑并未有何晃动,那么这次失败便不是什么大问题。 古楼为玲珑高阁,层楼叠榭高不可辨,传言阁顶可摘星辰。 从阁顶有扶梯回旋而下,每一阶梯上皆竖着一青石碑,以五年为限来划分。 当初云岫因意外被绑定上了系统,有前辈来教导她规则。 说是任务失败会有影响,因果循环。 若是影响尚小那石碑便屹立不动,若对那时代造成的影响超过五年,便倒一块石碑,若影响再大,那石碑便接连倒下。古楼中的系统枢纽也正是凭此来降下惩罚。 云岫曾问,曾有过的最大的影响是多少年? 前辈欲言又止,最终神神秘秘地答道,不可说。 【任务失败影响评定为:f,降下惩罚“鞭刑”,即刻执行。】 系统冷漠的声音将云岫惊醒,f级已是最低的影响等级了。 然而云岫还没来得及庆幸,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已让她直不起腰。她只得倚在身侧的扶栏上,咬牙受下了这一惩戒。 没想到f级的惩罚已如此变态,云岫伏在扶栏上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将这系统咒骂了数遍。 过了许久,云岫终于从剧痛中缓了过来,扶着栏杆一步步向下走去。 突然间,有轰隆之声从楼上传来,然后便是石碑接连倒地之声。 云岫看着身侧的石碑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势头猛烈,颇有一倒到底的架势。 按着架势来看,这位失败的执行者少说影响了百年。 云岫感受着背上狠厉的痛楚,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位执行者。 她扒在扶栏上向下看去,古楼中留着的其他执行者大约也被这架势惊动了,纷纷围到曲廊上一同看去。 “这架势可真是了不得啊……我看少说影响了三百年?” “能有如此大的影响的任务可不会指派给新人,不知道是哪位居然失手了。” “这架势,不会停不了了?” “……” 云岫听着楼上楼下的讨论,心中也认为这已很难善了,却没想到那去势竟然缓了下来。 石碑倒下的越来越慢,最后转角处的那块石碑晃动了一番,竟稳稳地又站正了。 惊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何人竟能力挽狂澜?” 系统枢纽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 【你的权限不够,不能查询】 那人讪讪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有凌厉的声音响起:“那我的权限够吗?” 【不够。】 系统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云岫抬头向说话人之处看去,透过回旋的阶梯看到了一片紫色的衣角。她不清楚那人的名字,只知道她在天权之中位列前茅,素来冷若冰霜傲气的很。 众人见连她都触了霉头,便很有自知之明的不再多言。 却有一青衣女子缓缓行至那拐角处的石碑,屈膝看去,温声笑道:“原来是她。枢纽,调出唐武德年间的那位执行者的记录,给大家开开眼。” 系统枢纽沉默片刻,方才答道: 【是。】 系统的声音刚落,古楼正中央便显现了一副副画面。 云岫心中暗笑这岂不是现代的投影仪,同时定睛细细看去。 夜色正浓,隐约能看到气魄宏伟、严整开朗的房屋建筑,的的确确是唐代的风格。 有一红衣女子在夜色的掩映下提着一盏宫灯缓缓走过,有些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了石子路,以及女子飘逸的广袖。 她闲庭信步一般走过回廊,在湖边驻足。有一衣着华贵的男子迎了上来,笑着拥她入怀。 女子手中的宫灯垂下,手腕轻翻,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从她袖中滑落。柔若无骨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匕首,随即快而狠地反手刺入了男子的胸膛。 男子震惊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没来得及开口,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红衣女子将匕首信手扔入湖水中,屈膝捡起了地上的宫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身离去。 她俯身拾起宫灯时,有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绝色的相貌。 仿佛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又仿佛幽静山谷中的岸芷汀兰。 云岫看清她的相貌之时感觉呼吸一窒,心中仿佛被挠了一下。 摇光。 古楼有北斗,北斗有七星,七星之首名摇光。 35.3.06jin.jiang.du.fa 柳初年有些懒散地靠在梳妆台边,看着推门而入的南乔。 今日一早她便离开了,现下一见,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 “你去。”柳初年开口打发了齐竹,却在他将要离开之时又突然补充道,“严加看管凤钺,把元敏给我带过来。” 南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怎么大半夜地把他们带出来,关在雁瑜姐姐那里便好了。” 齐竹打量了一眼柳初年,见她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方才转身退了出去。 “这是我的事情,就不劳烦雁瑜郡主了。”柳初年若有所思地看着齐竹离去,眉尖微蹙,“如今局势不大好,你也别插手此事,顾好自己便可。” 南乔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齐竹惹你生气了?” 柳初年垂眼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胭脂,不甚在意地答道:“也算不得。他本就是负责收集情报的暗桩,难以掌控大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况你看着他那张脸,就觉得没什么气了。” 听了她这话,南乔暗地里轻轻磨了磨牙,虽说她以前也是这么看待齐竹的,可如今这话从柳初年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刺耳。 柳初年仰头看着虚空,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叹了口气:“总不能强求齐竹如同白卿一般,那也太勉强他了。” 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白卿的确帮了她许多,让她省了不少精力。 这句话成功在南乔心头的那把火上浇了一桶油,她缓缓走近:“看来白姑娘的确是如传闻中的那般手段高超了。我从前总觉得齐竹是极为高傲的人物,没想到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柳初年听出她话中夹枪带棒的意思,放下手看了她一眼,顺嘴嘲了她一句:“我怎么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可是对齐竹一往情深呢?” “是有那么一段来着,不过那时候我年纪尚小,见识也不多……”南乔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初年,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总之,算是年少风流。” 被她这么暧昧不明地一说,柳初年彻底没了与她探讨下去的兴趣。 齐竹是什么人、应当怎么用,她自然是十分清楚的,识人善任也是她的一个长处,如今不过因为人手短缺所以才拿着他来勉强支使着罢了。待到这段时日过了,一切周转过来,便用不着他来面面俱到了。 更何况柳初年也知道齐竹对她的那点心思,若他坦坦荡荡毫无私心倒还好,但一旦有什么情愫那就难免影响到决断,甚至自以为是地想要为她好。但她并不需要这样的下属,若身为下属做不到绝对服从,那就没什么可用之处了。 柳初年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敲打敲打齐竹让他收敛着点分寸,却不防南乔突然凑到了她面前。 南乔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细细看了一番方才笑道:“原来是胭脂,我还当是你不小心伤到了手指,出了血呢。” 柳初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顺手拿过了桌上的那条手帕将胭脂擦去,决定先敲打一番南乔:“所谓色令智昏……” 南乔“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手撑在梳妆台上笑弯了腰。 柳初年被她这么一笑,后面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默不作声地瞪了她一眼。 但她也不是真的恼怒,故而就没了那种威慑力,反而有着几分嗔怒的意味。 南乔被她这一眼看得险些难以自持,咬了咬唇方才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问道:“师傅你方才想说什么?” 南乔如今变脸变得倒快,柳初年险些被她弄了个措手不及,只得端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质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南乔虽有些心虚,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一本正经地扯着谎,“师傅您继续说。” 若说为什么突然笑,其实南乔自己也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只是觉得方才柳初年那副模样实在是有些让人心痒,可爱的很。 36.28jin.jiang.du.fa 柳初年尽力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拿手中的丝绢不轻不重地抽了一把南乔撑在桌边的手。 南乔没防着她突然发作,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柳初年抬头看到她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中不由自主地就泛软了:“怎么,打疼你了?我把你惯的连尊师重道四个字都知道怎么写了?” 南乔也知道自己方才笑的有些没来由,但个中原委又不能和盘托出,不然只怕柳初年就不止是拿丝绢抽她了。如今见她放软了态度,便连忙顺着她的态度诚恳地承认了错误。 现在她基本上已经琢磨出一套对付柳初年的法子——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当然心情不好的时候连软话都未必听得下去。所以南乔就卡着那分界线,时不时地过线撩拨两下,然后见好就收。 “说,你这深更半夜的来做什么?”柳初年总算揭过了方才那件事,不再与她计较,“是朝中有什么事情吗?” 南乔双手一撑,顺势坐在了梳妆台上,立刻就比柳初年高出了许多。她低头看着柳初年,只见她微微垂着眼,敛去了眼中的情愫,长且翘的睫毛被灯光映在她白皙的肌肤之上,愈发显得唇红齿白。 柳初年见她许久不答话,侧过头去抬眼看着她,眼中有疑惑之意与些微的催促。 她眼中仿佛盈满了晶莹剔透的冰雪,在灯光的映射下流光溢彩,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让人难以逼视。 南乔下意识地微微后仰,呼吸一窒。 又过了片刻,她才算缓了过来,眼神飘忽不定地移向别处:“我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了,今日一早就奉诏入宫,都没来得及等着你醒过来。” 柳初年将手臂搭在妆台上撑着额头,似笑非笑地抬头看着南乔,仿佛将她方才的心思都看透了一般。 美色误人…… 南乔一看着她那慵懒的模样就觉得心中有些痒,竭尽全力才将心中那点绮思给压了下去,强行作出一副自然的模样:“我听侍女说你白日里去见了雁瑜郡主,如今你却要将凤钺与元敏接出,可是她说了什么?” 没想到南乔居然又绕回了这一点,而且还敏锐地猜出了事情的内情,柳初年撑着额头无奈笑道:“你不必多想。就算雁瑜郡主什么都不说,我也会把他们接出来的。我们各自都有事情纠缠不清,不如先料理好自己的事情,何必互相添麻烦?” “你觉得这是添麻烦吗?”南乔皱了皱眉,低下头与她对视,“那好,就算你觉得是麻烦,我不觉得。我不用你管我的事情,但你也不要拒绝我帮你,毕竟这里是南梁,你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却还是比不过我。” 柳初年向来都是算计的十分精准,如今竟遇上个甘愿送上门挨宰的冤大头,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 其实她那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她明知道南乔对她的心思,就不该在她面前刻意将两人撇清,这样只会惹得她起了逆反的心思罢了。 “我不是那么个意思……”柳初年斟酌着措辞,用尽耐心竭力委婉地解释,“很多事情是不能意气用事的,需要理智,理智你懂吗?既然我可以一个人料理掉这件事情,那就没必要让你们牵扯进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损失就惨重了。这就如同做生意一般,你要做的就是将风险降到最低。” 这话乍一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但南乔仔细一琢磨就会发现柳初年就是不想让她插手自己的事情。 如今的南乔早就不是当日被她几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忽悠的人了,稍加思索便领会了她心中真正所想,当即便气笑了:“你何必非要将我拒之千里之外,还得花费心思编排哄我的话。” 事到如今,直白与委婉对南乔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柳初年搭在额头上的手揉了揉眉心,对这一点有了更深的领悟,索性也就不挣扎了:“嗯,我就这么个意思。” 南乔有些心累的闭了闭眼,对她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有些绝望。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先前她能撩拨到柳初年是因为她没有当真,若她铁了心不想搭这一话茬,便有一万种方法推诿。就算你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她都能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南乔,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柳初年放弃了粉饰太平,径直挑明了此事,“你若安安心心将我当你的师傅,那我也将你当徒弟看。但你若想要越界……我年纪也大了,不想陪你玩这种情|趣,你懂吗?” 南乔咬了咬唇,薄薄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脸上却白得几乎无血色。 她有些后悔,不该一时意气说那句过分越界的话的,倒惹得柳初年索性掀翻了局面。 不知怎的,她看着柳初年那收敛了笑意、冷漠的脸,突然就想起来她曾经问白卿的一个问题。 那时她还很是幼稚,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去问白卿,柳初年究竟介不介意喜欢女子。那时总以为彼此之间的性别才是天大的阻碍,如今却发现,对柳初年来说性别如何根本没什么区别。 南乔努力回想了一下白卿是如何回答她的——柳初年只会喜欢比她强的人,所以说,真正的缘由在此处吗? 过了许久,她蓦地放松了表情,低声笑道:“我明白了。” 对于白卿的那个回答,她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南乔知道自己终究是比柳初年晚了数年,那些错过的时光是她无论如何都弥补不来的,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而惊才绝艳如元熙帝姬,这些年来追求者想必从未少过,若非她心中有着这样的衡量标准,又怎么会至今孤身一人呢? 大抵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无论对方回应与否,你却总是舍不得放手。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但却放不下那在水一方的伊人。 虽然南乔已经竭力掩饰,但脸上的失落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全掩去的。 柳初年本以为自己足够洒脱,但看着她这副样子却觉得心中隐隐有些堵,但她向来不会浪费心思在情爱之上,故而很快便一笔揭过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柳初年实在是个凉薄至极的人。让她毫无芥蒂地去信任一个人已经是极难的事了,遑论爱上一个人。就算南乔在那样的境地之下救出了她,她也不过是终于能正视自己的小徒弟了,可若让她立刻就醒悟而后不可自拔地爱上,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白卿曾经一本正经地评价过她,说她虽看似十分强势,在实质上却极其容易屈服于强者。 柳初年当时对她这话有些不屑一顾,可过后翻来覆去将这句话掂量了许久,却不得不承认白卿是对的。只是这些年来并没有多少能让她屈服的人,所以这点才没能显现的出来罢了。 而如今的南乔虽比以前好上了许多,但显然仍不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柳初年在心中叹了口气,正色训她:“你还不下来,坐没坐相的。” 南乔压下心中叫嚣的那丝不甘,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柳初年那仿佛没骨头一般的坐姿,也不知道她哪来立场训斥自己。 心中想归想,她还是麻利地从妆台上挪到了桌旁的凳子上。 见她如此有眼力见,柳初年不由得也松了口气,两人极有默契地一起将方才的对话翻篇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南梁现今的局势如何,你可还支撑得住?”柳初年也坐正了身子,仿佛想起了自己也是为人师表,“这次没能收拾得了仁佳,只怕以后想要寻她的错处就难了。” 南乔犹豫片刻,坦然一笑:“的确如此,当今之法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她虽有心不想让柳初年为此担忧,但也知晓此事瞒不过柳初年,于是便将现下的状况和盘托出了。 “其实若你当初咬死了仁佳,未尝不能置她于死地。只是为了救我不得不将她放出,的确是可惜了。”柳初年话语中有些遗憾,但却也没浪费太多心思在这已成定局的事情上,“此事之后,她必定会收敛许多,循规蹈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想彻底杀了她,必须先一一折断她的爪牙才行。” 南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护国寺之事纯属她低估了你,秋猎之事则是她太过信任凤钺,经此两事她早已如惊弓之鸟,断然不可能再随意作何大动作了。但这对我也未尝没有好处,我可以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后一点点拔掉她的羽翼。” 柳初年见她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 实质上她先前虽说什么“各自都有事情纠缠不清,不如先料理好自己的事情”,但她从没准备放任南乔不管,她只是不想让南乔插手她的事情惹来麻烦罢了。突然间她就想起温云岫对她说的那句“归根结底,你还是不信任她罢了”,确然如此。 两人又聊了一些旁的朝政,柳初年惊讶地发现南乔在此事上居然颇有造诣,很多事情简直算得上无师自通,不少观点与她也是不谋而合。 若非南乔耽搁了这些年,若她从小便肯老老实实学些政务,只怕她现在早就足以接过南梁的帝位了。 柳初年几乎可以断言,南乔他日必定是一位明君。 天色愈晚,齐竹终于押解着两人回来了。柳初年知晓之后便要到地牢去看上一看,南乔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她身后。 “凤钺一定要单独看管,找个信得过的仆人,最好是耳朵有疾的去给他送饭。”柳初年想了想凤钺那三寸不烂之舌,简直有将他毒哑算了的冲动,“不要派晋国的人,一定要是你自己培养出来的。” 齐竹将她的吩咐一一记下,领着她绕过曲曲折折的地道,终于到了关押元敏的地方。 雁瑜特地吩咐了人“多加照看”元敏,如今她身上也是有着不少鞭痕,看起来狼狈的很。 听到有脚步声,元敏先是往角落里缩了缩,待到看清是柳初年之时愣了愣,而后哭着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看在母亲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柳初年有些嫌厌稍稍后退了一步,脸上挂上了近乎刻薄的笑意:“不过是挨了几顿鞭子,你竟然就被打怕了?怎么,雁瑜郡主牢中的鞭子是带了倒刺,还是蘸了盐水啊?” 她所说的皆是元敏曾经虐打她之时曾用过的刑具,南乔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看向元敏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 “大姐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元敏自小娇生惯养的,那点矜贵之气这几天早就被磨没了,只知道跪地求饶。 “你还真是蠢的可以,元真都比你好上许多。”柳初年不轻不重地捏着指节,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敏,“若是元真在此处,她至少知道求我是没有什么用的,你竟连这点都想不通吗?我倒是真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教你的,能教成这副模样。” 她在言辞之间把自己摘了出去,竟索性不肯认晋帝是自己的母亲了。 “罢了,我也懒得与你纠缠不清。”柳初年一天没能休息,神色中也带了些倦意,“这么着,当初你所施我的刑罚,我也不说双倍奉还了,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就行。若你能撑过去,我就放你离开南梁。若你活不过去……”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盯着惊慌失措的元敏,微微一笑:“那我做个人情,派人把你的尸体送回晋国了。” 说完,她连看都懒得再看元敏一眼,径自转身离开了。 “其实我觉得自己也挺无趣的,竟还专程来看上她一眼。”柳初年仰头看着天边悬着的那一弯弦月,对着身旁的南乔感慨,“当初在地牢之中时我倒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恨她,但现在看着,反倒连对她动手的心思都没了。” 南乔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点头笑道:“不过蝼蚁罢了,何须挂怀?” 37.3.06jin.jiang.du.fa 天际有低沉的雷声响起,柳初年回头看了看南乔:“你是回宫还是留着呢?” “明日一早我还有旁的事,若留宿在此只怕就来不及了。”南乔倒也没纠结,十分果断地做了决定,“我这就回去,兴许还能赶在落雨之前回宫。” 她来这里本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事情,不过就是放不下柳初年的伤,所以特地出宫来探看探看。而经此一事,她也算对柳初年的心思有了个彻头彻尾的了解,知晓她不喜欢自己那副儿女情长的模样,便不肯再将心事外露。 听她如此回答,柳初年暗地里松了口气,又多加嘱咐了几句才放她回去了。 待到南乔离去之后,柳初年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与南乔相处这么长时间竟比与凤钺周旋还累上几分。 若南乔是齐竹那样的,她便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只当做不知晓便罢了,但却偏偏不是如此——南乔生怕她不知晓一样,卯足了心思逼她给个正面的回应。 柳初年向来极为反感情况不由自己掌控,方才被逼的索性掀翻了所有粉饰的太平。 她与南乔说的那些话,实际上是存了几分恼怒的,故而说的也就颇为不近人情。她本以为南乔听了那些话会知难而退,或者恼羞成怒地甩袖而去,却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沉默了那么久而后妥协了。 这样也好…… 柳初年站在回廊中,靠着柱子歇息了片刻,想要将此事彻底从自己心中清理出去。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了眼:“方才南乔尚在,有些事情我没能问清楚元敏,你去帮我再审审她。” 齐竹就站在不远处候着,听她吩咐之后,走上前两步问道:“什么事?” “你去问问她,白卿为何会中毒?”柳初年倚在柱子旁,微微皱了皱眉,“先前你说白卿是离开晋国之时遭到了阻拦,所以受伤中了毒。但我觉得此事另有蹊跷,只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您是怀疑什么吗……”齐竹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关心了一句,“您身子不大好,还是早些去歇息。” 这话若放在柳初年也就一笑置之,但如今恰逢有南乔的事情在前,她心中那丝虚火当即又浮了上来。 柳初年似笑非笑地抬眼看着齐竹:“你知道为何我对白卿不同于旁人吗?” 齐竹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会提起此事。 “我这个人凉薄的很,对旁人没什么多余的感情,也不喜欢接受旁人的感情。”柳初年终于将心中积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白卿看似轻佻,但心中却是极有分寸的人,所以我会容她在我身旁那么多年。若你把握不了分寸,没法子把握好当下属的分寸,那你就趁早给自己找个退路,免得哪日我忍无可忍了,将你外放。” 齐竹脸色一白,有些诺诺地低声道:“是我逾越了。” “罢了,别再有下次了。”柳初年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好好去审问元敏,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多言。” 她心中是说不出的浮躁,就算竭尽全力都无法压下去的那种焦躁,齐竹那些看似关怀的话纯属火上浇油,让她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回房之后,她连饮数杯冰凉的茶水,勉强冷静了些。 犹豫了片刻,她披衣去敲开了温云岫与摇光的房门。 此时已是深夜,温云岫闻声来开门时脸上尚带着难以言说的潮红,柳初年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外,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 温云岫这已是第二次被她撞破,而且一次比一次尴尬,与她面面相觑了片刻,叹道:“怎么了?进来说。” 柳初年也没了先前那次的从容,眼神飘忽地走了进去,意料之中地撞上摇光那几乎可以将她千刀万剐掉的眼神。 温云岫关上房门,回身走到摇光身旁,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了,你有何事今日便一并说了。” 心知自己此事做的极为不厚道,柳初年投向摇光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难得的歉意:“我想问一下,五石散是否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比如,会让我变得浮躁、易怒?” “然。”摇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将手伸出来,为了她诊了诊脉:“我不是把定魂玉给你了吗,你为何不带在身上?” 柳初年一愣,但个中原委又实在不好直说,只得勉强敷衍道:“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所以一时忘了。” 温云岫对定魂玉也有些了解,微微皱眉道:“若依着你平日里的性情,应该不会有这么严重的,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被她一语中的地指出了此事,柳初年不自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全当默认了她的话。 “五石散既已戒除,便不会留下实质性的病症。”摇光冷冷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房间中,“只是你生了心魔。” 柳初年蓦然抬头看着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心乱了。”温云岫见摇光那副模样就知道她懒得多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么说,虽然你戒掉了五石散,但当时你的‘惊惶无措’以及旁的负面情绪却没能摆脱,它们就仿佛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剑,一旦有过了线的刺激,便会坠落……你就不可避免地生了心魔。” “这件事是难以避免的,我也早就知晓会有,但不同的人承受限度却是不同的,我本以为依你的性子,这并不会对你造成多大的影响。”温云岫的眼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疑惑,“所以说,你是遇上了什么?” 经她这么一解释,柳初年再反应不过来那就是傻了,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不过就是南乔那件事,竟能硬生生勾出她的“心魔”。 温云岫见她不愿多说,自己也不便再插手,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明日就走了,临别再给你卜上一卦如何,便当是临别赠礼了。” 柳初年长出了一口气,勉强分出些心思调侃道:“你一个史官,倒是对这占卜之术感兴趣。” “或许我前世是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呢,谁说的准?”温云岫从袖中摸出了三枚铜钱,微微偏着头笑道,“怎么,难道我当年为你卜的那一卦不准吗?” 柳初年注意到摇光微微变了脸色,但却也没心思细究,只无可无不可地随着温云岫卜了一卦。 摇光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看到卦象之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温云岫想了想卦象,目光有些闪烁:“六三爻。” “何解?”柳初年看她这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大顺遂。 “看你自己怎么想了。”温云岫将铜钱收起,轻声道,“爻辞为‘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往吝……不如舍?”柳初年不置可否,眼神定定地看着桌案。 温云岫看着她这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卦还不如不卜,尽力弥补道:“这种事情,还是得看你自己怎么想,卦象不过是外在罢了。” 柳初年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不知将她的话听了进去没有。 许久后,终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两人行了一礼:“多谢二位这些时日的恩情了,还望后会有期。” 温云岫点头一笑,回了她一礼权当作别。 柳初年说不清深夜造访二人究竟领会了什么,但心中的那丝躁动却在那一卦中烟消云散,那些惶然易怒也都被压了下去。 虽说如此,但她仍是将定魂玉珍而重之地带在了身上,以防自己再次失控。 次日一大早,便有侍女来回禀说温云岫与摇光已经不辞而别,人去楼空。 柳初年昨晚便已猜到两人不会再特地来辞别,故而也没什么惊讶,只吩咐侍女将齐竹唤来,想要问问昨日之事。 可还没等侍女离开房间,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而后便是极力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 柳初年话音刚落,便看到齐竹行色匆匆地推门而入,似是有些迫不及待,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齐竹原本心中已是十分震惊,但在看到柳初年淡淡的神情时,心上仿佛被浇上了一桶雪水,强迫着他镇定了下来:“晋国传来消息,说是晋帝昭告天下,元熙帝姬叛国。” “若只是如此,还不至于让你如此失态。”柳初年轻轻地拂过自己的衣袖,“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齐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昨夜我奉命审问元敏帝姬,从她口中得知,当初白姑娘离开晋国时曾遭到晋帝的阻拦。而晋帝能成功伤到白姑娘,是因为有一位神秘人在为晋帝出谋划策。” “今日晋国传来消息,晋帝任命了一位神秘女子为宰相,彻底接管了白姑娘当年的职位,甚至将军权一并教到了她手中。”齐竹咬了咬牙,将心中的那个猜测说了出来,“此外,我怀疑凤君将‘易水寒’也交到了她手里。” 易水寒,是凤钺手中另一把锋利的“剑”——刺客之剑。 若柳初年是在明面为晋国斩断来敌的剑,易水寒则是背地里那把淬满毒|药的暗杀之剑。它笼络了无数神秘莫测的杀手,无所不用其极地达成目标。 这些年,凤钺几乎将所有势力都交给了柳初年,但却牢牢地将‘易水寒’握在了自己手中,没想到如今居然肯将它交与别人。 柳初年饶有兴趣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袖,那位神秘女子想来便是凤钺口中用来约束她的剑鞘了。 她身上的那股懒散终于褪去:“她叫什么?” “烟景。” 38. 若说这八荒大地上,诸位帝姬最不想听到的人,莫过于晋国的元熙帝姬。 这个名字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你将受到先生长篇大论的教导,以及重温一遍她那长篇累牍的光辉事迹。 这位传说中惊才绝艳,堪称诸国帝姬典范的元熙帝姬,可谓是一代祸害,荼毒了一代年少的帝姬们,成了她们彻头彻尾的心里阴影。 自小到大,教授南乔帝姬的女先生如走马灯一般换了又换,然而南乔还是几年如一日地被晋国元熙帝姬的光辉事迹洗脑。 南乔是个看得开的人,听烦了大不了就换个先生,反正身为南梁的帝姬,请个女先生总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她所有的忍耐与节制都在这本《帝姬的自我修养》上灰飞烟灭了。 那日,南乔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女先生反复念叨帝姬之礼,眼神却不由得飘向窗外。 那是烟花三月,晨光正好,院中的杨柳抽出了新叶,有一对叽叽喳喳的鸟儿盘旋在树上嬉戏。南乔帝姬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心蓦地动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有些辜负这大好时光。 谁知那年岁已高的女先生眼神倒还不错,一眼就抓到了跑神的南乔帝姬,从书桌中抽出了那本《帝姬的自我修养》递给南乔,罚她抄写。 南乔看到那本不知何人编写出来吹捧元熙帝姬的书,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诱人景色,又看了看满口仁义道德的女先生,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过着都是什么日子。于是,她彻底不忍了。 大彻大悟的南乔帝姬掀翻了书房的桌案,赶走了自己的第十位女先生,开始了自己的逍遥日子。 在南梁众人口中,年纪尚小的南乔帝姬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眠花宿柳,实在是有失体面。 对此说法,南乔表示斗鸡走马自己认了,然而这眠花宿柳……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有些抑郁,她这一个月造访了绿猗阁无数次,那门槛快踏破了,却都没能把那朵“高岭之花”攀折倒手,委实有些挫败。 绿猗阁是南梁颇具盛名的秦楼楚馆,以男色著称,其中大多是清倌。绿猗之首名唤齐竹,生的极为俊美,又抚得一手好琴,不知勾去了南梁多少女子的魂。 但他素来高冷的很,轻易不肯见人。偏不知他身后有何背景,这些年来觊觎他美色的人数不胜数,不乏想动手的,却都没能成功。 南乔曾与这齐竹有一面之缘,惊鸿一瞥间被他的美色撩拨到了,开始日复一日地往绿猗阁跑。然而除却听了几支曲子外,实在是没什么进展,想想就让她心累。 这日,南乔看着天色不错,便又带着侍女大张旗鼓地前往绿猗阁。 这高岭之花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漠,连个笑脸都欠奉,南乔饮着上好的美酒深感无趣。 “笑成那样干什么呢?”南乔瞥见思安郡主推门而入,脸上竭力忍着笑,仿佛偷腥的黄鼠狼。 “我方才听了个消息,特地告诉你。”思安仿佛捏了嗓子咳了咳,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是关于元熙帝姬的,保准你听了高兴。” 南乔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下意识地想掀桌,看了看珠帘后安静抚琴的齐竹,方才努力把这种冲动忍了下去:“我一听她的名字所有兴致都没了,还高兴?” 思安十分熟稔地坐在她旁边,一边斟酒一边笑:“今日传来了消息,说是晋国立储了。” “那又怎样,晋国立储也是寻常之事,晋帝有个那么惊才绝艳的女儿……”南乔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看着笑容灿烂的思安郡主,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晋国的储君不是元熙?怎么可能!” 她话音刚落,齐竹的琴声突然乱了一下,好似出了什么意外一般,只是南乔的心思全然不在此事上,并没有注意到。 “可不是,不知道晋帝她怎么想的,把储君之位给了自己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儿。”思安撇了撇嘴,显然是有些看不上她的这种行为,转而又幸灾乐祸,“听说元熙帝姬去了灵隐寺礼佛,只怕是被此事刺激到了。我看为着此事,诸国帝姬都要笑死了。” 南乔顿时觉得心中暗爽,毕竟这些年来她被这个名字折磨了多年,如今元熙落难,多少有些喜闻乐见的。 看起来思安郡主应当也是被折腾的不轻,脸上的喜色比南乔还多几分,两人在此事上算得上是同仇敌忾,当即又叫了几壶好酒。 最后出绿猗阁时,南乔的脚步已经不大稳了,半靠在侍女身上与思安郡主挥了挥手告别。 静槐见自家帝姬笑的十分痛快,好奇道:“帝姬看起来心情很好,莫不是齐公子……” 一提起这茬,南乔原本的好心情也没了几分:“不是为着这事儿,是旁的。” 静槐看她脸色便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叹了口气:“这齐竹也太不识好歹的,您何必非他不可呢?” 南乔掀开车窗的帘子,直白地答:“他长得好看。” 静槐一噎,毕竟齐竹的确是南梁公认的美男,但终究有些不死心:“天涯何处无芳草,或许有更好的呢?” “你把更好的带过来给我看看再说。”南乔白了她一眼,往车厢上一靠准备闭目养神。 静槐彻底没法子了,也歇了劝她的心思,有些无奈地向车外看去。谁料这一眼,便看到了个更好的。 南乔还没合眼,便被静槐拉着看向窗外,本有些不耐烦,但看到那人时便楞到了那里。 马车刚好经过香雪桥,桥边的柳枝随风摇摆,树下站了个翩翩白衣公子。 他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侧身同身旁的小商贩说着什么,神态十分柔和。 齐竹以俊美著称,而眼前这白衣公子比起他居然不差分毫,甚至还美上几分。 南乔当即便喊了车夫停车,提起裙摆利落地下了车,步履匆匆地行至那白衣公子身侧。 所谓美人,就是远看有远看的妙处,近看有近看的美处。 虽说眼前这白衣公子的身量并算不得高,但相貌实在是无可挑剔。 南乔抬头迎上那白衣公子的疑惑的眼神,拿出自己逛秦楼楚馆的模样:“你是谁家的公子?” 白衣公子微微挑了挑眉,并未答言。 “我是南乔帝姬,你可愿意跟我回宫?”南乔招了招手,命令侍女将他看上的东西买下,“只要你肯随我回宫,我保证你要什么有什么。” 他听到“南乔帝姬”四字时,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后点了点头。 南乔没想到事情居然能这么顺利,也被美人的一笑给砸晕了头脑,当即便拉着美人的手上了车。 静槐谨慎地看着眼前这位俊美的公子,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因为南乔实在喜爱的模样,终究什么都没说。 南乔醉酒后本就容易话多,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个美人,愈发得意,执着美人的手问东问西。 虽说她眼前的美人一直意味深长地笑着,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她还是十分执着且兴致高昂地一路念叨到自己的宫门口。 到了帝姬的居所,却没有侍女迎上来,静槐便觉得不大对,当即微微挑开车帘向外看去。 车外站着许多面色紧张的侍女,而最前方则是她们南梁至高无上的帝王。 “帝姬!”静槐低声提醒了一身南乔,“陛下在外面!” 南乔当即变了脸色,犹豫片刻后灰溜溜地带着静槐下了车,有些心虚地行了礼:“父皇……” 梁帝的脸色有些难看,冷笑道:“你这是又去哪鬼混了,小小年纪不说好好读书上进,整天就会到处乱逛。你说说你现在做的事情,那是贵为一国帝姬该做的吗!” 南乔看着自己刚好撞到了气头上,也不反驳,讪讪地立在那里。 “车上还有人?”梁帝十分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声色俱厉地责问静槐,“车上是什么人!你每日就是这么教导帝姬的?” 静槐被这么一吓,当即便跪了下去,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梁帝平日里十分娇惯南乔帝姬,如今发这么大的火,可想而知是受了奸人引导。 南乔看了看静槐,又回头看了看马车,准备咬牙认了这个错事,却没想到那安静了一路的美人居然施施然开口了。 “陛下息怒。” 南乔被这声音刺激的一抖,脸色彻底变了——虽说略带些沙哑,但却实实在在是个女子的声音!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施施然下车的白衣身影,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对着自己父皇行了一礼。 “一月前,您去信晋国,为南乔帝姬求师傅。在下不才,领命而来。” 梁帝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白衣女子,她容貌极美,看不出年纪,但却有几分年少风流的意思,故而扮作男子也并不让人觉得有何不对。 “你说你奉命而来?” 梁帝当初派人送信去晋国时,信上说,南乔顽劣不堪,故而想求当年元熙帝姬的师傅来管教一二。眼前这女子太过年轻,实在不可能是元熙帝姬的师傅。 “在下是元熙帝姬的师姐,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