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我入明火》 1.追尾 “你是浪子,别泊岸,就算她笑得多好看。众生都堕入情网,你是我们唯一寄望。” ——《你是浪子,别泊岸》 六月七日这一天,烈日当空,燥热不堪。 沥青马路被晒得发烫,蝉鸣声此起彼伏,听得人烦闷不已。 陶奚时坐在冷气流窜的车里,瞄了一眼前方的时间,车外是陶父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玻璃窗隐约传进车里,她揉了一下酸痛的肩,从后视镜里看见陶父走到后头的跑车前,弯下腰不客气地去敲窗。 两分钟前被追尾了。 后头那一辆明晃晃的白色跑车前一刻突然从另一条道路窜出来,车速极快,丝毫不减,在最后一秒才紧急刹车,可仍是避免不了地撞上了这辆奔赴考场的车。 坐在后排的陶奚时毫无防备,额头猛地磕向前座,紧急刹车后,整个后背又撞上硬皮座位,撞得有点疼。 陶母顾不上自己,立即关切紧张地询问她有没有哪儿撞伤,她摇摇头,缓过神后陶父已经怒气冲冲地摔门下车,她抬眸,关注着后面的情况。 那辆白色的911嚣张地横在路中间,有人在陶父的骂声中不耐烦地下车,他染了一头亮眼的银发,衬得脸白白嫩嫩,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十足的痞子味。 这边陶母担心耽误了陶奚时的考试,也等不急那边的情况,打开软件先叫了一辆车。 接单的出租车大概三四分钟到。 而那边陶父被少年的态度气得不轻,脸红脖子粗的,陶奚时没能忍住,打开车门下去,快步走到陶父身旁,在争论声中直入主题,冷冷清清的开口:“开车的根本不是你。” 紧接着抬手指向跑车内副驾驶的位置,平静打断两人的争执,“是他。” 争论声一下停住了,连蝉鸣声好像也轻了一刹。 银发少年哼笑一声,“小美女,讲话也要凭证据啊。” 陶时奚收回手,“你让他下车。” “你说下车就下车啊,你谁?” 陶父又激动了,“你这个小兔崽子!没人管教是不是!成年了吗就到处乱开车?!” “我看到了。”这辆车从侧面冲出来的时候,陶时奚清楚地看见,驾驶座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而此刻下来的少年,穿的是白色。 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她不可能眼花看错。 陶奚时的目光投向另一边,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她清楚地看见副驾驶的男生,头发又短又黑,五官轮廓硬朗帅气,无论拆开看还是组合看,那都是一张过目不忘的脸,只是神情过分寡淡。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事不关己无声地坐在车内,低着头似乎在打手机游戏。 直到陶奚时举起手机,掷地有声地开口:“你们的车刚冲出来的时候我有拍照片。” 她其实是唬人的,那一下被吓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哪还有机会拍照? 但是这一句,却让副驾驶那个男生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好看的眉头敛了敛,打开门下车了。 他刚下车,陶奚时就觉得不对劲,她反应了一会儿,扑鼻而来的是酒精的味道。 怪不得…… 原来不仅是追尾! 显然陶父也闻到了,这便更占上风了,他正指着人要开口骂,被那个银发少年拦住了,“哎叔叔,年纪大了可别太激动,注意心脏啊。” 警铃声遥遥传来,陶奚时皱眉盯着眼前人,他还是泰然自若的样子,而她声音很凉:“你酒驾?” 他掀起半垂着的眼皮,不太礼貌地上下扫她一眼,视线在她一双纤细白皙的腿停留两秒,再抬眼时,他说:“你去告警察啊。” 很低哑的声线,有些慵懒无畏的语调,隐有笑意,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以卵击石。 陶奚时心里也笑,这种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有权,大着胆子到处惹事的人,最让人瞧不起。 她冷静地发问:“你知道酒驾是违法的吗?酒驾加追尾,你应该知道法律是什么?” 他不屑一顾地笑一声,右手腕戴着一串色泽匀净的佛珠,抬手慢悠悠转了一下。 “大概……”刻意顿一下,反问:“是垃圾?” 陶奚时顿时被他的态度激得有些火大。 这种狂妄的二世祖,强大的背景,是他们挥霍的资本,道德与法律,也许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陶母叫的车来得及时,她立刻上前几步将陶奚时拉走,“别跟这群小痞子讲道理,都交给你爸处理,等会儿交警就来了,我们赶紧去考场,高考不能耽误!” 陶奚时被陶母拉上车,出租车启动,她转头透过挡风玻璃冷冷地盯着那个人,他此刻也正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那眼神里,还有警告的意味。 她转回身子,还有一个多小时高考开始,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和时间准备的考试,不能被任何事影响到。 这种幼稚嚣张的二世祖,根本就无须理会,更没必要放在心上。 这是她规划好的另一条人生轨迹,这一次,不允许任何人打乱。 —— 高考结束,陶奚时有很长一段空闲时间,她花了几天时间补觉,稍微有了些精神后,收拾了行李准备和两个同学去隔壁古镇玩一阵。 原本陶父建议带她出国玩一趟,但是他和陶母这阵子忙得压根儿抽不出身,又不放心陶奚时和两个小姑娘走得太远,就商量着干脆让她去近一点的旅游景点散散心也好。 前一天晚上,陶父陶母细心地替她们订好了高铁票以及民宿,第二天一早,千叮咛万嘱咐地将陶奚时送到了南站。 和两个高中室友碰头后,又对着两人再次叮嘱了一遍,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南站。 距离高铁发动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宋靥和顾乐生闲着没事干,坐在候车厅凑在一起翻着陶奚时单反里过去拍的一些照片。 陶奚时十分上镜,肤白,唇红,眉眼清淡,只是浑身透着一股子难以接近的冷意。她的身材也比例非常好,一双修长的腿又直又白,再往上,腰瘦,臂细,锁骨美。 有一阵子陶父非常热衷于摄影,陶奚时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唯一模特,在各种景点,拍了不少片,删删减减之后,剩下的张张都是精品。 顾乐生滑过一系列在背景昏暗的森林里的照片,笑说:“阿靥,奚时这些照片如果在网络上曝光,肯定能火,可比那些网红有味道多了。” 照片里的她穿一身没有多余修饰的白色长裙,遮到了脚踝处,松软的黑发披肩,身后是密密麻麻深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 镜头定格在她回头那一刻,裙角轻轻扬,她单手微微按着飘起的裙摆,几缕发丝散在脸侧,就像森林里极具灵气的精灵。 不但皮相美,还美在骨。 宋靥十分赞同地点头,两人继续翻,时不时讨论两句,翻到检票时终于看完,陶奚时拖着行李带着两人去检票。 陶父买的票三人得分开坐,陶奚时手中那张票的位置是在两座的这边,顾乐生和宋靥的则是在另一边。 她随手将背包扔在两座的靠窗位置。 过道不断有人经过,各自寻找座位,嘈杂声不绝于耳。 陶奚时戴上耳机,没多久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侧头看。 这一看,目光顿了两秒,冷了下来。 身旁是个女孩子,但隔着中间一个人与过道的距离,她瞥到了那边座位上的人,视线里是对方又黑又短的头发,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条,情绪很糟的样子。 陶奚时漠然地收回视线,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极差,不想被影响了旅游心情,也幸好他浑身散发着明显的阴郁气息,坐下就闭眼睡觉。 有不少女生偷偷打量他,指指点点,低声讨论,而她转头看向窗外,背对着那人。 四十分钟的路程,陶奚时撑着下巴欣赏了一路的风景,下车时觉得脖子有些酸。 高铁站外有不少黑车在拉客,宋靥在一旁和一位接朋友的大妈聊了一会儿,拖着行李箱过来,“乐生,奚时,我打听过了,前面那公交车直达景点,刚刚那个阿姨说不要坐黑车,我们三个女孩子很危险的。” 陶奚时揉了揉酸胀的脖子,“那我们上车。” 公车半小时一班,还有五分钟发车,三人坐在最后一排,行李摆在脚边。 夏天闷热,车内空调没开,热意渐浓。 顾乐生坐在靠窗位置,使了劲才将有些老旧的窗户打开,刚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突然兴奋地拍了拍身边的陶奚时,“哎哎你们看,那辆跑车旁黑衣服的男生,好酷!” 陶奚时顺着方向望过去,顾乐生指着的那个男生接了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打了个漂亮的漂移,车速飞快地驶离了大家的视线。 一路尘土飞扬。 有几个男孩子在后头起哄吹口哨。 而她立刻收回视线,心里在骂:阴魂不散。 途中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地浸湿了整个古镇后便停了,倒是让人感受了一把江南烟雨的滋味。 雨后降了温,初夏的风吹来时也略觉凉爽,阴雨天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部分,更显水乡宁静平和。 高考完来这里散心再适合不过了,多浮躁的心,都能被这里的宁静给抚平。 宋靥和顾乐生在各间店铺里窜进窜出,景区里的店铺售卖各种精致的伴手礼,她们一时克制不住,买了不少小礼品。 这里的美食也是远近闻名,大多都是采用传统的手艺精制而成,有些店门口队伍排得老长。 顾乐生买了几个麦芽塌饼,从人群中挤出来,递给陶奚时其中一个,“奚时,你尝尝,这个饼口感很柔软,而且不黏不糊,特别香!” 陶奚时收好单反,咬了一口,“宋靥呢?” “她在买八珍糕,我们打算把这条街都吃完!”顾乐生朝着面前的街道豪气一挥手,“结束以后我们晚上去酒一条街!” 两人坐在凉亭下等宋靥。 宋靥买完八珍糕出来,坐在她们身边,将八珍糕分给她们,“排队好久呢,听说是这里最正宗的。” 三人吃饱喝足之后继续游荡,一下午在欢乐的气氛中很快过去。 2.巧了 入夜后的古镇灯火璀璨,人影绰绰。 顾乐生吃完饭后便赶着要去酒,宋靥被她拉着,如今的陶奚时异常反感那种热闹火爆的场面,很直接地拒绝了。 宋靥理解地说:“奚时这样的大美人去酒也确实不安全,要不你在客栈里看会儿电视?” “没关系,我随便逛逛就行。”这里夜晚的风景也别具一格,她叮嘱,“你们别玩太晚了,少喝点酒。“ 顾乐生直点头,“放心奚时!你也注意安全啊。”她还做了个电话的手势,“有事打电话。” 陶奚时独自闲逛,走在河边时,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笑吟吟地喊住了她,“小姑娘?” 老奶奶坐在墙边的一张木凳上,脚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河灯,她笑得慈祥可亲,“放一个河灯,很灵的呢。” “多少钱一个?”陶奚时蹲下,挑捡了一个款式最简单的。 “这个五块。” 她付了钱,问老奶奶借了火柴,点燃后捧在手心,起身后,老奶奶笑眯眯,“愿望成真哟。” “谢谢奶奶。”道谢后,陶奚时走向河边。 河边放河灯的人还不少,陶奚时蹲下身子,俯身小心地将河灯放置水面上,再直起身子,双手合十闭眼虔诚地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睁眼后,看着小小的灯盏承载着真挚的愿望,顺着河流漂下,一盏又一盏,美丽又壮观。 陶奚时忍不住打开相机,记录下这一刻,拍了两三张之后,却意外地在镜头里看见了什么。 她停下了拍摄,捋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在夜风中抬起头。 …… 隔着一条河流的距离,那人在河岸的那一边抽烟,隐约还能在夜色中看见那一抹猩红的星火,大概是因为身高的优势和矜贵的气质,他在一群人中很出挑显眼,又或者是陶奚时对他的印象实在太差,所以只注意到了他。 那一头利落的短发,配着他冷淡无畏的眼神,衬得他整个人帅得气势凌人。 他身上有一种很不拘的痞气,随性散漫,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他,陶奚时总能想起一种动物。 狮子。 沉睡的狮子哪怕是慵懒放松的状态,也能令人望而却步。如果苏醒过来,更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沉重的一击。 这种人一旦坏起来,能坏得惊天动地。 陶奚时没有久留,随着人流缓步离开河边,四处逛了大半个小时,替陶父陶母买了一些特产,回到客栈已是八点半。 顾乐生和宋靥回来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对于嚷着要过一次夜生活的顾乐生来说,九点就收工回来也未免太早,陶奚时那时正在洗脸,头发扎得很干净,肌肤白皙透亮,在日光灯下像是能发光。 她转头问:“这么早回来?” 宋靥先进门,放下街边买的夜宵,上前伸手在她的脸上对比了一下,愤愤不平:“陶奚时,你太过分了,脸比巴掌还小!” 随后顾乐生进来,“奚时,你还记得中午下高铁之后,我指给你看的跑车帅哥吗?” 陶奚时点头,那人恶劣到,让她不得不记住。 “刚刚他在酒里打架!”顾乐生声音拔高,“吓死我了,别看他长那么帅,打起架来可毫不含糊,简直一点儿都不留情,还没人敢上前拦,酒乱得一团糟,我怕伤及无辜,赶紧和宋靥回来了。” 说完,还后怕地拍拍胸口,呼了一口气。 宋靥打开打包盒,“是呀,白天还是人模人样的,刚在酒真是阴郁得不行,动手也太狠了,那样下去得把人给打断气,也不知道怎么招惹他了。” 陶奚时仿佛能通过她们的描述,在脑海里构出那时的场景。 初见她就知道,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偏偏阴魂不散,遇见一次又一次。 次日,烟雨朦胧。 陶奚时在滴答的雨声中醒来,顾乐生和宋靥还在睡,她洗漱完出去买早餐。 那时雨已经停了,这里的雨天向来都这样,次数多而时间短暂。 由于时间太早,很多店铺还没开门,街头巷尾人影稀疏。 清晨的空气很好闻,刚下完雨,还夹杂着丝丝清凉的感觉。 陶奚时站在桥头,呼吸的空气很清新,身后是黑瓦白墙的古建筑,她身影倒映在河水中很温柔,像一幅清淡的水墨画。 古镇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早晨的风带着雾气吹起她头发,有几缕发丝挡住了视线,蹭得脸痒痒的,她便抬起手将长发扎了起来。 她扎头发的动作很利落,一束漆黑的头发一股脑攥在手里,发绳绕了几个圈,扎得挺紧的,发梢微晃。 面前是一座石拱桥,陶奚时抬步上桥,没料到会在桥头被人拦下。 男生倚靠着石拱桥的护栏站得懒散,清俊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眼底隐有血丝,一看就是熬夜所致。 他伸出一条长腿,横在陶奚时脚边,声音低低地稍有嘶哑,从喉间挤出两个字眼,没什么情绪波动。 “巧了。” 陶奚时在心底哼笑,巧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侧头看向他的目光,像在冰里滚过一样充满寒意,冷冷瞥他一眼,也回以两个字。 “让开。” …… 石拱桥头的风不似夏日的燥热,略过耳畔带着河水的清甜。 盛林野慢悠悠嚼着口香糖,仍旧倚着护栏,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插在黑色长裤的兜里,懒懒地眯起眼,漫不经心地用目光将她上下扫了一遍。 古镇清晨的气温还是偏低的,她上身穿一件超薄的纯色套头卫衣,偏粉白色,罩得她整个人格外娇小,细长的一双腿被撕边小脚裤包裹着,□□出的膝盖很白,白得晃眼。 又是初见时那种不礼貌带着冒犯的眼神,不避讳地打量她。 陶奚时反感地皱了皱眉,想到上回考完试后去了一趟警局做笔录,那时他安然无事离开的背影,以及陶父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早已在心里给这种人盖章了纨绔败类,一秒都不想和他多待。 他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她便转身就走。 盛林野从包装精致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没找着打火机,于是在指尖转着玩,视线无处可去,便闲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时唯一的想法是—— 她可真是瘦。 那腰和腿,细得仿佛能轻易掐断。 她拐进小巷里,他才收回目光,叼着没点燃的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低地笑了一声。 风荡过,被吹碎。 古镇不大,才来没多久就遇到了三回,唯恐又遇上,陶奚时买了早点便匆匆回了客栈,没心思多逛。 顾乐生和宋靥都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里厮杀着的背景音乐在房间里回荡着。 陶奚时把早点放在桌上,去厕所洗手。 宋靥摘下滑至额头的眼罩,爬起来去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坐在桌边吃早餐,她咬着芡实糕含糊地叫顾乐生,“快起来吃饭呀,等会儿还能再逛一条街,下午两点半的高铁票。” 屏幕中跳出一行“game over”。 顾乐生猛地坐起来,“这么快就结束旅程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三人收拾了客栈里的行李,去外面快速地逛了一圈,又挑了一些纪念品,乘着来时的公交车赶去高铁站。 到达g市时,天公不作美,阴沉的天似乎即将要下一场大雨,大风呼啸,吹得站口等车的乘客们忍不住低骂这突变的坏天气。 初夏的气温遽然降了好几度。 回到家,陶母电话打进来,先是关心地询问了一番旅途的情况,紧接着接上说:“冉冉刚中考结束,姨妈说她非闹着要一个人来城里找你玩,她乘了下午的车,等会儿你打个车去车站接接她。哦对了,明早我和你爸得出差一周,这星期你带冉冉玩,妈把零花钱打给你。” 徐冉竹是陶奚时的表妹,小她三岁,从小在不远不近的一个小镇里长大,尤其向往着城市里的繁华热闹,也非常迷恋这城里的生活。 从记事以来,一到假期,她就闹着要来这里玩。但初二开始,因为准备中考的原因,成绩平平的她被扔进各种补习班里,忙活了两年,考完了才被允许再来这里。 车站喧嚣依旧,陶奚时在人来人往间轻易地找到个子高挑的徐冉竹,在她手中接过一袋特意带过来的新鲜摘的雪梨,听她兴冲冲地念叨,“奚时姐,我终于解放啦,有两个半月的假期!” 说到假期,她萎了一瞬,“可惜妈妈给我报了高中的补习班了,我只能玩一星期,奚时姐我好羡慕你啊,高考结束能整整玩三个月?还不用补习,真好。” 陶奚时安静听着。 出了拥挤的车站,徐冉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起陶奚时如今的模样,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绕着陶奚时转了一圈,诧异道:“姐,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染成黑色了?!” “啊,脚踝的纹身洗了?怎么虎口的也洗了?胸口那个字母洗了吗?” “姐你现在怎么穿得这么素啊?你以前不穿裙子的啊……” “耳钉也不戴啦?咦……”她凑近,“今天是素颜哦。” 与之前印象里的陶奚时截然不同,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她惊讶的同时也感叹,“奚时姐你这样也好美啊,像浓浓姐……” 话语戛然而止,陶奚时神情一僵,徐冉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过后吐吐舌不太自然地转着话题,“姐,我还没吃饭,好饿啊。” 而陶奚时神色隐晦,垂着眼皮,压下了唇角,半晌,语调冷得毫无情绪,“我带你去吃饭。” 3.野种 陶父与陶母将出差时间提前到了今晚,走前一遍遍叮嘱陶奚时照顾好徐冉竹,仍是不太放心,打电话去家政公司请了一个临时保姆照顾两人这一周的生活起居。 夜幕降临,徐冉竹站在俯瞰城市夜景的巨大落地窗前,十五楼的视野很广阔,她捧着一杯热牛奶,看不厌似的,视线始终黏在眼下灯红酒绿的世界。 陶奚时在厨房削雪梨,削完之后转身打开冰箱的门,拿出一瓶酸奶,咬着一只雪白干净的梨去客厅开电视,瞥一眼徐冉竹,接着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 转了一圈,她关掉电视,踢开拖鞋坐进沙发里,捡起沙发上的ipad打开某视频播放器,打算找个综艺节目看。 一打开app,占据首页的是一条最新的娱乐新闻,封面上的图略显模糊,机场的背景下,拥挤的人群中有两道较为清晰的背影。 咬一口雪梨,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陶奚时的手顿了顿,她缓慢地嚼着香甜的果肉。 由于该则新闻占据了大半的版头,她下意识地点开了那条娱乐新闻。 视频的时间只有两分钟多,解说的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尖细的音色用着快速的语调报道:“据香港媒体报道,慕容毓于十九号凌晨携子低调返港,疑似赶赴盛斯行八十大寿……” 屏幕中的视频有些模糊有些晃,像是路人拍的那种短视频,但还是能辨出视频中两道惹眼的身形,戴墨镜的女人走在前头,一袭正红色长裙,长至脚踝,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正在讲电话,看不出神情,步履匆匆。 “影坛巨星慕容毓当年突然息影,未婚生子轰动整个娱乐圈,虽然遗憾最终没能和盛亿南修成正果,但所生之子却成为盛斯行唯一承认的长孙,含金汤匙出生,说是万千宠爱也不为过。” 镜头切到身后几步之遥的身段挺拔帅气的男生,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tee,右肩处是某潮牌logo,下身是黑色长裤和板鞋,非常清爽干净的穿衣风格,视频里的解说直夸气质好,衣架子。 他戴着一顶纯色帽子,应该是不喜欢入镜,所以帽檐压得格外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只留线条凌厉流畅的下颌部位。 “而慕容毓获盛亿南慷慨赠上亿分手费后,定居温哥华,鲜少露面。盛家这位小太子更是被保护的密不透风,近二十年,媒体可谓是费尽心思,却挖不到过多的的消息,只了解到他在香港念完小学后就被送出了国,据国外留学圈的某些同学透露,他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天才。” 后面的解说陶奚时没再注意听了,她的注意力放在了低头走在后面的那个男生身上,视频的最后,是远远拍到几名黑衣保镖一路护送两人,隔绝开一众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们与路人。 徐冉竹在这则消息放完时坐到她身旁,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正在朋友圈给自己刚才拍的迷人夜景配文,嗒嗒地打字,按下发送后,抽空带一眼电视,“奚时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娱乐圈了?” 陶奚时只说随便看看,扔掉梨核,转开酸奶盖。 徐冉竹回忆起刚才在新闻里听到的名字,随口问道:“姐,你知道盛斯行是谁吗?” 问完又自顾自地解释,一边打字一边讲:“他是香港……不对,这么说,他在福布斯富豪榜上,蝉联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亚洲首富,可厉害了是不是?” 陶奚时低笑一声,有点冷,紧接着就切换了app。 刚才视频中男生的面部轮廓很眼熟,她记忆力向来不错,尤其是他右手臂上纹着的那串看不懂的字符,还有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以及他无意识地抬手转一下佛珠的动作,她印象尤其深刻。 果然。 她就知道,嚣张成那样,目空一切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富二代。 确实是那种有底气将法律称之为垃圾的纨绔少爷。 也确实是有强大到任何人都无可撼动的身家背景。 —— 川流不息的马路上,轿车一路匀速行驶在路面,街道两旁的夜景美不胜收,艳丽鲜活,灯光像焰火似的,将四周装点得流光溢彩。 车厢里空间很大,万籁俱寂,烟味浓重。 女人修长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降下车窗后,车外的风呼啦一声猝不及防地刮进来,她神态自若地伸出手,动作熟稔地弹了下烟灰。 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搁在耳边通着电话,她一边听,一边用眼角余光往前带了几眼。 前座的副驾驶被放到最低,男生侧躺在上面,窗外斑驳的光影掠过他镌刻般精致的侧颜,黑发压皱在一只柔软的枕边,他始终背对着后座的女人,从一上车就开始补觉。 回来之前飞机延误了许久,抵达后机场记者的围堵与旅客的哄闹,已经将他仅有的耐心磨的一干二净,这会儿状态差得不行,情绪也不怎么好,半睡半醒之间,被突如其来灌进来的疾风吹得瞬间睡意全无。 他坐起身,冷着调子吩咐司机靠边停。 司机放缓了车速,从后视镜看后座的女人,似乎在等待什么指令。 慕容毓对着电话那边说等一会儿,手机稍稍拿开了一些,声线带着天生的柔与媚,“怎么?要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儿补觉。”盛林野不耐,“您在这儿又是抽烟又是吹风,我可没法睡。” 慕容毓笑,让司机继续开。 “阿野,盛斯行的生日宴会八点开始,你现在跟我去挑份像样的礼物还来得及,任性成这样,你猜你爷爷今晚会分你多少股份?”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把盛林野从英国带回来不是没有目的的,只是刚回来他就一声不响去了扬城,惹出那么大动静,她花了一些功夫才把人弄回香港。 一众小辈里,盛斯行唯独惯着盛林野,她可得利用这点得天独厚的优势,好好稳住他在盛家的地位。 今晚的生日宴会,谁都知道,不单单是生日宴会。 想到这儿,女人陷入了沉思。 掐了烟,烟味被风吹散。 而盛林野被这似有若无的烟味勾起了烟瘾,在中置杂物盒里翻出一包拆过的烟,敲出一支,无所谓地耸耸肩,扔出三个字。 “谁知道。” 说完侧头,又扔三个字,“打火机。” “不给。”慕容毓回神,随手将打火机滑进手边某个槽口里,挽唇眯眼,“除非你答应我,等会儿在盛斯行面前乖乖的。” 盛林野咬着未点燃的烟,直接侧过身,“我什么时候不乖了?” “嗯?”她笑了笑,似在回忆,“前几天在扬城酒驾追尾的人是谁?隔两天你沈大伯被你气得犯病,结果你倒好,躲开众人自己跑到古镇去惹事?在古镇打架斗殴还闹进局子。你自己算算,你去内地才几天的时间,蔺管家在你身后给你收了多少烂摊子。” 讲到这里,慕容毓干脆跟电话那端的人讲了声抱歉,收了线,继而意味不明地笑一声,“阿野,你是真大胆,驾照都被吊销了还敢那样玩。” “你要想继续这样能耐下去,今晚最好表现的好点儿,像你十五六岁时那样,乖的全世界都喜欢你。” “你和谁玩我管不着,盛斯行那边的底线你自己得守住,否则,你等着他把外面盛亿南的那些野种带回家顶替你?” 盛林野向来不耐烦听这些话,仍旧咬着那支没点的烟,转回身去,同时,咬字清晰地蹦出一句。 “我不也是野种?” 他话里的嘲讽之意不知道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她,又或者是针对两人,可她仍笑得愉悦:“你姓盛,盛斯行唯一承认的孙子,谁敢说你野种?嗯?” 一通及时来的电话打断了对话,慕容毓笑着接起来,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开始谈关于复出的事。 4.脏水 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枕底传来。 陶奚时眯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的眼睛很不舒服,她缓和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捋开挡眼的头发,她坐起身打开灯,一直等到来电结束,她始终保持着曲膝坐在床头的姿势。 紧接着,手机又开始震动,对方坚持不懈,大有一种“你不接我就一直打”的架势。 良久,震得手快发麻,陶奚时抿唇,终于划过接听键。 夜色浓稠。 晚上十点整,街道喧嚣,霓虹灯绽放得正美,整个城市灯火通明。 陶奚时很快找到小巷里新开的那间酒,有人等在外面,是个男生,坐在花坛上低头玩手机,幽蓝的光线映照出他秀气的脸。 “陈列。” 她低声喊。 花坛前的男生抬起头,手机滑进短外套的口袋里,走过来很自然地搭着陶奚时的肩,转个弯把她往酒里带,“你怎么回事啊?失联这么久,一群人眼巴巴等着你高考回来呢。” 陶奚时没出声。 今晚过来,确实有事要处理。 酒虽然是新开的,但人气爆棚,开张前三天都有活动,里面挤得不行。 外面热火朝天,其中一个包厢里的气氛却是处于触而即发的危险状态。 陈列压着汤苑的肩,扫一眼包厢里面面相觑的众人,给角落里的某个男孩使了个眼色,男孩把音乐给关了。 万籁俱寂。 隐有门外的噪音撞进来。 “什么意思?” 汤苑被陈列按着肩,她想起身,他就更使力,暗自较劲了一会儿,她妥协般抱起双臂,冷冷盯着陶奚时。 所有的目光便往她身上转。 陶奚时坐在陈列对面,柔和的灯光时不时打在她周身,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显得格外寂寥,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苑苑,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这一句话,仿佛是点燃炸药的那一簇火苗。 砰! 汤苑一脚踢上茶几,立即就推开陈列站了起来,带着愈发高涨的怒火。 “敢情你今天过来是和我们一伙人划清界限的?!” 陈列一时没设防,被汤苑挣脱,他以为汤苑会冲过去质问陶奚时,谁知她猝不及防地转身,抓过他一只手臂,动作很急地捋起他外套的衣袖,指着上面一道略长的结痂疤痕,冷声—— “陶奚时你给我看清楚,陈列手臂上这道伤是为你受的!我肩上和背上的纹身,是你拉着我去纹的!阿澄在医院躺的那大半个月也是因为你!付临清那么好的人也差点被你毁了!你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对你?现在你想和我们划清界线?你以为你过去一身脏水洗的干净?!” “谁不知道你陶奚时劣迹斑斑坏到无药可救!” 包厢里,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曾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朋友,此刻看她的目光震惊而受伤。 而她看他们的眼神,恍若陌生人。 “对不起。”陶奚时垂下眼睛,睫毛微颤。 是她的错,她自私又可恶。 这个圈子是她建起来的,这些朋友是被她拉进泥潭的,如今她却想独自抽身。 曾经无所畏惧肆意妄为,后来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妄想补救的她其实极其可笑又幼稚。 是啊,过去一身脏水,怎么洗得干净。 陈列低头拉下袖子,甩了甩手,开了一瓶酒,自顾自地喝,不作声。 陶奚时没看这里任何一个人,始终低着眼睛,心里堵得慌,多余的话也不再说,起身走向门口。 没人去拦她。 “陶奚时。”汤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睛发红,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嗓音掺杂着难以察觉的哽,“你今天走出这扇门,我不会让你好过。” 她前脚刚踏出去,身后一阵酒瓶破碎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摔的。 汤苑?陈列? 又或者是其他朋友? 外面依旧拥挤,陶奚时压着翻腾的思绪穿过人流,推开酒大门,与此同时,有人走进来,白色的t从眼角一晃而过。 那人又高又瘦,斜下脑袋看与他擦肩的女生,顿了一秒,折身伸手拉住她。 “陶奚时。” 温热宽厚的手掌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腕,力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时隔几月,她如今的模样,刚刚匆匆一瞥,他差点没认出来。 陶奚时转身抬眼,拉着她的付临清衣着整洁清爽,气质一如既往的优越,眉眼干净,眼神温凉。 熟悉的清冽味道,混合掺杂着门外花坛里似有若无的花香,还有夜风的凉,扑面而来。 身后酒里的噪音仿佛被隔绝得很远。 世界都静止了几秒。 他盯着她,不动声色松开她手腕,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陶奚时受不了他眼里冷漠的审视,手不自觉攥成拳,退了两步,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少年始终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从来不会变,永远不会变。 只是她不再是过去的她了。 这样也好。 从一开始,大家就不该是一路人。 —— 酒旁是露天停车场,陶奚时走路经过时无意听见停车场里有男女的争执声,有路人频频侧目,她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低头继续往前走。 她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一团乱,过去的片段杂乱无章地浮现,一幕比一幕糟糕,糟糕到令人心冷。 太过出神,所以当有人从停车场的护栏上跳下来挡在她面前那一刻,她整个人是懵的状态,有点被惊到。 后头有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渐近,眼前跳出来的男生一头银发,单手撑着地站起来,扫一眼陶奚时身后追出来的女生,皱起了眉头:“大姐您能别跟着我了吗?缠着我也没用啊,你不看新闻么?阿野现在在香港给他爷爷庆生啊,待几天就回英国上课了。” “那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找他!” 宋沉本就无奈,被女生尖锐的语调一激,脾气就来了,指着她让她站住,“你有病,再缠着我我可收拾你了啊,不就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清醒点摆正你自己的位置ok?我没空陪你玩儿,盛林野你更是见都别想见。” 一番话一点儿也不留情面,女生被堵得说不出话,气红了眼,憋了半晌,瞪了他一眼就蹬着高跟鞋跑开了。 闹剧收场,陶奚时想不动声色地离开,脚步刚往右边迈了一步,被身后冲过来的女生用力撞了一下肩膀,又被眼前的人顺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宋沉扶了人才注意到刚才一直保持安静的陶奚时,他觉得有些眼熟,眯眼想了两秒就想起来了,“是你啊小美女。” 他对陶奚时的第一印象还不错,那天太阳很大,陶奚时下车时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白,在阳光下白得像会发光,清冷的气质还挺拉好感的,跟仙女似的。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后来几次和盛林野无意谈起这个女孩子,他都用“小仙女”称呼。 仙女大概就是这样的,肤白貌美,安静柔美。 陶奚时也在第一眼就认出他,反感地甩开他的手,绕过他走。 宋沉也不气,跟她平行倒着走,双手插兜,“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头银发想不让人记得都难,陶奚时并不想回应。 见她始终低着头没反应,宋沉接着说:“追尾啊,真不记得了?” 陶奚时停下来了,当初追尾的肇事者之一,凭什么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似乎还有点儿引以为傲? 她冷着脸问:“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啊。”宋沉耸肩,“我看你挺顺眼的,交个朋友呗,我叫宋沉,沉淀的沉,你呢?” “我?”陶奚时勾着唇角,笑起来尤其招眼,五官柔和得毫无攻击性,她轻声说,“我没兴趣认识你。” 宋沉愣了一秒,跟着笑起来,“行啊,够酷。” 陶奚时懒得跟他浪费时间,抬步继续走,宋沉正要追,有电话不适时地□□来,铃声吵得很,他掏出手机想挂断,一瞥到来电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划过了接听键。 “阿野?”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又不想就这样让陶奚时走掉,他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个红灯,陶奚时站在路边等,宋沉就站在她身边讲电话,深夜的街道稍显安静,他的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明天?几点啊,我去机场接你,但是你不回英国了么?” “对了阿野,我爸新提了一辆车,配置绝了!明天我直接开去机场溜一圈。” “你这回惹出的事有多严重?我得考虑到时候能不能把你的行踪透露给……” 陶奚时不等红灯跳绿灯,眼角瞥一眼跟了一路的宋沉,她不假思索,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宋沉专心打电话时开门上车。 砰地一声关门,宋沉反应过来,出租车已经驶远。 话说到一半又卡带,电话那端的人不耐烦了,沙哑的声线传来,“说话。” 宋沉这才收回目光,饶有兴趣道:“阿野,我刚遇见上回那个小仙女了,这女孩太他妈有个性了!你知道她怎么……” 不等他说完,对方果断地把电话挂了,只留嘀嘀嘀的忙音回应他。 5.冒昧 次日清晨,宋沉坐在那辆新提的酷炫超跑里,睡眼朦胧地行驶在去往机场的路上,连续通宵两天,这会儿正困着呢,车里激昂澎湃的音乐也没法让他清醒点。 所以这一开,就出了事,刚下高架就追尾了。 一撞就清醒了,所有的睡意在看到严重变形的车头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一边冲向前头的车一边在脑海里想着宋魏该怎么收拾他,火气就蹭蹭蹭往上冒。 谁知满格的怒意在看到开车的女人时瞬间降到只剩一格,女人很年轻,化着淡妆,容貌姣好,那神情就跟受惊的小白兔似的,宋沉憋回即将出口的脏话,无力地自言自语:“怎么是个女的啊……” 他回身,给盛林野发了条语音微信,大致内容就是说他在路上出了点交通事故,本来想收拾人家一顿,结果是个美女,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耽搁了这么久已经赶不及去接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只有最后一句是重点。 他在这边等着人来处理这事,那边的盛林野隔了七八分钟给了他一句回复,相较于他那一条五十九秒的超长语音,盛林野的回复尤其简明扼要。 他回了一个字。 “哦。” 行李箱被一脚踢到墙角,盛林野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纯粹是听对方在说,他神情淡淡的,另一只手握着易拉罐,食指扣入易拉环将它打开。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葱白干净又骨节分明,做这种单手开易拉罐的动作显得格外养眼,来往的几个女孩子都盯着,伴着低声的惊叹。 电话那边还在说,他慢慢喝一口冰镇可乐,掀起眼皮看澄澈的天,有点不耐烦了。 终于讲完后,他只回一句“知道了”,自顾自挂了电话,拉过行李箱,上了一辆停在路边许久的黑色车子。 他平静地从后视镜扫了一眼,漠然地嗤笑一声,“走,把后面的车甩了。” 这些狗仔跟得倒是敬业,从国外到国内,一点也不松懈。 “先去哪儿?”驾驶座的男人问。 盛林野想也没想,“酒店。” —— 徐冉竹在水族箱前喂鱼,透过玻璃饶有趣味地观赏着里面各类没见过的水生动植物。 水族箱里的灯将清澈的水映成了蓝色,水草在鱼儿的□□中来回摆动。 她突然很羡慕陶奚时,生在条件优渥的家庭里,住在城市的高楼,爸妈拿着丰厚的薪金,如今只养着她这一个宝贝女儿。 不论她以前做错过什么事,错的有多离谱,都可以被原谅,没有人会怪她,甚至对她糟糕透顶的过去绝口不提。 有些人,好像一生下来就很幸运。 徐冉竹忍不住去想,如果浓浓姐还在的话,会怎样呢?她如果没走,陶奚时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仍旧一团糟? 越想越烦躁,徐冉竹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到,赶紧放下鱼食,不敢多想,回房间睡了个回笼觉。 …… 六月中的天气,异常燥热,不到正午便已经有很晒人的太阳了,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射进来,投满了大半地板,尤其是十几楼的高层,阳光特别好。 陶奚时睡醒出来时,徐冉竹还在睡回笼觉,她瞥一眼餐桌上已经放凉的早餐,去冰箱拿了一瓶酸奶。 冰箱空了,这是最后一瓶酸奶。 她想了想,回房换了一套衣服出门了。 戒烟之后,她喝酸奶就跟有瘾似的,冰箱里少什么都不能少酸奶。 …… 小区外这条马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燥人的喇叭声时不时地响起,没有一点儿流动的迹象。 等不到车,陶奚时只好先走路,走了一段路,四周人影稀疏,变得沉寂下来。 唯有阳光强烈依旧。 突然, 嘀嘀—— 几道清脆的车鸣声自身后响起,盖过一阵蝉鸣。 空荡的街头,她停步回头。 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lp760-2停在路边,日光落在车头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她眯了眯眼,那辆车缓慢地再次启动,向她驶来。 …… 盛林野踩下刹车,跑车稳稳地停在陶奚时眼前,他降下车窗,视线里的女生很清瘦很清瘦,眉眼干净温顺,那双清冷的眼睛看你时,尽是疏离之意,比谁都有距离感。 他遇过那么多形形□□的人,但像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把对他的抗拒表现在脸上的,除了谢青贝那丫头,她还真是第一个。 四目相对。 陶奚时看到车窗降下来后的那张脸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母亲慕容毓,女人在那个年代号称“颜无敌”女明星之一,有那样好的基因在,也怪不得他长得这么祸水。 那张脸分明是上帝精雕细琢出来的,否则怎么会完美的挑不出一丝瑕疵,轮廓清晰,棱角分明,极其养眼。 只是他表情耐人寻味,眼神更是冒昧。 嗓音沉沉,“你去哪儿?” 陶奚时回:“跟你有什么关系。” 言外之意,关你屁事,你管不着。 她讲完,就抬步折身继续走,今天穿的仍旧是一条裙子,燥热的夏日偶有几缕风,吹得她裙摆紧贴膝盖,白色的裙,白皙的腿,黑色的发。 还真像宋沉说得那么回事,美好的跟个仙女似的。 就是人冷了点儿。 刚想到宋沉的话,恰好就在这时候宋沉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因为一起小事故泡到一个小女人,讲话也春风得意,“阿野,我找人简单查了一下,小仙女叫陶奚时,人生可精彩了,她以前……” 盛林野咬着一支烟,低头点燃,“说重点。” “她在找一个人。”宋沉觉得奇怪,五分钟前盛林野突然发来一条微信让他查陶奚时,他有些莫名,八卦了一句:“你看上人家了?” “没。” “那这么闲?” 他吸一口烟,“消磨时间。” 就在十分钟前,她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回忆起几次遇见这个女生时,她的一身傲骨与漠然,他就是想看看,会是个怎样的人。 也有一种恶趣味,想磨磨她的锐气。 反正在回英国之前的这段日子,他也是无所事事,那边惹了事,这边也不愿意消停。 宋沉被他的话噎住,一时找不到语言反驳,半晌才说:“你别太过分啊,小仙女是用来宠的,你如果觉得人家没意思,等我忙完这阵就去追。” 他说的忙完,自然是和今天泡到的女人玩完。 盛林野选择性无视他的话,“她找谁。” “说来有点儿复杂,资料我都没看完呢。” “名字。” “杨梓粤,你记得这人么?” “谁?” “一个败类呗,那可真正是个衣冠禽兽,家里有钱有权啊,扬城的地头蛇。” 盛林野抽了口烟,烟雾在车内弥漫,他侧头冷笑了一声,显然瞧不上宋沉口中形容的“有钱有权”、“地头蛇”之类的人。 宋沉听到他毫无情绪的笑声,抖了抖,“不过还是野哥你更社会,野哥一句话,扬城震三震。他爸听到你爷爷估计还得吓得尿裤子。” 在宋沉心里,说起黑道的鼻祖,必须是盛斯行一马当先,哪怕早就金盆洗手了,凭着以前的人脉网,那也是黑白通吃。 盛林野骂了一句滚,宋沉笑嘻嘻,“开个玩笑,但是这杨梓粤也太不是东西了,你在哪儿呢,我把资料给你送过去,资料里写的可真是精彩。” “放着。”盛林野掐了烟,启动车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将手机搁在耳边接着讲:“还有,谢青贝那边你多盯着点,别让人动她。” 叹了口气,宋沉难得语气正经,“我明白。” 一通电话结束,他把手机随手扔在副驾驶,加快车速,离弦之箭一般,没几秒就消失在街头。 看都没看走在路边的陶奚时一眼,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一点儿。 6.长情 陶奚时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酸奶的重量不轻,勒得手微微发红。 她嚼着刚买的口香糖,神情淡漠地看着突然从拐角绕出来,挡在她面前的汤苑。 陶奚时站在台阶之上,汤苑站在台阶下一层,这样仰望的姿态让汤苑很不爽,于是她就上前跨了一步。 站在陶奚时身侧时,汤苑的目光扫到她白净脖颈处,那儿只挂着一条细细的黑色链绳,原本纹过的字母被洗掉了,干干净净的,看不出痕迹。 绳子上不知道系着什么东西,被好好地藏进衣领里。 别人不知道系着的是什么,可她汤苑知道。 于是便忍不住嘲讽:“你倒是长情。” “能狠心抛弃这么多朋友,怎么?狠不下心抛弃旧情人?”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陶奚时的视线随着对面街道上的车流移动,慢慢嚼着糖,“苑苑,好聚好散有那么难吗?” “难啊。”汤苑克制住自己不去动气,冷笑一声,努力平静地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这么多年的朋友也能说散就散,就连自己的……” “汤苑。” 嗓音蓦地发冷,止住她即将说出口的话,陶奚时转头看她的神情,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陶奚时,冷得毫无温度。 隔了很久,汤苑无力地问出一句:“陶奚时,至于吗?” 这句问得极轻,在人声鼎沸的超市门口,几乎要被掩住,可陶奚时听见了,但她不回应,跨下台阶,走进离开的人流里。 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没机会看见,身后那个向来跋扈的女生,泛红的眼眶以及软下来的神情。 超市回家的必经之路,会经过那间充满回忆的琴行。 于是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上脑海,少年低头清隽的侧颜,拨弄琴弦修长的指尖,微微挽起的唇边,令人难忘。 还有女孩笑靥如画的脸,清清脆脆的声线,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白嫩手指,回头看她时纯粹澄澈的眼神。 一幕幕画面。 历历在目。 无法挽回。 从回忆里挣扎出来时,陶奚时已经站定在那间琴行门口,琴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橱窗,可以一眼看尽里面的景象。 她的目光缓慢地,一点一点从琴行墙上挂着的各种各样的乐器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角落里似乎是在写谱子的付临清。 他坐在实木琴凳上,身前的三角架钢琴合着琴盖,他就那样俯身在琴盖上写东西,手中的笔在一本乐谱上停停写写。 这个点的琴行没有其他人,他一个人也写得很认真,好像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也不忍去打扰他。 陶奚时不敢多留,胸前挂着的冰凉物件仿佛在发烫,她换了一只手拎购物袋,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日头越来越猛,高高悬挂在空中似火球,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烦闷的热量。 家里空调开了许久,凉意正好,陶奚时一进门,置身于冷气中,才觉得萦绕在周身的那股燥人的热气终于被吹散。 徐冉竹睡醒了,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陶奚时回来,懒洋洋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奚时姐你回来啦,阿姨把午饭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你吃,我吃不下。” 陶奚时走进厨房,把酸奶一瓶瓶放进冰箱里,再把购物袋里其他零食放在客厅,“冉冉,这些零食你明天带回家吃。” 徐冉竹打开袋子粗略翻了翻,惊叹一声,“哇,好多零食!奚时姐你真好,我妈平时都不给我买零食呢,我现在可以吃吗?” “吃完饭再吃。” “好!” 徐冉竹立马盛了饭坐在餐桌前,开始扒饭。 多好啊,无忧无虑的小孩,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这样开心。 陶奚时看了她一会儿,抿唇沉思着什么,回了房间之后一直坐在床头发呆,回过神来时天已经黑了。 …… 自从上次分裂之后,陈列没想到在短时间内会再次接到陶奚时的电话,他惊讶地挑了挑眉,快步拨开人群走出震耳欲聋的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要划过接听键时对方先一步挂了。 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掏出一支烟点着,等了半分钟,果不其然又打进来了。 这次他秒接,听到陶奚时轻到飘渺的嗓音,“陈列,陪我喝一杯。” 半小时后。 热闹非凡的酒里,四处弥漫着烟酒的味道,陶奚时坐在陈列的对面,一瓶接着一瓶开酒,她无声地喝酒,他无声地陪着,她不说,他也不问。 一开始陈列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后来陶奚时喝到双眼泛红,神情越来越颓,他伸手夺走她新开的一瓶酒,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奚时,你没必要抗下所有的事,你有什么错?何必让自己遭这个罪,像以前没心没肺不是挺好。” 陶奚时也不去抢回那瓶酒,自顾自又开了一瓶,自嘲地笑了笑,没说话。 陈列从桌面上推过来一盒烟,“抽一根?”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摇摇头,起身直奔洗手间。 吐了个干净,陶奚时在洗手池洗了一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不断地浇在发烫的肌肤上,仿佛这样才能唤醒自己的神志。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女生纯素颜,干净的水珠在素净的脸庞滑落,从下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进衣领,她盯了很久,慢慢地,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张化着浓妆的脸,纹着精致纹身的脖子,以及无所畏惧的眼神。 过去和现在渐渐重叠,有什么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叫嚣,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冷水又冲了一把脸。 喝了太多酒,又或者是太久没喝酒。 出了洗手间,脚步都发虚,头晕目眩。 隔壁男厕也出来一个人,瞥一眼从女厕出来的陶奚时,酒精上头,眼神便挪不开了。 陶奚时穿的还是白天那条白裙,裙摆遮至膝盖,长发被水沾湿了一些,湿漉漉地贴在后背的布料上,因为刚才吐得一塌糊涂,这会儿脸色苍白,眼睛还是微红,柔弱的像一只无害的小白兔,毫无攻击性。 她刚走到门口,毫不设防地被身侧跟出来的陌生男人握住纤细的手腕,用力往男厕所的方向带。 “唔……” 惊呼来不及喊出口,立刻被男人粗粝的手掌捂住口鼻,紧接着男人得逞的笑声响在耳边。男女力量悬殊,任陶奚时如何奋力挣扎,将纤瘦的她拖进男厕对男人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男厕门关上的同时,陶奚时意外地从门缝中看到懒散地靠在外面那堵墙抽烟的一道人影,洗手间里里外外,此刻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那儿的,盛林野手里的烟抽了半截,青色的烟雾缭绕上升,看不清他的神色,整个人笼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掀起眼皮淡淡扫一眼男厕的动静,总算在那个女生向来清冷的眼里看到第二种神色,女生慌乱的眼神一闪而过,只看到半秒,那边的门就被男人急切地用力关上。 盛林野漠然地收回视线,咬着烟低头,去倒第二支烟。 里面动静不小,男人猥琐的笑声,女生气急的骂声,断断续续的。 盛林野兴致索然,不乐意听这种事,于是事不关己地踩下台阶,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扔烟头。 7.深夜 酒大厅一阵一阵传过来的重金属音乐嘈杂震耳,将周边其余声音掩盖住,迷眼的绚烂灯光平均几秒会扫到二楼洗手间的过道一次,而男厕里女生挣扎的动静已经轻到他听不见。 黑色的手机在手心里翻转,他脚步缓慢地往前,方向是楼梯口,转到第二圈半时,手机一角抵在手掌,卡住了。 盛林野停下了步伐,眼眸微抬。 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折步回了头。 一脚用力踹开男厕的木门,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力道过大导致门反弹回来了一些,遮住了一半的空间。 首先入目的是地上的血渍,一滴一滴,一直延伸到第二个隔间,满头是血的男人已经无意识地昏迷在那儿,一动不动。 盛林野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勾起唇,抬手将门推到最大。 陶奚时站在男人三步之外的距离,白裙沾染了血色,手里的木棍不知道是哪儿找来的,也沾着血迹,她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颤,听到踢门的动静扫过来时,眼睛是红的,眼神是冷的。 其实,这样的场景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紧接着外头响起一声尖锐的惊叫声,大概是有其他客人经过被吓到,盛林野闻声往后瞥了一眼,两个女人匆匆跑开。 他反手关上门,扣了锁,走进男厕。 陶奚时却举起手中的木棍,直指着他,声线极冷,只说一个字——“滚。” 三分钟前他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神态还记在她脑海,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对他本就糟糕的印象更差了。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半分钟,盛林野突然笑了一下,视线移到地面,男人躺着的地方,再回到陶奚时身上,“我滚了,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意思很明显,他是要帮她了。 一边说一边靠近,握住木棍另一端,使了力往下压,嗓音沉:“需要帮忙就喊一声,有那么难?”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还在发颤,很轻易从她手里抽走木棍,继续说:“被吓到了就乖一点,浑身竖着刺想扎谁呢。” 咣当—— 从她手中抽过来的木棍被盛林野扔在白色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声,像是突然打破了某种平衡。 毫无预兆地,陶奚时的眼里滚出泪。 她哭的时候是无声的,门被盛林野关上后隔音效果极好,如此寂静空旷的空间里也听不见她的哭声,只是眼泪不断地掉,止也止不住似的。 到后来,她蹲下身,抱着膝终于哭出声。 整个情绪都崩了。 盛林野稍怔,完完全全没料到她会哭,或者说,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哭,经过几次接触,这个女孩的性格他摸得一清二楚,压根就不是会在外人面前示弱的性子,更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前几次面对他时她漠然冷淡的反应他还记着呢。 盛林野一开始以为她是后知后觉的害怕和无助,所以当他蹲下身与她平行,难得好心想要安慰一句时,意外的听见她抽噎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很轻很轻。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时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 陈列等了十几分钟没等到陶奚时出来,掐了烟上二楼。 洗手间门口守了两个男生,一个蹲在墙角抽烟,一个靠着护栏玩手机,陈列刚过去就被抽烟的男生起身拦住,“等会儿啊兄弟,里面在处理点事儿。” 另一个玩手机的男生也走了过来,有意无意地堵在了入口处,低头继续玩手机。 陈列皱眉,拨开男生拦在身前的手,“我朋友在里面。” “你妈在里面也没用,等着。” “我说最后一遍,我朋友在里面,滚开。” 男生啧一声,转了转手腕,上前一步,笑了笑,“听你这口气是想打架?” “等等。”玩手机的男生这时候抬头,“你说的朋友是个女孩子?穿白裙的?” 陈列眼神冷下来,盯着他,他毫不畏惧,接着说:“她刚走,三分钟前。” —— 夜幕降临,横跨江面的扬城大桥此刻灯火通明,各色灯光交相辉映,将整座大桥照得透亮,桥面上车辆络绎不绝。 陶奚时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暗色的江面,桥下的江水波光粼粼,带凉意的风不断地吹得她发梢扬起,一次次聚到眼前,风停时又滑落。 桥头斜停着那辆兰博基尼,车灯没关,光亮一直延伸到恍如白昼的桥面,盛林野靠在车身抽烟,他站的方位一半明一半暗,含着一支烟低头玩打火机,隔几秒擦出火,再合上盖,如此循环。 宋沉的电话打过来,仍身处酒的他,背景嘈杂混乱,“阿野,蔺叔说那醉汉身份有点特殊,是副市的胞弟,醒来估计没那么好忽悠。” 盛林野取下烟,夹在指间轻敲了一下,烟灰掉落,他问,“他有理?” “这种事说出来总归是女孩子吃亏,传出去多难听。过道有监控,能看到他把小仙女拖进男厕,但厕所没监控,除了他自己没人能作证他是被小仙女砸了脑袋,所以你的意思呢?” 是把监控放出来,证明陶奚时是正当防卫。 还是删掉记录,反正也没人能查到陶奚时身上。 他如果选择第一种,就算是默认站陶奚时这边,后续有什么事他都会顶着,也会顺便替她算算账。 如果选择第二种,就表示不想管,懒得折腾。 宋沉故意抛出这个问题,想试试他的态度,结果却出乎他意料。 “监控删了。”盛林野抽完一支烟,直起了身子,嗓音懒洋洋的,“这事就算完了。” 说这句话时,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远处站桥上吹风的那道身影上,她一头过肩的黑发,一身白裙,裙上还带血,站在那儿乍一看还挺渗人的。 再多看几秒,其实那瘦弱孤寂的侧影,无声的沉默,看着还真容易让人心软。 陶奚时察觉有人靠近,因为身侧的江风被挡了一些,发梢落在肩头。 盛林野的声音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依旧清晰,“走了。” 她双手交叠搭在护栏上,微微歪头。 他借灯光看见她通红的眼睛,一个人站这儿不知道无声掉了多少泪,泛红的眼睛衬得肤色更白净,眼角旁掠过的发丝也沾湿了,贴在耳廓前,模样看着还挺可怜的,和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盛林野看着她,莫名又犯了烟瘾。 “去哪?”她的声音是哑的。 他咬着一支烟,反问:“你不回家?” 陶奚时摇头,她不想回到封闭的家里,那些回忆会毫不留情将她压垮,没法去抵抗。 “行。”盛林野吸了一口烟,扯了扯嘴角,“那你跟我走?” …… 快到十二点,路边嘀一声车鸣突兀地响起,陶奚时咬着一粒鱼丸抬头,通过便利店巨大透明的玻璃窗,看到盛林野滑下车窗冲她侧了一下脑袋,示意她上车,他的右手还握着手机搁在耳边,不知道在听谁的电话,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半小时前盛林野在开车途中接了个电话,把她顺路丢在了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说要处理点事,让她在这等一会儿。 桌面上装关东煮用的是打包盒,所以陶奚时直接把吃一半的关东煮塞进塑料袋里,合上盖,没打结,就这样拎着走出去。 身后一道清晰响亮的“欢迎下次光临”,是出自柜台里原本一直昏昏欲睡,直到不经意看到门外的豪车及帅哥后,突然来了劲的收银员。 陶奚时坐进车里,盛林野侧头瞥了一眼她手中捧着的散发出味道的关东煮,没出声。同时,一股烟草味也窜进陶奚时鼻间。 车还没启动的时候,她扭过头,向他伸出手,摊开手心。 又小又白的手掌,纹路清晰,指尖泛红,可能是被关东煮的温度给烫的。 盛林野清淡地问一句:“什么?” 陶奚时说:“烟,给我一支。” “没了。” “那你再等半分钟。” 她原路折返,回到便利店,蹲在货架前挑了一包烟,收银员扫码时多看了她几眼,又瞥向门外的跑车。 深夜的公路寂静至极,偶有几辆车在沥青路面飞驰而过,盛林野的车就停在路边,打着车灯,陶奚时靠坐在车头,一手端着打包盒,一手捏着竹签,安安静静吃完剩下半碗。 盛林野坐在驾驶座,打着一通电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在前方的背影,近在咫尺,隔着一层挡风玻璃。 因为白裙沾了一些刺眼的颜色,所以她身上还套着一件他放在车上的外套,是黑色的薄款,在夏日的深夜也算不上热。她的长发有一半漏进了衣服里,软软的弯出一道弧度。 吃完热气腾腾的食物,她脱下外套放在车头,低头专注地拆刚买的烟,这时盛林野从车里出来,坐在她身边。 8.燥热 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的气息靠近,陶奚时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也没抬头,低声讲话,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和他说,“我第一次抽的就是这种烟,味道不烈,是奶油味的,那时候抽这种烟都不会被老师发现。” 盛林野斜眼看她,这一晚上,眼前这个看似乖巧听话的小姑娘两次刷新了他对她的认知,挺不简单的。 她嘴里咬着一支烟,晃晃烟盒问:“你要吗?” 盛林野摇头,顺手把打火机丢给她。 很快他的手机又响,陶奚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手机就没安静超过五分钟,他这回没避着谁,直接划过接听,放在耳边,等那边先说。 也许是此刻太过安静,周边也没任何车辆经过,风声都适时地变轻了,电话里的声音竟然能传入陶奚时的耳里。 “阿野,给你定了明晚的机票,你再不回英国我可能要被你爷爷鞭尸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默认会回去还是默认看我被鞭尸?” “我都行。” “别开玩笑了啊野哥,我估计明天你爷爷得给我下通缉令了。” “你不是一直想体验一次。” “那也太刺激了!”话锋突然一转,“你这会儿跟小仙女在一起?” 盛林野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对上陶奚时抬起的目光,她指间弥漫上来的烟雾缭绕在视线里,浓重的奶油香扑鼻,气氛一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眼神只对了一瞬,盛林野从她指间抽走烟,摁灭在路边的护栏,侧头捡起扔在车头的外套,动作不太温柔地随手盖在她肩膀,继而折身走向驾驶座。 陶奚时扯了扯衣服,面色不变,跟上车。 他开车极快,车窗是降着的,疾风猛地擦过她耳畔及脸庞,扬起长发遮住了视线。 她拨弄了一会儿头发,将视线转移到窗外,幸好曾习惯过这种疯狂的速度,否则一定会不适应地再吐一次。 车内静谧无声,公路旁的绿化模糊成一片绿快速地从眼前掠过,陶奚时看着看着,困意渐渐袭来,由于之前喝了不少酒,又折腾了半天,这会儿疲惫得很,眼皮渐沉,慢慢地意识也就模糊了。 盛林野将车停稳在一栋公寓楼下,阶梯上路灯的光线穿透车窗柔和地落在他清晰的眉眼上,另一半侧脸匿在暗色的车内,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投下一小片阴影,视线顿在她安睡的眉目。 头发凌乱地搭在肩上,还有松松贴在脸颊的几缕发丝,刚才吹了一路的风,此刻乱的让人有点想伸手去抚平,想看清她难得安静柔软的模样。 他轻蹙着眉,敛起眼梢。 这时陶奚时突然动了动身子,很轻微的动作,外套小幅度地滑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便下意识落在她白腻无暇的脖颈处,往下是很明显的精致锁骨,再往下…… 是白裙的领口,绣着一朵别致的淡色花。 盛林野的眉头皱得深了些,眉宇间隐透出些不耐烦,他抬手把外套向上拉了拉,遮到她下巴处,没多看一眼,开门下车。 再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垂眸看着仍在熟睡的女生。 燥热的夜风在吹。 而他神情隐晦不明。 —— 电梯正在维修,徐冉竹费劲地把行李箱拎下楼,到一楼的架空层时已经累到双腿发虚。 正巧碰上彻夜未归的陶奚时。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物,风格和以前相差无几,没什么多余修饰的纯色裙,但是徐冉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或许是裙子肩处陌生的logo,又或许是裙子似乎显得宽松了一些。 她没多想,神情自若地打招呼,对于陶奚时清晨才回来她丝毫不觉意外,仿佛习以为常,紧接着口气遗憾地说:“明天补习班就开课了,太可惜了,还有好多地方都没去成呢。” “今天就走?”陶奚时反应了一瞬,“我送你去车站,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十点半的车票。”徐冉竹抱怨,“姐,你们家这栋楼电梯坏了,我刚走楼梯下来,可累死我了!” 陶奚时接过她的行李箱,“时间还早,先带你去吃早餐?” 徐冉竹正要点头,想到了什么,突然话锋一转,“离发车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可以去看看……浓浓姐吗?” 脚步倏然停住,陶奚时没回头,声线冷淡,“时间不够了,先吃早餐,吃完直接去车站,免得错过班车。” 轮子滑过地面的声响很轻,她继续前行的脚步声也很轻。 徐冉竹不敢再说什么,抿着唇紧跟。 —— 宋沉一手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食物,另一只手握着电话笑嘻嘻地和人通话,下车时一脚踢上车门,慢悠悠走出车库,他不愿意绕路,于是踩着绿化就直通大门。 面前的独栋别墅气派十足,只是四周密密麻麻的枝桠交错,将阳光隔绝在了外面,围墙上也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植物,透出几分阴冷,但静谧。 这是个极好的地段,位置好,风水好,景色也好,当初开发商拿地的楼面价就已经贵的惊人,开盘后的房价更是刷新了扬城的最高纪录,并且一路疯涨。 宋沉边走边在叹息,也就只有盛林野了,多少人挤破脑袋抢不到的好房子,他不管不顾地搁置了这么多年,如今是第一次住,可能也是未来几年里唯一住一次。 他很少回国,来扬城的机会更少。 如果不是曾经的故乡,如果没有儿时待了几年的回忆,他可能根本不会踏足这里。 偌大的房子里一点生活的气息也没有,本就冷冰冰的装修风格更显得毫无生气,大夏天不开空调都感觉仿佛冒着一股寒气似的。 宋沉的视线刚抬起,就看见了客厅里的盛林野。 他坐在颜色暗沉的沙发上看电视,一条长腿弯曲着搭在茶几边沿,右手松松拿着一罐啤酒,罐底抵着膝盖,他看一眼屏幕,抬手喝了一口酒。 “大白天喝什么闷酒啊野哥?” 宋沉刚把一袋食物放在茶几上,眼神就瞥到了电视屏幕。 正播放着的是一则新闻,报道的是一场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的内容,是关于曾经某顶级女星的复出。 而屏幕中在镁光灯之下,一举一动尽显温婉动人的美艳女人,是气质绝佳的慕容毓。 “解渴。” 盛林野把易拉罐放在茶几上,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宋沉,手机给我。” 眼角瞥见角落里摔得很惨的手机,宋沉默不作声掏出手机递过去。 盛林野直接打开微博,点进热搜榜,果不其然上了热搜,他眉眼淡漠,面无表情地点进一条热门微博的评论。 于是各种各样的评论映入眼帘—— “年轻时候艳冠东南亚,如今依旧优雅美丽。” “慕容毓啊!小时候的女神没有之一!息影十多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她复出!” “女神求嫁啊!!!” “那些喊着求嫁的,忘了你女神的儿子都十九了么?” “路人粉,上次无意看到慕容毓儿子在香港机场的几张糊图,有点想粉她儿子了,气质和气场不是开玩笑的,初步评定正脸能秒杀现在一众小鲜肉。” “儿子是真帅,背景也厉害得像拍电视剧,瞬间想让女神变婆婆了!” “慕容毓这个年纪复出有点尴尬了,很难拿主角的戏,配角又委屈了女神。” “建议别复出,一代神话破灭的感觉。” “当年闹的那么轰轰烈烈没能嫁入豪门,如今还得复出靠自己啊。” “回娱乐圈捞钱了?” “不是说生了个儿子拿了几个亿么?不够花了?” 评论五花八门,热度也在不断增长,慕容毓这个名字稳稳坐在热搜第一,随之而来的,“慕容毓儿子”、“慕容毓复出”、“盛亿南”、“一代女神归来”等等一系列有关的话题也被推上了热搜。 哪怕过去近二十年,也能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当然,也少不了公司营销手段的功劳。 宋沉很担心盛林野会炸,他不喜欢慕容毓这个身份的原因之一,就是极度厌恶被各种人在茶余饭后各种评头论足,也极其讨厌曝光,更讨厌甩也甩不掉的层出不穷的狗仔。 他曾经在澳洲念书时因为曝光出过事,后来才被盛斯行送去英国,盛斯行保护工作做得好,还算比较平静地过了几年。 慕容毓现在准备复出,意味着那些令人反感的事情又要接踵而至,麻烦也要接踵而至。 总有人,会想方设法费尽心思地想要挖出一些不为人知的□□。 盛林野退出微博,拨了个电话,他还没开口,那边助理公事公办的语气便开始了,不耐烦地直接掐了电话,他把手机扔还给宋沉。 宋沉瑟瑟发抖地接到手机,想起了什么,正好可以转移话题,他俯身从那袋食物中翻了一阵子,翻出一个档案袋。 “这个,关于小仙女的一些事儿都在里头了,放我那儿也没用,你要闲着的话倒是可以翻出来看看。” “还有,再不吃午餐可冷了啊,特意给你订的餐,那家新开的中餐厅,味道还算过得去。” “就这两件事,我宝贝约我了,先走了啊。” 溜得比谁都快,关门动静似乎都能听出他的急迫。 桌上食物的热气已经渐消,暗色的档案袋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正面的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陶奚时。 剩下半瓶冰啤灌入喉,他神色冷冽,捏着易拉罐投进空荡的垃圾桶里,视线顿在那黑笔写出的三个字上。 良久,他伸手,缓慢地挑开了缠绕了几圈的白线。 9.凌晨 鸦青色天空低垂暗沉的像是即将要塌下来。 细雪渐渐下得大了,大片大片鹅毛般地落下,不多久便铺满了顶楼的天台,一眼望去是满目的纯白。 少女穿着白色的棉袄,仿佛要与这纯净的雪融为一体,从天台的边沿小步走过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念,纯粹得像初生的孩子,只是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轻慢的步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会发出咯吱的细微响声。 一步接一步,一步又一步。 接着她开口说话,素净的脸上是浅淡温软的笑。 她说:“阿时,我只信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话音刚落,画面倏然一变。 少女的身影慢慢变得单薄,直至透明不见,满世界的白一瞬间变成刺眼的红,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浓浓……” 陶奚时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的虚汗,睁着眼盯着一室的黑暗,眼睛通红,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她喘着气,指甲陷进手心,痛感袭来才拉回一点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后,她打开墙头的壁灯,灯旁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一点二十五分。 她闭了闭眼,又是一片的白,侵蚀整个世界。 …… 两点过一分时,付临清从小区里走出来,凌晨的街道几乎看不到人影,所以他一眼就看见在门口来回走动的陶奚时,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他揉了揉带着倦意的眉心,走过去。 感觉到有人走近了,陶奚时转身,视线里那个高瘦的男生在靠近,她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对不起啊,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正好在写曲子。”嗓音淡漠,语调疏离,是他一贯的风格。 陶奚时应了一声,怪不得他看起来这么疲倦的样子,原来是在熬夜。 她记得以前也总是这样,他常常熬夜写曲子。 为了……另一个人。 付临清这样生性冷淡的人,却为那个人做了许多极尽浪漫的事,一件一件数不胜数,一腔热血全都毫无保留地献给她。 可是结果得到了什么。 结果被陶奚时毁掉了。 她每每想到过往,歉疚、后悔、茫然、痛苦……反复被这些情绪用力绞着心脏,疼得无以复加,根本无法再面对曾经的这些人。 沉默蔓延了一阵,后来是付临清出声打破了沉寂,依旧是冷淡的声线,“志愿填了么?”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陶奚时怔了怔,然后点头,“填了,选了川市的大学,你呢?” 付临清选择的是本市的大学,这并没有出乎陶奚时的意料。 她就猜到,他会留在这里。 他会永远陪着那个笑靥如花纯净如一的少女。 “也没什么事了,就是经过这里……刚好见一见你。”陶奚时抿唇,声音变低了,“你上去休息。” 他默了片刻,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叫了车,就在那边等我。” 其实哪有叫车,不过是再接受不了他的关心,哪怕只是虚假敷衍的态度,她的良心也会再次受到谴责。 付临清没多说,也根本不会再多说,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转身抬步走向小区里。 “付临清……” 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突然喊住他。 他的脚步停了停,但没回头,颀长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拉下一抹暗色的影子。 陶奚时的声音辨不出什么情绪,她问得艰涩:“你是不是……你应该……很恨我。” 最后几个字似乎有点颤,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哭了,但是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付临清扯了扯嘴角,“我答应过她,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恨你。” “你比谁都清楚,对她,我永远不会食言。” 说完,他继续往里走,身后的声音也消失了。 清冷的黑夜,又恢复寂静。 凌晨时分,沉寂的街道远离了喧嚣,风声滑过脸颊的声音倒显得清晰可闻。 陶奚时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经过一盏盏路灯,投在地面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短,重复循环。 她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界面停在短信编辑的地方,她抿着唇不停地打字,视线慢慢变得模糊,那一行行黑色的字体也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隐约有引擎声传来,似乎响在很遥远的距离。 她眨一眨眼睛,收件人那一栏被打湿。 长久地盯着收件人那两个叠字,陶奚时缓慢地按下发送键。 紧接着又开始打字,继续发送。 …… 整个聊天界面全是一个人的对话,她咬着唇,将眼泪憋回去,直接按下通话键。 那边的声音很快响起,是很机械的女音,提醒着她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她紧紧捏着手机,用力到指尖泛白,耐心地听完。 直到嘀地一声切断,她才无力地垂下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力气流失得很快,快要握不住手机。 眼前是一段暗沉的路,好像是路灯坏了两盏,那一片漆黑似要将人吞噬。 陶奚时还没来得及走近,原本遥遥传来的引擎声越来越响,仿佛近在咫尺,车灯倏地将那一片黑暗的路段打亮,一辆白色跑车以极快的速度唰地从她眼前驶过,后面紧跟着几辆颜色不同的轿跑,引擎声轰隆隆,撕破黑夜的寂静。 看这情形,大概是一群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在凌晨玩飙车。 几辆车很快消失在她视线里,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时,消失的引擎声又突然出现了,强烈的白色光线直直朝着她这个方向打来。 是车灯。 灯光刺眼,陶奚时下意识眯起眼,这辆去而复返的是刚才遥遥领先的那辆白色跑车。 有点眼熟。 似乎……是那辆熟悉的兰博基尼。 往回开的速度也丝毫不减,最后在陶奚时身边才急刹,一道刺耳的刹车过后,跑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她身侧。 一瞬间,陶奚时几乎猜到了是谁,但是她猜不到,他去而复返的原因。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他精致的眉眼在车厢的暗色里仍旧好看得不行,松开方向盘侧过头,视线便落在陶奚时纤瘦的身段上。 刚才匆匆的一瞥,当空荡街道上这抹孤寂的身影与记忆里大桥上身着白裙的那抹身影重叠时,他已经驶离了这条街。 车后几辆车紧逼,他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街上什么都没有,于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转,将它打到底,原地转了一个弯,又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快地往回开。 …… 盛林野一只手搭上车窗,抬眸看向站在人行道上的陶奚时,勾唇笑的极浅,“一个人散步?” 他讲话的语气时常这样,意味不明,让人揣摩不出其中的意思。 陶奚时正想反驳一句,随即又将那不怎么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因为想到了他那晚算是好心的收留和顺便的陪伴,对他的形象虽然没什么很大的改变,但现在也不至于坏到无药可救。 她想了想,说:“刚吃完夜宵,准备回去。” 盛林野在这时开门下车,走两步直接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距离很近,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大半路灯投射下来的光线。 陶奚时的周身暗了暗,她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距离,正欲后退保持距离,他却突然俯身,凑近她的脸,幽深的眼眸在她的眼睛停一秒,“吃什么夜宵,能吃到哭?” 说话的同时,他抬起手,指腹很轻地在她眼睛滑过,“红成这样。” 眼角一闪而过冰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她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时已恢复以往的清冷,嗓音也冷,“跟你有关系吗?” 盛林野笑了一声。 行啊,浑身的刺又乱扎人了。 得治治啊。 “陶奚时。”他的声线磁性又低哑,倒是没什么情绪,“你求我一句,我帮你个大忙。”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话里的意思隐晦不明。 陶奚时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防备,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她不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或者,全都知道。 她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 他侧开了身子,那些被遮住的光线冷不防地又回到她周身,刹那亮了一个度,将她此刻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得也清清楚楚。 就是她现在的表情,让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勾了勾唇,大概是想到更有趣的玩法。 “今天周五,我下周六回香港。”讲到这里,盛林野像是刻意地顿了顿,“你陪我一周,我帮你找出那个人。” 他这个“陪”字用的太过巧妙。 有歧义。 陶奚时没讲话,他补充一句,“单纯的陪玩,别多想,对你……我暂时提不起什么兴趣。” 安静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花香,是一旁绿化带里散出来的。 很熟悉的花香,很像以前那个女孩身上的味道,时刻黏在她身边的味道,令人异常的怀念。 良久,她开口,“什么时候?” “明天我来接你。” 盛林野只留这一句,不问她的联系方式,也不问她的家庭住址,转了转手心的车钥匙,拿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一边回车里一边跟那边交代什么。 陶奚时继续向前走。 漫长的路上,漫长的黑夜,她一个人在走。 如果盛林野能提早预见,他的突然兴起会让他在陶奚时身上栽跟头,他大概不会觉得有趣。 他自己也无法想象,短短一周,能把自己给玩进去。 以至于后来的宋沉常常嘲笑他,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10.反差 陶母将刚买回来的早餐装进干净的碗盘里,扔掉堆积在一起的塑料袋,倒了一玻璃杯的原味牛奶放在餐桌上,冲房里喊:“奚时,出来吃早餐了!” “好。” 里面传来含糊的一句应答。 陶奚时正刷着牙,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刷牙的动作一顿,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就两个字。 ——下来。 吐掉洗漱水,她对着镜子扎起头发。 餐桌氛围很安静,陶父坐在餐桌上看财经报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陶奚时在他身边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只灌汤包。 陶母把牛奶推过去,柔声细语,“今天爸妈调出来一天休息时间,陪你出门走走?” 脑海里蹦出那条短信,陶奚时想了一下,轻声说:“妈,今天班里有个毕业聚会。” 其他多余的话也不必说,陶父抖了抖报纸,多看了她一眼,出声:“那就去参加聚会,和同学多接触接触,交友广泛点不是坏事,毕竟同班的都是些正经同学。” 陶奚时低下眼睛,咬了一口灌汤包,尝不出什么味道。 陶母问:“什么时候出门呢?” “吃完早餐就去。” “快把牛奶喝了。” “好。” 九点十五,已经过了上班早高峰,御景园小区门口人影稀疏,尽管进出的人流不多,但停在大门口的那辆顶级轿跑还是吸引了不少的回头率。 车太过耀眼,陶奚时几乎不用思考,直接上了这辆车。 一转头,驾驶座上那人完美无瑕的侧颜就直接映入眼帘,眼角眉梢都好看,皱眉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有点酷。 一张脸精雕细琢的像是艺术品。 讲真,不论陶奚时有多讨厌这人,但这张脸是真绝色,百看不腻,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都能加分。 盛林野在打电话,情绪不怎么好,先是对着电话那边骂了一通,后来电话那端好像是反驳了什么,他冷笑,“你可劲作,别来烦我。” 掐掉电话,他带着火气把手机往中控台一扔,一身的脾气。 过了十几秒,他又拿回手机,侧头瞥到陶奚时,“你就这样走?” 陶奚时有点莫名,“不然?” 他翻出通讯录找号码,懒得抬头,“一周,把换洗的衣物带上。” 看到他把手机搁在耳边,又要通话,陶奚时也不多问,直接下车准备回家收拾行李,关门之前,清晰地听到他讲了一句—— “把谢青贝给我盯紧了。” 车子匀速地行驶在高架上,车里冷气十足,温度低得有些过分,陶奚时揉了揉被吹得冰凉的手臂,忍不住低声问,“你能把空调开高一点儿吗?” 盛林野伸手调高温度。 她安静下来,换了个姿势闭眼休息。 从上车到现在,她什么问题都没有,让她带衣物就回头收拾行李,然后任由他开着车,驶离市区,唯一的一句话也只是让他调温度,乖得令人诧异。 现在竟然还能安心在车上睡觉。 心有点大。 明明之前防备心理那么重,警惕那么高。 他扯唇笑了一下,加快了车速。 陶奚时醒来就瞧见车窗外大片的向日葵,这是一条挺长的水泥道路,两旁望不到尽头的田里栽满向日葵,一朵挨着一朵开得极盛。 盛林野开得太快,那片向日葵花海没一会儿就被抛在车子后头,景色在不断后退,陶奚时坐起身,问:“这是哪儿?” “乡下。”他拐进一条小路里。 入目的是一栋栋倚山而建的老旧房屋,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郁郁葱葱的各类树木。 这种地方,和她以为的“陪玩”场所,有点不一样。 最终车停在一栋翻新过的房子前,围墙上爬满嫩绿的爬山虎,显得景色鲜活不少,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长得格外茂盛,树荫底下一片阴凉。 盛林野熄了火,拔钥匙下车,走到后备箱取出两只行李箱,大得那只被他推出去,一路滑到陶奚时跟前。 这里有山有水,空气清新,安静又美好,陶奚时压着行李箱,突然有一种度假的错觉。 看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前,□□钥匙,转了一圈,陶奚时下意识问:“这是你家?” “我外婆家。”他推开门,难得多补充一句,“我小时候在这儿长大。” “想象不出。”陶奚时诚实地说。 盛林野把钥匙随手塞她口袋里,漫不经心的语气,“我七岁才被盛斯行接回香港。” 他没用“爷爷”两个字,喊的是全名。 在这之前,被慕容毓丢在这里的他,是所有同伴口中的“野孩子”,是被无心的孩子嘲笑的对象。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全世界抛弃。 所以后来的他,才会那么地想要成为一个耀眼的人,不断地向全世界证明自己,任何事都做到最好,各方面都优秀得令人惊叹。 七岁的他,很害怕那些冷冰冰的人会将他再次丢回这里,所以努力做个听话的乖小孩,做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盛家小太子。 十七岁的他,发现过去的十年错的太离谱,所以,推翻一切,又重来。 …… 房子外是翻新过的,里面摆放的家具看起来像是以前的,有些旧了,却很干净,陶奚时猜是有人定期会过来清扫,否则不该是这样的一层不染。 她在屋内随意转了转,问盛林野接下来的安排。 盛林野无所事事地窝在沙发上打手机游戏,是认真专注的神情,慢悠悠回:“没安排,我挺久没回这里了,闲着没事回来住几天,缺一个洗衣做饭的。” 所以,她是那个洗衣做饭的? 陶奚时默了一瞬,“可是我不会洗衣服。” 盛林野的眼神从屏幕上挪开了,抬起眼皮。 她继续,“也不会做饭。”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挪到她身上,带着点鄙夷,“那你会什么?” 见她半晌不说话,盛林野退出游戏从沙发上起身,下巴微抬指了一下角落里的行李箱,“你先把东西收拾了,等会儿带你去镇上。” 盛林野让她自己选房间,于是她选了二楼一个朝南向阳的卧室,里面的陈设简单清爽,一张床,一只衣柜,一台电视和一张书桌。 陶奚时带的东西不多,整理的也很快,最后把空箱塞进床底下,盛林野倚着门框,等她出来时轻笑了一声,说:“这是我小时候睡的房间。” 她赶紧回:“那我换一间。” 转身就往里走,他突然伸手贴在门上,长臂挡住她的去路,拦在她肩膀高度的位置,陌生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靠近,她一下顿住脚步。 “没空等你。”他收回手的同时低声说,“我很饿。” 她微怔,“……我不会做饭啊。” “买菜也不会?” “那倒不至于。” “会开车么?” “没学。” 陶奚时第一次见盛林野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他抬起手揉了揉肩,低声,“很累。” 沉默了一会儿,扣住她手腕往外走,“算了,送你。” 昨晚熬夜到天亮,早上直接去她家小区接人,本想来这里先补一觉,没想到带了个什么也不会的人过来。 盛林野把人送到镇上的农贸市场,咔一声解车门锁,放下驾驶座的座椅,“我睡一会儿,你自己进去。” 陶奚时听话地下车,车内恢复寂静。 刚安静了半分钟,车门被重新打开,盛林野压根儿睡不着,不耐地转身,睁开眼,眼里情绪很重,“买菜也要我陪?” 陶奚时丝毫不畏惧,吐出三个字,“没带钱。” 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挺没劲的,从身后摸出钱包扔过去,闭上眼闷闷地说,“买只鱼。” “哦。” 车门再次关上。 陶奚时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竟然觉得他这莫名其妙来的脾气有点孩子气。 紧接着很快在内心否认,他这种恶霸怎么能和孩子气这种纯真的词语挂钩? 买菜的过程耽误得有些久,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买菜。 回到车里时,盛林野已经睡着了,陶奚时轻轻地带上车门,寻思着要不要叫醒他,从刚才的举动来看,这人起床气有点厉害。 这样一寻思,就不自觉盯着他看,他睡着的模样无害得很,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又长又翘的睫毛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的阴影,完全没有原本不羁和嚣张的气势,反差还挺大的。 看了没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喇叭声,他被吵醒了,睫毛动了动,马上要睁眼了,陶奚时反应极快地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下一秒,那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她疑惑地扭头,刚睡醒的盛林野半耷拉着眼皮,半睡不醒的感觉,右手就横在她眼前。 “枕麻了。”他说,“揉一下。” 空气都仿佛静止了一秒,陶奚时眼里流露出惊诧的神色。 现在他的样子,她真的无法否认,确实很孩子气,可爱得让她有点想笑。 憋着笑的同时,她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按了按他发麻的手臂,慢慢揉了揉。 11.仙女(已修) 砰砰砰—— 敲门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门外那人敲门的节奏杂乱无章,显得有些等不住,陶奚时从厨房出来,一边用纸巾擦拭着手一边大步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宋沉,见到陶奚时,他明显一愣,反应迟缓地打招呼,“……是你啊小仙女。” 听到这个称呼的陶奚时皱了皱眉,侧身让他进来,宋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踏进门四处扫了几眼,问:“野哥呢?” 她往厨房走,“在楼上睡觉。” 买完食材回来,盛林野就直奔楼上,倒头就睡,看那样子真的是困得不行了,不知道是有多久没合眼了。 宋沉跟着走进厨房,当厨房里的一片狼藉映入眼帘的时候,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盛林野会让他过来,叹了口气后,他折起袖口准备开始干活。 做饭的整个过程中,陶奚时基本上是属于旁观,偶尔帮一个并不怎么有用的忙,宋沉不断地安慰自己,仙女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要体谅。 他往锅里倒油,闲着瞎聊,“你知道么?阿野厨艺比我好多了。” 陶奚时蹲在垃圾桶旁慢慢地剥大蒜,不太理解:“那他为什么要把你喊过来做饭。” “他这人就这样,其实他什么都会,但是他什么都懒得干。我会做饭也是因为在国外时经常跟他混一起,耳濡目染。” 油烧热,宋沉倒进姜蒜,“他现在已经不会自己动手了,吃他一顿饭比登天还难。” “而且……”他回头看,陶奚时仍旧低着头在剥蒜,侧颜恬静,他说,“这地方他不会让别人进来,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 蒜壳被一股脑扔进垃圾桶,陶奚时手心里放着几颗剥好的蒜,放在刀板上,摇摇头诚实地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宋沉有点儿疑惑,他之前几次试探盛林野的态度,陶奚时对他来说,是很无所谓的存在,所以根据这种情况来说,陶奚时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她不但来了这里,通过刚才的闲聊宋沉才知道,她甚至会在这里住一周。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 一顿饭做完后,宋沉便急着要走,上回那个阴差阳错泡到的小女人现在还等着他去吃火锅,他走前把陶奚时叫过来叮嘱了几句。 “现在不用喊他,他如果睡不醒的话脾气大着呢,等他醒了你直接把饭菜热一下……”说到这里,不太确定地问,“热菜你会?” 陶奚时点头后宋沉才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之这段时间就先麻烦你照顾他了,阿野这人其实挺好相处的,一点儿也不坏。”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就行,你手机给我,我的号码你存一下。” 陶奚时一言不发把手机递过去。 她没看出来,盛林野这人哪儿好相处了,明明是个性格脾气都有点古怪的人。 但是她也不反驳什么,反正这些和她都没关系。 夏日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近六点的天色依旧亮堂,甚至还有夕阳挂在山头,迟迟不肯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房间里门窗紧闭,纱窗拉得紧实,黑暗的环境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盛林野睡醒后第一件事是过去拉窗帘,大半个房间瞬间被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打亮,他一手拿烟盒,一手拿手机,拨出个电话。 响了两声,对方接得很快。 盛林野坐在窗前,一半的身形被光线笼住,还有一半匿在光亮照不到的暗色里,他倒出一支烟,直入主题,“蔺叔,有个忙想请您帮一下。” “小少爷请讲。” 他叼着烟,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景色,那儿站着的背影就这样闯进视线里。 嚓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 “我想查个人,叫杨梓粤,扬城人。” …… 下楼后,在屋内没看见陶奚时,只见餐桌上的食物还冒着热气,似乎是刚加热过没多久。 刚睡醒的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鱼肉尝了口,便搁下筷子出门了。 陶奚时就在院子里,她蹲在围墙的墙角摘花,凑近了才看清是香味浓郁扑鼻的栀子花,花瓣洁白透亮,在这个季节开得正茂盛,层层叠叠地开在墙角,花香四溢。 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朵花。 “你好像很闲?” 头上冷不丁响起这道低沉的声音,陶奚时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身后,站起身,视线一下对上他的。 他眼里似有笑意,歪了歪头,“藏着干什么?” 指的是陶奚时藏在身后的几朵花,她这个举动很像掩耳盗铃,突然背起双手有些无措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挺有意思的。 陶奚时把花从背后拿出来,硬邦邦地回:“没藏。” “吃饭了么?” “没,等你醒。” “不饿?” “还行。” 问一句答一句,他不问她就永远不会主动开口,盛林野觉得聊天内容实在无趣,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入夜。 乡下的蚊虫多,陶奚时躺下没几分钟,身上便多处被蚊子叮咬,她被闹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时,脑海里突然蹦出什么事,她掀开薄被下了床。 盛林野在白天睡了那么久,晚上一定不会这么早睡觉,所以她并不担心会打扰到他休息,走到他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耐心地等待了大半分钟,他才拖着懒洋洋的步伐来开门,高大的身段挡在入口处,也许是刚洗完澡,头发有些湿漉漉地搭下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瓶碳酸饮料。 他询问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事?” “你之前说,帮我找出那个人。” 陶奚时的眼神复杂,还欲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吐出这一句话,欲言又止。 盛林野喝了一口饮料,仰头时喉结吞咽的线条流畅,他只回三个字,“等着。” “可是……” “找到他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他突然打断她,嗓音淡漠,“或者说,你能做什么?” “这好像跟你没关系。”陶奚时平静的说。 没关系。 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 这句话,她不知道对着他说了多少遍,盛林野莫名来了气,俯下身盯着她眼睛,低低地重复一遍,“跟我没关系?” 他倏然地靠近,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尤其好闻,萦绕在周身,陶奚时退后一步,被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左边的肩。 她穿的睡衣是一条吊带裙,被他这一按,直接无阻碍地碰到她皮肤,细腻光滑,触感柔软,带一点微凉,直抵手心。 陶奚时猝不及防地抬眼,漆黑的眼睛透亮纯粹,直直望着他。 她真的很瘦,他按下去时能明显感到她白皙颈脖下凸起的锁骨,硌着他的手掌。 毫无预兆地,带起一阵轻微的燥感。 陶奚时来不及躲避,他便先一步收手,眼神瞥向刚才触碰过的地方,裸/露出的左肩,肤色白得像最纯净的雪,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气氛突变,陶奚时很快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个谈正事的好时机,在他收手之时,她扭头就走。 砰的一声,关门的声音过大。 盛林野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神情散漫。 嘴角上扬时的面部线条被勾勒得更为柔软,这张脸,无论什么表情,都招人得很。 12.心软 接下来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两天,因为陶奚时和盛林野的生物钟似乎永远不在一个点,正巧相反,盛林野完全是黑白颠倒的作息。 一直到第三天的晚上,陶奚时被盛林野带到一个饭局。 那时候他刚醒没多久,坐上驾驶座的时候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半垂着眼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看着什么,眉眼清淡又倦懒。 陶奚时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旁,车顶的灯漏下光线,落在她发顶。 两分钟后,盛林野按下锁屏,把手机往中控台上面一扔,另一只手也搭上方向盘,侧头说,“安全带。” 她抬了一下眼睛,扣上安全带。 …… 傍晚下了一场细雨,夜晚的气温稍低,隐约带着一丝潮湿的味道,还有雨后泥土的气息,微风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清凉。 盛林野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陶奚时在餐厅门口等他,身后的旋转大门呈顺时针转动一圈,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从脚步声和讨论声听来,出来的是一群人。 酒店门外的石阶上有雨水蜿蜒流过的痕迹,她盯着那处看,紧接着,在身后越来越靠近的一片礼貌的客套话中,她敏感地捕捉到某道声音,倏然回头。 迎面走来的一众中年人很面熟,陶奚时一眼就认出来,有几位是学校里的高中老师,走在最后的少年身形挺拔消瘦,气质一如既往的卓越。 是付临清。 前段时间刚出高考成绩,陶奚时猜测他会和老师一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大概是考试成绩极好,所以他父母请老师来这里吃一顿饭。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满面春风。 只有他,神情淡漠的仿佛事不关己。 他本就不是个会将情绪表露出来的人,那件事之后,他把自己封闭得更厉害了,他不愿出来,外人更是进不去。 有时候就像一副躯壳,没有活着的朝气。 陶奚时刻意往一旁避了避,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群人往石阶下走,谈笑风生,她一点一点的往后挪,快要退到石阶旁的绿化里。 “还退?” 耳边突然传来低哑的声线,像是一下子挠到了神经似的,她一时没设防,脚下一滑,半只脚踏空,眼看着要向后倒去。 盛林野扶了她一把,拉着她手腕往回扯,眼神在她脸上游移,“没长眼?” 她站定,回过神把手抽回来,难得反驳了一句:“我背后怎么会长眼睛。” 那群人已经走远,盛林野顺着她的目光,视线准确地落在走在最后的少年身上,拐过一条道时,那人的侧颜一闪而过,和某张照片上的脸庞重合。 他咬着抽了一半的烟,收回目光,看向陶奚时,这会儿的风有点大了,她白皙的面容上有几根发丝不断被吹过来遮住了视线,他看见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将那缕黑发拨到耳后。 “陶奚时。” 他喊她,语调平静。 她应声,听他继续说:“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只管自己吃饱就行,懂吗?” “嗯。” 陶奚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她知道,只要顺从地陪他过完这周,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只要点头就好,只要满足他这莫名的恶趣味就好。 这家酒店的装修风格偏复古,灯光璀璨,打在过道里铺着的厚重地毯上,踩在上面发不出一点声响。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包厢里人不多,空间却很大,十座的大餐桌,此刻只坐了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年纪看起来在四十岁上下。 三人同时站起来,客气地与进来的盛林野寒暄起来。 陶奚时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嗡地一声,有什么紧绷的弦清晰的断掉了,他们在说的话,她什么都听不见。 坐在中间的男人眼角余光扫到她时,脸色微变,但随即变神情如常地和盛林野聊天,看似非常关心地问候他爷爷的身体状况。 盛林野明显感觉到陶奚时的变化,在他意料之中,他带着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说,“吃饭。” 陶奚时侧头看他,紧紧捏着筷子,眼角微红。 他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杨伯父,我朋友怕生,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 杨元璞连摆手,“没关系,女孩子嘛,比较内向是正常的。” 盛林野笑了笑,没接话。 “我也是今天才听说世侄最近都在扬城,之前招待不周,我自罚一杯。” 杨元璞说话间,另两个男人也配合地举起酒杯,三人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中,陶奚时始终默不作声,她吃的也很少,筷子几乎没动过,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之后,情绪平复了一些。 不知道先前的话题聊到了什么,三个男人抑制不住地大笑,盛林野倒显得安静很多,他指间把玩着一支烟,淡淡地开口,“我还听说,杨伯父的儿子也在英国念书。” 杨元璞笑意止住,目光瞥到陶奚时,停顿了一下,叹息着说,“可不是嘛,我给子粤定的目标就是世侄现在就读的学校,可他本事不够,将就先去了别的学校。” 盛林野点点头,把话题扯到陶奚时身上,“不知道杨伯父对我朋友有没有印象,之前和您儿子上同一所高中。” “这个……他同学朋友太多,我也记不住几个。”杨元璞抖抖烟灰,强扯出一个笑。 “也是。”盛林野笑。 一顿饭结束得很快,盛林野根本没打算待多久,借口有事先离开了,杨元璞将他送到酒店大门,问他住哪儿,说让司机送他。 “不用。”盛林野拒绝的还挺直接。 男人倒不介意,笑着说:“那……我们这的小生意,还请世侄多多关照。” 他声调冷淡,“我会向爷爷提。” 于是又是一番没完没了的客套话,盛林野听得不耐,直接带陶奚时往地下停车场走。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陶奚时冷着脸甩开盛林野的手,声音微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寂静的空间里,似乎还有回音。 盛林野重新拉过她的手,一手扣着她手腕,另一只手使力迫使她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红了一片,还破了皮,有血丝往外冒。 他皱眉,“你有病?” “有病的是谁?”她再次抽回自己的手,语调上扬,不再平静,“你带我见他干什么?!你明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我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让你特别有成就感?” “你今天就是带我来看他们是怎么捧着你讨好你?” “陶奚时,这是你要求的。” 她费尽周折想要见的人,他今天轻而易举地带她来见了其中之一。 盛林野一开始确实是想看看她底线在哪儿,所以让蔺程远安排了这个饭局,没想到比他预料的还要脆弱,只见到杨子粤的父亲,这就崩了。但是他也有点佩服她隐忍的功力,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吃完这顿饭。 空荡昏暗的环境里,像是一场拉锯战,两人沉默地对峙。 隔了一会儿,盛林野敲上打火机的盖,抛出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吃饱了?” 陶奚时下意识摇头,筷子都没动过几次。 “你想吃什么?” 她抿了抿唇,低低讲出三个字,“想喝酒。” 他看着她现在的样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红的很显眼,似乎还有水光,垂着睫毛心情极低落,模样可怜。 偏偏刚才质问他时,眼底的倔意那么明显。 心突然软了一下,痒痒的,像有什么轻柔的东西在那儿滑过,想挠一下,又无从下手。 …… “龙虾吃吗?” “喝酒就行。” 盛林野点头,合上菜单,对服务员吩咐了两句,服务员应声捧着菜单退下。 吹了一路的风,陶奚时这会儿情绪恢复得差不多了,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喝酒,还想抽烟,她现在特别需要暂时的麻痹。 于是向他伸手,“有烟吗?” 盛林野的烟就在身上,但他摇头,“没有。” 陶奚时直接揭穿他,“我刚才看见你从车上拿下来一包烟。” 他神色自若,掏出烟放在桌面上,再把打火机放在烟盒上,“不想给。” “……”陶奚时觉得,他这样子实在是非常欠揍了。 半分钟后,几打啤酒搬上桌,餐桌上摆满了酒,陶奚时伸手碰了一下酒瓶,抬头问服务员,“没有冰的吗?” “没有。”盛林野抢先回答,先一步开了一瓶酒,瓶底对着桌面滑过去。 陶奚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晚的他哪里有些不对劲了,但是她也没多想,捧着酒瓶就开始喝起来。 她的酒量挺不错的,是过去几年每天喝,练出来的酒量。 盛林野没沾酒,只坐在对面替她开酒瓶,见她一瓶接着一瓶地喝,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她,目光不躲不避。 她丝毫没察觉,只自顾自地喝,中途跑了几趟洗手间,他跟得挺紧,每次都等在外面。 深夜十一点半整,盛林野把终于喝得烂醉的陶奚时扶进车里。 13.宿醉(已补) 盛林野在路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烟,又拿了一包纸巾,重新回到车里。 车里的冷气开到了最低,车窗也全都降了下来,最大程度地保持着车内的空气流通。 陶奚时躺在被放到最低的座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深色外套,外套很大,遮至她膝盖处,她刚在车里吐完没多久,这会儿睡得很香,倒是一点儿心事也没有。 刚才她在路上迷迷糊糊嘀咕了一路的“渴”,盛林野买了水回来,她却睡着了,睡前还吐了他一车。 他点燃一支烟,隔着腾起的青色烟雾看她。 车顶的暖色光线投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她确实长得很好看,眉眼精致,鼻子小而高挺,脸也很小,下巴瘦得有些尖了,她闭着眼睛时,长长的睫毛能在她下眼睑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难怪宋沉总喜欢喊她仙女。 唇红齿白,肤白貌美,清冷而骄傲。 仙女大抵就该是如此的气质。 盛林野叼着烟,动作散漫地伸手过去,轻轻地,拨开了她垂在额前的长发,那缕遮了眼睛的长发,发梢蹭过他掌心,有点痒痒的。 抽完一支烟,他启动车子,开向清溪镇。 …… 所幸醉酒的陶奚时并不闹腾,吐完之后反而显得安静许多,一直睡到目的地都没醒,盛林野扶她下车才走了两步,她脚步软得压根儿站不住,他干脆把她抱进屋里。 陶奚时很瘦,但抱在怀里之后,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一些。 动作还算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床头的壁灯被打开,幽暗的灯光照着漆黑的房间,四周充斥着静谧的空气,清静的能听见低弱的呼吸声。 盛林野扯过空调被给她盖上,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打碎一室的寂静,陶奚时皱皱眉,翻了个身,被子被压在身下。 他第一反应是按下静音键,然后才看了看来电显示,滑过接听键。 可能是因为摸清了他的作息,宋沉总喜欢在这种深更半夜给他打电话,“阿野,出来喝酒啊。” 他坐在床边,一手拿手机,另一只手缓慢地抽出陶奚时压在身下的薄被,低声说,“不去。” “别啊,难得聚一回,这边好多人眼巴巴等着你来呢。” “不去。”他重复,注意力仍旧在被子上,快要完全抽出来了。 宋沉锲而不舍地怂恿了很久,他不为所动,将抽出来的空调被重新为他盖上。直到宋沉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去见杨子粤他爸了?” “嗯。” “怎么样?小仙女还行?” 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好像蕴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喝醉了。” 那边默了三秒,宋沉自动将他的语气解读成嘲讽,幽幽的说,“你别趁人喝醉欺负人家啊,那可是仙女,仙女是用来宠的知道吗?” 盛林野无声地笑了一下,关掉床头的壁灯,轻声离开房间。 …… 宿醉的陶奚时,醒来后只觉又饿又渴。 她从床头摸出手机,一看时间,正好是清晨五点过一分,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一点一点慢慢地升起。 对于昨晚的记忆她现在非常模糊,坐起身子回忆了一番,想不起什么,便起床翻出换洗的衣物,去浴室洗了个澡。 厨房里的食材所剩无几,她咬开一根火腿肠的包装,嚼着火腿肠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原味酸奶,寻思着要不要煎个蛋,或者下碗面。 随即回想到自己上次动手时,厨房的下场,她便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又多拿了一根火腿肠来填肚子。 盛林野从外面回来,看见的就是陶奚时坐在餐桌前啃火腿肠的场景,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咬了半截的火腿肠,低头刷着手机,看着还怪孤单的。 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走近了也没发觉,视线定在屏幕上,头也不抬一下,腾出一只手去打开酸奶盖,转了转,没转动瓶盖。 正使力转动,突然感觉手心一空。 她怔了一怔,打开瓶盖的酸奶被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 后知后觉地仰起头,盛林野站在她身侧,清俊的面容在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模糊不清。 陶奚时接过酸奶,低声讲了一句谢谢。 盛林野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沾湿了胸前的衣服,留下一小片水渍,白t就变得有些透,隐约能看见里面浅色的吊带。 视线收得很快,他神情未变,“早上你就吃这个?” 陶奚时咽下最后一口火腿肠,点点头,收起手机站起来,把散在胸前的长发一股脑拨到肩后,扎了个低马尾,绑在手腕上的黑色发绳一圈一圈绕在发丝上。 忽而听到他开口:“你上楼换套衣服,我带你出去。” “去哪?” “陪我吃早餐。” …… 清溪镇的清晨热闹非凡,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来往的人步履匆匆,早餐店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混着店主响亮的吆喝叫卖声。 陶奚时小心地捧着陶瓷碗,吹一吹热烫的现磨豆浆,细细喝了一小口,浓郁的豆香在舌尖弥漫,还尝到了红豆和芝麻的味道。 她刚吃完两个烧麦,对面盛林野桌上的食物几乎没动,她在心里腹诽,一大清早让她陪他出来吃早餐,也没见他动过几次筷子。 店里生意太过火爆,有人过来和他们拼桌,是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温和地询问陶奚时,“你好,不介意拼个桌?” 陶奚时快速在四周瞥了一眼,确实没空位了,她和盛林野两个人占着四个人的桌也说不过去,于是便点头同意。 男人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桌面。 对面盯着手机在打游戏的盛林野这时抬起眼皮慢悠悠扫他一眼,又看一眼陶奚时,她还浑然未觉地专注喝着豆浆,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碗沿,低头吹了吹,嫣红的唇掩在升起的袅袅热气后。 陶奚时身旁的男人在等待的过程中开始了搭话,“这家店生意最好,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吃?我每天固定来这里吃早餐,好像没见过你。” 反应了一会儿,陶奚时才发觉男人是在跟她说话,她并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聊天,只点点头说是。 “你年纪看起来很小,还在上高中?” “刚毕业。” “那就是马上要念大学了?”男人把公文包往餐桌上一放,“打算学什么专业呢?以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上班?待遇非常好……” 陶奚时讶异于男人的自来熟,他滔滔不绝地在讲,“不如你留个微信给我,现在先好好上学,将来我这边有什么合适的岗位我也能及时通知你。” “不用了,谢谢。” “你别不好意思,没关系的。”男人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搜索界面,“你微信号多少?” 陶奚时只好说:“我不玩微信。” 男人锲而不舍,“那手机号呢?手机号似乎更方便联系。” 啪。 盛林野放下筷子。 陶奚时和西装男同时看过去。 他似笑非笑看着陶奚时身旁的男人,“待遇很好?你公司在哪儿呢?” 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男人一派意气风发地说起自己就业那家公司的种种,“顺便”提起自己目前的职业,薪水有多高,权利有多大。 他还没讲完,盛林野起身放了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在桌面,走过去拉起陶奚时,扣着她手腕直接走出早餐店。 从男人身边经过那瞬,他嗤笑着留下一句:“痴线。” 这句骂人的话陶奚时听懂了,她突然记起盛林野的祖祖辈辈都在香港,他也算半个香港人,怪不得脱口而出骂人的话就是粤语。 出去后,她用确认的语气问一遍,“你刚刚说的是粤语?”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来了点兴趣,“你还会说别的吗?” 盛林野嘴角噙着抹笑,清晨淡薄的阳光打在他眉眼上极为耀眼,他侧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洗衫板。” 陶奚时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望着她时,有促狭的笑藏在里面。 14.满足 正值梅雨时节,这天夜里又下起了雨,起先是细细密密的小雨敲打在窗檐,而后几道电闪雷鸣之后,低垂的天空像是被撕裂开,漏了一个大洞似的,大雨瓢泼,哗啦啦地从上往下倒。 陶奚时洗完澡,躺在床上睁眼听着清脆的雨声,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她准备下楼热杯牛奶,有助于安神。 玻璃杯在微波炉里缓慢地旋转,两分钟后叮了一声,她打开微波炉,杯壁烫得很,手刚触到就被烫得缩回,于是打算等它稍微凉一些再喝。 等待的过程中,无聊地刷了刷微博。 陶奚时如今很少玩这些社交软件,只有实在闲的发慌的时候会看几眼,打发消磨时间。 她关注的人不多,刷完了首页,百无聊赖地点进了热搜榜,第一眼扫到“慕容毓”这个名字,排在热搜第五,后面跟着她新剧的名字。 指尖顿了一下,她点进这则热搜,又点进慕容毓的微博,有近七百万的粉丝,随意地翻了翻,发现她更新的都是关于新戏和广告,评论里清一色的在喊“不老女神”,用盛林野之后的话来说,宛如邪教。 陶奚时退出慕容毓的微博,又自动退回那条热搜内容,里面什么内容都有,她静静浏览着,看到一个营销号的爆料。 内容无非就是看图说话的一些故事,挺假的。 精彩的是评论,被赞到最高的那条热门评论扯到了盛林野身上。 “我知道个关于女神儿子的料,那位小少爷刚被接回盛家就被送往国外念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是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英国,最开始是被送到了澳洲,没多久又回港了,是盛斯行亲自去接的。对外宣称不适应留学生活,其实是小少爷在那边出了大事。” 这条评论被顶到最高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位网友没把话说清楚,他只说一半,告诉你出了事但却不说是什么事,吊足了胃口,下面几百条层中回复都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这人没有再出现了。 陶奚时看到这里时,门那边传来了点动静,她猜想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盛林野回来了。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他,只是他浑身湿透,神情阴郁,看起来状态有点糟糕。 外面的暴雨依旧下,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点也没有减小的趋势,夹杂着一闪而过的闪电白光,他踏着雨声走近,全身湿得很彻底。 陶奚时怔了怔,奇怪道:“你没带伞吗……” 没道理啊,就算是没带伞,他出门都是开车来回,不可能淋这么湿,这种程度,分明就是那种在雨里站了很久才可能淋成这样。 盛林野此刻心里闷着气还没消除干净,听到她迟疑的问话,冷硬的敷衍回了一声,“嗯。” 他的眉眼发梢都沾着雨水,湿漉漉的,顺着脸庞的线条缓慢滑落,大概是淋得太久,他脸色偏白,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更为深邃迷人。 见他根本没有多说的打算,陶奚时也没兴趣接着问,眼角余光瞥到温度冷却得差不多的牛奶,客气地问了一句,“牛奶喝吗?刚热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自顾自地端起了玻璃杯,“不喝也没关系,我是热给自己喝的。你应该得去冲个热水澡,淋这么湿很容易感冒。” 她说话咬字很清晰,嗓音清冷却带着莫名的柔软,拂过耳际听得异常舒心。 相处了几天时间,盛林野发现陶奚时这人是很明显的嘴硬心软,只要对她有一点儿好,她身上的刺就会收起许多,不会主动来扎你了。 比如现在,她不但没有冷眼旁观,还学会关心一两句了,尽管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有求于他,但这个小小的转变也能让他觉得稍微愉悦了一些。 他的表情不再冷硬,眉目柔和了些许,声线沙哑,“你喝,喝完睡觉,我去洗澡了。” 陶奚时捧着热牛奶,回忆了一遍他刚才情绪的变化,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久久地盯着他上楼的高挺背影,脑海里蹦进一个想法。 如果,有捷径的话…… 不知道该不该走。 狂风卷着雨滴往玻璃窗上砸,发出巨大的声响,她转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一片,外面的景色全是模糊的,雷声沉闷,划醒漆黑的夜幕。 …… 次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屋子里跑进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奶猫,喵呜着轻轻跃上一张木椅,蜷缩在椅子里舒服地叫了一声,一对透亮灵活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意识到并没有什么危险,并懒洋洋地躺下了。 陶奚时从房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这只猫一点儿也不怕生,眼看着有人靠近也一动不动,倒是叫得更来劲了。 小奶猫实在可爱,十分惹人喜欢,陶奚时想起家里曾经养过的那只小野猫,还挺怀念的,逗了它一阵,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都耗在它身上了,甚至很艰难地给它煮了条小鱼,幸好它不嫌弃味道。 一直到傍晚都没见盛林野出现,他昨晚回来得挺早,休息得也挺早,按照他的生物钟,陶奚时估摸着下午就该醒了。 她抱着猫上楼,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人应。 等了大半分钟,她又敲了两声,“盛林野,你醒了吗?” 还是毫无反应。 …… 陶奚时小心地把猫放下,伸手转了一下门把,第一回没转动,她又试着转了一下。 这一次咔得一声,房门被人从外往里拉进去,睡意朦胧的盛林野半睁着眼睛,靠在了门框上,声音是说不出的困倦,“什么事?” 她把手收回来,“吃饭时间到了,你睡了很久了。” “不吃。”语气里辨不出什么情绪。 他整个人有点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感冒,总之浑身没劲,吐出这两个字准备回头继续睡,谁知下一秒,额头覆上了一只柔软细腻且带着点凉意的手。 脚步倏然就停住了。 陶奚时的手背贴着他的前额,滚烫的温度传递到她这里,她微微皱眉,“你生病了,你先接着去躺着,这儿有退烧药和感冒药吗?” 额前那只软若无骨的手被收回,他低下眼睛,“没有。” “真没有吗?” “不记得了。” “那你去躺着,我找找。” 她讲完,转身就快步下楼,身后有只他没见过的小奶猫跟着跑下去,一人一猫,几秒就消失在视线。 盛林野依旧倚着门框站,低着头,听着楼下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心底有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溢上来。 15.条件 陶奚时在客厅里翻找了一大圈,终于在某个角落里找出一只小型医药箱,彼时她正半跪在电视柜旁,弯腰打开医药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她翻了翻,顺利看见一包棉签下面藏着的退烧药。 看了看服用说明书,还对了对日期,怕这些东西在这里放久了会过期。 盛林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楼的,站在楼梯口,一言不发地看着那边,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深沉又安静。 他的身体状况一向很好,很少有生病的时候,偶尔几回的感冒或者发烧,总有一大群人围着照顾和伺候,可那些人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养好他的身体,不是出于关心和重视,仅仅是因为这是一项任务。 那是一种互相得利的关系,他们都是为了最后丰厚的报酬,除此之外,别无目的。 傍晚绯红的霞光从阳台那处打进来,她整个人浸在迷眼的光晕里,一举一动都被衬得温柔起来,认真查看药物说明的样子,抬手捋头发的样子,小心拆开药盒的样子,低头合上医药箱的样子,以及站起身,抬头时视线突然投过来的那一瞬。 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这种感觉轻微到可以忽视它,但确实某一刻让他感到了舒心和放松,挺难得的。 陶奚时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下来了?” 她握着一盒退烧药走近,微皱着眉盯着他,脸上是不太赞同的神色。 然后把他赶回了楼上房间。 她先烧了一壶开水,倒了大半杯,又倒出几颗药丸,带着这些东西上楼,一一放在他床头柜上,叮嘱的语气有点僵硬:“水现在有点儿烫,凉几分钟后你先把药吞了,这个药一天三次,每次三颗,还有,生病了还得多喝水。” 盛林野安静地听着,他并没有觉得陶奚时突如其来的转变和关心有什么不对,或许是他压根没有去细想,所以在她叮嘱了一番之后,他低声答应:“好。” 床头柜上的开水热气腾腾往上冒,升起又消失在空气里,窗外霞光渐渐远去,天幕再次暗沉下来。 房间里静谧的气息流走,陶奚时认为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他也是个成年人,没什么好担心的,遂留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便打算离开他的卧室。 看出她要离开的意思,盛林野及时制止,“你留下。” 嗓音还是哑的,和平时的音色有一点不同,同样的是,照样磁性抓耳,尤其好听。 陶奚时的脚步没挪动过半步,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着问:“后天就到一周时间了,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盛林野端起水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好像还有点儿烫手,他说有。 她神情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摆,忙问道,“他真的也在英国?” “嗯。” 他不太喜欢她和他谈这些事,所以回复都变得简短又冷淡,可她就连说话语速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这个消息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迫不及待要抓住它。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盛林野越听越烦躁,平时的她话少得可怜,沉默寡言的一点儿存在感也没有,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表露出真正的情绪,把真实的那一面揭给他看。 至于其他时候,她好像恨不得当个隐形的人,只希望谁都不要注意到她。 他知道过去的她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所以越是看到她如今的变化,就越是想再看到曾经的她的模样。 明明自己有血有肉,为什么要活成别人的样子呢? “陶奚时。”他没有回答她,反而沉声再次问了一遍他曾经问过的话,“你告诉我,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她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 那个人渣,那个禽兽…… 想到那个人,过往的种种便再次浮现,一幕一幕太过鲜活,雪白的雪,鲜红的血,互相渗透构成一幅静默的黑白记忆,她只觉得浑身都发冷,从骨子里透出的凉意,蔓延四肢百骸,不敢回想。 陶奚时目光冷然,一字一句冷声道:“他得为他自己犯下的罪负起责任。” “那你打算用什么惩治他?或者说你能用什么惩治他?”盛林野低声笑,“法律?” “陶奚时,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回,我就告诉过你,法律是垃圾。” 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戳痛处,但陶奚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错也没有,否则那个人犯下那样的错之后,为什么还能远走他乡,甚至过上更好的生活,拥有更美好的前程。 一切不过是因为,这个一手遮天的社会,法律惩治不了他,因为背景的强大,他能逍遥法外,继续肆意妄为。 多可笑又无奈的现实。 如果想要扭转这种局面,大概只能用更强大的背景来压住,压得那些人无话可说,无法动弹,以暴制暴。 想到这里,陶奚时看向了盛林野,目光闪烁。 盛林野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发烧的症状不太好受,脑袋昏昏沉沉,困意又袭来,他喝了口热开水,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说什么?” 她直接道:“你能帮我吗?” 他慢条斯理问:“你在跟我谈条件,还是求助?” “谈条件。” “你知道的,我们一家都是生意人,你得有交换价值的东西才能跟我讲条件。”盛林野挑起半边唇角笑,用那种意味不明的语调平静开口,“或者说用你这个人,换一张他的刑事判决书?” 这话挑得很明白了,用什么来交换什么,全在这句话里,没有弯弯绕绕,直接了当。 可陶奚时竟琢磨不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按理说……不对,不能按常理来理解盛林野这人的思维模式。 他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所以她有些游移不定,因为猜不透他的意思。 静默了良久后,恰好那只流浪小奶猫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直奔陶奚时,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蹭,凝重的气氛被它几声“喵呜”的奶音打破,陶奚时蹲下身抱起它,它仍旧不停地喊,想来应该是饿了。 “我下去给它喂点吃的。” 话题被巧妙的转移,她摸摸小奶猫柔顺的毛,神情自若地抱着它走出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盛林野没说话,目送她一步步踏出房间,收回视线,一侧头就能看见摆放在床头柜上的药丸和开水,想了想,到底还是把退烧药给吞了下去。 他一向是极度厌恶吞药的。 前一刻陶奚时脸上稍显抗拒和愕然的表情还记忆犹新,他轻声笑了一下,挺无所谓的那种。 没关系。 偏偏这些年来,生活没教会他什么,只告诉他四个字,喜欢就抢。 16.定位 晚上十点过三分,宋沉领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出现,美其名曰来看望楼上那位“病号”。 陶奚时正在楼下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她蹲着身子把叠好的衣物整齐地摆放在里面,宋沉绕过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要走了?” 她点点头,“嗯。” 昨天偶然听到盛林野打电话,他好像订了明晚的机票,先飞香港,隔日再飞英国,那么她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至于之前他们之间的约定,她相信他一定会信守承诺,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事。 但是……时间毕竟太短了,她醒悟得也太晚,有些捷径,也许没机会了。 宋沉往楼上瞥一眼,拍了拍身旁女人的肩,柔声说:“安安,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上楼看看。” 女人乖巧说好,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 整理完东西,陶奚时扣上行李箱,拎着它拉到角落里,一转身,发现宋沉带来的女人正盯着她看,用打量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遍。 她蹙眉,折身走进厨房里。 …… 盛林野刚睡了一觉,处于那种没睡醒,但又睡不着的状态,宋沉跟他说一些消息的时候,他听得断断续续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儿。 后来宋沉实在忍不住了,“阿野,你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听着。”他面不改色地点头。 “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谢青贝自杀。” 盛林野讲话的时候,声线总是稳在一个调,又低又好听,但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很难从和他的对话里摸出他的想法。 比如现在,他能漫不经心说出“自杀”这两个可怕的字眼。 宋沉叫苦,“我可盯不住了啊。” 那位小祖宗,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嚣张跋扈,惹事生非,偏偏对她打不得骂不得,除了某些底线外,万事都得顺着。 但是也有可怜的地方,毕竟见不了光,也难怪性子多疑又敏感,对谁都不信任,谁都能轻易踩到她的雷区。 盛林野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缓慢地回:“让她闹,消息封好就行。” 宋沉敲了根烟递给他,“杨子粤的事呢?” 他接过,破天荒问了一句:“你怎么想?” 一向有主见,心里装着一杆秤的盛林野,现在居然反过来问宋沉的意见,宋沉听得有些心慌,斟酌一番回:“我觉得……哎这事可真太复杂了,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啊,你要想管这事,过去的所有事情都得翻出来再过一遍,挺烦。” “比如呢?” 宋沉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又变成:“阿野,上次那份资料你看完了吗?” 烟在盛林野的指间转了转,他微不可见地点了头,何止看完了,半小时前还重新找出来又看了一遍。 …… 被宋沉叫做“安安”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陶奚时从厨房出来后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她仍旧在看着她。 厨房里也没什么吃的东西,陶奚时晚上吃得少,现在有点饿得胃疼,她拿上手机和外套打开门。 “你去哪?”女人在身后问她。 陶奚时想了想,还是交代了一句,“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深夜的清溪镇几乎就进入安眠状态,静谧无声,街道上人影稀疏,月色清冷。 陶奚时走了十几分钟的路程,发现这个点的镇上,门店都已经门窗紧闭,只留霓虹灯闪烁着亮光,连路灯的光线都很昏暗。 二十分钟不到,她接到盛林野的电话,他直接问她在哪儿。 陶奚时闻言怔了怔,转身四处看了看,入目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背景,她诚实地说不知道。 那边立即就把电话给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传进耳朵,她盯着手机疑惑的同时,收到他发过来的微信。 ——定位发给我。 陶奚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考虑两秒,回——你还没退烧,不要出来,我自己能回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定位发给我。 她抿唇,把定位发了过去。 发了固定位置,她不敢再继续走动,干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着,过几分钟后,大概五分钟都不到的时间,那辆熟悉的白色兰博基尼出现在她视线里。 随后,盛林野下车。 陶奚时起身走过去,第一件事是踮脚抬起手探他额头的体温,触碰到的还是过高的温度,她皱起眉低声说,“都说让你不要出来,烧一点都没退。” 她踮脚抬头才到他的肩膀,试了体温后立刻收回手,脚跟刚碰到地面,手被他及时扣住,他掌心的温度也很高,紧贴着她的手腕。 月色朦胧,她站的方位是路灯下,昏黄的光线洒下来,把整个轮廓都照得柔和不少,盛林野盯着她看,“陶奚时,你说,你想要什么?” 话音落,她的心一个咯噔,尝试着缩回手,可他抓得实在太紧,她没回答,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他再次开口,目光灼灼:“你告诉我,我帮你完成。” “以后,你待在我身边。” 前一刻还在遗憾来不及走的捷径,此刻猝不及防地再次展现在她眼前,她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再做,只要轻松地抬起脚,就能踏上那条捷径。 她以为没机会了,谁知峰回路转得这么快。 可他的眼里,有她一年前的样子,她竟然舍不得接受。 盛林野一直都没放开她,也没催她回答,耐心地望着她,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 过了好久,陶奚时用力挣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认真说:“我只要知道他的消息就好。” “行。”盛林野一点也不为难她,反而还顺着她的力道松开手,微微侧了侧头,“上车,先回去。” 回去以后,盛林野交给她一份资料,同时说:“我明天回香港,早上送你回去?” “可以。”陶奚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次日清晨,陶奚时像来时那样,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听到盛林野又在打电话,但是很快就讲完,他挂了电话问她,“回家?” 陶奚时的目光不知道望向哪儿,“你先送我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 “西山墓园。” 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快要听不见。 过去了这么久,不管怎样,最后总是要面对的。 她逃避了这么久,可是逃避再久又有什么用呢?再怎样不愿面对,也根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啊。 …… 清晨的墓园极清静,弥漫着一阵压抑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 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打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痛楚。 陶奚时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只一眼,眼睛就红了,鼻子一酸,眼泪便直接无声地坠落。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温柔,眼睛里柔和的神色仿佛要溢出照片,仿佛还站在她面前,冲她笑得开心。 恍如昨日。 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又恍如隔世。 陶奚时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过照片,被雨水打得有些湿了,她用指尖擦掉水珠,哽咽着出声,“浓浓……” “对不起。” “是姐姐不好,姐姐对不起你……” 纤细的指尖从照片抚过,又抚过下方的名字。 ——陶意浓。 …… 盛林野等在外面,抽着一支烟,低头在翻手机相册,他相册里没几张照片,所以很快就翻到那一张。 女生站在河的对岸,黑发被河风吹乱,她举起单反抬头的那瞬间,被他定格。 他看着照片在想,陶奚时那浑身的刺,什么时候能被他拔干净。 恰巧这时,她从墓园里出来了,清晨的雾气自她身后散开,她神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眼睛微红了一些。 看不出来,她还挺爱哭。 …… 盛林野这一天都很忙,从墓地出来,他直接将陶奚时送回了家,也没多说什么,只告诉她,如果有事需要帮忙可以联系他。 陶奚时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看着他驶离才转身,这一转身,看见从电梯方向过来的陶父,穿着一身的运动装,看样子应该是出去晨练。 她离开家的这一星期,谎称是和同学去野营。 这一楼是架空层,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阻挡物,视线也毫无阻碍,所以她不确定刚才陶父有没有看见盛林野和他的车。 她先打招呼,“爸,早上好。” “回来了?”陶父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怎么样?野营好玩吗?和同学之间相处的还行?” 一连串几个问题,陶奚时几乎确定陶父应该没有看见盛林野,便放心地回答,“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相处。” “好好,以后多参加参加这种活动,有益身心,还能广交朋友。” 陶奚时乖巧的点头,莫名的心虚,不敢抬头看陶父。 …… 回家后,又恢复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安稳的作息,陶奚时在家闲着实在没事做,和陶父陶母商量着出去找份暑期工。 “也好。”陶母略微沉吟,“上大学之前出去打打工开阔开阔视野也好,就当体验生活,至于工作妈妈帮你搞定。” 陶母的效率很快,第二天就带陶奚时去报道了。 她给陶奚时找的是一份家教的工作,趁着她刚高考完,学习知识点还没忘记的太彻底,让她去了陶母一位朋友家做家教。 家教对象是一个初一男孩子,刚上初中,学习有点跟不上,期末考试的成绩也不理想,家里就寻思着要不要报一个补习班,可又怕外面的补习班没多大效果,所以想请一对一辅导的那种。 男孩叫苏渐,挺特别的名字,性格闷闷的,见到陶奚时也不说话,陶奚时问一句他答一句,每句话都极其简短。 陶奚时花了一天时间和他接近,苏渐毕竟年纪小,防备心不重,很快也就和陶奚时熟悉了,她走时他还特意送她到门外。 …… 七月初的天气,万里无云,燥热难挡。 想到家里的酸奶即将又没了,陶奚时回去之前先跑了一趟超市。 人头攒动的超市,她再次遇见付临清。 少年推着一辆购物车走在拥挤的人潮里,购物车里大半是生活用品,他眉目清秀,气质突出,在一众人群里很好认,一眼就发现了。 她隔着人群看他,大胆的看他,胸前挂着的物件仿佛又在发烫。 陶奚时一直走在他身后,跟着他越过人群,可超市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没跟多久,就给跟丢了,偌大的超市里,目光再也扫不到他的身影。 肩膀上突然一重,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回头,顾乐生放大的笑脸就在眼前,“奚时,这么巧,你也逛超市啊?” 陶奚时看了看她四周,问:“你也一个人?” “对啊,超市就在我家前面,我出来买点东西就回去,一起?” 逛完超市又到了饭点,顾乐生又提议一起吃饭,陶奚时想着今天陶父陶母都加班,便同意了,两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家新开的湘菜饭馆。 “听说这里的菜特别好吃,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来……”顾乐生的话还没讲完,突然卡了一卡,伸手指向窗户那边,“奚时,那不是付临清吗?” 陶奚时顺着她视线望过去,付临清就坐在窗户的位置,阳光泻下来,铺满他面前的木桌,亮闪闪的。 “他一个人哎,叫他跟我们一起?奚时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他一个人。 陶奚时清楚的记得,他不是一个会吃辣的人,现在却独自一人出现在湘菜馆。 可她也记得,浓浓是最爱吃辣的。 …… “不要去打扰他了,可能在等他朋友。” 顾乐生点点头,一副“言之有理”的样子,“对哦,要不然怎么会一个人来吃饭呢。” 新开的店由于搞活动,生意比较火爆,菜上得特别慢,等待的过程极无聊,顾乐生开始找话题,“奚时,你报了哪里的大学啊?” “川市的。” “好巧啊,我也报了川市的,看来我们有机会同城啊。” “那挺好的。” “但是我分数有点悬,不一定会被录取。”顾乐生撑着下巴叹气,“哎这两天惆怅死我了,失眠的黑眼圈都重了很多。” 说完还指着眼睛,幽怨道:“你看,是不是特明显?” 陶奚时一笑,“还行。” “哎对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旅游回来你就跟消失了一样。” 第一反应想到了盛林野,想到朝夕相处的那一周,但陶奚时刻意略过这一段,只平静地说:“在打暑期工,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 顾乐生忍不住要给她竖大拇指,惊叹道:“我考完就全忘了,再也记不起任何关于学习的事,尤其是数理化。” ……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两人在陶奚时家路口分别,顾乐生特意强调要多联系,她点点头答应,顾乐生才满意地离去。 17.特例 隔日下午,陶奚时刚给苏渐上完课,顾乐生的电话打进来,她把手机搁在耳边,另一只手整理着书本。 听筒里传来清亮的声音,“奚时,今天是班长的生日,他请大家吃饭唱歌,你晚上有时间。” 没等她回答,顾乐生紧接着道:“地址我发你微信,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这也许是我们班最后一次聚啦,一定要来呀。” 陶奚时垂着头,指尖捻过书页,折平纸张,轻声应:“好。” …… 晚上七点半,陶奚时准时到达顾乐生发过来的地址,是市中心附近的某家星级酒店。 顾乐生在门口等她,身边站着宋靥和今天的生日寿星,班长向泽。 向泽定了一个大包厢,整个班里除了出远门旅游的几位同学之外,其他人几乎全到场了,包厢里热闹得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谈笑风生。 陶奚时和班里的人都不熟,她是后来才转到这个班的,平时沉默寡言,也不喜欢和人沟通,更是难得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所以今天她出现时,不少人挺惊讶的,她在众人眼里一直是那种难以接近的形象。 …… 圆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凉菜,大家陆续落座后才开始上菜,头顶昂贵的水晶灯投下璀璨亮堂的光,整个包厢更显高档。 宋靥在她身侧说话,笑着打趣,“你看啊,你一来,目光都在你这儿呢。” 她刚讲完,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的同学之一就端着盛满酒的酒杯站起来,“我先敬大家一杯,祝大家都能被理想的大学录取,前程似锦,也祝今天的寿星生日快乐!” 在座的同学纷纷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 陶奚时杯里装的是雪碧,知道她不喝酒,刚才宋靥偷偷给她换的,也没人会去细看。 一开始大家的话题都在班长向泽身上,他向来是班里的重点,成绩优异,长相端正,家境殷实。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不知不觉移到了陶奚时身上,大家对她不太了解,所以都比较好奇,连着抛了好几个问题,她捡了几个无关痛痒问题回答,借口去一趟洗手间。 向泽随后也出来了,一路跟着她到洗手间门外。 陶奚时没多想,拐进女厕。 向泽在洗手间外抽烟,站在回包厢的必经之路,陶奚时出来时,他灭了烟迎上去,拦下她,“陶奚时。” 她奇怪的蹙起眉。 向泽身上有浓重的烟味,以及轻微的酒味,他沉默一瞬,借着酒劲开口,“陶奚时,其实你刚转到我们班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今天能来我很开心,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喝醉了。” 陶奚时绕过他要走,再次被他拦住,酒精上头,抓着她的手腕往后推,推至墙角,“我没有,陶奚时,这些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 “哟,告白呢。” 猝不及防响起饱含笑意的声音,向泽和陶奚时同时转头,宋沉搂着个女孩子站在不远处。 他原本一头耀眼的银发染成了青木亚麻灰,辛亏颜好肤色白,这些稀奇古怪的发色都能驾驭。 陶奚时的背抵着墙,被墙壁上的装饰物硌得有点不舒服,她用力把手抽回来,往旁边退了几步,重复:“向泽,你喝醉了。” 手心的温度遽失,向泽愣了愣,锲而不舍继续道:“但是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会对你好的,我……” “等会儿。”宋沉及时打断,他松开怀里的女孩,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先离开,接着上前几步,一眼看过来,那气势还挺能唬人的,“朋友,省点儿口水,她有男朋友了。” 陶奚时来不及说话,向泽立刻冷声反问:“你该不会想说是你?” 向泽丝毫不相信,他直觉陶奚时是不可能喜欢眼前这种看起来毫不正经吊儿郎当的人。 宋沉耸耸肩说:“是谁和你没关系,但是你得离她远点儿。” “你认识他吗?” 向泽扭头问陶奚时,陶奚时瞥了他一眼,点头默认。 “你不信啊?”宋沉毫不在意,掏出手机,“行呗,让她男朋友给你通个电话?” 他一边讲,一边翻通讯录,“他现在呢在英国,有七八个小时的时差,但是也没关系,这会儿那边也是大白天。” 陶奚时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是真拨出了个号码,暗色的通话界面上,显示着“阿野”两个白色的字体。 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那边接通了,手机界面上开始计时通话时间。 安静无声的环境里,她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过来慵懒低哑的一声“喂”。 宋沉把手机放耳边,一副看好戏的心态,“阿野,有人在跟小仙女告白呢,你听听?” 陶奚时懒得管他,这人恶趣味也很重,她催向泽回去,“你回包厢,大家都在等你,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向泽还欲说些什么,张张嘴,终究是咽了回去,他习惯了在学校被人追捧,认为自降身段主动告白已经是极限,现在陶奚时拒绝的这么简单直白,觉得她有点不知分寸,以后一定会后悔,又狐疑地看了宋沉一眼,随即转身回包厢了。 陶奚时也要离开,谁知宋沉突然喊住她,“哎小仙女,阿野找你呢。” 细细算一算日子,距离上次见到盛林野,似乎过去近两个星期了,但是对这个人的印象还很深刻鲜活,她脚步停住,“有事吗?” 宋沉把手机递给她,“他跟你说两句。” 陶奚时低下眼睛,他递过来的手机,还显示着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在增加,她伸过手,接过冰凉的手机。 绵长的呼吸声在电流中蔓延。 宋沉走到酒店走廊的通风井旁。 意料之外,盛林野问她,“资料看了么?” 她坦言说没有。 他又问:“怎么不看?” 她要怎么说呢,一直迫切想要知道的消息,真正到了触手可及的时候,她却没勇气打开。哪怕知道了又怎样,她现在没有能力去做任何,所以不敢知道,怕压不住心底的那根弦。 “没时间。”她随口胡诌了一个敷衍至极的理由。 盛林野也不揭穿,低低笑了一声。 他这边正是下午,阳光正好,大面的玻璃开窗外,蔚蓝的大海映入眼帘,他盯着起伏的海面,“我说过,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为什么?”陶奚时脱口而出,问完又后悔,担心又回到那晚进退两难的境地,立刻补充一句,“你也说过,你们生意人,得谈条件。” “求助也可以考虑。”他的嗓音温凉沉静,不紧不慢,“如果是你的话。” 陶奚时怔了怔,她知道和他这种人不能较真,他们的世界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可还是忍不住问:“盛林野,你不是来真的。” “你的心理防线不会这么容易就攻破?就因为你生病那几天简单的照顾,我就成特例了?你没那么搞笑。” 窗边的宋沉回过头,目光疑惑。 陶奚时压低声音,“我挂了。” 远处白茫茫的海水与天空合为一体,波浪一个接着一个向岸边拍打着涌过来,偶尔撞上礁石,会激起高高的浪花。 盛林野握着被挂断电话的手机,颀长的身影立在全景玻璃窗前,点了一支烟,咬在唇边,眯起眼吸了一口。 特例。 是啊,就因为那么简单又可笑的理由,你就莫名其妙成了特例。 过去这么久了,那天她掌心细腻带点凉意的触感似乎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漆黑的眼睛里是很认真的神情,担忧地皱着眉。 不因别的,只因他自己都忽视的一场小感冒。 18.转变 陶奚时没有等聚餐结束,她提前离席,走前礼貌性地对向泽道了一句生日快乐,向泽看她的目光很复杂,看那神情似乎是想多留她一会儿,可随即就被身边的同学拉过去喝酒。 再回头时,陶奚时正好带上门离开,他只好作罢。 酒店门口停着辆黑色的卡宴。 靠在车头抽烟的男生,一头青木亚麻灰的头发异常抓眼,抽烟的同时还在低头回短信消息,挺闲的模样。 周遭几波人陆续出入酒店。 等了一会儿,陶奚时孤身一人出来了。 宋沉收起手机,掐了烟转头上车,透过玻璃看见她走下了台阶,遂启动车子缓缓开到她身边,停的位置恰好在她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降下车窗,态度良好,“小仙女,上车,我送你回去。” 片刻前,盛林野发了消息过来,一定要将她安全送到家才行,而且得是他亲自盯着。 …… 陶奚时看着他,只觉得和盛林野一样阴魂不散,一段时间里总是频繁的出现,她婉拒了之后,折步走向人行道。 宋沉一点也不勉强,反正他现在闲着没事,就保持着非常缓慢的车速跟在陶奚时身后,不紧不慢,怡然自得。 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他这样的行为很快就造成了交通堵塞,车鸣声断断续续地响在四周,吵得人心烦意乱。 最终陶奚时妥协地上了车。 卡宴终于恢复该有的水平,平稳匀速地驶在路上,车里放着首节奏感挺强的英文歌,震得耳膜生疼,宋沉打开导航,让陶奚时输入地址。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在导航的界面打字,输完地址后,听见宋沉说:“小仙女,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 陶奚时不解地偏过头,不明白他突然想搞什么鬼。 他笑的意味不明:“年龄十九岁,身高一米八七,长得特别帅,从小就有女孩子追,特抢手。家里有钱的令人发指,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现在在英国念书,拿过很多竞赛冠军,十项全能,哪儿都好,特优秀,就是脾气怪了点儿。” “我觉得你挺适合他的,”宋沉笑吟吟补充:“啊对了,他叫盛林野。” 陶奚时移开目光,侧脸对着他,“开你的车。” “不考虑一下吗?”途经几个红绿灯,车开上高架,宋沉调了调空调的温度,耐心等陶奚时的回答。 他在心里想,他的直觉还是挺准的,盛林野果然对她不太一样,只是现在还不清楚那种不一样到了哪种程度。 他想试试陶奚时的态度。 陶奚时不说话,打开刚收到的一条短信,内容是提醒她即将欠费,她看了眼,退出短信界面,无意瞥到了一旁微博的图标,有一段曾经看过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最开始是被送到了澳洲,没多久又回港了,是盛斯行亲自去接的。对外宣称不适应留学生活,其实是小少爷在那边出了大事。 想到这个,她挺奇怪的,同时也为了转开他的话题,便问了一句,“宋沉,之前我在微博看到一条爆料,说盛林野在澳洲那边出过大事,不知道这条爆料的真实性有多高。” “嗯,因为过度曝光出的事。” 宋沉丝毫不隐瞒,组织了一下语言,一五一十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在澳洲留学那阵子,他每天被狗仔盯着,去哪都偷跟着,无孔不入。哪怕那些狗仔拍到的东西全都不能发,他们也想在他身上挖出一点料,来换取一大笔钱。” “他的身份从被盛斯行公开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被全世界关注,但是现在各方面都被盛斯行压着,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有一次他实在烦得不行,碰上他心情不好,在公路上飙车想把那些狗仔给甩了,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就是那次出了场挺严重的车祸,他被盛亿南,也就是他爸,接回英国养病,之后就在那边上学了,盛亿南亲自看着。” “他爷爷发了好大的火,一次性封了很多杂志社。” 车子下了高架,缓缓绕进另一条僻静的路,宋沉把着方向盘,回想着,“那年他十六岁,后来他爷爷就不准他碰车了,再后来他把驾照考出来了,但是没多久又被吊销了。” “所以……”陶奚时意识到不对,记忆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追尾那次,不但是酒驾,还是无证驾驶?” 宋沉点点头承认,“那天有个派对,大家都喝了个通宵,正好在回去路上撞到你们,是不是很巧?这也是缘分?” 陶奚时很想骂,但她忍住了,“他家里人就这样让他乱来?” “那能怎么办呢?” 宋沉扯了扯嘴角,口气有些无奈,今天的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野家情况你应该知道一点?都被外面爆得差不多了,他妈妈生下他就把他扔在清溪镇的外婆家,继续在香港娱乐圈打拼,后来他被盛家接回去,他妈妈宣布息影退圈。” “他一开始以为家庭完整了,谁知道他妈妈拿了一笔巨款,去国外定居了,他就被丢在盛家,偶尔会联系。” “他去盛家那会儿乖得不行,谁都喜欢他,但是也没人管他,他爷爷想给他最好的教育,于是直接送出国,纯属放养型。他做的再好,大家也会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身份背景摆在那儿。直到在澳洲出事之后,他丧了一阵子,后来就变了,性格就变成你现在看到这样。” 她现在看到这样。 乖戾,冷冽,肆意妄为,无恶不作。 第一次见面给人的印象就极差,像是那种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有钱而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 后来几次接触的他,在酒打架,在公路飙车,恶趣味重得很,浑身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但是怎么说呢?像宋沉之前说的,他其实不坏。 比如那晚在酒去而复返的踢开那扇门,将处于水生火热中的她解救出去。 那时候情绪坏到了极致,差点崩溃,幸好他短暂的收留,她沉寂下来的黑暗世界里漏进了一道微光。 再后来相处的一周,多数时间的他依旧是那个脾气古怪难以捉摸的盛林野,但有时会像个小孩,比如没睡醒的他,或者生病的他。 本质是不坏,但是这样极致危险的人物,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 看着陶奚时走进公寓里,宋沉立刻拨出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盛林野坐在沙发上,明亮宽敞的偌大空间里,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显得挺孤寂,屈膝抵在茶几上,指间夹着张照片,若有所思。 他举起照片,抬眸看时,余光还能瞥见落地窗外涨潮的海面。 茶几上摆放着凌乱的资料和照片,旁边是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开了扩音,无声的环境里,宋沉的声音异常清晰。 “阿野,人送到家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应了一声。 宋沉斟酌片刻,“我今天和她说了一些你的事。” 那些事他不是闲着无聊才说的,像盛林野这样势在必得的人,宋沉认为以后陶奚时一定会留在他身边。不管怎样,她早一些知道这些事,也许以后他们的路会走的顺一点儿,他并不是她心中以为的那么差劲,他也不容易。 盛林野没什么反应,把手中的照片丢在一沓资料上,靠上身后柔软的沙发,精致的眉眼稍显疲倦,眼底隐有血丝浮现。 “宋沉,你把人看好了,我后天回来一趟。” 宋沉没来得及说好,盛林野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白纸黑字,紧接着又说。 “我会把杨子粤带回来。” 他这样说,一定是找到人了,并且已经处理好,后续的事也安排妥当了。 “行。”宋沉顿了顿,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这边有事,去不了太久。你查查她报了哪所大学,等她开学我会在那边待一阵子。” “还回香港吗?” 盛林野说不回。 宋沉听懂了,这两回都是瞒着家里回国,“行,我来安排,后天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盛林野起身离开客厅,去厨房的冰箱取了一罐冰啤酒,拉开环,走到窗边。 熬了两夜,现在疲得不行。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海,看海中潮起潮落,没法平静下来。 他喝了一口冰啤,回身到客厅。 从一堆资料里,准确地抽出一张a4大小的纸,非常标准的黑色字体一个字一个字映进眼里。 他粗略地看过,捕捉几个重要信息。 姓名:陶意浓。 于2017年……月……日,死于…… 死亡原因为…… 自杀。 …… 19.再见 两天后。 一架从纽约起飞的客机从深邃暗沉的夜空划过, 缓缓降落在深夜的扬城机场。 候车厅里来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形态各异,各处分布着图文并茂极其抢眼的广告, 细碎嘈杂的交谈声混杂着播报员甜美的声音回旋在上空。 深夜的机场也同样热闹。 登机口站着一道身影,是个高瘦的男生,相较于行李繁重的来往旅客,两手空空的他显得另类, 握在手中的手机不停地在响, 他就跟没听见似的, 神情恹恹的站在那儿,像在等人。 过不久, 宋沉过来了。 他来时, 先大致地打量了一下等在这里的男生,很显然,这人的状态极差,脸色也不好,眼里的情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挺平静的, 是那种死水微澜的平静。 “走。”他说,嗓音低得很沙哑。 宋沉转着手心的车钥匙,心想, 杨元璞费尽心思藏好的人, 被盛林野挖出来也就算了, 现在还这么轻易地带回来了。 而且,看他这样子,不像是强硬被带回来的。 宋沉收回思绪,“回酒店,阿野有事先走了,其他事等他有时间了再说。” …… 陶奚时下楼倒了一趟垃圾,转回小区入口时,一束刺眼的灯光打过来,白光倏地将这一处的暗色打亮。 她条件反射地侧过脸,眯眼看过去,但光线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见白色的车身轮廓,停在不远处。 嘀嘀两声,喇叭响了,车灯依旧朝着她的方向闪着。 …… 虽然换了一辆车,但不用想她就猜到会是谁,除了盛林野,还有谁会大半夜这么闲,开着跑车来找她。 她停步在车前,看着车门被打开,那人下车。 夏风徐徐吹来,吹散内心的燥热。 大半个月没见,盛林野无声地盯着她,眼里的情绪无法捉摸。 刚下飞机,那边的事没来得及处理,也顾不上先去休息,鬼使神差地先将车开到这里,在小区门口停了半个多小时。 他的注视过于直接和热烈,陶奚时率先打破沉默,“你怎么会来这里?” 言外之意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而他十分诚实地回答:“想见见你。” …… 漆黑的天穹,几颗碎星点缀在上面,淡淡的月光像轻薄的纱,笼罩着这一片阴冷寂静的墓园。 男生站在墓碑前,神情隐晦。 墓碑上,照片里的女孩笑如清泉,像初见那天绯红的晚霞,令人印象深刻,无法忘怀,过了再久,都恍若昨日。 然而昨日,在他心里,再也过不去。 “陶意浓。” 他缓缓开口,声音特别哑,目光不偏不倚直视着那张照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真是好样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夏季清新的风拂过耳际,没有留下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下来,冰冷的表情裂开一道缝,神情落寞下来。 向前走了几步,再屈膝蹲下,他伸出手,指尖用很轻很轻的力道,缓慢地在照片上游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照片上的女孩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我也知道这无法逃避,你看,我回来还债了。” “陶意浓,如果一开始……” “一开始你喜欢的人是我多好。” 说完又自嘲一笑,怎么会喜欢他呢,生来灿烂的女孩,怎么会喜欢活在黑暗里,如此偏执又可恨的他。 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暂时得到她的代价,是永恒地失去她。 …… 陶奚时坐在车里开始反省,怎么会又上了他的车,也许是片刻前他说的话,确实很难让人拒绝。 他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又说,“你陪我吃点东西。” 挺难得的,他居然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话。可能就是因为太难得,所以她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就跟他上车了。 也可能是想到了宋沉口中的他,想到了那些故事,还挺让人心软的。 这会儿,她侧头问他,“你去哪吃?” 他目视前方,“你想吃什么?” “我已经吃过了,你不用管我。” 盛林野确实有点饿了,来之前就没进过食,飞机上的东西又难以下咽,一下飞机直接开车去了陶奚时那儿,期间压根没时间吃东西。 他懒得找,看见一家自助烤肉的店,便找了个地方停车,两人一起走过去。 …… 烤盘上的肉冒着滋滋的细微声音。 现在是十点过一刻,在这儿吃夜宵的人还挺多,一楼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周遭的交谈声有些吵。 盛林野一直轻皱着眉,似乎是对这里环境的不满,但是一看见对面的陶奚时认真翻着烤肉的样子,又觉得没有那么烦躁了。 陶奚时感觉到注视,抬起头,他恰好低下眼睛,提筷夹了一块她烤好的五花肉。 他手边的蘸料一点儿也没动过,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吃辣?” 他点头,慢条斯理地嚼着口中的食物。 对他放下偏见之后,陶奚时看他并不像之前那么不顺眼了,甚至还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不紧不慢,斯文安静。 撇开一些事不说,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挺有教养的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是没法隐藏的。 此刻陶奚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他这人竟然能和斯文安静这两个词挂钩。 这样想着,烤焦了肉也没发觉,直到他抬眸提醒,“焦了。” 她立刻回神,很快将那块肉翻了一面,看着对面好整以暇的盛林野,默默腹诽:果然是大少爷,完全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就等着她伺候。 怪不得,吃顿饭也要将她带过来。 …… 这顿饭大概是盛林野为数不多吃得很满意的一餐了,尽管食物的味道不那么尽人意,但胜在陪伴对象。 出了烤肉店,他的心情明显比来时愉悦多了,眉头不再紧皱,疲惫的感觉也减轻许多。 车子停在公园对面的停车场,他们缓步走到公园,草坪上一群争吵中的男孩子将陶奚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无意看过去那一刻,在那群突然动起手厮打在一起的男孩子中,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苏渐,那个她帮忙补习的小孩。 他被一群人围着殴打,一开始还有反抗的机会,但对方人多,他很快就只剩挨打的份。 陶奚时没想太多,抬步要冲过去,被身侧的盛林野眼疾手快的拉住,“你干什么?” “那人我认识。”陶奚时有些着急,指着苏渐,“穿校服的那个男孩子。” “你在这等着。” 盛林野松开她,大步走了过去。 现在的小孩动手不分轻重,拳脚无眼,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女生突然冲过去,难免不会被误伤。 一分钟后,盛林野把苏渐带到陶奚时面前。 苏渐挨了揍,脸上有不少的伤,几片淤青挂在清秀的面容上,嘴角也红了,血迹斑斑。 看见陶奚时,他乖乖喊了一句,“姐姐。” 陶奚时给他补了半个月左右的课,两人相处的还不错,她对他的家庭情况也挺了解的,大致也能猜到他在这儿打架的原因,所以她没多问,抬头看向盛林野,“你能去药店帮我买点儿东西吗?” 她说话的同时,手轻轻擦过苏渐脸上的伤口,拇指沾了点血,“疼不疼啊苏渐?” 苏渐忍着摇头。 盛林野扯了扯嘴角,不屑地瞥了苏渐一眼,站着没动。 陶奚时又把目光转过去,间接地提醒了一句,“药店就在对面。” 盛林野还是不动,“没空。” 这人脾气说来就来,陶奚时懒得理他,让苏渐坐在公园外的椅子上等她一会儿,她过去买药。 …… 一大一小两个男生坐在长椅上,氛围僵硬。 盛林野掏出烟点燃,面露不屑,“打不过就别跟人死磕。” 苏渐脸上有伤,做不出不屑的表情,便保持着冷漠的态度,“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我告诉你,等会儿自己上药,不准让她碰你。” 苏渐一听就察觉出了什么,小孩机灵着呢,眼里划过点点笑意,“我偏不。” “姐姐对我可好了,她一定会亲手给我上药,上完药她还会送我回家,你信吗?” 盛林野当然信,陶奚时刚才的反应和态度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被这样一个小屁孩用挑衅的态度对待,他顿时觉得极其不爽。 但是他不能把这种不爽表现在脸上,一时间又想不到话反驳,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苏渐觉得自己胜了一局。 …… 陶奚时买完药回来,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她拆开药酒和棉签,坐在苏渐身边。 白色的棉签蘸了暗色的药酒,陶奚时举着棉签抬起手,被苏渐右侧的盛林野一把夺过。 “我来。”他声音低冷。 “不要。”苏渐一口拒绝,可怜兮兮的看着陶奚时,“姐姐我怕疼。” 那模样很真诚,和之前咬牙说不疼时判若两人。 陶奚时也担心盛林野下手没个度,复又夺回了棉签,“我来,他怕疼。” 说完,开始小心地给苏渐上药。 很好,又胜了一局。 苏渐用余光瞥盛林野,得意的不行。 盛林野咬着一只烟,很想把苏渐这个小孩拎起来揍一顿,不对,得揍两顿才解气。 20.新鲜 果然真如苏渐所说, 上完药后,陶奚时主动说要把他送回去, 他客气地婉拒了两句,但抵不过陶奚时的坚持。 她一边整理着药物, 一边叮嘱,“苏渐,这些东西你带回家,记得上药, 伤口有点深, 一定不能忘了, 知道吗?” 苏渐家庭情况比较特殊,父母离异, 又各自重组了家庭, 父母的重心都在新家庭,忙着继续磨合,加上繁忙的工作,自然而然便将他给忽略了。 所以陶奚时平时对他挺照顾的。 苏渐认真听完,点点头,乖巧道:“知道了姐姐。” 一直宛如一个透明人的盛林野, 陶奚时这会儿终于愿意分点儿注意力给他了,“你先回去,我带他打车。” 她不想耽误盛林野的时间, 因为看他的状态挺疲倦的, 苏渐住的地方远, 一来一回又是将近两个小时。 他起身,冷着声音说,“上车。” …… 一路上,盛林野将车子开得极快,这速度陶奚时能适应得了,但苏渐一定受不了。 期间陶奚时几次提醒他开慢点,他充耳不闻,直踩油门,耳边是狂飙而过的呼啸风声,几个测速点都被拍下。 果然,下车后,苏渐第一时间蹲在树下吐了一通,难受得要命,后被陶奚时扶起来。 不远处,盛林野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烟,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车头,事不关己地看好戏似的,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车里。 陶奚时目送苏渐走进楼里才放心上车,车里烟味浓重,她呛了两声,把车窗降到了最低,外头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吹散烟味。 盛林野把烟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 回程的路上,车速明显放缓了许多,类似于一种爬行的速度缓慢地开在马路上,把陶奚时送到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陶母担忧地连打了几通电话,她解释出门碰到了苏渐,谎称陪他吃了顿饭,又送他回家,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已经到家楼下了。 挂掉电话,陶奚时向盛林野道谢:“今天谢谢你了,你快回去。” 她解开安全带,转身打开车门。 一路没讲话的的盛林野依旧不说话,但跟着一起下车了。 她疑惑的目光投过来,正要问什么,灌木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小猫,脖子里挂着铃铛,每跑一步,铃铛就清脆地响。 陶奚时记得好像是对门邻居家的猫。 这只猫很淘气,经常乱跑,她曾经不止一次看见邻居一家出门找猫。 出于好心,她蹲下身,想抱起那只猫给人送回去。 可它不配合,警惕地不肯过去,她靠近一步它就跑的更远。 她想了一会儿,先让盛林野看着它,她去一旁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 陶奚时在便利店买了一小罐鱼干,想着喂它吃点儿东西应该就能把它带回去了,小动物的警惕性通常很容易减轻。 可等她买完东西回到原地的时候,那只猫已经惬意地躺在盛林野的臂弯里了,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的身段修长帅挺,低垂着眉眼,轻柔地抚过怀中的猫,眼睛里有柔软的笑意。 陶奚时的脚步不由得一滞,这样的场景,让她想到了一个很干净美好的词。 光风霁月。 …… 那只猫咪窝在他怀里实在乖巧,她捧着鱼罐头走近,伸出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第一句就问,“它为什么不怕你?” 问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视线顿了一下,“你眼角怎么了?” 他眼睛的形状很好看,双眼皮,眼梢动人,但是眼神里的内容更深,清峻又深沉。 眼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有血丝沁出来,在那张生得完美的脸上竟不觉突兀,反而衬出一种不羁感。 “没事。”他把猫递给陶奚时。 陶奚时问,“是被这家伙抓的?” 她的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尔后盛林野应了一声,不以为意。 “你回去的时候消一下毒,它的爪子应该不太干净。”陶奚时拍拍猫咪的小脑袋,“你太淘气了。” 盛林野的态度很无所谓,“小伤而已,不想弄。” “这么晚了,药店应该都关门了……” 视线非常快的在四周扫荡了一圈,果不其然店门都紧闭,只留led灯持续闪烁着,亮晶晶的。 陶奚时当机立断,“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我上楼把小猫送回去,顺便把家里的医药箱拿出来。” 她不等盛林野的回答,转身就小跑着进入小区。 盛林野目光定在她远去的背影上。 其实刚才那只猫伸出爪子划过来的那一刻,他是有足够的时间躲开的。 但在那一刻,他也回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她专注给人上药的模样,一动不动,任由猫爪在他的眼角留下痕迹。 幸好够明显,被她一眼看见。 她对他的态度,从他这次回来似乎转变了不少,不再冷眼相待,性子也有点软化了,有时仿佛能看到她曾经的模样,不加掩饰,那么真实。 …… 陶父陶母已经入睡,家里寂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陶奚时没换鞋,也不敢开灯,怕惊醒家人,轻手轻脚地抹黑到客厅。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异常明亮的光线笼罩着茶几底下的一只小型医药箱。 她取出医药箱,关掉手机电筒,又摸黑走出家门,很轻很缓慢地关上大门。 咔的一声,落锁的声音隐匿在深夜里,听不真切。 …… 盛林野新换的这辆越野车里车厢很大,陶奚时捧着小型医药箱回来时发现他正靠在驾驶座的椅背,细长的双眼闭着,卸下面具的五官柔和不少。 不知道他多久没合眼,她上楼拿东西的这一小会儿,他便在车里睡着了。 车没锁,她打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坐进去。 他眼角的伤口不大,但是有点深,血丝还在不断地往外冒。 陶奚时对处理伤口很有一套,毕竟是曾经几乎每天都做的事,那时候身边的朋友三天两头的受伤,全都交给她处理。 他伤的位置幸好是在眼角,三公分左右的伤口长度,差一点就划到眼睛了,她做了简单的处理,最后在医药箱里找止血贴。 翻东西再小心也难免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盛林野一向浅眠,车里的动静打扰到他,缓了两秒,他睁开眼睛。 陶奚时关门的力道太过于轻,那扇门没有关好,所以车顶的提示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均匀地分布下来。 盛林野就借着这光线打量她,她根本没发现他醒了,低头继续找东西,刻意放轻放慢了动作,找到后来,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的长发被束起,露出白皙光滑的一截脖颈,在灯光的烘托下更显得柔嫩透亮,白得过分,目光往上移,安静的侧颜过于温和无害。 他眯眼看着,始终不出声。 …… 终于在一堆放乱的杂物里找到不显眼的止血贴,她轻轻撕开,侧身抬起手,想要贴上身旁那人的眼角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醒了。 她的手便卡在空中。 因为他那双生得迷人的深邃眼睛直直望着她,让她一时间忘了下一步的动作。 陶奚时卡在那儿的手往上移了一寸,那只纤细的手臂便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腕,向下压了压。 “别动。” 陶奚时及时出声制止她,扭了扭手腕从他掌心收回。 盛林野就真如她说的,不动了。 她俯身再次抬起手,神情专注地将止血贴贴在了他眼角的伤口,完了以后还用拇指轻轻在止血贴上抚过,让它贴得紧实了一点儿。 “行了。” 她放下手,左手的手肘抵着中央扶手,俯着身子多看了一眼,确认贴得完美无缺以后,合上医药箱,拨下扣子,“我走了。” 来不及转身下车,他虽然处于半睡半醒的疲态,但反应仍是很快,右手勾上她后颈,微微一使劲,她身子猛地往前倾,两人之间靠的更近。 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不想让她就这样走。 她后颈的触感果然和看起来一样细腻又柔软。 …… 陶奚时茫然地抬头,“你干什么?” 距离太近了,她讲话时,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他耳畔,又酥又麻。 越是这样,越是分外渴求更多更近的触碰。 …… 好在还能克制住。 他表面漠然地收回手,声调也能稳在一个调上,只是声线哑了些许。 他说:“陶奚时,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陶奚时当然看出来了,他把自己的情绪完完全全地表露出来,对她的“企图”毫不隐瞒,毫不掩饰。 她不动声色,摇摇头,重复一遍,“我走了。” 这次盛林野没有拦她。 她走得很急,脑海里反复响起他的那句话,魔咒似的。 抛开一切不说,她不敢保证他的这份新鲜,期限有多久。 虽然她也不怎么能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新鲜劲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而来,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后来的盛林野也试图解释这份不可名状的喜欢,最终都归结于陶奚时这个人。 因为是她,所以很多无法解释的事,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21.拥抱 从陶奚时那边离开, 盛林野直接开车到市中的某家星级酒店,凌晨的马路畅通无阻, 没花多久的时间便抵达了。 车刚停下,等了好一会儿的宋沉拉开车门迅速钻进车里, “快走,我困的马上就睁不开眼了,快上你家睡觉去。” 他最近因为冻结□□的事闹离家出走,住了好几晚的酒店, 私房钱用尽之时, 等不到家里妥协的电话, 但总算等到盛林野回来,打算在他家借住几宿。 侧头扣进安全带, 宋沉发现中央扶手上放着一盒鱼罐头, 奔波了一天,突然就感觉饿了。 他伸手拿起来,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玩意,研究着怎么打开,慢悠悠在手心转了一圈。 他不知道这罐东西是陶奚时落下的,所以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盛林野的车里从来不会放零食,并且是这种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吃的零食。 身侧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修长干净的手指从他手中抽走罐头, 把东西放回原位。 宋沉扭头, 盛林野面不改色在开车, 仿佛刚才伸手拿走东西的人不是他。 沉默了一瞬,宋沉开口问:“能吃吗?有点饿了。” “不能。” “为什么?你特意从英国带回来的?”宋沉也只能这样解释了,他觉得也许从英国带回来的罐头有什么过人之处。 谁知盛林野淡淡地说:“便利店买的。” “……”宋沉十分不解,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那为什么不能吃?” 盛林野不回答了。 宋沉突然就想到了什么,“谁买的啊?” “陶奚时。” 哦。 怪不得。 宋沉默默闭嘴,不敢再打鱼罐头的主意了。 …… 七月中旬,气温遽升。 天气闷热得要命,蝉鸣声不断,空气好像被凝住了一样,被火热的太阳蒸晒着。 陶奚时给苏渐的补课已经接近尾声。 今天讲完一些知识点,苏渐留她吃饭。 小孩的父母常年在外,哪怕回来也很少来这个家,无形中养成了他独立的性格,吃饭也总是自己解决,由于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平时都挺孤独的。 陶奚时不忍拒绝,“但是我不会做饭,这样,我请你出去吃,你想吃什么?” 苏渐从游戏中抬起头,“姐姐你等会儿,冰箱里还有食材,我做给你吃。” 他会做饭,陶奚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是觉得挺心疼的,苏渐也不过十三岁啊,但他却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独立,学会了一个人生活,并且习以为常。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苏渐,少玩游戏,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学习,你明明很聪明,我给你讲初二的知识你都是一点就通,为什么不愿意学习呢?” 说到这里又联想到自己,“其实也能理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差劲了,把最好的青春都荒废掉了,你千万不能这样,知道吗?” 苏渐嘟囔着,“知道了。” 看那模样就知道没往心里去,视线一动不动地定在手里屏幕上,专注极了。 陶奚时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挡掉游戏的画面,重复,“真的知道了吗?” 苏渐抬起头,“真的知道了。” “那行,我给你定个目标,你高中能考上尚德吗?” 尚德是本市最高的高中,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设备先进,更是年年出高考状元的学校,正是因为这样,它的分数线也是市里最高的。 “姐姐你希望我考尚德吗?” “当然啊,我希望你能做到最好。” “那我就考那儿。” 少年稚嫩的语气极其认真,陶奚时满意地揉揉他柔软的黑色发丝,扬了扬唇角,温声:“乖啊。” 苏渐的目光黏在地板上,折射回来的光线很刺眼。 …… 傍晚时分,湛蓝的天空出现了火烧云,从西边到东边,颜色各异,形态万千,是一副非常壮观的美景。 陶奚时一路欣赏着火烧云的景象,最终抵达西山墓园。 四十分钟前,盛林野开车过来接她,没说去哪儿,她也没问,但是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陶奚时有片刻的怔愣。 直到盛林野熄了火,“去见个人。” 她回过神,眸光不自觉挪到墓园的入口。 …… 再次来到她曾独自来过无数次的位置,这回身边多了一个人跟她进来,一言不发地走在她后面,恍惚间有烟味飘过来。 陶奚时停在这里,目光远远地落在那边一道清瘦的身影,很高的个子,背对着她,立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她的心猛地紧缩了一下。 仓促地回头,身后的盛林野咬着烟看着她,吐出三个字,“杨子粤。” …… 天边的火烧云变换着颜色,赤红的云霞似乎把眼前的景象都染成了红色。 陶奚时觉得脚步发虚,过往的种种,在脑海里源源不断地浮现,画面一幕比一幕清晰。 没有丝毫力气抬步过去,燥热的天气,她竟觉得彻骨的冷意袭来。 陶奚时嗓音发冷,一字一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这几天。”盛林野又点燃了一根烟,火苗窜起又灭掉,“他每天都待在这里。” 陶奚时只冷笑。 盛林野问她,“你希望他得到怎样的惩罚?” 怎样的惩罚? 陶奚时恨不得他去死。 但是那又能怎样呢?换不回陶意浓啊,她再也回不来了。 陶奚时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事不能公诸于世,比如陶意浓离开的原因,一旦曝光,陶父陶母根本接受不了外人的闲言碎语。 所以没办法让法律制裁他。 陶意浓已经走了,他们不愿意让世人打扰到她,更不愿意她被别人提及。 只是陶奚时见不得杨子粤犯下那样的错之后,凭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甩手离开,凭什么能这样轻易逃避。 “有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没有心?” 陶奚时侧面对着盛林野,低声问他,眼神盯着前方那道略显孤寂的身影,嗓音飘渺,挺无力的感觉。 他没给回答,只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她眼睫一颤,声线也颤,“……我们走。” 盛林野直接将她带走了。 离开之前,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和他谈谈,告诉我就行。” …… 天色渐黑,夜幕即将降临,道路两旁的路灯倏地亮了,绿化带极速往后退。 盛林野握着方向盘,问她想去哪儿。 她说想喝酒。 烦心的时候只想喝酒,酒精麻痹了神经之后,能把那些事忘了就好了。 他沉吟一会儿,“行。” 上次陪她喝酒的时候,她全程一声不吭,自顾自地一直喝,喝到醉为止。 这次却不太一样了,她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话。 比如,“我妹妹还在的时候,她从来不准我喝酒,也不准我抽烟。她很优秀,哪儿都好,爸妈都很喜欢她,但是我却很差劲,所以他们都不管我,只有我妹妹会管我。” 盛林野没插话,打火机翻转在手里,听着她继续说。 “后来她走了,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责任,爸妈那阵子绝望的快要撑不下去,他们不敢怪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剩下的哪怕再垃圾再可恨,也想努力保护好。” “不关你的事。”他低声插了一句。 陶奚时摇了摇头,“我不敢让爸妈再失望,他们那么喜欢我妹妹,那我就按照我妹妹的样子活下去,能让他们省点心就很好了。” “在我们家没人会提到她,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来过一样,我们刻意避开,刻意不提,可是越刻意,那道无形的沟壑就越深。” “你知道……我妹妹是怎样离开的吗?” 陶奚时嘲讽地勾了勾唇,盛林野抬眸看她,“别说了。” “她从很高很高的楼……从那栋楼跳了下去。”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跳楼吗?” 陶奚时的情绪平静的可怕,漠然地叙述着,仿佛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但她眼睛通红,指尖搭着桌面在发抖。 盛林野沉声道:“陶奚时,别说了。” 她不听,固执的要说完,“因为她被杨子粤那个混蛋给毁了……” “那天晚上在酒,我被那个陌生人拉进男厕,他碰我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妹妹那个时候该有多绝望啊,没有人去救她,为什么没人去救她呢……” 那份资料里,每一件事都写得极其清楚,盛林野很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起身,把临近崩溃边缘的陶奚时拉出去。 再说下去,恐怕她真的会崩溃。 …… 全城被冰冷的夜色包围,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将这一方土地照得恍若白昼。 盛林野松开陶奚时的手,夜色模糊在她眼里,无声无息。 他喊了她的名字。 而她浑然未觉。 半晌,一道尖锐的车鸣声响起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反抗,下一秒他便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是那种无声的安慰。 她身上有一种,令人沉迷的气息,越靠近,越渴望。 越渴望,越不能抑制。 22.睡裙 陶奚时在清晨醒来, 身下是柔软的床,室内的温度适宜, 空调外机发出细微的声响,入目是昏暗的房间, 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实,导致周遭的环境看不清晰。 她的思绪一片混沌,脑袋有点疼。 伸手在墙壁上摸了半晌,终于碰到开关的按钮, 啪地一声按下, 白色的光线瞬间笼罩下来, 使得整个卧室灯光通明。 模糊的思绪开始回笼。 昨晚又喝得烂醉,或许是长久的心事太想找个人倾诉了, 一时没收住, 说了太多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最后的意识是被盛林野拉进怀里。 等等…… 思及此,她突然坐起身,覆在身上轻薄的蚕丝被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来,于是身上这套干净陌生的睡裙便毫无阻碍地映入眼帘。 谁换的? 盛林野? ……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隐约听见门外似乎有谈话的声响, 越来越靠近,她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在卧室这扇门被打开之前躺回床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开始装睡。 盛林野在打电话, 他开门的动静极其轻, 缓步走进来, 一边压低声音讲电话,一边抬眼瞥了一眼开着的灯。 电话那边无非是发现他回国了,在催他回去,他不耐烦地应。 再将视线投到躺着的陶奚时身上,她双眸紧闭,那床被子压在双臂下,纤细白嫩的指尖攥着被单,呼吸平缓。 电话讲完,他收了线,同时启唇,“醒了?” 一进门就发现她在装睡。 他讲话的声线很动听,低低地萦绕在耳边,像是电流倏地通过,仿佛再温柔一些,就能一路钻进血液,碰撞到那颗柔软的心脏。 陶奚时装不下去了,睁开眼,刚醒来时的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因为不太适应墙顶强烈的光线,她不知道说什么,遂保持着沉默。 盛林野立在床边,颀长的身形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光线被遮住一点儿,她的眼睛好受了一些。 “饿不饿?”他问。 有点饿了。 但是陶奚时现在关注的不是这个,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一眼白色的睡裙,扯了扯裙角,“是你换的吗?” 闻言,盛林野笑了一下,笑意蕴着莫名的愉悦,反问她:“不然呢?” 安静了一瞬。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盛林野一本正经,“昨晚你喝完后回头又喝一场,吐得一塌糊涂,醉到丧失了基本意识,问你家住哪儿也毫无反应,只好带你来这里了。” 他根本清楚地知道她家在哪儿,陶奚时正欲反驳,他不留空隙地继续说道:“帮你换衣服也是无奈之举,这里没有别人,你也不可能穿着昨晚的那套衣服睡觉,更可况……” “如果你真觉得心里不平衡……” “要么我让你看回来,要么我对你负责。” 盛林野这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功力深厚,讲的头头是道,陶奚时竟然一时无法反驳,再说什么话就显得她在无理取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先出去……” 床头有换洗的新衣服,整齐地叠在那儿,她的目光落在衣物上。 盛林野离开之前,握着门把回头问了一句,“要看回来吗?” 眼底藏着笑意。 陶奚时捧着衣服直摇头。 下一刻他就笑得眉眼弯起,“那就是要我负责?” 陶奚时觉得这天没法聊了,“……你先出去行不行?” 盛林野又低笑一声,转身关了门。 其实昨晚替她换衣服的时候,他全程没看她一眼,虽然过程有点艰辛,也有点难度。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心底的渴求和欲念,毕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对着喜欢的人难免会有反应,更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怕万一。 在他看来,喜欢的人得好好宠着小心捧着才对,那种趁她喝醉动手动脚的行为,明显就是耍流氓和占便宜。 虽然他也挺想对她耍流氓和占便宜。 但是……怎么说呢,时机不对。 来日方长,那种情况下就根本没必要,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 陶奚时洗漱完毕,在水汽氤氲的镜子前梳头,有一段时间没剪过头发了,长了不少,发梢处也开出了分叉,她打算等会儿回家之前得先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一点。 扎头发时才发觉发绳不见了,七月酷暑,披散着头发实在是一种折磨,她在卫生间里找了一会儿,果然在一个小抽屉里找到一根浅色的发绳。 那里面还放着一支口红。 盛林野家里为什么会有女孩子的东西。 答案很简单,她不是第一个踏足这里的女生。 但是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抬起手,面不改色地继续扎头发。 …… 盛林野坐在沙发上等的过程中,十分无聊地打开了电视,但是又没什么心思看电视,思绪都不在这儿,遥控器就在手里不停地按,不停地换台。 转了一圈之后,陶奚时总算出来。 给她买的新衣服这回还挺合身的,上次收留她时,隔日让她换的衣服有些大了,她比他想象中的还瘦,这次吸取了上次的经验,买小了一号。 盛林野看着她走近,心想,果然合身地像是量身定做一般,大概因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赏心悦目,肤白貌美,唇红齿白,那么标志的长相,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自带的滤镜有点重,只觉得她就是长得好看。 …… 陶奚时被他看得挺不自在,随着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扫,“很奇怪吗?” “嗯。”盛林野点头,“好看到奇怪。” “……” 她怎么从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不正经的人。 电视里正播着一出家庭伦理剧,陶奚时听到某句台词,猛地想起来在外面过了一夜,还没和家里打过招呼,父母这会儿得急死了,她问:“我手机呢?” 盛林野收回搭在茶几上的长腿,俯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扔给她。 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而关机了,她立刻说要回去。 盛林野说送她,关掉电视之前,意外按下了切换频道的那个键,陶奚时注意到他的动作滞了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视屏幕。 这次切换到的是娱乐频道,正在直播着某颁奖典礼的走红毯流程,现场尖叫不断,镁光灯闪不停,衣着光鲜,风光无限的男女艺人笑容满面地挨个走过。 现在正走在红毯上对着镜头打招呼的那个女人,陶奚时认得,是慕容毓,前阵子高调宣布回圈的顶级明星,盛林野的母亲。 她侧过头,看向沙发上的盛林野。 他的眼神暗淡,唇角挂着抹嘲讽的笑,神情微冷,身上那股子初见时不屑一顾的气势又出来了。 紧接着他关掉电视,径直走向门边,经过陶奚时身侧时还顺带拉了她一把,攥着她的手腕往前带,一声不吭。 陶奚时看他的反应,想,网上那些母子不合的传言果然是真的。 转念又想到宋沉说的,他在澳洲出的那些事,抬头看着他走在身前的背影,右手还轻轻攥着她的手,莫名有种心疼的感觉从心间溢出来。 …… 送陶奚时回家的路上,整个过程中盛林野没开口说过话,只沉默地开着车,神情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期间盛林野的手机响过好几次,他只接了第一通电话,戴上蓝牙耳机听完那边讲的话就直接给挂了。 紧接着又陆续有几通电话拨进来,他充耳不闻,并且摘掉了蓝牙耳机,扔在后座。 陶奚时也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话的人,更何况是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所以一直到抵达她家小区出口,两个人都没有任何交流。 他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停进车位后第一件事是解开车锁,顺便降下了车窗,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回去。” 听到身旁解开安全带的声音,他转头在置物栏里摸出一包烟,找了半天的打火机,想不到把打火机丢在哪儿了,一侧头发现陶奚时还没有任何动作,顿了一下,“不走了?” 陶奚时怔愣的片刻,他咬着没点燃的烟,意味不明地讲,“再不走,你就别想走了。” …… 她还是走了。 他坐在暗沉沉的车厢内,总算是找到了打火机,点燃了烟,要不然不知道该如何排泄这汹涌难挡的情绪。 慕容毓笑容满面出现在屏幕里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回放,于是十六岁那年暗无天日难熬的日子也在不断回放。 以及年幼时的种种,也毫无预兆地涌上了脑海。 燥得很。 他微微侧头,余光瞄到陶奚时走向电梯口的身影,一个背影而已,也能让他的目光挪不开似的盯着,可是只几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电梯口,看不见了。 车厢里放得音乐此刻异常应景,是一首情歌,他平时不听这些歌,今天这首大概是宋沉无聊时下载进来的。 沉寂的空间里,男歌手低缓落寞地唱着—— 着迷于你眼睛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的缝隙 它依然真实地吸引我轨迹 这瞬眼的光景最亲密的距离 沿着你皮肤纹理走过曲折手臂 做个梦给你做个梦给你 等到看你银色满际等到分不清季节更替才敢说沉溺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要怎么探寻要多么幸运 才敢让你发觉你并不孤寂 …… 电梯叮地一声,门缓缓打开,这里是八楼,有人走进来,门合上,楼数在一层一层地上涨。 陶奚时往角落站了站,从电梯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目光扫过发梢,想起忘了剪头发,恰好在这时,电梯抵达十五楼。 她走出去,回到家后,意外地发现父母竟然不在,她先找出充电器把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尔后下意识地走到落地窗前,从高处往下看,小区出口的人影变得极小。 盛林野应该离开了…… 但是刚才,他的状态好像很差的样子。 陶奚时等了一会儿,电量充到了可以开机的程度,她打开手机,有几条微信跳出来。 其中一条是陶母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内容很简单,说她和陶父有一场挺急的出差,刚开完会,来不及回家,让她最近两天照顾好自己。 陶父和陶母在同一家企业工作,又是同一个部门,时常一起出差,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陶奚时习以为常,回了句知道了。 退出微信,她磨蹭了一会儿,又出门了。 头发真的该剪了。 等电梯时,陶奚时把玩着发梢,这样反复地想。 …… 陶奚时坐电梯直接到负一楼,电梯缓缓下沉的时候她在出神。 停车场十分昏暗,空旷的偌大空间里寂静无声,她从电梯出来,没想到盛林野还没离开,那辆车依旧停在原位。 在电梯门口踌躇半晌,她踩着很慢的步伐缓缓过去,告诉自己,他既然心情那么糟,那就看在他帮过她那么多的份上,陪陪他,如果他需要的话。 反正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 车门再次被打开的那一刻,盛林野第一秒就回头,眼里隐晦的神色来不及褪去,先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讶异,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车内烟味呛鼻,不知道他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到底抽了多少烟,陶奚时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便听到车里的音乐唱到了那一句——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要怎么探寻要多么幸运 才敢让你发觉你并不孤寂 …… 盛林野听完一遍后,设置了单曲循环,现在突然唱到这一句,他又不偏不倚地看着她,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陶奚时低头按着手指,转而又将视线转向窗外,语调别扭地说:“我请你吃早餐。” 半晌都没有反应。 沉默在蔓延,只留低沉的男声一刻不停地唱着。 她没等到回答,便转过头,与此同时,她的后颈和左手被攥住,盛林野一手拽着她的手,一手压上她后颈,同时使力,将她整个人往他眼前带。 她一时没设防,手肘撞上排档杆,错愕地抬头,他的眼睛和声音近在咫尺,“陶奚时,你知道你现在回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陶奚时压根没细想,也不会去细想,但是此刻被他这样一提,她突然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在他这种状态下回来? 为什么要给他这种错觉? 一连几个问题浮现在眼前,她不知道怎么作答,眼神茫然地回视他。 盛林野的力道过大,她挣脱不开,可在她回视过来的那一刻,他松开一只手遮住她眼睛,“别这么看我。” 他的手掌温热,隐隐有烟草气味,覆上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于是他便很清晰地感觉到睫毛的颤动,扫过他的手心。 痒。 “你把手松开。” 她这样讲,他难得听话的松开手。 身上的桎梏一下子消失,陶奚时靠回椅背,稳住呼吸说,“你不想吃的话,那我就回去了。” 她伸手要开门的时候,听见了车落锁的声音,那么清晰,接着就是盛林野单薄的一个字,“吃。” 陶奚时压住忍不住要扬起的唇角,把手收回来,认真地说,“那你不准再闹了。” 盛林野盯着她的侧脸,说,“好。” 23.认命 烈日高悬, 上班的那波早高峰刚过去,此刻的大街小巷人影零散, 蝉鸣聒噪。 某家生煎店里,陶奚时正认真地给盛林野调蘸料, 她记得他不吃辣,只倒了醋和葱蒜,又滴了一点香油。 盛林野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又是那种异常专注的神情, 扎在脑后的长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在肩头, 发梢落在白皙的脖颈前, 黑白交织,看得他很想伸手过去拨一拨。 他特别喜欢, 看她为他做事的样子。 这时候的她, 专注到了一定程度,她的世界里好像再也装不下别的。 哪怕整整看一天也不会发腻。 …… 陶奚时把调好的蘸料推到盛林野眼前,习惯性地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递给他,“这里的生煎很有特点,平时生意很忙, 现在过了高峰期才空一些。” 她这一条龙到底的服务,仿佛在照顾一个未成年的小孩。 盛林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她做什么都对, 遂欣然接受, 开始动筷。 他觉得吃什么不重要, 什么味道也不重要,有没有特点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面坐着的是她。 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她。 让他觉得分外的满足。 这顿早餐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有个小孩儿捧着一杯冷却的豆浆经过时不小心撞到了盛林野搭在桌沿的手肘,碗里的豆浆洒出来了一些,将他的衣角打湿了。 小孩瞪大了眼睛,可能是怕被骂,瘪了瘪嘴巴,“对不起啊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陶奚时想帮忙说两句,她以为依照盛林野的脾气,会教训小孩几句,哪想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管被豆浆蹭湿的衣角,先安抚了惊慌的小孩几句,然后去了洗手间。 她诧异地想,他对待小孩和猫,好像特别耐心和包容。 盛林野刚走,顺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就立刻响了起来,陶奚时往洗手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到手机屏幕,这一眼,便看见了来电人。 谢青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觉得有点儿熟悉,有一回在盛林野的车里,无意听到他讲电话时提过这个名字。 陶奚时本以为对方打了一通就会停歇一会儿,可手机却锲而不舍地一直在响,有一种“不接就继续打,打到你接”的气势。 盛林野还没出来,陶奚时斟酌几秒后,替他接了起来,“你好,盛林野他现在……” 话没讲完,被打断,电话那端的女声带着没压住的哽,偏偏要冷下嗓子,质问,“……你是谁?” 三个字,把她给问住了。 但是对方没给她时间回答,冷冷地问完这句话后,莫名其妙就把电话挂了。 她不解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尔后放回了原位。 …… 两人重新回到车里,已经是十点过十分,盛夏的日头愈发地猛烈,毫不留情地曝晒着大地,路边的绿化植物被太阳炙烤地奄奄一息。 车一直停在阴凉处,上车时也感觉一阵逼人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 打开空调后,盛林野手中拿起的烟盒又放下。 陶奚时想起方才的那通电话,觉得有必要告诉他,免得发生什么误会,“对了,刚刚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嗯。”他没多大反应。 她补了一句,“叫谢青贝。” “嗯。”还是这副反应。 他这反应实在让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冲动,想了想,她还是想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一直在响,我就帮你接了。” 盛林野淡声说,“她有病,你不用理她。” “……”她不说话了。 生煎店距离陶奚时的家并不远,开车只需六七分钟的车程,盛林野依照往常一样把她送到家楼下,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按下解锁键。 盛林野的状态比先前好多了,陶奚时也没有多留的心思,她的手放在了开门的拉手上,压下了解锁键,却听咔一声,又锁住了。 她疑惑地侧过身子。 盛林野没看她,双手搭回了方向盘上,沉峻的侧颜好看得挑不出瑕疵,他的声音平稳,“我明天回英国。” 陶奚时抬了抬眼,回:“好。” “关于杨子粤的事,你有任何问题找我,或者找宋沉也行,他一直待在这边,你想怎样就直接告诉他。” 杨子粤是自愿回来赎罪的,现在她不管提什么要求,他大概都会满足她。 他开始交代这些事,听起来似乎是要回去挺长一段时间。 而陶奚时一听他提到杨子粤,便再也听不见其他的事了,指尖泛白地攥着拳。 一直到他说,“我下次回来在你开学之后,陶奚时,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 她回神,有些迷糊,“……考虑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他终于愿意把目光转向她身上,“我在追你。” …… 陶奚时并不是看不出来。 她早就察觉不对劲,甚至有一阵子差点利用了他的这份莫名而来的喜欢,好在后来及时的醒悟,所以才有后续几次三番将他的示好视若无睹,揣着明白装糊涂。 若是连别人的感情都要利用,那她还真是失败至极了。 现下盛林野如此直白地挑明了,她反倒不能继续装傻了,想了想,拿出了以前惯例用来拒绝人的那套,“盛林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嗤笑,“我和你在一起,管你是哪个世界的?” “不是这样的。”陶奚时解释,“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你……” 盛林野压根不听她的话,直接打断,“陶奚时我挺佩服你的,你就是有那个本事,让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受到我的关注,忍不住要管你,忍不住费神费力在你身上。” “操心和担心我都认命,栽你身上我也认了,以后除了你,谁也不能这么折磨我。” …… 上一次他在英国,她在酒店聚餐。 他在宋沉的电话里间接地表达了这种意思,被她用嘲讽的语调打断,挂掉那通隔着千山万水的电话。 可这一次,他把那点心思毫不掩饰地全给抖了出来,并且是在她面前,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她,只说让她考虑,暂时把她的退路给封了。 其实陶奚时挺惊讶的,眼前这个人,她曾多方面了解过他,刚开始用自己的想法猜测过他,后来在娱乐新闻里听过他,最后又在宋沉的口中了解到更多。 对他的印象转变了几回。 虽说现在不抗拒,但也…… 她抿了抿唇,嗓音清淡,“盛林野……” “嗯?” “我觉得……” “不合适?” “对。”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陶奚时想说,我不试也能知道,但她没把这么伤人的话说出来,盛林野这种条件的人可以说是万里挑一,她觉得他如今也是见了鬼才会看上她。 看上这么糟糕的她。 她一直认为他仅仅是心血来潮,不知道她糟糕的那一面,现在只是认为新鲜有趣罢了。可她不知道,他明明熟知她的过去,甚至可能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我跟你说实话。” 陶奚时压着一口气,说话的同时抬起手,挑起脖颈处挂着的链子,扯了出来。 安静躺在她手心的是一枚吉他拨片,她翻了一面,拨片的反面刻着三个数字。 822。 “我有喜欢的人。”她攥紧拨片,余温传递到她手掌,“到现在我都没彻底忘掉他,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所以……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认真地强调一遍:“盛林野,我是说真的。”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说完了?” 陶奚时怔了怔,点头,“嗯。” “那就回去。”盛林野还挺冷静,没被她的一番话带偏,也没被她搅得乱了思绪,“等你开学后我再找你,这期间我不会联系你,你慢慢想。” “我……” “回去,到时候拒绝我也来得及。” 他都这样说了,陶奚时只好下车先回家。 …… 她前脚刚走,他立刻点了烟,之前顾虑她在身边,忍了挺久的烟瘾,同时拨通宋沉的电话。 打火机敲出火的声音在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宋沉,上次托你爸收集的那些资料再给我一份。” 默了半晌,宋沉似乎刚从梦中回神,声音都没劲,“啊?” “等会儿。”盛林野记起她手心那枚拨片上的三个数字,“麻烦你爸再帮我查点东西,陶奚时身边的男性朋友,资料详细点,尤其是生日。” “生日?”宋沉有点懵,还是应下了,“行,但是我爸他最近事多,生意好得不行,刚接了一笔大生意,帮一个富婆盯着她老头,收集出轨证据,准备打官司了。你知道的,干这行的现在很赚,也很忙,毕竟是地下交易,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宋沉大概是因为睡醒,话特别多,忘了对方是盛林野,最没耐心听废话的盛林野。 他絮絮叨叨讲完后,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的电话,有点惊讶地从床上坐起,“喂?野哥,你竟然还听着?” 对方没反应。 他又喂了两声,“阿野,人呢?” 电话这端,通话中的手机早被他丢在了副驾驶,他正默不作声地驱车离开,眉宇间隐有戾气,情绪很不好。 24.翻篇 陶奚时怎么都没想到, 那天在墓园见到杨子粤的那一面, 竟然是最后一面。 其实那天的情况,或许根本都算不上是见面。 两天后的深夜,也就是盛林野回英国后, 隔日的深夜,宋沉找到陶奚时,表情严肃地把陶奚时接到了某星级酒店。 一路上他出奇地沉默,陶奚时隐隐猜到了什么。 酒店拉起了封锁区, 警察来来回回走动,路人纷纷驻足在这儿,还有一辆姗姗来迟的救护车闪着车灯停在酒店门口。 宋沉带她下车,没靠近酒店,在一片嘈杂声中,低声说, “阿野在英国找到杨子粤的时候,他已经是整日处于消极颓废的状态了。他对他做过的事很后悔,悔到什么程度呢, 他爸费劲人脉压下这件事, 把他送出国避风头,可他却主动告诉阿野,他得回来赎罪。” 陶奚时目无焦距地盯着前方, 耳边乱七八糟的话争先恐后地窜入耳里。 “这怎么回事啊?” “听说有人自杀了……” “怪不得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 “好像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在酒店吞了安眠药。” “怎么那么想不开呢?” “谁知道呢……哎, 可惜啊……” …… 宋沉知道她在听, 停顿了几秒,整理了一下语言,“你们以前一起玩过,他曾经是个怎样的禽兽你应该特别清楚,但出了这事之后,他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他在墓园里待了整整五天,状态越来越不对,我真的没想到,他的赎罪方式是选择结束自己的人生。” 陶奚时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听宋沉叙述事情的发生经过和结果。 隐有哭声传来,陶奚时听得模糊,眼前也模糊,救护车什么时候离开她都没发现,人群渐渐散去,她却还站在原地。 她突然记起陶意浓离开的那天,和现在的情形那么的相似,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句句谈论的话题,那时的她眼神滞缓地盯着现场,大脑空白一片,做不出任何反应。 而今天,相似的剧幕又上演了,又是那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第一次带走了她最爱的人。 第二次带走了她最恨的人。 …… 太奇怪了,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情竟然莫名的沉重,所有的恨与怨,随着主角的离开,在今夜将统统消散在风中。 她在心底压得那么辛苦的事,此刻突然了无痕迹地断在了别人手里。 只是有一些悔,再也无法重来。 宋沉沉默地看着陶奚时,心想,辛亏盛林野这时不在,要不然就陶奚时现在这模样,他不知道得多心疼呢。 过不久,他站不住了,腿有点发麻,懒懒地靠上车身,“我们走?” 用的是询问的语气,陶奚时轻声道:“你先走,让我一个人走走。” 宋沉哪敢让她一个人走走,可见她现在的情形,估计会跟他倔到底,于是嘴上应着,“行,那你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这些事总是这么猝不及防的发生,让她一点儿缓冲都没有,只有愣愣的,接受结果。 …… 这一晚上,宋沉开着车,控制着极慢的车速,偷偷摸摸跟了她一路。 她先是自己走了一段路,后来在站牌等了五分钟的公交车,乘上了车,又提早一站下车,一直走到家。 一路灯光明亮,她削瘦的身影在冰冷的路面投下漆黑的影子,一路尾随,一路寂静。 亲眼看着她走进楼栋,宋沉习惯性地给盛林野发短信报平安。 尔后安心离开。 …… 第二天醒来后才看见盛林野的回复,他好像在忙,抽不出什么时间打字,直接给宋沉拨了个电话,背景安静至极。 大致内容无非就是陶奚时相关,让他平时多留意,最好能让他爸派个人盯着,因为最近她的状态肯定很差。 宋沉睡意朦胧地听着,他这什么都不放心的语气,宋沉猜测如果条件允许,盛林野可以赶回来的话,他大概会连夜飞回来。 不对,是一定,一定会连夜飞回来。 同时也在替盛林野惋惜,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就被那边的事绊住了呢,现在的陶奚时或许就是从始至终最容易攻略的时候了。 …… 而大洋彼岸的盛林野,此刻正陷于黑夜中,窗外大雨滂沱,他讲完电话,折身推开病房门。 房间内宽敞又冷寂,病床上的女生抱着膝盖静默无声,脸色苍白无血色,身上的病号服衬得她无害又瘦小可怜。 女生属于长得很好看的类型,哪怕现在身穿普通的病服,素颜的一张脸又白又嫩,染过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后,看见盛林野进来那一瞬,她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因为盛林野从进来时,浑身就带着一股劲,挺不耐,又随时会爆发的那种感觉。 她抱着膝的双手松了松。 盛林野慢步走近,勾起唇,笑意格外瘆人,桀骜精致的眉骨上扬,他抬起捏着手机的那只手,伸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孩,下一秒,冰冷的手机抵着女孩纤细白皙的脖颈。 那地方,有跳动的脉搏。 他冷声说:“青贝,我教你,下回自杀往这儿割,保准如愿以偿。” 女孩眼里顿时都是泪,可她此时也倔,死咬着唇不让它滑落,嗓音是哭哑的,在他来之前就哭哑了。 她哽咽着:“盛林野,你不是人。” 他冷笑着反问:“你第一天认识我?你继续闹,我不管你,你他妈去闹个够!” 很显然是脾气上来了,除去冰冷的声线不说,他的神情阴鸷,看她的眼神毫无温度,眉宇间透出阴霾。 他讲完就想离开,可转身才走了两步。 身后女生的声音就软下来,态度也软下来,“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我的生活吗?我努力过多少次,谁看得见?我只能一次次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引起你们的注意,可不可悲?” 盛林野的脚步停下来,但没回头。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倏地照亮这半室的昏暗,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打响。 她还在哭,说得断断续续的,“我真的觉得快活不下去了,你以为我手腕上这些疤痕是我自己划的吗?” 她撩起宽大的袖子,纤细的手腕上横横竖竖的伤疤映入眼帘,下一句,情绪激烈起来,“全他妈是她划的!她就是有病!神经病!你们明明知道一切,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管过我!没人想过要把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盛林野回身,目光直直看向她,神色却不复刚才的冰冷。 女生哭的眼睛红到肿起来,脸上布满泪痕,分外令人心疼,她不停地说:“为什么要把我扔给这样一个疯子!她只会折磨我,因为她我住过多少次医院?我身上的哪道伤不是她给的?!她就是个疯子!我差点真的死在她手上!凭什么……凭什么你受万人追捧,全世界最好的都会有人双手奉到你眼前。” “凭什么我要忍受这一切,凭什么我就见不得光,盛林野,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所有他们的错误要让我来承担!” 空荡的空间里,只留她的哭声,低低地抽泣,和她哽咽的话语,“难道就因为你姓盛,而我姓谢吗……” 最后一句话,很低很低,“可是我有什么错……” 盛林野无声地放下她撩起的袖口,他站定在病床上,就着这只手,把女生轻轻拉进怀里。 她坐在病床上的高度正好到他胸口之下,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后脑,继而又轻拍她的背。 有些熟悉的场景和动作,他立刻想到了陶奚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似乎永远对他没心没肺的女孩。 说话也不自觉柔和下来,“行了,青贝,我会帮你,我站在你这边。” 谢青贝泪眼婆娑,难受地吸了吸鼻子,声音仍旧哽,“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哥哥,你带我走……求你了……” 盛林野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睫毛,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怀里的女生身上。 她在他怀里哭得厉害,仿佛要将这半生的委屈全都发泄完。 可是怎么哭,怎么都发泄不完。 她也绝望到了极致,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了盛林野身上,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愿意放了。 …… 25.开学 盛林野离开的这些日子,陶奚时的生活仿佛再次恢复了平静, 慢节奏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 一晃眼, 便来到了川大开学的日子。 川市距离扬城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陶父和陶母特意在那天请了假, 开车陪同送她去学校。 路上,陶母忧心忡忡地握着她的手叮嘱着这几天重复叮嘱过的那些事,总是放心不下, 陶奚时不停地点头,“妈,我知道的。” 陶母翻了翻钱包, 塞到她手中一张□□,“这里面有笔钱,你用着就是,别省,花完了告诉妈妈。” 陶奚时捏着冰冷的卡,点点头。 陶父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沉声问, “奚时,行李箱里该带的都带了?想一想还有没有落下的?现在回头拿还来得及。” 她乖巧应:“带了, 来之前检查过很多遍了。” “在新学校乖一点,不许主动惹事, 和同学都要好好相处, 知道吗?” 果然, 陶父对她终究还是不放心,她无声地笑了,低声答,“嗯,知道了。” 陶父欣慰地点头,“好了,还早着呢,先睡一觉。” …… 这一觉睡醒,透过车窗望出去,已经是下了高速的景色了,川市的市区热闹不凡,尤其是通往川大这条路,路况特别拥堵。 陶奚时无聊地欣赏起川市的风景,这里的马路较为干净宽敞,公路两旁一栋栋高楼建筑拔地而起,鳞次栉比,窗外晃过一个个巨大的广告牌,令人目不暇接。 虽然繁华喧闹,但这座城市总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不如扬城的安逸与平稳。 因为堵车的原因,途中用了四十分钟才抵达川大,下车后一眼望去,校门口停着各色各样的私家车,朝气蓬勃的新生带着憧憬和期待踏进这所高校。 陶父把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他和陶母打算送她到宿舍再走,被她制止了,“爸妈,真的不用了。我自己来,我看过地图,宿舍离大门不远,带的行李也不多,你们趁早先回去,别耽搁到太晚了。” “难得空出一天假,你们回去休息休息。” 父母没有再坚持,确实近段时间加班到身心俱疲,他们又叮嘱几句,终于肯上车。 陶奚时带的行李确实不多,一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目送车子驶远后,陶奚时用双肩包的肩带将它绑在行李箱上,拖着行李箱就往里走。 大一新生入学前要先参加军训,所以提早了一周时间报道,因此现在校园里来往的同学几乎全是大一的新生,但也有些提前回校的学长与学姐。 陶奚时是第一个到宿舍的人,她拖着行李箱到最里面,选择了左边靠窗的床位。 她先在卫生间里找到了抹布,将积了灰尘的床位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天气炎热,整个宿舍里只有风扇在头顶发出转动的声音。 …… 没过一会儿,另两个室友大汗淋漓地进来了。 “好热……”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气喘吁吁地一手拖着一只行李箱,一眼在空荡的宿舍里看见窗边在擦桌的女生,不由得心生好感,见她回头,便马上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叫李檀雅,檀香的檀,雅致的雅。” 说着把身后的女生拉了过来,扭头低声对她说了句,“新室友是个大美人啊。” 接着指着这个戴眼镜的长发女生,再将目光投向陶奚时,“她叫林遥,遥远的遥。” 陶奚时浅笑点头,“我叫陶奚时。” 林遥好奇问:“是可惜的惜,时间的时吗?很好听的名字。” 她摇头,“是奚落的奚。” 李檀雅插话,“那你一定不容易撞名,这个字很少会用在名字里?” “嗯,这是我妈妈的姓。” …… 闲聊了一会儿,三人开始打扫寝室的卫生,这个地方不大,三人手脚又麻利,没花多少时间便打扫完毕,各自开始铺床,整理东西。 李檀雅和林遥看起来关系不错,陶奚时原以为两人以前就认识,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在新生群里认识的。 而且刚才之所以会那么大汗淋漓地出现,是因为林遥这个路痴带错了路,两人几乎在校园里整整绕了一圈。 陶奚时没有加过新生群,林遥便掏出手机要拉她进去,“你也进群,老师有时候会在群里通知一些事。” 恰好在这时,最后一位室友姗姗来迟。 她打扮比较中性,头发比李檀雅还要短一些,穿着沉暗颜色的短袖和宽松牛仔裤,把行李箱踢了进来。 听到动静,三人同时侧头,沉默了一瞬,李檀雅率先开口,做了个自我介绍,还将另外两人也简单介绍了两句。 她掀掀眼皮,只报了个名字,“许漫昭。” 转头便进卫生间洗澡了。 水声隔着门传出来,林遥抱着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枕头,扔到床上,撇撇嘴,“好冷。” “挺好啊。”李檀雅眨眨眼睛,开玩笑道,“天气这么热,有个这么冷的室友,不是挺好嘛。” 陶奚时没说话,因为在许漫昭报出名字那一刻,她突然收到了一条手机信息。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也极为简单,就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到学校了? …… 林遥和李檀雅的对话声近在咫尺,她盯着这条短信,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那个人。 于是曾经他说过的话,也随着这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同浮现。 ——我下次回来在你开学之后,陶奚时,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 ——等你开学后我再找你,这期间我不会联系你,你慢慢想。 …… “陶奚时?”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握着手机抬头,有点不在状态,“啊?” 林遥笑笑,“我们在问你,你晚上想吃什么呢?” “随便。”她讲完,觉得可能有点敷衍,又补充一句,“我不挑食的。” “那行,我听这里的学姐说,学校附近有一家老店,味道特别好,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找找。” 李檀雅欣然同意。 …… 东西整理完了之后,林遥和李檀雅便开始午睡,毕竟折腾了大半天,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另一个室友许漫昭洗完澡便出去了,看起来像个独来独往的人。 偏暗的宿舍里寂静无声,窗帘随燥热的风微微摆动。 陶奚时翻了个身,重新打开短信,页面还停留在那一句,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游移,过半晌,回了一个“嗯”。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动静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打开微博刷了刷最新动态,又输入关键词搜索,翻了挺久。 没有看到有关于他的最新消息。 关掉手机,也闭上了眼睛。 …… 医生刚离开病房,门缝一合上,谢青贝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方才震动了两声的黑色手机,侧身将它拿了过来。 盛林野去办出院手续了,手机被他随手遗落在这里。 谢青贝按了一下锁屏键,划过屏幕,显示输入密码,她想了想,盛林野的密码设置得都极其简单,于是她试了试六个六,密码错误。 再试六个零,界面一转,看见了手机主页。 她笑了一下。 …… 盛林野推开病房门进来时,谢青贝刚在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她状态恢复的不错,心情也不错,难得连声音也沾了笑意,“哥,可以走了吗?” 盛林野应了一声,径直去床头拿手机。 谢青贝见他低头看手机,侧颜隐在清晨的阳光里,干净又好看,那模样看起来慵懒又放松。 她在这边待了十多年,遇见过那么多形形□□的男生,但是盛林野却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气质最好的。 完全属于那种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旁人的视线,怎样都赏心悦目,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被他外表的沉默寡言和绅士风范吸引。 确实,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就那样站在那儿,像个十足的绅士贵公子。 可惜……谢青贝在内心笑,盛林野就是个祸害。 曾经伪善了那么久,现在坏起来也是一点儿都不含蓄。 …… 谢青贝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墙,盯着脚尖,终于还是问出口,“我们要回去了吗?” “我们?”盛林野收起手机,清清淡淡问一句,“回哪。” 她抬起头,认真咬出两个字,“香港。” 他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说不回。 她生气地皱起眉,咬了咬唇,问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想回去?” 盛林野走近她,眼里的打量意味毫不掩饰,唇边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重复问:“谢青贝,你为什么想回去?” 谢青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答。 “因为我想活着。” 26.回国 为期一周的军训很是磨人。 酷暑难当, 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川大的操场上, 站满身穿迷彩服的学生们, 一行一列,尤其整齐。 哨声此起彼伏, 除此之外一片燥热的宁静, 每日如此单调乏味地循环着。 …… 军训的第三天, 林遥终于撑不住了, 在正午太阳最烈时毫无预兆地晕倒在队伍里, 人群一阵轻微的惊呼, 教官用力吹一声口哨,“安静!” 霎时静下来。 十分钟后,陶奚时和李檀雅扶着身体虚软的林遥抵达校医务室。 医务室里设备简洁,环境也还算清爽, 角落里摆着一张单人床,校医简单询问情况后,让林遥去那边躺着休息一会儿。 “有没有事啊??”李檀雅担忧道:“校医都说体力透支了,你刚刚晕倒吓了我一跳。” “没事。”林遥冲两人眨眼睛, 压低声音说:“其实没这么严重,刚才我有点故意的成分在里面,实在是站不下去了。” 陶奚时在窗边找到遥控器,将空调的温度调到适宜, 转身去林遥床边, 李檀雅抬头指着她迷彩服的口袋说, “是不是有电话来了?好像听见你的手机在震动。” 她伸手一摸,果然是来电了。 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是却不陌生,短信箱里现在还躺着这个号码的那条短信。 …… 陶奚时走出医务室,门外种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阳光透过枝干和绿叶落下斑驳的树影。 她盯着影子那处,接通了电话。 “喂?”嗓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半晌,那边没回声,但隐约能听见背景的嘈杂,不太清晰。 陶奚时微微皱眉,侧过身,站在阴影里。 “盛林野?” 话音刚落,电话切断了。 她低下眼睛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些莫名其妙,但没多想,只当他是打错了,把手机滑进口袋里,推门走进医务室。 …… 凌晨的机场大厅里铺满了亮白的光线,恍如白昼,外头刚翻起不太明显鱼肚白,看样子很快就要天亮了。 谢青贝坐在竖起的黑色行李箱上,一双纤细笔直的腿交叠,脚跟搭在地面,一派闲然的模样。 她低垂着眼睫,捣鼓着一只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很是悠闲轻松。 过不久,盛林野站定在她身后。 谢青贝察觉到,站了起来,转过身子。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说话的同时,把谢青贝的手机还给她。 谢青贝接过自己的手机,也将他的手机递还,刻意不去回答,反而问,“讲好了吗?跟那个女人。” 盛林野应了一声,解开手机锁。 谢青贝又问:“跟爷爷也说过了吗?” “说了。” 他答得挺不耐,继而翻开通话记录,又翻短信记录,全查了一遍,视线从手机中转开,目光审视地盯着谢青贝。 谢青贝不躲不闪,嚼着糖回:“我没看什么。” “青贝,你最好乖一点。” 他的语调很平淡,谢青贝却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她在内心哼笑,拎起行李箱就走,“知道了。” …… 入夜。 林遥吞完药,看着手机不断发过来的微信信息,起身坐在陶奚时床下的书桌前,翻了翻她搁在桌上的书,挺乏味的。 隔了几分钟,陶奚时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洗手间出来,她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来不及吹。 林遥见她出来,赶紧问,“奚时,你有男朋友了吗?” 躺在床上刷微博的李檀雅立刻接话,“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男朋友啦。” “我也觉得。”林遥附和说,“系里有个学长一直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那我就不给了。” 林遥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开学之前加的学长,近期怎么会频繁地找她聊天,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不多说,只回了一句——她有男朋友了。 以为这样就完了,哪想学长锲而不舍,非要问她拿联系方式,说是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在学校也有个照应。 林遥放下手机,不打算回了,但却开始对陶奚时交的男朋友挺好奇,便直接问,“奚时,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学生吗?还是已经工作了?” 天气实在炎热,晚上的气温也挺高,陶奚时懒得吹头发,于是坐在电扇下慢慢擦着头发,听见林遥那样问,她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本想说没有男朋友,可转念一想,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她回,“嗯,学生。” “在哪儿上大学呢?”李檀雅从上铺探出一个脑袋。 陶奚时敷衍答,“就这附近。” 林遥还想继续问,陶奚时被一通电话及时叫了出去。 …… 宿舍楼下站着抹身影,他低头看手机,幽黄的光映在他清秀的脸上,面色淡淡的。 陶奚时从宿舍楼出来,走近,不确定地开口,“陈列?” 闻言,陈列从手机中抬起头,扬起一个笑,“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陶奚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儿,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加上她刻意的疏远,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此刻也略显生疏陌生。 陈列抿唇,“那就好,听临清说你在这边念大学,恰巧最近来这边有点事,所以……就来看看你。” 陶奚时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说没有。 “我请你吃点东西,但是我有门禁,只能陪你吃两个小时。” “没事,我等会儿还有事,马上就得走。”陈列似乎变得比以前寡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汤苑也在这个市里上学。” 陶奚时轻声说,“我知道。” 她开学的前一天汤苑就打电话告诉过她,但是很奇怪,开学之后,她却从没找过她。 陈列提醒:“那你当心点她就行了。” 后来陈列就走了,好像确实挺赶时间,走得匆忙。 …… 寝室里,林遥和李檀雅凑在桌前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李檀雅的手握着鼠标,不停地滑动着。 寝室里只有她们两个,室友许漫昭几乎都不在,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雅雅,太帅了……” 陶奚时一推开门,就听见林遥语气兴奋地讲,还用力拍了一下身旁的李檀雅。 李檀雅转头,向陶奚时招手,“奚时你过来,一起看八卦。” 陶奚时没什么兴趣,但目光瞥见电脑上的内容时,顿了顿,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李檀雅和林遥正在看一条微博,九宫格放着同一系列的图片,背景是机场,图片略糊,一看就是那种偷拍的照片。 李檀雅点开其中一张大图,图中的男生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一如既往压得很低,气质干净清爽,在一众旅客里分外出挑。 自从慕容毓复出之后,他也频繁地被曝光,再如何的低调,还是躲不开层出不穷的狗仔。 陶奚时不是第一次在网上看见他了。 但却是第一次,看见他身边带着女生。 每张图里都有那个女生,她遮挡得更严实,戴着口罩和帽子,紧跟在他身后。 有两张图里,她还伸手去拽他的衣角,被镜头捕捉下来。 …… “有没有觉得男友力max?这个女孩子一直被他护在身后。” 林遥的目光挪都挪不动了,反复看着几张图,李檀雅接着道,“从那次和慕容毓回港的机场图开始,我就开始关注他了,可惜一直都没有正面照,拍不到,拍到了也不敢发。” “都有粉丝暗搓搓建后援会了呢,偶尔会放一些路人和狗仔的偷拍,关注数还不少。” 林遥赞同地点点头,“我也去关注,哎呀好希望他出道呀。” 身后的陶奚时冷不防地开口问,“这是最近的照片?” “对呀。”李檀雅没留意她的语气,指着内容里的日期,“你看,就是今天凌晨拍的图。” “在机场,是回国吗?” “嗯,听说带女朋友回香港见爷爷了。” 陶奚时收回目光,头发半湿半干,她从抽屉里找出吹风机,折身进了卫生间。 27.吻她 次日下了一场大暴雨。 彼时, 川大的大一新生正在操场进行军训,天色暗沉得很快, 滂沱的大雨来得猝不及防,夹杂着猛烈的风,豆大的雨点斜打在迎风摇曳的树枝上,砸在绿意葱茏的操场上。 雨势实在大, 各连的教官宣布就地解散。 人群一窝蜂地四处散开。 时间接近饭点,不少人直奔食堂, 也有奔向宿舍楼和教学楼的同学。 陶奚时本想回宿舍拿伞, 李檀雅拉着她往食堂跑,在雨声中说,“这种雷阵雨应该下一会儿就停了,我们先去吃饭, 上天真的太怜爱我们了。” 她们两人来到食堂, 简单吃了一些后,雨势虽小了不少,可仍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五分钟必定会湿全身的那种程度。 李檀雅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要不我给遥遥打电话, 让她送把伞过来。” 林遥由于昨天晕倒, 请了一天假, 现在在宿舍休息。 陶奚时站在屋檐之下, 眼前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珍珠, 一颗颗跌下, 微凉的风拂过,莫名令人心情舒畅。 “你们没带伞吗?” 后头突然插进一道男声,“我这儿有一把多带的,不介意就借你们。” 李檀雅回头,男生看起来有一些眼熟,好像是提前回校的同系学长,她受宠若惊,连忙说:“谢谢学长!” 男生把伞递过去,微笑,“不客气。” 撑开伞的那一刻,李檀雅突然想到昨晚林遥在宿舍说的那些话,于是又回头打量了一下男生,再将目光挪到陶奚时身上。 顿时明白了。 路上,男生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偶尔搭几句话,陶奚时一直沉默不语,她向来是这种性子,不熟悉的人一般不太会搭理,只有李檀雅笑着回应他。 雨势又有渐大的趋势,淅沥的雨声变成噼里啪啦地落下。 陶奚时盯着被污水溅湿的鞋子,想着回到宿舍得先把鞋子洗了。 这样想着,很快便到了宿舍楼下,眼看着她们即将要进去,男生没再继续等,挺突兀地开口,“留个电话?都是同个学校同个系的,以后免不了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李檀雅看向陶奚时。 陶奚时正欲开口,冷不防远处传来“嘀”一声车鸣,穿透满世界的雨声,倏地响在耳边,似乎近在咫尺。 三人下意识同时转头。 李檀雅惊叹,“啧,兰博基尼,前两天怎么没见学校里有这好车。” 与此同时,陶奚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没理会手机,因为她知道是谁。 男生又开口,但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隔着此刻这样的距离,她仿佛能感受到车内的注视,那辆白色的兰博基尼稳稳地停在那儿,明显就是在等她过去。 喇叭又响了一道。 似乎是在催促。 陶奚时犹疑片刻,将手中的伞递到李檀雅手里,“你先回宿舍,我有点事。” 李檀雅有些茫然,“你去哪儿?伞你打着……” 她摇摇头,刚走一步,感觉手腕被拽住,条件反射地侧头,男生自认为体贴道,“还下着雨呢,你去哪儿?我送你。” “我不去哪儿。” 他握得不紧,陶奚时很轻易就挣脱开,径直走向那辆车。 …… 盛林野是两分钟前将车开到这儿的。 那时她就走在前面,宽大的迷彩服套在身上,她整个人显得格外削瘦,因为气温高的原因,两只袖子都捋到了手肘处,露出纤细雪白的半截手臂。 当三人停步时,竟然是在听那个看起来就很弱的男生讲话,他直接按下了喇叭,同时给她打电话。 她好像无动于衷,他准备下车那一刻,又见她抬步过来。 但是很快,他眼里细微的笑意消失,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薄薄的雨雾,他看见那个男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并且是毫无阻碍的触碰。 当下他便解开安全带下车,陶奚时也从对面快步走来。 …… 雨声嘈杂入耳,雨点越来越密。 陶奚时刚走近,被下车的盛林野一把扣住手腕,力道挺大,隐隐作痛,将她直接带向车里。 他关上车门前一瞬,远远扫了一眼在女宿舍楼下的那个男生,嘴角挂着抹轻蔑的笑,冷哼了一声。 一看,就毫无威胁性可言。 他挺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 车子直接在原地转了个弯,盛林野一言不发就往外开,陶奚时伸手压住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你要去哪儿?” 问话的同时,目光也移到他脸上。 他侧脸的轮廓温和,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因为没睡醒,因为只有在这两种时候,他看起来才会这样温良无害。 “带你去换衣服。”他这样说,口气带责怪:“不好好打伞,衣服全湿了。” “我宿舍就在这里。” 她的言外之意,不需要大费周章去别处换。 一垂眸,瞥见他的肩上也被打湿了,他穿得一向简洁清爽,毕竟颜正条顺,穿什么都好看,单单穿一件简单的灰色t就很容易让人荷尔蒙飙升。 如同红酒微醺,越来越有味道。 陶奚时此时深刻地体会到,他确实很危险。 …… 盛林野开车挺快,这一会儿就看见校大门了,他一边开,一边讲,“我知道啊,但是我们很久没见了,我们算是朋友?” 陶奚时觉得他最后一句问的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算……” “算?”盛林野重复念一遍她的回答,语气带有控诉意味,“这么勉强吗?你是觉得和我做朋友不开心?” “不……”她想,他这个状态,一定是没睡醒,便顺着他的话讲,“和你做朋友很开心。” 闻言,盛林野挑起唇角笑,“却掉朋友两字,更开心。” 陶奚时:“……” 霎时,尴尬的沉默蔓延。 盛林野若无其事,仿佛刚才猝不及防开了回黄车的人不是他,平静地问她,“晚上吃了么?” “……”陶奚时做不到他这样厚脸皮,便继续保持沉默。 他接着问,“新学校适不适应?” 他这样一本正经问她正经的事,她反而不好端着,低低嗯了一声。 “同学呢?” “挺好。” “最近军训累吗?” “还行。” 最后一个字刚落,车突然停了下来,眼前是被雨水打湿的道路,被惨白的路灯光线照得反光。 盛林野侧过身,伸手捏着她下巴,她一怔,被他的力道迫使转过头,四目相对,听见他说,“瘦了。” 捏着好像没什么肉感,能感受出骨骼的轮廓。 大概是淋过雨的原因,她扎起的长发松软凌乱,有几根滑落到了脸颊旁,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捋开那几根发丝,拨到她耳后,自然而然地,触到她又软又凉的耳垂。 陶奚时往后缩了缩。 盛林野目光深沉,“陶奚时。” 她茫然地抬头,眼睛清澈柔软,像是蒙了层水光似的湿漉漉,眼里还映着他,清晰可见。 他哑声道:“你这样看我,我不想忍了。” …… 他忍了很久了。 从她湿着外套和长发,上车坐在他身旁那一刻起。 或者更早。 从两个月前,她在他车里毫无防备地睡着那一刻起。 …… 手还扣着她尖俏的下巴,微一使力,她整个身子往前倾,眉目清秀的脸庞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捏着她下巴低下头,轻声笑一声,咬住她的唇,缓慢地舔舐辗转,灼热的气息相融。 陶奚时睁着眼睛,眼里满是惊讶和无措,反应过来时伸手去推他肩。 他立刻握住她手,她的手腕极细,两只手腕能很轻松地被他握在手心,挣脱不了。 唇齿交缠间,他松开了扣着她下巴的手,她根本来不及退,转而便被他那只手压住后脑,猝不及防加深这个吻。 雨似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五分钟后。 白色的兰博基尼停留在原地,车门还大开着,夜风飕飕地吹。 盛林野连关门的时间都没有,他身高腿长,没跑多久便追到了下车跑开的陶奚时。 她抬步过马路,路中央驶来几辆车,伴随着尖锐的车鸣,他用力一把她拽了回来,她一时没设防站不稳,跌回了他怀里。 “你跑什么?” “你有病。”陶奚时盯着他,冷声,“盛林野,你有女朋友了还来招惹我干什么?” 盛林野蹙眉,“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你把手给我松开。” “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你这样有意思?微博上写的那么清楚,图文并茂,你要不要看看?” 他嗤笑,“你信哪些狗仔?” “陶奚时,我这样跟你说,在你之前没有,在你之后也不会有。” 陶奚时真有点生气,所以没去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被他刚才突如其来的强吻弄得懵了,联想到那条微博,只觉得他果然是那种三心二意不知道真心是什么的人。 恰好这时开过来一辆出租车,她低声念了一句“疼”,盛林野立即松开她。 她趁这时拦下车,指着他警告,“你不准跟过来。” 很快,她乘上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视线里。 盛林野烦得不行,回到车里,先打开手机点进了微博,看着看着,眉头便紧皱起来,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28.误会 雨停的后半夜, 宿舍的另两个女孩陷入了沉睡,不大的空间里,静谧的能听见翻身的细微动静。 宿舍里窗帘的遮光度并不是很好,月色能穿过薄薄的布料透进来,陶奚时侧着身子躺着, 睁着眼睛看向桌面上漏进来的光线,一路延伸到地面。 失眠了。 她的睡眠一向不太好, 睡着了也是浅眠,很容易被吵醒, 但是却不会像今天这样, 到了凌晨一两点还是没有丝毫的睡意。 满脑子都是几小时发生的那些事, 反反复复的争先恐后往脑海里冒。 他抓着她手腕的温度,他靠过来的气息,他眼里浓烈的情绪,以及……他吻下来的触感。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那时候的感觉,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怎么形容都不够准确,明明应该很抗拒, 可是又好像无法抗拒。 …… 盛林野这个人,是那种仿佛什么都没放在眼里,过得没心没肺的, 分明就不是好人, 可是确实对她有点儿不一样。 他性格恶劣, 脾气古怪, 嚣张乖戾,这个看起来坏透了的少年,其实同时也是一个内心很柔软的人,否则怎么会接受了她几次的平凡的关怀就令他开始沉迷。 她和他,有时候真的挺像同一类人。 因为有着并不美好的过去,所以对未来毫无期望。 只是他如今很肆无忌惮地活在当下,肆意妄为,她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过着,不敢再走错一步。 曾经的许多时候,她确实很希望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强大到能扛起她的整个世界,能将外界一切不好的东西都隔绝得彻底,让她只看到好的,只听到好的,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可以让她放下所有的负担,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支撑起这样的大世界。 可当这个人真的出现了,并且向她伸手时,她却犹豫了。 …… 思绪乱如麻,越想越睡不着,反而情绪更明显,陶奚时从枕边摸到手机,按下he键一看,原来已经快两点半了。 她解锁点进微信,本来是无聊想翻翻朋友圈解闷,却意外发现有一条好友请求。 点进去之后,指尖一颤,发来好友请求的那个微信账号,头像是一片黑,微信名就一个字。 野。 特征太过明显,一看就知道是他。 陶奚时翻了个身,轻轻地按下了绿色的那一栏。 通过验证。 跳转到了聊天界面,上面显示着一行系统的白色小字—— “你已添加了野,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陶奚时的目光刚挪到他的微信名上,随即,便看见了他发来了第一条消息,没头没尾,简明扼要。 “她是我妹妹。” 很像他的风格。 她又瞥了一眼时间,惊讶于他这么晚还能秒回,下一秒,怕她不信,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微博上那账号胡说八道,已经被封了,你不要误会。” 陶奚时抿着唇,回,“是你找人封的。” 盛林野坦然承认,“是啊,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发的那条微博让你这样误会我,我没给他发律师函算便宜他了。” 仿佛能通过这些简单的字,猜测到他此刻的神色和姿态,透着些许不满的孩子气,有点儿可爱。 陶奚时压下唇角,“你太夸张了。” 很快,他发来质问的话,“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她刚打了两个字,对方又发:“早点睡,知道吗?” 她删掉那两个字,“嗯。” 几乎是同一时间,聊天框里又跳出一句,“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莫名其妙的问题,陶奚时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与此同时,盛林野发过来一张图片,小图看起来像是聊天界面的截图,还跟着一句话,“你的呢?” 陶奚时点开那张图,盛林野的聊天背景也是一片漆黑,她一眼瞥到最上方的备注,呼吸缓了缓。 她盯着那两个字,又接连收到两条他发的信息。 “你看到了么?” “阿时。” 无法抑制地,沉寂许久的某种情绪,突然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席卷全身。 简单至极,又仿佛带着无限缱绻温柔的两个字,道不尽的温柔和眷恋。 不知道如果这两个字,被他那富有磁性的声线念出来,萦绕在耳边时,又该是如何的好听动人。 她看着这两个字,亮白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用力捏着手机,渐渐地终于袭来了困意。 今晚,也许会是一夜好梦。 …… 第二日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军训还在继续,进入了倒计时。 陶奚时昨天睡得晚,加起来也总共睡了三四小时,精神状态不怎么样,有几个动作做得不是很标准,在整齐的队伍里更显突兀,被教官训了一通后,要求罚跑三圈。 站了大半天的军姿,现在又跑完三圈四百米长的操场,陶奚时精疲力竭地撑着膝盖站在队伍里,直不起身子,身旁的室友扶住她手臂。 终究是女孩子,教官也不忍罚太重,看她累成这样,估计再来就吃不消了,便吹吹哨让全班休息十五分钟。 同学们四处散开,纷纷走到树荫底下休息。 陶奚时摘了帽子,踩着酸软的步子,往校园超市的方向走。 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在操场军训,这时间的路上杳无人影,水泥地面被烈日晒得发烫,树影斑驳摇晃,一副燥热的景象。 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灼热的光线被身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热气散退不少。 陶奚时疑惑地停步抬头,那人出现的猝不及防,他的手顺着她抬头时伸过来,捋开她汗湿黏在脸颊的发,语气不太好,“怎么累成这样。” 她昨晚想的,他富有磁性的声线,果然说什么都很迷人动听。 她呼吸一滞,感觉到他的冰凉的指尖在她发热的脸上触过,嗓子很干,所以说出口的话有点儿哑,“不累,是太阳晒的。” 她还是这样,不会轻易把脆弱的那一面展现给他看,甚至会刻意避开。 盛林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往她身侧的位置移了移步伐,挡在阳光投下来的正方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走,我帮你请假,别去了。” 还有一句没说出口。 他看着挺心疼的。 陶奚时想的却是大家都一样参加军训,一样的又累又热,她没觉得自己有多比别人娇贵,也知道他确实有本事能帮她请到假,摇摇头说,“不用,你让一下,我去超市买瓶水,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马上要集合,去晚了得罚跑。” 盛林野挺想说,“谁敢让你再罚跑试试。” 但是看陶奚时那倔得不行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让开身子,“行,我等你。” “随你。”她扔下这样一句。 …… 十五分钟后 ,哨声准时响,原地集合。 盛林野说到做到,果然在等她。 她在操场上军训,他就坐在前方看台的最高一层,居高临下地睨着下面的人,有点儿领导视察的意思。 他微微倾着身子,双手搭在弯曲的膝盖处,手中拿着罐冒着冷气的冰镇碳酸饮料,不紧不慢地喝着,漫不经心地看着。 还挺悠闲自得。 …… 陶奚时感觉到队伍里有一阵轻微的躁动,她心想,盛林野怎么会这么闲着没事干,去哪儿等不好,非得在这种高温下坐那么高的地方看大一军训。 这难以捉摸的脾性还是一点没变。 他坐在那儿,她就时不时下意识地拿余光去瞥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奚时看见他接了个电话,讲了几分钟,然后便起身离开了,颀长帅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终于能专心军训,可心上却冒出了一点点的不适感,说不上来为什么。 …… 日落时分,一天的军训好不容易熬到了结束。 成群结队的同学从操场上离开,一时间寂静的校园分外热闹。 陶奚时走在林遥和李檀雅中间,听见不少经过的女孩子在讨论下午在看台待了一会儿的盛林野,语气隐隐带着些兴奋和好奇。 他今天站的位置那么显眼,大家都注意到了。 李檀雅和林遥也不例外,两人的中间隔着一个她,居然也能讨论的热火朝天。 陶奚时正打算让开,站到她们外边,让她们能尽情的聊,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她侧过头,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 一看,轻声笑了一下。 挺巧,这会儿大家所讨论的重点对象打电话过来了。 29.阿时 陶奚时从拥挤的人群中走出去, 走到操场护栏内的塑胶跑道上, 看了一会儿来电显示, 轻轻划过接听键放在耳边, 那人的嗓音顺着电流传过来。 “阿时。” 他已经能喊得很顺口自然了, 没有丝毫的生疏。 她握着电话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抬眼望向远处一片葱茏的绿色,心底莫名的不平静。 “有事吗?”她淡淡地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在她快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没在听时, 盛林野终于愿意出声了。 “我回英国前一天跟你说的那些话, 你还记得么?” 陶奚时低垂着眼皮, 盯着绿色的塑胶跑道,一直看着, 像是要看出点什么。 怎么会不记得? ——我下次回来在你开学之后,陶奚时, 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 ——陶奚时我挺佩服你的, 你就是有那个本事, 让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受到我的关注, 忍不住要管你, 忍不住费神费力在你身上。 ——操心和担心我都认命, 栽在你身上我也认了, 以后除了你,谁也不能这么折磨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等你开学后我再找你, 这期间我不会联系你, 你慢慢想。到时候拒绝我也来得及。 …… 一字一句, 到现在都很清晰,清晰到她都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不但话语清晰,就连那天的场景也很清晰,仿佛在心里重复了许多遍。 一时间,两端都静默无言。 后来是盛林野打破这无法言说的寂静无声,低声道:“阿时,一开始我觉得挺无所谓的。” 怕她没听明白,他又补了一句,“对你。” 一开始对她的那种好感,确实是可有可无的那种。 生命中偶尔会有一些不可控制的意外发生,她就是这个小意外,但刚开始的他,明明是有那个能力去抗拒这份意外的,可他却不以为意。 谁知好感一旦产生,之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能令这种感觉在心底快速疯涨,见缝插针,无法控制的那种速度。 “后来有一回我送你回家,那时候整个人都挺丧的,因为刚看完那条新闻,你也在身边。” 陶奚时安静听着,她想起来了,那天盛林野是在电视上看到了慕容毓的消息,本来挺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就颓了。 那个美艳动人的女人在镜头下笑的无懈可击。 可那些镜头曾经带给他过暗无天日的生活。 “你下车之后,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他那么糟糕的状态下,她竟还会去而复返。 在他抽到第六支烟时,在满车厢充满呛鼻的烟味时,在心里对所有人都不抱任何希望时,没想到她还会回头陪着他。 有她在身边的那阵子,突然美好得不像话,本来只是他无聊时的一个恶趣味,没料到会把自己给搭进去,还搭得彻底。 那阵子她做了挺多,很多很多都是细节的小感动,最是吸引,最是致命。 他想留住这份美好。 想留住她。 他很庆幸,她的好,现在只有他能看到。 在等她慢慢卸下一身防备后,在他一点一点拔掉她的满身刺后,终于越来越接近真正的她,也越来越靠近她。 …… 盛林野的声音仿佛在很遥远传过来,难得能放低了姿态,“如果你没想好……” “我想好了。”陶奚时及时打断他的话。 等待对方回应的分分秒秒里,有一种仿佛是在等待凌迟的错觉,这种感觉挺不好受的。 陶奚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因为她竟然开口说,“……试试。” 上一次,因为他的眼里有她一年前的样子,认真得让她舍不得接受。 这一次,还是因为他的身上,有她一年前的样子,这回她却是舍不得拒绝。 千头万绪,她觉得没必要去绕明白了,没有意义。 …… 另一边,盛林野在一家静门口,身后停着那辆常开的跑车,车钥匙转在指尖,谢青贝刚被他从酒里拎出来,这会儿正被他锁在车里头,估计在生闷气。 他给她打这通电话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陶奚时拒绝他再多次他都觉得不奇怪,所以两秒前她说“试试”的时候,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指尖转钥匙的动作顿下来。 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就变得不堪一击,简单的情绪都控制不了。 盛林野突然记起他刚被盛斯行接回香港盛家时,上学之后每次考试或者比赛,他只要参与了就一定会拿第一,那时候被所有人肯定的那份喜悦,都不及现在她轻描淡写丢出的那三个字。 哪怕他一早就对她势在必得,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 “但是……”陶奚时开口,声音又软又凉,“我有几个要求。” 身后有点儿动静,盛林野斜眼过去,谢青贝气得在使劲拍窗,倒是一点儿也不心疼这辆车。 他没管,拿着电话走远了一些,把所有的杂音抛在脑后,只听她的声音。 他说好,“我答应你。” 陶奚时微诧,“你不问什么要求吗?” 他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要我命我都给你。” 不管她提什么要求,即使是很过分的要求,他大概都甘之如饴。 “盛林野,我在和你说严肃的,你不要开玩笑。” 我也是说真的,没在跟你开玩笑。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轻笑着配合着她说,“那你说,我听着。” 日落,霞光万道,整片整片的白云被染成了橘色,漂浮在一望无垠的天际,壮观又艳丽。 等在操场外的林遥和李檀雅转头催了陶奚时几句,快到饭点,两人也饿了。 陶奚时一手盖上手机,让她们先走。 李檀雅不太确定地指了指宿舍方向,陶奚时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们点点头便先离开了。 她重新把手机搁在耳边,组织着语言,“你身份特殊,但是我不希望有过多的人关注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 盛林野停步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烟盒,“不会有人打扰到你。” “这种事情不可能完全阻断,那样太让你为难了,只要没有过多的关注就行了。” 他低头咬开外层的塑料膜,心想她这么快就开始为他着想了,愉悦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在一起的期间,你不能和别的女生有任何……” 陶奚时这句话没讲完,他立刻猜测到里面的内容,便直接打断说:“不可能,下一条。” 她想了想,“没了,就这两条。” 盛林野倒出一支烟,咬在嘴里,说话有些模糊,却肯定:“行,没问题。” 打火机落在车里了,他又折身走向车的位置。 车门一打开,趁着谢青贝爆发之前,他一手握着手机在听,一手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里含警告的意味。 他这样专注的模样,谢青贝不敢吵,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哪种情况下的盛林野不能惹,便老实地缩回了身子,一言不发坐在那儿玩指甲。 周遭的环境太过静谧,他敲响打火机的动静便隐约传入她的耳里,她想起他几乎无法戒掉的烟瘾,顺口提了一句,“少抽点儿烟。” “好。” 什么都说好,什么都答应,盛林野现在表现得像个十足的乖小孩。 谢青贝狐疑地侧头盯着他。 他靠着车门,开始闲聊,“你军训结束了么?” “明天最后一天。” “课多不多?” “还行,这学期课程不多。” “那就是挺闲?” “应该。” “我可能会有点忙。” 一旦回英国就得和盛亿南住在一起,在他眼皮底下,他总会多折腾一些事给盛林野添堵,盛亿南忙得抽不出身的时候,他一般也不会好过。 盛亿南这人精得很,一点也不浪费身边的人力资源,知道他脑子好,转得快,做什么都能很快上手,所以有时候会将一些小项目交给他做。 还挺放心的,哪怕项目做废了也没关系,多得是物力财力资源让他烧着玩,就当是磨练他。 所以他刚从澳洲转到英国开始那阵子,简直就是天堂到地狱的差别,放养型一下子变成了被圈养。 陶奚时万分理解地说,“没关系。” 盛林野掐了烟,“你不能说没关系。” 她虚心求教,“为什么?” “你应该跟我闹脾气才对。” “……” “……” 后面这个无言以对来自谢青贝,她的眼神已经从狐疑变成了惊悚,忍不住轻声嘀咕说,“哥你没事?该不会是个抖m……” 盛林野斜过下巴,危险地睨着她,她撇撇嘴,“行,我闭嘴。” …… 另一边,陶奚时缓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不太习惯在公众场合打电话,趁现在说,“我回宿舍了,先挂了。” 盛林野俯身坐进车里,“行,晚上你想吃什么?” 陶奚时顿了顿,“我答应室友请她们吃顿饭,她们现在在宿舍等我。” 听陶奚时的话,好像并没有要带他的意思,他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启动车子,说,“吃完给我打电话。” 这回没问为什么,她点头答应,“好。” 30.生气 林遥提议晚上去吃龙虾,李檀雅和陶奚时两人没有异议, 于是在地图上简单搜索了一番, 三人收拾了一通后便直奔最近的龙虾馆。 林遥和李檀雅先进去占座点菜, 陶奚时在对面银行的取款机取钱, 她来川市近一周, 用的都是暑期剩余的零花钱,陶母给的卡还没来得及动。 塞卡进去取了一千,退卡之前,她查询了一下余额,算上刚取出来的一千, 正好十五万整。 近些年陶父陶母的事业一帆风顺,连连升职加薪,并且在公司也赚了不少的外快,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 吃穿用度都给她最好的。 可却不知道是在弥补谁。 陶奚时对着余额后面的几个零发了一会儿呆,尔后无声地收起银行卡, 缓步离开银行。 …… 幸好李檀雅和林遥先过来占了位置, 陶奚时推门进去时已经没有空座了,还有几组客人坐在沙发区聊天等待。 李檀雅在窗边朝陶奚时挥手, 喧闹的环境里,她大声喊, “陶奚时, 这边!” 落了座后, 服务员端上几碟凉菜, 将碗筷分给三人,同时问,“请问要喝什么饮料呢?” “一杯白开水,谢谢。”陶奚时抬头问,“你们想喝什么?” 李檀雅扭头征询坐在身边的林遥的意见,“我们喝啤酒遥遥?” “行啊。”林遥爽快点头,“服务员,来一扎冰啤!”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拿走菜单,没多久便端了啤酒过来,但由于客多,菜上得有些慢,几人等上菜时,嗑着瓜子开始了闲聊。 一开始聊的都是些生活琐碎的小事,陶奚时大部分时间只负责听,后来林遥低头回了几次微信消息,话题又转到了陶奚时身上。 她有些为难的样子,“奚时,那个学长又找我了。” 这些天学长依旧锲而不舍,她一直在推脱,觉得对方烦的同时也有点不太好意思,毕竟开学前她也麻烦了他几次,现在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好像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就是上次借伞给我们的那个?”李檀雅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怎么这么烦呀?不是跟他说过了奚时有男朋友吗?” 提到男朋友,李檀雅恍然,“对了奚时,就是那天,下雨那天你上的就是你男朋友的车?” 虽然那天上车时还不是男朋友……陶奚时喝了一口白开水,点点头,“嗯。” 那晚雨大雾也大,车停得不近,李檀雅虽看不清是什么车,但也能通过车型猜测是一辆价值不菲的好车,并且还开进了学校里。 林遥闻言抬起了头,好奇道:“檀雅你看到了?是来学校了吗?” “对呀。”李檀雅语气揶揄道,“可不是嘛,才开学几天,就急着来看奚时了。” 林遥跟着问:“哎奚时,你上次说你男朋友在附近上学,是这个市吗?下次吃饭可以带他呀。” 陶奚时心想,盛林野那个怪脾气,可能不太愿意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更不太愿意来这种人多又吵的地方,而且难相处,估计一起吃饭会把气氛弄得很僵。 难伺候的时候特别难伺候,好说话的时候又特别好说话。 只是她没发觉,难伺候是对别人,好说话却只对她。 又想到上次因为避免麻烦所以随口扯的这个谎,觉得现在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以后产生什么误会,她想了想,说,“他不在这边念书,平时待在这边的时间不多。” 三天两头飞英国飞香港,确实在内地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是哪里人呀?” 陶奚时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香港人。” “那他是在香港念书?” “在英国。” “哇,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李檀雅很感兴趣,“是香港人,又在英国留学,感觉你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啊。” 平行线…… 被李檀雅这样一提,陶奚时突然也觉得,缘分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听起来像是两个完全不可能有交集的人,怎么突然就扯到了一起呢。 她很有耐心地解答,“他小时候在这边长大,高考那天正好遇到了回来的他,就……莫名其妙认识了。” “是他追你的?”林遥认为,陶奚时这样一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人,是不太会主动的。 “嗯。” “怎么追的呀?肯定很浪漫?” “也没有。”陶奚时难得愿意敞开心扉地聊天,大概是觉得林遥和李檀雅心思简单,恰好她又从没倾诉过这些,“刚认识他那会儿,对他印象挺差的。后来他帮过我不少,对我也挺好的,本来觉得他这个人特别坏,慢慢发现他的另一面,觉得挺孩子气,挺可爱的。” 一方面很厉害,一方面又很幼稚。 “怎么说呢……他出现的时机太对了,我需要有个人向我伸手时,他毫不顾忌地伸出了手。” 他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她,恰好她也不抗拒。 未来还那么长,余生有万种可能,为什么不试试呢。 …… 对面两人撑着下巴听得入迷,服务员在这时开始上菜了,陶奚时说到这里就停了,“先吃饭。” 龙虾的香味扑鼻,林遥戴上一次性手套,“你们相处的过程一定很有意思,你男朋友家里的条件一定很好?” 陶奚时不置可否,盛林野家里的条件,大概不是“很好”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李檀雅拿开瓶器开了两瓶酒,朝陶奚时晃了晃,“一起喝?龙虾配啤酒才带劲。” 陶奚时想着等会儿也没什么事,便点了点头,“行。” 林遥举起手喊,“服务员,再来一扎啤酒!” 冒着凉气的啤酒又被端上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铺满红辣椒冒着热气的龙虾,看得人食欲大增。 这顿饭吃了很久,一边吃着麻辣的小龙虾,一边喝酒聊得热火朝天,三人友情迅速升温。 要不是盛林野突如其来的电话,陶奚时马上就快把他给忘了,差点就要记不起答应过吃完饭要给他打电话这回事。 陶奚时是个实诚的人,又喝了点酒,所以在盛林野问她时,她很直接地说,“我差点忘了,而且……我们还没吃完。” 盛林野靠坐在酒店的床头,房门窗帘紧闭,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电视屏幕里的光映出来,他看着墙壁上电视里的时间,平静地说,“三个小时四十分钟,还没吃完?” 陶奚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啊。” “你在哪?” 她环顾四周,“……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就学校附近。” 这才开始第一天,吃顿饭就能把他彻底忘在脑后了,盛林野觉得这样非常不好,于是他质问:“你在吃什么?” 她如实相告:“龙虾。” 盛林野认真地问:“你是觉得龙虾比我还重要吗?” 陶奚时感觉脑袋有些晕,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周围喧闹声太重,她没怎么听清,问他说什么,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重复一遍。 “阿时,龙虾比我重要吗?” 玻璃杯盛满了水,她低头喝了一口,听到他重复的话,很是惊讶,“你为什么要拿自己和龙虾比?” 果然,幼稚的时候很幼稚。 “那你为什么吃顿龙虾就能把我给忘了?” “没有忘,是差点忘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差点忘,说明我还没忘,我记着的。” 盛林野顿了顿,“你是不是喝酒了?” 她这语气软糯糯的,明显和平常很不一样。 陶奚时捧着玻璃杯,点点头,夸他,“你好聪明。” 下一秒,他把电话给挂了。 猝不及防被人挂了电话,陶奚时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忙音,茫然地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林遥从洗手间吐完回来,坐下来灌了一杯水,深吸一口气,趴在桌上,“不行了不能喝了……” “遥遥。”陶奚时捏着手机问她,“你以前交过男朋友吗?” 林遥抬起眼皮,点了点头,“高中有一个。” “那……如果你在外面喝酒,你男朋友会生气吗?” “会啊,以前他不准我和别人喝酒的,也不准我和别人一起玩,脾气大着呢。” 这下陶奚时更确定了。 果然是生气了,而且,这位的脾气更大。 31.可爱 进入深夜的川市, 灯火虚幻浮华,夜景冰冷而壮丽。 这个城市的夜晚也是极其嘈杂喧闹的, 路口的红绿灯永不停歇地二十四小时交替着, 马路上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喇叭声和引擎声不绝于耳。 林遥吐过一次,后来喝了几杯水, 现在清醒了许多,扶着脚步发虚的李檀雅站在龙虾馆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怎么办啊奚时, 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 陶奚时没反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安静。 李檀雅小声嘟囔着,“好想睡觉啊……头晕。” “好了, 我们马上回去睡觉。”林遥安抚她两句,又喊了陶奚时一声。 “嗯?”陶奚时终于抬头,“什么?” “门禁时间过了……”林遥拍拍李檀雅的肩,“檀雅也太不能喝了, 得快点带她回去。”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寝室门禁时间已经过了, 现在也进不去, 只能在外面住一晚, 明天是最后一天军训, 赶在军训之前回去就行。 大学附近的宾馆多如牛毛,就在龙虾馆后面就有一间规模不大不小的宾馆,幸好她们习惯把身份证随手携带。 陶奚时拿着她和林遥的身份证在前台开了一间房,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李檀雅进电梯。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昏暗。 刚从电梯出来,陶奚时的手机就响了,在空荡寂静的走廊里尤其响亮。 房间就在电梯旁,她拿着房卡刷开房门,借着门外的光□□取电槽里,漆黑的房间霎时变亮。 林遥扶着李檀雅走进去,陶奚时松手,这个点给她打电话,除了盛林野不会有别人了,她接起电话,“喂?” “下来。” 言简意赅,是盛林野一贯冷酷时的风格,现在陶奚时听起来,倒有点像是故作冷漠。 她感到莫名,“你知道我在哪?” 盛林野坐在车里,一只手搭着车窗的边沿,盯着宾馆门牌上的霓虹灯,指间烟雾缭绕,“我看着你进去的。” …… 陶奚时挂掉电话,目光扫向房间,李檀雅已经躺在床上了,林遥在卫生间打水,等林遥捧着一脸盆水出来时,她说,“遥遥,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儿。” “这么晚了。”林遥叮嘱,“注意安全。” 她点头,出去时带上了门。 宾馆门口停着几辆车,偶有几人结伴进出,多是年轻男女居多,陶奚时与一对男女擦肩出来,推开大门,很快就看见门口那辆招摇惹眼的兰博基尼。 车窗都降到了最低,她从副驾驶的车窗看过去,盛林野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在抽烟,走近了才发现,他竟然穿了白色的衬衫,不是正装的那种,比较偏休闲,那模样乖得像是纯良的学生。 挺好看的,难怪仅凭着几张没露脸的偷拍,微博上就有一帮人形容他是行走的衣架。 穿着白衬沉默地抽烟,有种斯文败类的气质。 陶奚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有一天盛林野也像他母亲那样出道了,出演衣冠禽兽那样的角色一定很带感。 她出神之时,盛林野似乎有所察觉地侧过了头,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瞬眼神温柔,眼底似有渺渺星河。 陶奚时晃了晃神,拉开车门上了车。 盛林野就那样望着她,没讲话。 她被他这样看着,误以为他在生气,想想也是自己不对,怎么能吃一顿小龙虾就差点忽视了他,不自觉就软下了语气,扯扯他的衣角,“你不要生气了……我下次不会了。” 也是因为喝过酒的原因,尽管意识清醒,却还是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样,要不然平时的陶奚时怎么可能这样哄人,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盛林野对她哪敢有脾气,一听她这样哄人只觉得余生的脾气都被她哄没了,他弯起嘴角,“我没生气,你今天和谁喝酒了?” 听到他最后一句问话,陶奚时以为他还在介意,遂认真解释道:“和两个室友,都是女孩子,寝室门禁时间过了,刚送她们进了宾馆。” 她正直地解释,他却捕捉到了两点重要的信息,“门禁过了?” “嗯。” “你住哪?宾馆?” “嗯,和她们一起。” 盛林野立即下定义:“宾馆不安全,今晚你去我那边住。” 他说这句话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住酒店,性质都一样,只不过星级不同而已,亏他还能说得那么义正严辞。 “你住哪里?” 盛林野报了酒店的名字,陶奚时听了之后皱起眉头,“盛林野,你双标很严重。” “你不能因为它档次不高就瞧不起它。” 她指的是酒店,对他的双标很有意见,忘了自己还扯着他的衣角,握着拳收回手想教育他几句。 他白色的衬衫被她往旁边这样一扯,掀起了一大半,两颗衣扣还被扯开了,露出了精瘦的胸膛,以及曲线分明的腹肌。 陶奚时怔了一下,立马松手,捂住了眼睛,“流氓!”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强行冠上了流氓的称号,盛林野笑得无奈,“阿时,是你扯的我衣服。” “你如果想看,我可以直接脱……” 话没讲完,陶奚时捂着眼睛的手立刻伸过去捂住他的唇,耳廓红了一圈,“不要说话了。” 她的手掌软若无骨,带着温热的气息。 盛林野握着她的手挪开,一时间不想放开,但考虑到时间确实太晚,她喝了酒,必须带她去早点休息才对。 放开她的手,他整理着衣领,“不说了,你坐好,安全带扣上。” 陶奚时没多想,坐直了身子。 他手指纤细修长,系衣扣的动作也很好看,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见她乖乖地坐着,安全带扣在身前,他便启动了车子。 开车的路上,她时不时主动讲两句话,拆开了谢青贝丢在车上的草莓水果糖塞进嘴里,以至于后来一开口说话,盛林野都觉得甜得像草莓一样,听得人心情愉悦。 还是喝了点酒之后的她比较可爱,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 不久便抵达酒店。 盛林野下车后去给陶奚时开门,酒店门口身穿制服的泊车小弟小跑过来,他把钥匙交给他,牵着陶奚时往里走。 思绪渐渐回笼,陶奚时的视线落在头顶巨大的“酒店”两字,顿时警惕地停了下来,“盛林野。” “嗯?”他侧目。 “你说宾馆不安全,这里不是吗?” “这里也是啊。”他没急着要把她带进去,耐心地讲,“但是区别在于我在和不在,阿时,你要明白一点,我在的地方最安全,知道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被他偷换了概念。 现在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是怎么能和他,单独在深夜里进酒店。 她思绪混沌,“但是……” 盛林野确实是不放心喝过酒的她住在那种没有丝毫安全保障的小宾馆里,他当即就说:“我开两间房。很晚了,你需要早点休息,不累吗?” 累,并且困。 陶奚时不再执着。 …… 盛林野开的是高级套房,里面十分干净整洁,装修风格豪华又气派,整体布局非常大气,站在窗前往下看,五光十色的霓虹映入眼帘,还能看见辽阔的江景,将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遗。 这个高度让她想起了家,十六楼的层高,也能将那个城市的大半景色尽收眼底。 她看了会儿夜景,一回身,发现盛林野就站在她身后,玻璃窗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而他神情温和,用充满磁性的声线对她说,“阿时,好好休息,有任何问题就找我,我在隔壁。” 盛林野一旦温柔起来,能溺死人。 她点头说好。 没想到他还挺信守承诺,真开了两间房,退到门边关门时,陶奚时抢先说了一句,“晚安。” 他笑了一下,清秀的眉眼微弯的样子没有一点攻击性,纯良无害,和往常绷着脸的轮廓大不同,状态也大不同。 陶奚时看得一时发了怔。 …… 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已经过了十二点,陶奚时先给林遥发了微信,告知她今晚留宿在朋友家,明天不用等她,她会自己回学校。 而后退出和她的聊天框,点进了盛林野的对话框。 她没给他设置备注,所以马上就发现他改了微信名。 从原来的一个字改成了四个字。 当风盛时。 当风。盛……时。 她盯着连在一起的“盛时”两个字,刹那只觉得心底一阵滚烫的热流荡过,有什么东西砸进了心里,悄然无声。 夜已深。 做个梦给你。 32.感冒 一夜好梦。 陶奚时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 她设置了五点半的闹铃, 算上洗漱的半小时,开车去学校的半小时, 到学校六点半左右,能赶上晨跑。 昨夜睡得晚, 醒来后觉得眼皮沉沉的,还想接着睡, 陶奚时磨了十分钟才从被窝里出来,一坐起身子就觉得不对劲,盯着空调上显示的十七度看了一会儿, 打了个喷嚏。 嗓子痒,又连着咳嗽了两声, 她掀开被子,烧下一壶水,进了卫生间。 六点过一分,陶奚时离开套房。 关门时还寻思着要不要叫醒盛林野,一边想着还是算了, 他昨晚睡得也不早,与其让他起早送她回校,不如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另一边又想如果就这样走了, 这祖宗会不会又有脾气。 但是没料到,他居然也起这么早。 陶奚时关上门那一刻, 听见隔壁开门的动静, 她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脚步一缓, 折身看,盛林野从隔壁出来了,单手关上门,身段挺拔。 她惊讶地出声,“你醒这么早?” 问完就察觉出了什么,哪是醒得早,他那副慵懒倦怠的模样,分明是一夜没睡。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盛林野便向前两步,十分自然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右手有力地握住她的左手,跟她说话时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懒洋洋无所谓,挺认真,“怕你跑了。” 她的性格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感情这方面是个极其被动的人,所以相处时,事无巨细,一开始他都得主动,否则恐怕都不会有什么进展。 他带她往电梯的方向走,陶奚时开口,“我能跑哪儿去?家和学校你都知道。”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更紧了。 这个时间段,电梯里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陶奚时先一步按下了一楼,电梯往下坠,盛林野又按了十二楼,陶奚时侧头问他去哪儿。 他说先吃早餐。 电梯四周是锃光瓦亮的镜面,异常清晰地映出他和她并肩而站,他个子高,两人有二十二公分的身高差,陶奚时站在他身侧显得格外娇小,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启。 陶奚时看了一眼时间,她怕时间太赶会来不及,但是想到身边这个祖宗,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先陪他吃完早餐,应该也耽搁不了太久。 电梯门重新合上,盛林野松开了她的手,陶奚时刚开始没留意这个小动作,直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给她,同时喊一声她的名字,“阿时。” 这两个字每次从他口中念出时,总能激得人心神一荡。 粉红色包装的一枚草莓水果糖静静躺在他手心,她记起昨晚在他车上吃的糖,拿起那颗糖拆开糖纸,有意问:“你吃水果糖吗?” “不吃。” “那你的车上为什么会有草莓味的水果糖。” 陶奚时是有意问的,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无意的感觉,盛林野轻笑,牵着她走出电梯时解释,“我妹买的。” 她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弥漫口腔,“好像一直没听说过你的妹妹。” 盛林野的消息随着他母亲的复出,在网上有时也会铺天盖地的袭来,关于他就读的学校,交的朋友,参加过的竞赛等等各方面的一系列话题都被提及过,也被各大娱乐博主纷纷转发,盛家这位小少爷受到的关注很广,但是唯独没听人提过,关于他还有一个妹妹这件事。 “嗯,她不姓盛,你没听说过很正常。” 陶奚时明白了,不姓盛,反面说明了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她挺好奇的,盛林野的父亲盛亿南这个人,有了一儿一女,并且都已长大成人,可他至今却仍单身。 她猜测,盛林野如果不是因为他爷爷的原因,大概如今也是随母姓。 思及此,想到他们这个圈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现在她和他在一起了,以后如果想走得长远,指不定有多少麻烦等着呢,毕竟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陶奚时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对于这段关系,不清楚他是用怎样的态度看待的。 …… 晨光熹微,六点多的马路并不是很热闹,一路畅通无阻。 因为太招摇了,陶奚时没让他送进学校,就让他停在某个路口,她解开安全带就直接下车了。 很难得,盛林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让她就这样走了。 她下车了他才从某个槽口里取出烟。 透过眼前的挡风玻璃,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小步跑向学校的背影,毫无预兆地记起曾经在古镇的偶遇。 那时候他的想法是,她的腰和腿,都很细,细得仿佛能轻易掐断。 而这时候他的想法是,确实是太瘦了,要好好补一补才行。 抽完一支烟,他将车停在路边,解开手机锁打开地图,往学校的反方向走,高挺的颀长身影没多久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 陶奚时匆匆回宿舍换了迷彩服,林遥和李檀雅也刚到不久,正好集合的铃声盘旋在学校上空,是很雄浑激昂的旋律。 鲜绿的草地上,口号声此起彼伏。 日头渐渐变得猛烈起来。 隔壁连的同学得了片刻的休息时间,坐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突然有女生的惊呼声响起,“喂,你们看,那是不是昨天那个看台帅哥?今天又来了。” 这一声,成功引起了不远处还在队伍里训练的陶奚时的注意力,她右转的动作缓了一秒,转过去时立即抬头。 对面慢条斯理踩着闲散的步子踏上看台的还真是盛林野,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右手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隐约看见上面映着绿色的图案和字体。 耳边的讨论声还在继续。 “好像真是,这两天每天都来看军训,不知道是看谁呢。” “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吗?” “不太可能,我觉得是别的学校的,如果我们学校有这么个帅到没朋友的学长,论坛早就刷爆了。” “不是我们学校的,那每天来干什么呀?闲的?” “也许是来看女朋友的呢?” “快,拍几张照片放网上去问问!” “你带手机了吗?反正我军训的时候没带。” …… 窃窃私语讨论了几分钟,有个胆大的女生被同学们怂恿几句,便从人群中走出去,径直走向看台,后面跟着一阵轻微的起哄声,“只休息十分钟,抓紧时间搞定啊!” 陶奚时在后面只看见那个女生的背影,深栗色的头发扎了个马尾,走起路来的姿势都带着俏皮,像那种自信又大胆的性格。 她跨上看台,直接站在盛林野面前。 操场上一众同学饶有兴趣地看着。 …… “向后转!稍息!” “好了,休息一会!” 教官洪亮的嗓音在这时听来仿佛天籁,有个别同学累到直接在原地坐下,不愿意挪动。 陶奚时再次转身看过去时,那个女生从看台下来了,她这才看见女生的长相,标准的唇红齿白,长得挺好看的。 但从她明显绷着的脸看来,大概是碰了一鼻子灰。 盛林野这臭脾气,不知道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以至于她的脸色这么难看。 陶奚时抬头望向他,他恰好也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就这样隔着空气无声地交汇着。 盛林野冲她勾勾手。 她犹疑两秒。 身后是一群陌生的同学,而远处是熟悉的他。 …… 半分钟后。 陶奚时站在盛林野面前,好巧不巧,站得位置就刚好是上一位女同学站得同一个地方。 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陶奚时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一堆未开封过的各种西药。 视线顿住了。 清晨陶奚时从房间里出来说的第一句话,他就听出来她大概是晚上睡觉冻着了,软糯的鼻音一听就是着凉感冒了。 捏着袋子的那只手似乎在发烫,陶奚时刻意低下眼睛不去看他,轻声说,“刚才那个女生来跟你说什么。” 盛林野挺无所谓地回,“她问我拿手机号。” 虽然知道他不会给,但她还是多余地问了一句,“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他顿一下,起身低头凝视她,“我女朋友在下面看着。” “然后呢?”陶奚时弯了弯唇,说:“她下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挺烦,我让她离我远点,否则你会生气,很难哄。” 陶奚时将塑料袋打了一个结,故意问:“我生过气吗?什么时候难哄了?” 盛林野很聪明,立刻就说收回这句话,并且真心实意地加一句,“但是我很乐意哄你。” 她抿唇笑了一下,“我先下去了,你快回去,看台太热了,小心中暑。” “好。”他心情愉悦。 陶奚时转身走向阶梯,刚踩下一层石阶,听见他在身后提醒,“阿时,记得吃药。” 她在烈日下停步回头,用力点点头,“知道了。” 33.吃糖 这天过后,军训总算告一段落, 川大涌入一批批老生的同时, “陶奚时”这个名字突然在学校火了一把。 起因是军训结束那天, 摄影系的同学应校方要求, 拍摄了一系列军训的照片上传到学校的官方微博,准备好文案后,连发了好几条九宫格微博。 其中有一张陶奚时的单人照, 是偷拍的那种, 她坐在绿荫底下侧过头和林遥聊天,一只手的手肘抵着曲起的膝盖,撑着右脸颊, 背景被虚化了,只拍到她的侧颜,繁茂的枝叶间落下斑驳的光影, 衬得皮肤很白很白, 侧脸线条精致。 还有两张照片是整个班站军姿时拍的, 她在一众同学里格外出挑, 属于那种一眼就注意到的闪光点,不因别的,就是因为长得好看,还十分上镜,肤白貌美, 气质突出。 评论里很多在求各种联系方式。 马上就有人不留情面地打击:“都散了, 人家有男朋友了, 长相甩川大校草一条街,而且连着两天这种大太阳的天气来陪人军训,那天还直接了当地拒绝了另外一个妹子的示好,感情好着呢,你们没机会的。” 接着她和盛林野在操场看台处的虐狗事迹被旁观者绘声绘色地传开。 最后这些话由李檀雅传到了陶奚时这里。 陶奚时听完,没多大反应,专注地叠着刚晒干的衣物,林遥正在睡午觉,她压低声音说,“我等会儿要出去,晚上你和遥遥不用等我吃饭。” 李檀雅会意一笑,连着抛出几个问题,“约会呀?晚上还回来吗?要不要帮你躲过查寝呢?” 她神色不变地把衣服放进衣柜里,“当然回来。” …… 待在川市无所事事的这些日子,已经将谢青贝的耐性磨得所剩无几了,她开始计划着回香港这件事。 盛斯行一天不认她,她就得多遭受一天的罪,如今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盛林野身上,这个唯一一个能说动盛斯行的人。 也是整个盛家,唯一一个会伸手拉她的人。 她对盛林野的感情很复杂很矛盾。 第一次见到盛林野时,她八岁,他九岁。 她被那个女人带进盛家,盛家大得令人咂舌,在她眼里宛如一幢豪华的宫殿,而他身穿一身昂贵精致的衣服,黑色的领结打得漂亮又整洁,像是那幢宫殿里万众瞩目的王子。 第一眼,年幼的她就察觉出了区别,他被一堆人簇拥,在专属他一人的小型足球场里踢球,而她是被冷落的那个,因为盛斯行不愿见她们。 那个女人很聪明,带着她走到踢球的盛林野面前,摸摸她的脑袋温声说,“青贝,这是哥哥,叫哥哥。” 她乖顺地喊了一句哥哥。 九岁的盛林野已经长得很高,他脚底踩着足球,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没理人,一脚把球踢进球门,他在球场跑得很快,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紧张地喊着,“小少爷,慢点跑,别摔着。” 她以为最难相处的人,后来才发现竟然是心底最柔软,最重感情的人。 他吃软不吃硬,在过去这些痛不堪言的日子,他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她只要示弱,扮出受害者的模样,他就会不遗余力地帮她。 在学校因身份被排挤被看不起的时候,在被那个女人伤害的时候,在被人欺负的时候,麻烦不断,每一次都是他替她解决。 她本应该感激涕零,可想到两人之间的天差地别,又感到极度的不公平,内心的怨愤压也压不住,在无数个受到严重打击的深夜。 曾经在盛家短暂住过一阵子,她看着十岁出头的盛林野如何轻易得到盛斯行的喜欢,又如何受得身旁所有人的追捧,她看着人前人后两个模样的盛林野,只觉得他虚伪,年纪那么小,面具就戴了那么多层,对谁都不一样。 可她一边觉得他虚伪,一边又不得不依赖着他。 一边看不起他,一边又不敢真的惹他。 很矛盾的感情,她至今都没法平衡对待,也没理清过。 她想回到盛家没有别的原因,她也不在乎那无底洞般的家产和硬得无人能敌的背景,她只是想把“私生女”这个标签给摘了。 尽管盛家在媒体那边把消息封锁的很严实,但还是堵不住悠悠之口,更可况,那个女人曾经把事闹得那么大,让人想不知道都难。 最后所有的罪还是她受,哪怕被送到国外,还是躲不开逃不掉。 …… 谢青贝三番两次地明示暗示过盛林野,他一直不为所动,这次好不容易用苦肉计打动他,愿意把她带回来了,却在川市耽搁了这么久。 一开始两人都只是住在酒店,陶奚时只当她是有事,要留几天。后来盛林野直接在川大附近买了一套公寓,有点长期定居的意思,她已经急得不行了。 于是今天又拦下准备出门的盛林野,还是那个问题,“哥,我们什么时候回香港?” 盛林野垂眸扫她一眼,“急什么?” 谢青贝注意到他手腕上那串色泽均匀的佛珠,又重新被戴上了,这串东西她记得是他外婆留给他的,他戴得次数不多,她通过几次观察,发现他只在两种极端的情况下会戴着。 一种是心情极糟的时候。 另一种反之。 现在很显然是第二种情况,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他的情绪有了明显的转变,所以谢青贝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我就是很急啊,这里到底有什么好让你留这么久……” 后一句是小声嘀咕。 但是盛林野听见了,他低头回着陶奚时的短信没空搭理谢青贝,一手搭着她的肩将她推开了一些,“别挡着,我出去一趟。” 谢青贝皱起眉,立刻接话,“我也去。” 盛林野收起手机,“在这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她赌气道:“每天在这耗着,还不如把我送回英国。” “行啊。”盛林野点点头,直接解开手机锁,“我给你订机票。” 谢青贝急了,夺走他的手机,“哥!你在干什么啊!” “哥在教你做人。”盛林野不咸不淡地回。 她翻了个白眼,把手机还给他,点到为止,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回了房间。 关门声音特别响,是用甩的那种,似乎是在宣泄她的不满。 …… “等五分钟就到。” 陶奚时在微信里这样回。 她正走在校园的路上,盛林野本想直接开车进来接她,她不让,因为不想再张扬了,上次在看**处的那一小会儿,已经被下面的同学们传得够离谱了。 她走到校门口那辆车前时,盛林野在看一组照片,没发现她走近。 他看得挺专注,葱白干净的指尖划过屏幕,照片一张张滑过去,存了其中一张单人的,看完后还不忘去翻了翻下面的评论。 五花八门,他没什么耐心看,瞥一眼转发,转发量居然快破万。 陶奚时在这时敲车窗。 盛林野嘴角微扬,解开车锁下车。 暮色苍茫,晚霞堆满了天空,聒噪的蝉鸣在近期也渐渐没了声响,这个看似十分漫长的夏季仿佛在此刻已经逐渐接近尾声。 陶奚时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机上,“你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他低声说,“看你。” 确实是在看她,看她穿军训服的模样,看她和旁人聊天的模样,看她在一群人中也依旧抓眼的模样。 陶奚时好奇地凑过去,盛林野打开刚才看的那条微博,她看一眼就收回视线,说,“底下有些评论不太好看,你不要介意。” 虚拟的网络世界里,谁也看不见谁,披着一层外衣,说话难免口无遮拦,开得玩笑也不知分寸,娱乐了自己,娱乐了大众。 “这话应该我来说,你别介意,我会处理。”他不急不燥也不生气的样子,过分的冷静。 因为了解他的作风,所以他这样说后,陶奚时不由得担忧起来,“那是我们学校的官方微博,你不要把它封掉。” 接着又补一句,“删博就可以。” 她一脸认真给建议的样子很可爱,盛林野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应下,“好。” 昨天说好了今晚一起去看电影,盛林野订了近期上映的一部科幻大片,陶奚时看着落下的夕阳,想问问他订了几点的电影票,刚要开口,他松开捏着她脸的手,去牵住她的手,突然低下头。 她来不及问出口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视野里仍旧是那片火红的晚霞,他吻得很轻很温柔。 …… 半晌,他直起身子,松开她。 陶奚时眨了眨眼睛,猝不及防被亲了…… 她脸颊微红,肇事者却神情自若,慢条斯理地拆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后递到她眼下,“吃糖吗?” 34.电影 那场电影最终没看成。 两人吃完晚餐抵达电影院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二十五分钟左右, 电影院里人满为患, 各种嘈杂声混合着响个不停,紧贴在墙壁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几则热映的电影预告, 有几个人驻足在那儿看。 从电梯出来就能看见一排抓娃娃机, 那边的人最多, 一圈圈围满了年轻人,伴随着各种惊呼和叹声。 盛林野刚出电梯就来了电话, 他看一眼来电人,走到安静的消防通道接电话。 陶奚时在入口处等他, 于是就留意到某个机器前围着的人特别多,大概是因为正在抓娃娃的那个男生技术太出神入化,连着掉下来好几个娃娃, 他眉目淡得很温柔,侧头问身边的女生, “还要吗?” 喧闹声过大,女生的回答听不清楚, 只见男生旁若无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宠溺道:“你想要我就给你搬空。” 人群一阵暧昧的起哄声。 盛林野就在这个时候接完电话走回来, 顺着陶奚时的目光瞥一眼娃娃机,她一直盯着,他便出声问, “想要?” 某个机器里又掉落了一只娃娃, 人群里有稀疏的掌声响起。 陶奚时摇摇头, 岔开话题说,“那个男生抓娃娃挺厉害的,百发百中。” 她刚才一直注意的,是那个男生侧头时望向身旁女生的目光,沉峻的眉眼温柔得能掐出水,专注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 看她时,眼底的笑意那么深。 以及揉她头发,捏她脸颊这几个小动作,都蕴了无限的宠溺。 陶奚时想,这个男生,一定非常非常喜欢身旁的这个女孩子。 …… 她只是无意的夸了夸这个看起来大概高中年纪的男孩子,盛林野便立即不屑地哼笑,“阿时,抓娃娃而已,并不是什么考验智商的东西。” 他的言外之意,没什么好夸的。 再深层一点,就是你不能夸别人。 陶奚时并不想接腔,拉着他袖口往里走。 他掌心朝上,握住她的手,然后五指从她的指缝间穿插过去,变成了十指相扣的牵法。 陶奚时转眼看过去,再抬头,毫无预兆撞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心跳震了一下。 ……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五分钟不到,陶奚时在柜台前排队买果汁,前面还排着两个人,柜台处的工作人员动作熟练地装起爆米花,麻利地递给顾客。 盛林野的电话就没停过,可他进了电影院之后,电话来一个就掐一个,后来实在烦得不行,他设置了静音。 很快轮到陶奚时,她问他喝什么? 他没想,说随便。 陶奚时要了两杯西瓜汁,要付款时,盛林野拦下她拿钱包的动作,他身上不带现金,只有卡和手机,打开付款码放在柜台上滑过去。 嘀的一声,扫码器扫过了付款码。 付款成功,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皱眉挂断,拒接之后他打算关机,按下关机键前一秒,一条短信冲进来。 他指尖动作一缓,立刻回拨过去。 陶奚时在身侧说,“我们去那边等一会儿,在这边挡到他们排队了。” 周遭的喧闹声仍在继续,盛林野听着电话,被她轻轻扯了扯衣角后,还是站原地纹丝不动。 她不解地抬头,就见他挂了电话,往常那一副慢条斯理漫不经心的模样在此刻完全收敛,声线不在一个调上,不太稳,他说,“阿时,我有急事要回香港,先送你回去。” 情绪转变的太快,太猝不及防,陶奚时猜测一定是出了事,她有些担心,又觉得问别人私事不太好,只好说,“你先去,不用送我,我把电影看了再走。” 盛林野没有再坚持,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时间,离开得很匆忙。 …… 陶奚时独自刷完这部科幻片后才了解到盛林野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那会儿她在等电梯,电梯卡在楼上迟迟不下来,无意听见周围有人在讨论。 “哎你看最新新闻了吗?慕容毓那个。” 她眸光一闪,留意起她们的讲话内容。 “看了,微博推送了好几条了,她可真不幸运啊,这么多年后终于复出,结果为了赶发布会在高速出车祸……” “哎,听说挺严重的,直接送医院抢救了。” “新闻不都这样吗?任何事都会被严重化,要不然怎么吸引眼球。” “但是这回估计**不离十,狗仔还拍到盛亿南从英国回来,你说都分开十几年了,要不是真到了危急关头,还能大半夜急着赶回去?” 电梯终于下来,等候许久的一群人陆续走进电梯里,陶奚时脚步一转,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去。 这里楼梯间的窗户很大,所以里面也很亮堂,陶奚时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灯红酒绿的城市,握着手机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没有联系盛林野。 她想,他现在应该在飞机上,而且出了这样的事,之后他一定会忙很久,就算她联系了,也不一定能联系的上。 …… 订了深夜的飞机,盛林野连夜赶回香港。 抵达香港机场,已是凌晨三点半。 恍若白昼的候车厅里,蹲满肩扛大炮的狗仔和记者,惹来一众乘客疑惑的目光。 不只有记者狗仔,还有被盛亿南派过来接盛林野的人,身穿黑色的工作服,身段挺拔强壮,气势汹汹,一看就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 盛林野出来后,他们赶在记者之前,护送着盛林野走出机场上了车,后面的记者穷追不舍,毫无底线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一时间这里的场景成为机场的焦点。 闪光灯照得令人心生厌烦,盛林野本就烦闷的心情顿时更上火,他上车前,一把夺过最近的那只相机,用力摔在地上,沉着脸指着记者恶声警告威胁,被路人拍下。 …… 后来陶奚时又在微博上刷到盛林野冷眼指着记者警告的视频,距离隔得远,而且角度又是侧脸,但总算这次是露了脸,不像以前那几次,不是戴帽子就是戴口罩。 慕容毓出车祸这事上了热搜,盛林野的这段视频被一个有着百万粉丝的营销号发出来,就在慕容毓热搜的热门微博里,一点进去就能看到。 这段视频一出,评论里顿时两极分化严重,一方面说他酷,另一方面说他狂,然后两边疯狂互掐,各种上升。 同时,还有一部分看脸的,纷纷说之前果然没看错人,光是一个侧脸就能看出来了。 只有一小部分,是在评论里祈祷慕容毓能度过这次的难关。 陶奚时退出微博,点开微信,和盛林野的聊天记录止在今天的傍晚时分,他的状态没有更新过,不知道会不会上微信,但她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这件事闹出的动静不小,不一会儿,陶奚时便听见李檀雅和林遥也在讨论这个事,但是没过多久,她们就睡着了。 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寝室里的空调可能用了挺久了,空调外机发出的声音特别大,吵的陶奚时睡意全无,握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 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收到盛林野的回应。 …… 第二日上午九点多,慕容毓从手术室出来,被送进icu。 盛林野站在病床前,神色冷淡地看着陷入昏睡的女人,她的鼻间插着气管插管,从她身上延伸出许多软管,连接着各种精密的医用仪器。 他的眼底很红,有血丝浮现,状态疲得很,他就这样无声地盯着女人看,慢慢地,眼睛似乎更红了,只是难以察觉。 后来又进来一个男人。 他的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版西装,梳着大背头,皮鞋踩在地面接近无声。他的眉眼和盛林野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更为沉稳,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味道,是日积月累酿出来的魅力和气质。 这样对比,反倒显得盛林野稍显稚嫩了。 他进来后先看了眼病床上的慕容毓,眼神平静无澜,继而拍了拍盛林野的肩,“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走廊上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气氛沉闷,挺压抑。 盛林野靠在房门旁的墙边,指间燃着一支烟,他低垂着脑袋,样子挺颓的,来自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 男人目光锐利,“少抽点烟。” 他没理,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嗤笑一声,笑得不太好看。 男人大概是习惯他这样的态度,也不去计较什么,继续说,“这段时间照顾好你妈,我下午三点的飞机回英国,阿野,你不愿意待英国,那就给我乖乖回香港待着。” 他还是不说话,一直低头抽烟,烟雾珍惜弥漫,直到护士过来红着脸小声提醒他不要在这里抽烟。 “你这阵子就安心就在香港,照顾你妈的同时多陪陪你爷爷,你不知道,他可是把大半个集团都送给你了。” 盛林野听得无趣,面露不耐,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别让他老人家失望,知道吗盛林野?” 直接喊大名了,可以听出他的认真,盛林野无所谓地点点头,还是不说话,手机开机后,密密麻麻跳出许多信息。 他一条一条很快扫过去,目光突然一顿,本来阴沉的神色突然缓和下来。 35.欺骗 陶奚时在隔日九点多收到盛林野的回复, 彼时她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李檀雅和林遥在身旁笑着打闹,明天就开始放国庆小长假了, 大家都刚来学校没多久, 还不想回家,正商量着去哪儿玩。 川市的气温偏低, 周边城市仍旧是夏日炎炎, 这边却渐渐开始降温了,似乎军训一结束, 日头便不再那么晒人了。 川市附近有个度假村很有名, 李檀雅和林遥来之前就做了攻略,商量好去泡温泉, 问陶奚时的意见。 陶奚时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脚步一缓,她看见了盛林野的回复,很简单的回复, 只回了四个字。 他说,没什么事。 纤白的指尖在键盘上游移, 陶奚时思考着要不要再回时, 他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了。 李檀雅和林遥还在等着她的回复,手机在手心里震个不停,她扬扬手机说, “你们先去教室, 我接个电话, 马上就好。” 划过接听键,男生清冽的嗓音夹杂着疲态,语调比平常轻了不少,随着电流传过来,仿佛也带了电似的,问她:“阿时,电影好看么?” 他问的是昨晚没来得及陪她看的那场科幻大片,其实陶奚时也没怎么认真看,身边空了一个位置,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捧着两杯果汁,总觉得怪怪的,电影也远没有预告精彩,中途有一段差点睡着,被电影里一阵爆破声给惊醒。 “不太好看。”她如实说。 …… 盛林野站在长廊尽头,太阳刚升起不久,微弱的光线穿透玻璃窗落在医院白色的地砖上,折射出的亮光有些刺目。 他靠着墙,熬夜的困意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听她诚实的回答,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包烟,把玩着似的来回转,“你等我几天,回去陪你看好看的电影。” 陶奚时低低的“嗯”了一声,问:“阿姨还好吗?” “没事了。” 盛林野撕开烟盒外层的薄膜,眯眼看了眼初生的太阳,它朝气蓬勃,鲜活灿烂,充满了希望。 陶奚时在那边轻声说:“没事了就好,你休息过了吗?” 昨晚连夜赶回香港,估计一直守在医院,这会儿抽出时间联系她,她猜测,他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甚至还没合过眼睛。 果然,他回答没有。 “那你现在去补一觉,我挂电话了。” “等会儿。” “怎么了?” 他突然说:“把你身份证号发给我。” “……”她感到莫名,“干什么?” “订机票。” 她怔了怔,不太确定地问,“……去香港?” “嗯,国庆放七天假没错?” 他这样问,好像有一种想让她这七天都待在香港的想法,陶奚时蹙眉思考了一会儿,说不行,很直接的那种。 “阿时,你不想来陪我么?”盛林野的嗓音一瞬间变低了,开始毫不掩饰地卖惨,“我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没睡过觉,又饿又困,但是没人管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转到普通病房,在那之前我不敢离开。” 其实他说的也都是实话,盛斯行不可能管慕容毓,哪怕有盛林野这一层关系在,但对他来说慕容毓也只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至于盛亿南,也算是念在曾经的情分上带了国外出了名的医生团队过来看了一眼,现在已经在去往机场的路上。 而慕容毓,除了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哦对了,还有她的经纪人,也是来看了一眼,确认没事就离开了。 只有他守在这里。 他的视线投向病房门口,有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出,以及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 …… 好像是有点辛酸可怜的样子,陶奚时这样想,但是她一定要回去一趟,“放假我得回家一趟,这样,如果来得及,假期最后几天可以去香港。” 盛林野不说话,嘴里咬着烟,敲起火。 她又添了一句,“我每天定时打你电话提醒你吃饭睡觉行不行?我不会不管你。” 沉默半晌,他勉为其难,“行。” “那你快去睡觉,我去上课了。” “好。” 挂了电话,盛林野点燃叼着的烟,给宋沉拨了个电话。 …… 放假当天,李檀雅和林遥一大早便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好行李,还挺遗憾的又跟陶奚时确认一遍,“真的不去吗?那边的度假村很有名的。才刚来学校半个月就要回家呀?” 陶奚时从书里抬头,淡淡笑,“你们玩得开心点。” 两人说好,提着行李便走了。 她们前脚刚走,多日不见的另一个室友许漫昭倒是出现了。 她最近似乎都住外面,很少来宿舍,今天过来也是拿了几件衣服,整个过程中没有出过声,整理好东西,拎着一袋衣服走向门口,关门时,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看书的陶奚时。 一半阳光,一半阴影,她的神情很淡,侧脸线条柔和,碎发滑下来,发梢落在书页上,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许漫昭关上门。 …… 陶父开车过来接陶奚时,他在早上七点出发,国庆期间高速堵得不行,到达这边已经将近十二点,陶奚时上车时他还在抱怨,“高速堵成那样,还不如走国道。奚时,饭吃了?” “吃了,爸你吃了吗?” “我在服务区吃过了。”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本来我自己可以坐车回去。” 平时来回要花掉六个小时,像现在这种假期堵车情况,来回至少要**个小时,陶奚时担心陶父疲劳驾驶。 “没事的,我们早点回去,今天你妈亲自下厨,等着我们呢,好久没吃你妈做的饭了?” “嗯。”陶奚时抿唇笑,“等放寒假了我去考驾照,以后我来开。” 陶父笑着点头说好,目光看向她那一刻,仿佛在她的这抹笑里,看到了另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孩儿,于是便沉默了下来,在心底叹了口气。 陶奚时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去看一看陶意浓,曾经一昧的躲避过,以为不接受就能当作没发生,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时候的事好像发生在很遥远的以前,但却能慢慢接受了。 在墓园里撞见付临清,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相反,他会出现在这里,陶奚时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看见他的背影立在那面墓碑前,她没有丝毫的惊讶,停步在柏树旁。 少年的背影依旧清冷孤寂,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里,她在他身后看到的那样,好像从来都是无喜无悲,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干净,纤尘不染。 陶奚时没有再往前,她盯着前面,在心里无声地说。 浓浓,我们都有像你说的那样,好好地活着,不论是我,还是爸妈,或者付临清。 那么你呢,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 她没有久留,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让付临清知道她来了这里,所以在柏树旁站了几分钟后,她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陶母在电话里让她去超市采购点东西回家,她准备在家做点甜品,很久没做这些东西,家里的材料不够了。 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隔壁咖啡店里也正好出来一个女生,她转头就看见了独自一人的陶奚时,没有犹豫地迈开步子走过去。 “陶奚时。” 清亮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走得不远的陶奚时听见。 陶奚时闻声回头,汤苑出现在眼前。 很久没见了,汤苑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看她的眼神毫无温度,语气嘲讽,“听说你现在和一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在一起了?” “你听谁说。”陶奚时的声音很淡。 汤苑没回答她,笑了一声,“陶奚时,你这变心速度可真够快的,我之前还说你长情呢,这才过了多久,不喜欢付临清了?” 被她直白地扯出这个名字,陶奚时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很快恢复脸色,平静地开口,“汤苑……” 刚叫出她的名字,便被她一口打断,“啊对了,我说错话了,你对付临清那么多年的感情,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放下的。那么……你是为什么会和别人在一起呢?” “我猜猜啊,前段时间听到杨子粤回国的消息,我还想呢,谁那么大的本事把他给弄回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和你身边的那个人脱不了关系?嗯……奚时,你这欺骗感情的功力见长啊,以前是友情,现在骗人爱情?” “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和那个人认识到现在,每一步都像在下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欺骗,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反正人心在你眼里一直就是垃圾嘛,你向来最会践踏别人的真心了,对不对?” 语气一句比一句冷,最后一句问话,也被说出了肯定句的意味。 陶奚时看着汤苑,那双倔强的眼里带有的不甘那么明显,她知道,汤苑对她确实是不甘的,因为她抛弃了这份友情,抛弃了这个团队,在他们没有任何错的情况下。 她顺着她的话讲,“对啊,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心甘情愿地帮我,而且他有钱有势,背景硬的不行,以后指不定能给我多大的帮助。” 她说的毫无波澜,汤苑笑意更冷,“陶奚时,我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汤苑用力撞过她的肩,带着一身怒意走远了。 她目视前方,有点想回头看看汤苑,但还是忍住了。 与此同时,从她身旁开过一辆黑色的卡宴,男生亚麻灰的发色一闪而过,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寂静无声。 36.钟情 慕容毓从icu转进vip病房的那一天, 圈内一众好友陆续过来探望, 宽敞明亮的病房里,堆满了精致的鲜花与果篮,以及各种各样数不清的昂贵营养品。 到底是曾经在娱乐圈混迹的风生水起的女人,脱离危险允许探望之后, 圈子里的人或是真心或是做戏, 来了一波又走一波。 医院门口日以继夜蹲着的记者就没离开过,这两天拍的素材足够发一周了。 …… 盛林野坐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 冷眼看着又是一群人进去, 唇角勾起的笑凉凉的,毫无温度。 而另一边, 电梯叮地一声, 门打开后又出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兴许是经纪人,拉着一个年轻女孩子叮嘱,“江粟,等会儿跟着亚哥进去, 表现得乖一点,慕容毓在这圈子里的人脉和她身后的背景……” 后面的话盛林野没兴趣听了,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皮倒出最后一支烟, 那边的脚步声渐近。 三人停住了, 刚才被经纪人称作亚哥的男人迅速打量一眼坐在病房外一言不发的盛林野, 笑了笑,主动打招呼,温声说,“你就是阿野?我听阿毓经常提起你。” 盛林野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烟,脑子里想着陶奚时几分钟前提醒他吃饭以及少抽点烟,到底是没点燃指间的烟。面前这个男人唤他时,他后知后觉懒懒地掀起眼皮去看来人。 江粟愣住了。 他的坐姿慵懒散漫,抬眼那一瞬,从江粟这个方向看过去,仅仅一个侧脸,就好看的一塌糊涂。 她想起和圈内当红小鲜肉拍戏时,小鲜肉日常被粉丝夸神颜,那个时候她是挺嗤之以鼻的,但是此刻这个男生看过来的那一瞬,她突然又记起了这个词。 神颜。 江粟想,基因真是一个好东西。 盛林野不太想搭理人,今天来过的那一波又一波的人,几乎都有留意到他,也不乏过来套近乎的,但他没给人好脸色。 眼下这个男人来的时机挺对,他刚和陶奚时聊完,情绪好多了,尽管不想理人,还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着头玩手机。 男人见他态度冷淡,想到慕容毓不止一次跟他说,小孩脾气怪,也不多说什么,带着经纪人和江粟以及一大堆礼品,推门进去了。 两个男人先进去,江粟刻意放慢了步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里的男生微俯着身子,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机上的界面,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的清楚,似乎是在订机票。 他看起来像是没休息好,整个人带着一股疲态,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他与众不同格外出挑的气质,特别抓人眼球。 江粟前阵子刚杀青一部戏,戏中女主对男主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她看剧本的时候觉得挺夸张,她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怎么可能见第一面就能喜欢上? 可刚才,就在不远处这个男生懒洋洋抬眼那一霎,她突然理解了这个成语的意思。 一见钟情。 一眼万年。 …… 回程的途上,江粟坐在保姆车中,状似不经意的问起经纪人,“刚才病房门口那个就是慕容毓前辈的儿子吗?” 经纪人开着车,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垂着脑袋,所以看不到她的神情,副驾驶的亚哥回答,“嗯。” 她抬起头,“看起来年纪不大。” “听说在英国念大二还是大三来着,记不清了。” “江粟。”经纪人突然出声,又从后视镜瞥她一眼。 她不在状态地“啊”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出神。 “你要是有想法,我倒是挺赞成你去追。” 经纪人一句话,她立刻回神,“……为什么?” 亚哥意味不明地笑,“你想啊江粟,有一天你搭上了这条线,你还愁什么?用得着我们到处给你撕资源?到时候什么好的资源不往你眼前送啊,人家恨不得双手捧到你身边呢。” 经纪人也说,“可不是吗,你要真搞定这个背景逆天的孩子,以后的路何止是顺风顺水啊。” “凑巧你这段时间在香港拍戏,亚哥跟人亲妈又熟,时不时带你过来转转,机会可是要靠你自己把握啊。” “可是……”江粟迟疑,第一次这样瞬间失了自信,“他那么优秀,我……” 亚哥降下车窗,抽起了烟,“我们江粟条件也不差啊,娱乐圈出了名的素颜美女,圈里多少男孩子追着跑,优势也不小嘛。” “而且……”经纪人意味深长地说,“不一定非要追到手。” 江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圈里最常见的就是交易,副驾驶那儿的烟味随着风吹到后头,直直窜入鼻腔,她掩唇呛一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繁华的街道在眼里迅速地倒退。 男生的眼神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清晰可见。 心头一颤。 …… 晚上七点半,病房终于清静了。 慕容毓把盛林野喊了进去,那时候他刚从医院外的便利店买完烟回来。 女人醒来后恢复的很快,气色这会儿也挺好,她穿着医院里最简单的病号服,气质不掩,长发没打理,松松随意地垂下来,她对着盛林野笑了笑,近四十的年纪,依旧美的不可方物,让人移不开眼。 盛林野在病床旁坐下。 慕容毓看着他,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长得这样高,曾经沉默寡言但又听话乖巧的男孩子,现在居然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好像……真的长大了,在她没有过多留意与关怀的这些年里。 她长久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盛林野也沉默半晌,后来直接说,“你退圈。” 这一场车祸,带给每个人的震撼都不小,尤其是慕容毓,那个向来说一不二冷艳的女人,现在仿佛被那场差点带走她生命的车祸磨得没有了棱角,一时间看开很多,变得温柔不少,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认真地问他,为什么。 盛林野侧头看她,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问。 她笑得很美,“阿野,我的未来没有保障,这是我的工作。” 窗帘严丝合缝,漏不进一丝光亮,灯光微弱,落在女人的眉眼,衬得格外温柔。 网上传言的几亿分手费是假的,她当初没要盛亿南一分钱,盛林野被接回去之后,她宣布退圈便离开了香港。而十多年前,赚得再多,到了如今也不值一提。 她复出的原因很简单,并不是在节目里所说的喜欢演戏,热爱这份工作,只是为了赚钱,仅此而已。趁着还能凭借自己的名气与人脉重新开始,得尽快给自己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以后。 盛林野安静地看着她,低声说,“我养你啊。” 慕容毓很轻地笑了,“阿野,你是拿你爸的钱养我,还是拿你爷爷的钱养我?” “是,盛家的一切迟早都是你的,在某些方面你特别幸运,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达到了所有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是我说过,我不会要你们盛家一分钱,以前是,以后也是。” 你们盛家。 四个字,把他也给划分过去了。 盛林野不知道他们上一辈究竟有怎样的恩怨,他也不想知道,但是他特烦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没讲话,心头浮起燥感。 慕容毓好像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又问他,“带烟了。” 肯定句。 整盒未拆封的烟就在口袋里,盛林野说没有。 “你骗我呢?” “没有。”他面不改色,“戒了。” 慕容毓怔了半秒,“稀奇。” 他不讲话,她便说,“你去休息,这两天因为我,你甚至没睡过一个好觉,我现在好多了,也有特护在这边候着,你回去,好好休息。” …… 盛林野没回盛家,他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几十楼的高度,能饱览香港的夜景,灯光璀璨,繁华喧闹,充满大都市风情。 尽管很累,但他睡不着,已经深夜了,他手机的界面在陶奚时的号码那儿停留一阵子,最后退了出来。 恰好这时,宋沉的微信跳出来。 问他这边的情况。 他简单说了两句,宋沉又问他,“还回扬城吗?还是直接回英国?” “扬城。” 慕容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明后天能抽出一天时间,趁着陶奚时还没开学,赶得及回一趟扬城。 宋沉说,“回来喝一杯?” 盛林野的重点都在陶奚时身上,只问他,“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宋沉回:“吃好睡好,身体倍好。” “回去之后没什么异常?” “能有什么异常,还是独来独往,去过墓园,见过一朋友,没了。” 盛林野放下手机,打开那盒在医院没机会抽的烟,打火机敲响的声音在偌大寂静的房间里尤其清晰,火苗窜起,烟被点燃。 宋沉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他这种直肠子,一旦有什么情绪变化,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以前他对陶奚时一口一个小仙女,可不是现在这种态度。 轻薄的烟雾在周遭弥漫,啪的一声,打火机被他甩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他眯眼沉思,视线一动不动,盯着宋沉发过来的那几个字,烟雾缭绕,遮住他此刻的神情。 窗外,万家灯火,互相辉映,夜景美不胜收。 37.沉迷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 陶母在晚上替陶奚时收拾出来一些厚衣服, 这次去学校,下次再回来得等到元旦假期。 陶母将她一半的衣服都整理了出来,一边折叠整齐塞进行李箱一边说:“川市降温很快, 保暖工作你要做好, 衣服多带些,下个月会很冷。” 陶奚时低垂着眉眼,又抬头看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到饭点了,盛林野的手机却打不通, 她挂了又打, 连打了四五个, 最终退出通讯录。 “奚时?”陶母的声音又响起。 “嗯?”她后知后觉地回神,“怎么了妈妈?” “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呢?”陶母合上行李箱, 起身重复一遍, “我说啊,川市降温快, 你得注意保暖,下个月冷空气就来了,照顾好自己。” 手机突然一震,她立刻低头看,是李檀雅发过来的微信, 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 她回了一句明天, 转而又锁上手机, 目光落向别处。 陶母见她一直出神,跟她说话也像没听见似的,沉思了片刻,坐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奚时,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陶奚时一怔,惊讶于陶母的观察力,但是想到盛林野和他们一家那一场不怎么美好的初遇,暂时不太想让陶母知道,于是摇摇头,“没有,我在想……明天要几点出发。” 由于陶父明天实在请不出假,只好让她自己乘车回学校,她在前两天就已经定好了高铁票,陶母问:“是明天下午两点的票?” “嗯。” “吃完中饭再去车站也来得及。” “好。” …… 东西整理完毕后,陶奚时陪陶母出门散步。 夏夜的风徐徐吹来,路边昏黄的街灯映着路人匆匆的身影。月色清明,星星倒是寥寥无几,缀在天幕中一闪一闪,星光很微弱,弱到几乎快要看不见。 陶奚时陪着陶母缓步走在去往小区附近的江边,心思却不在这里,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着再打最后一个电话,刚摁亮屏幕,却又黑了下去。 没电了。 下一刻,陶母惊喜的声音响在身侧,“临清?是临清?” 陶奚时抬头那一瞬,男生清澈透亮的声线萦绕在耳边,礼貌而疏离,“阿姨,是我。” 他刚转过身,视线没有放在陶奚时身上,清俊的脸上挂着很浅的笑容,眼里却没有笑意,客客气气地同陶母打招呼。 陶母对他印象极好,因为付临清就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懂事成熟,性格独立,总之集合了所有的优点在身上。 而且,以前陶意浓和他玩得很好。 但是出了那事之后,却是很少再遇见他了,此刻在路上偶遇,陶母正欲好好寒暄几句,突如其来一通工作的电话,公司里陶母所在的部门出了点事,需要她现在赶紧去公司一趟。 陶母匆忙打车离开。 陶奚时和付临清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幸好夜晚也还算热闹,不至于让气氛过分尴尬。 陶奚时想,不知道还要多久,她才能坦荡自然地站在他面前,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神,每每面对他时,汹涌而来的愧疚会毫不费力地将她湮灭。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活在这种自责中多久。 除非有一天,付临清能彻底放下过去。 …… 宋沉踩下刹车,车子斜着停进路边的车位,停的位置不正,他懒得倒车,直接就降下了车窗,然后转头去看坐在副驾驶的人。 他顺着副驾驶那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见对面人行道上,面对面站着的一男一女。隔了片刻,男生好像开口说话了,尽管那张脸没什么情绪,但是他对面的女生却显得有些无措,双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绞着。 车内的音乐唱到一句“孤独远比想象中要轻易,怎样的我,能拥抱你”。 宋沉想,真他妈的应景。 盛林野从头到尾没讲过话,第一是状态实在不好,开口都嫌费劲,第二可能就是因为看到了令人心情烦闷的这一幕。 思绪回到过去的某一天。 她向他伸出手,手心中躺着一枚吉他拨片,拨片背后刻着三个数字,她认真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那时候她还说:到现在我都没彻底忘掉他,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后来的一某天。 宋沉送来一堆资料,他翻阅许久,终于明白,那天她不是在找借口,是真有那么一回事。 付临清的高中入学资料中,生日那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八月二十二号,右上角贴着男生的证件照,蓝色的背景,他眉眼柔和清秀,笑意很淡。 那张脸,和此刻陶奚时对面那个男生的脸重合,毫无偏差。 而那枚被她塞进衣领里的银色拨片,背后也印着822。 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似乎都通了。 盛林野无声地笑了一下,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一直到男生从陶奚时身边擦肩而过,他走远,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阿野。”宋沉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开口,斟酌了半晌,才说,“你不觉得,有些事太过巧合了吗?” 盛林野的目光慢悠悠挪过来,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次遇见陶奚时,那次确实是偶遇,毕竟是我们混蛋在先,去撞了人家的车。” 他已经不喊小仙女了,如今都直呼大名。 “但是后来的一次又一次呢,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你的身份,只要对你本人稍加留意,就能对上网络上的那些资料,她应该很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宋沉回忆起来,越回忆越觉得不对,“然后呢?制造更多的偶遇和独处,一步一个套,阿野,这种女孩子你不是没见过,曾经倒贴的还少吗?” 从盛林野把她带进清溪镇那个家时,宋沉就该猜到,陶奚时没那么简单。 盛林野不出声,宋沉便继续分析。 “退一万步说,哪怕她家不缺钱,行,她不图你的钱,但她是不是利用你来对付杨子粤?要不是你,谁能把杨子粤带回来赎罪,她恐怕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接着宋沉又将那天撞见的场景给盛林野描述了一遍,“后来答应和你在一起,是觉得你的确还能在以后的生活中给她带来无上的帮助?你一颗心吊在她身上,反正她怎么都不亏。” 最后宋沉下定论,“也许从一开始,她的动机就不纯。” “阿野,你身上能利用的东西太多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谁真心谁假意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盛林野终于开口,先是低低地重复了宋沉说的那几个字,“能利用的东西……” 笑了一声,随后,他沉着嗓子,也沉着脸,这样说。 “她要的话,就都拿去。” “她开心,我愿意,无关任何。” “即使她骗我,就算她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现在心甘情愿被她浪费。” 宋沉顿时哑口无言,他不知道盛林野已经到了这种无药可救的地步。 他承认,陶奚时确实漂亮,过目难忘的那种漂亮,而且身上有一种挺吸引人的气质,清冷得让人觉得无法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 但是他想不明白,盛林野怎么会栽得这么彻底。 以前活的那么明白精明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糊涂,分不清真心与假意。 盛林野解开了安全带,折身要下车,宋沉及时喊住他,很是疑惑和不解,“阿野,我不明白,她哪点吸引你了?” “很多,但不需要你明白。” “可你明知道她曾经是怎样的人。” “我现在不也是烂人么?” 宋沉急了,“她压根儿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谁能十全十美?”盛林野平静地这样问一句,没等宋沉的回答,他继续一字一句说:“你觉得她好你就喜欢着,你觉得她不好你就不要了。” “可我做不到那样。” “她再不好我都要。” …… 半个月前,打死宋沉他都不会相信,有一天盛林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样地,那么不计前嫌,又不顾未来。 那个潇洒恣意无所畏惧的盛林野,在这一刻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在这一刻看到的,是盲目到不计后果的盛林野。 车载音乐切到了下一首,女歌手的声音充满沉重感,她苦涩地唱着“爱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意义,你是什么东西,伤透我的心”。 盛林野开门下车。 宋沉直接熄了火,音乐就此停住。 …… 陶奚时走在回家路上,她一边走,一边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吉他拨片放在手心,她握起拳,拨片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体温,很快被手心的温度覆盖。 要跟过去告白了。 那么,有些东西也该收起了。 她这样想着,猝不及防撞到突然挡在她身前的人,额头撞到来人坚硬的胸膛,捂着前额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 “起”字卡在喉咙里。 盛林野拽着她手腕,用力往怀里拉,抬手扣着她尖俏的下巴,低头就吻下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被他这样吻着。 不像第一个吻那么的清风霁月,而是带着一种天崩地裂的毁灭性,很用力,唇齿间啃噬的很用力,抓着她的手很用力,扣着她下巴的力道也很用力。 像是在毫不掩饰地宣泄着某种情绪。 这个巷口经过的人很少,这会儿更是见不着一个人影,路灯扯出两人极其贴近的身影,延伸到斑驳的墙面上。 陶奚时不合时宜地想,难怪打他电话一直不通,他那个时候一定是在飞机上,否则怎么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做梦一样。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气息很浓烈,萦绕在周身,就连他身上浓重的烟味,也莫名令人感到安心。 过了好久他才松开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他的嗓音夹杂着倦意,以及难以察觉的无奈。 他问:“想我么?” 陶奚时伸手回抱住他,他揉着她的头发,一抹发梢落在他掌心,他接着说道。 “阿时……” “我很想你。” 38.陪·睡 就在这时,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打碎这巷口的寂静,也打破这难得温情安静的氛围。 两人都怔了一秒。 陶奚时立即放开他, 他却还攥着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他的同时扭动了一下手腕,示意盛林野先松手, 但他似乎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接电话。 是陶母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告知陶奚时, 今晚公司有个紧急会议要开,不确定开到什么时候, 可能很晚才能回家, 叮嘱她早点睡。 她乖巧应下,挂了电话后,第一句先问眼前这人, “盛林野, 你吃饭了吗?”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喊他全名, 嗓音清淡又悦耳, 那三个字从她口中念出来, 分外动听, 想再多听几遍。 说话的时候,她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映着他, 什么都没有, 只映着他。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一瞬间,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她简单的一句问话,能浇灭他所有坏的情绪。 只是哪有时间吃饭?一下飞机哪儿也没去,直接让宋沉开车到她家附近,心里那抹无名的焦躁不断叫嚣,看见她的那一刻才得以缓解。 可看见的那一幕并不让人好受。 他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陶奚时抬头在四周扫了一眼,没见到熟悉的车辆,“你没开车吗?” 他又摇头,不说话。 陶奚时这才注意到他两手空空,从香港过来什么也没带,大概是因为不会久留,她想了想,突发奇想提议说:“去我家?我做东西给你吃。” 盛林野来不及质疑她的厨艺,她马上就添一句:“正好离我家很近,十分钟就能走到,你赶飞机很累了?” 她很清楚的知道盛林野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扬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虽然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盛林野对她的感情会来的那么莫名其妙又特殊,但是既然答应了和他在一起,不管过去如果,现在她也该试着迈出那一步。 总不能每一步都由他来走。 她牵着他往小巷走,这条回家的捷径上,水泥路凹凸不平,她踩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走在前面,牵着他的力道还挺紧。 盛林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背影,快要走出小巷时,他才终于再次出声,嗓音喑哑,“陶奚时。” “嗯?”她应了一声。 巷子里很暗,陶奚时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没有回头。 他在后面问:“你有没有想我?” 她的步子有轻微的停顿,他察觉到了。 巷口那盏路灯有微弱的光线打进来,依旧是落在斑驳的砖墙上,走到这里,巷子里变得明亮不少,脚下的路也清晰了。 她抬起了头,很轻的回答:“……有。” 他弯起唇角,再也舍不得计较任何了。 …… 餐厅的吊灯散发出暖色的光,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盛林野单手撑着脑袋,透过玻璃门去看陶奚时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时间都走得格外慢似的,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令人满足安心。 她不会做饭,基本上没有什么下厨的经验,也不知道对着食谱琢磨出了什么,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大半个小时后,一碗卖相不错的清汤面放在了他眼前,冒着袅袅的热气,面条上面还放了一个荷包蛋。 陶奚时在盛林野身侧坐下,把筷子递给他,不太有底气地说,“……应该不会难吃。” 他笑了一下,接过筷子搅拌了两下,先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不是完全熟的那种,蛋黄里还留着糖心,但是确实不难吃。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第一次下厨啊,不好吃你也不能批评我。” 盛林野认真点评:“很好吃。” “你确定吗?” “嗯,不信你试试。” 陶奚时信了,然后她转身回厨房收拾,刚才为了煮这碗面,把厨房弄得有些乱,她整理了一会儿才出去。 盛林野还在吃面,他吃东西很慢,并且斯文安静,左手的修长指尖轻轻压在碗沿上,另一只手握着筷子,手机就放在碗边,正在打一通电话,现在是免提的状态。 “你到底还要把我丢在川市几天?!” 那边是女孩子气急败坏的质问。 盛林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白开水,出声道:“你明天去香港。” 电话里静默了两秒,响起女孩不太确定的语气,“真的?” “嗯,自己订机票。” “真的可以回去?”语气从不确定变成惊喜。 他提着筷子卷着面,无所谓的扔出一句,“你回不回。” “回!” 谢青贝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很有可能是去收拾东西了,虽然盛林野说让她明天回去,但凭他对她的了解,她会定下今晚最早的一班飞机,哪怕是凌晨也乐得合不拢嘴。 “是你妹妹?”头顶传来陶奚时随口的问话。 盛林野抬起头,她站在他身侧,拉出了椅子,他说是,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 “几点?” “定了下午的高铁票。” “我送你。”盛林野直觉她会拒绝,于是紧接着就说:“下午一点在你家楼下等你。” 陶奚时怎么去学校都行,有人送自然更方便,乘高铁也不是太麻烦,只是…… “你不用好好休息一天吗?” “没事,习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吃完面,他将筷子搁在碗上,准备把碗筷拿进厨房时,陶奚时制止了他的动作,先一步收拾碗筷进厨房,于是他起身去了她的房间。 等陶奚时洗完碗出来后,在房间找到他时,他穿着整齐地侧躺在她的床上睡着了。 卧室的灯他没关,陶奚时放轻脚步,轻轻按下电灯的开关。窗帘也没关,夏风透过窗户开着的那条缝钻进来,抚动浅色的窗帘,轻轻摇晃。 月色也这样散进来,镀在他熟睡的侧颜,轮廓立体又帅气,线条流畅而凌厉,他的侧脸挺像慕容毓的,陶奚时突然想到一个词。 侧颜杀。 他应该是累极了,要不然不会这样和衣而睡,陶奚时在之前和他相处的那阵子就发现了,他是个很要求睡眠质量的人,像这种情况下他更多的可能会选择不睡。 室内静得过分,什么声响都没有。 陶奚时在床头蹲下,扯过床角的薄被替他盖了一半,视线又回到他的脸上,他闭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很长很翘的睫毛。 陶奚时伸出手,食指小心地拨弄了一下他长长的睫毛,一时没留意,指尖弄到了他的眼睛,幸好力道不重,只是很轻地抚过,他皱了一下眉,转了个身继续睡。 呼吸依旧平稳。 她收回手,觉得他睡着也挺有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隐约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陶奚时一惊,目光落在了墙壁上的时钟,借着淡薄的月光看清了现在的时间,她第一反应是冲过去关门。 砰地一声,她关上门后又转动两下,落了锁。 只为了求速度,一时忘了房间还有人在睡觉,所以这一声关门的巨响,直接吵醒了盛林野。 他才刚睁开眼,就感觉到有一只手覆盖住了他的双眼,视野里一片漆黑,另一只手的食指压在了他的唇上,同时,陶奚时低声在他耳边说:“嘘,不要出声。” 有脚步声在靠近。 陶奚时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本来是坐在床边,俯着身子压在盛林野身上,一时没设防,盛林野扣着她的双手,只翻了个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猝不及防地叫出声。 “奚时?你在房里吗?”陶母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 盛林野双手撑在她的耳边,笑得很犯规,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的耳廓红了一圈,怔怔的回应,“……我在。” “睡了吗?” “马上就睡了。” “那行,早点休息。” “好,妈妈晚安……” 脚步声走远,陶奚时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来,抬眼看着上方的罪魁祸首,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伸手细细摩挲着他刚才亲过的地方,又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的,看似纯真无害。 陶奚时一把拍掉他的手,还是不敢大声说话,低声斥道:“你吓死我了……” “你怕什么?”他又翻了个身,躺在了她的身侧,心情愉悦,“我们又不是偷情。” “那也……”她的脸颊微红,“也太突然了,会吓到我妈的。” 更何况,她几个小时前还否定了陶母所说的谈恋爱,所以现在才偷偷摸摸的像偷情,明明什么事都没做,但总觉得心虚。 她现在就寻思着怎么把盛林野送出去了,想来想去也只能等陶母熟睡之后。 陶母的生物钟大概是十二点半睡觉,现在距离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他再休息一会儿,这样想着,陶奚时转过身,“你再睡一觉,等会儿我叫你。” 盛林野还是笑,人畜无害的那种。 “阿时,你陪我睡么?” 39.小孩 陶奚时拒绝回答他这个不怎么正经的问题, 她直接从床上坐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头发。房间太暗, 她俯身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打开, 霎时, 暖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盛林野撑起脑袋,手肘下压着的是她柔软的枕头,觉得异常舒心, 他笑起来,又觉得她害羞的样子都分外可爱。 忍不住想逗得她脸红。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同时一本正经地喊了她一声:“阿时。” 声音一点也没克制, 陶奚时立即回头, 提醒道:“你说话轻一点!” 他点点头, 十分听她的话,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你过来。” 盛林野的声线是属于那种越低越迷人的类型,慵懒又纯净,很有磁性, 仿佛是带着重力的吸引,一开口, 陶奚时就下意识走过去。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全是笑意, 陶奚时靠近的时候突然想到一句话, 眼里有星河,笑里有清风。 十分恰当地形容了此刻的他。 她刚蹲下身, 与他平视, 他便抬起一只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揉乱了后又替她理顺,语气里的宠溺藏也藏不住,表扬她:“乖女孩。” 陶奚时心一跳,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继而便听见他从喉间发出的低低的笑声,很是愉悦。 …… 盛林野是后半夜离开的。 那时候陶奚时已经睡着,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本想眯一会儿就醒来,结果一闭眼就真彻底睡下了。 她睡在床的左侧,不声不响的,只有很轻的呼吸声,长发散在耳边。 他坐起身,慢条斯理地一边看着她的睡颜一边整理着躺皱的衣服,动作很慢,目光很柔。 空调的温度在二十五度,她睡的位置正对着空调,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开了,他替她拉过被子,盖到她下巴位置,接着关掉台灯,房间彻底暗下来。 然后他离开,关门的动静极小。 …… 宋沉等在楼下,半小时前他在酒收到盛林野的短信,于是扔下即将要泡到手的妞过来接他,开车在凌晨空荡荡的马路上时,他倒是有点被自己伟大无私的友情感动到了。 等了不久他便来了,衣着整齐,表情平静。 宋沉上下打量他一眼,在内心猜想这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这种时间点,到底成没成? 但他也只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 万一不小心踩到关乎男人的尊严就不好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盛林野瞥一眼宋沉望向他慈祥的目光,一眼就看出来他又在胡乱猜测了,他微抬下巴指向外面,“下车。” 宋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干什么?” “我来开。” “行。” 两人换了个位置,盛林野一踩油门,车子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去,仪表盘上的码数不断飙涨,猛风一下子全灌进来,引擎声轰轰响。 宋沉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看这情况应该是没成,连开车都带着一股气。 疾风中,他听见盛林野说,“明天这辆车借我开一天。” “你的兰博基尼呢?” “扬城。” “你的911停在车库里都积灰了?” 宋沉的言外之意,就算兰博基尼不在这儿,那还有一辆车呢,那么久不开多可惜。 “不想动那辆车。”盛林野转方向盘,拐了个弯,补充道:“以后都不想动。” 宋沉刚想问一句为什么,思绪一转,他猛然想到那辆车是最初追尾陶奚时一家的那辆,瞬间就明白了盛林野不想再动那辆车的原因。他不禁感慨,爱情可真是一种可怕又不知不觉的东西。 他无奈地摇摇头,一手搭上盛林野的肩,兴致冲冲地提议,“野哥,喝酒去?” 盛林野眼皮都不抬一下,懒洋洋地拒绝,“不去。” “去呗,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多久没陪我喝过酒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你少恶心我。” 宋沉控诉,“你真是变了。” 盛林野伸手调大车载音乐的音量,盖住他声音,想清静一会儿,谁知他不甘示弱,更大声地问他:“为什么不去啊?” “明天送她去学校。” 一旦和宋沉这人去喝酒,不到天亮是不会散场的,如果去了,第二天他一定起不来,也赶不及送她去学校。 宋沉一摊手,“重色轻友咯。” “嗯。”他很直接地承认,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情。 因为第二天盛林野要用车,所以宋沉干脆在他这儿住下了,这栋别墅空了很久,上次来这里是两个月前,以至于如今更显得缺失生活气息,冷冰冰的,连灯光都泛着冷意。 整片别墅区的景观里灯火通明,但现在还亮着灯的房子,只有眼前这一栋。 宋沉熬夜习惯了,天不亮根本睡不着,所以这会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百无聊赖地看着一部古装神话剧,他自言自语地吐槽,“特效假的飞起。” 盛林野洗完澡出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可乐,合上冰箱门,又扔给宋沉一瓶罐装啤酒。 宋沉拉开拉环,发现他正在开的是一瓶可乐,好心提醒:“阿野,少喝点可乐,这玩意杀精。” 盛林野盯着他,似笑非笑的,他不禁在冷气中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转移话题,“青贝那丫头要回香港了?” “嗯。” “真决定让她回去了?你这个妹妹不是省油的灯,除非一直老实,否则能闹出大动静。” 当年谢青贝的妈妈带着她,闹出的那一番大动静宋沉至今还记得,要不是盛斯行压着,估计早就闹得天下皆知。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也许慕容毓现在和盛亿南还好好的,那么盛林野当初也不至于过得那么难,爹不疼娘不爱的,落得没人管的下场。 虽然那些事他也只是听说,但也挺惋惜被搅的支离破碎的这一家。 盛林野似乎也在回想以前,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宋沉,谢青贝在学校经历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他用的是肯定句,宋沉没法否认,他动用他父亲的力量帮忙盯着谢青贝的同时,也隐瞒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你都知道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如实说:“对,她身上那些伤,除了一部分来自她那患有精神病的妈妈之后,另一部分是来自她的同班同学。” “她一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点没错,阿野你想帮她我可以理解,毕竟她是你妹妹,但是你过得去你心里那道坎吗?” 宋沉讲到后来,情绪波动有些大了,“当年如果不是她妈妈……” “你也说了,她是我妹妹。” 盛林野及时打断他的话,把易拉罐扣在桌面上,其他话什么也没说,只留了这一句,转身回了房间。 宋沉靠回沙发上,又灌了一口酒,侧过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盛林野压根不是外人说的那样无恶不作,也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坏,其实他比谁都要容易心软,所以他是个挺容易被细节打动的人,只是没几个人了解他而已。 宋沉理所当然的认为,正因为这样,陶奚时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动他,她出现的时机太对了,早一步,或者晚一步,可能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恰好就出现在慕容毓复出,导致盛林野又重复陷入曾经颓然的那种状态。 …… 烈日高悬,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耀眼得没法直视,行人走在太阳底下也忍不住皱眉眯眼。 陶奚时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盛林野就等到一楼架空层的阴暗处,背对着她,身段挺拔,青白的烟雾在他的周身弥漫着,自指间腾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又在抽烟。 她嘀咕一句,脚步不停。 拖动行李箱的声响渐近,他闻声回头,第一动作是伸手接过陶奚时拉着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咬着一支烟看起来笑得有点痞气,“走,小姑娘。” 语气含笑也含宠溺。 陶奚时听得一时间有些发怔,被他牵起手后,反应慢了一拍的反握住他的手,他等得大概有点久了,掌心很烫,这种触感仿佛直通她心脏,滚烫的。 ——小姑娘。 ——乖女孩。 在盛林野眼里,她就像是个什么都需要照顾处处需要保护的小孩,真的是把她好好地捧着手心里宠着的。 从认识到现在,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任何目的,只因为是她,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给她的,无关任何。 她在这一刻由衷地感谢。 感谢那一场不太美好的初遇,才有了这样美好到令人上瘾的如今。 人生无常,陶奚时是一朵早开的花,盛时娇艳四方,败时暗淡无光。 而盛林野猝不及防地出现后,她的灵魂便是他渡回来的。 赎她灵魂,逼她醒来,为自己而活。 像她孤身一人的漂泊,终于看到岸边的星火。 40.命定 ——你遇见过那样的人吗? 不可一世,肆意妄为, 他明明坏透了, 却要命地吸引我。 他让我知道,沉迷于他, 是我命定的事。 …… 盛林野当天下午就回了香港,陶奚时送他到机场。回宿舍后,在新书的扉页上写下这样一段话,窗边的清风拂过书页,她用指尖压着翘起的一角, 安静地看了很久。 宿舍里, 林遥躺在上铺追剧,戴着一副耳机, 咔嚓咔嚓地咬着薯片,李檀雅在卫生间洗衣服,水声哗啦啦地传出来。 今天挺难得, 寝室全员到齐,就连向来见不着人影的许漫昭此刻也坐在书桌前写东西,她性子偏冷, 不太主动搭理人, 在宿舍里宛如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李檀雅捧着一脸盆的衣物去阳台晒, 走前经过陶奚时的桌前,扫了一眼她看的书, 晒完回来后, 发现她还在看同一页, 忍不住好奇,“奚时,你在看什么书?” 陶奚时合上书本,“没什么。” 李檀雅笑了笑,“你男朋友走了呀?” 她是最后一个返校的,盛林野送她到学校之后,还顺便将她行李箱拎了上来,目不斜视地走在女寝的走廊,紧抓着身后陶奚时的手。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因为他一看就不是本校的,那样出众的样貌和气质,川大还真挑不出一个能与之相比的。 他看着面生,但他身后的女生看着就挺眼熟,众人很快认出来她就是在军训之后火了的那个同学,她的脸很有辨识度,而且又是过目难忘的那种,所以看两眼就自动和微博上照片里的女孩重合。 就这样在一路的注视中走到宿舍门口,陶奚时推门进去,李檀雅、林遥和许漫昭三人同时看过来,看到陶奚时,也看到那个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行李箱的高瘦帅哥。 许漫昭第一个收回视线,低头写东西。 盛林野把行李箱推进去,一秒的时间用眸光扫完整个宿舍,一眼认出陶奚时的床位,大步走到靠窗的位置,行李箱放在她的床边。 李檀雅和林遥不敢说话,盛林野帅归帅,但他进来后,也带进来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有一种危险劲,看起来挺难靠近的。 只好先跟陶奚时打招呼,“奚时你来啦?” 陶奚时冲她们淡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行李都被放好后,盛林野没急着走,他觉得这宿舍四人住实在有点挤,于是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直接塞进陶奚时的口袋里。 陶奚时目光疑惑。 他解释:“这是公寓的钥匙,地址等会儿我发给你,在你们学校附近,你有时间可以先过去看看,喜欢就住那儿。” 他的话还没讲完,林遥就趴在李檀雅肩头说悄悄话,“这声音,听得耳朵要怀孕啊。” 李檀雅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指尖触到口袋里冰凉的钥匙,陶奚时抽出手,“我在学校住的挺好的。” 他笑,“没关系,随你开心。” 后来陶奚时送到他机场,时间卡得刚好,等他上了飞机后,她离开机场回学校。 …… 陶奚时点头,“嗯,回去了。” 上铺的林遥扯下一只耳机,侧躺在床头,露出脑袋,“你们是谈异地恋呀?” 虽然这个问题上次简单的探讨过了一遍,林遥现在又确认了一遍。 “算是。” 也许是因为憧憬,也许是因为羡慕,林遥和李檀雅的话题经常围绕着她和盛林野的事,这会儿又提醒道:“那你可要小心啊,你男朋友那么帅,异地恋可别让别人钻了空子。” 写东西的许漫昭这时抬了抬头,而后又低头继续写。 “遥遥说的对,奚时你会不会有危机感啊?” 经李檀雅这样一问,陶奚时发觉自己好像还真没有危机感这种东西,大概是盛林野给的安全感太多了,让她觉得,她就是他的轨道中心,她的存在也弥足珍贵。 她诚实地摇头,“他不会的。” “这种东西谁说的准呢,多留一个心眼总是没错的,而且啊,你男朋友家条件也很好啊,他开保时捷哎,这种帅气多金的男生真的很抢手的。” “我知道。”陶奚时点点头,心想,他今天开的是宋沉的卡宴,还算是比较低调了,幸好没开那辆兰博基尼,要不然学校论坛又得掀起一阵风了。 …… 抵达医院,夜幕刚降临。 盛林野叫了一份晚餐,轻车熟路地走在去往慕容毓病房的路上,他坐在外面抽完一支烟才进去。 病房里的礼品应该是被收起了,全都收掉之后,倒显得病房空旷,但总算没有那么浓烈的花香了,盛林野抬腿迈进去。 慕容毓的视线从墙壁上挂着的电视移到门外进来的盛林野身上,撑着身子坐起来,盛林野见她起身都累,快步过去扶她起来。 她的气色又比上次好了一些,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额角处贴着方形的纱布,身上的很多软管也卸了,看样子恢复得挺快。 慕容毓拍拍他的手背,“阿野,你来的正好,这是你亚叔家的亲戚孩子,叫江粟,这两天多亏了她每天过来照顾。” 盛林野这才注意到垃圾桶旁有个女生在削苹果,他瞥一眼就收回视线,慕容毓说的亚叔他从没听过,也没兴趣认识其他人。 江粟不敢抬头看他,假装注意力都在苹果上,其实一颗心早已经飞到他身上,就连削苹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柔声说,“慕容前辈言重了,我从小就爱看您的戏,谈不上照顾,能帮到忙是我的荣幸。” 慕容毓笑得和善,转而又向盛林野开口,沉下了脸,似乎不太高兴,“你这小子这两天去哪儿了?” 刚开始醒来那几天他每日都陪伴在病房,寸步不离,前两天却一声不吭的消失了,慕容毓端着不去联系他,以为他有什么事,现在他又一声不响地回来,她当然不愿意放过这个问他的机会了。 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江粟放下手中的苹果去开门,门外站着一身制服的男人,举着手中的东西递过来,“你好,是你订的外卖吗?” “我订的。”病床上的盛林野回头。 江粟替他接过外卖,重新关上门后,走向他身边,每走一步,心脏就跳动得快一点,她紧张地咬着唇,靠近后,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烟味钻入鼻腔,她微微别开视线将外卖递给他。 但仍用余光瞥着他,他神色如常礼貌性地道了一句谢,甚至没正眼看她,倒是挺专注地解着外卖的包装。 慕容毓问道:“没吃晚餐?” “嗯。”他打开盒子,食物的香味顿时在空气中散开,一边拆开一次性筷子,一边回答慕容毓上一个问题,“刚从川市过来,这两天去了一趟扬城。” “去扬城干什么?”慕容毓无意看见他订的晚餐,不由得好奇,“晚上你只吃这一碗面?” 盛林野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味道一般,可能是自带滤镜的原因,他认为这家好评如潮的面馆做出来的面,比不上陶奚时那晚做的万分之一。 “您要听实话么?”他只尝了几口,合上盖子把外卖放在了一边。 “你这不废话吗?” 江粟削完苹果后,又将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水果盘里,端着水果盘过去,听见盛林野这样说。 “去见女朋友了。” 她脚步一顿,指尖颤了一下。 慕容毓也是一怔,“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他言简意赅,“最近。” 从没听盛林野说过这方面的事,他这样随口一提,慕容毓反而更好奇了,问了一系列关于陶奚时的问题,还是一口气问的那种。 江粟把水果轻轻放在床边,慕容毓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提起关于陶奚时,盛林野便弯唇,“等她放假了,我带她来看您。” 他精致清峻的眉眼间,带着足以消融冰雪的笑意,江粟看得一时晃了神。 她早该知道的,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只不过,那个女孩子究竟是有多好,究竟有多幸运,才能让他仅仅是提起她就眉眼带笑,疏离感尽失,只剩满腔的柔情。 江粟心底仅存的侥幸彻底碎在他那一抹笑里。 “前辈,那我就先走了。” 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线,不让情绪外露,这是她很擅长的,哪怕心底掀起了巨大的风浪,面上也能云淡风轻。 “好,回去好好休息啊,这两天辛苦了。” “不辛苦的,前辈您早点睡。” “阿野,送送人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慕容毓温声打断她的话,“没关系,这小子赖在这儿也没事,让她送你到医院门口。” 江粟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那……麻烦你们了。” 盛林野懒得起身,被慕容毓瞪一眼,才不紧不慢懒洋洋地站起来,自顾自往门外走,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刷着手机,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江粟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跟上。 41.以后 外面刮起了大风, 一阵接着一阵用力拍打着窗檐,凌厉地穿梭在繁茂的枝叶里。昏黑的天幕低垂, 空气十分压抑,看样子马上要下雨了。 医院门口的月光寡淡,盛林野停步在半明半暗的方位, 脚下是一层阶梯,他不再继续往前走,掏出烟, 打火机刚敲出的火还来不及点燃烟, 瞬间就被风吹灭。 江粟注意到他皱起了眉,目光所及之处, 他的手指很好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所以点烟的动作也分外好看, 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手中敲出一抹火光,转瞬即逝。 风不断地刮着,他微微蹙眉,抬起另一只手挡着风,终于点燃。 江粟不太自然地压了压帽檐, 医院门口一定有狗仔蹲着, 她出来之前特意戴上了帽子, 现在她并不想被拍, 因为反而会引起别人反感。 “谢谢你啊。”她很真诚地道谢。 保姆车就停在路边等着她, 她却不着急走,视线定在盛林野那张过分帅气的脸上,等着他的回应。 隔了几秒后,他咬着烟低低“嗯”了一声,就一个单音节,然后又没声了。 盛林野不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令人望而却步。对于江粟来说,无论何时的他,都是很有距离感的一个人,像是高挂在天边最遥远的那颗星,异常闪耀,可却永远都触碰不到。 她忍不住想,他在那个女生面前会是怎样呢?是冰冷还是温柔?沉默或是体贴? 江粟抿唇,声音细小,“那……再见。” 盛林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眯眼看向某一处,这一眼看了有三四秒,随即便转身回医院,颀长的身形从她的眼里消失。 她心不在焉地走下台阶,坐进保姆车里,等候许久的经纪人立刻回头,笑吟吟,“不错啊粟粟,两人在门口待了那么久。” 江粟抬眼看向漆黑的天色,“可是他没说过一句话,而且……他有女朋友了。” 经纪人嗤之以鼻,“你这就要放弃了?他们那种圈子,就算有女朋友也只是玩玩而已,没个把月就腻了,你看谁会认真?哥也不指望你能拿下他的真心,只要搭上这条线就成,让亚哥在慕容毓那边再推一把。” 江粟没有反驳,她也知道他们那圈子里就是这样,把感情当游戏,只贪图一时的激情,没有人会认真。 经纪人继续道:“你刚刚有看到狗仔吗?明天的头条我们拿定了,这次能炒个大的,正巧你新戏刚开机,话题足够了。” “可是我不想拿这个炒话题……” 如果被他看见,会怎么想她?还能有什么好印象? “江粟,你这性格真不适合娱乐圈,听哥的,不会有错。今晚回去睡个好觉,明天安心去拍戏。” 江粟还想说些什么,张嘴却是妥协地应:“……知道了。” …… 住院部某一楼长廊的尽头处,盛林野叼着烟拨通一个号码,他最近还算收敛,已经挺久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了。 响三声,接通,男人语调温和,“小少爷,晚上好。” 灯管里白晃晃的光线笼罩下来,与外面暗沉的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蔺叔。”盛林野吸一口烟才拿开,嗓音有些哑了,“刚才我在医院门口,好像被拍了。” 对方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回:“没关系,我会处理好。” 这是盛林野第一次因为被拍这种事找他,以前被拍过的次数数不胜数,自知没法从根源上解决这种事,干脆就放任不管。但由于盛斯行压着,每次被放出来的不是背影就是侧影,或是隔着非常远的距离偷拍,正脸从没被曝光过。 今天这次的偷拍,也不可能会放他的正脸照,明天的头条顶多就是强调一下他的身份,“香港首富盛斯行之孙”这一行字大概会被加粗放大加进标题里。 也许还会附带几张糊图,图中还有另一位女生。 江粟身份特殊,今晚被拍之后,明天的新闻除了曝恋爱不会有别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盛林野必须抢先把这件事解决掉,他是觉得无所谓,可他不想让陶奚时误会,更不想让她有一点点的委屈。 …… 蔺则挂掉电话,他挺直身板立在一位老人身侧。 老人虽然七十高龄,但依旧精神矍铄,思维清晰,状态十分好。由于长期处于高位,习惯于领导地位,所以浑身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坐在书桌前安静看书,这时候翻着书问了一句,“阿野的电话?” “是。” “他人呢?” “在医院。”蔺则停顿片刻,弯腰倒茶,“先生,小少爷这一次,把青贝小姐带回香港了,您看……” “青贝这丫头……”盛斯行沉吟,眉头紧锁,“在国外待了九年……” 九年。他的话到此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很轻地叹了口气,书页在手中静静地翻转。 ……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陶奚时和往常一样上完课,下午和林遥泡在图书馆里看书,林遥最近沉迷于写小说,才看了几分钟的书,就抱着电脑开始码字。 两人在晚餐时间离开。 在学校食堂和李檀雅碰面,简单地吃了一些之后,李檀雅和林遥兴致冲冲地说要去逛街,陶奚时婉拒后一个人回了宿舍。 巧的是,即将到宿舍楼下时,她看见另一位室友许漫昭从一辆黑色豪车上下来,她最近的风格较之刚来的时候要淑女多了,头发也在养长,神情一直是那么冷淡。 那辆送她的车拐个弯就走了,开车经过陶奚时身边时,她无意识地一瞥,驾驶座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可能是许漫昭的父亲。 许漫昭和陶奚时一前一后进了宿舍。 昨天夜间下过一场暴雨,一直到今晚都是乌云密布的,仿佛下一刻即将又来一场雨。 陶奚时去阳台收衣服,顺便将李檀雅和林遥的衣服也收了回来,分别叠好放在她们的床上,目光一抬,发现许漫昭正看着她。 她们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有点相似,比如说都不是会主动搭理人的性格,更多时候反而喜欢沉默,所以这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气氛有点尴尬。 陶奚时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幸好盛林野的电话在这时打过来,她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接起电话。 盛林野现在在机场,她问他慕容毓的情况,他简单地说,正是因为现在慕容毓情况稳定,所以他得回英国上课了。 宿舍里很静,电话那边机场里播报的声音时不时地传过来,陶奚时听他的声音还是很懒很疲,叮嘱:“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轻笑说知道了。 这一声笑滑入耳朵,未免太过好听,陶奚时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不要抽烟了。” 他现在说话声音已经很沙哑了。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他一概答应,“好。” 陶奚时清楚地知道烟有多难戒,而且他的烟瘾特别重,不是说不抽就能不抽的,这过程估计会很漫长,所以她想了想又说,“可以慢慢来,我以前戒烟可难了,你烟瘾比我以前还重。” 难得听她说以前,盛林野问:“那你以前是怎么戒的。” “我以前啊……”陶奚时突然话锋一转,“你把你学校的地址给我,或者你住的地方也行。” “嗯?” “我给你寄糖。” 盛林野又笑了一下,听她说:“以前戒的时候就一直吃那种糖,凉凉的。” 他现在挺累的,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地守着慕容毓,晚上睡眠很差,熬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一早又要去医院。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去了一趟扬城和川市,坐飞机来回赶,来不及喘口气,这会儿又要飞英国,那边有课必须得上。 所以这通电话和平常不太一样,大多时候都是陶奚时在讲,他就听着。 一直讲到快登机,挂电话前他说:“阿时,我先飞川市看看你。” 他语气认真,陶奚时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当即就拒绝:“不行,你这样赶来赶去会累垮的。” “你不想见我吗?” “不是,你确实该好好休息几天了,回英国你还要花时间倒时差,你现在再飞一趟扬城只会增加身体的负担,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见你之外的所有时间才是浪费。”他的嗓音一直很低。 他这句话一出,陶奚时的心顿时软的一塌糊涂,说话时莫名带了一种哄的感觉,“我知道了,但是你看啊,我们还有那么长的以后,根本不用在意眼下短暂的分离对不对。” 那么长的以后。 这几个字成功取悦了盛林野,他认为陶奚时说的很有道理,他们的以后还长着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我去登机了?”他这样问。 “嗯,去。” 电话挂断,陶奚时盯着通话时长,慢慢弯起了清秀的眉眼。 她觉得,盛林野其实很好哄。 42.监控 之后的日子很平稳地过着, 生活再一次恢复了平静,没有什么大波澜。 陶奚时和两个室友每天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和宿舍来回跑,周末偶尔会去图书馆待上一天, 也参加过几次校内活动,大学生活过得还算充实有劲。 而盛林野大概是那边落了太多的课,这次要待挺长一段时间。盛亿南额外交给他一些公司的任务,念书的同时还要让他工作, 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很多次想回国都被盛亿南拦下来, 并且扣了他的护照。 盛林野会每天跟陶奚时联系, 他掐准了时间,在陶奚时这边八点到十一点的这段时间里,他会发视频通话过来。 他的课业并不轻松,这阵子又要准备考试,有很多次进行视频的时候,他一边陪她聊天一边低头在写作业,或者是翻阅资料, 又或者是替盛亿南完成工作方面的东西,他总能一心两用, 两头兼顾。 陶奚时惊讶于他对学习的态度, 有一次随口提起, 他修长的指尖转着笔, 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通过手机屏幕望过来, 挂上了那种温良无害的笑,“遇见你以后,就不想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而陶奚时似乎没抓到重点,因为她的目光盯着他转笔的动作,只觉得他转笔厉害,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动作很漂亮。 他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优秀到令人发指并且自律性极高的盛林野,不再那么肆意妄为又到处惹事生非,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倒是让盛家一众长辈很是吃惊。 …… 就这样,日子不知不觉进入了十一月下旬,气温一日日在下降,秋天就快要过去了,即将迎来寒冷又漫长的冬日。 又是新的一周来临。 这天,陶奚时一如既往地和林遥还有李檀雅一起去上课,早上的这节课上到十点半整,教授离开后,教室里的同学一股脑走得精光。 陶奚时因为盛林野的一通电话留了一会儿,他在电话里挺辛酸地说自己感冒了,在凌晨被冻醒,头晕脑胀的很不舒服,大半夜的又没人管,只好打电话给她,想听听她的声音。 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有发烧吗?”她整理着书本,语气略显担忧。 盛林野的声音压得闷闷的,“也许,我不知道。” 陶奚时无奈,“你自己试试额头的温度。” “试不出来,你来试才行。”他可能压根就没去碰过额头,直接就这样说,幼稚得不行。 陶奚时弯起唇角哄了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答应去吃药。 打完电话,教室里已经没人了,陶奚时收拾好了东西,背起包准备走,后门突然走进来一个男生。 她一开始没留意,只当是哪个同学有东西落在教室现在回来拿,她上课坐在最后一排,此刻转到后排的过道走向后门。 于是被那个男生堵在过道里。 陶奚时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他,有点儿熟悉,过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学长。 一开学就缠着林遥要她的联系方式,在食堂借伞给她时仍旧锲而不舍地要号码,后来因为盛林野的出现,他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段时间,而现在又突然地出现。 他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陶奚时微微皱起眉,礼貌而疏离地说:“学长,请让一下。” 男生还是不动,就那样盯着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直入主题,“陶奚时,我是真喜欢你,从在学校见到你的第一面起。” “后来因为你有男朋友,我觉得插足别人的感情不好。可是我发现一天不见到你就浑身难受,我观察了一个多月了,你是不是跟你男朋友分手了,我没见过他再来找你。” 陶奚时平静地问:“这跟你有关系吗?”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真要淡漠起来,比盛林野那性子还要有距离感,怎么都接近不了。 男生被她这句话问的一怔,想到开学时在室友面前大言不惭地放话肯定会追到她,如今连联系方式都没拿到手,又想到室友近些日子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不由得浮起一阵焦躁。 他抓着陶奚时的手急切地想要表明自己的心意,“我真的很喜欢你陶奚时!你跟我在一起,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真的!” 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每日一遍遍的肖想却求而不得,看着她每日在眼皮底下晃荡,每一眼都很吸引人,今天终于忍不住。 陶奚时被他拽得有点疼,可是他力气太大,她挣脱不开,被逼着退到了墙角,眉眼间带着怒气,“松手!有病去治啊!” 他的身体压下来,笑得狰狞,“你来治我啊!”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身体即将贴上她时,门口响起了林遥清脆的声音:“奚时!” 这声音来得太及时。 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遽然一轻,陶奚时松了一口气。 …… 回到宿舍,陶奚时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厕所洗手,手腕被他抓出一道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残留得很明显。 李檀雅靠在厕所门口,心有余悸,“那个学长发起疯来太可怕了……” 幸好她和林遥在楼下等了半天都不见陶奚时下来,于是又一起回了教室,恰好便碰到了那一幕,而男生原本激动的情绪见到有外人进来,反应过来就跑了。 林遥咬着指甲,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小动作,“奚时,你没什么事?要告诉辅导员吗……” 水声哗哗响个不停,陶奚时冲掉泡沫,摇头低声说没事,她不想闹大,也幸好这次没吃什么亏,只能下次多留意。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谁知第二天,这件事一个上午便传遍了学校。 起因是昨天在那间教室上课的同学钱包被人丢走了,她认为是下课时趁着拥挤被同学顺走了,所以去老师那儿调了监控。 结果就看到了男生堵下陶奚时的那一场景。 而且陶奚时始终背对着摄像头,她的神情丝毫看不见,通过录像只能看见男生拽着她的手腕,接着把她压在了墙角,墙角有一半是死角,所以后面的场景陶奚时只拍到半个身子。 由于角度的问题,反而很像是一对情侣在亲热。 只看到这里,监控就被老师黑着脸关掉了,这种事可大可小,陶奚时最后还是被老师叫过去谈话了,内容很简单,要谈恋爱可以,这种事不能在教室里做。 陶奚时没有反驳,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抚过另一只手上还隐有抓痕的地方,轻声说:“老师,你看完监控了吗?” 老师愣了愣。 “如果你看完监控,你会发现你该指责的人不是我,我才是受害者。” 老师发觉不对劲,回头又看了一遍监控,后来林遥和李檀雅冲进教室,男生神色慌乱的跑开,陶奚时被那两个女生挽着走出教室。 老师愧疚地安抚了陶奚时几句,让她回去好好调整心态,并且承诺她一定会好好惩治那位犯错的男同学。 …… 可这件事还没到此为止。 这天晚上,那个丢了钱包的女同学,将她在看监控时拍了一半的监控内容发到了学校的论坛里,义愤填膺地发帖说平时看着谦逊温和的大三学长竟然在教室里做出这样人面兽心的事。 李檀雅把这篇内容给陶奚时看,陶奚时只觉得心烦,打算明天去找那个女生□□。 当晚,和盛林野视频时,她对这两天发生的事绝口不提,态度一如往常。 …… 次日,陶奚时通过李檀雅找到那个女生的寝室,女生听明白她的意思,依言删了帖,并且还安慰了她两句。正巧到了饭点,反正都顺路,便一起去食堂。 今天的气温好像又降了,陶奚时走出宿舍楼,一阵冷风刮过来,寒意还挺重,她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林遥给她发短信说已经在食堂占好位置在等她和李檀雅。 她低头回复。 面对面走过来两三个女生,兴致冲冲地在讨论着什么,声音渐行渐近。 “我刷朋友圈看到的小视频,就是一分钟前发的,篮球场竟然有人打架……” “我也刷到了这条,对了你看到没有,篮球场外还停了一辆兰博基尼,在学校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车呢。” …… 陶奚时本来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后来敏感地捕捉到“打架”、“兰博基尼”这两个词,她回复的动作慢下来,有一种预感直达脑海。 “你们先去食堂,我回一趟宿舍,有东西忘拿了。”她留了这样一句话,收起手机便大步跑开。 李檀雅在后面喊,“有什么东西不能吃完再回去拿啊……” 另一个女生左右看了一眼,奇怪道:“她跑错方向了……宿舍不是在另一头吗?” 李檀雅看着陶奚时跑远的背影,到底放心不下,迈开腿追了上去。 43.火气 球场的护栏旁已经围了不少同学, 也许是昨晚论坛的那篇帖子大部分同学都看过,这会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起哄, 甚至有些同学的兴奋劲就差没拍手叫好了。 陶奚时赶到篮球场时,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点酷啊,为什么打人都能这么有气势这么正直啊?” “打得好,让他欺负女孩子。” “昨天那视频你们都看了?欺负女生确实挺过分的啊,现在完全就是活该嘛。” “但是他下手有点过了。” “这种人不教训的狠一点, 下次还会更过分, 就该往死里揍一顿, 打到他想都不敢再想。你女朋友要这样被人欺负你能忍?” 没有人喊老师,球场的位置又偏, 学生多却没有人上前拦架。 球场外停着的那辆兰博基尼确实是盛林野的, 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张扬地停在那儿,惹人注目。 陶奚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是她肯定他一定是下了飞机就直接往学校赶,英国飞到川市需要十个小时, 根据这个时间来算, 他是在这边的凌晨时分上的飞机。 也就是说,那篇帖子发了没多久他就知道这件事了。 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陶奚时想过许多种他回来的情况,万万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可能。 护栏中间的入口被堵死, 她挤进人群, 随着人群里的一阵惊呼, 她的眼神定住, 空荡偌大的球场里,她看见球场中间的盛林野。 他背对着这群人,身板帅挺高瘦,半蹲着身子扯着男生的衣领,拳头毫不手软地往他满是青紫的脸上招呼,而躺在地上的男生似乎失了所有力气,没有任何还手能力。 仿佛是一只慵懒放松的沉睡狮子突然间苏醒过来,满身的戾气无处发泄,又正好逮住一只猎物。 又一拳即将砸下去时,突然横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臂,柔软的手掌握住他坚硬的拳,指尖洁白干净,掌心很凉却软。 “盛林野……” 视线里出现一双纤尘不染的白鞋。 他隐忍了许久的一身火一瞬间被扑灭。 喧闹的世界安静了那么一秒,风声都静止在她的这一道细弱的声音里。 下一秒,盛林野抬起头。 陶奚时垂下睫毛看着他,清澈的眼里映着他的轮廓。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初见时很短,现在垂下来的细碎刘海有些遮眼睛了,但一点也不妨碍这张脸的精致,眼神很凉,只有这一瞬间抬头望向她时的神情稍微有所好转。 可他却挣脱了她的手,她微怔,掌心里空空的,冷风拂过。 半躺在地上的男生被揍的鼻青脸肿,嘴角满是血,盛林野下手确实是狠了,从将他拖进篮球场开始,动手没留过情。 他捧在手心护着的女孩,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怕吓坏了她,凭什么让别人那样欺负? 这会儿还不忘用力扯着他的衣领,狠声警告:“你再敢碰她,我杀了你。” 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冰里滚过,冷到极致,不像是在开玩笑。 接着手一松,像丢垃圾一样甩开他,男生泄力般地倒在地上。 盛林野站直身子,拉起陶奚时就径直走向车,护栏一圈的同学起哄声渐重,他充耳不闻,拉着她走得很快,他本就腿长,现在又迈得大步,她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还没解气,直到经过某个刚才在球场打球的男生眼前,盛林野停下了脚步,冷冽的眸光落在男生手中抱着的篮球上,男生似乎有点懂他此刻停步的意思,手中的篮球被他扔出去。 准确无误地被盛林野一手接住,他侧过身,嘴角眉梢都浸着一股冷意,眯起眼睛将篮球用力砸向篮板。 砰地一声,橙色的篮球在篮板反弹回来,继而又砸在倒地的男生腹部,挺沉闷有力的一击。 身穿球服的同学吹一声口哨,“好球。” 人群里也惊叹,“厉害!” 投球的动作很利落,投完后头也不回地拉着陶奚时离开,身后有个别女同学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拍下他们俩并肩的背影。 校园的背景下,他牵着她离开的身影,美好的像一幅画报。 …… 陶奚时觉得,盛林野好像生气了。 他开车时一言不发,侧脸冷峻,仪表盘的码数一直在涨,这条路限速八十码,可他踩着油门直飙到了一百二,街边的树影模糊成一片绿色一闪而过。 车内,陶奚时抿唇偷瞄他,只见他下颌线条紧绷,眼角下垂,透着一股阴郁,明显是情绪很差的样子。 眉眼间的阴霾还未完全散去。 好像……是在生她的气? 认识他到现在,他还没给她摆过这种脸色呢。 陶奚时发现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毛衣,这一身原本是很内敛温和的气质,可他刚才偏偏又打出了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势。 她试着喊他,“盛林野?” 他不出声,没什么反应,只沉默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速却缓了下来。 这下陶奚时确认了心里的想法,盛林野确实是在生她气。 她也知道他在气什么,气她发生了这种事还不告诉他,昨晚的视频通话更是只字不提。 “你坐十个小时飞机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摆脸色的吗?”陶奚时故意沉下嗓音,“那你停车,我要回去了。” 谁知他竟然真的停下了车,神情偏冷,陶奚时咬了咬唇,试探着解开安全带,紧接着就听见车厢里解车锁的声音,是盛林野按下了解锁键。 她有点惊讶,但是没表露出来,做戏得做全套,干脆拉开车门下车,用力关上门。 盛林野掏出一支烟,最近戒烟小有成效,但此刻烟瘾却跟挡不住似的,烟头点燃那一刹,他抬眸望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陶奚时的身影越走越远,脚步不停,盛林野握着方向盘,眯眼看着,她头也不回,仍在继续走。 “操。”他烦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直接熄火下车。 …… “谁让你真下车了?” 陶奚时走得很慢,当手腕被扣住,一道力将她往回拉时,她丝毫不诧异,反而对上盛林野漆黑的眼眸,说:“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语气里竟然有控诉的意味。 盛林野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大概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人,讲一句话就能让他束手无策,对她完全没有了脾气。 他这两天感冒,嗓子很哑,掐掉抽了一半的烟,哑着声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陶奚时低下头,绞着手,姿态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他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脸色又沉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是很冷硬的语调。 “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是最忙的时候,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而且又远在英国,我不想让这边的事影响到你的生活节奏。” 他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事对我来说挺无所谓?” “没有……” 其实盛林野心里还憋着一股火,但是对着陶奚时就发不出来,他还有很多毫无理智的问题萦绕在心头,最终一句一句都被自己消化掉。 在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不适合谈论任何问题,只会把问题扩大化,甚至很可能在气头上不经意说出伤害到对方的话。 盛林野重新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车里,俯过身子帮她系上安全带,低声说:“真想把你带回英国。” 陶奚时心软得不行,“昨天那是场意外……” 刚才在外面走的那一遭,秋末的风吹得她长发微乱,盛林野耐心十足地慢慢抚顺她的黑发,又软又滑,收回手的同时执起她的一只手,垂着眼皮检查她的手腕,冷嗤道:“便宜他了。” “他那样子,我已经很解气了。” “可我不解气。” 只要一想到,她被那个人堵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又那样粗鲁地拽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墙角,那个时候她该是害怕的,因为后来同学及时赶来之后,她松一口气的痕迹那么明显。 火气越烧越旺,他立即松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谁知下一秒,唇上突然一凉,有什么柔软的轻轻触过。 陶奚时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不生气了?” 盛林野笑了,“我没生你气。” “你刚才一直不理我。” “没有,我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盛林野确实不是故意不理她,他只是恰好想起了一件事,通过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他记起几个月前在酒,陶奚时被陌生男人拖进男厕。 情况比这次更严重。 他有点后悔当初因为懒得折腾最后让这件事不了了之,此刻回想起来,有些人逍遥太久,是该收拾收拾了。 眼前,陶奚时疑惑地蹙眉,“什么事?” 盛林野却转移了话题,“我带你去吃饭。” 他提起吃饭,陶奚时才感觉到饿了,于是也没继续问下去,脑子里已经在想等会儿去吃什么了,她坐直身子,“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盛林野暂时不想回去,但是他这次丢下一堆烂事就一声不响地回来,盛亿南大概不会让他好过,他很快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圣诞之后走。” 陶奚时也算了算时间,距离圣诞还有一个月零几天,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盛林野便踩下了油门,“先去你学校一趟。” 她很奇怪:“你想去我学校吃饭吗?” “去帮你收拾行李。” “……干什么?” “别住学校了,不安全。” “那住哪儿?” “我这儿。” “……” 44.卖惨 川大306宿舍里, 林遥躺在床上认真地刷着论坛,李檀雅坐在她床边绘声绘色手脚并用地描述半小时前在篮球场发生的事, 说到正精彩时, 门边突然传来咔一声,那扇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林遥和李檀雅一怔,侧目看过去,看见的是推门走进来的陶奚时, 作为今天这件事的当事人, 她反倒挺平静的样子。 “奚时你回来啦?”林遥退出论坛, 从床上坐起来,“你知道吗, 现在学校论坛全都在说……”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陶奚时的身后, 紧跟着进来一道高挺的身影。 他真的很高,进门那一刻快要抵到门框,而门外一片灿烂的阳光洒在他的身后,逆光而来时周身镶了一圈的光影, 尤其耀眼夺目。 林遥和李檀雅不约而同的噤声。 “都在说什么?”陶奚时接上林遥的话, 这样问她。 林遥见她去打开了衣柜,又偷偷看一眼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存在感极强的盛林野, 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摇头说:“没什么……” 盛林野从进来时就低声在打电话, 目光一直放在来回走动的陶奚时身上, 没有一点注意力分给过旁人。 但是他这样一个人, 光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 就足够给人压迫感了。更何况,半小时前李檀雅是见过他毫不留情的狠劲,心里有几分怵。 林遥前一刻还在论坛上看那些现场照片,但是这会儿主角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反而不敢讨论了。 一直到十五分钟后,盛林野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陶奚时离开宿舍,她们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呆愣惊讶中回过神。 “天哪遥遥,刚才奚时的意思是同居了吗?!” “是……是?她说暂时不会回来住了。” “我觉得她好幸福啊,有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撇开那么优秀的条件不说,光是护着她这一点,你都没看到学校那些女孩子的羡慕劲。” “实力宠妻啊,在学校受了点委屈就直接带回家养着了。”林遥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打开论坛,“我得再看看,刚才还没看完呢……” 她滑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一下,再迅速刷新,来回滑动,隔了几秒后,不可置信的语气:“雅雅,帖子全都被删了……” “不会?”李檀雅立刻凑过来,夺过手机刷了刷,“全都没了?” “对啊,刚才满屏都在讨论这事儿,这才多久,突然一点消息都没了,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面面相觑,静了下来。 …… 陶奚时答应暂时住在盛林野那儿,近期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而这次难得他能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她也想尽可能地多陪陪他,因为她觉得以后能在一起的时间可能会比现在更少。 她带的东西不多,在宿舍只用了十几分钟收拾,行李箱里塞了一半,基本上只放着些衣服。生活用品之类的东西盛林野没让她带,在等她把衣服都整理进衣柜后,他带她去了一趟超市。 公寓附近几百米就有一家大型超市,盛林野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闲散地搭着陶奚时的肩,穿梭在人流里,偶尔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热得她耳廓微红。 “盛林野你真的很不正经!”陶奚时恼羞成怒地推开他的手,“能不能好好挑东西了。” 他笑得也很不正经,“能。” 陶奚时近期变化有些大,不再是盛林野刚认识时那个毫无波澜清清冷冷的陶奚时了,在他有意无意的带动下,她也慢慢变回那个有血有肉,会笑会闹的女孩了。 现在,她指着他,很清脆地说:“那你不准说话了。” 接下来盛林野倒是很听话,乖乖地陪她挑选东西,生活用品购置得差不多,两人一同去结账。 前面排了几个人,盛林野和陶奚时站的位置身侧正好是一排货架,陶奚时瞄了一眼,去抽了一支巧克力,她看了看口味,又塞了回去,蹲下身挑其他口味。 她正要伸向原味的时候,头顶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同时隐约有笑意响在头顶,不怀好意的那种,干净修长的指尖正落在巧克力上一栏的某件物品上,被陶奚时用力拍开,“盛林野!” 他一派纯良无害的样子,“怎么了阿时?” “臭流氓!” 她把巧克力扔进购物车里,独自走向另外一条通道,坐在了收银对面的椅子上。 一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盛林野那张帅到没朋友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心情非常愉悦的样子。 这一眼,也看见了周遭有几个举着手机在偷拍他的年轻女孩子,遮遮掩掩的,掩着唇面色绯红。 反正他放哪儿都是个祸害,在哪儿都是视线的焦点。 陶奚时挪开视线,不看了。 等了没多久,盛林野便结完账拎着两袋东西向陶奚时走来,而陶奚时则撑起下巴看他,他走路速度不紧不慢,走路的姿势也很好看。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实在太加分了,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很赏心悦目,跟拍电影似的,每个画面都很美好。 “我帮你拎一袋。”她起身向他伸手。 他侧过身子避开她的手,“你走你的。” “重吗?” 本以为盛林野会甚不在意很无所谓地说不重,谁知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认真道:“有点。” 确实有几件物品比较重,所以这一整袋的重量也不轻,他随手将一袋放在椅子上,摊开手给她看。 掌心有被勒出的痕迹,挺红的,她的视线刚落在他掌心,他便收了回去,重新拎起那袋东西,正儿八经地说:“回去之后需要你揉揉才会好。” 陶奚时忍不住想笑,“盛林野。” “嗯?” “你这样有卖惨的嫌疑。”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很惨,他娓娓道来,沙哑的嗓音夹杂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里,“我看到那则视频,立刻就买了最近的机票,飞了十个小时,飞机上没合过眼,想到你被欺负我气到睡不着觉。一下飞机直接去了你学校,到现在没吃过东西,而且……” 他刻意停顿了一秒,“我从前天开始感冒,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好转,你听到了么,我的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了。” 他说的倒是没夸张,一句句都是实话,听他这样一说,陶奚时觉得是有点惨,她主动挽上他的臂弯,挽得有些紧,“回去之后给你揉,然后我做饭给你吃,你先倒时差。” 盛林野略微侧过头,弯着唇角看她,眼里溢满柔情,连带着面部轮廓都柔软下来。 …… 公寓是两个月前买的,盛林野住在这儿不超过一周,因为来不及挑选家具,更等不及装修,他直接挑了一套精装修的公寓。其实装修风格他不是很喜欢,但是这却是离川大最近并且最好的公寓。 他选这里的唯一原因,是为了陶奚时上学方便。 厨房很整洁,纤尘不染,看起来像是从来没人用过一样,事实上,确实没人踏足这里。 陶奚时踏进厨房时,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先烧一壶水。 她的行李箱里带了几盒感冒药,那是饭前吃的药,盛林野现在在房间睡觉,等水烧开,得让他先吃了药再睡,睡醒正好可以吃饭。 陶奚时没什么做饭经验,但胜在还算有点天赋,以前几次照着菜单做出来的菜也不难吃,她小心又缓慢地切着蔬菜,想着盛林野感冒了应该多吃点清淡的。 水壶咕噜咕噜地冒出了水,啪地一声,开关跳动了一下,陶奚时放下手中的菜,倒了一杯开水又去行李箱里翻出药,缓步进了盛林野房间。 将近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他这会儿睡得挺沉,陶奚时打开灯他也毫无反应,柔软的黑发压在暗色的枕边,衬得他的睡容格外乖巧安静,身上那股子自带的气势现在被敛得很彻底。 乖巧这两个字,此刻用在他身上,竟然一点也不觉突兀。 陶奚时一边拆开感冒药的包装,一边喊他,“盛林野。” 一连喊了几句,仍是毫无反应。 她疑惑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幸好不发烧,可能只是因为真的太困了。 收回手的同时,她又试着喊了一声,这次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些,不是全睁的那种,显得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陶奚时就坐在床边,端起热开水轻声说:“你先醒来吃药好不好?” 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撑着手臂起身,嗓音更哑了,“好。” 陶奚时一手端水杯,一手放着几枚药,耐心地等着他。他先是看了她几秒,而后全都接过,一口气吞完药,又耷拉着眼皮,像个随时都可能打瞌睡的小孩。 “你好好睡,睡醒了就可以吃饭了。” 极其温和动听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温柔的致命。 盛林野从小到大没这么乖过,扯过被子接着睡,意识朦胧之前,这一床柔软的被子被一只带有温热温度的手轻轻拉了一下,盖得更彻底。 墙角的空调不断散发着暖气,一室温暖。 45.陪读 从那天开始, 陶奚时每天上下学全都由盛林野负责接送,盛林野的生物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规律过了。 他现在每天七八点起床,三餐定时, 生活节奏变得缓慢又惬意。 每天的行程是这样的—— 早晨起来给陶奚时做早餐,吃完后送陶奚时去学校。中午接她出去吃饭,陪她把附近的各种美食尝了个遍。下午准时在教室门口等她下课, 晚餐有时候在外面吃, 有时候他来了兴致会自己做。 把陶奚时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一个月里,一门心思全放在她身上。 于是, 在整个川大看来, 盛林野现在宛如一个陪读的。 他在川大马上就要赶上陶奚时的知名度了。 …… 转眼过去了半个月,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十二月中旬, 初冬的天气干燥,寒意渐浓,枯黄的落叶满地。 周日这一天,陶奚时起得挺早,走出房间便听到了厨房那边传过来的动静,应该是盛林野在准备早餐,他总能起得比她还早。 他真的如同宋沉之前说的那样, 厨艺非常好,什么都能做, 但是又不像宋沉说的, 吃他一顿饭比登天还难。 他几乎每天都做给她吃, 没几天就养刁了她的胃口。 陶奚时转身回房间上了秤,垂眸一看,果然是胖了一些,顿时有点惆怅地去洗漱。 一头黑发扎得很干净,一股脑全用黑色的发绳扎在脑后,完整地露出那张素净白皙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脸也圆了一点。 她咬着牙刷,取下牙杯去接热水。 刷牙时还在思考着最近是不是该少吃一点,腰间突然一紧,身后覆过来一副温热的身躯,同时一双手圈上她极细的腰,脖颈处有炙热的呼吸喷洒,“阿时。” 陶奚时低头吐掉漱口水,正要开口回应一句,可她低头弯腰这一瞬,塞进衣服里的项链顺着她这个动作滑了出来,银色的拨片在微黄的灯光中泛着刺眼的光。 盛林野抬眸,从镜中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胸前。 她微怔,身后的气息一瞬间消散。 他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 陶奚时洗漱完毕,去餐厅吃早餐的时候,盛林野回房间补觉了,桌上的晚餐很丰盛,热气腾腾,浓烈的香味弥漫在餐厅。 但是一桌的早餐没动过,她看了一眼盛林野紧闭的房门,慢慢抽出餐椅坐下,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出神。 其实对于付临清,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大概是盛林野给她的世界太美好,美好到除他以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于是过去那一点遥远的温暖倒显得微不足道了,也没有必要眷恋了。 她之所以没有摘下这枚拨片,并不是在怀念着谁,如今只是在提醒着自己,不要像过去那样行尸走肉地活着,也不要再回到过去。 可是盛林野不这么想,他好像挺介意。 陶奚时想,等他睡醒了一定要和他说清楚,他那么好,她不想让他失望。 …… 这一等,等到了下午。 她坐在客厅角落软绵绵的地毯上写课程论文。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从落地窗打进来,将这一方小角落照亮,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响着,清晰可闻。 大概是因为太过舒适,陶奚时后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 醒来时,身下是盛林野的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房间昏暗,温度适宜。 陶奚时有一瞬间的怔愣,只因此刻躺在盛林野的房间。 她意识回笼,掀开被子大步走出去,找了一圈并没有在公寓里看见盛林野,她给他打电话,却听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响。 黑色的手机旁还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幽暗的光映在沙发上,她踩过地毯走过去,蹲下身滑动鼠标,视线挪到屏幕上,动作突然一滞。 午间时她仅仅写了一行的论文,此刻屏幕中黑色的字体却满满地填满了整页的word,往下滑,还不止一页,粗略地扫一眼,语句通顺,视野开阔,思维逻辑严密,结论严谨且内容充实。 鼠标旁还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她几乎能想象到,在这一个午后,盛林野是怎样一边喝着可乐,一边默不作声替她敲出这篇课程论文。 那时候他的表情一定是漫不经心的,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是不用费神就能轻易完成的东西。 他应该是写完论文才出去的,并且出去不久,因为手机都没带,电脑也还亮着。 果然,这时候门边传来了转动锁芯的声响,陶奚时立刻侧头看过去,门边的盛林野咬着一支烟,边点起烟边往她这儿看一眼。 他手里拿着一包刚拆的烟,陶奚时猜测,他刚刚是出去买烟了。 可是他,明明很久没碰过烟了。 气氛微僵,偌大的客厅安静至极,陶奚时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俯下身,再看着他伸手拿起手机,好像要走,她反应迅速地拉住他这只手。 他没动,抬了抬眼皮,懒洋洋的模样,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她。 这一眼,让陶奚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直入主题地解释:“我之所以还戴着它,是因为……” 而他取下唇间的烟,平静打断她,“我不想知道。” 说话时,有烟草的味道,陌生的,疏离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时。”他仍这样喊她,几乎没有情绪波动,淡淡地说,“反正,你也很清楚,不论你怎样,我对你总是没办法。” 宋沉二十分钟前在电话里,苦口婆心,语气认真地对他说,“你和她谈谈,好好劝劝她,她是不是眼神有问题啊……” “感情这事没法勉强。”他勾起唇角笑了笑,笑意凉薄,“我不会劝她,也劝不了她,更没有资格去劝她。” “而且站在她的角度,我并不认为她做错了,即使有时候让我觉得有不妥的地方,但是她做什么都没毛病。” 就像他一意孤行地喜欢着她,喜欢这件事并没有办法左右它,也没有谁对谁错。 哪怕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也不能说她这样是错的。 这日子,就这么过,柳暗花明是最好,精疲力竭也是应该的。 因为最后,他还是会站在她这一边,为她妥协。 前面是深渊,他就尽力拉着她。 如果拉不住呢,那就干脆陪她一起跳下去。 …… 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觉得不对劲。 陶奚时这会儿还盘腿坐在地毯上,她撑着茶几站起身,坐得太久导致双腿发麻,腿一软差点没能站住,被盛林野伸手一扶才站稳。 他没来得及抽回手,她顺势拉住他的手腕,抬头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很是清晰,“我不喜欢他了,他不重要了。” 盛林野回视,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问:“那你喜欢谁,谁重要?” 她答:“你。” 几乎是同一瞬间,盛林野低头吻住她。 他平时吻她都是轻慢而耐心的,只有在情绪有大波动时,才会像此刻这样用了狠劲,又咬又啃,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他很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环着她腰的力道在不断地收紧。 陶奚时闭眼,他此刻用劲没个度,她吃痛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一步,不知道踢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他揽着她的腰,两个同时跌进沙发里。 而盛林野还没有停下,甚至伸出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又是一番粗暴的掠夺,舔舐过她口腔里的每一寸。 陶奚时隐约觉得,这一次的接吻和平常的不太一样。因为紧接着,他解开了她外套的纽扣,一颗一颗,又掀起了她的毛衣,他干燥的掌心沿着她软而细的腰间缓慢往上抚摸。 “盛林野……”她忍不住出声,声音有点颤。 这一声后,他停下了动作,隔了好一会儿,微微撑起一点身子,看着她湿漉的眼睛,埋头在她颈项,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你别出声。” 陶奚时不敢说话,也不敢再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又抱了她一会儿,好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终于起身,还顺手将她也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的表情还有点懵,盛林野伸手整理好她的衣服,再把她外套的纽扣重新扣上,略微偏头看一眼窗外的天,“带你去看场电影?” 他面不改色地转变话题。 “那……我回房间换一套衣服。” 陶奚时步伐很急地跑回房间,其实哪需要换什么衣服,只是需要去一个没有他的空间里暂时平复一下心情。 几分钟后,她绕着一条围巾从房间出来,视线四处扫了扫,客厅里已经没有盛林野的身影了,她走到他房间门口,听见里面的浴室传来水声。 陶奚时倚着门框,听着哗啦的水声,有些莫名的,忽然笑了一下,低落了大半天的心情一时愉悦得不行。 46.告白 考试的前一周,川大突然进了一组剧组拍戏, 拍的是一部高中校园剧, 这部剧需要许多年轻群演, 在读大学生比较符合要求, 于是在学校开始招募群演,整得声势还挺大。 尽管下周是考试周, 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同学前仆后继地去报名, 热闹无比。 那时候陶奚时正坐在图书馆看书,窗边的那张桌只坐着她一人,川大的同学基本都认识她, 很大一部分同学是不敢接近她的。 李檀雅是后来过来的,捧着书坐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奚时, 你要去报名吗?这部校园剧的演员都挺厉害的,都是正当红的小鲜肉和小花旦。” 陶奚时对这些没有丝毫的兴趣,捻着书页翻过,摇头,“下周就考试了, 还是准备考试。” 李檀雅安静了一会儿,后来又侧头,看着坐在她身旁的陶奚时。 她低着头看书, 那张巴掌大小的脸白皙又精致, 五官长得非常好, 组合在一起更是令人过目难忘, 她盯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由衷地感叹:“陶奚时,你这张脸,不去拍戏真是可惜了。” “在我们学校拍戏的这部剧,主角大概这两天进组,虽然没看过真人,但是我觉得啊,女主角江粟还不如你好看。” 陶奚时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她并不知道李檀雅说的是谁,只淡淡笑了一下,问她,“对了,遥遥呢?” 平时这两人是形影不离的。 李檀雅挥挥手满不在乎地回:“去参加群演招募了呗,男主角是她追了很久的偶像,听说要来拍戏,她已经兴奋了一星期了,当然不会放过可能会近距离接触偶像的机会。” 躺在书本旁的手机嘟嘟地震动了两声,陶奚时拿起看了一眼,动作麻利地将几本书叠在一起,李檀雅仰头,“你要走了?” “嗯。” 她笑吟吟的,“男朋友又来接了?” 陶奚时也弯唇,“是。” “去去。”李檀雅撑起右脸颊,见她还了书走出图书馆,轻声感慨:“你都不知道整个川大的女同学有多羡慕你。” …… 江粟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在川大遇见盛林野。 她在这天的下午进组,这是公开行程,来时很高调,一众粉丝接机,记者一路跟拍。抵达酒店之后,她换了一身便服,戴上鸭舌帽,从后门出去,独自来到川大。 她有个习惯,拍戏前会先去熟悉一下拍戏的环境,以便更快地找到状态,进入角色。 而今天,她很感谢自己的这个小习惯。 江粟刚才在出租车上问过司机师傅,师傅告诉她川大的南门人流最少,因为正对着一条环境冷清的街道,她选择在南门下车。 出租车行驶在南门的街道上,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江粟便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看到了不远处的盛林野,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司机停车,回头客气地说,“小姑娘,到了。” 她反应过来,暂时收回视线,付钱下车。 …… 盛林野倚靠在一辆白色的车前,似乎是在等人,指间夹着一支烟,风吹过时有烟灰掉落,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神情挺不耐烦的。 今天他穿了一身的黑,外套裤子以及鞋子,全是黑色的,看起来既诱惑又清冷。 盛林野身上有一种又干净又野的气质,很奇怪他能把这两者相结合并且毫不违和,其实这点才是最吸引江粟的地方,只因她从小按部就班地过着。 他还是和之前每一次她见过的那样,尽管近在咫尺,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也像隔着一段特别遥远的距离,他的世界,旁人走不进去。 偶尔有几个进出学校的同学,她们的视线都控制不住似的黏在他身上,看了好久,直到走进学校才恋恋不舍地转回头。 江粟原本想等他离开再进去,顺便可以看看谁能让他等,可见到他挂掉电话,百无聊赖地弹了弹烟灰,模样有些孤寂,她突然想上前打个招呼。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万一记得呢? 可是,万一不记得了呢…… 这样想着,她迈开腿,踩着很缓慢又迟疑的步伐渐渐靠近,刚走近,他闻声抬头。 江粟很清楚地看过,他那双眼里原本的柔情在看到她后迅速褪了下去,只留疏离的淡漠,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好巧啊。”江粟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于是目光落在了他手腕的一串色泽均匀的佛珠,她有些惊讶,他竟然信佛。 盛林野挺平淡地扫她一眼。 她知道他一定是忘了她,或许是根本没记得过,主动介绍起自己,“我是江粟,之前在慕容前辈的病房里见过。” 他偏过头,好像是在回想,指间燃着的烟飘上来青白的烟雾,笼上了他的侧颜。 江粟耐心而不安地等着他的回应。 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盛林野。” 盛林野摁灭了烟,直接擦过她的肩走过去,她下意识地回过头,他正好站定在一个女生面前,背对着她,抬起手揉了揉女生的头发,轻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江粟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出道几年,演艺这条路走得顺风顺水,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被媒体和粉丝捧着,而像今天这样狼狈,还是出道后的第一次。 前一刻还以为旁人走不进他的世界,下一刻,他就主动走进另一个女生的世界,他们相处的样子那么的旁若无人,极其自然融洽。 她没办法多待一秒钟。 …… 陶奚时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扔给他一个问题,语气不太好形容,听不出什么滋味。 “刚刚那个女生和你说什么呢?” 盛林野接过她背着的书包,一只手拎着,扯过她的连衣帽给她戴上,漫不经心道:“没听清。” “挺漂亮的。”陶奚时刚才多看了一眼,“也挺白挺瘦的。” 她说着,抬起手想要摘下帽子,戴得不舒服,盛林野抢先牵过她的手,“戴着,风大。”紧接着又轻嗤,“没你好看。” “她眼睛比我大。” “她眼睛再大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陶奚时没多想,继续说:“她胸也比我大。”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盛林野略微偏过了头,视线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有意无意地用目光扫了一秒她胸前,嗓音沉沉地笑了一声。 她立刻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我知道。” “那你不准笑。” “好。” 嘴上应着好,可陶奚时分明看见他那一双眼睛还弯着,嘴角挑起好看的弧度,她恼羞成怒,甩开他的手,“你还在笑。” “阿时,我笑是因为,我不觉得你比她小。” “你这个……” 陶奚时一时想不出能形容他的词,他在她卡带的这几秒,一本正经地说,“你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回家,我帮你量一下就知道了。” 她想到该用什么形容词了,红着脸补充道:“流氓。” 也就只有盛林野了,一本正经地说着那种富有内涵的话,偏偏那张脸生得那么好,说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闹了一会儿,外面实在冷,两人回到车里,盛林野这会儿终于正经起来了,不是假正经,打开车里的空调,告诉她,“过完圣诞我要回英国一趟。” 其实那边学校已经开始放新年假了,但盛亿南也许是不爽他在国内轻轻松松毫无心事地谈恋爱,而自己却在公司里忙的焦头烂额,于是非要把盛林野也弄进公司里,预计待到国内的新年才会让他回来。 陶奚时安静片刻,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的指尖没什么规律地点在方向盘上,“除夕之前。” “那个时候我也放假了。” “我去扬城看你。”讲完后,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放假”这个词,他沉吟一瞬,提议:“或者,你放假了之后,想去英国玩么?” 车内的暖气流通在每个角落,她搭在膝盖被他握着的手恢复了温暖,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最终摇头,“不行,我爸妈不会放心我出国,他们不会同意的。” 陶奚时将手掌摊开,反握住他的,“我在扬城等你。” 她被他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细细地嗅还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味,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阿时,你会觉得没意思吗?” 他时常这样三个地方来回赶,真正能陪她的时间其实不多,有些事确实不能第一时间帮到她,有时候也察觉不到她偶尔的小情绪,尽管每天电话沟通,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分隔两地,是最容易产生隔阂的。 “不会。”陶奚时想也没想就否认,如实说,“盛林野,世界上没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 这其实是一句变相的告白。 盛林野听出来了。 他说:“阿时,以后我会对你更好。” 并且,一直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语气坚定的,仿佛是在立誓一般。 陶奚时听得整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47.纹身 谢青贝正襟危坐, 平日里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尽敛,乖得仿佛是一个十足听话的孩子, 双手交叠搭在腿上, 微抿着唇显出几分紧张和不安。 今天是蔺则去酒店带她来这儿的,这个在盛斯行身边待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亲自去接她,足以说明盛斯行的如今的想法。 她坐在书房等了一会儿,没多久门便被人推开, 盛斯行拄着拐杖缓缓走进, 蔺则跟在他身侧。 谢青贝立刻站起来, 垂着脑袋喊了一句:“爷爷。” 盛斯行没应, 目光投向规规矩矩站着的谢青贝身上,这孩子和她母亲长得极像,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拥有着一副难得的好皮相,也难怪当初年轻气盛的盛亿南会因一时脑热做出那种混账事。 “坐, 青贝。” 老人兀自坐在书桌前,他最近精神有点差, 刚坐下便阖上了眼,闭目养神, 同时向蔺则打了一个手势,男人会意, 便开始和谢青贝沟通。 整整十八年了, 过去十八年里遭受的冷眼嘲笑和痛苦煎熬, 将在今天这一刻终止。盛斯行终于愿意认她了, 并且在近期会为她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向所有人宣布,她是盛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 谢青贝听得受宠若惊,她知道盛林野的本事,但是确实没想到他替她争取到了这么多,心里很是复杂,终于到了她梦寐以求的这一天,反而平静的可怕。 她一面觉得难以实现,一面又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蔺则最后说:“老宅里已经为青贝小姐准备好了房间,先生派人将您的行李取过去了,转学手续在开学前会办好,以后在香港上学。关于其他的,青贝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吗?” 谢青贝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回去和那个疯女人朝夕相处就好,她的话刚到嘴边,忽然换成了另一句,“我可以去川大上学吗?” 蔺则有一瞬的迟疑,“川市?” “嗯,因为……哥哥的女朋友就在那儿上学,他一有时间就会过去,我也想去那儿。” 蔺则还没接话,盛斯行便睁开了眼睛。 …… 谢青贝走后,老人的咳嗽声响彻整个书房,蔺则神情一紧,立即端了开水和药送到桌前,老人仰头吞咽。 蔺则神色凝重地伸手向座机,想要将家庭医生叫过来,盛斯行止住他的动作,摇摇头,“不碍事。你先去查一查,青贝那丫头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好。” 蔺则应下后,下午便将完整资料交到刚从午觉中醒来的盛斯行手中,他穿着睡衣坐在床头,接过蔺则递过来的资料,全神贯注地看。 当天晚上,身在川市的盛林野便被强制要求回港,蔺则的语气第一次如此强硬,甚至替他定下了当晚八点半的飞机,想来也是盛斯行的授意。 通完电话的第五分钟后,盛林野从沙发上起身,手机调了静音扔在沙发上,客厅开得是最暗的光,他关掉灯,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原本是空无一物,自从陶奚时搬进来,书架上摆放着的全是她爱看的书,盛林野搜刮这些书籍还费了一些心思。 陶奚时在看书,为下周的考试做准备,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盛林野倚在门框那儿看了她很久都没发觉,时不时用手中的笔做着批注,其余时候便无意识地转着笔。 后来他走过去,停步在书桌前,一手覆上书页,引得她抬头,转笔的动作顿住,眸光停留在他脸上,“怎么了?” “看完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明天回来。” “去哪?” “香港。” “现在?” “对。” “出什么事了吗?”陶奚时的声音很轻,夹杂着担忧,“这么急?” 盛林野收回手,“没事,我爷爷想见见我。” 陶奚时信以为真,因为盛林野的语气轻描淡写,态度更是漫不经心,他大多时候都是这种状态,情绪波动很小,几乎永远稳在一条线。 她体贴地回应:“那你在香港多陪陪老人家,不用急着回来。” 他不置可否,“你早点睡觉,不准熬夜看书,记住了吗?” 陶奚时一个劲点头,“你快去,早点出发早点到达,我保证十一点之前一定睡觉。” 又交代了几句,盛林野便驱车离开了。 …… 翌日,陶奚时的午餐是和李檀雅以及林遥一起在学校食堂吃的,她将近一个月没踏足食堂,林遥倒是兴致很高,“奚时,最近食堂添了几道新菜式,味道还不错,等会儿你尝尝。” 陶奚时的胃口被盛林野养得很刁,她咽下一口林遥所说的新菜式,只觉得味道实在很一般。 林遥问:“怎么样?挺不错的?” 她嗯了一声,吃得很慢。 吃完后,三人路经操场,正好碰上剧组在拍戏,这会儿已经围了很多人,工作人员在调整摄像机反光布等道具。 “男主角不在呀?”李檀雅看了一圈没找到林遥每天提的那位小鲜肉的身影。 林遥叹了口气,挺遗憾地说:“他还没进组呢,女主也才刚进组没两天,现在正坐那儿呢。” “坐在伞下那个?” “对。” 两人讨论的同时,陶奚时百无聊赖地将视线转移到林遥指着的方向,远处在看剧本的女生,面容看起来有些面熟,她想了一会儿,突然记起那天下午在川大南门和盛林野说话的女生好像就是她。 应该不会认错,她那天到底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身材年龄相仿,而且这两次那个女生都戴着同一顶帽子。 “女主角叫什么名字?”陶奚时冷不丁地问。 林遥回:“江粟,江南的江,罂粟的粟。” 陶奚时想,名字还挺特别。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下午下课后,陶奚时独自乘地铁回去,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今天回家只有她一人倒有些不适应,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晚餐是她自己解决的,懒得动手,叫了一份外卖,吃完后和往常一样去书房复习。 昨天盛林野离开前说今天就回来,可一直到陶奚时看完书准备入睡,他也没有任何消息。 陶奚时以为他听进了她的话,决定在香港多陪老人家几天,于是就掐了准备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念头。 …… 凌晨一点多,陶奚时被梦魇惊醒,漆黑的空间环境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打开灯,只觉得口干舌燥,下床趿拉着拖鞋打算去厨房喝水。 刚打开卧室的门,客厅的方向打过来一束很暗的光,她心头一紧,随即隐约听见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像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走出去,原本以为是小偷闯入,但如果是小偷的话不可能开着电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走到客厅处,果然是盛林野回来了。 客厅的灯未开,唯有墙上的屏幕里漏出幽黄的光亮,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 他正在看球赛,客厅的空调温度偏高,他的外套被随意扔在沙发一角,里面穿着一件白色t恤,挺单薄,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冬夜里。 电视的音量被调到最低,所以陶奚时一走出来,盛林野便听到了动静,眸光从电视屏幕移到她那儿,冲她招招手,“过来。” 陶奚时依言在他身旁坐下,“你怎么回来了?” 她穿的是白色吊带裙睡衣,他捡起沙发上的外套挂在她肩上,“你怎么醒了?” “渴了。” 茶几上摆着一打罐装啤酒,有几瓶喝完的东倒西歪地躺在茶几上,盛林野拿起其中未开过的一罐啤酒,单手扯开拉环,将冒着气泡的啤酒递到她眼前,哄着:“要不要喝一口?” 喝过酒的陶奚时非常可爱,说话软软糯糯的,还会撒娇,他印象很深,此刻突然想再看一看。 陶奚时顺从地就着他举着的那罐酒喝了一口,入口微辣,完全咽下去后又感到有一丝丝的甘甜,跟饮料似的。 “再来一口?” 她直接从他手里取过那瓶酒,微微仰头又喝了一口,听到他含笑的声音问:“好喝吗?” “挺好喝的。” 这酒的后劲很足,这会儿还没上来,她一口气喝了几罐,后来还是盛林野拦住她拿酒的手,“行了,再喝明早起来会头疼。” 陶奚时闻言偏过脑袋,这才通过微弱的光线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纹身。 盛林野的手臂上一直都有纹身,虽然是她看不懂的字符,但是她也能看出来原本的纹身洗掉了,这次从香港回来后,他手臂上的纹身换了别的字符。 她抓着他的手臂,好奇道:“你之前纹的不是这个?” 他点头,她又问:“以前纹的是什么意思?” “拉丁语。”盛林野低声解释:“处事刚毅,待人温良。”那时候他还在澳洲,扮演着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完美少年。 陶奚时低头盯着他手臂上黑色的字符,“那你现在纹的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诱哄,“阿时,你抬头,我告诉你。” 陶奚时坐得近,这一抬头,距离更是近在咫尺,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气氛一时变得暧昧不明。 他趁机低下头,微凉的唇似乎扫过她的耳畔,在她耳边轻声说,“纹的是罗马音,意思是……” 低沉的嗓音极富磁性,一字一句,温柔缱绻。 “遇见爱的人,美梦成真。” 48.幸好 陶奚时听的晕乎乎的, 脑子里好像有一团浆糊在搅啊搅, 搅得意识混乱, 然后啤酒的后劲也上来了,她耷拉着眼皮, 揉了揉发烫的脸, 跟着重复了一句:“美梦成真……” “对。”盛林野的手抚上她滚烫的脸,不偏不倚地注视着她,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里清晰地映着她,“美梦是你。” 凌晨的夜里, 万籁俱寂,昏暗的空间里, 无声静谧。 陶奚时抬起一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凑过去, 像过去很多次拥抱那样, 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满依赖性,声线糯糯的,“你知道吗?” “嗯?”他偏头,眸光留在她柔软的黑发上。 陶奚时喝多了酒之后,会产生两种极端。 一种是一言不发,什么事都藏心里。还有一种是酒后吐真言, 会把心里压着的一些事借着酒劲说出来。 今夜的陶奚时属于后者, 她懒散地趴在他的肩头, 安静了片刻后,很缓慢很认真地开了口。 “盛林野,我最喜欢你了,喜欢你的肆意妄为,喜欢你的不顾一切。你知道的,一开始我对你的印象很不好,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一定是上帝派给我的救世主……” 她的声音轻下去,“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完了,可是你出现了,你不介意我这么糟糕的人生,还愿意牵着我走下去,能够遇见你真好,之前浑浑噩噩度过的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一定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你的出现。” “幸好我没有错过你。”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倦意,却无比清晰,盛林野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每说一句话,就好像往他心里灌了一层蜜,甜得发腻,偏偏又无力招架。 他一手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压在她肩头以防外套滑落,侧头再看过去时,她竟然说完这段撩人的话后,就这样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提了提外套,将她拦腰抱起,径直抱进最近的他的卧室,盖好被子,调整好空调温度后,他站在床边看了挺久,而后俯身低头,在她前额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盛林野重新回到客厅。 球赛这会儿已经结束了,他瞥了一眼,找到遥控器,同时拨出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一罐啤酒,拿着遥控器慢吞吞地换台。 快要结束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女生的声音依旧清明。 “谢青贝。”他盯着电视屏幕,音量被他关得很小,说话声音也压低了,“我能让你回到盛家,也有那个本事让你再滚出去。” 尽管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得很,但其中的警告意味直白而明显。 “哥……” “我早就提醒你要乖一点,你敢在背后瞎掺合,大概是不想活了。” 几个月前,她掷地有声地说,因为我想活着。 几个月后,他用那种不可一世的语调,拿她的命威胁她。 她闷着不出声。 盛林野把电话给挂了。 …… 考试周一晃而过,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伴随着年前的一场大雪如约而至,气温降到了史无前例的低。 扬城很少下雪,并且下的都是小雪,陶奚时看过的下雪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川市下的这一场鹅毛大雪,她看着挺新奇。 和远在英国的盛林野通电话时,她站在宿舍的走廊上,手伸向外面,冰凉的雪片落在她掌心,随即又融化,脚边竖着行李箱,等待陶父来接。 “川市下雪了。”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整个学校都被覆盖了,一眼看去全是白茫茫的。” 盛林野轻轻笑了,第一句是提醒她多穿一点。 走廊下面忽然响起几道喇叭声,想来应该是陶父到了,她拖起行李箱下楼,说了两句后掐断了这通电话。 雪天开车较慢,好不容易驶出学校,前方有一段路正在清理积雪,暂时堵着了,陶奚时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检查起东西是否带齐了。 在包里翻着翻着,突然翻出一张陌生的银行卡。 她抬眸看着依旧拥堵的道路,又瞥到路边有取款机,“爸,我去取点钱。” “我这儿有,你要多少?” “没事,我去取点就行,卡里的钱足够了。” 陶奚时很快来到取款机前,插·入银行卡,取款机上跳出密码的框,她思考片刻,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跳入首页的那一刻她基本上确认了心里的猜想。 这张卡里的余额多到惊人,她数了两遍,确实是八位数。 当即就拨出盛林野的电话,她不说废话,直入主题,“你是不是有银行卡落在我这里了?” 盛林野想也没想就否认:“没有啊。” “那这张卡……” “给你的。” “给我干什么?” “聘礼。” “……” “不逗你了。”他开口时蕴着沉沉的笑,“你收着,那是我赚给你花的。” 陶奚时有点不太相信,“你赚的?” “不信?” 也不是不信,陶奚时明白,对于她来说的一笔巨款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有些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他们分分钟就能赚到手。 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平台,那个平台给了他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物质,最好的选择,花最少的精力,得到最丰厚的报酬。 陶奚时收起卡,这张卡是绝对不能收的,她寻思着等寒假里他回来时再还给他。 可整个寒假过去,直到陶奚时开学的那一天,盛林野仍旧还在英国待着。 因为盛斯行去了英国看病,那段时间盛林野寸步不离地陪同,老人身体稍微好转一些之后,他又开学了,同时盛亿南又丢了任务给他,一时间所有的事情接踵而至,忙得抽不出身,连平时的通话时间也缩短了。 陶奚时除了有一点失落之外,更多的是理解,她对他,是抱着百分之百的理解和信任。 …… 川大开学的那一天,陶奚时在开学典礼上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在全校都穿着厚棉袄的寒冷日子里,女生穿着单薄的衣衫,一点也不怕冷的样子,主动向她介绍起自己,“你好陶奚时,我叫谢青贝,是盛林野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和你同岁。” 陶奚时没听盛林野说过,他的妹妹会转学到这里。 但谢青贝这人看起来十分好相处,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加上那一张极为标志的脸,很快成为了川大男同学中新一任的女神。 才刚开学,她在这所学校就混得如鱼得水。 陶奚时以为她会住进盛林野的公寓,和盛林野视频聊天时便提了一句搬行李,他原本低头在写着什么,听她这样讲,抬起头来,“搬什么?” “你妹妹不是来了吗?” “你不用管她,那间公寓现在只让你住。” 倚靠在墙上看着屏幕中的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瘦了一些,轮廓更深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快两个月没见着他了,思念如同川市那一日的大雪一般越积越厚,偏偏还清理不了,扫除不了。 盛林野笑起来,“阿时,你想我了?” 陶奚时脸颊微红,低下了头,滑下一缕发丝,被她拨到耳后。 “等我帮我爸做完这个项目就回去,一定赶在情人节之前回去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她倏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她的生日凑得巧,正好是情人节那天。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蠢了,盛林野想知道她的生日并非难事,他就算知道她全家的生日,也不足为奇。 他笑着解释,“所有和你有关的日子我都记得。” 陶奚时问:“那你的生日呢?”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 顺着他的话,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彼时她坐在奔赴考场的车里,高考的第一天,那天是六月七号。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很庆幸,幸好那天遇见了他。此生最大之幸,大概就是去年六月七日那一天,她没有错过他。 …… 那一通电话之后,陶奚时便开始期待着情人节的到来,甚至还设置了一个倒计时,看着倒计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心里的空白都被填满了。 这天下课后,谢青贝约她去吃饭。 地点是川市一家最高档的自助餐厅。 两人在门口碰面,陶奚时发现,谢青贝还真不怕冷,这种零下的气温,她竟然还有勇气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们来得早,特意挑选了靠窗的位置,近三十楼的层高,一眼望下去整个城市都在脚底。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嫂嫂聊聊天。” 她突然变换的称呼,让陶奚时很不适应,怔了一下淡笑说,“你叫我名字就好。” 谢青贝态度诚恳,“那我先跟你认个错。” “认错?” “嗯,是因为我的原因,所以你和我哥的关系被我爷爷知道了,你也知道我们家情况特殊,爷爷很不放心,所以让我来这儿盯着你。” 49.信任 陶奚时琢磨着“盯着你”这三个字其中包含着哪些方面, 又隐藏着怎样更深层的意思。 但是紧接着, 她回想起谢青贝地这句话, 又从这话里听出了另几件事,第一盛家并不知道盛林野和她在一起这事,盛林野也许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但没说, 而且还刻意地隐瞒了下来。 第二, 盛家不放心她, 或者说,对她并不认可。 谢青贝支起一只手臂, 手肘低着圆桌的边沿, 撑着下巴,神色平平淡淡,“我爷爷最近身体很差, 我哥在英国念书的同时还陪着他养病,爷爷是故意不让他回来的。” “整个盛家只有爷爷能管得了他,上次他回过一次香港, 就是因为爷爷知道了你们的事, 他们俩之间呢,好像定了什么协议,爷爷暂时应该不会插手你们。” “我哥哥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是你好像更有本事, 能搞定那么厉害的人。” 刀叉碰撞的声音掺杂着交谈声, 以及最后这一句听不出贬义或者褒义的话, 一并清晰地传入她的耳里。 陶奚时表现得比谢青贝还淡然,“我有点听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向我表达什么?” “前段时间宋沉告诉我你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既然都夸你这么了不起,不如你猜猜我想表达什么?” 小姑娘说话倒是很厉害,明着是一种意思,暗里又透露着另一种意思,听起来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你,其实无形中便把你定位成了另有所图的人。 怪不得从古至今一直讲究门当户对,如果两个人之间的身家背景相差得太过,弱势的那一方很容易被认为图谋不轨,别有居心。 陶奚时云淡风轻,“你们盛家这么了不起,动动手指就能把一个人的过去翻个底朝天,那么,你知道我的过去吗?看过那些资料吗?” “什么?” “我现在看起来很好说话很容易被欺负?”陶奚时看向她,笑得不明所以,“其实以前的我,很难对付的。” 谢青贝微怔,而她笑意减了些许,“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小姑娘不动声色挑拨离间的功力很深厚,但是,我这样告诉你,不管你哥在盛家怎么说怎么做。” “不管他是否隐藏了我们的关系,也不管他朋友为什么会那样看我,更不管,他这位妹妹向我暗示多少次,我都无条件信任他。” 谢青贝靠上椅背,看她的眼神似乎有所变化,“说得真好,差点想给你鼓掌了,但是我今年和你同岁,我不是小姑娘了。”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陶奚时瞥一眼桌面上谢青贝取来的食物,“我不太喜欢吃自助餐。” 她刚起身,将椅子往外推了几寸的距离,磨过地板的声音刺耳。 谢青贝忽然低低笑了,“你知道商业联姻吗?” 这句话成功让陶奚时停住脚步,她的手搭在椅背上,动作顿了顿。 谢青贝头也不抬,把玩着垂下来的桌布,“我爷爷之所以暂时不管,是因为你和我哥只是谈恋爱而已。” “如果真的到了终生大事那一步,那时候就不是你们两个的事了,是整个盛家的事,你知道盛家有多大吗?你知道这旗下有多少产业吗?你知道盛家的形象有多重要影响力有多大吗?” “他以后娶的女人,一定是盛家精挑细选出来,能在事业上给他最大帮助的完美女人。” “盛林野再厉害,在盛家最终也是身不由己,有些事他不得不妥协。” 此刻,谢青贝语气轻蔑地讲出这些话时,没想到日后的盛林野,竟真成了盛家食物链顶端的那个人,连盛亿南也压不住他。 那时的他,果断狠辣,睥睨万物,唯独将陶奚时这个人捧在手心,妥善保管。 再没人敢指手画脚。 …… 谢青贝有一句话,陶奚时自己都没法否认,盛林野以后娶的女人,一定是精挑细选,万里挑一,能无畏地站在他身旁,配得起他的女人。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她背起包,准备离开。 女生还不肯就此结束,固执地问:“陶奚时,你真的清楚我想向你表达什么吗?” “盛林野那么喜欢你。”她松开桌布,抬起头,眼里的情绪浓烈,一字一句道:“你会害了他的。” 你会成为他的包袱,他的绊脚石,他的累赘。 他天生是那种该站在最高的地方光芒熠熠的人,他一帆风顺的未来不该被任何人拖累,不该让任何人绊住脚步。 “就像……我妈差点害惨我爸那样……” 嗓音很低,陶奚时很费劲才听清她最后喃喃自语的那一句,她沉默几秒,摇头,很肯定地说,“我不会害他。” 谢青贝又笑了,“你不会害他,可你的存在会害了他。” “如果有一天我的存在会影响到他,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对话到此为止。 陶奚时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之后,在餐厅门外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宋沉。 要不是他那一辆熟悉的卡宴,陶奚时差点没认出来他,只因他把头发给染黑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少年模样完全被黑发突显出来。 以前宋沉向来都是选择那些异常挑战颜值的发色,不是头顶银白就是头顶草原,这会儿突然来了个极为低调的黑色,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上车。”他歪歪脑袋,拨弄一下头发,挺嫌弃这头颜色似的,“我送你回去。” 上车后,陶奚时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随口扯着谎,“旅游呗。” 话音刚落,他觉得最后一个语气词似乎显得有点不耐烦了,转头看到车窗外一排的树,又加了一句,“川市风景挺好,路边的树都比扬城的绿。” “嗯。”陶奚时淡淡应了一声,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宋沉一边开着车一边无声的叹气。 盛林野下午在电话里怎么吩咐来着?哦,想起来了,是这样说的。 “谢青贝去川市了,你也过去盯着。” “在我回来之前替我看好陶奚时,我知道你心里对她有成见,但她是我女朋友,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你要说出什么让她心里不舒服的话,我回来就找你女朋友。” “……”刚睡醒的宋沉一脸懵逼,“别啊,哥……” 留下一串机械的忙音回应他,他唰地一下坐起来,在被子里摸了半天,摸到手机就准备订机票。刚解开锁屏,猛地想到川市压根不算远,花了几分钟洗漱便冲向地下车库。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的场景。 每说一句话首先得在心里斟酌片刻,担心一不小心就说了什么话让陶奚时觉得不对劲,觉得心里不爽。 二十分钟后,安全把人送到家,宋沉瞧一眼时间,这个时间点盛林野也许在上课,他试着拨出去,响了三四声,盛林野接了。 “阿野,上课呢?” 电话那边的背景略显嘈杂,各种英文交谈声若有似无地传过来,他回:“在吃饭。” 宋沉报备情况,“我到川市了,刚把你女朋友送回家。” “你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然后上楼。” 宋沉惊悚地瞪大了眼睛,“阿野,我上楼?大晚上的这不太好?” 盛林野根本懒得理他,这人脑补能力一向强大,他自顾自表达地干净利落,“你住我公寓的对面,钥匙在物业那儿,这段时间她上下学的接送你负责。” “行,知道了。”宋沉揉揉鼻子,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谢青贝也交给你了。” “喂,谢青贝可是我祖宗,你知道我对她没辙的。” “她不乖你告诉我,我收拾她。” “……”宋沉考虑着点了点头,“勉为其难地答应……哎对了阿野,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了?我爸这边都有消息了,他还好么?” “不太好。”盛林野言简意赅,不再多说。 宋沉叹了口气,担忧道:“我看老人家原本身子骨挺硬朗的,去年七十大寿的时候可精神了,怎么说垮就垮了……” 盛林野冷笑一声,“宋沉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话题转变的太快,跳跃的太远,宋沉的脑子一时转变不过来,疑惑:“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想了一下,感觉这几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完全陌生,他不耻下问:“什么意思啊?” “……”盛林野不耐烦道,“算了挂了,不和文盲交流。” 嘀嘀几声,又留下一阵忙音。 宋沉的求知欲使他好奇地打开了手机百度,输入盛林野说的那几个字,再点开第一条百度百科。 没过一会儿,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百度百科里关于“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两个小故事,分外认真专注。 50.回家 “你给我松手啊!” 一声响彻空间的尖叫后, 车内的女生怒极地瞪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眼睛通红,她的外套被猛地扯开,右肩裸·露出在空气中, 锁骨处满是可怖的红印,全落在男人的眼里, 更是激得他情绪大变。 男人紧紧地抓住她手腕,她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性, 显然也是气急了, 抬手就甩了她一耳光, “你他妈闹够了没有?!当初是谁求着我睡的?!啊?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他妈是在学校!”女生红着一双眼睛,外人眼里一向淡漠的她, 此刻眼里也蓄满了泪。 “怎么?就不让睡了?” “我现在不乐意做了行不行?!”女生捂着红肿的半边脸, 长发凌乱的散下来,狼狈至极的样子,“我不乐意穿裙子!不乐意养长发!不乐意被你这种老男人睡行不行!” “好, 好, 好。”男人指着她,眯着眼睛,眼角皱纹尽显,气极反笑,“行, 你把二十万还给我, 谁他妈乐意包养你这种面瘫, 哑巴!” 一瞬间,积压在心底的满腹委屈猛地涌上来,酸得她差点落下眼泪,她抬起手擦掉眼眶里的泪,深呼吸了一次,“你睡了那么久,睡厌了?” 她哽咽一声,“我宿舍里,有个女生……漂亮过你包养过的每一任。” 滑落在肩头的衣服被她慢慢穿回去,扣上纽扣,继续克制住情绪说,“她男朋友……大多数时间都在国外……” 怕男人不信,她还特意在川大的官方微博里翻了很久,终于翻到去年军训时的照片,点开某张单人图,颤抖着手递过去,“……就是她。” 男人的情绪这时稍微有些稳定了,饶有兴趣地接过了手机,一看便挪不开视线了,皱着眉的脸立马喜笑颜开,“这你们学校,你宿舍的?” “是。” “明天帮我约出来。” “我和她不熟,你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 “一周内。”女生用力咬着唇,痛感扯不回清醒的理智,满脑子全是凭什么人与人之间差距那么大这一个想法,来来回回地在脑海里晃,“以后有她,你放过我行不行?” “那得看你本事了。” “我会帮你,但是这一星期,你不要打扰我。” “行。”男人很爽快地答应了,难得笑得温柔又和善,在那张向来狰狞扭曲的脸上尤显得突兀,他捻起女生的一捋发梢,放在鼻间嗅了嗅,“长发多漂亮啊。” “是不是,漫昭?” 女生隐忍着恶心不吭声,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头皮,浑身冰凉。 …… 情人节即将来临,川大的几位大二学长每天傍晚在操场上练习吉他,好像是商量着二月十四那天来一场盛大的集体告白,共同庆祝这节日。 大概是会玩乐器的男孩子比较酷,每到那个点,都有个别女同学在那儿围观。 李檀雅在食堂吃得太撑,拉着陶奚时和林遥去操场散散步消食,自然而然就看到了这一幕,也听说了告白的事,李檀雅便指着那一群男生,“我敢保证,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向奚时告白的。” 林遥揶揄地碰碰陶奚时的手臂,“也许不止一个哦。” 陶奚时平常被她们打趣惯了,这时也弯着唇角笑笑,别开了视线,这一眼,意外看到了操场护栏外某个正看着她的女生。 是之前同宿舍的许漫昭,陶奚时近期在学校碰到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每一次,许漫昭都在注意着她。 这样想着,再不解地看过去时,她已经转身走远了。 …… 陪李檀雅在操场绕圈了半个小时左右,谢青贝的电话打过来了,说她和宋沉在校门口等她,让她赶紧出去,语气还挺急的,挂电话之前又催她快点。 自从宋沉来了川市之后,无所事事的每天就负责她和谢青贝的接送,先请两人吃晚餐,结束之后把陶奚时送回公寓,再把谢青贝送回酒店,谢青贝暂时住在酒店里。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校门口进出的学生在这个时间点特别多,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 陶奚时走在一群学姐身后,百无聊赖的边走边听她们讲八卦,讲完学校的八卦又开始讲娱乐圈的新闻,听到第五个时,她们手挽手笑嘻嘻地走向了右边。 她停步在原地,并没有在老地方看到宋沉的车,原地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想到刚才电话里谢青贝着急的样子,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进入通话记录找到第一个号码,指尖刚要按下去,眼睛上突然覆过来一只手,带着温热且熟悉的气息,视野里顿时一片漆黑。 她心一跳。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了想念了许久的声音,藏着点笑意,一如既往地温柔缱绻地喊她名字,好听的不得了。 “阿时。” 也许是视觉漆黑之后,听觉便更灵敏,这两个字进入耳朵之后,她感觉一阵酥麻的电流通过。 陶奚时怔了怔,抬起手握住盛林野横在她眼前的手臂,就一秒的时间,他立刻就撤了胳膊,反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刚刚准备打电话,被风吹的。”她看他脱下外套往她身上披,连脱衣服的姿势都好看地令人舍不得移开眼。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那边的事办完了吗?你爷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这次能待多久?” 盛林野笑了一声,“我要先回答哪个?” 陶奚时也跟着笑,“都行。” “那边的事办完了才回来的,爷爷身体不好也不坏,这次多陪陪你,不走。”他说着,双手自然地贴上了她的脸,“你是不是穿少了?脸也这么凉。” 陶奚时只看着他不说话。 盛林野揉揉她冰凉的脸颊,手中柔软的触感似乎直直地软到了心里,焦躁了近一个月的心情在看到她的那一秒莫名地平复下来,“怎么不说话?” 她摇摇头,主动伸手去抱他,默不作声。 “怎么了?”他一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抚了抚长发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谁惹你了?” “没有。”陶奚时把脸贴在他的胸膛,蹭着他的衣服,嗓音清甜,“见到你很开心。” 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担心的情绪完完全全被愉悦取代填满,双手轻轻揽着她的腰,低声开口:“阿时,你抬头。” 盛林野只要一开口便充满诱惑力,让人忍不住想去顺从,她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抬起头,而他弯着一双眼睛,笑得有点坏,低头亲了她一下。 “带你回家。” 51.烟花 入夜, 春寒料峭, 川市的江边极为清冷静谧,走道上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人影, 只有几盏灯亮着。 宋沉和谢青贝瑟瑟发抖地坐在石阶上, 遥遥望着下面的两道人影,以及游移明灭的火光,不禁感慨, “我是真看不懂现在谈恋爱的年轻人,能不能给人留条活路啊。” 谢青贝抱着双膝, 饶是这么耐冻的人,此刻也穿着宋沉宽大的大衣, 下巴抵着膝盖, “我哥也是一股清流了,一回国就来这儿陪人放烟花。” 江边的温度低得可怜,迎面吹来的风夹着刀片似的又冷又疼,宋沉冻得一个哆嗦, 内心很是惆怅, “所以您老跟着过来干什么?挨冻?还是吃狗粮?” 谢青贝斜睨他一眼, “要你管。” “那我可回去了啊。” 他刚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拍拍裤子上的灰,谢青贝便抬眼盯着他,哼声:“坐下。” 他摆出无奈投降状, “行行行。” 盛林野买了一大堆烟花, 一时半会放不完, 而且挑了江边这种不见人影的地方,二人世界倒是过得很愉快,宋沉坐在大老远,都能感觉到底下散发出来的恋爱的酸臭味。 谢青贝也看着那边,盛林野正给陶奚时手里拿着的一支烟花点燃,打火机的火光一暗,紧接着一簇火焰燃起,绚烂的烟火在手心绽放。 “宋沉,你说,陶奚时哪儿吸引我哥了?” 宋沉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他甚至也问过盛林野,这会儿直接把盛林野的回答搬出来,“这个不需要我们知道。” “她确实挺漂亮的,但是盛家在香港的圈子,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好看的女人。” “你哥又不看脸,如果要看脸,他看自己那张脸就能过完一生了。” “但是除了脸,我暂时没发现还有什么别的闪光点。” 宋沉不置可否,他可不敢再对陶奚时有什么意见,更不敢说出来,记得上回知道盛林野直接把那两千万原封不动地全给她,他觉得特心疼,“大哥,两千万不是小数目啊,那可是你起早贪黑给你爸打工赚来的血汗钱,想方案搞策划死了多少脑细胞啊,你给她那么一大笔巨款她拿着干什么啊?” 他异常痛心疾首,谁知盛林野慢条斯理地回一句,“你管她干什么,不干你就行了。” “……”他总能一句话逼得他无法反驳。 “宋沉。”盛林野越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内心越是认真,“喜欢她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宋沉识相的闭嘴了,永远不要和一个热恋期的人谈理智,不存在的。 …… 思绪回到现在,谢青贝仍旧不解地继续说,“前两年我哥刚去英国那会儿,有个混血儿追我哥追的特别猛,全校皆知的那种,那个女孩子胸大腰细,腿长貌美,女生的优点她全占了,简直人间尤物。她追了一年半,后来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一年半,我哥从没拿正眼看过她一眼,谁受得了这种毫无回报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付出?对她而言,我哥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千年寒冰。” “这很正常,阿野那么好的条件摆在那儿,陶奚时之前甚至没谈过恋爱,我曾经一度怀疑他的性取向。” “唉。”两人不约而同的叹气,都有些莫名的怅然。 “不过……”沉默了一会儿后,宋沉话锋一转,“其实陶奚时这种类型的,乍一看还真挺吸引人的。讲真,我第一眼见到她,注意力全在她身上,长得漂亮不说,她身上那份冷冷清清的气质大多数女孩身上都没有,距离产生美。” 谢青贝冷笑,“你们男人就是贱。”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身边如果有两个条件相当的男人,一定是有距离感的那个比较吸引你,成天缠着你的反而惹人烦,人嘛,很难得到的东西总是与众不同的。” 差点被宋沉绕进去,谢青贝咕哝着,“谁要跟你谈这些。” 宋沉笑嘻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好好听着啊?我给你上课呢。” 她偏过头,收紧了外套,视线再看过去,盛林野和陶奚时放完烟花了,正并肩牵手地走过来。 “撑得不行了。”宋沉冷不丁出声。 谢青贝奇怪道:“你晚上吃什么了?” 他吐出两个字,“狗粮。” “……” 陶奚时一路低着头,翻着手机里盛林野拍的几张照,她看着昏暗背景里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发自内心地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这一刻,手还被他握着,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 遇见他之后,她的世界在慢慢变好,曾经的那些裂缝,正一点点地,被他细心缝补。 盛林野牵着她上石阶,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同时也在慢慢地被她握紧,他侧过头,“冷?” 陶奚时摇头,“不冷。” 谢青贝独自等在前面,宋沉将车开了过来,等大家都上了车后,宋沉问他们想去哪儿吃饭。 盛林野说回去。 于是宋沉便直接把盛林野和陶奚时送回家。 有一阵子没来这儿了,盛林野的卧室里换上了更厚的被单,应该是刚洗过的,还有一股清新的洗衣粉香味,像是柠檬味的。 陶奚时在客厅里插花,她订了一个月的鲜花,每周一准时送达,今天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弄,现在正往水里倒入保鲜剂,再将花一朵朵插·进花瓶里。 盛林野从卧室出来时,看她专注地捣鼓着那束花,便放缓了脚步,右肩靠着墙站,目光落在她细皮嫩肉的双手上,在鲜嫩欲滴的花瓣中显得尤其白皙,小心地拨弄着花瓣。 视线再往上,她低着头,垂着睫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束花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不是很满意,又将花取出来,重新插·入。 微微俯下身子的时候,她散在身后的长发滑落至胸前,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大半张侧脸被遮住了,而她浑然不觉,直到他近身,将她那股头发拨弄到后面。 陶奚时的注意力终于舍得从鲜花上挪开,放在了盛林野身上,他拉过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你接着弄。” “好看?”她满意地问。 “你喜欢花?” “我觉得这里有点单调,放一束新鲜的花在这儿会好一点。” 盛林野点头,“以后我来订。” “不用了,几束花也用不了多少钱……啊对了……” 提到钱这个字眼,陶奚时忽然想起什么,她小步跑进卧室,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拿着一张卡递给盛林野,“这个还你。” 盛林野垂眸扫一眼,“给我干什么?” “不是给,是还。”她纠正。 “我送你了,是你的。” “我不要。”一张轻薄的卡片,在手心仿佛有千斤重,陶奚时拒绝的很直接,“你可以送点让我心安理得接受的小礼物,可这样一笔巨款,我受不起。” 盛林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伸出了手。陶奚时以为是说通了,谁想他这一下是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一使劲,她整个人往他怀里跌。 “整个世界送你你也受得起。”他在她耳根说,“如果你真觉得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不如……” “以身相许。” 陶奚时推推他,“我跟你说正事!” 他神色不变,“我跟你说的也是正事。” “你就是不正经。” 墙顶的led吊灯洒下柔和温暖的彩色光线,照得客厅里这一处很是亮堂,所以盛林野能清楚地看见陶奚时在他怀里微红的脸,她真的挺容易脸红害羞的。 她坐在他的腿上,手抵在他的胸膛,并没有用劲去推他,他便顺势一手抓着她手腕,一手贴着她侧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身体严丝合缝时,他压低了嗓音说,“阿时,我对你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东西最终也都是你的。” “因为,以后我会娶你。” 我会娶你。 这四个字,于陶奚时而言,说是最美的情话也不为过,她眼眶一热的同时,也莫名地想到了前几天谢青贝的话。 ——你知道商业联姻吗? ——他以后娶的女人,一定是盛家精挑细选出来,能在事业上给他最大帮助的完美女人。 ——盛林野再厉害,在盛家最终也是身不由己,有些事他不得不妥协。 …… 可是啊,盛林野对她真的太好了,他给她许的未来也太美好了,是关乎一辈子的承诺,所以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愿意去试一试。 她依偎在他怀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嫁给你。无关你的身份和背景,无关钱财和权势,只因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盛林野,我再也不可能遇到第二个这样纯粹的你。 “阿时。” “嗯?” “你刚刚是点头了?”他是有所察觉的,“你答应嫁给我了?” 陶奚时口是心非地反驳,“谁答应嫁给你了。” 说着就立马挣脱出他的怀抱,居高临下看着靠在椅子上的他,催促道:“你快去洗澡睡觉,你这样不顾身体,来回奔波也不注意休息,早晚把身体搞垮。” 不难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关心,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睡不着。” “怎么会睡不着?你不困吗?” “最近总这样,睡眠很差,我在英国那段时间,每晚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盛林野又开始卖惨了,“吃饭也吃不好,压力很大,学业一直很重,并且要帮我爸做事。在这边调整规律的作息,去了那边之后,一天就全乱了。” 陶奚时听得忧心忡忡,“我给你热一杯牛奶,牛奶有助于睡眠,洗个热水澡也能好睡一点。” “没用的。”他看起来也有点无奈的样子,“刚开始回英国,喝过几天热牛奶,对我起不到丝毫的效果。”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每天吃安眠药,对身体有伤害的。” 盛林野又叹气,“没办法。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晚上也会突然醒来,看着一室的黑暗总觉得自己很孤独。” 陶奚时懂这种想法,她曾经感同身受过,夜里醒来的时候,孤寂感最是浓重,于是这会儿主动去握他的手,“你现在去洗澡,晚上我陪着你睡。” 他微蹙眉,“不太好。” “你这种状态很不好,我陪着你才能放心。” 象征性地推拒一句,立刻就同意了,“嗯。” 盛林野转身,挑起嘴角笑,走向卧室拿换洗的衣服。 …… 盛林野洗完澡后,陶奚时热好的牛奶也放凉了一些,她碰了碰玻璃杯,温度适宜刚刚好,端起牛奶送进他卧室里。 “你把牛奶喝了。” 她放下玻璃杯就走。 “你去哪?”盛林野喊住她。 “洗澡啊。”她转头,“怎么了?” “没事,去。”他还以为她反悔了呢。 大半小时后,盛林野坐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最近慕容毓的消息少了些,她还在养身子,经过几次他的沟通,她答应以后会尽少拍戏,但不会彻底退出娱乐圈。 他想到前段时间在英国,盛斯行向他提起的关于财产分配的事,同时也提到了立遗嘱等等一系列的事。 老人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身旁随时带着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就怕突然有个万一。 陶奚时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陷入沉思的盛林野,他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蓬松柔软,安静的样子看起来乖得不行。 她掀起被子一角钻进去,引得他回头,立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头发乱乱的,她捋了捋长发,头发带着柠檬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和被单上的香味很像,但又有细微的差别,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陶奚时问:“我关灯了?” 她的手碰上电灯开关,还没来得及按下去,下一秒感觉到盛林野的手覆了上来,贴着她的手背压了下去,啪地一声,一瞬间便被黑暗包围。 要命。 关个灯也能撩到她。 陶奚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想着明天早上吃点什么,上次在这里一直是他在照顾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想照顾他。 盛林野在这时翻了个身,这张床很大,这样便拉开了距离,陶奚时问,“你干什么?” 心软陪他睡觉,他反而还嫌弃似的和她保持着距离。 好半晌他才回:“阿时,你别靠我太近。” “……”她不说话,是因为听出他的嗓音哑了不少。 他以为她还在误会,便沙哑着声音解释道:“你现在这样,很容易引起男人正常的生理反应。” 幸好黑着灯,陶奚时爆红的脸才没被他看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嗓子出声,“你不要说话了,睡觉,晚安。” “晚安,阿时。” 他的话里有愉悦的笑意。 这一夜,会拥有至今为止最美好的梦。 52.曝光 陶奚时在川大校门口看着盛林野的车驶远了才转身进学校, 周围几个经过的同学眼神不住地往这边看。 林遥和李檀雅刚在学校外面吃了早餐,正巧也碰到这一幕, 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挽上陶奚时的手臂,热情地打招呼,“早啊奚时。” “早。”陶奚时轻声回应, “你们今天怎么在外面?” “雅雅说想吃外面的生煎, 所以起了个早。” 李檀雅转着头,远远看见那一辆跑车转进另一条道上, 再将视线收回, 拍拍陶奚时的手, “奚时, 你男朋友家巨有钱?!竟然又换了一辆布加迪……” 但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早上两节课结束后, 陶奚时和她们俩去食堂吃饭, 走在路上发现同校学生的注视比以往更多更久, 各自低声谈论着什么。 她们都没放在心上, 因为平时已经习以为常。 直到在食堂排队打饭时,林遥无聊地刷起了微博, 没几秒后, 愣愣地抬起头, 看了一眼陶奚时, 又低头看手机, 好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 再次抬头拉着陶奚时和李檀雅就从队伍里走出去, 坐在最近的位置上。 “怎么了啊遥遥?马上就轮到我们打饭……” 林遥打断李檀雅的抱怨, “奚时,你上微博热搜了……” 说着她将手机递到陶奚时眼下,李檀雅眨了眨眼,惊讶地跟着凑过去看。 林遥已经打开了那条微博,博主是国内专门跟拍明星或名人私生活的一个团队,显然是准备了很久,照片视频一应俱全。 文案很长。 “独家:盛氏小太子恋情曝光!各位老婆粉们心心念念的正面照来了。 近日,慕容毓儿子(以下简称小太子)被拍到和某高校美女一同外出,当街甜蜜打闹,举止暧昧,最后一同回家,处于同居状态。 小太子一直对她悉心照料全程陪护,更是豪掷百万为女友在学校附近买下高级公寓,两人疑似热恋中。据悉,该女是川大在读一年级新生,开学时因为军训照片在网络火过一阵。” 最后一句话的后面跟着一个视频链接,下面配了九宫格照片,隔得比较远,所以拍得有些模糊,但五官还是能看清。 陶奚时随手点了一张,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在晚上,她记得那天刚吃完饭,盛林野陪她出门散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那天风大,他拉上了衣帽,松松垮垮地搭在脑袋上,懒洋洋的样子。 那时候正在戒烟,所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陶奚时就站在他身旁,他牵着她。 其他八张也都是两人同时出镜的照片,有在餐厅吃饭的,在超市挑选东西的,他揽着她肩逛街的,还有在车里接吻的照片。 盛林野陪着陶奚时的整个月,他们都在跟拍。 因为盛林野一直以来被保护的太好,可他身份又特殊,所以这个圈子里的人对他特感兴趣,越神秘的,大家越是好奇,也因为几次跟着慕容毓被拍,众人的好奇心到了一个点。 这一下曝出来,评论里立刻炸开了锅似的。 “别的不说,这对的颜值我是服气的。” “扎心了,情人节前的第一波狗粮,吃的心服口服。” “盼了几年的正面照,第一次被曝居然是因为恋情?!但是这对也长得太太太太好看了!” “看到小太子这张脸我好像又初恋了,但是看到这条消息,我又失恋了。” “天,猜到慕容毓儿子会很帅,但是没想到帅到了这种人神共愤的地步……简直是高富帅界的顶配!” “没人注意两人的小互动吗?感觉小太子是特别疼媳妇的那种,甜到鼾,这真的不是在拍偶像剧吗?” “祝福!btw在空虚寂寞冷的情人节前看到这篇甜倒牙的报道我表示内心崩溃,然后一个回旋踢兜翻了这盆狗粮! ” “看照片就觉得男生一定非常宠女生,对女朋友的爱都要溢出屏幕了。” “求这一对出道!求这一对录个真人秀!太他妈甜了!我先嗑为敬。” …… 视频的链接陶奚时没点,她把手机还给林遥,食堂人声鼎沸,她一边迈开腿往外走一边拿手机拨电话。 留下林遥和李檀雅面面相觑。 “遥遥,我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奚时的男朋友竟然就是慕容毓的儿子,难怪有钱到令人发指,背后是整个盛氏啊。” 陶奚时打的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她紧接着拨第二个,响到第三声时,通了,盛林野低哑慵懒的声音传来,“……阿时?” 他还在补觉。 陶奚时顿了一下,“你先睡,睡醒了给我打电话。” 反正都被曝光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她现在倒是觉得无所谓,但是担心会给盛林野添麻烦,毕竟他们家情况比较复杂,被拍了这么久,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们。 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没事,你说。” “我们被拍了,现在网上弄出的动静还挺大的……” 盛林野反应不大,“你好好上课,我来处理。” “好。” 盛林野说的处理,效率很快,没过多久,所有关于她和他的消息都被撤了,相关内容一片空白,搜不到任何。 陶奚时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后来林遥在微信里催她吃饭,她才收起手机准备回食堂。 刚踏出一步,有人喊她:“陶奚时。” 她回头,前方站着之前同宿舍但是几乎没什么交流的许漫昭,她在树荫下,阴影落在她神色不明的脸上。 “你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陶奚时觉得奇怪,打量她几眼,没说话。 许漫昭见她没反应,想了一下,补充:“是关于你妹妹,陶意浓。” 果然,她这就点头了。 许漫昭改变主意了,原本她只是想让那个男人有一个更好的目标,这样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她也就不用遭受折磨了。 可十分钟前她在网上看到那些消息,再回想起上次陶奚时被欺负,后来在学校再也看不见那个男同学的身影,她突然有了新注意,她可以利用陶奚时,借盛林野的手除掉那个人。 从上次的那件事可以看出,他非常在意她,如果那个男人对她做点什么,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许漫昭看着陶奚时先一步走进咖啡店,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 “这家咖啡店是我投资开的,有点小,平时也没什么人。” 许漫昭倒了一杯柠檬水,放在陶奚时的手边。 “先喝点水,我去楼上拿点东西。” 陶奚时点点头,她端起了玻璃杯,却没有喝水。环顾四周,店里确实是没人,连店员都没有一个,主基调是深色,这会儿显得很暗,挺冷清的。 她在想,许漫昭怎么会知道陶意浓,明明是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隐隐听见了楼上传下来的争吵声,像是被刻意压低了,却还是在异常安静的环境里传入了她耳中,有许漫昭的声音,还有……她细细听了,还有男人的声音。 紧接着,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砰的一声,陶奚时起身走到楼梯口,“许漫昭?” 许漫昭很快回,“你等我会儿,马上就来。” 但是过了会儿,等到的不是许漫昭,而是一个体型偏胖的中年男人,他一边抽着烟走下楼梯,一边笑着说,“漫昭有点不舒服,她刚睡下。” 男人的眼里的神色很奇怪,陶奚时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她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先走了。” 几步走到门口,一拉门,拉不开,她使了使劲,那扇门纹丝不动,被锁住了。 “急什么呢?”男人吐出一口烟,慢慢靠近,笑容渐深。 恰好这时,手机响了,她低头看到来电显示,是李檀雅,估计和林遥等不到她,打电话来找她了,根本来不及划过接听键,手机立刻被男人一把夺过,扔在地上。 “小姑娘,我们做笔交易?” 陶奚时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你陪我一个月,我给你二十万,怎么样?” 他相信,这种年纪的女孩子,正是虚荣心最重的时候,基本上没人能抵得住二十万的诱惑,短短一个月,对她们来说可是赚了。 “二十万?”陶奚时唇边带了点笑。 “是的。”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激他,可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恶心的嘴脸,便冷着嗓子开口:“我男朋友给我的零花钱两千万起步,我在乎你这二十万?” “两千万?”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姑娘你是没睡醒?现实一点。” “把门打开,否则我报警了。” “我帮你打110,你看警察有人理你吗?” 他手中的烟抽完,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耐心地等着陶奚时的反应,看着她抄起一把椅子往门上用力砸了上去,紧接着又砸第二下,但是很明显,第二下的力道比第一下轻了许多。 第三下砸不下去了,陶奚时只觉得四肢无力,她放下椅子,一阵晕眩感袭来,没站稳,被男人扶进怀里,她抬了抬手,没力气去推他,目光落在男人扔在地上的烟蒂,心一瞬间就凉了下来。 ……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盛林野扯下蓝牙耳机,眉头微敛,加快车速驶向学校。 53.担心 陶奚时是在酒店里醒来的。 陌生的环境让她心脏一紧, 唰地一下猛地起身, 幸好衣物完整,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头还有点晕, 可能是前一秒起得太急的原因。 四周黑黝黝的,寂静的空间里有键盘的敲击声嗒嗒地传来,她顺着声源转过头,谢青贝正坐在那儿戴着一副耳机打游戏, 翘着二郎腿,挺闲的。 “醒了?”她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敲着键盘, 眼神都没给一个,但就是察觉到她醒了。 陶奚时适应了房里的黑暗, 直视她那边亮堂的一角,“你哥呢?” “我哥?”她敲着键盘, 轻轻笑,“犯法去了。” 完了。 陶奚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两个字。 她完全相信谢青贝的话,盛林野确实是那种暴脾气, 估计是气到没了理智, 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他反而会更乐意用自己的方式去惩罚别人。 陶奚时翻开枕头, 在床上找了一会儿, “我手机呢?” “不知道。”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他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 “他找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他什么反应?” 谢青贝打完一局游戏, 摘下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侧头看向陶奚时,回想起在学校正碰上满身戾气的盛林野,那模样太有气势了,她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结果被他强行带出去找人。 是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店的二楼找到陶奚时的,他一脚踹开紧锁的房门,陶奚时正昏迷不醒躺在床上,衣服被退到一半,男人起身解裤链,脸上得逞的笑还没收。 谢青贝下意识去看盛林野,他脸色阴沉的可怕,门边搁着一把椅子,他抡起那把椅子就直接砸过去,声音嘶哑,饱含怒意,压也压不住的火,“谁他妈给你的胆动她?” “是不是想死?” …… 谢青贝回过神,想到盛林野那种状态就觉得可怕,“要杀人的反应。” 陶奚时懒得跟她浪费时间,她担心盛林野为她真的做出什么违法的事,更担心他会做出自毁前程的事,于是便直接掀开被子下床,拿起她放在电脑桌前的手机,低头问她:“密码。” “没用的,你找不到他,等着,他处理完了手头的事,第一时间一定来这里接你回家。” 谢青贝本来想补一句“他有分寸”,免得陶奚时担心的要命,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突然不敢保证,现在的盛林野是否有分寸,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有分寸的样子…… 陶奚时别无他法,只好在酒店等消息,度过漫长又焦灼的三十分钟后,盛林野终于出现了。 他进来时先看一眼谢青贝,眼神凉凉的,后者识相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偌大的房间里恢复寂静。 陶奚时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他换了套衣服,早上送她去学校时穿的不是现在身上的这套,其余的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他向她伸手,她立刻扑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很明显,一定是在门口抽了很多烟才进来,被烟熏了很久,否则烟味不会这么重。 “你怎么又抽烟了?”陶奚时揪着他的衣服闻了闻,语气带责怪。 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开口的声线很沙哑,“……阿时,对不起。” “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 她猛抬头,为什么要道歉呢?跟你没有关系啊,你不知道,我多感谢你及时地出现。 他笑了一下,一手贴上她脸颊,温热滑腻,手感很好,一时舍不得拿开,“有没有不舒服?” 除了刚醒来脑袋有些犯晕,其他没什么不适,她摇摇头,任由他越抱越紧,明明已经看见了他这个人,却仍是担心,“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你别瞎担心,没什么事。” “你没做什么事?” “没有。”他笑意不变,“放心。” 盛林野的神情很平淡,含着笑柔柔地将她望着,似乎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她将信将疑,但最终没有再问了。 盛林野把陶奚时带回去,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洗澡,哪怕那个男人最后没有得逞,她还是觉得恶心的想吐,想到那副嘴脸就反胃。 洗澡回到房间时,盛林野在窗边打电话,他话说的不多,大多数时间是回应“嗯”这个单音节,陶奚时听不出什么内容,索性坐床边发呆。 这通电话打得有些久了,她昏昏欲睡之时,感觉有人挑起她的发梢,盛林野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没吹干。”他指腹的触感湿腻,凉飕飕的。 “我去吹干。” 陶奚时想要起身,被他压着肩膀,“等着。” 盛林野从浴室取了吹风机过来,坐在她身后,温柔又耐心地帮她吹起了头发,吹风机出风的噪音很大,陶奚时便听不见自己的心如擂鼓。 昨晚两人睡在这张床上时,盛林野刻意地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可今晚两人躺下,他把她抱得很紧,是从她背后抱住她的姿势,双手还握着她的手,很轻的抚着她的手心。 痒痒的,她缩了缩手掌,困意袭来。 即将入睡时,她睡意朦胧咕哝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每一次,你从来不会来晚。” 折腾了大半天,她很快陷入沉睡。 盛林野后来又从床上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拿了手机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关门去客厅通电话。 …… 陶奚时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被饿醒了,翻了个身,另半边床空荡荡的。 隔着房门,她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宋沉在厨房做饭,谢青贝在客厅打游戏,这两人平时几乎不会来这里,今天难得都在,唯独少了盛林野。 没过多久,宋沉喊两人吃饭。 餐桌上,沉默蔓延,陶奚时低头给盛林野打电话,全都打不通,她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白米饭,刚才问了谢青贝很久,像在酒店那样,仍旧什么都问不出来。 陶奚时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扔,动静有些大了,引得两人都停筷看过来,她盯着宋沉,“盛林野去哪了?” 宋沉硬邦邦吐出三个字,“警·察局。” 陶奚时怔住。 谢青贝踢了他一脚,他不为所动,继续说:“你平时不看新闻吗?也不上网?阿野两次为你动手的事在网上被曝了个干净,第一次动手,照片视频全有,第二次动手,人躺在医院现在都没醒。” “你说够没?”谢青贝摔筷子。 宋沉不理她,直勾勾盯着陶奚时,那眼神似乎要在她身上戳两个洞,“你真把他当超人了?身份背景厉害就能为所欲为?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现在弄的人尽皆知,社会的舆论压着,他今天不知道得在警·察局待到什么时候。” 不是没进过,以往进去不到一小时就被盛斯行派人捞出来,里面的人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他在那儿就跟在茶馆一样悠闲。 可这次不行,这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网络上关注着这事的人太多了,盛斯行再有本事,也根本没法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再把人堂而皇之弄出来。 那些该走的流程这回一道都不能少。 陶奚时没料到会这么严重,或许是盛林野昨天的表现实在太过平静,让她以为这事翻篇了,可事实不但没有翻篇,还闹大了。 “我能去看他吗?或者……这两件事都因我而起,我可以去做笔录……” 宋沉打断她,“可别,他好不容易把你从这两件事里弄出去,我再把你搭进去,他非杀了我不可。” 陶奚时看向谢青贝。 谢青贝也摇头,“我没办法啊,我爷爷现在都在急着,这事不处理好后续很麻烦的,他身份摆在那儿,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而且,迫于舆论的压力,以及盛氏的形象,最后爷爷一定会让他出面道歉,向大家道歉,也向那两个人道歉。这亏吃大了。” 盛林野那样骄傲的人,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低过头,让他去给那两人道歉,那得多委屈他啊…… 更可况,归根结底,根本是那两个人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可没人会去了解全过程,他们只看到盛林野动手打人,只看到医院里躺着的人,只站在局外人的视角,看到背景雄厚的人,用钱和权压得平凡百姓抬不起头。 而终于被媒体曝光,他们自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他,时刻监督着,最后还洋洋得意,认为自己代表正义。 “他两次把人打成重伤,那得负刑事责任,是要坐牢的。但是爷爷当然不会让他坐牢。”谢青贝耸耸肩,“后续到底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 陶奚时顿时失了吃饭的胃口,胃里空荡荡的,可她丝毫没有咽东西的**,心神不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 心乱如麻。 她很担心他。 54.动摇 嚓一声, 打火机冒出的火焰滑过烟头。 男生靠着椅背,双手搭在面前不规则的桌上, 嘴里叼着刚点燃的一支烟,打火机和烟盒在他右手心,轻轻往前一推。 头顶的白炽灯铺洒下冷淡的光线,对面身穿制服的男人压住他推过来的烟与火机,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他。 过很久, 他客客气气地说。 “盛小少爷,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 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 将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而他斜过脑袋,似乎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吸了一口烟,温吞地应, “哦。” “当然, 《刑法》这些东西或许根本不是为你们这一类人而设定的, 我们顶多拘留你几天, 出去之后你依旧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 盛林野不出声, 安静地抽烟。 “其实你们这种纨绔少爷, 我在局子里见的太多了, 总之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别说打人了,杀人放火也能脱的一干二净。” 烟雾缭绕间,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这时候,有人推开门,另一道较为年轻的声音插·进来,“上边说放人。” 男人从喉间发出一声笑,把烟盒以及手机塞进裤袋里,指尖敲了敲桌面,空旷的房间里“嗒嗒”两声格外明显,他起身,回一句:“厉害。” 盛林野跟着起身,一言不发走出去。 慕容毓等在警局的走廊上,她身边跟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在一旁耐心地和警察沟通。 她正在打电话,根本不顾虑在场的其他人,略显心烦地撩了撩长发,口气并不那么好,很冲,“我不管你们盛家怎么处理,跟我没关系,今天我必须把他弄出去,我的儿子我比你们清楚,他不可能主动去招惹别人!就算全世界都盯着又怎样?我有这个本事把他带走,就不会让他在这里多留一秒钟!” “盛亿南,你的鬼话这辈子我会再信一句?你们要顾忌那么多,声誉比你儿子还重要,那行,你就别管了,网上那些骂名我来受行不行?不对,你从没管过他,你给我听好了,我今天把他带走,以后他也不再归你们盛家管!” “妈。” 低沉的男声忽然插·进来,慕容毓顿一两秒,回过头,盛林野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个警察,她立刻挂电话,径直走过去,拉过他的胳膊检查他整个人的状态,“阿野,没人为难你?” 盛林野的表情很平静,眼底却涌动着某种情绪,直直地看着女人,“我没事。” 警察离开,慕容毓的手机响个不停,她一个一个按掉,安慰盛林野,“没事了,后续的事我会让人来处理,这些事不会再影响到你。”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慕容毓当初一夜爆红时就曾经历过,这幕后一定有黑手,她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盛氏企业的对手在背后搞鬼,否则压下去的这两件事不会突然曝出来。 而对于这些骂声,本来冷对待就行,一件事的热度维持不了一星期,很快会被别的事覆盖,可她受不了任何人对她儿子的误解和谩骂,所以趁着这件事热度还没冷下去的时候,她得在微博发篇声明。 相似的经历太多了,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事该怎么处理。 …… 车上,慕容毓还在不停地打电话,盛林野从头到尾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撑着额,盯着窗外。 这条路的方向是机场。 后来慕容毓的电话总算打完,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等红灯,她看着盛林野,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野,你们年轻人做事冲动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做这件事之前,你得想想到底值不值得。那个女孩子我找人去了解过,听起来不像是个安分的孩子。” “你在不断付出的时候,得到过回应吗?” 他有所反应地侧过头。 女人伸出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拍,温和道:“很久以前,就有人性本恶和人性本善的辩论,你啊还没把自己照顾好,就不要去尝试改变或者救赎别人了。我们不需要做很伟大的人啊,能做个普通人快乐安稳地把余生过完就很了不起了。 “阿野,我曾经也盲目地献出过一腔孤勇,有时候你的满腔热血对别人来说会是负担。我当然相信你的眼光,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女孩子,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有吸引你的地方。可是怎么说呢,两个人在一起,想要走的长久,是要考虑很多事的,只有你一个人在走,你不觉得很累吗?” 静谧的车厢里,慕容毓的声音缓缓流淌开,她从没跟盛林野掏心掏肺地说过这么多话,语气很温柔,内容也很温柔,不强迫他和谁分开,不要求他怎么做,只是从客观的角度出发,冷静地分析。 似乎所有人都很介意他和她在一起。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对于他的这段感情,他的这个选择,他们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盛林野听着,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尤其是慕容毓说出那句“你在不断付出的时候,得到过回应吗”时,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掠过。 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被他反复琢磨。 不止是疲惫,还有一种茫然。 他仍旧不出声,慕容毓也点到为止。 路口的红灯跳转到路灯,整排的车子缓缓驶动。 良久后,他开口,嗓音沉,“往回开。” 慕容毓侧头,看着他。 …… 陶奚时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整整一天,从天亮到天黑,从来没觉得一天的时间能如此漫长,一分一秒都折磨着她的神经,一点一点啃噬掉她的理智和耐心。 而她对盛林野的情况一概不知,谢青贝和宋沉那儿也是问不出一点消息,只让她等着,就这样干等着。 陶奚时盯着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七点了,天色暗得浓稠。 谢青贝和宋沉还在这儿,没离开过,三个人坐在客厅,可现在没人说话,沉默一直蔓延在寂静的空气里。 直到陶奚时突然起身,谢青贝反应快的拉住她,“你去哪?” “警察局。” “……干什么?” “报案。”陶奚时抽出被她拉住的手。 谢青贝蹙眉,“你别掺合这事了。” 宋沉坐沙发上看着,也不表态,就只是看着。 陶奚时转身走向门口,谢青贝正想去拦,手机在这时进了一条短信,她分了神,低头去看。 …… 陶奚时开门的动作略急,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明显,尤其在这样安静无声的环境里。 她一打开门,愣住了。 盛林野站在门外,楼道里明亮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一时间看不清逆光而站的他的表情。 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在这一秒落地,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下来。 陶奚时很快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后知后觉想到今天的日子,心一下就软了下来。 盛林野还没说话,陶奚时的眼眶就红了,她抿着唇,忍着眼泪,心里被酸酸胀胀的感觉填满,说不出话。 谢青贝把宋沉拉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于是本就安静的空间变得更安静,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了。 盛林野抬起一只手,往她眼睛下轻轻滑过,沾染了一点温热的湿意,不由得苦笑,“怎么我一回来你就哭啊。” 陶奚时也抬手,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哽着嗓子说:“你以后不要这么傻了好不好……” 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不要对她好到这样无药可救。 …… 蛋糕被放在桌上,盛林野就像没听见她说的那句话似的,一边拆蛋糕一边低声说:“本来想好好陪你过第一个生日,但是来不及了。” 他对今天的事绝口不提,慢慢抽解开最上方的蝴蝶结,粉色的绑带一圈一圈地扯开,他掀开蛋糕盒,笑得又温柔又好看,“生日快乐,阿时。” 忍不住似的,陶奚时的眼泪又滑下来了,从眼角滑到锁骨。 盛林野叹了口气,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掉嫩滑皮肤上的泪水,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好了,别哭了,我帮你把生日蜡烛插上,你许个愿好不好?” 她用力点点头,许愿的时候神情极其认真虔诚,像是在对待一件尤其高尚的事。 吹完蜡烛后,盛林野问她许了什么愿。 陶奚时摇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盛林野一手切着蛋糕,换了个方向切下去,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想了想,“没有了。” 接着又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目光不由得变得温柔起来。 她刚才许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愿望。 那一刻她在心里虔诚地祈祷。 希望眼前这个人,从今以后,美梦成真。 55.夜晚 盛林野陪陶奚时吃过蛋糕之后, 直接去浴室洗澡,他在那里面待了大半天, 也抽了大半天的烟, 衣服上满是烟味。 陶奚时在外面整理餐桌,本就不怎么乱的桌面, 不需花费多久的时间便收拾干净了,她去厨房洗了一块抹布,擦桌子时特意将盛林野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拿了起来。 恰好在这个时间,他手机屏幕一亮,一条新来的短信显示在屏幕上。 陶奚时下意识瞥一眼,擦桌的动作一顿。 …… 盛林野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安静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发呆的陶奚时,彼时他已经穿戴整齐, 头发吹了半干, 额前耷拉下来的碎发湿漉漉的, 他一边低头戴着一只腕表,一边走过去。 她喝酒了。 茶几上摆放着几罐空酒瓶,这是他之前放在冰箱里的酒,度数不低,而且后劲足, 他看一眼摆得整齐的啤酒,微蹙起眉。 在陶奚时身旁坐下, 她有所感应地侧过头, 眨了眨眼, 把他的手机交还给他,“有新信息。” 他接过手机,没看,直接放进口袋里。 她接着补充:“是航班信息。” 那条短信她只是匆匆一瞥,却将内容里的重点都看清楚了,是慕容毓发的消息,几点的飞机,去哪儿,这些字眼都映入她眼底。 心底莫名的焦躁就往上涌,她把剩余的蛋糕放进冰箱时,发现里面还冰着啤酒,下意识便全都取了出来。 她以前还算挺能喝酒,但这一两年她极少碰酒,喝了几罐后就觉得有点晕,于是剩下的酒便没有再开。 浓烈的酒味弥漫在空气中,盛林野扣好腕表,重新掏出手机解锁看消息,同时回:“我陪我妈去温哥华住一阵子。” 陶奚时不说话,细细地注意着他的神情,可他的神情太平静了,她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回了消息,她轻声问:“今晚就走吗?” 声音很轻,又软又糯,带着点迟疑和不确定,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盛林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双眼睛上,漆黑的瞳仁通透清亮,专注地将他望着,看起来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问了那一句。 他在心底无声叹一口气,执起她一只手,握在掌心里揉捏,而后低下头,“你想让我走吗?” 他低头时两人的距离极近,陶奚时眼睛不眨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睫毛微颤,只感觉脑袋更晕了。 “想不想?” 盛林野重复问一遍,握着她的手,改成了十指相扣,这三个字,语气接近于逼问。 “不想。”陶奚时摇头,也回握住他的手,“我不想你走。”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的那瞬间,他扣着她的下巴吻下去,一下一下地轻咬着她的温软的唇,耐心温柔地亲了一会儿,在她闭上眼睛那一刻,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往她的唇边舔过,往里探,温柔地试探很快变成强势地进攻。 他松开她的下巴,那只手立刻往她腰间绕过去,压着她的后背,陶奚时不知怎么就被他抱到了腿上,身体严丝合缝,他离开她的唇,往下亲,下巴,颈脖,锁骨……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将她包围,也让她迷失,沉浸在他温柔的攻势下。 “阿时。”他轻吮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用磁性至极的沙哑嗓音说话,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你喜欢我吗?” 陶奚时稍显急促地呼吸,咳了一声,因为家里一直开着暖气,她穿得不厚,所以能感觉他的指尖在她腰间流连,像刚才握着她的手那样,又揉又捏。 “喜欢。”她回答的很快,不带犹豫的那种。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周身所有温热沉迷的气息在一瞬间消散。 脑袋很晕,她揪着他的衣服不放手,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嘟囔着:“你今天不要走行不行……” “今天是我生日啊……” “哪有吃完蛋糕就走人的……” 她喝醉的样子,永远是这么可爱黏人,让人想时刻捧着手心里好好疼着,盛林野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哄小孩似的,“不走了,你不想让我走,我哪儿都不会去,好不好?” “好。”她应了一声。 然后便没有动静了,在盛林野以为她已经睡着,打算抱她进房间睡时,她突然抬起了头,半眯着眼睛,伸舌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仿佛是质问的语气,“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亲了?” “你喜欢?” “喜欢啊。” 盛林野笑一声,修长指尖摩挲着她的唇,“不能亲了,再亲要出事。” 他不动,她便咬着唇,抬起手搂住他后颈,仰起头主动凑上去,贴上他的唇角后,停顿了一会儿,睁着迷茫的眼睛,下一步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陶奚时有些懊恼地咬了一下他的唇,明明他亲她的时候那么熟练,又舒服到似乎所有感官都被他唤醒,叫嚣着他更亲密的触碰。 “阿时,你喝醉了。”盛林野小心地将她推开了一些。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陶奚时软糯的声音说出的话竟出乎意料的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好了,松手,回房睡觉。” 她不松,仍旧攥着,“盛林野,你对我毫无保留,我也想毫无保留地把能给的都给你。” 他嗓音清明,“这些话留着你没喝酒的时候说。” 说完,他俯过身子将她拦腰抱起来,直接抱回她的卧室,动作还算温柔地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上就要走。 陶奚时起身拽着他手腕,“我真的没有喝醉。” 她看他一眼,那双眼睛就足够令他全面溃盘。 更别说此刻这样的一双眼睛,微红,湿润,只能看一眼,多一眼便欲壑难填。 陶奚时这番举动确实有因为酒精上头的原因在,但她也确实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天她想了太多。 他对她,从头至尾都毫无保留,将自己的全部悉数奉献给她,他是付出的那一方,她是接受的那一方。 因为看不到希望且不要求回报地付出了太多,所以连她都能感觉到他的不确定,否则他不会在吻她的时候还问她是否喜欢他。 她听到那一句话时更多的是心酸,他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在这段感情里会处在那样劣势的状态里。 她想让他安心,所以愿意把一切交给他。 日后会怎样她猜不到,但陶奚时很肯定,她以后绝对不会后悔。 所以现在她就拉着他不放,唯恐他离开。 盛林野垂下眼睛,将她的手拨开,“知道了,你没醉,那你也得早点休息,乖。” 陶奚时终于松了手。 他轻笑一声,摸摸她的脑袋,“晚安。” 而后离开了她的卧室。 陶奚时看他关门,翻个身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大口深呼吸一次,掀开被子下床,鞋子也顾不上穿,沿着他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出去。 …… 盛林野先去了客厅,给慕容毓打了个电话,这通电话打得还挺久,最后是慕容毓妥协,然后他承诺会尽快去温哥华。 再回到自己的卧室,发现灯是开的。 他清楚地记得,他洗完澡出来后是关了灯的,这种随手的习惯他不可能会忘记。 果然,进去后一眼就看到床上那一床被子盖着的鼓囊囊的一团。 他有些哭笑不得,以前还真没发现她有这么锲而不舍的精神,喝酒前后的她真是判若两人,前者冷静到让他束手无策,后者可爱到也能让他束手无策。 陶奚时闷在被子里,感觉呼吸不畅,分明听到了脚步声,她犹豫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一角往上看。 盛林野站在床边盯着她,“陶奚时。” 确认关系以后,他第一次喊她全名,嗓音低沉,“回房间。” 她太高估他的自制力了,还一次一次地试探。 陶奚时不动,缩在被子里,无畏地看着他。 他威胁道:“你再不听话,我可不管你有没有喝酒了。” 盛林野真的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偏偏她还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他,“你不想要吗?” “想。”他答得毫不犹豫,接着又说,“但不想在你这种状态下。” 陶奚时听到他说“想”这个字时,便抬起手解开衣扣,外套脱得很快,被她扔在地毯上,紧接着起身。 陶奚时站在床上,盛林野站在地毯上,于是她比他高出半个头,她伸出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低头再一次碰上他的唇。 最后一根弦绷断在她这个青涩的吻里。 盛林野在心底骂,忍个鬼。 …… 他反客为主吻住她,一边吻一边解她内搭的衬衫纽扣,三下五除二就把她上衣给剥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他开始亲她锁骨,带了狠劲的那种,又亲又咬,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他拉着她的一双手,就着她的手解自己裤腰上的皮带,咔哒一声,像是打响了某种号角。 陶奚时被他亲的迷迷糊糊的,全程属于被动状态,但也很配合,后来被他压在床上,他的双手撑在她压着的枕头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也许是酒精的原因,陶奚时在这时竟没觉得有多害羞,他抚过她脸颊的手沿着她美好的身体曲线一路往下,手掌经过之处仿佛带起火苗,一路烧下去。 浑身发烫。 盛林野跪坐起来,脱掉她身上最后的一层障碍,再扶她坐起来,抓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衣角,他在笑,“阿时,你来脱。” 笑声太过悦耳动听,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脱掉他两件外套,手碰上他的身体时,不知道是她的双手烫的可怕,还是他的身体烫的可怕。 他再一次压下来,一只手往下,膝盖缓慢地顶开她的腿,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了上来。 又开始亲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小心的亲法,在她完全沉溺在他的亲吻中时,一阵被异物侵入的感觉猛地袭来,她喊痛的声音被他尽数堵住。 陶奚时痛得拧眉,指尖在他后背划过,用了劲,仿佛这样能分解一点她此刻的痛感,不知道在他的后背究竟划了多少道痕迹,那撕裂的痛感终于慢慢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见她实在是不适,他放慢了速度低声哄道:“乖,我轻一点。” 可一旦等她适应了之后,他便不再有顾虑,掐着她的腰,完完全全地进入。 她的身体被陌生的感觉侵占,蔓延四肢百骸,她眯起眼睛,无意识地歪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色朦胧,星星寥寥无几,这个夜晚却异常的闪亮。 56.意外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十一点半, 陶奚时被一通电话吵醒,她紧闭着眼睛在枕头下摸了大半天才摸到手机, 仍旧困得不行, 眼睛都睁不开, 她直接划过接听键, 搁在耳边, 嗓音有点哑了, “……喂?” 电话那头是陶母温柔的声音, “还在睡呢?” 她拖长音调, 懒洋洋的应:“嗯……” “下周放假要不回来一趟?刚好我和你爸下周有三天假,回来待两天?我们去接你。” 陶奚时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一样,也没仔细听陶母说了什么, 只一个劲地说好。 “那好。”陶母满意地笑, 忽然又叮嘱,“记得吃饭啊,怎么睡这么晚呢……” 门突然被打开, 盛林野扶着门把站在那儿,眉眼温和好看, 轮廓线条流畅帅气, 看起来倒是比平常精神了一些,他说, “吃饭了, 阿时。” 陶奚时把电话挂掉。 …… 另一边, 陶父在玄关处换鞋, 换好后,转身看还在原地握着手机在思考着什么的陶母,疑惑,“怎么了?奚时下周没时间回来?” “不是。”陶母回神摇头,蹲下身换鞋,“刚才挂电话之前我好像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在喊奚时吃饭。” 陶父问:“她这会儿在哪呢?” “还睡着呢,肯定在宿舍呀。” “那就是你听错了。” “应该。”陶母细想,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她摇摇头,不再去纠结,挽上陶父的手一同出了门。 …… 陶奚时和盛林野面对面坐着。 她低头咬着煎蛋,时不时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盛林野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盖住了小半张脸,他吃得比她快一些,现在正在开电脑,他还有点学校里的作业要完成。 他的嗓音随着敲击键盘的声音同时响起,“阿时,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陶奚时的脸一瞬间爆红,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装作没听到,全神贯注地吃着午餐。 盛林野的视线从电脑前移到陶奚时那边,又喊一句,“阿时?” 陶奚时恼羞成怒,“闭嘴。” 他笑了一下,很愉悦笑声,听得人心神荡漾。 …… 半小时后,盛林野合上电脑,取了钥匙,在书房里找到陶奚时,她踮着脚在拿书架上的一本书,奈何书架太高,她费劲都够不着,正要去搬椅子,身后覆上高大的身躯。 盛林野轻而易举取下那本书,递给她,“今天去学校么?” 她抱着书点头,“下午有课的。” “走。”他动作无比自然地揽上她的肩。 陶奚时顺手关上门,翻着手中的书,翻到某一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合起书本侧头说,“等会儿去趟药店。” 盛林野停顿一秒,随即想起来她要去药店的原因,眸光一暗,低声说,“不用去。” 这三个字说的毫不犹豫,陶奚时的声音轻下去,“但是万一……” “那就生。”他停下脚步,扳过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准吃药,对身体伤害很大,知道吗?” 那就生。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震得她心脏颤动。 陶奚时对上他的目光,她不想惹他不开心,想着也不可能这么准这么巧,于是放弃了吃药的想法。 可现实就是这么喜欢跟人开玩笑。 一个半月后的某一天清晨,陶奚时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右手执着一根验孕棒,她看了很久,上面显示的一直是两条杠。 彼时盛林野远在温哥华。 当初因为她引起的一系列事,幸好慕容毓在最适合的时间发了一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公关文,她在娱乐圈的人脉广,众位艺人朋友争相转发,一边倒的舆论很快又倒向另一边。 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也早已淡出大众的视线,陶奚时的生活又恢复平静。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生活,会突然来这一招。 看到两条杠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呆坐了很久,她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手心贴在了腹部,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一直到洗手台上的手机响起来,她愣愣地把验孕棒放在一边,走过去接电话。 来电显示,是盛林野。 她即将划下接听键的那只手突然缩了缩,用力咬着下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个名字,盯到眼睛发酸,屏幕终于暗下去。 盛林野连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有接。 陶奚时在客厅来回走动,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努力去想怎样的处理才是最好的,该不该告诉他,如果告诉他了,这件事就不再是她一个人能处理的事了。 如果不告诉他……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彻在安静的客厅,突如其来的铃声将她吓了一跳,她缓步过去,透过猫眼看到是谢青贝,似有若无地松了一口气,马上打开门。 谢青贝开口就问:“你在干嘛呢?怎么打电话都不接。” “……刚才在洗澡。”陶奚时请她进来,“是盛林野让你过来的?” 她耸耸肩,“不然呢?” 十五分钟前盛林野一个电话飙过来,吩咐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陶奚时这儿,她一直不接电话,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真是紧张得很。 谢青贝拨通盛林野的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对于他接电话的速度,她还惊讶了一秒,随即是漫不经心的语调,“人没事啊,在家。” “让她接电话。” 谢青贝将手机递给陶奚时,“我哥找你。” 转身去了卫生间,陶奚时在身后讲电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进了卫生间,解开发绳,低头找梳子,视线在洗手台上来回扫,而后蓦地顿住,她眯起眼,往角落里伸手。 确实是验孕棒,也确实是两条杠。 她反复确认了两遍,把验孕棒放回原位,在抽屉里的吹风机旁找到梳子,随意地重新扎好了头发,若无其事地走出卫生间。 …… 陶奚时最近两天被怀孕这件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事折磨得睡不好觉,但同时又比平时更嗜睡,有时候听着课也能趴在桌上睡着。 第三天时,她打算去医院做个检查,毕竟验孕棒也有出错的时候。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一旦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势必会让盛林野知道。 陶奚时并不是故意想隐瞒这件事,可如果盛林野知道了,凭他的性格,这个孩子一定要保住,没人能阻拦的那种。 她不介意在这个年纪为他生孩子,更不介意余生都与他携手共度,只是她和他的未来还有那么多的不确定,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对他来说,是福是祸都不知道。 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羁绊他前行的逆向力量。 她不想再绊住他的脚步。 …… 次日下午的课结束的很早,陶奚时独自打车去医院做了抽血检测,妇科这边的人还挺多,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个个从她身旁经过,身边都有一个扶着的丈夫或姐妹,她一个人,倒显得形单影只。 她看着那些准妈妈脸上洋溢的笑容,一脸幸福地摸着肚子,她也下意识地低头,她希望是假的。 就算要来,也不该是这个时候来。 这个时机确实太烂了,不论对谁来说。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陶奚时站在医院的大门门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检查结果,目无焦距地盯着,又出神了。 身边突然有个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条件反射地转头,瘦白的小女孩指了指她的口袋,笑得格外灿烂,“姐姐,你手机响啦。” 陶奚时这才注意到有电话,她把检查单折叠好,塞进包里,再拿出手机,手抖了一下,是盛林野。 她接起电话,两人没聊几句,盛林野就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声线沉下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她很快否认,“这两天睡得不太好……” “有心事?” “也不是,可能最近学业比较重。” “要注意休息知道吗?” 盛林野细心的一连叮嘱了好几句,陶奚时一一应下,他说什么她都答好,乖巧听话的不得了。 聊了许多话题后,盛林野又跳到一个新话题上,嗓音无限温柔,“阿时,等你毕业了,我带你来温哥华定居,你会喜欢这里的。” 她喉咙发紧,盯着湛蓝的天,“好。”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陶奚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再抬起腿时,双脚开始发麻,她跺了跺脚,温声提醒盛林野早点休息,然后准备挂电话。 不受控制似的,挂电话之前,她突然喊了他一声,“盛林野。” “嗯?”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陶奚时换成另一句,“……没事,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女孩,长得很漂亮。”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吗?” 陶奚时单手抚上腹部,轻声答:“还行,你呢,你喜欢小孩吗?” “看情况。” “这怎么看情况啊……” 他笑意更深,“比如,我喜欢的小孩只能和你有关。” 陶奚时收回看天空的目光,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这句话,心乱如麻,她刻意岔开了话题,“我先挂了,有电话插进来,是我妈打的。” 也不等他回答,她匆忙地挂断电话。 重新将包里的化验单拿出来,她一边看,一边缓慢地撕掉,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57.犹豫 陶奚时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 陶意浓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 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缓慢,渐行渐远之际,她下意识出声喊他们。 陶意浓先转过身, 泪水浸湿整张脸,她哭得很绝望。 紧接着小男孩也转过身,面容却模糊, 什么也看不清。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被整片的白光吞噬,她伸手,毫无温度的空气从她手心溜走。 …… 然后醒过来。 现在是凌晨四点, 她套上衣服出门, 在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打火机,店门外的长廊上有一张木椅,她在那儿坐下, 默不作声地撕开烟盒的包装。 春寒料峭,凌晨的街道是寂静的。 她抬起眸,此刻的场景让她想到刚认识盛林野没多久的时候,也是这样凌晨的街道,也是在便利店门口, 他停车在路边, 斜下脑袋看向她, 等她上车。 那时候的他, 没心没肺,不可一世,是为自己而活。 陶奚时掏出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盛林野的号码在最近一个,时间是昨晚九点半,通话时长两个小时零六分。 现在他那边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一点多,她犹豫片刻,指尖在屏幕无意识地磨着,最终忍不住按下了这个号码。 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极少,车鸣声尖锐,尤其响亮。 盛林野在第五声铃响后接起来,大概是在睡午觉,原本就低低的声线显得更沉,睡意未消,语调倦懒,“阿时?” 陶奚时还没来得及应,他在意识不太清醒的情况下反应还是很快,想到两人的时差,想到这个点国内是什么时间,声音清明了一些,“怎么了?还没睡?” “昨晚睡得太早,刚睡醒。”陶奚时轻声问:“是不是吵到你午睡了……” 她说这句话时,又一道尖锐的车鸣划过,顺着她的声音一同传入电话里。 盛林野立刻问:“你在外面?” “嗯。”陶奚时把玩着刚买的那只打火机,语调未变扯着谎,“刚醒感觉有点饿,出来吃点东西。” “下次这种时间不准一个人出去。” “盛林野……” “嗯?” “我想和你说个事。” “你说,我听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耐心等着,一时间两边都静默无声,绵长的呼吸声在电流里蔓延。 陶奚时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有资格知道,她没资格瞒着他,可她又那么的担心,到最后会收不了场。 如果他家不接受,她几乎能预见盛林野会做出多么极端的事,他甚至会为她扔下一整个世界,她不愿害得他一无所有。也许现在的他无所谓,以后呢?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会因为她而变得遥不可及。 他是该活得这样潇洒恣意,无拘无束。 这样才是他,才是盛林野的人生。 …… 陶奚时目无焦距地望着前方,嗓音缥缈,“一个人有时候有点无聊,我想在你家养只狗。” 他过了几秒后才回:“你喜欢什么狗?” “都行,我明天去宠物店看看。” “那你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 “我知道的。” …… 盛林野挂了这通电话,切进通讯录的画面,一直滑到x开头的那一栏,拨出谢青贝的号码。 第一通电话没人接,他在床头坐起身,继续打第二个。 仍是没人接,他在床头柜摸到烟,接着打第三个。 这回终于接了,谢青贝困到绝望的声音响起,“盛林野你有病……这他妈是凌晨四点半。” 谢青贝脾气不小,偶尔也敢看情况向盛林野发发脾气,比如她被吵醒的时候,她对盛林野是无所畏惧的。 盛林野对她的起床气习以为常,就跟没听到似的,叼着烟,讲话显得含糊,“最近陶奚时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停顿两秒,大概在思考,回了两个字,“没有。” 盛林野按下扩音,又切到其他界面查看最新的航班时刻表,同时又说:“好好想想。” “真没。” “行。” 他懒得废话,弹落一截烟灰,直接把电话挂了,开始订机票。 …… 川大五十年校庆即将来临,整个学校在风风火火地准备校庆,课余之际,随处可见在排练各种节目的团体。 陶奚时和林遥是属于空闲的那一类同学,没有参加任何节目,这天她们坐在看台上,等着李檀雅节目排练结束。 李檀雅参与的是一个童话话剧,暂时没有合适的空闲教室留给他们排节目,只好将就着先用操场,有人在对话,有人在背台词,还有人在折腾道具。 林遥看排练也看得津津有味,陶奚时却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好几次林遥说话她都没听见,就只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奚时,你想什么呢?”林遥用手肘撞了撞她。 她朝着她的方向侧头,“遥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和你的男朋友在情况还没完全稳定的情况下,有很多外界的不确定的因素下,这时候你怀孕,你会怎么做?” 林遥原本在看操场那边,听她这番话一说,唰地一下转过头,快速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停留在她的腹部,不敢置信道:“你……怀孕了?” “没有。”陶奚时下意识反驳,她迫切的需要一个人来肯定她此刻的想法,可她又不能对任何其他人说,思来想去,只好用那种方式问林遥。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来问了我,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遥将信将疑地在看她一遍,开始思考她这个问题,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和我男朋友商量决定怎么做。” “如果你告诉了你男朋友,那这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还会告诉他吗?” “那得看你自己呀。”林遥分析:“但是呢,我觉得啊,首先,孩子是两个人的,不管做什么决定之前,另一方也该知道。其次,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擅自做了决定,不但对另一方不公平,对你自己也是,那样多委屈啊。” 陶奚时声音很轻,“不是我……” “好啦,不是你。”林遥拍拍陶奚时的肩膀,她其实已经听出来,陶奚时说的这个人有极大的可能是她自己,也从她的话和犹豫里听出来,她大概是不想要的成分居多。 既然陶奚时不想说出来,她也不能劝得太明显,只是语重心长道:“有些机会是很宝贵的,错过可能就不再有了。” 这句话听在陶奚时耳里,又是另一种意思。 盛林野如今的生活,他一旦选择放弃,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 下午六点半整,盛林野乘坐的飞机抵达川市机场。 他这次回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双手空空的,倒像是个来机场接人的,他打开微信,给陶奚时发了条语音,问她现在在哪儿。 今天的机场格外热闹,前方一阵阵的尖叫,一看就是粉丝组织的接机,人潮涌动,各种横幅在眼前展开。 他抬眼扫了扫,正中央的横幅上面贴着紫色的两个大字,格外的显眼。 江粟。 这名字有点眼熟。 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很快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和一个戴了帽子和墨镜的女人撞了个满怀,她走得急急忙忙,还回头看着后头的情景,所以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 盛林野往后推一步拉开距离,一手插着兜一手压着她的肩,推开她,“看路。” 这声音…… 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江粟猛地抬头,果不其然,透过墨镜看到了藏在心底默默思念许久的男生,比以前更帅了一些,只是那好看的眉头微皱,透着几分不耐烦。 “好巧啊……”她的尾音抖了抖,是紧张的。 想到前一刻还扑进他怀里,她不由得红了一张脸,幸好戴着墨镜和帽子,要不然面子就丢大了。 盛林野不记得她。 从他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见过这么多面了,还是没能让他记住,江粟不免有些失望,摘下墨镜,抬高了帽檐,再次主动打招呼,“我们之前在慕容前辈的病房见过。” 慕容毓当初住院时,来看望的人太多了,他压根就记不住每一张脸,所以这会儿江粟这样说,试图勾起他的印象,但他仍旧是没反应。 外面的喧闹声一波一波地撞进来,江粟朝外看了一眼,又看盛林野只身一人,抿了抿唇,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外面粉丝和记者太多了,能不能靠你打个掩护带我出去?” 陶奚时的回复在这时候响起,盛林野看一眼,她现在在家,只要一回去就能看到她,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他看着手机笑一声,收了手机后,往外抬抬下巴,示意江粟先走。 很快他走上来,与她同步。 两人走得位置偏僻,又是结伴而行,粉丝和记者们也没注意到这边,盛林野在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即将要开走时,江粟附身敲窗。 58.累赘 “顺路的话, 可以捎带一程吗?” 四月初的夜晚寒意阵阵, 江粟穿得极少,冻得脸颊通红, 唇色发白, 她俯身抱着双臂, 耐心礼貌地问着, 声音柔软细腻,黑眸微亮。 盛林野从手机中抬头, “你去哪?” 江粟报了酒店的名字,盛林野没说话,大概就是默认的意思, 她便试着去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没什么反应,然后她坐进车里。 道路拥堵,车子开一段路又堵一段路,隔着窗户, 外面全是断断续续的喇叭声,不耐烦地催促, 充斥着耳膜。 江粟撑着下巴,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专注开车的上了年纪的司机,她压了压帽檐,转头, “今天麻烦你了, 其实他们有开车来接我, 但是我怕粉丝和记者会跟车,那样太危险了,所以就……” “没事。”盛林野态度冷淡。 今天晚上的川市特别堵,他被这拥堵的交通磨完了耐心和脾气,整个人就开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并且在二十分钟之前,陶奚时没有再回复他的消息了。 江粟还在努力找话题,“我之前看新闻,慕容前辈又暂退娱乐圈,回温哥华养身子,前辈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点烟,“挺好。” 车窗降下来,凉风争先恐后地窜进来,烟雾被吹散,他的手指葱白干净,修长纤细,拿烟的手势也很好看,青白的烟雾缭绕中,他侧头盯着窗外,而江粟大胆地盯着他。 他真的是一个,一举一动都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少年,目光一秒也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拥有他的那个女生,该有多么多么的幸运。 江粟出道到现在,有那么多人说过羡慕她,羡慕她这一副好看的皮囊,羡慕她一路顺畅的事业,羡慕她的身高体重,羡慕她遍地开花的资源。 可谁也不知道,她无比地羡慕着那个女生,如果可以,她愿意用现在拥有的一切去换。 之前她在川大拍戏的时候,旁敲侧击地去了解过那个叫陶奚时的女生,也在校园里偶然遇见过几次,很少,但每一次她都格外的留意,留意她走路的姿势,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表情。 那时候她都会想,原来他喜欢的女孩子是这样的。 看起来冷冷清清,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像他一样难以接近。 …… “前辈没事就好。”江粟笑得温和,“那她有什么打算吗?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拍戏呢?原本上一次有机会可以和她搭戏的,太遗憾了。” “不清楚。”他仍是不咸不淡的三个字。 江粟尽量维持着笑,换了话题,“之前我在川大拍戏,有时候会遇到你的女朋友,真的是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女孩子,怪不得大家都会喜欢她。” “大家”这两个字,江粟用得很微妙,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盛林野拿烟的那只手搭着车窗,一小截烟灰被风刮落,无声无息,他盯着掉落的烟灰,笑一声,“她是很好。” 紧接着下一句,“全世界都该喜欢她,宠着她。” 江粟脸上挂着的笑快维持不下去,盛林野这会儿完全就是一副“陶奚时全世界最好不接受任何反驳”的态度,她抿唇点点头,附和道:“是啊。” 接下来便是一句无言,一直到江粟到达酒店,她转过身,很认真地道谢:“今晚真的很谢谢你,你路上小心。” 他神情平淡,“嗯。” 江粟伸手开门,刚触碰到门把,又缩了回来,犹豫着问道:“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等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不用。”他拒绝得直接,“不方便。” 江粟以为他说的不方便,是指她的身份,她连忙摆手说:“没关系的,不会被拍的,你不要介意。” 盛林野不太耐烦了,“我女朋友介意。” 江粟语噎,心里一梗,一瞬间凉下来,再一次落荒而逃。 …… 抵达公寓,是在晚上八点整,夜幕低垂。 盛林野开锁进门,被一室的黑暗包围,唯有落地窗那处的一束光影,一晃一晃的。 他抬手开灯,天花板上吊灯的白色光线铺满整个空间,漆黑的环境顿时如白昼般明亮,他在这时看见沙发上睡着的陶奚时。 她曲着双腿,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压在脑袋下,下巴微敛,唇线抿得很直,头发扎得很干净,一张脸又小又白,眉若远山,肤若凝脂。 这样安静无害又分外乖巧的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盛林野抚过她脸颊细滑的肌肤,怕她醒来后会手麻,将手垫进她脑袋下,微微撑起一些,动作轻慢地把她枕着头的那只手抽出来,再垫进去一只抱枕。 一系列的动作都很小心又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弄醒了浅眠的陶奚时,她睁眼时被这白色的光线刺激的酸了眼睛,揉了揉眼才慢慢完全睁开。 盛林野的脸近在咫尺,盯着她看。 她眼神滞缓,脱口而出,“我是在做梦吗……” 他立刻笑了,“还没睡醒?” 陶奚时支qiu身子坐起来,刚才枕过脑袋的那只手果然开始发麻,使不上力气,盛林野扶着她起来,拉过她的手,揉捏着她的胳膊,一边揉一边说,“下次回房间睡觉,天冷,躺这儿睡容易着凉。” 她最近比较嗜睡,坐在沙发上和盛林野聊微信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深,所以他一有动作她就醒了。 “好。”陶奚时应着,然后问他,“你吃饭了吗?我陪你出去吃饭。” “你呢?” “我在学校吃完才回来的。” “那就不用出去了,我在家吃点就行。” 他起身,径直走向厨房,陶奚时抬眸看着,刚才被他揉过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腹部,那儿依旧平坦,可分明又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陶奚时一人在家时,很少会自己弄东西吃,盛林野离开的这一个多月里,她很少采购食材之类的东西,所以现在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 除了她每天喝的酸奶,几瓶啤酒之外,只有一袋速冻饺子。 …… 沾着面粉的饺子被放进沸水里,瞬间就被淹没,盛林野合上锅盖,回身拿碗筷。 陶奚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言不发。 饺子煮得很快,他关火的同时侧头问陶奚时,“你还饿不饿?” 她确实有点饿了,不但嗜睡,还饿得快,但她对饺子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想吃点辣的东西开开胃,干脆就摇头说不饿。 陶奚时陪盛林野吃完饺子,困意又袭来,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的样子惹得盛林野又笑,他收了碗筷坐她身边,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一下,“阿时,是不是很困?” 她被盛林野这一下给亲的清醒了,舔舔唇摇头,“你陪我看会儿电视。” “好。” 陶奚时不是真想看电视,所以遥控器在手中按了一圈后,还在继续换着频道,她心不在焉地按着,在想别的事。 后来盛林野把遥控器从她手中夺过,问她想看什么。 她低声说,“……随便。” 他把遥控器扔在一边,直接伸手捏着她尖俏的下巴使力,让她转过头和他对视,他手没下重力,语气却莫名的重,“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告诉我,别一个人放心里压着。” …… 他就是这样一个又强大又细心的人。 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委屈,又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小的情绪,和他在一起之后,她反而变得越来越弱势,因为有他为她撑起一个世界。 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有他帮她处理,那些给她带来过伤害的人也一个个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好像什么事都不需要她担心,因为最后都有他。 强大如他,细心也如他。 他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陶奚时感觉眼睛很酸涩,仿佛下一秒就能被激出泪水,怕他察觉,她倾过身子抱着他,紧攥着他的衣服,声音很轻很低,“没事,我总是在想,你这么优秀,如果有一天不属于我了……” 他打断她的话:“没有那一天。” 她红着眼睛笑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压着嗓子说,“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所以,不管我做了什么,隐瞒过什么,你都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很想告诉你,其实我很期待它的到来,它也许会有像你又拽又臭的脾气,会有像你那张祸水的脸,会有像你体贴细心的性格,应该会像你比较多。 最好不要像我,我太糟糕了。 我真的很期待,可是我不想让它毁掉你。 我们的年纪太小,关于它的责任又太重。 我不想拿你的以后来赌,你我都赌不起,这个赌注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是我承受不起的后果。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的未来万丈光芒,想要飞得高,就得把累赘摔得粉碎才行啊。 59.等待 次日, 陶奚时只身站在医院门口,白色的刺眼日光排山倒海地倾泻下来, 在眼前晃荡,照得眼睛生疼。 学校放了三天的清明小长假,半小时前盛林野送她回了扬城,她这次回来特意没带任何行李,等他离开后她转而来这里。 周遭来来往往的是进出医院的陌生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她摸出手机开锁, 看见盛林野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挺长的一段, 他说:“阿时, 香港那边发生了点事, 我现在先回香港, 你假期结束那天我去扬城接你回学校, 如果我赶不及回去,你在川市等我。” 隔三秒, 又发过来一段, “照顾好自己, 等着我。” 陶奚时听完, 回了一句好,再将手机收好, 迈开腿进医院。 …… 假期的医院比往常要忙一些, 陶奚时在妇科挂完号, 坐在外面等, 身旁正巧坐着一对母子,小孩乖巧的趴在妈妈怀里,用软糯糯的声音说:“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女人亲了亲小孩的脸,“好,今天不去幼儿园了,宝宝这么乖,妈妈带你去动物园玩好不好?” 以前不会注意到的情景,如今格外的留意,陶奚时看着小孩粉雕玉琢肉乎乎的脸,雪白雪白的肌肤,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挪到前方挂在墙上的电视上,刚投过去视线的那一刻,就怔住了。 电视里播放的是娱乐新闻节目,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讲着,短短几分钟内,她从里面了解到两条关于盛林野的消息。 第一条是昨晚他和当红女明星共同乘机抵达川市,并且送她去了酒店,跟拍记者一路都很敬业,但最终也只拍到女明星下车独自进酒店,跟到这种暧昧不明的程度为止,引人遐想。 陶奚时来不及思考这条新闻的可信度,下一条就猝不及防地出现,镜头晃荡的视频很模糊,救护车和黑衣保镖一闪而过,然后镜头定格在香港某一家医院。 电视屏幕下方几个大字尤其显眼,盛斯行病危入院,正在进行紧急抢救…… 盛家的人相继来到医院,步履匆匆脸色凝重地赶进医院,蹲在医院外的记者争先恐后地扑上去,训练有素的保镖上前护着,场面混乱,一个个人影从镜头前闪过,就连谢青贝的身影都被陶奚时及时捕捉到,但偏偏没看见盛林野。 他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下了飞机之后,一定是□□乏术,难怪说可能会赶不及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刻意安排,为她空出这几天的时间,让她可以悄无声息地,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然后跌进更黑的深渊。 陶奚时做完一系列检查,各项正常后,和医生预约了隔日做手术,医生见她一个人,看起来又年纪轻轻,温声安抚了她几句,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项,她道谢后离开。 没走几步,在楼梯的转角处遇到付临清。 一开始陶奚时还没注意到他,她低着头在想事,想着盛林野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况,想着明天的她又是怎样的情况,又想着以后的他们会是怎样的情况。 是付临清主动喊她的。 这医院的楼梯设计,从两边下来后,会在转角处走到同一条楼梯上,付临清就在两人一左一右同时转入同一条楼梯时,开了口。 “陶奚时?” 她闻声抬头,先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一袋药,视线再往上,男生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眉眼清秀,瞳孔澄澈,干净的不像话。 她条件反射地把一系列检查结果背在身后,但是下一秒,很快平静下来,默不作声把东西全塞进包里,然后问:“你也在医院啊……” 近日扬城气温不稳定,付临清有些感冒,他低咳了两声,“嗯,来配药,你生病?” “啊……”陶奚时卡了两秒,“是啊。” 她回答的同时,神情平淡地看着他,他还是那样,一点也没变,不论过去多久,付临清始终是那个付临清。 但是很庆幸,她终于不是过去的陶奚时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年少时的冲动和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如今也能像个朋友一样,客气疏离的寒暄。 她摘下了那枚吉他拨片,也放下了那份感情。 …… 两人顺路一同走出医院,陶奚时在医院门口又遇到挂号等候时的那对母子,此刻他们身旁多了一个男人,看起来应该是孩子的父亲,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女人,女人手中还拿着一只气球,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一直走到路边,陶奚时的目光没从那边挪开过,几次被付临清出声提醒注意脚下的路。 陶奚时很不在状态的样子让他觉得不对劲,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认识?” 小孩搂着男人的脖子笑得格外灿烂,陶奚时看着,忍不住弯了唇,摇头,“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付临清不置可否。 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被触碰,整颗心都软了,陶奚时收回目光,低下头,在心里柔软无声地说。 宝宝,我留下你好不好? 以后,我们一起陪着你爸爸走下去好吗? …… 明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在心里这样说完之后,却觉得如释重负,那些负面情绪一瞬间消散,在心底涌动的,只有莫名而来的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崩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终于得以松懈,仿佛这才是正确的决定。 付临清的话将她的思绪重新拉回,“你现在回家?” 她抬眸,“嗯,我打车回去。” 付临清的家就在附近,步行十几分钟就可以到的距离,他在这儿陪陶奚时等了一会儿车,远远驶过来一辆出租车,他说,“你先走。” 他对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份照顾和疏离。 陶奚时往前走了一步,身旁那对母子也等在路边,男人走向医院的停车场开车,恰好在那时,女人手机响了起来,她松开小孩的手,蹲下身把气球交给小孩,起身在包里翻手机。 小孩没能抓住气球的绳,它随风飘荡在空中。 女人侧身接起电话,小孩跑出去抓气球,陶奚时盯着,下意识挪开了步伐,跟过去。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付临清拦下出租车,转头喊陶奚时的那一刻,猝不及防地听见女人惊叫的一声“宝宝”,以及此起彼伏的各种喇叭声,最后是刺耳至极的刹车声。 混乱嘈杂,划破寂静的天际。 …… “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大字亮着。 医院的长廊上等着许多西装革履的男人,以及仪态万千的女人,一张张脸上,是担忧焦急的模样,谢青贝皱着眉坐在长廊的椅子上,见不得这些人做戏的虚假模样。 盛林野赶到医院时,一堆人立刻围上去,他不耐烦地一一推开,目光落在手术室的大门上,蔺则上前,嗓音沉稳:“刚脱离危险,幸好抢救及时,团队也是二十四小时候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点点头,抬眸看一眼面前的那群人,目光挺冷的,审视般的,从那一张张脸上相继扫过。 一群人噤声,这会儿倒是没人敢说话了。 只有谢青贝,在身后拉了拉他的手臂,低声讲,“哥,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青贝和盛林野走到长廊的尽头,这一整层都被包下,相较于那一头的热闹场面,这边清冷又寂静。 盛林野在楼下买了包烟,谢青贝低眸看他拆烟的动作,又将目光转向窗户外绵延的山脉,“我等了一阵子,陶奚时好像没有告诉你的打算,但我觉得你得知道这个事。” 说到陶奚时这三个字的时候,盛林野手中的动作慢下来,他问:“什么事?”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公寓,我去了之后,陶奚时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我在洗手间看到了验孕棒。” 盛林野的动作彻底停下。 谢青贝的声音辨不出什么情绪,补充三个字,“两条杠。” 这一刻吸进胸腔里的空气都是冷的,盛林野隔了好半晌才开口,嗓音低得不行,哑得不行,“你再说一遍,什么意思?” “我说,陶奚时可能怀孕了。”谢青贝抓着窗户边的护栏,“你应该也察觉出她最近的不对劲,所以才从温哥华赶回来的?谁知道那么巧,爷爷这边又出了事。我刚才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陶奚时她可能不想要那个孩子,要不然她没必要一直瞒着你。” 原来她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是因为这个。 原来她说的“以后会对你很好”是因为这个。 怪不得她最近有那么多的不对劲,看着他的眼神也带着莫名的愧疚和不舍,原来全他妈是有原因的。 手中的烟盒挤压到变形,指骨发白,他低笑一声,毫无情绪,眼神很凉。 他离开之前,让她等着他。 可是这一刻,他不知道那边等待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60.下雨 天黑了又亮。 医院里一贯是阴冷的, 沉闷的天气令人窒息,几道闪电划破清晨的长空,没一会儿就落下了噼里啪啦的阵雨, 清脆地敲打着窗檐。 付临清转开病房的门, 身穿病服的陶奚时对着窗外发呆, 她光脚坐在椅子上, 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 整个人蜷缩在那儿。 雨水混着风飘进来, 打湿她的衣服,扬起她的发丝, 他走过去关窗, 嗓音称得上温和, “别坐这儿,你现在身子虚,容易着凉。” 陶奚时充耳不闻, 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付临清不催她,安静地倚墙站, 也不说话了。 雨声淅沥,陶奚时开口那一刻, 轻得快要听不见,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雨声打碎, “我明天可以出院吗?” “再留院观察两天。” 她抬起头, 脸色苍白得可怕, 衬得那双眼睛通红,眼底泛着血丝,“我后天开学。” 付临清看着她,“我帮你请假。” 从她醒来到现在,付临清什么话都没有问,她失去意识之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不要告诉我爸妈,不要通知任何人……” 他尊重她的选择,用她的手机给陶母发了条信息,谎称学校有事,这个假期没办法回家了,然后在医院陪到现在。 陶奚时无力地说了一句谢谢。 是很真诚的感谢,谢谢他一句话都不问的理解,谢谢他沉默的陪伴,也谢谢他愿意施舍给她短暂的温暖。 付临清叫了一份早餐,过了半小时左右送到病房,他放床头柜,提醒陶奚时趁热吃。 她还坐在那儿,不知道要坐多久。 过了十分钟,他见她没有任何动作,再提醒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轻细。 “其实一开始,我是打算不要它的,它来的太早了,也确实是我们都欠缺考虑,它的到来完全是出乎意料的。” “可是今天在医院门口看到那个小孩,我改变主意了,但是……上天好像太喜欢和我开玩笑了……”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或许是它在惩罚我,如果我从来没有动过不要它的念头,我就不会出现在医院,也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付临清的安慰显得有些冷硬,“不怪你。” 此刻的她多庆幸,庆幸盛林野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它来的毫无预兆,也走得悄无声息,这些后果,就让她一个人承受,本就是她自作自受。 她盯着窗外的落雨,窒息般的难受,仿佛一刀一刀往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割。 …… 这场车祸不算严重,除了没能保住那个本就不太稳的孩子外,她本身没有太大的伤,被救的孩子的父母千恩万谢地替陶奚时缴完住院费用,买了一堆补品送进病房里,陶奚时懒得应付,付临清替她送走那对夫妻。 付临清买的早餐,陶奚时只尝了几口,她一夜没睡,也没进过什么食,加上做完手术后身体更虚弱,现在处在一个临界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死撑着。 她躺回病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触感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她那么清晰的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我以为此生不会被救赎,直到你的出现。 我以为我的余生有救了,直到它的离开。 从此以后,陷进更深的谷底。 …… 陶奚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来时,天色又黑了,病房里昏暗一片,透过凉薄的月光,隐约看见在病房里小沙发上浅眠的身影。 付临清还没走。 她闭了闭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又清晰起来,立刻睁开眼,被满室的冷寂吞噬。 陶奚时醒了没一会儿,付临清也醒了,他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借着手机的光亮看见陶奚时也已经醒了,他便直接开了灯,走到门口接电话。 门被关上,陶奚时后知后觉地翻找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自己的手机,她打开一一看过,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明明该松一口气,她却还觉得心口有点堵。 盛林野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在拨号键盘凭着记忆按下十一个数字,深呼吸了几次,稳住情绪才敢按下拨号键。 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做手术的时候,就很想听到他的声音,那一刻很遗憾他不在,又很庆幸他不在。 盛林野的电话关机了,她尝试着再拨一遍,还是同样的情况,电话里机械的女声冷冰冰的,陶奚时退出通话界面,转而登上微博。 盛氏那么出名,他爷爷那么出名,网络上一定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消息。 刷了一会儿果然刷到了关于盛斯行的消息,现在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陶奚时看完后安心的收起了手机,猜想着盛林野现在或许在休息。 他确实该好好休息了,因为她的原因,他总是几个地方来回赶,连时差都来不及调,太多次了,所以他的精神状态总是很差的样子,懒洋洋的。 付临清接完电话进来,陶奚时抢先一步开口,“你有事的话就先去忙,我没什么事了,这里也有医生护士陪着,没关系的。” 他没拒绝,只点点头,“如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谢谢你。” “没事。” 付临清离门很近,他转身走了三四步便到了门边,刚伸出手,还没碰上门把,那扇乳白色的门便从外被人打开了。 前一刻手机一直关机的人,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 陶奚时一怔,一动不动地盯着进来那人,眼眶发酸。 才一天没见,却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般的遥远。 外面的雨还没停,他穿着单薄的黑衬衣,手上拎着一件外套,肩部和发梢被雨打湿了,他看一眼付临清,冷冽的眼神没有一丁点的温度,付临清与他擦肩而过,他直接拦住他,“我有话问你。” 付临清平平淡淡地回视一眼,走了出去,盛林野往后退一步,刚要转身时,陶奚时从床上坐起身,他看着她,他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也从没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他说:“躺着,想想等会要怎么跟我解释。” 她撑着身子的手失去力气。 最后他还是知道了。 …… 盛林野再回病房是三分钟之后,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进来后把外套随手扔沙发上,扯过一把椅子一路走过来,椅角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有点像刚认识他的那会儿,冷戾,无谓,寡淡,偏偏又多了几分阴郁。 现在她眼前的这个盛林野是完全陌生的盛林野。 过去几个月他对她太好,无条件无底线地宠着惯着,让她忘了,他原本应该是那个无法无天无所畏惧的盛林野。 …… 一场无声的沉默拉锯战。 他不停的抽烟,地上的烟头多了一根又一根,病房里的烟味愈发浓重,她始终低着头,竟觉得对烟味有些不适应了,过去的日子里,盛林野几乎没有在她面前抽过烟。 一包烟快空了,他才咬着烟重新把视线放回在她身上,看着她松松垮垮垂下来的黑发,发白的脸色,身上蓝白色的病服,良久,取下唇间的烟,哑着嗓子问:“没了?” 陶奚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几乎快掉下泪,喉间哽得难受,发不出声音,死死揪着被单,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竟笑出声,捏着烟的手不自觉地发颤,“陶奚时,我还真小看你了。” 病房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刻骨的寒,直侵体内,她觉得特别冷,身上的伤口在发疼,她很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可是说不出口。 他误会她了。 但归根结底,也没有误会她。 她一开始,确实是不想要,并且打算瞒着他的。 “不打算解释了?”盛林野开口,一字一句,是从喉间挤出来的,混着冷笑,“哪怕是不要它,你告诉我一声,有那么难?” 陶奚时不出声,他冷着声问一遍,“难吗,陶奚时?” 他没说一个字,就像在她心上凌迟一次,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极低极低的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点燃□□的引爆线。 盛林野怒极反笑,脸色冷若冰霜,起身一脚踹开椅子,砰地一声,很用力地撞上了墙,“谁他妈要听你道歉!” “陶奚时你记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有天晚上你问我,有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没有心。” “今天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你有心吗?” 心里的火气不断地腾升,压也压不住,无处发泄,回忆里一件一件的事再次在脑海里回荡一遍,他越想,越觉得失望。 “我对你再好,我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你,我把全世界送到你眼前。” “全他妈比不上付临清一个眼神是不是!” 陶奚时倏地抬起头,对上盛林野那双通红的眼睛,她终于无法抑制地掉下泪。 61.撑着 陶奚时从没见过这样的盛林野, 她突然记起当初在古镇遇到的盛林野, 那时候慵懒放松地在沉睡中的狮子, 在此刻似乎是彻底苏醒了。 她看着他这样的状态,心口堵得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缓慢流失, 看不见, 摸不着,也抓不住。 病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沉默的对峙着。 最终盛林野摔门出去。 陶奚时盯着被摔在墙角的椅子, 盛林野现在正在气头上, 那副模样看起来毫无理智可言,她担心他就这样离开会出什么事,立刻下床追了出去。 门一打开, 一眼便看见坐在走廊长椅上抽烟的盛林野,脚步顿住。 两秒后, 盛林野听见关门的声音,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可他没有抬头,始终垂着眼,烟雾笼罩着整个人,侧脸冷峻。 陶奚时在他面前蹲下身,手搭上他的膝盖, 握住他那只抵在膝盖上的右手, 蓝白色宽大的袖口落入他的视线, 他终于愿意看她一眼。 她现在特别虚弱, 一张脸苍白至极,黑眸定定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也是哑的,在后半夜哭哑的。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特别生气,对我特别失望……” “我想过留下它的……” 她的思绪很乱。 盛林野很低地笑了一声,抽出手,手背上的温暖一瞬间消散,他竟不敢再贪恋那分秒的温度,“你想过告诉我吗?” 陶奚时不想欺骗他,也不想利用那场车祸来卖惨博取他的同情,这件事从头错到尾的是她,可她明白的太晚了。 她沉默的那几秒,盛林野笑得更冷,推开她搭在他膝上的双手,扶着她站起来,然后松开手,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他折身打开病房门,“你进去。” 她的脚步顿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的干净病服衬得整个人瘦弱又纤细,盛林野干脆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进病房。 长廊上阴冷,病房里暖气流通。 盛林野转身要走,他放手的同时却被陶奚时反应极快的拉住,他的衬衣带着凉意,直直地贴着她的手心,激起掌心的颤栗,“你要去哪?”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起来。 听到铃声,陶奚时下意识松手,但一直盯着他看,怕他走,也是盯着的这一眼,看见他接起电话后脸色的变化,她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是谁,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眼神一瞬间灰暗下来, “盛林野……”她喊他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他看她一眼,毫无情绪的一眼,继而转身就冲出病房,步伐又急又快,什么话也没有。 盛林野离开前的那一眼,像一把直逼痛处锋利的刀,陶奚时心头一空。 病房里再次沉寂下来,他仿佛没来过一般。 …… 二十五分钟后,宋沉出现在病房,他一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小沙发上,情绪很低,没心情说话,只是凉凉地扫一眼病床旁坐着的陶奚时。 陶奚时那时候在给付临清发短信,问他和盛林野谈了些什么。 付临清昨晚一夜未眠,现在也许在补觉,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回复,反而是沙发上的宋沉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问陶奚时,“看你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陶奚时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你还真是活的跟个世外仙人似的。”他嘲讽地笑,“阿野爷爷去世了你知道吗?” 空气凉了一个度,回想起盛林野离开前的眼神和脸色,陶奚时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脱离危险了吗?” 宋沉勾起凉薄的笑,“是啊,一脱离危险他就急着赶来你这里,结果那边老人家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一声不响地去了,盛林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陶奚时怔住,宋沉这一番话,锤子一般地砸进她的心底,她茫然地想,盛林野现在对她该彻底的失望了,她害死了他的孩子,害得他连亲人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那么的孤寂,可她偏偏什么都不知道,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没法给。 从来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她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他的付出,万事有他来顶,她理所应当地接受着他毫不吝啬的给予,却忘了他也是个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凡人,任凭他如何早熟,如何厉害,他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是需要关怀和照顾的年龄,而不是一次次在看不见希望的迷雾里不停地付出,不停地失望,如此循环地磨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 陶奚时联系不到盛林野了,甚至连谢青贝也联系不上,宋沉在她出院之后也不见了。 突然之间,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有时候她站在空荡清冷的公寓里,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而已,但是这间公寓又是如此的熟悉,每一个地方都有过他的身影,他在沙发上看球赛喝酒的样子,他在厨房做饭的样子,他在餐桌上压着她亲的样子,他在玄关处蹲身帮她系鞋带的样子……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陶奚时回学校之后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终于在网上看到盛林野的消息,那一刻她多么庆幸他的身份,让她不至于抓不到丝毫他的消息。 盛斯行追悼会举行的那天派场极大,几乎轰动大半个香港,媒体竞相报道当天的情况,盛林野出现在媒体的镜头里。 镜头的刚开始驶过来一排低调的黑色轿车,缓慢地停下,盛林野从最前面的那辆车下来。 那是陶奚时第一次看见他穿黑色的正装,是全场瞩目的焦点,身段挺拔,气势逼人,他从下车就一直面无表情,眼神冷冽,迈着长腿走进去,只留背影在镜头里。 只有这一个镜头。 陶奚时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看到手机发烫,又切到那天付临清后来的回复。 “没聊什么,他在外面抽了支烟,问了几句你的身体状况,我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就走了。” 她按下锁屏,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到无法描述。 …… 又下雨了。 很应景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轻轻拍打着伞面,拍打着坚硬冰凉的墓碑。 墓碑前,一群身着黑衣的男男女女,表情肃穆地站着,谢青贝在盛林野身旁替他打着伞,他个子高,她撑得手腕发酸发软。 后来,那些人陆续离开,到最后只剩盛林野和谢青贝两个人,本就冷清的地方更显得寂静。 谢青贝对盛斯行感情不深,理解不了盛林野的心情,毕竟盛林野从被接回盛家开始,是由盛斯行一手带大,盛亿南和慕容毓没时间和精力管他时,是盛斯行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哄他开心。 如今盛斯行离开的这么令人措手不及,前一刻才稳定下来的情况,不过几个小时,去得那样猝不及防。 盛林野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得那样平静,盛斯行的离开,无疑是垮了他半个世界,彼时的谢青贝不知道,他的另半个世界也已经垮得干净。 “哥,你一定要撑下去才行。”谢青贝揉了揉手腕,“从明天起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爷爷留给你的东西,一分也不能让他们吞下去。” “你要接手的东西太多了,以后你不只是盛林野,你要接手的是整个盛氏,这担子很重,为了爷爷的心血你也要撑下去。” 盛亿南在英国有自己的产业,他在资金方面和盛家是完全脱节的,他不依赖盛斯行,盛斯行也放他自由,所以谢青贝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重,接手盛氏的那个人只能是盛林野。 除了谢青贝以外,他没有兄弟姐妹,但却有很多旁系亲属,那些人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馅饼,摩拳擦掌地试图分一杯羹。 谢青贝很担心盛林野会被这事打击到,让别人平白捡了便宜。 后来她才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盛林野没有哪一刻像最近这般清醒冷静过,后续的事在盛亿南有意无意的帮助下,他一件一件处理的极其干净利落,不留话柄。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又仿佛一夜长大,在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过去的影子,那个十七八岁时无恶不作潇洒恣意的盛林野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他全身心地投入盛氏的工作中时,谢青贝也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整整一周,他合眼的时间少之又少,最初确实是忙,但休息的时间是充足的,别人想着怎么轻松怎么做的时候,他想着怎么复杂怎么来。 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后,盛林野还得去英国把剩余的课业修完。 过一阵子,他会将公司的事暂时交给跟了盛斯行几十年并且非常有能力的蔺则代为打理,他只先挂个名,等他毕业回来,再全权接手。 62.成长 盛林野回英国的前一天, 宋沉和谢青贝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就在盛家老宅顶楼的大露台上, 三个人小时候常在一起做坏事的地方。 铝制的易拉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 三个人像小时候那样并排坐在护栏的边缘处,一人手中拿着一罐酒,扯开拉环的呲啦声一道接着一道,气泡沿着出口很快冒出来。 今夜无风,月朗星疏。 平时最能扯话最多的宋沉,今天反倒是最沉默的一个,他只闷声喝着酒, 好像在想什么事,谢青贝用力往他后背猛地拍一下, 毫无预兆的那种。 他被吓到,口中的酒差点喷出来, 剧烈地咳几声, “祖宗我又怎么惹你了?!” 谢青贝觉得他这副样子可爱又可笑, 嗤笑了一声,斜睨着他说,“你干什么呢?别搞得跟个失足妇女一样忧郁。” 宋沉在心里不住地劝自己不要和小孩计较,越过她看向同样沉默的盛林野, 不禁叹了口气,他最近被折腾的够呛, 估计没心思想别的事, 也难怪这阵子能静心待在香港。 最开始的位置是谢青贝坐在两人中间, 宋沉有话想说,于是起身从他们两个身后走过,特意坐在了盛林野身边,琢磨着开口:“阿野,有件事……” “说。” 盛林野打断他的那一句“不知道该不该说”,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沉寻思着反正盛林野早晚得知道,现在他不说,以后等他知道了指不定还得找他算账呢。 他清清嗓子,“前段时间你不是让我在医院陪着吗,我一直陪到她出院才来香港看你。但是陶奚时住院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啊,我听医生说是出了一场小车祸。” 顶楼很静,连风声都没有,宋沉话音刚落,盛林野和谢青贝同时侧头看他,他看着天空,自顾自地说,“后来我去了解了一下,好像是因为她救了个小孩,说真的我对她虽然意见挺大的,但是有时候又觉得这姑娘心地是真善良。” 也怪不得把你迷的神魂颠倒。 最后一句话宋沉憋在心里没说出来,不敢说。 宋沉这番话里的几个重点,让盛林野不可避免的,突然想到了那天陶奚时握着他的手,嗓音里有难以察觉的哽。 她看着他说:“我想过留下它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的声音好像是抖的?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那时候满脑子被“孩子一声不响就没了”这件事冲昏了头脑,尤其是看到付临清在病房里的那一刻,理智全无。 他把自己的手从她手心抽出来,不带犹豫,仍然固执地介意她要一直瞒着这件事的想法。 每次一碰上她的事,他的理智和自制力全线溃盘。 谢青贝观察着盛林野神色的变化,在右边轻声提议说:“我明天可以回川大了,这里的事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可以帮你看着她。” 盛林野缓慢地摇了摇头,又开了一罐酒,仰头闷了大半罐,他盯着漆黑的无边夜幕,踢了踢左边的宋沉,“下楼再拿一箱啤酒上来。” 宋沉前脚刚走,盛林野就直接让谢青贝把手机拿出来,她一脸莫名地照做之后,盛林野让她拨陶奚时的号码。 谢青贝按下通话的同时,随口问:“你自己怎么不打?” 他看着那一窜号码,说话冷冷的,“让你打就打。” 谢青贝撇撇嘴,他提醒,“开扩音。” 打通的几秒钟后,陶奚时接通了,谢青贝用眼神询问盛林野要说什么,他看也不看她,她正准备随便扯几句,陶奚时先一步开口了。 “你哥怎么样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盛林野确实没想到,陶奚时接通谢青贝的电话后,第一句会是问他的情况,谢青贝也没想到。 她缓了一下,回答说挺好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像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 承受着盛林野眼神的压力,谢青贝关心一句,“你身体好点儿了吗?” “也挺好的。” 说完,又看向盛林野,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是他不理她,偏偏又没让她挂电话,她只好艰难地聊下去,干脆说起他的情况,“我哥明天就要去英国上课了,他近期挺忙的,都没时间好好吃饭睡觉。” “嗯,你记得提醒他吃饭睡觉。” 谢青贝刚回了一个“好”字,话题短暂的终止,她努力找下一个话题,陶奚时那边就这样挂了电话,她朝盛林野晃晃手机,“她给挂了。” 盛林野嗯一声,接着喝酒,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巧宋沉这时候捧着酒出来,谢青贝把手机滑进衣袋里,转身帮宋沉开箱子。 露台上满地的空酒瓶,喝到后来,是宋沉第一个醉,他酒品还算可以,喝多了就直接躺在了地上,在这冰凉坚硬的地面,他竟然也睡得着。 谢青贝把周身几个空易拉罐捡起扔进纸箱里,问道:“你还回川市找陶奚时吗?” 盛林野无声摇头,她内心很是惊讶,按正常的逻辑来说,盛林野现在应该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嘘寒问暖才对,怎么也不会这么冷静的在这儿啊。 “那……”谢青贝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词形容才合适,想了半天,说,“你们这算是结束了?” “结束?”盛林野重复这两个字,低低地从唇间念出来,笑了一下,那种不可一世的感觉又回来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果然。 谢青贝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那您看接下来是打算怎么做?我还回不回川大上课了?” “你跟我回英国上课。”盛林野刚喝的那罐啤酒也空了,他顺手扔进纸箱,空罐和空罐之间的碰撞声很清晰,混着他低声的话语,“给她点时间,也给我自己一点时间。” 或许两人都用错了方式,需要时间去冷静,去思考,短暂的分开没什么不好,他有时候反而将这段感情逼得有些紧了。 “你不怕你从英国回来老婆就跟人跑了啊?” 谢青贝口无遮拦,被盛林野看一眼,立马识相地闭嘴了。 她前一句话用了“老婆”这个词,不是随口一提,是有理有据的。 有几次谢青贝跟着盛林野出去吃饭,像他这样的焦点,一桌人的话题很容易引到他身上,也自然而然会谈到女朋友这些方面。 盛林野跟人家提起陶奚时,都是一口一句“我未婚妻”,那语气和模样,也是挺骄傲的了。 想到这些,谢青贝忍不住又去观察他的神色,挺惆怅的叹了口气,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她的妈妈是这样,爸爸是这样,哥哥也是这样。 …… 次日,盛林野和谢青贝搭上了飞往英国的清晨最早的一班飞机。 与此同时,陶奚时在川大的图书馆里写论文,她神情专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键盘,满屏黑色的字体。 哪里都有他的回忆,比如她每一次写论文,总能想到他曾经帮她写过的那篇论文,至今还被她单独保存在一个加了锁的文档里。 再比如教室门口的走廊,好多次下课之后,她总是恍惚以为盛林野还等在外面,只要她走出教室就能看到他,有时候他还会递过来一颗水果糖。 可是如今每一次她离开教室,再也没看见过那抹熟悉的身影。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不知不觉侵入你的生活,占据了你的思想,虐得你体无完肤。 …… 在这段盛林野几乎彻底消失的日子,陶奚时只能继续好好地生活,他走上了更高更远的路,她真的由衷地替他开心,也希望他能走得平稳顺畅,不要有太多的坎坷和阻碍。 至于过往有关于他的种种记忆,陶奚时努力将它压缩,藏在心底谁也触碰不到的地方,独自妥善保管着。 只是有些事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太过遗憾,可是来不及弥补了,如果重来一遍,她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 陶奚时在这些日子里也想了很多,盛林野既然不联系她,这意思也很明显了,她让他失望了那么多回,她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放弃她,这是一开始她就已经预料到的事。 她没有选择歇斯底里地质问,更没有选择整日颓废醉酒的生活方式,真的没有必要,她选择的是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努力充实自己。 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得离谱,她也尽量去缩短差距,如果未来有一天再次遇见,她能理直气壮地,毫不怯场地站在他面前。 成长是一生的事,遗憾也是希望。 63.背影 转眼又是一年秋来临。 今年由于秋雨连绵不断的原因,川大的新生军训时间一直拖到了温度适宜的十月底, 接连下了一周的雨, 气温也降得更快了些。 站在宿舍的走廊上看过去,满校园枯黄的景象里,唯有远处的操场上绿油油的一片, 军训服极其惹眼, 口号喊得尤其响亮, 将对大学的向往和憧憬全给喊出来了。 李檀雅捧着脸盆来走廊晒衣服, 她勾下空衣架, 瞥一眼陶奚时,陶奚时正趴在走廊的护栏上, 一叠英语资料放在上面, 她撑着下巴盯着军训的方向看。 “军训有这么好看吗?”李檀雅嘀咕一句, 蹲下身放脸盆,抽出一件衣服抖了抖,“这真是我此生不愿回首的噩梦。” 陶奚时看的不是军训,她只是通过这新一轮的军训,无法控制地想到了过去。她站得位置能清楚地看见远处的看台, 有那么一瞬间, 她恍惚还能看见曾经那抹熟悉的身影。 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中距离那阵子已经过去六个月了, 他都离开她六个月了。 六个月是什么概念呢?是一百八十天, 是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是二十五万九千两百分钟。你看, 多庞大又可怕的数字,谁也无法预料,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彼此会发生多大的改变。 她后来从公寓搬回到学校宿舍,只因公寓里有关于他的气息和回忆太过清晰,多待一秒都是凌迟。 偶尔也会忍不住在网上搜索他的消息,但似乎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被封锁的很好,她看不到过多的消息,只能通过几场慕容毓的访谈和综艺节目,听到她随口提的几句,都是一些生活中无关痛痒的细节,她却能反复听好几遍,仿佛那个场景就在眼前浮现出来了。 刚搬回学校宿舍,回归到以前的生活,最开始陶奚时甚至不习惯,她很感谢林遥和李檀雅尽管有所察觉,却从不过问她和盛林野之间的事,仍旧像以前一样相处。 而宿舍里的另一位室友,陶奚时不清楚盛林野当初是怎么解决的,总之那件事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她,现在这间宿舍只住着三个人。 如今陶奚时的每天的生活四点一线,教室,宿舍,食堂,图书馆,生活作息特别规律。 就这样度过了安稳又平淡的六个月。 陶奚时收回视线,捧起那堆英语资料,最近在准备考四级,她往楼梯道口走,“我去图书馆了。” 李檀雅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等会儿我和遥遥过去找你,你帮我们占个位。” “好。” ……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的课程满,周三的早上是最空闲的,只有十点到十二点有一节必修课,八点到十点的时间陶奚时都留在图书馆。 大一的同学在军训,大四的同学大部分都半只脚踏出校园实习去了,近期的图书馆比以前要冷清不少,她挑了一个靠窗的明亮位置坐下。 对面有个学长见她一个人,收起书朝她走过来,没聊上几句话,被她不咸不淡的态度打发走了。 自从盛林野长久不出现,她身边的烂桃花又开始源源不断了。 窗边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太过惬意,晒得人昏昏欲睡,浑身懒散,集不中思绪。 刚坐下没一会儿便感觉困意袭来,陶奚时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收到了李檀雅的短信,她说林遥早上吃东西吃坏肚子了,现在她陪她在校医务室打吊瓶,图书馆今天就不去了。 她低头打字,“遥遥还好吗?” 李檀雅回:“拉到晕厥。” 她没忍住,弯唇笑了一下,“等会儿就上课了,赶不及的话别忘记请假。” 接着收起手机继续看资料,一边做批注一边记进脑子里,格外认真专注,一直到她设置的闹铃震动起来,她才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去教室上课。 彼时图书馆人影稀疏,安静至极,陶奚时背起包,踩着轻慢的步伐绕过书架走出去,踏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闪进她眼里。 她看过去的那一刻他正转进她视线的死角,只是匆匆一瞥的背影,男生穿着一身的黑,黑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板鞋。 个子很高,又瘦,身段挺拔帅气。 太熟悉了…… 这道身影太过熟悉了。 陶奚时心头狂跳,几乎是同一时刻,加快了步伐追出去,微微喘着气在原地转了一圈,已经见不到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了,几秒过后,她冷静下来。 她在期待着什么呢?不可能是他,这个时间的他压根不可能出现在国内,更不可能出现在她的学校,应该只是相似而已,毕竟她在最近几个月时常看见与他相似的背影,可都不是他。 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眼,不是他这个人。 这样想着,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一片枯黄的落叶发了会呆,然后转身走向教室的方向。 …… 陶奚时在同一天内,再次看见早上在图书馆匆匆一瞥的身影,第二次是在学校超市里的贩卖机前。 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窗,他背对着她站,与早上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多戴了一顶帽子,反扣在脑后,俯身取出贩卖机里吐出来的一罐饮料,然后站直了身子,始终背对着外面。 陶奚时毫不犹豫地迈开腿跑进去。 可等她推大大门冲到他刚才站的方位时,人又不见了。 要不是旁边的垃圾桶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拉环,陶奚时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所以出现了幻觉。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再次勾勒出今天遇到两次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与脑子里盛林野的背影重合,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 贩卖机对面的小方桌前坐着两个在喝奶茶的女孩子,陶奚时往出口的方向看了几眼,空荡荡的,于是走到两个女孩面前,问:“请问,你们刚才有看到在贩卖机前买饮料的男生吗?” 女孩想也没想,咬着吸管点头,“看见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可帅?” “你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吗?” 另一个女孩子愣了一下,“这怎么描述啊?就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手很好看,尤其是单手拉易拉罐拉环的动作,很有气势嘛。” 陶奚时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认那个人就是盛林野。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荡过一遍,将近死寂了半年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突然又鲜活地跳动了起来,一声一声,为他而跳。 盛林野原先的号码已经不用了,陶奚时联系不上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联系谢青贝。 她拨出号码时没有意识到时差的问题,等她记起来有时差这回事,准备挂电话,谢青贝先一步接通了。 “喂?”这一声不太清晰,因为她那边的背景很嘈杂刺耳,似乎身处热闹的聚会。 “谢青贝,你哥回国了是不是?” “等会儿。”她说了这样一句。 两分钟后,电话那头的背景安静下来,谢青贝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陶奚时用肯定的语气说,“我刚才在川大看见盛林野了。” “不可能。”谢青贝反驳地很快,“你在做梦?他现在在英国跟我参加别人的生日趴呢,挺热闹的,要不要让他和你说两句?” “不用了。” 陶奚时的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64.毕业 那一日遇见的身影仿佛只是一场梦。 从那之后, 陶奚时再也没见过如此相似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唯有那天在校园里无意撞见的, 不论是高挺的身形,或者是走路的姿势, 都和他像到了骨子里。 再后来, 她连在网上看他消息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的消息完全被封死,慕容毓不再提关于他的任何事, 有时候因为江粟在节目里模棱两可回应的原因, 他偶尔会被八卦的粉丝推上热搜, 这种热度也是秒撤,寻不到一点踪迹。 很多次深夜做梦时,陶奚时都能梦见那天在医院里的盛林野, 眼神死水微澜,声线冰冷低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语气很是疲惫。 他看着她,低声喊她, “阿时。” 叫得这样温柔好听,说的却是,“我现在确实还做不到放手, 但我也做不到追逐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字一句在脑海里不停的循环, 任凭她如何刻意地不去想, 刻意地想要忘掉,但那句话仍旧很清晰,清晰的残忍。 她一遍遍地醒过来,一遍遍地又沉睡,无数次,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临界点在哪里。 盛林野。 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盛林野,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盛林野。 虽然这结果不尽人意,但是仍很感谢你短暂的出现,那阵子有你在的时光,将我的孤独和无助都照亮。 无论如何,感谢你来过。 尽管现在天黑了。 —— 这天的日头格外猛烈,这个特殊的日子,川大校园里热闹非凡。 整个学校里,穿着学士服的同学们来往穿梭。 “我数一二三啊,你们准备好。”某个身穿学士服的女生举着单反,对准面前站在草地上的三个女生,喊道:“一、二、三!好啦,我拍了四五张,你们过来看看拍的怎么样?” 李檀雅和林遥立马凑过去研究照片,陶奚时在原地解开闷到不行的学士袍和帽,陶父和陶母等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并肩正欣慰地看着她,她小跑过去,“爸,妈。” 陶母温和得笑,那张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她手中挂着一把车钥匙,笑眯眯递给陶奚时,“毕业快乐,奚时,这是爸妈送给你的毕业礼物。” 陶奚时接过钥匙,顺着陶父的目光看过去,那儿停了一辆红色的奥迪,陶父解释说,“今天刚和你妈提来的车,你去开着试试看?” 陶奚时是去年夏天考得驾驶证,但是考完后便再也没开过车,她不敢单独上路,今天放开胆子去试驾,也是因为陶父这个老司机坐在副驾驶上。 川市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拥挤不堪的交通。 有陶父坐在身旁,这次的试驾还算成功,她对车子没什么概念,开得顺手就行,开回学校的路上,陶母在后面问她,“奚时,毕业了来爸妈公司上班?和你的专业也对口,我们公司现在正缺英语翻译呢,你在爸妈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也比较放心。” 陶奚时放慢车速,没有思考,直接摇了摇头,“我想自己找工作。” 陶父站她这边,“我也觉得奚时可以出去锻炼锻炼,孩子也该成长,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还怎么长大呢?” “行。”陶母一向说不过他们两个,摆了摆手,“工作的事先不说,奚时你现在都毕业了,得赶紧找个男朋友了啊,你说哪有整个大学念完都没找到对象的呀?我女儿长得这么好看,追的人一大把,就没有一个你满意的?”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陶奚时沉默下来。 对啊,就是没有满意的,那个人来过之后,怎么找得到比他更好的人? 时间过得多快呀,转眼她都毕业了,那段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有时候她也会想,他真的就那么狠心吗?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好好说一句再见,要消失就直接消失得那么彻底,杳无音讯。 同时她又很理解他这样的行为,她不小心丢掉了他的一个孩子,又害得他没能见上他爷爷的最后一面,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可她却浑然不知。 陶奚时想,他大概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她。 …… 最终陶母同意陶奚时在外面找工作,但最大退让的限度是只能在扬城范围内。 在临近毕业那阵子,陶奚时给几家正在招聘的公司投过简历,她在家待了不到一周,收到了两家公司请她去面试的回复。 她确定好面试时间,一家定在早上九点,另一家在下午两点,并不冲突,她决定两家公司都去试试。 …… 次日,陶奚时早早地起了床,难得的是,彼时陶父陶母还在睡梦中,她在厨房准备了两份早餐,保温在微波炉里,留了张小纸条在桌上,开着那辆新提的奥迪出了门。 习惯于川市那样拥堵的交通,扬城的马路倒是现在很顺畅无阻,连红绿灯都少了好几个。 陶奚时对公司的具体地址不太熟悉,她开出小区后,一边在导航里输地址一边踩到五十码的码数向前驶着。 她显然太高估自己的车技了,低头输入地址的那几秒里,突然听见“嗙”的一声,车身狠狠一震,她的身子惯性往前倾,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划过。 抬起目光看向前方的情况,她才发现是她追尾了。 被追尾的那辆车的屁股和她新车的车头撞得有些惨不忍睹,幸好她开得慢,人倒是没什么事。 陶奚时缓过神来后,第一反应是解开安全带下车道歉,同时那辆车的车主也下了车,陶奚时还没看清人,便先听见用力的关车门声,那位车主似乎脾气挺大。 她走过去,语气诚恳,“对不起啊我……” 目光投过去的那一刻,话音戛然而止。 宋沉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生生卡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他长久地看着陶奚时,打量着她如今的样子,神情若有所思。 …… “随便给我上一份主食就行,再来一杯酸奶。”宋沉把菜单递到陶奚时眼下,“你要吃什么?” “我刚吃完早餐,给我一杯柠檬水就行。” 陶奚时看着手表,刚才那一场追尾已经耽误了今天面试时间,她向那边公司的人事部说清了缘由,又将面试时间改为明天早上。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拿走菜单。 宋沉也看着表,心里琢磨着那架飞机该是几点到,再抬眼扫了对面一眼,“刚毕业?” 陶奚时点头。 他又问,“以后就在扬城上班了?” “大概。”她拨弄着手表,“你呢,你在干什么?” 宋沉的变化并不大,他仍旧喜欢染着冲击视觉的发色,穿得像个学生一样,那模样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身上还有那股子年少轻狂的劲。 陶奚时看着看着,不由得想到,那么他呢?他现在是怎样的呢?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彻底变了个人,再也找不到原来的模样? “我啊。”宋沉转动杯子,“我在跟我爸做生意呢。” 陶奚时点点头,他接着说,“你知道是什么生意吗?” “什么?”她疑惑地抬眸。 “关于消息和资料的买卖,我手上现在,握着不少人的秘密呢。”宋沉若有所指地说,“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也可以找我做交易。” 陶奚时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讲,“那……关于盛林野的消息呢?” 宋沉得逞地笑,抱着双臂笑得像只老狐狸,“有钱就行啊。” “我有。” “盛林野很贵的。” 他特意咬重“盛林野”这三个字,在咬重“贵”这个字,陶奚时神情未变,很平静地问他,“两千万够不够?” “你在跟我开玩笑?”宋沉压根不相信她能拿出两千万,直觉她是在玩他,但是紧接着,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他恍然大悟的样子,“陶奚时你太阴险了?用盛林野的钱买盛林野的消息?” 如果陶奚时真的支付得起这两千万,那么毫无疑问,是三年前盛林野留给她的拿笔钱,她还留着。 陶奚时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问他,“这笔生意你做不做?两千万,你好好想想,是两千万。” 她也刻意咬重“两千万”这三个字。 宋沉一副不为金钱所诱的样子,抱着臂冷哼了一声,陶奚时耐心等着,低头喝柠檬水,然后他凉凉的声音响起,“你想要知道他的什么?” 这句话还透着一种意思,宋沉似乎什么都知道,不论她要问什么。 她回:“我想要知道你知道的一切。” “那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宋沉耸肩摊手,面不改色,“我什么也不知道。” 65.号码 宋沉摆出要走的姿态,但是他的动作极其缓慢, 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一帧一帧的,陶奚时觉得他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简直是天生的演员,她起身配合地拦下宋沉,退一步说:“他的手机号给我总可以?” 戏精宋沉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一会儿, 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了回去, 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表现得非常为难道:“恩, 其实我不是很情愿跟你做这笔交易的。” “我知道。”陶奚时从包里翻出便利贴和一支黑笔, 从桌面上滑过去,“全都是我逼你的, 你并不想这样做。” “对。”他用力点头,“记住啊, 是你逼我的。” 黑笔在宋沉手中灵活地转了一圈, 他给了陶奚时一个赞赏的眼神,唰唰唰几笔在便利贴上写下一串号码。 便利贴再次回到陶奚时手里时, 她抚过冰凉的纸质, 那一串十一位数字的号码,她看在眼里, 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有多久没联系了呢? 三年了, 三年这个数字看起来好像很漫长很漫长, 但是却在眨眼之间过完了, 真正应了那个成语,日月如梭。 陶奚时小心翼翼地将便利贴收好,塞回包里,宋沉执起筷子,看她一眼,“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陶奚时不解地抬头。 “过了这么多年,盛林野离开这么久了,终于明白盛林野全世界最好?你这三年里认识了多少人呢?现在想通了,准备找他复合了?” 宋沉这一番夹枪带棒讽刺的话,陶奚时平静听完,再平静地回:“第一,我没说过分手两字,他也没提过,所以,不存在复合。第二,你从三年前对我就有偏见,宋沉,我能问问,我到底哪儿惹到你了?” “没啊。”宋沉搁筷子一摊手,“你没惹我。” “但是陶奚时,盛林野那人不但好骗得很,还很死心眼,认定了的事绝不回头。这三年他过得怎么样我全看在眼里,你如果还抱有别的目的,那就不要再去招惹接近他了。” 陶奚时轻轻笑一声,挺冷的,“宋沉,我能抱有什么目的?我图什么?” 她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宋沉有些忍不了,他本就沉不住气,也藏不住话,烦躁地摸出一包烟,也不顾墙上贴着的“请勿吸烟”的标志,直接将它点燃。 他叼着烟,说话含糊不清,“我跟你说实话,盛林野在英国这三年回来过无数次,你知道哪一次?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注意不到他,他来见你再多次你也不会发觉!” 用力吸一口烟,宋沉嘴角衔着冷笑,“他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上了,我无话可说,也没办法。今天碰到你是偶遇,但是本来我就打算找你一次,我是想把盛林野的消息告诉你,因为我受不了他继续这样单方面的付出,继续毫无指望地喜欢着你,你还不知情。” “你如果还有心的话,我希望你行行好,这次可千万别再伤害他了,他在英国怎么过的,我比你清楚。” 宋沉讲完,气氛凝固般的沉寂下来,就连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一些。 陶奚时从他那里拿到盛林野如今的手机号时,并没有想过要去联系他或者怎么样,她觉得三年过去了,他的生活一定很稳定,她不想去打扰他的生活。 并且是他先离开的,他现在也一定在过着更好的生活,不需要她的生活。 一开始她只是想,自己这儿如果还能有一两件和他有关联的东西就好,这样她也能继续自欺欺人,他们没有结束,他们之间还有联系。 但是听宋沉吼完那段话后,她的眼睛突然干涩的难受,花了一些时间才把这番话里的意思消化完,心倏地沉下去,像坠入一个无底洞,不停地坠落,不停地坠落,怎么也坠不到尽头,便一直保持着这种失重感。 “盛林野在英国这三年回来过无数次。” 这一句话,短短十五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金,狠狠砸进她的心里,来回绞着心脏。 她就知道,曾经在图书馆门外和贩卖机前见到的人一定是他,她不可能认错。 但是她只见到过这两次,就像宋沉说的,他回来了无数次,那么剩下的那么多次呢?他又站在了什么地方,默不作声地与她擦肩而过。 每一次她的错过,他又是什么心情呢? 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她不敢想他有多失望。 “你放心,我对他没有任何目的。”陶奚时顿了一下,“如果有目的,当年那个小孩我会拼死护住。”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当年她是想护住的,可是她没那个能力,她保不住它。 在手术台上她也哭着求医生救救孩子,真正即将流失的那一刻她才猛然发觉她有多不舍有多不忍心,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太晚了。 命运是一件很玄乎的东西,她不敢再和命运抗争,不敢和命运再赌任何东西,所以,能够握紧的,这次她不会再放手。 …… 提到小孩的事,就像一把无形的刀,不但一刀刀割在当事人的心,也插向旁观者的心,宋沉沉默了下来。 “你能给我说说……”陶奚时先开口打破僵局,直直看着宋沉,嗓音里带了一分不太明显的请求,“盛林野这三年在英国过得怎么样吗?” “不怎么样啊。”宋沉也学刚才的陶奚时,语气轻描淡写,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好过,一边学习一边工作,都是高强度的那种程度,身体直接累垮好几次,但是他无所谓啊,反正他在乎的人又不在乎他,没人管的住他,就继续折腾呗。” “他去年回了香港,青贝那丫头把她爷爷留给她的股份也全转给阿野了,他回香港了就算是正式接手了盛氏,更忙了,要学的东西也多,好不容易空出点时间,还得赶回川市,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陶奚时安静听着,垂着眼睫,看不清她的神色,一言不发。 “你说,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也没人管的了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心眼呢?” 陶奚时答不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 宋沉讲到这里为止,低头看一眼手表,起身,“我等会还有事,先走了。” 陶奚时点头,他经过她身旁时,她突然出声问:“他现在在哪里?现在我可以联系他吗?” “再等等。” 宋沉买完单之后,走得还挺匆忙的,由于车子追尾被拖走了,他在咖啡店门外的马路上等了挺久的车,才拦下去往机场的出租车。 一路上,他一直催司机加速,司机油门踩到底,笑吟吟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宋沉,打趣道:“小伙子,这么猴急,你接女朋友呢?” “大叔你想什么啊……”宋沉无奈道:“我去接我祖宗呢。” 二十五分钟后,出租车紧急刹车停在机场门外,宋沉付了钱下车,垂眸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那位祖宗估计已经到了一阵子了。 果不其然,宋沉在入口的某个角落,看见倚靠在墙角低头打游戏的祖宗,他身高腿长,脸又生得好,立在那儿非常显眼,站哪儿都是闪光点,经过的旅客大部分都往他这儿看一眼,他旁若无人地继续打游戏。 宋沉折步走过去,往他肩上一搭,“野哥,好久不见啊。” 盛林野单手操作着游戏,另一只手移开他的胳膊,眼皮都不抬一下,往四周扫一眼,开口了,“车呢。” 宋沉心里嘀咕,被你老婆给撞了呗,面上笑嘻嘻的,“刚在马路上不小心追尾了,我让人给拖走了。你现在要去哪儿?我喊车送你。” “清溪镇。” 盛林野走在前面,宋沉掏手机给人打电话,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说,“给我弄台电脑过来。” 宋沉这才注意到,盛林野这次又是双手空空的回来,这也就说明了他不会久留,可能又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看一眼又离开。 他暗暗想,希望这次陶奚时能争点气啊,他绕了那么一大圈把联系方式留给她,她可别让他再失望了。 …… 陶奚时回到家,心情还没有平复,那颗心仍旧在狂跳,沉寂了太久的东西突然被唤醒,总是那么难以平静。 陶父和陶母已经出门去上班了,半小时前陶母还发短信问她面试的怎么样,她还没来得及回,这会儿她回复了一句还行,刻意暂时地瞒下了追尾的那一段。 回复完之后,她从包里找出便利贴,上面的十一个数字早在咖啡厅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她依旧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过去,在手机通讯录里存下这个号码。 又把号码置顶。 她盯着号码,想着。 希望还能把你找回来呀,希望你没有走得太远,但就算走远了也没关系,如果你做不到追逐,那这次换我追你。 做完这一切,陶奚时回房睡了个回笼觉。 …… 叮咚。 门铃一遍遍响起,混合着手机铃声,炸得人睡不着觉,陶奚时被吵醒是在下午一点半。 她睡眼惺忪地掀开空调被,拖着懒散的步伐去玄关处开门。 徐冉竹站在门外,脚边竖着一只大型行李箱,满面春风,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奚时姐,我终于解放啦!” 因为要安心准备高考,徐冉竹两年没有踏足这里了,她在那个镇子里马上就要憋坏了,终于熬到了高考结束,在家没待几天,等办完同学会就立刻收拾了一堆行李来到这里。 经徐冉竹这样一提起,陶奚时才记起,这个小表妹今年刚高考结束,她请她进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既然考完了,那就在这里多玩一阵子。” “好啊好啊。”徐冉竹求之不得,拖着行李箱进来。 睡意慢慢退散,坐沙发上的陶奚时思绪渐渐回笼,想到要问她,“你打算去哪儿上大学?” 徐冉竹在水族箱前拆一半鱼饲料,“奚时姐,川市好玩吗?我也想去那儿上学,那可是这附近最大的城市了,我喜欢大一点的地方。” “那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二本应该没问题的。”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徐冉竹闹着要去酒玩,撒娇般的摇着陶奚时的手臂,“去嘛姐姐,我真的很想去玩玩,我们镇里的全是静,一点意思也没有。” “而且我都高考结束啦,你带我去疯一把。” 陶奚时拗不过她,伸手比了一个“一”,认真道:“只去一次。” 徐冉竹抬手保证,“我就看看,就这一次。” …… 入了夜,城市覆上一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陶奚时懒得走太远,她便带了徐冉竹去小区附近的一个酒,酒的位置较偏,她轻车熟路地把徐冉竹带进去。 那几个小巷绕过来又绕过去的,徐冉竹走一遍压根记不住路,猜想以前陶奚时一定是经常来,才会想今天一样如此熟悉,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陶奚时以前确实是经常过来,和那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朋友一起,那时候这酒里的工作人员全都认识他们,但时隔几年,这里的工作人员和老板都换了两批,没有了她熟悉的面孔。 拉着徐冉竹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沙发上坐下,背景是嘈杂震耳的音乐声,她拉高了音调问徐冉竹,“喝西瓜汁行吗?” 徐冉竹以为自己听错,瞪大了眼睛,夸张道:“姐,哪有来酒喝西瓜汁的啊?我想喝酒行不行……” “不行。” “我成年了!” “也不行。” “就喝一瓶行不行啊?”徐冉竹眨眨眼,担心陶奚时听不清楚,趴在她耳边努力劝说,“你看啊,我今年刚成年,喝一瓶啤酒不会醉的,真的,我就尝尝。” 陶奚时看着徐冉竹,无声且无奈的叹了口气。 最后陶奚时还是妥协地拎来了一扎啤酒,她对这个表妹锲而不舍的功力很是佩服,啤酒砰一声放在桌上,瓶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被巨大的音乐背景声盖住。 徐冉竹笑得弯起了眼睛,“谢谢奚时姐。” 这时候劲爆音乐声突然止住,有个背着吉他的素颜女人走上酒舞台,五颜六色的灯光切换成柔和的黄色光线,在头顶来回荡着。 徐冉竹开了一瓶酒,刚喝了两口便说要去一趟洗手间,放下酒杯小跑着上楼了。 陶奚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驻唱歌手开始唱歌,她撑着下巴听舞台上女人的歌声,她的声音很沙哑,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得很投入。 “我独自漂流着也不会孤寂,星光下是你温柔地凝视,越过了冷漠与猜忌,拥抱我的岛屿。” “无论是多遥远距离,我可以四季交替,任何天气都挂念着你,只要去爱就来得及,不害怕匆匆老去。” “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 一曲完毕,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女人接着唱起第二首,陶奚时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首的歌词,反复在脑海里琢磨着那一句“只要去爱就来得及”以及“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看到那个号码就觉得安心,一旁突然撞过来一道力,撞上了她的手肘,随之传来一阵酥麻,她侧头,徐冉竹慌乱地坐在她身旁,理了理头发。 “怎么了?”她揉着手臂,“这么慌干什么?” “奚时姐,我刚刚碰到一个神经病。”徐冉竹转过头,视线在四周游荡一圈,“有个大叔非要我跟他喝酒,差点把我拖走,幸好我反应快,把他甩掉了。” 陶奚时脸色立刻沉下来,“我们现在回去。” 她拉起徐冉竹的手,被徐冉竹再扣住,神色还是有些慌,“你说他会不会在外面堵我呀?这家酒的位置这么偏,外面小巷子那么多,我刚刚看了一圈都没看到他,我有点怕……” “没事。”陶奚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夜越深,聚在酒里的人越多,没过多久,酒里基本满座,驻唱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台,又换回了震耳欲聋的欧美音乐,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动着身躯,一片堕落沉沦的气息。 徐冉竹不敢留恋,紧紧拽着陶奚时的手腕,跟着她穿过拥挤人潮走出酒。 外面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干净,吹过来的夜风还沾着丝丝花香,轻轻柔和地抚过脸颊,与里面奢靡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小巷的路灯较暗,艰难地将这一方土地勉强照亮。 66.电话 徐冉竹大概是真的被刚才那个陌生男人吓到了, 抱着陶奚时的一只手臂不肯放, 跟着她的脚步拐进小巷里, 月色落在斑驳的墙壁, 悄无声息。 静谧的氛围里, 除去两人的脚步声外, 很快便隐约还有另一道脚步声,刚开始离得很远,但是慢慢地在靠近, 似乎越来越近, 就响在身后。 徐冉竹不敢回头看, 也不敢出声说话,她更用力地抓着陶奚时的手。 陶奚时显然也听到了渐进的另一道脚步声,她微微皱起眉, 正要回头时,感觉肩上突然一重,有只手覆了上来。 徐冉竹吓得捂嘴叫, 陶奚时下意识转身抬腿踢向身后那人, 身后那人个子很高, 她一脚踹过去只踹上那人的小腿, 与此同时响起了少年清澈透亮的嗓音,挺委屈的:“哇,姐姐你好狠的心啊, 疼死我了……” 这声音…… 陶奚时抬起头, 借着惨淡的月光与路旁昏黄的灯光看向眼前高挑挺拔的少年, 不太确定地出声:“……苏渐?” …… 在陶奚时的印象里,苏渐还是一个性格沉闷却依赖性强的孩子,短短几年时间,他竟然也成长了不少,尤其明显的是身高,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烧烤店里香味扑鼻,墙顶挂着的节能灯折射出亮白的光线,打在少年轮廓分明眉眼清晰的脸上。 “对不起啊苏渐,我不知道是你,有点没控制力度……”陶奚时看着他的眼睛,诚恳的道歉。 “没事。”苏渐毫不在意,给陶奚时手边的杯子倒满水,“我刚去酒就看见你们出去了,一开始以为是我看错了,所以就想追出去看看。” 陶奚时淡淡地笑,“你现在高中了?” “嗯。” “你在哪儿上高中呢?” “尚德。”苏渐扬唇笑,“姐姐,是你当初希望我考那儿的。” 他至今都记得,那年炎热的夏天,她语气认真地对他说:“我希望你能做到最好。”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每一件事,他都努力做到最好,从那个默不作声的小男孩,变成后来校园里光芒熠熠的少年。 点完烧烤的徐冉竹从外面进来,坐在了陶奚时的身边,偷偷抬眼瞄一下苏渐,再低头无意识地摆弄着碗筷。 她轻声说,“我点了一些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没事,我不饿,随便吃点就行。”陶奚时指了一下对面苏渐,“他也不挑食。” 苏渐点点头,“嗯。” 徐冉竹看了一眼身旁的陶奚时,又不动声色地再看一眼苏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苏渐看陶奚时的眼神很奇怪,她形容不出来。 但是她曾经见过这种眼神,是当初付临清看陶意浓的眼神。 …… 夜宵吃完后,苏渐先一步出去,在外面等她们,陶奚时去前台付钱,却被告知已经结过账了。 徐冉竹扯了扯陶奚时的衣袖,看向门口那抹背影,“是那个弟弟付的……姐,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他是我妈朋友的儿子,以前我帮他补过课。” “哦。”徐冉竹点了点头,揪着陶奚时的袖口来回扭,不说话了。 苏渐在外面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叮嘱声他听的不太认真,随口应着,眼角余光看见陶奚时和徐冉竹走了出来,他便结束话题,挂了电话。 这家烧烤店就在酒附近,所以离陶奚时的家也很近,是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的距离,苏渐执意要送她们,说两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这一路上,三人都挺沉默的,各自在想着各自的事,陶奚时偶尔问几句苏渐的近况,他每次答完后,就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很快到了小区楼下,徐冉竹直接就进去了,陶奚时提醒苏渐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正要进去时,苏渐问她,“姐姐,你现在毕业了,会留在这边工作吗?” “嗯,我爸妈都希望我留在扬城,最近在找工作。”陶奚时想起什么似的,话题一转,“你开学该高三了?想好要考什么大学了吗?” “想好了。”苏渐前一刻才决定的,“我考扬城的大学。” “那你要加油啊,高三千万不能分心,我表妹就是因为高三没把全部精力放学习上,高考失利,第二年又复读。” “我知道。” 苏渐看着她,类似的这些话有很多长辈对他说过,学校里对他予以重望的老师也叮嘱过几次,但是好像只有陶奚时这样说他才不反感,因为她是真的希望他好,从四年前就是这样,她是一个心存善意的女生,那段日子毫无保留地给予他关心和照顾。 所以他愿意为了她的一句话而拼尽全力地去努力,去变成更好的自己。 “那行,你快回去,太晚了不安全。”陶奚时抬了抬手,条件反射地想要像以前一样揉揉他柔软的头发,但是这会儿他已经长得这么高,她把手拍在他的肩,“到家告诉我一声。” 苏渐抿唇,侧头瞥向她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柔若无骨地搭在他的肩上,他低声回:“好。” 陶奚时看着苏渐乘车离开才走进小区,这个点的小区里静悄悄的,刚才她和苏渐在外面谈话的那会儿,徐冉竹应该已经上楼了,她走了没几步,脚边打过来一束车灯。 脚步一顿,两秒后,她转过身。 小区外面有一辆黑色轿车,单从车型轮廓来看就是一辆价值不菲的车子,那辆车没停留,刚才打过来的那束灯光也是因为它在门口转了个弯,现在正在驶离她的视线。 夜色浓稠如墨,天黑的无法描述。 有什么想法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陶奚时突然抬腿跑出去,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连通讯录都没打开,直接凭着记忆力拨出一个号码。 那辆车已经开到了马路上,驶进了车流里。 同时电话响到第五声,被接通了。那一瞬间,许多零碎的片段在眼前晃过,关于那个人断了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连接上。 这一刻心里巨大的起伏,让她不禁自嘲地想,二十二岁的陶奚时和十八岁的陶奚时比起来,似乎毫无长进。 绵长的呼吸声在电流里蔓延,最开始没有人出声,陶奚时隐约能听见对方那边传过来的车载音乐的声音,很沧桑悲戚的女声,用粤语在静静唱着“你也许介意我千疮百孔,有谁愿意重复爱着谁”。 她忍不住先出声,喊出那个三年未曾念出口过的名字,“……盛林野。” 风穿透思绪,那瞬间脑子是空白的,只有这个名字,压在心底默念了三年的名字,在这一个亮晶晶的风吹枝摇的夜晚,终于说出了口。 良久,在她怀疑这通电话是不是已经被挂了,那边才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血液都滚烫,在四肢百骸流窜。 在漫无边际的车流里,陶奚时已经看不到那辆黑色的车,她的目光随意落在某一处,用肯定的语气说,“刚才是你。” 他直接承认,“是。”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留?” 盛林野这样反问的一句,陶奚时哑口无言。 突然想到刚才和苏渐在小区外独处的那一会儿,他大概都看在眼里,生怕他有任何误会,她开口就是解释,“刚才那个是我一个阿姨的儿子,是个高中生,你以前见过的,他打架你还帮过他。” 可他的声线毫无起伏,“嗯。” 陶奚时还想说点什么,他先一步对着电话平静的说,“早点睡,明天不是还有面试吗。” 接着他就把电话挂了,毫不迟疑。 终究是有变化的啊。 三年,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可能谁都留在原地呢。 他还是介意,三年前的事,他至今都无法释怀。 陶奚时握着电话的力气在慢慢流失,等她追出来时,车子已经驶远,等她想要好好说清楚时,他已经不愿意再听,甚至挂了电话。 她好像总是慢一步。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今天,她总是差一步才能追上他,永远慢一拍,醒悟得总是太晚。 …… 陶奚时面试的是一家外企公司,职位是英语翻译,她的面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面试官提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更多的是在专心看她简历。 面试结束后,她才回到家里不久,就接到了那家公司人事部的电话,告知她被录取了,请她做好准备,下周一去公司报道。 陶母在一旁全程听完这通电话,笑眯眯地摸摸陶奚时的头发,“等会儿吃完饭妈陪你去商场买几件正式一点的衣服,工作得穿得成熟一点呀。” “好。”陶奚时盯着公司的座机号码,出了神。 67.领带 呛人的烟味弥漫整个饭桌, 包厢里烟雾缭绕, 觥筹交错间, 碰杯声四起。 耳边时不时响起的是老外蹩脚的中文, 陶奚时安静地坐在项目经理的身旁, 一开始陪着来这饭局是因为工作, 合作方派过来洽谈业务的是美国人,但是后来双方喝高了之后, 那边酒精上头的美国人口齿不清地开始讲中文。 她在公司待了一周多,这样的饭局不是第一次, 有时候会在公司里谈项目,但更多的时候是在这种掺杂着烟酒的饭桌上。 眼看着已经发展成纯粹的敬酒, 和往常一样,她借口去洗手间, 打算在外面透透气。 公司非常看重投资方,选择的酒店也是扬城里的顶级酒店之一, 陶奚时走在走廊里, 墙顶挂满吊灯,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墙体上的玻璃装饰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陶奚时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电梯那一处传来了交谈声以及脚步声,她步伐不停地继续走, 目光不经意扫向眼前的玻璃装饰时, 看见了玻璃镜里映出来的熟悉身影。 那群人刚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打电话的那个人无疑是一群人当中最显眼夺目的, 身后的人在比手画脚地讨论着什么,他神色寡淡地讲着电话。 陶奚时第一次见盛林野穿正装是通过别人的镜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参加他爷爷的追悼会,肃静又冷漠。 今天是第二次,那时候是初春,现在是炎夏,他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整齐地打着一条领带,白色袖口被折起了好看的弧度,露出一截青筋明显的手臂。 他的气质随着时间的流逝,沉淀得愈发稳重,过去肆意妄为放纵不羁的影子似乎已经完全褪去,他站在那儿,气场强大,压迫感十足。 过去三年他经历了什么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得如此迅速。 陶奚时始终背对着他们,从镜中看见他们的身影逐个消失后,她回身看了一眼,长廊望不见任何,紧接着便收回视线走进洗手间。 再回到包厢,公司和投资方两边的人都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十五座的餐桌,剩下神志清醒的人寥寥无几。 有人喊了代驾,但醉酒的人太多,还需要人扶出去才行,投资方那边也带了一个翻译,同样是个女孩子,男同事扶起某个醉汉,建议陶奚时和那个女翻译一同扶一个。 陶奚时先把自家这边的项目经理拉了起来,女翻译上前帮忙,经理酒品实在一般,被人扶着也不安分,手舞足蹈地说要接着喝,说下一个场子去k歌,女翻译被他的模样逗笑,陶奚时压着他的手,“好了,经理,先回家行不行。” “不回家!”经理晕乎乎地甩开她的手,这一下没控制住力道,用得劲大了点。 陶奚时穿着细跟的高跟鞋,本就不习惯这样的高度,被经理这样用力一甩,脚下一崴,女翻译伸手想要去拉她也已经来不及,抓了个空,她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倾。 然后意料之外地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她心下一个咯噔。 手腕被一只骨节优美的手握住,腰也被扣住,稳稳当当地跌进这个怀里,她抬眸,线条凌厉流畅的下颌撞入眼里。 足足怔了好一会儿,陶奚时反应过来后立刻站直身子,身旁的盛林野背脊挺直,他的身上有烟味有酒味,白衬映着精瘦的骨骼线条,他松了松领带,眼神有点危险地看向那位项目经理。 经理当即酒醒了一半,他是认识盛林野的,并且知道他的身后是多么庞大的背景以及那么多可利用的顶级资源,能在这里巧遇到他实属难得,马上就挂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向他打招呼,自我介绍的同时,顺便奉上了自己的名片。 可他不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除去最开始那一眼,再也不给他一个正眼。 女翻译惊讶于这个项目经理前后的转变,又不经意地看见,陶奚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扯了扯那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男人的衬衫衣角,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到不能再轻,“这是我们项目经理……” 盛林野抬了抬眼,从他手里接过名片,也不收好,夹在指间把玩着。 气氛有点僵。 一旁的包厢门又打开了,出来一个年轻男人请盛林野回包厢,说是从酒店拿来了珍藏了最久的好酒,大家都在等他。 他随口应着,让男人先进去。 项目经理见盛林野的态度太过冷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客气了几句话后,见他始终没太大反应,便极没有眼力见地去拉了陶奚时一把,“走了,愣这儿干什么?” 陶奚时刚跨出一步。 “松手。” 盛林野终于讲了第一句话,掷地有声,清晰有力。 经理竟下意识地松开了陶奚时,眼前这个年纪明明在他之下的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气势却很能镇压住旁人,刚才那一声,连他都有点怵。 陶奚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好主动解释说:“经理,我和他认识,你先走,我等会儿就出来。” 女翻译多看了陶奚时和盛林野几眼,而后扶着项目经理离开了。 盛林野抬腿,几步走到镀着金边的垃圾桶前,把那张名片放在上面,再走回来,他这两年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身高的优势让他居高临下看着陶奚时,而她低垂着脑袋,眉眼清晰温顺,静静的。 三年的定义在他这里很模糊,他远在英国,依旧时刻关注着国内她的状况,他对她了如指掌,知道她这三年里发生过的事,遇见过的人,甚至很多次抽出时间回国,只为了亲眼见她一面。 所以他不觉得分开了有三年那么久,因为她的一举一动,一点细小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陶奚时再怎么变,在他眼里一如既往是最初的模样。 他不舍得跟她计较太多,不舍得计较太久,只是当年的时机不对,他被太多事缠身,想着干脆就先和她分隔两地,先把平静的生活还给她,其余的就让他承受。 …… 陶奚时等了好久,等不到盛林野的下一步动作,她低着头,脖子开始发酸,正要抬头时,隔壁的包间传来动静,似乎是又有人要开门出来,与此同时,手腕上一重,她被盛林野拉进安全通道里。 视野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指向标闪着绿色的微弱的光芒,陶奚时感觉到思念许久的气息将她包围,盛林野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右手扣着她后腰,他低声开口:“你说话。” 陶奚时紧攥着他的衬衫,舒适的布料捏在手心,她嗓音很轻,“……说什么?” 他的气息逼近,“阿时,你哄我一句都不行?” 其实只要她一开口,他就已经无条件投降。 曾经让他介意的那些事,加起来也抵不过眼前的这个人。 …… 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像在找人,很快,盛林野的手机震动起来,陶奚时猜,外面的人应该是在找他。 “你电话来了……” 他按下锁屏键,手机过一会儿又响,他直接关机,指尖掐着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你哄我一句啊。” 适应了安全通道里的黑暗之后,陶奚时能勉强看清盛林野的轮廓,她眼睛酸涩,挣脱出他的怀抱,他的动作一滞,眉眼间带了点冷意。 可下一秒,她踮起脚尖,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一言不发就直接吻上去,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很快就离开,但手还交缠着搂着他脖子,温软地出声,带着点诱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盛林野沉下眉眼,扣着她后脑复又低下头去。 刚才陶奚时主动的亲吻,以及温软的一句话,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个词。 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陶奚时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贴上墙角,盛林野的一只手压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脑袋,吻的不遗余力,激烈至极,仿佛要将这三年里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她闭上眼,用力地回抱住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重新回到灯光璀璨的走廊上,陶奚时心不在焉地咬着唇,耳廓通红,盛林野倒显得若无其事,在她身边气定神闲地整理衣襟。 他的领带在之前就已经松了,他抬手要系紧时忽然顿了一下,侧身执起陶奚时的一双手,放在他领带上,“你帮我系。” 陶奚时看了一眼,“我不会。” “我教你。” 他的手重新覆上她的,修长的手指带着她的手,动作熟练地将领带系好,垂眸看了一眼,他非常满意。 “你等我一分钟。” 盛林野松开她,推门进去。 陶奚时透过门缝,看见包厢里坐满了人,比电梯看到的那群人还多一些,他进去说了两句话,他开口时喧闹的包厢就变得很安静,讲完后很快就出来了。 68.会议 停车场里, 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四下静谧无声,空气阴凉。 盛林野把车钥匙塞进陶奚时手里,自己往副驾驶位置走, 陶奚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站副驾驶门外, 用眼神示意她解锁, “你开。” 陶奚时有些发怔地看着眼前这辆车型酷炫的顶级跑车,在停车场幽暗的灯光下泛着迷人的色泽, 她有点下不去手, 犹豫着说:“……我第一天开车就追尾了。” 言外之意,她不太会开车, 很有可能会糟蹋他这辆车。 “没事。”盛林野的眉眼轮廓清晰立体, 微微弯起唇,神情自若地解释道:“我喝酒了, 开不了。” 陶奚时在这一刻觉得,盛林野是真的变了, 但他的变化是往好的方向的那种,变得更成熟稳重,有担当又负责任。 她最初认识他就是因为他酒驾追尾,那时候盛林野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哥, 不可一世地告诉她法律是垃圾, 而现在的他也懂得不再去触犯。 和当年不屑一顾的他判若两人, 但眼下的他分明更迷人。 陶奚时收回思绪, 解开了车锁,两人同时开门上车。 “你现在住哪儿?” 陶奚时侧头扯过安全带,第一下没用什么劲,没能扯出来,盛林野见状,在她抽第二下之前俯身过来,手从她身前绕过去,按着她的手扯出安全带,再带着她的手扣上安全带,近在咫尺地看着她,松手时笑一声,“先送你回去。” “那你怎么回去?喊代驾?” “都行。”盛林野离开她,整个人带着一股疲态靠上座椅,嗓音也透着倦懒,很低迷,“刚才喝多了,头有点疼。” 陶奚时本来在调整座椅,听他这样说,立马停下动作侧头问他,“你这样回家能照顾好自己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十几分钟前,盛林野是怎样清醒地将她拉进安全通道里,怎样清醒地吻了个够。 “不能。” 盛林野眼里的笑意没有那么明显。 …… 四十五分钟后,盛林野成功把陶奚时带回了家,在某些方面,他太了解陶奚时了,她真是一个很容易心软又很好骗的人,在她面前稍稍的示弱一下,不管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 这点倒是和三年前的她没什么两样,傻得可爱。 他弯眸看向她,发现她正在看房子里的装修,粗略地看了一会儿就皱起眉,“你房子的装修风格都这么……” 她想了一下形容词,补充道:“冷冰冰的。” 盛林野问,“你不喜欢吗?” 色调太冷了,看起来毫无生气,毫无温度,陶奚时诚实地摇摇头,“不喜欢。” “我在你公司附近有一套房。”盛林野的语气很是平淡,听不出任何猫腻,“刚好最近准备装修,你喜欢哪种风格就告诉装修公司,让他们照着做。” 他为什么会在她公司附近有房?陶奚时有点怀疑,第一想法是他该不会是在她去上班了之后买的?可是看他此刻的神情,以及提起那套房的轻描淡写,仿佛是搁置了很久似的。 “你那房子……” 陶奚时刚开口,猝不及防被盛林野一把拉过去,清淡的烟酒味压过来的同时,双手束缚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往怀里带,他的声音也响在她耳边,“阿时。” 她茫然地抬头,“嗯?” “想不想我?”他低哑的声线萦绕在心间,那语气莫名蕴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盛林野对自己是有多不自信呀…… 他这样优秀到万里都挑不出一个的人,反而在她这样平淡到毫不突出的人面前,极度的不自信。 陶奚时想,说到底,都是她做的不好,才会让他这样如屡薄冰,患得患失的样子。 从始至终,她一直都做的很不好。 可他一直在包容,一直无条件、无底线地纵容。 “盛林野,你可能不会相信……”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一直在想你,不管是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还是走路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很多时候,连梦里都是你……” 最后一个字被他堵在嗓子里,他吻的比在安全通道里那一次还狠,压得她快透不过气,唇舌在她齿间毫不留情的扫荡,扣着她的后脑不容许她有一点退缩。 陶奚时无声地承受着,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因为这个吻喘不过气时,盛林野暂时放开了她,因为刚开机没多久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打破一室的暧昧。 他低头看一眼手机,抬手揉揉陶奚时的头发,温声说:“你先去睡,客房或者我房间都行,在二楼。” “你呢,你不睡吗?” “我有个视频会议要开。” “那你去开,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陶奚时煮醒酒汤很有一套,陶父陶母平时最多的就是应酬,几乎每次都是醉醺醺的回家,她煮醒酒汤已经煮出经验了。 抬步转身走向厨房,盛林野反应很快地拉住,“别麻烦了,你先去睡觉,乖。” 陶奚时被他这句很自然脱口而出的“乖”字苏的心都软了一瞬,笑着摇摇头,“不麻烦啊,我现在睡不着,你去开会,一会儿就好。” …… 厨房里时不时会传出来切东西的声音,偶尔也有哗啦啦的水声,这套房子是餐客一体化的设计,厨房的门是透明的玻璃,盛林野坐在客厅里,有时侧过头能看到厨房里走动的那抹身影。 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很想将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现在回到她身边,未来的每一刻会比这一刻更幸福。 视频里的另一边,偌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身穿黑色制服并且神情专注的男男女女。 这边的盛林野负责主持会议,但很快,那边的人发觉,向来把工作摆第一的敬业**oss,今天开会的状态非常不对,先不说发言少这个问题,这场会议才开到十分钟,他转头的动作已经有无数次了。 平均他听完一句别人的汇报,就会侧过头一次,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开始大家都很不解,直到不久后,会议进行到一半,视频里突然出现一双白嫩纤细的手,端过来一只精致的碗。 盛林野顺势端起碗,执起勺子搅拌了一下醒酒汤,雾气氤氲间,神情都柔和了下来。 那边的人纷纷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 这场会议开到了深夜,陶奚时早在半小时前洗完澡,盛林野让她先睡,她不听,坐在镜头的死角陪着他。 大概是会议的内容实在枯燥,她也听不太懂,后来坐着坐着,不知不觉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那时候会议正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双方各执己见,毫不相让,争论的面红耳赤。 盛林野目光寡淡地看着镜头,而后余光扫到一旁陶奚时熟睡的脸,下一秒就出声打断那边的争执声,他神情淡漠地说等一会儿。 众人静下来,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必须先做,结果转而就看见他起身又俯下身子,打横抱起一个女人,镜头的位置太低,看不清女人的长相,又被他的身躯挡住,没几秒身影就消失在镜头里了。 再次回来时,也许是身旁没有能影响干扰到他的人或事,盛林野平时的那种状态也就回来了,用半小时的时间结束了这场会议,伸手合上笔记本,关灯回房间。 陶奚时在他房里睡得很香,抱着一只枕头,大半个脑袋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安安静静的。 洗完澡的盛林野掀开被子,动作幅度很小地从她手臂间抽出那只枕头,她很轻微地皱了皱眉,并没有被吵醒,往他这边缩了缩。 卧室里亮白的光线笼罩下来,她素净的脸上投落下来眼睫的剪影,看得人心痒,想伸手去碰一下。 盛林野看着,一言不发地关掉灯,霎时,整个房间淹没在阴暗里。 他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过来抱在怀里,撩开她额间滑落下来的发,低头亲了一下。 一夜好梦。 69.绑带 第二天清晨, 陶奚时被手机闹铃及时吵醒,那时候盛林野在厨房给她做早餐。盛林野的起床气很重, 并且是早上几乎喊不醒的那种,一般情况下,他只有两种时候会早起, 第一种是工作的时候,第二种是陶奚时在身边时。 今天显然是后者。 陶奚时原本住的离公司近, 闹铃的时间也卡得刚好,而现在的位置距离公司十万八千里,她急忙洗漱完急步出房间。 脚步停顿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线,她一眼看到盛林野在厨房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还在三年前, 她准备去学校上课,而他提前做好早餐等她。 他的心意三年都未曾变过, 有些习惯保留至今。 …… 早餐过后,盛林野送陶奚时到公司。 陶奚时下车前,他问她几点下班, 她思考了一会儿, 想起来昨晚收到的消息, 回答:“今天要加班, 晚上有个宴会得跟着去参加, 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 “去哪?” “喜乐酒店。” “行。” 盛林野没多说, 解开了车锁后, 陶奚时背起包准备下车,车门打开了之后又关上,侧过身子问,“你还回英国吗?” 问完后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道理,他当然要回,他公司的总部还在哪儿呢。 果然,他轻点了一下头,“回。” 顿两秒,接着说:“但是近期没什么事,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会待很久吗?” 期待的是他肯定的回答,可他却沉吟一会儿,低声说:“不一定。” 心下微微有些失望,陶奚时没表现在脸上,她向来不太习惯把那些情绪表现出来,脸色依旧平静,但是这会儿盛林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要看出点什么似的。 她开门,“那我先去上班了?” “嗯。” 这次开门又没成功,开了一半被他猛地拉回来,她错愕抬头的那瞬间,他低头吻下来。 他的背后是清晨的阳光,迷了她的眼,咫尺之间,她能看见他弯起来的眼睛,浸着晃眼的笑意。 …… 宴会举行时间在晚上六点半,陶奚时作为公司副总的陪同翻译,被副总提前拉去做了个造型,并且很财大气粗地为她买了一套礼服,价格巨贵的那种,她一开始拒绝,“租一晚就行了?也不常用。” 副总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没关系,代表公司出席,不能跌份儿。”心里却嘀咕着,反正不用公司掏钱,怎么贵怎么买就是。 抵达喜乐酒店正好七点,这场商业宴会举办的还挺隆重,包下了整一层,会场被装饰布置得光彩夺目,陆续进来一**身着光鲜礼服的宾客。 副总进来后便一直在沙发坐着,偶尔让陶奚时替他倒满酒,有人过来他就应付着喝一杯,更多时候他在观察着这场宴会上举杯畅饮的众人。 陶奚时觉得自己来这里有点儿多余,公司这位副总年纪轻轻,又是海归,刚才和别人交谈时,他压根不需要翻译。 副总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笑意沉沉地解释着,“你今天呢,来这里吃好喝好就行,你看啊,我们可是代表了我们公司,所以公司就派了最美的你,以及最帅最有能力的我,来这里撑场子。” 而且,通过昨晚项目经理的那番话,陶奚时来这里还有别的好处,他得利用这点,好好给公司拉一番业务。 陶奚时选择性无视他自恋的话,他低头看一眼她穿着的高跟鞋,细心道:“你坐一会儿,不累吗?” “没事,我去吃点东西。” 来时由于时间紧迫,晚餐也是匆匆解决,现在闲下来,饿意还挺明显,胃有点不舒服。 会场里的西点做得极其精致,但口味过甜,吃不了多少便觉得发腻,陶奚时吃了三块就腻到咽不下去,她喝了点果汁,去了趟洗手间。 再回来时,隐约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副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角落的沙发里,光线最弱的地方,他手执一杯酒,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某一处。 陶奚时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一怔。 人群中簇拥着最耀眼出挑的那抹身影,让她的视线无法转移,他明明穿着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的衣服,一身黑色西装,打着深色的领带,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惹人注目。 “你认识他?”副总抿一口酒,“听陈经理说你们是旧识。” 陶奚时平静地回:“林总,这是我个人**?” 副总笑一声,“我这又不是下套让你跳,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和他同一所学校。” 陶奚时有些诧异这巧合,副总还在说:“他是途中转学过来,比我低两届,从他转学过来到我毕业,一直都是留学圈里的风云人物,大概是因为背景硬,圈子里的人都捧着他。” 背景确实硬,陶奚时在心底默默回应。 “但是呢,他和我想象中的那些富二代不太一样,和他接触过几次,我还挺欣赏他的,这个人,就算脱离那个家族,将来也是位厉害的人物。” 陶奚时附和:“嗯,他很聪明。” “其实呢,我说这么多的铺垫,是想说……”副总侧过头,看着陶奚时,挑了挑眉,“要不你给牵个线?我跟他谈点业务。” 他在那边被一群人缠着,暂时脱不了身,但陶奚时感觉到,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她这边扫。 “林总,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和他并不熟。” 陶奚时并不想让自己影响到他的工作,只好这样回,谁知副总又笑了,“你这是看轻你自己呢?我这样和你说,我在英国留学就听说过你。” 她迷茫的抬头,不太理解他这句话,他放下酒杯,拣了一块糕点咬一口,慢悠悠地嚼,嚼完才说,“我刚才就说了,和他接触过几次,他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难免总有女孩子倒贴,后来这些女孩子渐渐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说他有未婚妻了,在国内念书,毕业就结婚。” 未婚妻…… 这三个字从副总口中念出来,有一种不真实感,陶奚时还没反应过来时,猝不及防又听到下一句,心下一沉,窒息感又浮上来。 毕业就结婚。 这大概是他当初眼里未来的的模样?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把这一盘棋,彻底得打乱了,无法重来,只能就着乱掉的棋子,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这几乎是留学圈里公开的秘密,在那圈子里你可是个名人呢。” “是吗?”她的嗓音有点飘。 副总反问:“不是吗?哎你看,他走过来了。” 陶奚时下意识地眯眼看那边,盛林野果然走过来了,他终于摆脱掉那群人,眉眼间的不耐还没彻底褪去,一面松着领带一面缓步走着,指骨清晰的手落入她眼里,她忍不住想到昨晚,就是那双手,带着她的手系紧了另一条领带。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宴会上一半目光都在她这边,在这一暗处角落里。 其实从她进来那一刻,就已经招了不少的视线,她没发现而已。今晚她穿得低胸礼服,露出白皙的肩部和精巧的锁骨,线条很漂亮,顺着流畅的线条往上,她的黑发松松垮垮地扎起,几缕发丝滑落在颊边,配上较浓的妆,平添几分妩媚。 在长相和身材这方面,她可以说是从小就站在了顶端。 如果去掉盛林野那一层关系,今晚的这场宴会,公司还是会指定她作为女伴出席,她只要往那儿一站,这赏心悦目的样子,谈业务也会减低些许的难度。 盛林野站定后,副总先起身跟他打招呼,两人原本也算认识,他先聊了几句关于以前学校里的事,立刻便勾起了盛林野的印象,两人客气地寒暄一番,盛林野直入主题,“今晚借你翻译用一晚。” “完全没问题。”副总一副求之不得样子,但又故意露出几分为难,“但是,今晚带她过来,是负责跟我一起洽谈业务,不知道贵公司有没有兴趣合作?” 盛林野递给他一张名片,“我近期都在扬城,改天联系。” 副总接过,盛林野便直接把人带走了。 陶奚时的手腕被他温热的掌心牢牢握住,她跟在他身侧,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否则他压根不会来这种令人心烦的宴会,平时应付得就已经够多了。 “现在就直接走吗?” 盛林野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往下,陶奚时穿得高跟鞋是绑带的设计,鞋上的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角被踩在鞋底,这样走很容易绊倒。 陶奚时也注意到了,打算弯腰去系。 他扶住她的肩,“你别动。” 她今天穿得礼服实在不适合做弯腰蹲身等一系列动作,容易走光。 陶奚时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可等他真的屈着一只膝蹲下身时,她惊讶的神色无法隐藏。 在这一场人来人往的宴会中,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之下,他蹲着身子,动作不紧不慢地替她系绑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这一刻也格外的好看,指尖缠绕间,她的绑带被系紧。 周遭响起不可置信的轻呼声,目光越聚越多,他浑然不觉。 而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70.正确 前一刻被半个场子簇拥捧着的人, 这一刻为她弯腰屈膝,专注地应付着她高跟鞋上的绑带, 四周的议论声和诧异的目光完全影响不到他。 绑完后,他起身打量了一眼,还挺满意的。 接着盛林野就在这无数道目光中, 光明正大地将陶奚时带了出去,他来这里不到十分钟, 走时又带着个女人,很明显和这里其他精心准备过的人不一样,他纯粹就是过来接人的。 走个过场而已,偏偏那气质与气场压住了在场所有男人,又不带任何留恋的离开。 那些惊讶的目光中,不乏有羡慕的。 …… 正值炎夏, 但由于这两天下了几场雨,夜间的气温略低, 半小时前又下了一场雨,此刻的微风也夹杂着凉意,湿漉漉的路面被路灯打亮, 水光泛黄。 出来时恰巧一阵风刮过, 陶奚时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的手臂, 几秒后, 带有温热气息的外套落在她肩头, 挡住了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 “我不冷。”她这样说。 盛林野垂眸挽着白衬的袖口, 微微垂着眼睫, 从陶奚时这个角度看过去,半明半暗间,投下扇形阴影,眉眼格外清晰。 他回:“不冷也穿着。” 折好袖口后,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领带,他一向不爱系这玩意,除去应付这种正式的场合,他从来不系。 陶奚时把双手从他外套的袖口塞进去,宽大的黑色西服罩住了她整个上半身,有点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分外可爱。 盛林野见她乖乖穿好外套,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几个小时前做过暂时定型,黑发上喷了些东西,揉着时没有平时柔软的触感,反而有些硬硬的,手感不是特别好。 他收回手,开口问:“你吃饭了么?” 陶奚时看着他抬起手,缓慢地解开衬衫上的第一粒纽扣,很奇怪,他现在不管做什么动作,都透着一股极致的迷人,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做的比他还要好看。 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一边回答:“吃了,但是又饿了。” 盛林野似乎是笑了一下,“想吃什么?” “小龙虾。” “走。” …… 但是第一站并不是龙虾馆,盛林野先带陶奚时去了商场,这个点的商场处于高峰期,灯火通明的商场人声鼎沸,异常热闹。 他对这里的商场并不熟悉,直接走进最近的一家服装店,随手给陶奚时挑了一套衣服以及一双平底鞋。 真的是随手一挑的那种,反正在他眼里,陶奚时身上就算是披着麻袋也是最好看的仙女。 这家服装店里的衣品还算不错,卖的是品牌女装,陶奚时试了试,看着尺寸也正合适,她也不挑,准备去付钱。 被盛林野一把拉了回来,在她试衣服的时候他已经把钱给付了,这会儿也不顾虑旁人在场,把她扯怀里低声警告:“下次再敢自己付钱我收拾你了啊。” 旁边两个导购员捂嘴偷笑。 陶奚时抿唇笑,“知道了。” “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笑意不退,“我挺想看看,你是怎么收拾我的。” 盛林野捏着她的脸,勾唇笑得有点坏,“那今晚试试?” 陶奚时怔一秒,从他这个笑,和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颊立刻红起来,拍开他的手,斥道:“流氓。” 他眼神无辜:“我说什么了?” “你别说话。” 陶奚时拎起换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快步走出去,盛林野在后面追得很紧,他本就腿长,跟上她的步伐轻而易举,很虚心地求教,“阿时,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陶奚时佩服他的厚脸皮,脚步不停地继续走,“是我理解有问题,行了?” “那就是我的问题。” 盛林野马上把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去拉她的手,“你没有任何问题。” 陶奚时躲开他的手,“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改不改?” “改。” 盛林野乖得不行,她这才把手重新伸过去,让他牵着,他低笑一声,用十指紧扣的那种握法,挺用力地牵着。 …… 陶奚时吃东西的口味偏重,尤其爱吃辣,而盛林野口味就偏清淡,她吃小龙虾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只看着,偶尔接几个工作电话,讲些她听不懂的内容。 盛林野这次回来,打算待久一点,他已经尽量把一些工作延后,基本每晚都开视频会议,能在电话或者视频里解决的问题,都尽量一并解决了。 之前高强度的工作折腾的够呛,现在也不能完全闲下来,再等一阵子回去,又是数不清的账等着他处理。 但是,他看着眼前专注剥龙虾的陶奚时,她的妆刚才去洗手间卸了,一张素净白皙的脸在灯光下会发光似的,眼睛又大,鼻子又挺,唇色嫣红,怎么看怎么好看。 为了她,做再多也都值得,哪怕她并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与心血。 思绪正出神,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剥好的龙虾,被她用筷子夹着递过来,眼睛很亮,“你怎么都不吃?不饿吗?” 筷子又往前伸了一些,他张口接下,眼神始终在她脸上,她又低头去剥龙虾。 吃完这只小龙虾后,盛林野突然觉得,辣的食物也并不是那么难以下咽,味道甚至不错。 陶奚时吃东西很慢,又照顾着不愿意动手的盛林野,这顿饭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了,街道与饭前相比,冷清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饿了太久,陶奚时吃得比以往的饭量多出许多,盛林野陪她走路消食,在深夜的街道,灯红酒绿的背景之下,他走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让她突然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美好得有点太不真实了,仿佛是一碰即碎的泡沫,小心翼翼,不敢惊动。 安静走了一会儿,盛林野突然问:“喜欢翻译这份工作吗?” “还行。”陶奚时想了想,“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不反感这份工作,正好又和专业对口,很适合我现在的生活节奏。” “我记得,你好像学过琴?” “嗯。” 陶奚时有点疑惑,他怎么会知道她学过琴,但是随即一想,她的祖宗十八代估计他都比她清楚,也就没什么疑问了。 “以前和我妹妹一起学过钢琴。” “后来为什么不弹了?” 陶奚时沉默下来,步伐也明显缓慢了一些,但是很快,她马上就从那个状态中出来,这样回答:“一个人弹没意思。” 盛林野的声线依旧很低,“喜欢弹吗?” “挺喜欢的。” 她没什么兴趣爱好,那时候弹琴是她唯一擅长的,最开始因为是陶父眼看她越来越野,所以逼着她去学钢琴,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当时琴行里的学生中,她学得最好,后来弹着弹着,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 盛林野微侧过头,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到她耳后,又问:“想开一间琴行吗?” 今晚他的问题都有些莫名,陶奚时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阿时。”盛林野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看着她的目光浸满了温柔,能腻死人,他说:“我希望你能在有限的生命里,肆意妄为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过去他总觉得人生无趣至极,直到遇见她,就好像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每一刻的光阴都不愿意虚度,想要将这不完美人生过得有意义一点,再有意义一点。 更想让她过得开心自由,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做任何事都不要有所顾忌,随心所欲就好。 …… 陶奚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想花钱让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弯着嘴角笑了笑,很清浅的笑,语气倒是认真,“可是,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直陪着你。” 每一个字都像抹了蜜一样甜,结合起来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谁听了能不动容? 她笑得很好看,熠熠生辉,“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再也不会有比这更让我感动的事了。” “你刚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但是啊,我做错了事,你这样惩罚我也是应该的,我甚至做好了你一辈子不会回来的打算。” “幸好你回来了,还愿意不计前嫌地继续包容我,对我这么好,其实有时候看你,觉得你变了很多,这三年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有点重,某些方面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可是你对我,却是一如既往的好。” 陶奚时觉得自己讲的语无伦次,抓不到重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她想说的很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盛林野,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71.打算 宋沉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心情这么好的盛林野了, 从他第无数次离家出走,大清早溜到盛林野的别墅里开始,就觉得盛林野那张帅到人神共愤的脸上的笑容,极其的刺眼。 他甚至觉得就连盛林野嘴角和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都在嘲讽着他这只被家里赶出去的单身狗, 他的春风得意衬得他分外可怜兮兮无依无靠。 昨晚宋沉又在外面熬了个通宵, 一大早满身烟酒气地回到家,直接被他爹赶出家门,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 他倔强地把钱包摔在家门口,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打车到盛林野的别墅的小区外, 车费是盛林野出来给的。 那时候恰好盛林野送陶奚时去上班, 顺手替他付了车费, 再把钥匙扔给他, 宋沉想, 如果不是因为顺路的话, 盛林野可能不会出来。 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极度重色轻友的家伙,人设永不崩。 这会儿宋沉悠闲自得地躺在盛林野家中的沙发上,盛林野在书房处理工作的事, 他则捣鼓着手机,浏览着最近娱乐圈的料。 刷着刷着,一下坐直了身子, 看着这条娱乐新闻, 心里想着盛林野现在简直就跟流量小生似的, 这三年被同个女星拉出来倒贴炒作数次,偏偏慕容毓还惯着那边。 他直接到书房,盛林野坐在书桌前打电话,另一只手握着鼠标,视线挺专注地盯着电脑,宋沉进来时他只抬眸瞥一眼。 等了十几分钟等到盛林野打完电话,宋沉把手机递给他,“我说野哥,你也太心大了?还真不管了?再这样纵容下去,你马上就被结婚了。” 盛林野第一次被江粟的团队拉出来炒作时,慕容毓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撇去那边有个她的熟人不说,她觉得一个女孩子在娱乐圈打拼挺不容易的,在不影响到盛林野的前提下,制造些话题是在容忍范围内。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有了新的打算,就不能让这些流言蜚语缠身,否则只会委屈陶奚时。 “我找人处理了。”他刚才打电话就在处理这件事。 宋沉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转了圈手机,“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盛林野给的答案可以说是言简意赅,吓得宋沉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打算结婚。” 简直是一记惊雷砸了过来,宋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想好了?” 盛林野点头,宋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语速稍快,“结婚这可是一辈子的事,阿野你可别因为一时冲动就定下来了,你这决定也太仓促了?就非得是陶奚时?” “不仓促,我想了三年。”盛林野低笑,“不然还能是谁?” 宋沉很不理解,“可是她……” “宋沉,我不是傻子,陶奚时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不管你对她有什么误会,以后不准对她有任何意见。” “退一万步说,无论日后什么结果,是我心甘情愿的,她没有逼我,更没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说 ‘你必须喜欢我 ’。” “行行行。”宋沉知道,一旦提起这个人,他和盛林野是完全无法正常沟通,但他认为有件事还是有必要说,“你和陶奚时分开之前,有一回我无意听到她和她朋友的对话,她亲口承认接近你是别有目的。” 盛林野平静地发问:“那么你觉得,她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 宋沉反问:“她从你这里,未来得到的还会少吗?” “在物质上我给过她的,至今为止只有那两千万,我和她分开的三年,那笔钱她一分没动过。”讲到这里,盛林野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危险地移到宋沉脸上,笑得凉凉的,“一直到最近,她把那两千万全给你,只为了买我一个号码。” 说到这笔钱,宋沉莫名有些心虚,“……她告诉你了?” “这种事她不会向我说,她有任何难处也不会主动告诉我。我和她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久,但我足够了解她,她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这次和好我能感觉出来她的不安,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影响到她。” 盛林野很少掏心掏肺似的跟宋沉说这么多,尽管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平平静静,但宋沉能听出盛林野警告的意思,他沉吟半分钟,最终妥协似的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 “对了。”盛林野想起了什么,“我给你订了酒店,你想住多久都行。” 宋沉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干什么?你赶我了?感情淡了吗?” “嗯,你别留在这里打扰我们。” 宋沉在心底默默吐槽,他就说,盛林野这人设永不崩,现在在他心里,朋友?不存在的。 …… 中午的午休时间,陶奚时某个同事请她和另两个同事喝咖啡,说是增进同事间的友谊,地点选在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 几人落座后,那三个同事很快就聊了起来,从公司刚接的某个大单子,到公司那位年轻副总的感情经历,这些八卦让她们的感情迅速升温,聊得停不下来。 陶奚时全程没怎么参与,听得比较多,只有在她们发问的时候,她点点头或摇头,通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同事也了解她的脾气,就是个性子挺冷,挺难接近的人,所以也很少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在咖啡店里某个转角处和身穿工作服的服务员撞上,短发女人托盘里剩余的咖啡洒到了她的上衣,一声轻微的惊呼后,女人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没看见你,不好意思……” “没事。”陶奚时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拭着衣服上的水渍。 那人抬起头,“陶奚时?” 她侧目,眼前的短发女人,和记忆里某个渐渐模糊的脸重合,她不太确定地眯了眯眼,目光疑惑。 …… 两人在最角落的桌前坐下,舒缓的音乐缓慢地流淌在空气中,这一方的气氛有点压抑。 许漫昭看着陶奚时,她这一身轻熟风的打扮,一看就是在大公司里上班,明明曾经是平等的同学,而她如今只能在这样的咖啡店打工。 她自嘲地笑笑。 “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年轻不懂事,差点害了你。” 陶奚时没说话,因为她说不出没关系,许漫昭说的没错,当年如果没有盛林野的及时赶到,她确实会害了她。 “你一定没法原谅我?但是我也受到了惩罚,大学不能上,中途被学校退学,好工作不能找,只能干服务这一类,所有理想抱负全烂在肚子里,只能这样苟延残喘地过完余生。” 面前化着恰到好处淡妆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漫昭轻叹一声,随即听到她问:“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当年你是怎么知道我妹妹的事?” 许漫昭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陶奚时说的是什么事,她思绪飘远,似乎在回忆,“我在川大那阵子,在酒认识了一个叫汤苑的女生,后来她无意知道我和你是室友,所以把你的事告诉了我。” 汤苑。 再听到这个名字,似乎很陌生了。 过往记忆里的那群朋友,似乎都很陌生了。 许漫昭还在说,“你应该有所发觉?不止我,你曾经的一些朋友也在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确实,尽管她刻意地在疏远,但是从那之后,他们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是你男朋友。”许漫昭轻声说,“当年他收拾的不止我一个人,到现在我都很羡慕你,有那样一个人,替你撑起整个世界,所有有可能伤害到你的人和事,他全解决掉。” “是啊。”陶奚时清冷的神色柔下来,这才接茬,“他是很好。” “我没想过要得到你的原谅,但是我欠你一句道歉,说完了心里也好过一点,可能你不信,这些年我真的挺愧疚的,幸好当年没有发生,也幸好我的自私得到了惩罚。” 要不然,那样毁掉一个女孩子,她大概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陶奚时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别处。 …… 晚上七点整,陶奚时准时下班。 盛林野的车停在公司门口,她一边走近,一边低头整理着包里的东西,把耳机和数据线一股脑塞进去,再抬头时,盛林野接起了电话。 她没留意盛林野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因为刚好那时候,她的同事们也结伴走出来了,笑着跟她打招呼,可女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车身前身段挺拔的清俊男人,再看向陶奚时,目光难免带着羡慕。 等同事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后,盛林野这通电话也讲完了,他收线的同时,沉着嗓子问她,“最近工作忙么?” “还好,也说不准。” “阿时,你抽两天时间,我带你去一趟英国。” 他替陶奚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陶奚时疑惑道:“去英国?” “嗯。”盛林野挑起半边唇角笑,“我爸要见你。” 72.隐藏 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亮白, 树影婆娑,风影摇曳。朦胧的月色穿透繁密的枝桠, 斑驳地洒落在青石板路面。 一群身穿高中校服的少年蹲在树底下抽烟, 吞云吐雾间,从暗处缓步走出来一个身影轮廓清冷的少年。 他的指间也夹着烟, 但他没抽,只因刚点燃时,他的视线便被对面那幢办公楼底下的两道身影吸引。 那是两道很般配的身影,尽管他非常不想承认,但的确,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他们站在一起的场景,能令整个世界黯然失色。 在车前聊了一会儿天,很快他们驱车离开了这里。 “苏渐,你看什么呢?” 蹲在地上的同学抬手扯了扯他的校服,仰着头语气抱怨道:“怎么挑了个这种地方啊,隔一条街就是闹市区,也太不隐蔽了?” 苏渐一言不发,垂眸盯着指间猩红的烟头,神色冷淡。 紧接着,另一个同学接话,用调笑的语气说道:“哎你们看到刚才对面那对男女了么?男的开顶级跑车啊, 那辆车我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 限量版的, 身边那女的估计是被包养的?大老远看着身材还挺不错……” 男生的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被苏渐拎起衣领,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拳直接砸在他左脸,打得男生偏过脸,他大喊一句:“你干什么?!” 周围几个同学见状立刻过来拉架,苏渐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男同学,刚过变声期的声带略哑,衬得整个人更阴沉,“管好你的嘴,别让我再听到这种话。” 被打的男同学满脸不服气,曾经他们不止一次聊过这种话题,甚至更难听更过分的也聊过,苏渐向来是沉默寡言的那一个,不参与,也不阻止。 但是今天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他了,说了两句话就莫名其妙挨一拳。 可苏渐这个人,非常不好惹,他人前好学生,高中开学至今,次次考试或比赛拿第一,在学校是所有老师和女同学捧着的天之骄子。 人后却跟他们这些学校的吊车尾厮混在一起,喝酒也抽烟,晚上还会一起,通宵,沉溺。 男同学心里憋着火,不敢发,在心底骂了一通,又到远处心情郁闷地继续抽烟,其他几个男同学也都下意识离阴晴不定的苏渐远了一些。 苏渐的心里同样憋着火。 初中时因为他高傲的脾气被人围堵在公园,而如今在学校却没人敢惹他。 这几年他变了太多,整个人都变了个人似的,明明陶奚时不在他身边,却时时刻刻都能影响着他的生活。 那个在书桌前俯身教他解题的女生,那个神情温柔小心地替他上药的女生,那个揉着他的头发冲他笑的女生,那个在他最无助时给他关怀和希望的女生。 那个在他黑暗世界探进一道光的女生。 她去川市之后几乎跟消失了一样,四年之久,后来在酒门口的重逢,他的喜悦之情无以言表,他并不想表露出来,可有些感情是藏不住的,因为她妹妹看他的眼神,带着些微的审视。 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感觉,也没有人能理解,尽管他知道,这份爱天生带着他跨越不过的鸿沟,大概此生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可是那又怎样,不管是年龄,或者是其他的任何,都无法阻止他喜欢她这件事。 这一件,和旁人无关,和她也无关的事。 …… 周三这天,陶奚时请了周末两天假,这个假批准得极快,她把请假成功的消息告知盛林野,盛林野立刻发过来一串数字,她看了一眼,发现是她的身份证号码。 同时跟过来一条语音,“核对一下。” 办公室里各司其职,氛围安静,陶奚时打字,“订机票吗?” “嗯。” 陶奚时在想,他哪儿弄来的她的身份证号,手上的动作不由得跟着脑海的思绪走,她顺手把这个问题发了过去。 盛林野秒回,他的语音响在她耳边,低低地含笑,“关于你的任何数字我都一清二楚。” 她总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仿佛一语双关,尤其是“任何数字”这四个字,好像透着另一层意思。 还能有什么数字,手机号,身份证号,生日,特殊日子,以及……三围? 忍不住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流氓,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说正事,“今天你不用来接我下班,我的车已经修好了,在4s店里搁了太久,我今天去提车。” 盛林野回复的依旧很快,问她:“车怎么坏的?” “面试第一天,被宋沉给追尾了,你们可真是好兄弟啊,三年前你追尾我一家,三年后他又追尾我。” “别气,酒店也不给他住了,胆这么大,让他睡大街。” 陶奚时弯起唇角,“这不太好?” “没事,他没有意见。” 他什么都不知道,能有意见才怪呢。 …… 傍晚时分,霞光万道,上空漂浮着赤红的云,将大半个城市渲染得浪漫又唯美。 陶奚时和同事交流着今天的工作,一起走出写字楼,楼外的石阶上,蹲着个穿校服的背影,起初陶奚时没有过多的留意,后来校服男生微微侧过了脸,她看了两秒,和同事告别,走过去。 “苏渐,你怎么会在这儿?” 苏渐等了好一会儿了,蹲得腿麻,他缓了缓才站起来,个子非常高,低着头看陶奚时,乖巧无害地喊姐姐,“上次看到你发的朋友圈猜到你在这儿上班,看来我运气还不错,在这里等到你了。” 微风轻轻拂过,陶奚时隐约在他身上闻到一阵烟味,但她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他在什么地方沾来的,问:“有什么事吗?” “今天学校模拟考。”苏渐别开了视线,“我好像考砸了。” “模拟考而已,没关系啊,尽力就行。”陶奚时宽慰地拍拍他的肩,“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姐姐请你吃饭,但是我还得带个妹妹。” 苏渐摇头,陶奚时接着说:“我先去取车,你和我一起去?” 他又点头,全程没说什么话,仿佛真的是被这样一场考试影响到了心态,心情挺低落的样子。 但其实哪有什么考试呢,现在甚至都没有开学,只是他们高三部的同学提前返校补课而已,更可况,就算是考试,苏渐也不会容忍自己考砸,他从不出错,因为曾经有个人告诉他,希望他能做到最好。 那么,就如她所愿。 …… 打车去4s店里取了车,陶奚时先去家里把徐冉竹接出来,两个小孩坐在后座,竟出奇地安静。 “你们想吃什么?” 陶奚时专注地开着车,车速放得很慢,不出意外的,在红绿灯处熄火很多次,再次熄火时,她很快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发现两人都挺正襟危坐的,不免有些好笑。 徐冉竹回答,“姐,我吃什么都行。” 苏渐小声附和一声。 “那我带你们去吃小龙虾?我最近找到一家龙虾馆,味道还不错,里面的海鲜也比较新鲜。” 陶奚时最近热衷于吃龙虾,盛林野陪着她几乎把附近的龙虾馆全尝了个遍,想到这里,就自然而然地想,晚上他吃什么呢? 也许是心有灵犀,盛林野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陶奚时连接好蓝牙,接起了电话,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新手上路,不敢懈怠。 盛林野先出声,“车提了么?” “提了,现在准备去吃晚饭。” “和谁?” “弟弟妹妹,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晚上你吃什么?” 前方又是一个红绿灯,等到路灯,她又熄火了,后面的喇叭狂按,这些似乎都传到盛林野那边,他的嗓音令人莫名地安心,“别急,慢慢来,让他们等着。” 好不容易启动了车子,陶奚时这才接话,“你还没回答我,你晚上吃什么。” “不吃了,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我们打算去吃龙虾,但我这边都是弟弟妹妹,我吃完就回去陪你,或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到了之后我给你发位置。” 盛林野满意了,应下,“好。” …… 因为知道盛林野要过来,陶奚时特意多点了一些,还点了养胃的粥,以及几个开胃小菜。 盛林野最近胃好像不太好,龙虾这些辛辣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得多吃点清淡简单的。 苏渐还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剥虾,很少开口,也很少将目光抬起来看向对面的陶奚时。 而徐冉竹就坐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可今天的他,和上次的他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徐冉竹也说不上来,要么就是上次她产生了错觉,要么就是他隐藏的本领太厉害。 73.姐弟 不一会儿, 盛林野便到了, 他今天穿的偏休闲风格,很简单的白t加牛仔裤, 一身的清爽气息看起来就像刚进学校的大学生似的, 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一进店就收获了一大半的目光。 盛林野大致扫一圈, 径直走向陶奚时这桌,陶奚时身边坐着徐冉竹,他凉凉地瞥了这个陌生的女生一眼, 抽出椅子坐下时发出一阵椅角磨擦过地砖的声音,苏渐闻声侧过头。 徐冉竹也条件反射地仰头, 她没见过盛林野, 只知道陶奚时交了一个挺不错的男朋友,其他一概不知, 她其实挺好奇的,但是陶奚时不太喜欢说这些,这会儿本尊坐在了她对面,最开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徐冉竹的第一反应是, 颜值和气质确实配得上陶奚时, 第二反应是,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但生活中不可能见过,否则不会记不起来。 她原本想礼貌性地打个招呼什么的, 但是一看对方冷冰冰的神情, 她捧起水杯喝了口水压压惊。 而身旁的陶奚时, 摘下了一次性手套,用湿巾擦拭着还是有点油腻的手心,倒了一杯开水放在盛林野眼前,“我给你点了粥,你少吃辛辣的,知道吗?” 盛林野本来一脸的“生人勿近”,因为本来计划好的两人晚餐,被两个小孩打扰了,而且陶奚时让他过来一起吃,听起来有一种顺便的意思。 可现在陶奚时又是倒水又是关心的,他沉峻的面容有所缓和,点了点头,还是有点端着,“嗯。” 这是……有情绪了吗? 陶奚时略一沉思,抬眸看着正低头喝水的苏渐,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苏渐,我和你换个位置。” 苏渐放下水杯,抬起头,“为什么?” 这一句话问的,盛林野的眸光立即扫向他,苏渐视若无睹,神情不解地望着陶奚时,那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只有单纯的好奇。 陶奚时在给盛林野盛粥,微微低着下巴,拿着勺子的手指又白又细,盛粥的动作非常赏心悦目,朦胧的热气在弥漫。 她一边盛,一边轻声说:“你身边这位哥哥,脾气可大了,别人坐他身边,他吃不下饭。” 苏渐没说话,但却站了起来,陶奚时绕过桌子,和苏渐换了个位置,再把刚盛好的粥放在盛林野面前,像哄小孩一样,“好好吃饭。” 这顿饭的过程可以说是非常虐狗,徐冉竹和苏渐几次三番都有掀桌走人的冲动,对面浓情蜜意的非常碍眼,完全诠释了正确的谈恋爱方式。 终于等到这顿饭结束,徐冉竹和苏渐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感觉,盛林野起身去柜台结账。 “奚时姐。”徐冉竹见盛林野暂时离开,才敢出声说话,他气场太厉害,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声,“你今晚还和我一起回去吗?” 陶奚时笑,“你说呢?” “你不跟姐夫一起走吗?” 苏渐冷笑一声,“叫得可真亲。” 徐冉竹听他嘲讽的语气,不由得朝他翻了个白眼,反驳道:“跟你有关系吗?” 眼看两人即将要吵起来的架势,陶奚时及时插话,“冉冉,我等会儿和你一起走,你快开学了?我陪你去商场买几件新衣服。” 到底是十几岁的女孩,逛街的诱惑力对她来说很大,马上就不跟苏渐计较了,和陶奚时讨论起哪家店最近出了什么新款,哪家店的风格比较特别。 …… 盛林野结完账回来,看见的就是徐冉竹挽着陶奚时的手,兴致冲冲地在讨论着什么,陶奚时偶尔点头,她便说得更起劲。 他神情忽然冷下来。 这一幕没什么不对劲。 而他神色冷淡的原因是,陶奚时对面的苏渐正盯着她看,两个女生聊天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可在盛林野这个方向,能清楚地看见苏渐大胆的注视,眼神里的情绪这一刻没有任何掩饰。 早在三四年前,他就觉得这个小孩不对劲。 …… “对了,奚时姐,姐夫叫什么啊?” 聊到后来,徐冉竹突然这样问,陶奚时认为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接告诉她,“姓盛,盛开的盛,盛林野。” 这个姓氏徐冉竹听到过的并不多,所以很快,她就联想到脑海里第一反应蹦出来的那个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凑到陶奚时耳边,嗓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我的天,奚时姐,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陶奚时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你这是什么形容?” “哇,我可佩服你了,竟然还能藏这么好。” “我没有刻意去藏。”说到这里,陶奚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提醒徐冉竹,“冉冉,我爸妈还不知道,你先不要告诉他们,我打算挑个时间和他们好好说。” 徐冉竹比了一个ok的手势,“我明白的,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被你吓晕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可是我现在就觉得差点被你吓晕了。” 盛林野这时候过来,俯身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同时看一眼苏渐,后者面无表情地回视。 “走。”他没管别人,直接牵起陶奚时的手。 陶奚时回头,看见两个小孩并排跟在后面,才放心转过身,“先把苏渐送回家。” “好。”对苏渐意见再大,他对陶奚时依旧是有求必应。 先把苏渐送回家,再送陶奚时和徐冉竹,这一来一回间,近两个小时过去了,不知不觉又到深夜。 抵达陶奚时家的小区门口,徐冉竹很乖巧懂事地开口道谢,“谢谢姐夫,姐夫再见。” 盛林野对徐冉竹的称呼很满意,打算夸夸她,但她可能还是有点怕他,没等他回应就直接开门下车了,陶奚时也打开了门。 “你去哪?”盛林野在身后问。 “回家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盛林野微微蹙眉,“回家?” 陶奚时点点头,“我不能总住在你那儿,你明白我的意思?” 现在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并且陶父陶母还不知道盛林野的存在,最开始是因为陶奚时觉得这段感情并不稳,她没什么信心,所以没有告诉陶父母。 后来分开了三年,更没有必要去说。 如今重新开始,最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毕竟盛林野身份比较特别,和平常人差距有点大,她怕爸妈接受不了。 “行。”盛林野一副委曲求全的语气,“嗯,你多陪陪你爸妈,我没关系。” 嘴上说着没关系,却一副“我很介意我很失望我很孤独”的样子,话音刚落,很低很低的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手搭在方向盘上,摆出一副准备走的样子。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陶奚时留这样一句,开门下车,回身关门,又低下身子敲了敲车窗,盛林野将车窗降下来,她直直地看着他,“盛林野,晚安。” 然后转身就走。 刚走到小区的大门,盛林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喊她的名字异常清晰,是这个夏天最好听的声音。 “怎么了?”她停步回身。 “有个事。”盛林野缓步走到她面前,走得这一段路他想过要怎么说,可开口的那瞬间他直接挑明了,“阿时,以后你离苏渐远点。” 陶奚时神情疑惑,“他怎么了吗……” “他对你什么感情你感觉不到吗?” 陶奚时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琢磨着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什么?”盛林野低低地笑,“或者你回家,问问你妹妹?” “苏渐只是一个小孩啊,他小我六岁。” “你换位思考一下,有个小我六岁的女孩子,整天围着我转,你觉得正常吗?” 陶奚时从没往那方面想过,盛林野突然这样直接的提出来,她下意识地反驳,“我只当他是弟弟。” 盛林野又笑,“他把你当姐姐吗?” “苏渐他……”陶奚时回想一遍曾经相处过的片段,语速稍快,“他爸妈从小不管他,在亲情上他极度缺失,对我只是一种依赖而已。” “我爸妈也从小不管我,我这样依赖过谁吗?” 他轻描淡写地回,陶奚时却从这句话里察觉出某种心酸的情绪,她的嗓音低下来,“可是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啊,我们不要因为这种事吵架行不行?” “阿时,我不是在和你吵。”盛林野像往常一样,抬起手捋开她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还是温柔,“我在和你讲道理。” “如果你不忍心,我来处理。” 陶奚时的手被他握住,她不解,问:“你要处理什么……” 盛林野神色微冷,没有再看陶奚时,垂下眼睫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教他摆正自己的感情。” 她已经很久没在盛林野脸上看见过这种漠然的神情,有点像最初遇见的那个他,陶奚时不免有点担心,“盛林野……” “你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盛林野神色如常,“早点睡觉。” 而后松开了她的手,“走,我看着你进去。” 陶奚时步伐未动,盛林野安抚性地揉揉她的头发,她又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再转身进去。 74.鸿沟 下午五点四十分整。 清脆的放学铃声打响回荡在尚德高中, 几分钟后, 成群结队的学生打闹着走出校园,前一刻还很冷清的校门口, 不一会儿就变得热闹又拥挤, 笑闹声此起彼伏。 随后走出来一群男生,身上的校服穿得不太正经,拉链大敞着,走路的步伐也是歪七扭八的, 说话的声音响到巴不得全校的女生都能注意到他们。 走在他们后面的男生显得很安静,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走路姿势很好看,背影清冷,有女生压着嘴角的笑大步跟在他身后。 跟到校门口,他突然停了下来。 女生也跟着停了下来,见他转过头,她疑惑地跟着他的方向投去目光, 吃惊地看着那辆停在门口的跑车,更吃惊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周身有同学的惊叹声响起, 一时间热闹得不行,男同学为了看车,女同学为了看人。 苏渐眯起眼,不用猜, 也知道来的是谁。 盛林野靠着车身, 对一众热烈的视线视若无睹, 在打一通工作电话,长久没回总部,积累的问题和事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在电话里也没法处理了。 正好过几天带陶奚时去英国,可以顺便把工作上的事给处理了,而在回英国之前,该处理的人,也得处理了。 苏渐穿过人潮,径直走到盛林野面前,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入主题地问:“你找我?” 盛林野的电话刚打完,手机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他的视线慢悠悠地落在苏渐身上,尽管在同龄人中苏渐的身高算是拔尖的,但是这会儿站在盛林野面前,苏渐还需要微微抬眼才能看清他。 他平静地说:“我时间不多,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我直说,以后你少靠近我老婆。” 盛林野把“老婆”两个字咬重了音,仿佛是刻意在强调这两个字,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这两个字听在苏渐耳里,从未有过的刺耳。 他笑的讽刺,“老婆?你不觉得叫得过早了么?结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当然。”苏渐气定神闲,不紧不慢补充一句,“结婚之后,一切也是未知数。” “小朋友,我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的。”盛林野到底是多年练出来的段位,对苏渐那两句话毫不生气,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的皱褶,漫不经心道:“我今天是来警告你的,听说……你在争取一个保送名额?” 校门口熙熙攘攘,两人之间的对峙看起来很平静,在旁人的角度,仿佛只是在聊一场无关紧要的天。 那群等在马路边的男同学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催苏渐,苏渐只瞥他们一眼,那边又静下来。 他耸耸肩,笑了,“我无所谓,就算名额没落到我头上,我照样有本事考进去。” “有骨气。” 盛林野这样说,语气却听不出任何赞赏的意味,他在校门口正大光明地抽烟,连抽烟的样子都令那群涉世未深的女学生挪不开眼睛。 他同样笑得挺无所谓的,“你有本事,就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只讲到这里为止,盛林野摁灭烟头,随手丢进垃圾桶里,他开门上车,在原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转弯,绝尘而去。 那辆车刚开走,立刻就有几个胆大的同班女同学围上来,“苏渐,刚才那个是你亲戚吗?” “他有女朋友了吗?可不可以要一个联系方式呢?” 耳边的声音嘈杂,苏渐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有盛林野最后的那句话,一遍遍重复着,折磨着他。 盛林野的任何话他都能反驳,唯独那一句,他只能选择沉默。 对,他没本事,这道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鸿沟,在别人眼里,在陶奚时眼里,可能永远不可能跨过去。 如果他早生五年多好,哪怕是早生三年,差距只要再小一点,他都有足够的勇气去追求一切,也有充足的理由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成长,融入她的生活。 或者最好能大她几岁,先一步走过她要走的路,能更好的照顾到她。 偏偏现实是这样,偏偏差了五年,他在上高中而她已经大学毕业,他再怎么努力,在学校里再如何的发光发热,可这段差距永远不会缩小。 永远,对于他来说,多么可笑又无力的一个词。 上天好像最喜欢和他开玩笑,从不会眷顾他一次。 不论亲情,还是爱情,总让他迟到一步,只是一步,于是便错过一辈子。 …… 周五下午,陶奚时在和同事交接之后两天的工作安排,盛林野订了今晚八点多的飞机,等她这边下班了,他会直接过来带她去机场。 四点差三分,现在他已经准备出门了。 交接完工作,接下来一段时间没什么工作,同事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要出国一趟啊,你只请两天假,够用么?” “也没什么事,去见一位长辈。” 陶奚时猜测也不需要多久,更可况,她离开的太久,陶父和陶母那边不好说,她打算等见完盛林野的父亲,再稳定一些,她就找机会告诉爸妈。 她说长辈,同事秒懂,揶揄道:“见家长?” “差不多……但是现在还不是。” “是最近每天接你上下班那位大帅哥的家长?” 陶奚时有一位非常帅气多金的男朋友这件事,在公司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毕竟那位男朋友,近期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并且又是天生引人注目的焦点,想不注意都难。 陶奚时点头,同事猛地一拍她的肩膀,苦口婆心:“那可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你可要好好珍惜啊,风雨无阻,风里雨里,公司门口等你。说真的,我们看了都羡慕。但是最让我们羡慕的,是他开过来的跑车,我们副总看到那辆限量版,眼睛都直了。” 同事说话很幽默,陶奚时弯唇笑起来,非常同意她的某一句话,“是啊,千年难得一见,那么巧的让我遇到了。” “缘分是妙不可言的。”同事叹了口气,“有些人的缘分来的就是那么好,你看我的缘分,至今还没来。” 陶奚时安慰:“会等到的。” 同事一笑,“但愿。” …… 越接近下班的时间,陶奚时越有些紧张,她是一个一向都不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可即将要见的,是盛林野最亲的亲人之一,是他的亲生父亲,她怕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怕影响到盛林野。 从订机票那天开始,她就整天想着要买点什么礼物送过去,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因为他们那一类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她想不到还缺什么。 于是只能去问盛林野,问他父亲的兴趣爱好,打算从这方面下手。 问了没两句,盛林野就明白她的意思了,直接让她别操心这件事,交给他就行。 这事暂时的翻篇之后,陶奚时又在想,盛林野的父亲会喜欢怎样的女生,是温柔体贴的,或者是活泼可爱的? 想来想去,后来又去问盛林野,他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用不着想这些,管他喜欢什么样的,你是我喜欢的就行。” “你就当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是阿时……”盛林野话锋一转,“你不如多想想,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爸妈?” 这个问题也是陶奚时一直在考虑的,所以几乎不用想,就能回答了,“等见完你爸,我挑个时间带你见他们。” 盛林野有一种怀疑浮上心头,“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陶奚时心虚道:“……暂时还不知道。” “阿时,我这么见不得人吗?”盛林野的声线,透着点淡淡的自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怎么会?”陶奚时立即反驳他妄自菲薄的话,“你是我遇见过最优秀的人,不管是哪方面,真的,你特别厉害。但是,就是因为你太厉害太优秀了,我得给他们一个缓冲期?我向你保证,这个缓冲期不会太久。” 等到她的保证,他终于满意地点头。 …… 陶奚时第一次觉得,上班的时间如此漫长,每一秒的等待都有点煎熬,但同时又矛盾的觉得时间太短,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做心理准备。 盛林野等在外面,车里放着份打包好的晚餐,担心机场那边的饭菜不合她的胃口,飞机餐更是不用提,所以提前在她常去的餐厅打包了几个她爱吃的菜。 “你吃过了吗?”她一边拆包装盒,一边问。 “嗯。”盛林野目视前方,“我开慢点,你慢慢吃,时间还早。” 难怪刚才上车的时候盛林野让她坐后座,后面的空间大,也有足够让她摆放菜饭的位置,打开几个包装盒,油焖虾的味道顿时充斥这个车厢,令人食欲大增。 在去机场的这段路上,陶奚时吃得很认真专注,把那些焦躁紧张的心情抛之脑后。 75.定格 即将登机时,陶奚时压了一阵子的那股焦虑又浮上心头, 她垂眸盯着脚边的小型行李箱, 听着周遭嘈杂的谈论声, 伸手去扯了扯盛林野的衣服。 盛林野在打电话,盛亿南安排了人去机场接他们,现在正在确认时间, 感觉到衣服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侧过目光,视线从陶奚时纤细的指尖移到她白皙的脸颊。 她低声说:“……我有点紧张。” 闻言, 盛林野笑了一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颗糖,是以前他在英国念书时陶奚时寄给他的那种, 他一手握着电话, 一手剥开糖纸,递到她眼前, “张嘴。” 陶奚时乖乖张嘴, 从他指尖接下这颗糖,甜味弥漫舌尖,而电话的那头,男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没什么。”盛林野神情自若,“小姑娘紧张, 哄她一下。” 再次确认好时间, 盛林野把电话挂了, 他拎起陶奚时的行李箱,牵着她去登机,用余光瞥到她时,发现她的脸微红,低着头的样子特别乖,想揉揉她的头发。 他又笑了。 …… 抵达英国机场时,那边仍是夜晚。 陶奚时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还没醒神,迷迷糊糊地被盛林野牵着,穿过机场里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她突然记起来要给陶父陶母报个平安,来英国她是谎称要出差,现在得继续圆这个谎。 算了算时差,中国那边现在大概是清晨,她把刚拨出去的号码掐断,给陶母发了两条微信,一张机场的照片,以及一句报平安的话。 收好手机后,已经走到了机场外面,盛林野正把她的行李箱塞进一辆车的后备箱,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收到陶奚时瞥过来的眼神时,向她点头微笑,“陶小姐,你好。” 陶奚时回一句,“你好。” 盛林野关上后备箱,男人正好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陶奚时看了一眼身后的盛林野,说了一声“谢谢”后,先弯腰上车。 男人继续道:“盛董现在正陪青贝小姐在参加一场拍卖会,他交代直接接你们过去,他有礼物要送给陶小姐。” “不用了。”盛林野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拒绝,“刚下机,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男人不勉强,“那行,我和盛董说一声。” “你开车,我说就行。”上车前,他又吩咐一句,“让厨房准备一份晚餐,菜式清淡开胃一些。” “好。” …… “还困吗?” 车子启动后,盛林野见陶奚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捏了捏她的脸,她皱起鼻子看向他,“不了,就是有点饿,还有点累。” 盛林野抬腕,看一眼腕表,“大概半小时到,我带你在附近吃点?” 陶奚时摇头,刚才她听见盛林野和男人的对话,既然已经让人准备晚餐了,那也没必要在外面吃,她斜下脑袋靠在了他肩头,嗓音懒懒的挺没劲,“我靠会儿。” 他侧头,窗外投进来流光溢彩的霓虹,勾勒出她柔软清冷的面部线条,而她靠在他肩头,安静闭眼的瞬间,他想到一个词,永恒。 有她在的分分秒秒,他都想永远定格。 盛林野微微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吻了一下,她睁眼抬头,眼睛映着璀璨的光线,他看得舍不得移开视线,又低头,吻上她的唇,舌尖汲取到的全是浓浓的奶香,是牛奶糖的味道。 他第一次觉得,牛奶糖能甜到这种程度。 开车的男人不小心从后视镜扫到这一幕,陶奚时抬手搭上盛林野的肩,盛林野则单手扣着她的后脑,两人吻得旁若无人。 男人不敢出声,默默挪开了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 谢青贝在拍卖会上成功拍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一款项链,价格高到令人发指,但款式尤其特别,她心满意足地抚摸过项链上的碎钻,问身旁男人的意见,“爸,好看吗?” 两人同步走出大厅,盛亿南瞧一眼,实话实说,“还行。” 谢青贝撇撇嘴,捋着肩头的卷发,不咸不淡地说:“你给嫂嫂拍的项链,那才叫还行,我这款,天下第一好看。” “改口这么快?”盛亿南整理着衣襟,笑了笑,“我倒想看看,那丫头到底有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呀,和你平时往哥身边放的那些名媛一点儿也不一样,但特别在哥喜欢她。” 外面停着各种豪车,类型之多,看得人眼花缭乱,谢青贝和盛亿南停步在门口,等司机开车过来,两人闲聊之时,身侧多了一道人影。 是个年轻人,他正和身边的助理交代着什么事,穿着合身剪裁的深色西服,身段挺拔如松,面容精瘦,五官轮廓如精心镌刻般地流畅,眉目冷峻,面无表情。 他身上带着某种使人有压迫感的气场,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沉稳,但分明还有一股少年感还未完全褪去,两种气质结合在一起却并不突兀,反而愈发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有一种不符同龄人的冷静。 盛亿南认得这位年轻人,他和他父亲称得上是旧识,曾经在生意上合作过不止一次,而如今,他父亲将如此庞大的公司,几乎全权交由这位仍在上大学的儿子管理,他的表现却没有令人失望过。 盛亿南挺欣赏他的,车已经停在台阶之下,但没有下去,主动向他打招呼,客客气气地道:“周总。” 下一秒,他转过身,唇边弯起的弧度分明是笑,可眼里清冷一片,没有丝毫笑意,他的声音低沉清润,“盛董,晚上好。” 握手之后,盛亿南想到刚才他和助理的对话,遂关心道:“这么晚了还回洛杉矶?不在这边休息一晚?” 他笑得滴水不漏,“是,公司总部还有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年轻人肯拼是好事,但也不能拿身体不当回事啊。” 对于这个年轻人,盛亿南在商界难免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除去天才之类的夸赞外,听到最多的就是太拼命了,没有人清楚,他明明已经拥有得那样多,为什么还要如此拼,甚至因为过度的工作进过医院。 他点头,模棱两可地回答:“盛董说得是。” 盛亿南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身体才是本钱。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您慢走。” 这道嗓音给人的感觉,犹如远方的雪山,清冷而遥远,永远带着疏离感,无法靠近。 谢青贝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神色寡淡,低下眼睛,把玩着手中的一只手表。 那只手表,在刚才他和盛亿南握手时,她扫了一眼,觉得很奇怪,这个浑身透着矜贵气质的人,从身上的西服到鞋子,都是价格不菲的牌子,但偏偏戴着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手表,毫无亮点,毫无特色。 车子渐渐驶远,谢青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最后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凉薄的月光夹杂着冰凉的灯光,描绘着他高瘦的身影,被这些光线一衬托,她竟然觉得,那人站在那儿的身影有些孤寂落寞。 “爸。”谢青贝转头,“刚才那人是谁?” 盛亿南挑眉,“怎么?” “我觉得很像你的未来女婿。” “少贫。”盛亿南提醒:“他有未婚妻。” “行啦我就开个玩笑。除了我哥之外,没想到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总裁,很像我最近追的剧里那个男主角霸道总裁的设定。” “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剧。”盛亿南微蹙眉,随即又说:“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有未婚妻,我倒觉得两家联姻是个不错的选择,对双方都好,那孩子的品行我也信得过,只是可惜了。”说到这里,男人叹了口气,“想给你挑一个合适的,还真是难。” 谢青贝不服,“你还是操心你儿子,他可比我能折腾。” “你们两个啊,以前不管不知道,现在管起你们来,真没少让我操过心。” 谢青贝突然正色道:“爸,如果哥哥真的和她结婚,你会反对吗?” “阿野如今有能力,我自然不会反对。”盛亿南看向窗外,“但我得先看看,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谢青贝不信,盛亿南不可能对陶奚时一无所知,怀疑的问道:“你没少调查?” “那也是别人眼中的她。” “有道理。”谢青贝赞同的点头,接着换了个姿势,“那我给你说说我眼中的她,最初我挺不喜欢她的,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哥哥被别人抢了,但是后来觉得,她人还不错,反正不坏,只是太被动了,一直都是哥在主动,希望这些年,能有些改进。” “还有吗?” 谢青贝摊手,“没了。” “就这些?” “我和她也不熟啊,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呗。” 76.确定 盛亿南的住所是海边的一栋别墅, 曾经盛林野在英国留学那阵子就住在这儿, 毕业后他就搬了出去,因为这一带太冷清,会加倍当时的寂寞。 他住在公司附近的闹市区,每晚面对喧闹的城市,心里的空荡才仿佛被填满了一些, 不至于让人无处可逃。 如今不一样了, 再次回到这里,身边陪着那个能将他整颗心填满的人。 曾经他坐在这样明亮宽敞的空间里, 面对窗外涨潮的无垠蔚蓝海面, 看着一堆有关于她的资料。此刻她坐在他身侧, 同样的地方,完全不同的感受。 陶奚时不知道盛林野现在正思绪万千, 她捧着一碗饭后的水果沙拉, 叉着一块水果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 这栋别墅的设计很特别, 目光所及之处大片大片的透明玻璃, 可以将窗外的海景一览无遗,陶奚时看着昏暗的不平静的海面,似乎都能听到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 她看得很入迷。 后来是盛林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因为见她看得那么专注, 他便提议道:“出去走走?” …… 彩灯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反射出闪眼的光, 又是一阵涨潮, 海浪用力拍打上岸,侵蚀着沙滩,没一会儿又退去,如此循环着。 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迎面吹来阵阵海风,陶奚时撩起被风吹乱的长发,另一只手被温厚的手掌握着,可能是此情此景太过美好,让她生出一种置身于梦中的错觉。 这时候陶奚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弯起唇角说:“以前我妈也说要买一栋海边的别墅,可是扬城没有海,只好买了一套江景房。” “你喜欢的话,川市有海,我陪你去看看?” 盛林野的语气无关痛痒的,仿佛在说今天的晚餐味道怎么样,但是陶奚时知道,他所谓的“看看”,就是直接替她买下来,无论她看得怎么样。 她确实挺喜欢,现在却摇着头,“我觉得住哪儿都一样,重要的不是位置,是和谁住。” 盛林野顺势接话,“那就搬过来和我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愿意吗?”盛林野的嗓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卖惨王再次上线,“自从接手盛氏之后,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每次晚归,家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我的胃也是因为这样才落下毛病的。” “有时候应酬喝酒了,回家没人照顾,在沙发上睡着也没人管,第二天感冒更没人管。” 陶奚时这一回难得没有上当,一字一句分析道:“你在盛氏有助理,你的三餐,助理一定会准时提醒,感冒了也会第一时间给你买药或者送医院。上次去你那儿,整个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也有保姆阿姨待着?” 卖惨失败,盛林野没有丝毫被戳破的羞愧感,面不改色地直接承认,“可我不想要别人的照顾,只想要你的关心。” 太快了。 自从重逢后,和好也是那么快,见家长也是这么快,她并不是反感或者不乐意,她是担心进展太快,盛林野没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清楚。 是否要和她这样的人,共度他那还有无限可能的余生。 …… 陶奚时没多想,回了这样一句,“我们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一起不太好?” 这句话听在盛林野耳里,又是另一种意思,他笑得挺好看,背对着海风,黑色柔软的短发在空气中划过微小的弧度,“那就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 心如擂鼓,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陶奚时的语气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那么的不确定,问他,“盛林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静默了片刻,海浪的声音显得尤其清晰,月色的银辉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潮一涨一跌。 紧接着,盛林野的语气无比肯定,“阿时,除你之外不可能会有别人,无论是谈恋爱,或者未来的婚姻,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你……真的确定吗?” “不然呢?”他的目光柔和并坚定,“阿时,我一直都很确定,那么你呢?” 浪潮涌上来时,没过了脚踝,凉凉的触感包裹着她。她的身上还穿着盛林野的一件薄款外套,是刚才出门前,他特意上楼找出来让她穿上的,因为夜晚的海边较凉,他担心她穿的少会着凉。 他就是这样,强大且又细心的人。 和他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哪怕天塌下来了,也还有他顶着呢。 海浪越涌越上前,快要没过膝盖,盛林野牵着她往更上的方位走,她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侧,等站定了脚步后,她才出声说:“我也很确定,只会是你,只能是你。” 话音刚落的同时,一道车灯从不远处打过来,两人一同看过去,盛林野眯起眼睛,“我爸回来了。” 刚才所有感动或是激动的情绪一瞬间一扫而空,那份紧张感又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有点儿像高中时早恋牵手被老师抓到的心虚样子。 盛林野低低笑一声,觉得她真的特别可爱。 “别紧张。”他安抚道,“谁还没个爸呢。” “……”陶奚时在他手臂打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好了,我带你过去,真的别紧张,他会喜欢你的。” …… 盛亿南和谢青贝一前一后下来,前者抬步正要走进房子,谢青贝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手腕,眼神示意他的身后。 盛亿南顺着谢青贝的目光看过去,盛林野和陶奚时的身影正走近,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两道身影站在一块儿,确实挺般配的。 四人面对面时,谢青贝第一个出声,笑意淡淡的,看着陶奚时,“好久不见啊。” “是好久不见了。”陶奚时回应完,发现谢青贝身边的男人也在看着她,她立刻把目光投向他,认真礼貌地说:“伯父好。” “爸。”盛林野慢条斯理地插话,揽过陶奚时的肩,介绍道,“她是陶奚时。” 盛亿南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包括她的一些小动作,他也看在眼里,笑道:“你好,外头凉,进去说。” 陶奚时不敢走前面,等盛亿南和谢青贝进去后,她才跟上,盛林野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谢青贝直接回了房间,折腾了一天,她早就困得不行了。 几年不见,在陶奚时看来,谢青贝是有些变化的,以前的她尽管嚣张跋扈,却透着一种没底气的不自信,而如今大概是回到盛家待久了,身上散发着一种自信美。 盛亿南刚坐下,吩咐人将车上的东西取下来,一分钟后,他将在拍卖会上拍下的一条项链递给陶奚时,“欢迎你来做客,这是伯父送你的见面礼。” 包装盒非常精致美观,光是从外面的首饰盒就能看出,里面装着的是如何贵重的首饰,陶奚时怔了一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目光不自觉就看向了盛林野。 盛林野对她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如果拒绝的话会显得很不给人面子,只好接下,“谢谢伯父,破费了。” “没事。”盛亿南摆摆手,“这次请你过来,是我的意思,一方面确实想看看阿野这么认真交往的对象是怎样的女孩子。另一方面,如果不是以你为借口,他大概都想不到回英国来看看他亲爹,希望你不会觉得唐突。” “不会,没关系的。”陶奚时显得有些拘谨,不敢多说话,怕说多错多。 盛林野起身,执着陶奚时的手不放,“行了,人也看过了,我带去休息了。” “去。”盛亿南也起身,“你等会儿来我书房一趟。” …… 半小时后,盛林野推开盛亿南书房的门,沉重的木门划过柔软的地毯,毫无声息。 “坐。”盛亿南指向书桌前的沙发。 “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儿子谈谈心?” “谈。”盛林野坐下,解开衬衫的纽扣,又解开袖口的衣扣。 盛亿南合上手中的书,透过镜片盯着盛林野,“真的就她了?” 他问的简洁,盛林野答得更简洁,“嗯。” 对陶奚时仅仅只见过一面,盛亿南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说,还有许多事要观察,但是这一刻,他似乎在盛林野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他。 年轻气盛的青年,在某个万众瞩目的颁奖典礼上,牵着那晚上奖项收获最多最耀眼的女人,在全国的观众面前,许下此生非她不娶的承诺。 那时候的眼神是认真的,诺言是认真的,对她的感情也是认真的。 可后来他却走错了一步,一步错,步步错,无法再挽回,再找不到补救的办法。 她离开的那样决绝,他也算做到了当初的承诺,此生非她不娶,虽然没有如愿以偿,但他也做好了终身未娶的打算,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做到了。 77.遗憾 在陌生的环境里, 陶奚时睡得并不太安稳,她在迷迷糊糊中醒来一次,视野里黑漆漆的, 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空气静谧,身边另一半的床仍是空着,于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继续睡。 后来又醒来一次, 因为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手机,下飞机时给陶母发的微信,陶母刚回复了一条,叮嘱她在外面注意安全。 这样一折腾,便彻底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听见门边传来动静, 她的动作一下子顿住,往被子里缩了缩, 整个脑袋埋进被子里。 他开门的声音很轻很轻, 大概是因为不想吵醒她, 走路的脚步声也是很轻很轻, 几近无声。 陶奚时现在睡的是盛林野的房间, 其实盛亿南有准备客房给她住,但盛林野还是骗她睡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嘀的一声, 空调的温度被调低了一度。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站定在衣柜前, 站了一会儿, 应该是在拿换洗的衣物,接着折步进了浴室。 盛林野洗澡速度很快,他出来时陶奚时正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数绵羊,数着数着,被他开浴室门的动静打断,她突然忘记数到第几只绵羊了。 轻薄的被子被掀起一角,紧接着另一边的床微微陷下去一些,好闻又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扑面而来,陶奚时翻了个身,扑进他怀里。 他的动作一顿,右手摸上她眼睛,“没睡?”他明明看着她睡着才离开的。 “醒了。”陶奚时趴在盛林野怀里,“睡不着了,你给我讲个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 “你小时候的事。” “挺无聊的。” “没关系,我想知道。” 后来盛林野具体讲了一些什么事陶奚时也不记得了,因为听着听着,她很快就在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线中再次陷入睡眠。 …… 次日醒来时,偌大的一栋别墅只有谢青贝在,陶奚时洗漱完出去,看见谢青贝坐在餐桌前往吐司上抹草莓酱,闻声抬眸瞥她一眼,随即又收回视线。 “我哥跟我爸去公司了。”她主动解释道,微抬下巴指向她对面的一张餐椅,“坐,吃早餐。” 陶奚时抽出椅子坐下,餐桌上准备的早餐很丰盛,中式和西式的应有尽有,谢青贝说等她吃完,带她去公司找盛林野。 她点头应下,一声不吭地吃着早餐。 早餐用到一半,谢青贝突然问她,“你知道一个女明星吗?叫江粟。” 陶奚时咀嚼的动作缓了缓,点了点头,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但凡她稍微留意一下盛林野的消息,就必定能在关于这个女明星的新闻里捕捉到一些。 谢青贝搁下筷子,支起细白的胳膊撑着右脸,“她们公司的团队绑着我哥炒了三四年,这你应该也知道。” 陶奚时还是点头。 “你和我哥这性格,一个不会主动去问,另一个认为子虚乌有的事没有解释的必要,但是既然你们重新开始了,我觉得这件事不和你说清楚,以后你心里难免有疙瘩。” 谢青贝说的没错,虽然陶奚时抱着信任他的态度一直没有去过问这方面的事,但是确实有时候看到新闻心里会不舒服,特别是一些粉丝的评论,各种路人说出的般配的话语,她看得心里挺堵的。 “这事儿其实挺简单的,江粟团队里有个慕容阿姨的朋友,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新闻,阿姨都让我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开始以为炒几次就完了,没想到会整这么多年,而且两边一直保持不回应的态度,整个圈子里都快信以为真了。” “是啊。”陶奚时挑出水煮蛋里的蛋黄,“我站在路人的角度看,都觉得是一场天作之合的恋爱。” 谢青贝笑出声,“所以啊,我哥最近在处理这事呢,估计过不了几天,你就能在新闻上看到了,我想想新闻标题会是什么,嗯……当红小花旦倒贴炒作多年,男方忍无可忍出面澄清,并宣布已有未婚妻?” 陶奚时一口茶水差点呛出来,“什么未婚妻啊,哪有这么快……” 谢青贝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我爸让我带你在这边逛逛,这两天我哥会挺忙的,你想去哪儿玩?我在这里生活了挺多年,还算熟悉,勉强能当个导游。” “可是我只请了两天的假。”陶奚时低头看一眼时间,“明天就得走。” “你在哪儿上班呢?” “扬城一家外企。” 谢青贝不再多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去公司,我哥一会儿见不到你,就跟自家孩子走丢了一样不放心。” 这比喻……陶奚时没法接话。 …… 抵达公司时正接近午餐时间,高耸入云的一栋写字楼里,昨天在机场接送的男人等候在一楼,谢青贝和陶奚时刚进门,他就带着她们径直走向电梯。 期间有个别经过的员工礼貌地向谢青贝问号,她好脾气耐心地一一回应。 而后对陶奚时说,“我哥现在在谈一笔生意,我们去他办公室等他就行。” 陶奚时说好。 盛林野的办公室在公司的顶楼,风格非常的简洁大气,主色调是深灰色,办公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一眼望过去,能看见外面一幢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冷冰冰地耸立在眼前。 他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一些小物件,和本人以及这间办公室的风格极度不符,陶奚时俯身碰了碰那几个小玩偶,谢青贝见了,出声解释说:“这是我爸朋友的孙子在这儿玩落下的,我哥还挺喜欢小孩的,所以没丢掉,就一直放那儿了。” 陶奚时的视线扫过一整排的玩偶,轻声说:“他很喜欢小孩吗?” “你不知道吗?是很喜欢,”谢青贝静了两秒,态度不明,继续说:“也是遗憾。” 陶奚时抚过玩偶的手,像触电般收了回来,谢青贝云淡风轻的“遗憾”两个字,让她心头一颤,有些被压了好久的情绪又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仿佛置身冰窖,冷到指尖发颤。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个意外,那个孩子如今也三岁了,会走路,会说话,应该会是个挺调皮可爱的男孩子。 整个空间,顿时寂静下来。 谢青贝抱着臂,叹了口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这次你能珍惜,希望你能明白,每个人的喜欢都很珍贵。” “我明白。”陶奚时轻笑,“我总觉得,你现在变得成熟好多。” “回了盛家以后,这些年和我爸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他这个人,比较喜欢和我讲大道理,可能耳濡目染。”谢青贝坐着无聊,提议,“我带你在公司里转转?” “可以吗?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吗?” “没事,走。” …… 电梯里,谢青贝直接按下二十一楼,她知道盛林野就在这一层,特意带着陶奚时过来,恶趣味的打算影响一下他的工作。 哪想电梯刚抵达这一层,门往两边滑开时,电梯外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看样子是要乘坐电梯离开,站在正中间的两个人,气质格外出众,并肩站一块儿的样子,帅得可以说是惨绝人寰。 陶奚时怔了一下,谢青贝倒是一脸的若无其事,对着众人礼貌地笑了一下,拉着她走出电梯。 和盛林野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往她手中塞了什么东西,她走出几步路后,才摊开手心看,是一颗牛奶糖。 在拐角处两人停了下来,谢青贝靠着墙看过去,盛林野身旁的那个人,昨晚拍卖会上她见过。 那时候听他和盛亿南的对话,拍卖会结束他便立刻回了洛杉矶,这会儿又出现在这里,很明显是无缝衔接的行程,她忍不住想,这人是在修仙吗,不需要休息吗?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精神,但是脸色却并不怎么好。 “你在看什么?”陶奚时压低声音。 “你看我哥身边那个最帅的人。”谢青贝往那边指了指,“我昨晚在拍卖会外见过他。” 陶奚时附和道:“是挺帅的,但是我觉得盛林野更帅一点。” “你这女朋友滤镜能不能不要这么重,我觉得完全不分上下啊,而且他年纪小,好像才大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你哥也很有本事。” 电梯外的两人握手道别,“合作愉快”这四个字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分外的悦耳动听,两个团队在电梯处分别。 将人送走之后,盛林野身边的几个人也纷纷下了楼,他折步,径直走向拐角处站着的两人,他还没走近,谢青贝就直接开口问他,“哥,你们有合作啊?” 盛林野停步,“嗯。” “他叫什么?” “谁?” “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盛林野低头看见陶奚时手中的糖,从她手心取出来,慢悠悠地剥糖纸,提醒谢青贝,“你别打他主意。” 谢青贝翻了个白眼,“我问问怎么了?” “也不行,他不适合你。” 盛林野剥开糖纸,把糖递给陶奚时,“中午想吃什么?” 陶奚时刚吃完早餐没多久,现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她刚要摇头,但转念一想,这会儿快十二点了,盛林野工作了半天一定是饿了,便贴心地回答道:“都行,你想吃什么?我陪你。” “你们先别腻歪行不行?”谢青贝对盛林野的直接否认有很大的不满,尽管她的兴趣并没有那么大,还是不服地问:“怎么就不适合我了?长相,背景,门当户对好不好?” 盛林野凉凉地扫她一眼,“他不喜欢年纪比他大的行不行?” “OK。”谢青贝气笑了,“这理由我服。” 78.撒谎 盛林野马上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开, 来不及去外面吃饭,他一回到英国就忙个不停, 将近些日子的工作全安排在这两天,谢青贝偷偷告诉过陶奚时,他是为了能抽出时间陪她回扬城。 今天的午餐地点是在盛林野的办公室, 他考虑到陶奚时平时吃饭的口味, 特意让人送了一份中餐上来, 菜系偏辣。 谢青贝提前一步走了, 在回办公室之前盛林野看她的那凉到冷飕飕的一眼, 她就有了先走一步的觉悟。 助理把午餐摆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 泡了两杯茶后离开。 盛林野注意到陶奚时进来后,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将目光投向他办公桌上的小玩偶上, 他随手拿起一只, 在手心转了转, 问她, “喜欢这个?” 陶奚时抬眸, 他把玩着玩偶走过来,递到她眼前, “送你。” 她反应过来, 从他手里接过, 再轻轻放在矮桌上,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小朋友。”言外之意就是已经过了喜欢这些小玩意的年龄。 盛林野笑了一下, 在她身旁坐下, 俯身在包装袋里抽出筷子,递给她的同时,笑意还没完全消失,低声说,“你一直是我的小朋友啊。” 好奇怪,筷子明明是没有温度的,陶奚时握在手中,手心好像发烫似的,一路烫到心脏,谢青贝的那些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她突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放了一份白米饭在她手边,“怎么了?” 安谧的空间里,陶奚时的目光无声地临摹着他的五官,她又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没有机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孩子的五官会像他还是像她呢…… 她在出神,有点儿放空的那种,眼睫微敛,目无焦距。 没等到回应,盛林野侧头就看见她这个样子,轻皱起眉,抬手贴上她前额,嗓音低下来,“不舒服?” “没有。”她立刻回神,“我在想……该定几点的机票。” “这些我来安排。” 其实盛亿南的意思是让盛林野带她在这边住一阵子,但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出来陶奚时在这边挺不习惯,也挺拘谨的,所以不打算留她太多天,便按照她的计划,赶在下周上班之前回去。 只是……盛林野揉了揉陶奚时柔软的黑发,“这两天不能陪你,我让谢青贝带你多逛逛,她脾气怪了点,但心不坏,如果她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她。” 陶奚时却问他,“我能在这陪你工作吗?” 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陪着他。 盛林野笑得稍显无奈,“虽然我很乐意你陪着我,但是恐怕会很耽误我工作进度。” “好。”陶奚时又问,“那你这次会和我一起回去吗?”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沉吟了一会儿,“这次回去,我带你去见我爸妈。” 陶奚时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盛林野的身份毕竟太特殊,她有想过瞒着他的身份,只告诉陶父陶母他是一个生意人。她担心他们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反对,但是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她的父母。 到时候只能如实相告,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有自信,最终陶父陶母一定会同意。 …… 回国那天下起了雨,英国在下雨,巧的是,扬城也在下雨,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酸痛感。 盛林野将她送回去,目送她上楼,目光不断往上,盯着这栋高楼看,心里在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一起上楼。 本来是顺其自然的心情,在她说了那句话后,他反而更急迫了。这样想着,开始打电话询问一些有经验的人,第一次去女朋友家里该准备什么礼物。 打着打着,后来打到了宋沉那儿,宋沉还在睡觉,声音瓮瓮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盛林野不耐烦地又重复一遍,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不会?野哥,第一次?你还没见过人家父母?” 盛林野冷笑,“有什么问题么?” 宋沉在那边笑了起来,笑得还挺开心的,“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么见不得人,这都三四年了啊,厉害厉害。” 宋沉这人一向不会抓重点,盛林野早该知道这通电话不应该打,他懒得听宋沉幸灾乐祸的笑,直接切断了电话,继续打下一个。 …… 轻声推开公寓门,陶父陶母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场景十分难得,他们俩的工作都非常忙,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坐在一起悠闲地看会儿电视。 陶奚时拖着行李箱进门,“爸,妈,我回来了。” 陶母放下敲核桃的锤子,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回来怎么也不早点说呢,我和你爸有空可以去机场接你呀,怎么样,累不累啊?” “还行。”陶奚时瞥一眼餐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你们吃了吗?” “吃了,出去吃了一顿,你呢?” 陶奚时只在登机前吃过一顿,距离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下飞机后盛林野原本打算带她去吃饭,她考虑到盛林野在英国工作了两天,几乎没合过眼,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陶母一听陶奚时还没吃,二话不说直奔厨房给她做吃的。陶奚时收拾好行李箱里的东西,坐在客厅陪陶父一起看电视。 近些年工作愈发忙碌,陶母已经很少这样正儿八经的下厨房了,但是厨艺一点儿也没生疏,给陶奚时做了一份海鲜乌冬面。 陶奚时盘腿坐在茶几下的地毯上,找了根发绳把长发一股脑扎起来,低头吃面的同时在组织着语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告诉他们,但是会不会太突然了…… 一碗海鲜面下肚,胃涨得不行,她把碗筷拿进厨房,顺便一并洗了,陶母就在她身旁洗水果。 厨房里只有水声哗啦啦地响,以及只有陶奚时自己才能听到的略显忐忑的心跳声,陶母很快洗完水果,接着就在她身边切水果,陶奚时用清水冲干净了碗,琢磨着还是开了口,“妈,我有个事想告诉你……” 陶母切着一只黄桃,“什么事啊?你说。” “我谈恋爱了。”她很认真说:“是以结婚为目的的那种谈恋爱。” 陶奚时本来想说,最近有在考虑结婚,想了想,还是换了一种比较含蓄的表达。 切水果的东西突然一顿,陶母惊讶地转过头,厨房里的灯光亮堂,足够陶母仔仔细细地看清陶奚时此刻的神情,确认她的表情并不像开玩笑,“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多大了?家里情况怎么样?” 她以为如今陶奚时这样的性格,尽管有着再漂亮的脸蛋,也是很难找到另一半的,没想到她竟然闷声干大事。 “就最近的事,认识挺久了,四年多。”她到底还是隐瞒了一部分,继续回答,“他是香港人,他爸爸在英国定居,妈妈在温哥华定居,叫盛林野,比我大一岁,家里条件比我们家要好。” 最后一个问题回答的也很含蓄。 陶母听到前几句就有些不认同地皱起了眉,“都在国外,那岂不是以后你们也得去国外定居?” “不,我会一直留在扬城陪你们的。” “妈就知道你是乖孩子。”陶母擦干净了手,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但是你的幸福最重要,知道吗?他这样的情况,你们以后会长居国外是不可避免的事,只要想着有时间了回来看看我们就很好了。” 陶奚时用力点头,“我知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就在扬城,他妈妈是扬城人。” “什么时候带回家让妈妈看看?” “最近都行,我和他提前说一声就好。”陶奚时问:“你和爸这几天工作忙吗?” 陶母笑道:“这几天难得清闲,要不就明天?” “明天……会不会太突然了?”毕竟陶奚时去见盛林野的爸爸之前做了很多天的准备,她也想给盛林野足够的准备时间。 陶母不以为意,“怎么会呢,就明天,明天带他来我们家吃晚饭,妈亲自下厨,他喜欢吃什么菜呀?口味偏咸还是偏淡?” “偏淡一点就好。”陶奚时有点不习惯陶母这雷厉风行的作风,“我等会儿问问他明天行不行。” “好。”陶母将切好的水果放进盘里,心情大好,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认识四年了,那就是在你刚高考完那段时间?怎么认识的呀?” “啊……”陶奚时反应很快,“是在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在英国念书,作为交换生来到我们学校,就这样认识了。” 对于这个问题她不得不撒谎了,总不能说,是在她高考当天追尾认识的?那天酒驾又追尾的他,可没给陶父母留下什么好印象。 “好,挺好的。看来是个学习也很好的孩子啊。” 陶母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满意,陶奚时有一点心虚,她默不作声地别开了目光,端着水果走出厨房。 79.面熟 “副总让你把这份资料送他办公室里。”同事将一本文件夹放在陶奚时手边, 扯着嘴角不咸不淡地说,“麻烦啦。” 撑着脑袋在想事的陶奚时回过神, 有点奇怪这些送文件的活怎么落在她头上了,但同事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翻译组,她没多想, 揉揉撑得发酸的手腕, 拿起文件夹起身。 副总的办公室在翻译组楼上的尽头, 陶奚时走在过道里时还在想, 昨晚睡前和盛林野提了两句陶母的意思, 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但是今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平时他一醒来就会直接联系她,难不成现在还没醒? 陶奚时按下锁屏键, 屏幕顿时亮起来, 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 没道理啊, 他昨晚因为倒时差睡得挺早, 以她对他的了解, 这会儿一定醒了。 心不在焉地走着路,心不在焉地敲门, 等到办公室里的回应, 她心不在焉的压下门把, 推开那扇门。 巧的是,脑海里正想着的那个人, 此刻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副总对面喝茶。 除了这两人外, 还有一位总裁助理, 安静地在一旁泡茶。 陶奚时的脚步微滞,怪不得突然指定要让她送文件上来,八成是盛林野的意思,大半天没一点消息,原来直接在这儿等着呢。 她当作没看见他似的,客客气气地问副总,“林总,文件给您放哪儿?” 副总先瞧一眼盛林野,再把目光挪过去,指了指面前的那张摆满茶具的茶桌,“就放这儿。” 陶奚时说好,走过去俯身把文件放下,作势要走,从头到尾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盛林野这个公司外的人当做隐形人似的。 盛林野轻抿一口茶,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轻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陶奚时,只觉得她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可爱,装不认识他也装的那么可爱。 副总及时地喊住她,“等会儿,我和许助有点事,你留这里招待一下贵客。” 他指的贵客是盛林野,并且说走就走,助理的动作也极快,跟着几步走出办公室,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刚合上,盛林野微抬下巴,指着对面的位置,“阿时,坐。”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他,陶奚时也不再拘谨,坐下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在摆弄着茶具,轻笑,“接你下班。”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进来了。” 盛林野以前每回接她下班,都是好好地在公司外面等着,虽然一到下班的点,大半个公司的人都会看到他等候的身影,但是总比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进公司要低调一些。 “我来谈业务。”盛林野面不改色地回。 陶奚时没好气地戳穿,“你谈业务,把我喊上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他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继续说,“快谈成功了,你公司副总问我还有什么要求,可我的要求除了你还能有什么啊。” 明明这些年成长得那样成熟稳重,足够独当一面,但每次一到她面前,就幼稚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处处想引起她的注意力,三句话离不开表白。 这种反差真的十分萌。 陶奚时没忍住,弯唇笑起来,最上却说,“你下次不要这样了,公司人多,闲言碎语更多,我不想惹太多关注。” “好。”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概应下就可以。 副总离开后便再也没回办公室,他特意吩咐她留下来,在他回来之前她也不能先走,所以半个下午的时间都耗在办公室里陪盛林野喝茶。 他这副慢条斯理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不像她,紧张的快要失眠,陶奚时怀疑他是不是忘了她昨晚说的话。 直到后来,在下班前的半个小时,盛林野给副总打了一通电话,内容大概是要先带陶奚时下班,副总当然二话不说地同意,并热心地问是否需要司机,公司的司机这会儿正好就在楼下。 盛林野拒绝了,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而且,车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 陶奚时的确是不想在公司里惹太多关注,离开时盛林野伸手过来牵她,被她躲开了,轻声哄:“出去再牵好不好?” 尽管这样,盛林野一路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但凡遇见过的同事,都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她有一种,越抹越黑的感觉。 …… 因为提前下班,完美的避开了晚高峰期,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抵达陶奚时家的小区。 车往地下车库驶进去,盯着昏暗的停车场,陶奚时突然想,到底是认识了四年,许多地方都有回忆,比如这个停车场,当年她的去而折返仍记忆犹新。 那时候的他状态极差,心情极糟糕,幸好那时候的她没有自私地将他一个人丢在那儿。 而这时候她在心里暗暗想,以后一定不会让那种状态及情绪再出现在他身上。 盛林野对这里的停车场也有印象,甚至比陶奚时的印象更深刻一些,多亏了当初她的回头,她的于心不忍,才有以后。 …… 下车后,盛林野直接绕过车子走向后备箱,打开后备箱的同时侧头对副驾驶旁站着的陶奚时说,“阿时,过来,帮我提点东西。” 陶奚时走过去,被吓了一跳,整个后备箱里拍塞满了东西,他今天开的是一辆越野车,巨大的后备箱里确确实实是被塞满了,毫不夸张。 一眼扫过去,眼花缭乱的,什么都有,她只来得及认出一些有名的补品,盛林野就提出两袋重量较轻的补品交到她手上,突然有些发愁,“两个人也拿不了啊。” 废话,这一后备箱东西,十个人也拿的很勉强? 陶奚时在心里默默说了这样一句,把手中的两袋补品放了回去,“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人来就行了,这么多东西拿上楼,会把我爸妈吓着的。” “我不清楚他们喜欢什么。”盛林野说的无辜又认真,“所以各方面的东西都挑了一些。” “你不清楚可以问我啊,这也太浪费了。” “就算我问了你,你也只会说不用买,没必要买,不准买。” 陶奚时无法反驳,便不再和他争辩,通过墙顶微弱的灯光的照射下,挑选了几样补品及生活用品,交到盛林野手里,“这些就够了,其余你退了。” 他听话地把那三袋东西接到手中,语气轻描淡写的,“没法退,小票丢了。” “那我不管你怎么处理,总之真的不需要送这么多,要不然会适得其反的,知道吗?” 盛林我只好关掉后备箱,拎着这三袋他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的东西,跟着陶奚时走向电梯,途中他问她,“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女婿?” 女婿?陶奚时侧眸看他,这才什么时候,面都还没见上,就直接用上这个词了? 她在心底发笑,配合地回,“你这样的就很好。” “是吗?” “对啊。” 他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无论是相貌,背景,学历,能力,都是顶级的好,毫无疑问,谁都会满意的不得了。 陶母大概早就已经在等待,陶奚时掏钥匙的时候,门就被打开了,陶母堆满笑意的脸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我听到声音了,就猜到会是你们。” 目光一秒放到陶奚时身旁的盛林野身上,这一眼看过去,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不但相貌出众,和陶奚时非常般配,就连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都是万里挑一的那种。 盛林野先一步打招呼,那张精致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嗓音清润,“伯母你好,我是盛林野。” 陶母对这张脸已经很满意了,这会儿声音和礼貌的加分,令她更为满意,赶紧请他进来,端出切好的水果。 接近饭点的时间,陶母打算去厨房准备晚餐,来不及和盛林野多聊几句,被陶奚时半推半拉地带进了厨房。盛林野则被她丢在客厅看电视,而陶父也只在刚才出来了一会儿,现在正在书房忙工作上的事,准备忙完再好好地聊。 一进厨房,陶母就表现出了对盛林野的极度满意,“这孩子,我看的第一眼就觉得靠谱,家里条件挺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陶母的最后这话是褒义的,在夸他的气质好,又拉着陶奚时问东问西,陶奚时专心地打着蛋,蛋清和蛋黄慢慢混合在一起,她盯着看,说,“妈,你等会儿直接问他就行了,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我们先好好准备晚餐好吗?” “好好,不能让人孩子饿着。”陶母立刻去洗菜,还不忘问一句,“昨天听你说,他口味偏淡是?” 陶奚时点头,陶母记下了,“那行,我做清淡一些。”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谁知陶母又没脑没脑地冒出一句,“奚时,妈总觉得,他有点儿面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不是错觉,他曾经追尾撞过我们。 提到这话题,陶奚时就心虚,轻轻咳一声,随口扯着谎,“也许他长得像某个明星,好多人这么说。” 陶母信以为真,“大概是。” 80.完结章 陶奚时在厨房里帮了一会儿忙后就被陶母赶了出去, 陶父这会儿已经从书房里出来, 和盛林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一台笔记本在讨论着什么,她走近看清电脑屏幕后才知道他们在研究股票。 厨房里又传来陶母喊她的声音,她往回走,陶母在厨房门口将捧着切好的水果递给她, 让她好好招待盛林野。 她叉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盛林野从电脑屏幕前抬眸看了她一眼,明明正在和陶父谈论着关于股票的内容, 但整个注意力这时却又全在陶奚时身上。 陶奚时故意坐在陶父的身旁,自顾自拿起遥控器换台,偶尔侧眸偷瞥一眼,陶父和盛林野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似的,话题源源不断。 她想过今天这样的场景应该是顺利的,因为盛林野这人本身就很招人喜欢, 正经起来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可能和长久以来身处的环境有关,言行举止都令人很舒服, 这时候教养这个词就很充分的体现出来了。 陶父和他聊天时, 似乎和同龄人聊天无异, 无论说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陶奚时倒是听的挺茫然的, 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电视。 墙壁上挂钟的分针一下一下拨动着, 气氛静谧而美好, 不一会儿,厨房已有饭香飘散出来。 陶奚时撑着脑袋,看一眼厨房里忙碌的陶母,又看一眼身旁正在聊天的陶父和盛林野。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让她如此的眷恋,被亲情和爱情同时围绕的感觉,只希望挂钟的秒针能就此停住,再也不走动。 …… 初秋来临,夜间气温下降得很明显,路灯一盏盏地亮起,照亮这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街道,车鸣声略显聒噪。 盛林野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但却以消食为借口,让陶奚时陪他走了一段路,由于他在陶父母面前表现得特别好,陶奚时便心情愉悦地同意了。 “我爸妈好像挺喜欢你的。”陶奚时想着刚才陶母的热情反应,“差点留你住一晚。” “很正常。”盛林野揽着她的肩,声音就在她耳边,“阿时,你男朋友这么优秀,谁见了都会喜欢。” 对于他偶尔自信心爆棚的反应,陶奚时习以为常,点头附和,“是是是。” 陶父母确实挺喜欢盛林野的,陶奚时送他离开后,二老在客厅里还不忘讨论几句,通过刚才闲聊时对他自身情况的了解,对这个人更是满意。 “唉。”陶母叹了口气,“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奚时能找到她的幸福就好。” 她本以为,曾经的事会影响陶奚时许多年,毕竟最初她的改变大家都看在眼里,活生生变了一个人似的,也就此封闭了她的世界。 陶母很欣慰,最后有人愿意走进她的世界,不介意满世界的废墟,不介意千疮百孔的过去,陪她重建一个美好的未来。 “是啊。”陶父接话,“其实,条件方面我倒是看得不重,但是那孩子看奚时的眼神,我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他觉得盛林野靠谱,是因为两人单独聊天时,盛林野聊到了以后,很显然他是以结婚为目的,因为他把未来都规划好了,还委婉地试探了一下陶父对于结婚的态度。 陶父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只要陶奚时愿意,对方人品没问题,他是不会阻止的,虽然现在年纪小了一些,但也到了为自己人生负责的年纪。 “定下来也好。”陶母的神情,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里,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样也好,浓浓在的话,也会替她姐姐开心,毕竟在这个家里,她最在意的是她姐姐。” 提到这个长久未提的名字,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思绪在蔓延。 真的太久没有提及,至今为止,仍旧不敢面对,不愿面对,曾经那样一个活生生会笑会闹的人,消失得那样措手不及。 后来是陶母打破了这份沉寂,因为想到了过去,她的眼睛微红,缓慢地说,“明天去看看浓浓……” 陶父一怔,继而很慢很慢的点了点头,“也该过去了。” …… 车子拐进葱翠的园林里,盛林野熄火拔出钥匙,侧过了头,副驾驶的陶奚时在半路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歪着脑袋睡得很安静。 他没有出声喊她,就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拨开她遮眼的长发,指尖缓慢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凉凉的,又软软的。 陶奚时睡得浅,尽管他动作极尽轻柔,她还是被这似有若无的触碰给弄醒了,她一睁眼,看见的是盛林野漆黑的一双眼睛。 眼中映着她,直直望着她。 见过这样一双眼之后,连深夜里的星星都变得黯淡无光。 …… 陶奚时来西山墓园的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样,她独自来过很多回,盛林野也陪她来过几回,心情多多少少都有些变化。 这一次是盛林野主动提出来陪她来看看。 墓园里常年冷清,一座座毫无温度的墓碑立成一排又一排。 眼见着即将走近熟悉的位置,意外地听见有人声,陶奚时停步在那棵树后,目光投向前方,视线里的三道身影格外的熟悉。 付临清会出现在这里她并不意外,太多次了,她来这里十回,大概有八回会遇到付临清。 但是此刻,付临清身旁的陶父与陶母,让她硬生生停住了步伐。那边不知道在聊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始终背对着她。 “我们走。” 陶奚时回身,扯住盛林野的衣袖,往回走。 盛林野只往那边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反手握住她的手,走在她身前,拉着她走向出口。 陶父陶母会出现在这里,陶奚时清楚的明白,他们终于愿意面对了,愿意面对那段痛不堪言的过去,愿意接受这件事的翻篇。 “盛林野。”陶奚时的手被他牵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握在手心里,她垂眸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突然笑了出来,“我觉得,我好像别无所求了。” “该得到的,该失去的,命运全都安排了,而现在走到这里,我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亲情和爱情。” 隐约感觉到握着她手的力道在收紧,紧接着,她听见身旁盛林野一向磁性低沉的嗓音,低低地开了口。 他说,“我也是。” …… 离开西山墓园,盛林野直接将车开回了清溪镇,车子驶过那片熟悉的向日葵田野时,陶奚时趴在车窗看,“时间过得好快啊,我第一次来这里,和你好像还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盛林野笑了一下,“那时候不懂事,以后加倍对你好。”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陶奚时回头问,“不过,怎么突然来这里,你有事吗?” “没事,带你休息几天。帮你请了假,和你爸妈也说好了,你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全归我。” 陶奚时陪盛林野在清溪镇住了一周。 当初他对她感情的转变就在清溪镇的那一周里,而如今两人的关系即将再次转变,所以他又带她回到这里,把过去经历过的再经历一次。 这一周里,两人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清晨醒来就能看见对方,作伴着去镇上的市场里买东西,回到家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到了饭点亲自进厨房做饭,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下午的时间比较长,但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却过的异常的快,一晃眼就来到了晚上,吃完饭后会一起出门散步,偶尔会回忆起过去相遇相知的时光,然后感叹命运的恩赐,让他和她遇见。 一周的时光飞快流逝,日子从来没有那么充实又满足过。 对陶奚时来说是这样,对盛林野亦是。 离开的前一晚,陶奚时睡得很早。 她睡下后,盛林野驱车出了一趟门,回来时也没什么不同,他径直走向卧室,一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 他最爱看她睡着的模样,看多少次都不觉腻。这一天晚上,似乎没什么不同,他像往常那样,先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后从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回到床边。 这间屋子里的灯光偏暗,光线安静地落在她素净的脸上,盛林野坐在床边看着,眼睛里的情绪很浓,他一言不发地从掀开被子一角,轻轻捏着她的手腕,拉出她的左手。 指尖纤细而白皙,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慢慢地在她无名指上套上了某个定制了许久的,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物件。 “阿时。”他在极其静谧的夜里,在她熟睡的情况下,用无限温柔缱绻的语调说,“我爱你。” …… 次日,陶奚时迷迷糊糊地醒来,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她习惯性地翻身,却扑了个空。 然后睁开眼,光线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空了一半的床,心里疑惑着盛林野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到左手有什么东西硌着了,冰凉的,坚硬的东西。 她不解地伸出手,目光突然一滞。 紧接着,她的眼眶蓦地一酸。 因为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在清晨的光线里正闪着光,格外的璀璨夺目,一如初见时的他,整个世界从此熠熠生辉。 百年不遇,一见便是世间情。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