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的钟声》 1.楔子 ——她遇见一场死亡,却异常美丽。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八日,农历腊月三十,俗称“除夕”。这本就不该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岁末年初,正是团聚的好时候。 在老家,农历新年前一天最热闹。 上午,孩子们跟父母到街上采买,爱吃的娃娃一早就起床换上新衣服等着去买糖。下午,镇上的商店都关了门,大人们要早早回家,贴春联,摆桌子。 今年的这个时候,我在花都。 早上六点还守在一间不大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而此刻的花都要比往常清净许多。 放眼望去只有摆动的树枝孤零零看着风刮过,还不时被它撩走几片叶子,落到路边一辆老旧的银灰色桑塔纳上。 车就停在我们便利店对面,离人民公园不远,连结三东大道西和天贵北路的小道上。前面的大灯下边补着一道三寸长的黄漆,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口子,又像是它浑然天成的第三只眼,聚精会神盯着四周。 想起过往,我不禁在心里咒骂:天晓得从前是哪个不长心的把我骗到这儿,说这里富得流油,看全国人民都是穷鬼。 不过说实话,从平凉到花都的小半年,几个街区逛下来,眼前那种破烂车还真少见。 由此倒可以联想到一点——车主应当是个毫无档次,而且粗糙至极的人。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多虑了。 因为打那辆车停在那儿起,凡我留意,它都像报废了一般,搁置在路旁。 昨天,跟同事闲聊,无意提起,他半带嘲讽的态度同我想的如出一辙。 “车?”根据我的提醒,他瞥了眼窗外。 稀疏的阳光泛出猩红,透过绿化树的叶子零碎的洒在深蓝色车窗上,那种玻璃总是会最大限度挑逗起人内心里原始的偷窥欲。 “不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嘛。”同事脱口而出。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被那不起眼的外表蒙骗了,于是提醒道:“不奇怪吗?三天了,没人从车上下来,也没人来把它开走。” 他一边清点货架把过期速食品塞给我,一边毫不在意的说:“大惊小怪。说不定是哪个偷车贼两眼一抹黑,脑袋犯浑偷的,得手之后才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然后就把它扔在了路边。免得打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 听到这,我忍不住回头,心里竟然起了一丝贪念,要是家里能有这么辆车倒腾些贝母、冬花会省掉不少力气。 越过便利店的促销海报,我平静的看着,并且期待那辆车发生点儿什么,哪怕是交警过去贴张罚单也好。 突然,一只胳膊从背后卡住我的脖子,一只手强行将我的头扭了回来。 “亲爱的,等你下了大夜班,我带你出去嗨皮,怎样?” 店长的脸紧挨过来,带着黏着的湿气。 他是我同事,也是我来到这座城市以后交的第二个男朋友。一个毫无好奇心,又乐于聊骚的人。 我用手里的篮子撞了他一下,把脸扭向收银台,那是整个店里的监视点,从早到晚都躲在角落散发着隐秘又敏锐的红光。 他解下腰上的深色围裙,扔到一堆过期食品上,捏起我的下巴,说:“乖,明天早上来接你。” 跟着,他抬高手臂,一张嘴不由分说裹夹着我的唇。 我猜监视器那头将会不断重播这段让人兴奋的画面。我全情投入,因为他身上那股让人无法拒绝又欲盖弥彰的坏。 同时,也为了我来到花都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让自己陷于孤单之中。 自他走后,将近午夜,店里来了几个人。他们穿着深蓝色长袖衣服,领口和衣襟都粘着灰,一看就是附近工地的打工仔。 他们要了几瓶啤酒,又从货架上拿了些麻辣味的零嘴,围坐着聊天。其中一个手里提溜台收音机,里面播放的内容和我不无关系。 “近些年,随着都市生活节奏加快,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如雨后春笋般在城市兴起。可不管如何包装,都难免会让不需要的人产生鸡肋感……” 我一边开酒,一边从心里发出冷笑。电台里说话的人肯定不是单身,所以他不知道深夜的一碗泡面和散发着添加剂香味的串串能给人带去多少安慰。起码有了它们的陪伴,不会让一个人的夜空荡无物。 “工头说明天要来个新伙夫,你们知不知道?” 他们当中最胖的那个率先打开话匣子。 坐他旁边,皮肤黑亮的人,嘴里叼着牙签,喝了口啤酒,满不在乎的说:“管他妈的是谁,只要做的难吃,老子照样掀桌子。” 同行的人似乎都怕他,纷纷拎起酒瓶,附和着。只有那个掏了钱却没要酒的人,坐在那儿不出声,歪着脑袋,不停调换收音机频率,直到听见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脸上才露出微笑。 “老王,又想干那事了?”黑脸家伙调侃道。 众人发出戏虐的狂笑,我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收银台里无动于衷。一是对这种荤段子习以为常,二是要给刚进来的顾客拿烟。 他们口中的“老王”有点儿腼腆,也不争辩,只是轻轻拍了拍黑脸的肩膀,说:“听老大哥一句,明儿李全来了,难吃你们也忍着,大不了咱们晚上来这开小灶。” 胖子听他话里有话,急忙说:“王哥这是知道内.幕啊。” 老王摆摆手,“我个泥瓦匠,能知道啥内.幕。不过是跟工头一起抽烟的时候,听他说,这人叫李全,是大老板亲自安排过来的。” “不会是派来盯咱们干活的眼线?” 话已至此,众人沉默下来,几口清空了瓶子里的余酒。 曲终,人散。 一番无味的热闹之后,长夜慢慢过去。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震得我两腿发麻,我利索的伸进去一只手,关掉闹钟。它像只突然被宰的公鸡,长鸣之后鸦雀无声。 距离约会还剩不到半小时,也是整个夜班下来最难熬的时候。 眼前的这座城市仿佛被清空了一般,静得让人心慌。我急于找些事情填补,便又想起街边那辆车。 没错,就是那辆停了三天的灰色桑塔纳。 它再次走入我的视线,带着我曾经的期待。 一个身穿黑色夹克,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左顾右盼走过去。那扇“焊死”的车门终于在他敲击车窗之后有了明显的松动——车门敞开,从里面探出半副身子——出来的男人也是同样打扮。 不过,我发现他比外面站着的那个人高出一头。 还有,他的裤子不是灰色。 他朝来的人微微点了下头,拎着一塑料袋半透明的黄色饮料,如一阵乘夜兴起的黑风,徐徐而来。 虽然看不清商标,但以我仅有的零售经验,我相信那是某个品牌的乌龙茶。 “先生您好,购物时请将物品存放在收银台。”我音调平和,礼貌有加的说。 他滞钝的双眼似乎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将那些饮品放到我面前,而是扫了眼我头上的灯箱,点了份加蛋加肠的手抓饼,然后他向我询问附近哪里有垃圾箱。 因为车的关系,所以我格外留心他的模样。 一张寻常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是普通男人该有的模样。除了付款时他特意将塑料袋由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略显笨拙的掏出左边上衣口袋里的钱包。 难道不是用右手更加方便吗? 收了钱,我指向斜后方,眼瞅着玻璃门外。他心领神会,大步走出去。只听见哐当一声,早上的垃圾箱果然空的可以。 一根烟的工夫他从外面回来,手抓饼已经做好,放在收银台旁边。 “你刚刚不在,所以我给它放了两种酱料。”我提着包装纸递给他。 “给我一瓶矿泉水。” 他有些冷漠,但我知道我应当尽一个售货员的职责,“两元。” 他拿出五块钱。 我故意将找回的零钱和矿泉水分别拿在两只手里递过去。此时,他不得不伸过右手。虎口和食指指腹有些僵硬,厚厚的茧子像两块被风吹干了的胶水粘在上面。在我老家只有常年出苦力才会留下这么个印记。 他接过东西在玻璃窗前的石台旁坐下,那是店里专门给顾客安排的用餐地点。 很快,便利店陷入一片沉寂,比一个人的时候,更难熬。 我不得不打开音响,让那些躁动的乐符在我们之间跳跃。我跟着节拍,在升起雾气的玻璃窗前挥动手臂,外面的世界随着我不断后移的手,一点一点在我们眼前摊开——晨光,长街,还有美人——她穿着一条火红的裙子,如同朝阳,在一片混沌不清,瞌睡不止的阴天里跑出一抹红霞。裙子下白色的肌肤和袖口的珍珠一样让人赞叹,暗红色及颌短发下隐约可见一对蓝宝石耳环,尤其隆重。 感受到来自身旁的目光,我故意说:“走那么急,应该是去约会。”话出口的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涌出个调皮的想法,便伸手敲了敲玻璃,然后无辜的站到“肇事者”身后。 他来不及躲避,指节引发的震动早已发出一串闷响。 在背景音乐的掩盖下,室内听不到窗外任何声音,但我们看得到女人回头时风吹起她的短发,刚好有一绺从额头飘落在她小小的鼻峰上,露出尖翘的鼻头和小巧的下巴,还有那双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精灵似的眼睛。 “她不是去约会。”眼下这位一直保持冷静的人终于开了口,“个子不高的女生通常不会选择低跟鞋去见喜欢的人。” 听他这样讲,我方才注意到女人脚上那双渐行渐远的黑色玛丽珍鞋,鞋跟高度不超过三厘米。基于自己的缘故,我很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你说说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一个女人如此精心打扮?” 也许是我的话引起了他的好奇,也许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念念不忘,那一双滞钝的眼睛突然拉长视线,闪出光亮,像动物世界里觅食的猎豹,举目眺望。 这就是男人啊! 我拿走放在大理石台上的白毛巾,转身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惊惧苍白的面孔。 “我见过她。不过昨天是黑头发……” 玻璃门夹进来的凉风顺着我的脊背向上,一个冷颤之后我意识到便利店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快步走进收银台,拉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两部手机,白色是我的。但我毫不犹豫将手伸向它旁边——专门用于电子收银的黑色电话。 昨天晚上来来往往,只有两个人选择刷卡,一个叫李晓光,另一个就是她——施念。 周遭的一切都跟着两首歌之间的切换陷入沉静。 “欢迎光临!” 门口突然响起模拟人声,吓得我差点将电话摔到地上。 “做什么亏心事被我撞见了?” 店长走过来,我匆匆按下退出键,将手机放回原处。 “哪有亏心事,就核对一下收入金额。”我分明是在查看那位美丽女子的名字,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只好心虚的反问他,怎么来的这么早? 他笑了,极其暧昧的说:“当然是为了你啊。” 好在,我反应迅速,摊开手掌,指尖轻轻碰了下他按在桌子上的手,报以微笑,“乖乖等我。” 值得期待的约会是一件非常能激发女性荷尔蒙的事情,女人们愿意为它花上大把的时间,我也如此。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我细细端详自己的脸,嘴唇换过三四种颜色之后,依然觉得暗淡无光,这真是前所未有。 或许,我缺少一抹像施念唇上那么明艳的大红色。 我擦掉嘴上的橘粉,涂了一层透明的润唇膏。然后,打开衣柜,拿出一双棕色高跟鞋套在脚上。 “我打算买一支大红色口红,怎么样?” 从更衣室出来,同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进入我狭窄的视线。我的店长男朋友,来接班的店员,还有早上那位扔掉乌龙茶买矿泉水的男顾客。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他毫不客气的开门见山。 男友很快将目光投到我身上,为了避免误会,我爽快的回应道:“昨天晚上,施念来这买过东西。” 我竟然还没忘记这个该死的名字。 可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盯着收银台一角,说:“我需要看看监控。” “我没这个权利。”我迟疑了下,继续说:“你也没这个权力。” 他利落的从右边上衣口袋里掏出黑色证件,手指轻轻一拨,身穿制服的证件照下方写着工作单位和名字——王见。 “谁有查看监控的权利?” “店长。”一直沉默的店员好像要拿五好市民一样积极配合。 2.chapter 1 王见用自己的移动设备下载了昨天晚上便利店里的监控视频。一出门就被从北边烂尾楼方向开来的白色轿车接走了。 那栋烂尾楼有七层高,项目距今已有七年。老花都人都记得,当年拍下那片土地的开放商誓要将其打造成亚洲第一高楼是怎样的雄心壮志。无奈项目初期时逢二零零八年,当第一高楼遭遇百年不遇的金融危机,势必会被拦腰斩断。 如今时过境迁,日复一日等待被盘活的它,早已于无声处销声匿迹,成为流浪汉和杂草的避风港。 这天早晨,还在熟睡中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七年后,它还会得到关注,以一种傲人的姿态。 楼下那一排闪烁的警示灯仿若节日的烟火,让阴云笼罩下钢筋水泥铸就的,残躯似的冰冷框架焕发出非同一般的矍铄。 而这一切更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当太阳爬上屋檐的时候,那里只剩风吹过的小草,在摇摆。 王见坐的车,一路向南开,终于在四个交通灯之后,停了下来。他推开门,扶着车窗,抬手说:“施小姐,请下车。” 坐在最里面,被叫出姓氏的女人,脸上并无惊讶,甚至于眼色轻巧。她顺着临街一块儿醒目的蓝牌子往右看,有一栋三层高的小白楼。端正肃穆,犹如眼下这个男人散发出的气质一个样。 施念手提裙摆从车上下来,和王见并肩而站,平行视角只能换来越不过的肩头,她的视线极其压抑。 “大概需要多久?” 从案发到现在,王见第一次听到施念开口说话,声音虽然年轻却意外的不尖锐,那股柔和带着强烈的镇定。只是王见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放松,依旧眉头深锁。 “做笔录的时间长短要看目击者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多少。” 施念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她抬头看着王见的眼睛,说:“我看到的,不就是你看到的。” “但我们视角不同。” 施念没再说下去,转身走向小白楼。 迎面吹来的风扬起她的裙摆,从远处看红和黑交叠在一块儿,像寒山披上了晚霞,分不清是冷是暖。 花都是个雨水丰沛的城市,像今天这样积云密布也属常见,没人会因为天气的压抑而停下脚步,更不要说在这个特殊的地方。 施念走进去,如同一股南下的西伯利亚寒流,瞬间冻结了里面所有的喧闹。 她被安排在一张堆满文件夹并且享有独立联想电脑的办公桌前坐下。 施念搓了搓自己发白的手,耳边忽然一热。 “这个更有效。” 她抬头,接过热水,道了声谢。 王见向她介绍自己旁边,身材圆润的男人,冯大志。 例行询问笔录,至少要有两名工作人员在场,施念并没有因为陌生而表现出任何拘谨。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说:“开始。” 冯大志和王见坐到桌子另一边,分别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我叫施念,是一名临床心理医生,和廖晓乔是医患关系。” 冯大志胖乎乎的手顿了下,王见瞟了眼记录,补充道:“廖晓乔,二月十八日早六点二十分,跳楼身亡。” 大概是职业练就了他们的无所畏惧,对于死亡,冯大志的手更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毫不犹豫写下一个生命的终点。 施念继续说:“她患有内源性抑郁症,属于双相障碍,躁狂和抑郁交替。还有,未分化型精神分裂。是我回国以后接手的比较复杂的病例,因为最近病情有所好转,昨天她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华严寺散心,当天晚上就住在了附近的度假村。今天早上四点半左右我接到电话,是她打来的。语气很不平静。我判断她有发病倾向,所以引导她说出所在地点之后,就赶了过去。接下来,是王先生和我的共同经历。”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且是不是应该选择更有效的交通工具?” 施念眼光一动,轻声说:“原来是你。” 冯大志手又一停,转头看着王见,不料被一团废纸砸个正着。 “看什么看,记!” 冯大志抿着嘴角,落笔时嘴唇微翘,默念——原来是你。 施念说:“我坐的车刚好在快到时熄了火,所以才能和王先生有一面之缘。至于你说的报警,我想我应该先确认现场情况才能有所行动。否则不是浪费公共资源?” “那另一位死者,李全呢?” 来的路上,王见手机一直在响,大概那就是为什么此刻他能准确叫出两位死者名字的原因。施念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就像她也不好奇为什么他会说出自己的名字一样。 她说:“我到的时候,他就躺在那儿。” “已经死了?”王见追问。 施念喝了口热水,“如果因为我没有确定他是否死亡而拨打120,造成了过失,我想法律会原谅我的懦弱。当时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拿着刀的患者身上。” “这不是你的错。”冯大志突然插话,他的于心不忍倒是抖出施念的心疼与无奈,让王见没有理由在这条线上继续追问下去。 此时,旁边楼梯恰好传来声音,有两个人从二楼急匆匆的跑下来。 冯大志用胳膊肘拐了下王见。 从他们的眼神中施念看得出,刚跑出去的是这栋小白楼里比较有分量的人物。 没一会儿,那两个人从外面进来,重新走上楼。不过他们身后多了一位西装革履,拎着黑色公文包,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的男士。 冯大志调侃道:“又是律师。看样子来头不小。这是谁的案子有眉目了?” 王见不耐烦的啧了一下。冯大志回神正好看到施念。她捧着水杯,热水抽出的轻烟棉纱似的浮在她眼前,沉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 “施小姐,有机会我想看看廖晓乔的病历。” “可以。”施念答应过后,眼神中又显现出一丝犹豫,思考了半分钟,接着说:“因为其中涉及到病人**,如果没有调查令,我只能将她的诊断交给你。” 她提出的条件不无根据,也不过分,王见应下之后正要继续询问,却被楼梯上再次响起的脚步声打断。重重的,循循渐近。 “领导!” 冯大志起身时拽了拽王见的袖子。施念坐在那儿依旧云淡风轻,没有半点变化。 领导看着王见皱起眉头。 “跟我来。” “我这还有活儿……” 不等王见找到托辞,领导看了眼冯大志,命令道:“这里交给你。” 施念明白“这里”指的不是别人,所以她抬起头,正好撞到王见趁领导转身的工夫回头给冯大志使眼色,大抵是要等他下来再做笔录。 王见跟着上楼,迎面遇上那个刚进来,衣冠楚楚的律师。 他下楼,一步一声,脚上油光锃亮的皮鞋显得不同凡响。因此在冯大志的基础上,王见判定,这是个有钱的律师。 如今,在律师当道的年代里,有钱,意味着他要么是各种大案要案的常客,要么就是某位名望人士身上的铠甲。他们擦肩而过,王见发现律师脸生得很,显然不属于第一种。他一边琢磨,一边盯着,直到那人走出这里。而他自己也在之后的一瞬间撞向领导厚实的背。 “想什么呢?”被撞的人并没有斥责王见,只是定在门口等他回答。他挠挠头,牙疼似的支支吾吾。 “你啊,改不掉的冲动和执拗。” 楼下,冯大志对着施念干坐了二十分钟,期间起身给她添过一次水。她不动声色,他亦无话可说。 等待的焦虑慢慢爬上冯大志的腿,一上一下抖的厉害,好几次都磕到桌沿。 “要喝水吗?”施念问。 冯大志摆摆手,正要开口讲话就听到楼梯有了动静,他迫不及待的跑过去。 “你可回来了。” 普普通通一句话,被冯大志浑厚的嗓音说得好似有千年的回响。 施念抬起眼光往楼梯那看,王见正向她走过来。 他拿起桌子上的记录本,翻了一遍说:“施小姐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个字。” 施念只大概扫了一眼便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问:“这样就可以了?” 王见点头。 施念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是想起刚才的经历感到心有余悸,还是真的塑料凳软了一条腿。总之,她差点儿摔到。幸好王见搭手扶了一下。慌乱间,她恰巧碰到他的外衣口袋,里面兜着一块儿东西,坚硬的外壳透出金属的冰凉。 离开时,施念从包里掏出名片,“如果有任何案子上的需要可以随时打给我。” “要是心理咨询呢?” 施念笑了,“当然更好。不过只能给你打八折。” 跳脱了案子,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反而让他们看上去温暖许多。 不过让王见感到奇怪的是,施念刚一出门,就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而她显然正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他顺手将名片放进口袋,指尖碰到兜里的移动硬盘。突然,他像一团燃起的火焰,浑身一紧,握着拳头,跑了过去。 “施小姐!” 施念停下脚步应声回头,王见几步来到她跟前。 “王先生不是这么快就遵从内心的召唤来找我?” “啊……”问询笔录已经做完,王见完全是一时冲动跑过去,既然骑虎难下,他索性开口问:“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听过李全的名字?” 施念十分肯定的说:“我不认识他。除了他颈动脉流出的血,我已经回忆不起他的样子。至于你的问题,这似乎也不是多么特别的名字,或许从前听过也说不定。” 她没否认,但这恰恰引起了王见的疑虑。 根据监控显示和店员的回忆,前一天晚上施念的出现正好是那群打工者在讨论这个叫“李全”,新来的伙夫的时候。 “人的记忆会出现片断性遗失,但大部分都会保留在潜意识中不被察觉。当现实与潜意识重合的时候,尤其是在给自身造成重大影响的时候,遗失的记忆就会被召唤出来。这种重合不仅会使经历者记忆深刻,某些部分还会通过梦境得到重现。所以,我们经常会籍由梦境达到似曾相识的境界。” 讲台之上,施念对于客座教授的身份显示出超凡的适应力。报告结束,她微笑着和大家挥手告别。目送走几个前来表达敬意的同行之后,一个人对着身后的屏幕发呆。 这一个个,她亲手敲上去的黑体小字,此时正刺痛着她的眼睛。 3.chapter 2 “你那案子怎么样了?” 冯大志滋溜了口方便面,回说:“我这不加班写报告呢嘛,十五之前就能结。你呢?”问完,他反倒不怀好意的看向王见,笑嘻嘻地说:“是不是蹲点都蹲出尿结石来了?” 王见抢过他手里的快餐杯,骂道:“滚蛋!老子有神器。” 冯大志怼了他一下:“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装什么上古神器,不就是喝完的饮料瓶嘛。瓶口小,流量少。”说着,他从下面柜子里掏出一瓶乌龙茶递过去。 王见撇过脸,狠狠塞了一大口方便面。 “哎!你别给我吃光了,这可是最后一包存货。” “想吃?” 王见挑起一筷头子面,不吝残忍的朝他吹了吹。一股香气醇厚的红烧牛肉味引得冯大志两眼发直,口水翻飞。 “给我看看报告,分你一半。” “三分之二!” “四分之三!” “成交!”冯大志边打开文档,边说:“你顺便帮我看看措辞。大过年的,我可不想报告刚交上去就被打回来。” 他雀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下,转头一看,汤还是那碗汤,面已经不再是那碗面。当他意识到王见口中所谓的四分之三是个什么意思的时候,再去争辩显然毫无意义。因为当事人正对着电脑上那些血腥的取证照片细细咀嚼。 “王见,你知不知道自己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变态的。” 冯大志看着他双眼发直的状态,俨然已经堕入另一个空间。外界于他就像天上的烟花,没等到目的地就散了。还好他手里的鼠标不时发出微弱的点击声,成就了他和真实世界的唯一联系。 李全面向墙壁,表情狰狞,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烂尾楼第七层楼梯的某个角落,黑色瞳孔好像看到世界上最后一束光,满是生的渴望。只可惜他被割断了喉管和动脉,血从不远处的一床旧被褥开始,渗透了一整条爬行轨迹。灰色墙壁上还有他挣扎时留下的血手印,但很快这一切都随着他的一命归天画出一条弧线。 接下来是廖晓乔的照片,死寂的脸庞除了对丑陋的厌弃再无其他,一身骨肉躺在楼下的沙地上,和所有选择这一方式结束生命的人一样,没留下上天赋予的完整容貌和躯体,瘫软、松散。似乎所有力气都用在右手上,不甘心的攥着那把杀人刀。 可不论眼下所见有多么的生无可恋,王见依然坚信,假如再给这些人一次机会,他们定不会重蹈覆辙。 因为悲惨的巨大和伤痛的深刻。 鼠标移至下一页,是医生出具的关于廖晓乔精神状态的详细诊断。施念陈述在前,所以王见特别留意诊断内容。说不出为什么,他对施念的好奇似乎到了不信任的程度。 “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冯大志急忙将杯里的汤喝干净,生怕王见突然回过神来。 “这个案子的目击者。” 冯大志把快餐杯放到一边,擦擦嘴,说:“好看。是那种难得的干净的好看,就跟白色风铃草似的。” “我是问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又不是给你找媳妇呢。而且,你见过涂着红嘴唇的风铃草?” 冯大志哼了一声,自嘲道:“找媳妇,也得有人能看上我啊。而且,咱们这工作……”后面的话他瞅了眼王见,咽回肚子里。话没说出口,却让俩人都陷入沉默。 冯大志抬起胳膊搭到王见肩上,安慰的拍了拍,相视间又不约而同的苦笑着。 “不过说实在的,你别看那个施念说话柔声细语的,但就算站到她跟前,也感觉离得很远。那种距离感像个天然的屏障,让人说不明白,总之心里不透亮,不踏实。” “雾里看花。” 冯大志不能再同意的点头,接着说:“这份诊断就是他们医院出具的。我去找她那天,她没抹红嘴唇,真的像风铃草一样干净。” 王见手一顿,箭头形的鼠标变成直线慢慢圈出几个字母——ptsd。这是办案过程中常遇到的一种心理疾病。他有所了解,中文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廖晓乔的病症远比他想象中复杂的多,那之前施念说自己因为担心而赶到案发地显然合情合理。 可是,廖晓乔怎么会有ptsd呢?这毕竟不是感冒发烧,随便什么人都能得上。而且如此严重的心理疾病为什么不入院治疗?最重要的是,十六岁的廖晓乔个子虽然高,但体型偏瘦,即便李全身体有残疾,可精神状态不佳的她有足够的力量一刀封喉吗? 还有施念,为什么会在前一天晚上去那么远的便利店买烟?而且从警局离开的那天她为什么上了廖家律师的车?…… 纵使冯大志的报告上证据确凿,前后有理有节,足够判定这是一起因心理疾病引发的意外,但王见心里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 即便这件案子早就不是他负责,他心里却有股莫名的坚持要找到答案。 “恐怕你得换个航班了。” 施念白大褂脱到一半,护士推开门,莞尔一笑。笑容里不乏遗憾和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她看到护士指尖掐着的号码条,继续手上的动作,说:“是不是我一走就没人帮你写学习汇报了?这么舍不得。” 护士调皮的眨了下眼,理直气壮的回道:“这叫站好最后一班岗。”说完,她转身朝门口摆摆手。 施念坐到椅子上摇头的工夫,患者已经站在门口:“施医生。” 因为职业习惯,施念对人声里包含的情绪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察觉。听到对方的气定神闲,就不是出自病人之口,或者病人家属中的任何一种。 她抬起头,嘴角悬起一抹笑,“王先生。” 再见施念,王见的感受截然不同。 无可质疑的专业性,不是换个背景,换身职业装就能解决的。就像马鞍只能按在马背上,专家诊室里站着的也只能是施念。 进到诊疗室,他似乎明白了之前冯大志的坚持——风铃草。 施念桌上摆着一束开得正好的风铃草,带着被阳光亲吻过的柔情衬着她素净的脸。 “王先生,不是来我这赏花的?” 施念转身去给他倒水,王见眉眼一抬便将整个诊疗室尽收眼底,等施念回身的时候,他就躺在治疗椅上。 “廖晓乔是在这儿接受心理治疗?” “不全是。”施念递过水杯,说:“她比较特殊。” “病情特殊,还是……” 王见这口水喝的恰到好处,没人看不出。施念也只是浅笑,缓缓的说:“都特殊。病情、背景、还有和我的关系,不知道王先生关心的是?” “你们的关系。” 施念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天上的云滚滚而来,似乎带来不少心事。她又是一笑,短促、紧迫,“从医患关系,到她的朋友,还有她父亲的朋友。”王见喉头动了一下,却听到她继续说:“我和她父亲本打算五月去欧洲结婚。她还说要当我的伴娘。” 短短几句话,施念不仅将自己和廖晓乔的关系和盘托出,并且也明确了她们之间并无不合。一时间,诊疗室里只能听到墙上的时间拨着秒针,一下一下走着。王见转头,看到桌子上廖晓乔的照片,眉头簇动,嘴角不自觉下沉,目光因为眼睛骤然变小而聚焦在一点,无法移开。 “有伤心事?” 王见愣住了,施念的手轻轻划过自己的脸,解释道:“微表情,心理学的一个研究方向。” 大概就是因为如此缜密的研究,才让心理学在国内传播多年,依然改变不了普通人心中如同算命先生一样的存在。 王见从椅子上坐起来,一张口,问了个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问题。 “为什么回国呢?” 施念走去窗边,转了转阳台上的绿植,说:“这个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本就跟案情无关,王见为自己的心血来潮感到抱歉,点头说:“当然。”跟着,他起身,问:“你,辞职了?” 听到这句话,施念不免有所触动。王见拿起她刚刚放下的杯子,敲敲说:“跟我一样,都是一次性纸杯。”又瞟了眼衣架,“白大褂上还有摘下姓名牌留下的针孔。最重要的是刚刚那位护士的证词。” “刑侦学?” 王见摇头,“破案是门艺术,客观存在的证据需要主观联想。这是我一个老师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施念笑了,“说这话的人不像个警官,倒是像我同行。” 王见只是抿嘴不回答,可答案早就在施念眼里。 她端着胳膊,像个研究员,里外审视,问道:“王先生有几年没晋级了?” 闻此,王见态度强硬,否认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查案。” 施念不慌不忙,转身坐到椅子上,双腿交叠。 她说:“我深信不疑。不过,只有相似的经历才更容易让人产生情感投射,不是吗?” 她身下的那把椅子稍稍低于躺椅的高度,恰好可以仔细观察病人的一言一行而不被察觉。“请停止分析,我不是你的病人。”王见对此深感厌恶。 可施念并没有打算就此作罢,反驳道:“那为什么我不是你的犯人,却还要接受你的怀疑?” 针锋相对的下一秒如果不是剑拔弩张,就是一拍两散。王见此刻依然坚持不走,自有他的理由,只是施念不确定那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不过在这之前她可以肯定的是跟廖晓乔的死有莫大的关联。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和她联系。”施念将刚写好的纸条递给王见。 “朱珠。” “送你进来的护士。就是她父亲将我引荐给廖东威,替他女儿看病。而且,她也是我即将挂牌营业的私人诊所的合伙人。” 说完,施念走去旁边推开门,手里拉着旅行箱。 她和王见错身而站,再一次肩并肩,脚上的跟鞋抬高了她的眼光。 “王先生,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这不是纠缠,是为一个无亲无故,到死都没人来认领,并且身患残疾的老人,找出背后的秘密,是告慰。” “秘密?告慰?”施念轻蔑的重复道:“不可告人的事情,你心里没有吗?告慰了他,谁来告慰你?” 她的话像一枚细不见形的针,扎进王见的身体。心脏停拍的那一秒,他听到施念离开的脚步,想动却分.身乏术。 他努力将自己从失意中叫醒。转眼看到桌子上的日历。 日历下面的空白处有一条黑色签字笔留下的信息:can-ktm。 走出医院大楼,他拨了通电话。 4.chapter 3 飞机从机场起飞的时候是在夜里,天上看不到星月,施念被厚重的云和深沉的夜压得喘不过气,一路上双眼紧闭,即便有颠簸也不曾睁眼看过。 起飞前,她和乘务长沟通过自己不需要任何服务。所以,她躺在那儿,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睡下去。或许,能这样一直睡下去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冰凉的指尖开始变得暖和,身边不时有空乘人员来来去去。她不堪其扰,翻了个身。耳边传来轻柔的低语:“施小姐,不好意思……” 是乘务长的声音,她转身坐起,毯子从身上滑落到手边。 “……廖先生特别叮嘱,如果旅程中您没有任何需要,早上一定要我们将它送到您手里。” 别人的惦记有时是一种捆住手脚的束缚,它会把真诚的拒绝变成无理取闹的儿戏。 施念接过透着乳白色液体的玻璃杯,每咽一口都要忍受喉咙发出的刺痛。直到将空了的牛奶杯送还到乘务长的手上。看着那一脸关怀,她竟觉得有些可笑。 临近中午,机舱里愈发热闹起来。 经济舱里的人声鼎沸过度到头等舱已变成窃窃私语。施念勉强睁开眼。 那一刻,她竟哑口无言。 飞过边境,眼下的重峦叠嶂,高山雪顶,刀片似的凛冽在天地之间,毫不遮掩,荡气回肠。如同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直直劈开了她的心。 她从明信片大小的窗户看出去,却不止看到明信片上的浮光掠影。 下沉的飞机不断拉扯人心,闭着眼的施念,心中沉淀出一抹化不开的苍茫。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飞机降落在特里布胡凡机场的跑道上。舱门一打开,春风将尼泊尔的阳光满满的吹进来。 再见,花都,那终日不散的云。 不知道是尼泊尔的机场不够大,还是这里本就人多。从下飞机那一刻开始,施念完全体会到了所谓的“拥挤”。她拉着箱子,看似淹没在人群中,却出奇的好认。因为那一身来不及换下的西装套裙和一件不苟言笑的风衣,足以令她与游客划清界线。 “施念。” 她路过一位打领结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却不得不因此停下脚步。 “施小姐,您好。我是德瓦利卡酒店的经理,廖先生为您预定的皇家套房,欢迎您的到来。” 体贴,周到,无微不至,女人一生中所期待的幸福似乎正摆在施念眼前,只是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关于惊喜的蛛丝马迹。她甚至于第一时间回头,警惕的看了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归途的疲倦,也有启程时的欢呼不断。 只有她,似乎和这一切都无关。 不过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让人感到乏累的空气。 “等我一下好吗?十七个小时的味道,恐怕马祖龙也遮不掉。” 经理动了动手腕,鼠尾草与海盐挥发出的香味犹如海风吹过少年的脸。 他微笑着说:“我在门口黑色商务车上等您。” 施念的高跟鞋在褐色岩石纹地砖上发出明快的声响,渐渐高昂,声声不竭,直到经理走出大厅,而她已悄然站在洗手间门口。 “一会儿怎么走?” 洗手台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问另一个披着长发的姑娘。施念身前胖胖的卷发英国女人给她腾出位置。她往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像股用来传输讯息的无线电。 “坐大巴啊。我查过攻略,可以直接到泰米尔街下车。” 说完,长发姑娘转身去了厕所。扎马尾的女孩儿留在原地,从包里掏出一条绿色绣粉花长裙,还有一条粉色头巾,对着镜子缠裹起来。 洗手台上没有肥皂,凉水把施念的手冲得发白。她看着女孩儿,嘴角露出狡黠的笑。 经理在商务车前站了二十分钟,迟迟不见施念的影子。抵达口涌出的人群里偶然可见几副亚洲面孔,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还有她身后穿着类似纱丽服的女人。可惜,都不是他等的人。 他一再确认时间,最后径直朝大门走去。 全世界的女厕似乎都因为同样的原因而遭到抱怨。门口等待的人渐渐将他包围,他有些尴尬却依然恪尽职守。 洗手间里闪出个人影,从缝隙看过去是张线条柔和的脸。他在队伍里穿梭,从队尾一路向前,激动溢于言表。可下一秒,这位经理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失望。走出来的人有一头让他感到沮丧的黑色长发,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全然没有施念的样子。 她,好像人间蒸发了。 可这是尼泊尔啊。 经理尾随着一波人群,失落的走出大厅。眼前只有那个扎马尾的中国姑娘。他看着,心思却在别处。 “李月,快点儿!就等你了。” 大巴车上的姑娘,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机场方向招手。被叫到名字的女孩儿跑了起来,头发在脑后,一摆一摆。 李月上了车,车门渐渐关闭。她顺着过道一直往后走,在倒数第二排停了下来。坐在后面的人开了窗,一阵风吹起同伴的头发。她们看到一抹粉红从车窗飘了出去。 特里布胡凡机场建在山峦之间,不现代,也不可爱。简陋的建筑甚至于是老旧的,好像已经在这等了千百年,恰逢那一抹粉红,让一切都有了颜色,娇俏的、不羁的、暧昧的…… “我的头巾。”因为讶异,李月和同伴一起回过头,“真的是你!好巧啊。” 戴墨镜的女人微挑了下嘴唇。 “我叫李月,这是我同学许慧。” “施念。” 她的声音冰冷到没有丝毫亲近感可言,面前的两个姑娘只好讪讪的回过身。 “她是谁啊?”许慧跟李月耳语。 “刚在洗手间,你去上厕所的时候,她给我三千块人民币,买了我在淘宝上三百八淘来的纱丽。” “你疯了,卖那么贵。” 李月拽了拽许慧,说:“你看她皮箱。不是富婆,就是个有钱的……”她伸出手,拇指压着小手指,利落的比划出“三儿”。 “不赚白不赚嘛。反正,咱俩的房费可是解决了一大半。你花不花?” 许慧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施念,嘴上有些打结,“我……” “行了,这时候你可别圣母附体。人家跟咱们是不会再遇上的!” 大巴在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施念没摘下过墨镜,甚至连动都没动过,她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 “还有多久才到啊?”李月不耐烦的问。 许慧安抚道:“再等等,下一站就是泰米尔街了。” “不行了,老娘的屁股都要颠开花了。”说着李月从座位上起来,横在过道,两手叉腰左右晃动身体。刚觉得有些舒展准备坐下,没想到司机迅速从飞奔模式无缝切换到紧急刹车。由于作用力和惯性使然,李月的身体在经历不能自已的向后倒之后,又像低飞的燕子似的向前俯冲。 许慧坐在里面,手臂不够长,没能及时抓到她。眼看就要撞上前面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李月死死的闭上眼,心里无限感慨……这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下车吗?” 她的胳膊被从后面伸过来的手紧紧的拽着。 李月劫后余生似的转过身,朝施念点头:“下、下。” 许慧提着箱子跟上来,煞白的脸,小声说:“谢谢。” 三个人混在队伍里下了车。这一站之后大巴空了一半。 站台上,许慧拉着李月走到施念身边,扭捏矫饰的相互推搡,似乎是有话要说。 “你们走哪儿?”施念先开口问。 许慧指着左边说:“我们要先去办理入住。你要不要……” “我走这儿。” 施念拖着箱子,转身向右走。 那条路很窄,两边的商店里卖着各种各样的手信。喀什米尔的披肩、廓.尔.喀.刀,还有纸灯笼……箱子滚轮发出的声音在一处挂满彩色灯笼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一眼就看到最上头的那个。 “你好。” 店主先是用中文和她打招呼,这超出了施念的预期,她反应一下,回说:“你好。” 接着店主用流畅的中文再一次向施念证实,在尼泊尔,中国人是非常受欢迎的。又或者,受欢迎的是他们钱包里的钱。 “红的也好看,很适合美丽的你。” “我只要这个。” 施念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卢比递给老板,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提着白色灯笼,继续向前走。 出了巷子,是个狭小的十字路口,这儿的人比商业街少很多,施念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打算看看新买的灯笼。 刚抬手,她的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施念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黑漆漆的小脸,一双油黑水灵的眼睛望着她,然后慢慢伸出小手。 原是过来乞讨的。 施念摸摸他的头,准备拿出钱包。可就是这个动作,好像牵动了某个隐藏的机关,一时间从各个角落里涌过来七八个不小的孩子围在她身旁,她像一块儿深陷泥潭的木头,动弹不得。只能一手抓紧自己的行李箱,一手将新买的灯笼举得高高的。 就在她寸步难行的时候,远远听得一声:“跟我走。”施念竟鬼使神差的任由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将自己揽在怀中。 走出困境,走出泰米尔街,不知向哪儿,却走得越来越远。 远到她不再能听到乞讨者的笑声和抱怨。 他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帮助自己?所有的问题都化成了旧皮革的味道,紧紧贴着施念的脸。 “等等。” 男人被叫停脚步,施念站到他面前,那是一张好看又苦涩的脸,凹陷的两颊把高挺的鼻子和凌乱的胡茬显得营养不良,好在他有一双琥珀色眼仁儿和一头跟施念一样长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想了想,“阿波罗。” 施念收回眼光,转身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达芙妮。” “达芙妮,你该一直向南走。” 施念没回头,也没改变方向,顺着脚下的路向前。只是嘴角带着笃定的笑,说不定这就是那个叫阿波罗的乞丐说的“向南”。 5.chapter 4 从某个街角开始,施念意识到自己闯进了大观园。 她看到越来越多涂着艳丽色彩的庙宇和神像,矗立在阳光中。日暮前的夕阳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如同神来之笔,写满岁月悠长。 旅行中的人们在庙宇间穿行,每一座神像前都留有他们的祈祷——焚香、双手合十、鞠躬……但愿那一刻,人们都是虔诚的。 施念看着太阳的方向,知道自己正是从北来,往南走。 她拉着箱子路过一尊特别的神像。 它身黑如碳,怒目圆睁,头上带着骷髅做成的冠冕,六只手臂所持之物不尽相同。最令人畏惧的还是它脚下踩着尸体,手里提着头颅的样子。 人们在此排队敬香,施念只是远远的看着。 片刻,便离开。 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踵而至。 离开神像,她只走了几步就被拦下来。对方是个长相淳朴的尼泊尔小伙子,讲的一口撇脚英文。尽管发音不太准确,但施念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自己遇见查票的了。 七百五十卢比换了一张杜巴广场门票。 她掂量着,不禁笑出声。那一句“往南走”,原来是想帮自己逃票。 “你一定想不到,我是个运气不好的人。”施念把门票举过头顶,念出印在左下角的英文。不过,她说的不是“感谢您对遗产保护的贡献。”而是,“thank you, apollo。” 出了广场再往南有一些零散的家庭旅馆,门口立着的牌子上写道:可短租,可长租。施念挑了家外观看上去最干净的,走了过去。 旅馆敞着门,柜台里有一个上了年纪身体发福的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小伙子说了句:“你好。” 一路走来,施念已经知道他的用意,便遵从当地摇头表示同意,点头表示不同意的习俗,摇摇头,证明自己是中国人。 小伙子微笑着从柜台里出来,将施念迎进去。他中文很好,向施念介绍自己叫巴哈杜尔,还有他的妈妈,夏尔马。 “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英雄。” 施念说:“是个不错的名字。” 巴哈杜尔一脸骄傲,他妈妈拍拍他的肩膀,“得意啊。才有的名字,前几天。”夏尔马的中文显然比她儿子差很多,不过她慈祥的笑容可以化解一切尴尬。 施念决定在这儿住下来。 她从背包里取出护照、身份证和visa卡,到柜台做登记。巴哈杜尔拿着证件端详了半天,又把登记表送到施念面前,问:“这该怎么写?” 因为她递交的是香港身份证和护照,所以上面大多是繁体字。两个证件加一块儿,巴哈杜尔只认识“中”。施念自己填好入住表后,将它交给巴哈杜尔。 “你……” “我叫施念。”她把卡递了过去。 巴哈杜尔看看,说:“又是这种卡。”他拿起来询问站在门口的夏尔马,“妈妈,凉壬哥的那种卡,是不是刷不了?” 夏尔马笑着说:“叫姐姐,到了。” 施念疑惑的看着巴哈杜尔,他解释说:“美元。我们这里可以付现金。” 交过钱,算是完成了所有入住手续。 施念拎起箱子准备上楼,巴哈杜尔接过去,说:“三楼,太高。我帮你。” 如果英雄意味着挺身而出,助人为乐,那巴哈杜尔的名字无疑十分贴切。施念跟在他身后,从柜台右侧上楼。这里是民宿旅馆,设施自然不比酒店。他们脚下的楼梯窄得犹如一线天,怕是夏尔马那样的身材上上下下时要格外小心。 幸好,她住在一楼,后院的一间屋子里。 听说没有特殊情况她是不会随便上来的。至于什么样才算特殊情况,巴哈杜尔笑着说,他也不知道。因为就没见她上来过。 三楼有两间房,施念住在最里面,推开窗就能看到杜巴广场。 “你看西边,路对面就是我们这最有名的独木庙。它只用了喜马拉雅山上的一棵巨木。北边是玛珠神庙,典型的帕廓达建筑。” “帕廓达?” 巴哈杜尔走到窗边,像个导游朝杜巴广场方向指点一二,“我们这的古建筑分三种,像玛珠神庙那种多层顶檐的塔庙就叫帕廓达。锥子一样的石头建筑叫锡克拉。最后就是那种半球形底座的佛塔,叫寺度巴。” 施念看他对眼前的景象如数家珍,就知道他一定无比热爱这片稍显脆弱的故土。她说:“英雄,你知道这个词在汉语里的意思吗?” “力挽狂澜?”意外的讲出一个成语,他得意的看了眼施念的反应,紧接着否认道:“一定不止这个意思。还有爱,对不对?” 施念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弯着嘴角说:“你配得上这个名字。” 巴哈杜尔忽然害羞的点头,施念不知道他为什么否认,正要开口安慰,他说:“其实这都是凉壬哥告诉我的,就连名字也是他给我起的。” 从进到旅馆开始,这已经是施念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让她有些好奇,“他也是中国人?” “不,他来自美国。” 施念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个身材健硕,胸肌发达,小麦肤色,金发碧眼,整日穿着短裤和拖鞋全世界疯跑的男人形象。或许他还应该戴副眼镜,毕竟研究中国文化对他们来讲不是一门简单的课程。 “他就住在你楼下。等他回来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凉壬哥是我见过最棒的男人。” 不被期待的热情有时候等同于麻烦。施念耸耸肩,暂且谢过。 巴哈杜尔离开以后,她索性坐到窗前,看着太阳把最后的光亮任性的涂满整个加德满都。那是个无比神奇的时刻,它倾尽所有将绚烂赐予每一座神庙,在塔尖之上开出鲜艳的太阳花。而后,便落的无声无息。 加德满都,迎来黑夜。 施念依旧坐在窗前,似回味,也沉默。整个过程对她来说太快了,好像只在眨眼间。她去燃了只蜡烛,立在桌角。 烛光映出挂在墙上的白绢布,上面写道:诸行无常。 一入夜,楼下沸腾起短暂的喧哗。没多久便有一人从中脱离,上楼的脚步如踏水行舟不落痕迹,似乎并未受到夜里断电的影响。施念房里的地板震了一下,是那个“最棒”的男人回来了。 她收回眼光,恰好路过放行李箱的柜子,那上面摆着她下午买来的小灯笼。施念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又拿出一只蜡烛放到托盘上,看着烛光渐渐燃起。然后,小心翼翼将它挂到窗前。 微弱的火光,时高时低,映得白色灯皮泛起暖霭的黄,可爱到让人移不开眼睛。此时,放在床上的手机铃声大作,她瞥了眼屏幕便将头埋在胳膊里。 最后的最后,她走了过去,声音如同飞在暗夜里的蚊子。 “我到了。” “还好吗?” 施念想想,倒是细细的笑出声。 “怎么了?”廖东威不紧不慢的问。 施念说:“没什么。想起白天的遭遇,觉得还挺有趣。” “我倒是也想看看你捉弄人的样子。” 廖东威说的是机场接机的酒店经理,而施念想的显然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她语气渐缓,“我不过是想看看真正的尼泊尔。” “恩。” 廖东威回应的简短,却时隔很久。 跨越千山万水,施念都能闻到他指尖残留的雪茄味儿,那股碳焦里飘出的香气能让人得到片刻安宁。 她静静的等着…… “还记得在诊疗室,我问你‘为什么是我?’你说,因为我有个女儿。可是晓乔……” 廖东威的喉咙好像突然被东西卡住,他有些颤抖却决绝到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接着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对吗?” “等到哪一刻提起晓乔你不再心疼,你也就不会再和我说同样的话了。” “会吗?” “会。”施念把电话放在枕边,看着天空慢慢出现一弯月牙,看着整个杜巴广场像个婴儿睡得酣畅淋漓。她的声音在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失去的东西无可取代。” 他们的通话一分一秒过去,里面传来不住的哭泣。这是施念第一次听到廖东威为了女儿的离开放声大哭,发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瞬间的戛然而止,让她这里又归于平静。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仅仅是因为危机感的应激反应导致认床,失眠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何况刚到加德满都不久就遇上了停电。她忽然起身,手伸向挂在床尾的背包,从里面拿出耳机线插到手机上。 打开音乐文件,里面种类繁多。流行古典,乡村摇滚,统统被她一扫而过。直到出现alpha(阿尔法脑波)的音乐文件,施念才停下,指尖却划动它下面一个叫alisa的音频,重新躺到木板床上。 放在胸前的两只手牢牢握着电话,她用尽浑身力气挑动手背细细的筋骨,每一道都像刚剥皮的柳条,泛出青白又清晰可见。 直到电话不堪重负,耗光仅有的电量。她摘下耳机,睁开眼,却不得不先擦干眼角渗出的泪。有趣的是,她停止了流泪,却还依稀听得到呜咽声。 “我还在哭吗?” 施念无奈的摇摇头,从背包侧面掏出个白色小药瓶。 一片、两片、三片……呜咽声还在耳边徘徊,真切的让她如同身临其境。她走去窗边,声音从冰冷的窗子飘进来,自下而上在空旷的街上回荡。悲伤像一股暗流,流过黑夜,流进施念的房间。 早就燃尽火光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白色的纸皮像窗棂流下的一滴泪。 这儿,有人在哭。 施念探出头,望着楼下漆黑一片。 6.chapter 5 早上七点,加德满都从婴儿般的甜睡中苏醒,迅速长成了一个叛逆少年。所有噪杂与喧闹只用了十二个小时就一气呵成的灌输到每个街道。施念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揉了揉眼。她看过太多日出,早已对照亮天空的万丈光芒失去兴趣。 就在她起身时,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在旅馆前门一闪而过。那人随便抖落衣襟上的灰尘,空气中便多了些熟悉的味道。施念回头张望,却只看到街上川流不息。 熟悉的味道混在陌生的面孔中似乎在朝她微笑。 却又不见了踪影。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她不喜欢这样的失眠后遗症,索性换了件衣服,走出房间。 隔壁和她昨天来时一样,没有半点儿动静。整个楼层都是她踩着木地板发出的吱吱呀呀,像一阵不厌其烦的抱怨。 她扶着栏杆下了一层,想到昨夜的哭声,脚尖就变了方向。 二楼的走廊和三楼一样,又不一样。 木地板都掉了红漆,露出原木色,连上面斑驳的点子都透着相同的可怜。施念站在边上扶着墙壁往里看,这里的廊道比上面宽一些,长一些,也暗一些。 她数了数,这一层有三间房。 “施念姐,下来吃早饭啊。” 巴哈杜尔冷不丁在楼下唤了声,施念像只偷吃油的小老鼠,收回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然后,故作镇定的沿着楼梯内侧走下去。 因为住在这儿的人少,早饭就在柜台上凑合。上面放着大盘子饭和小碗菜。说是菜,但施念几乎辨认不出其品类。 巴哈杜尔说:“把dhal淋在米上就可以吃了。” 施念看看他的盘子,米饭已经去掉大半,推测应该不难吃。她便将木豆糊浇到米饭上尝了一口。也许是初来乍到还不适应这里的香料,又或者是失眠导致胃口不佳。粘稠的汤饭一直在她嗓子里打转。 “好吃。”巴哈杜尔笑得灿烂,“我妈妈的手艺在这一带可是非常有名。” 夏尔马从厨房出来,她笑容可掬的样子,让施念不自觉的跟着弯起嘴角。 “好吃。”她说。 “你会做菜吗?我们家的厨房,可以随便用。” 施念耸耸肩,“我想我用不到它。” 她扫了眼桌子上的账簿,问:“怎么不见其他人呢?” 巴哈杜尔边擦嘴边回道:“凉壬哥一早就出去了。” “这里只有我们俩?” “三楼原本住着一对夫妻,你来之前他们刚好离开,去了博卡拉。二楼,被凉壬哥自己租了下来。所以,是的,暂时只有你们俩。” 施念眨眨眼,虽说做心理医生这几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生活无论贫富,都是各有各的苦,但那个哭声竟然属于一个爱好旅行的美国人,这确实让她感到意外。 巴哈杜尔忽然低下头,小声说:“凉壬哥不太喜欢别人靠近他房间。” 这算是提醒,也算是对她刚刚等同于偷窥行为的善意警告。施念到尼泊尔本就是一场慌乱的逃离,她并不打算与任何人产生瓜葛,更何况还是个初步判断有难言之隐的人。只是心中难免尴尬,不觉红了脸。 “凉壬哥!” 巴哈杜尔兴奋的从柜台里跑出去,门口斜进来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头,就在施念手边,垂到耳下的头发,不修边幅。 施念正准备起身离开,外面的人已经走到她身边。 熟悉的旧皮革味道,她皱了皱眉。 “凉壬哥,这就是昨天我跟你说的施念姐。”巴哈杜尔捂着嘴,小声说:“漂亮。” 凉壬看了眼施念,反过去问巴哈杜尔,“比辛格还漂亮?” 如果说前一秒钟施念还怀有主动的歉意,那这一秒,她决定重新坐回椅子上,不为别的,就想看看眼前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英雄,你喜欢的姑娘叫辛格?”施念故意不看他,把眼光全部放到巴哈杜尔身上。 巴哈杜尔站在两人中间,无辜被调戏,整张脸就像后院开得映山红。他津了下鼻子,抱怨道:“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我,倒不像刚认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凉壬抓住他胳膊,塞给他一罐酸奶。 “这是我走了你的后门,在辛格那买的。” 巴哈杜尔盯着他,问:“还有吗?” 凉壬扎紧口袋,敲敲他的脑袋,说:“这罐是留给夏尔马的。”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纠结于“二老”(老婆、老妈)问题,巴哈杜尔拿上酸奶飞快的离开。此时,夏尔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间旅店只剩下他和她。 凉壬走进柜台,将兜里的酸奶摆放到账簿旁边,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吃不惯?” 施念感受了下周围的气氛,问道:“你在和我说话?” 凉壬看了她一眼,继而又低下头写东西,“这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浪费的人了。” 一大盘和着汤汁的饭,只吃了一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施念端起盘子,起身上楼。 “拿回去倒掉,更浪费。” 施念停在楼梯上,看在凉壬昨天下午给自己解围的份儿上。她挤出一丝微笑,说:“我只是不习惯和假洋鬼子面对面吃饭而已。” “你是哪里人?”凉壬的声音很有力量,像从远山呼啸而来的风缠住施念。他漫不经心的翻开昨天的登记表,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香港。难怪。” “难怪什么?” 凉壬看都不看她,继续低头写字,无所谓的回了句,“真洋气。” 谁听不出这是绵里藏针的话,但是施念并不生气。她反而笑了,端着盘子边走边说:“英雄所见略同。” 凉壬在一页崭新的纸上写下施念的名字,对着它皱起眉头。 楼上传来关门声,这栋古老的房子显然已是风烛残年,凉壬抖掉纸上的木屑,将登记表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施念在窗前站了很久,远远看到巴哈杜尔在街头的一间酸奶铺子前吆喝生意。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梳着中分低马尾,大大的眼睛,黑亮有神。她猜女孩儿的睫毛一定又浓又长,否则怎么能遮挡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幸福。 夏尔马从外面回来,老远就朝着自家门口咧嘴笑,还没进门,凉壬就迎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像母亲疼爱小儿子一样,摸摸他的头。 凉壬送夏尔马进到旅馆,忽然向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直挺挺的看着楼上的人。施念突然心里一紧,浑身上下僵直的像块儿木头。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眼神的力量,如同沉入海底的巨石,缓慢却正中下怀。 直到凉壬挑起眉心,莫名的笑着走开。施念才抬起手,仔细摸着自己嘴角的弧度。很意外,她好像摸到了那个叫辛格姑娘的脸。 只可惜那个笑短暂到来不及记忆,便有人不再承认。 心理医生总是有千百种办法让自己和别人相信,一个微笑包含很多意义。对于施念,其中最不可动摇的是她坚信自己是在为找到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而高兴。 她见过凉壬超越平常的自我掩饰,从路见不平的阿波罗到深夜哭泣的伤心人,哪一面是他?又或者,哪一面都不是他。甚至于施念站在这里已经迫不及待给他扣上病人的帽子,随后又想出一百种方法拯救他。 毋庸置疑,施念是一名出色的心理医生。这只要翻看她在麦吉尔大学攻读临床心理学时的研究论文就知道。 如果不是意外,她应该还在加拿大继续攻读博士。但人生不是开火车,必须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这些年她的生活更像半旧的小汽车,偶有抛锚才是常态。 施念低头搅拌盘子里的饭,然后,舀了一勺放到嘴里。 果然,她是吃不惯。 她端起盘子走去洗手间,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又转身坐到床上,对着窗外的喧闹,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饭已经到了下午,她把盘子送到楼下,却看不到一个人。 “英雄?” …… “夏尔马?” …… “凉……” 施念将下一个字混着不断反胃的食物深深咽了下去。她走去厨房,在一口立着的缸里舀了碗水,把盘子洗干净又在楼下坐了会儿。碰到几个想要住店的背包客,只好告知他们这里只有一间房。那些人站在门口有些遗憾,正要走,施念问他们来尼泊尔之后有没有尝过这里的酸奶。 她把他们带到辛格的店铺,发现原来凉壬早晨买的东西叫“莱昔(ssi)”。背包客们一人买了一个,看他们离开时满足的表情,施念觉得一定很好喝。 可惜,她下楼时没拿钱包。 “给。” 辛格拿起一瓶递给施念。她连忙摆手,窘迫的说:“我没带钱。” “不要钱。”辛格看着巴哈杜尔家的旅馆问:“你就住那儿?” 施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啊。” 辛格说:“我听英雄说过。拿着。” “我一会儿来给你送钱。” 辛格笑着摆手,“真的不用。因为你的帮助,我今天都卖光了。”她一边说一边收拾摊位,“要是好喝,明天再来。” 临别时,施念夸赞辛格中文讲得非常好。辛格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呵护着眼里的幸福。她略带羞涩的说:“是英雄教的,他说这样可以卖得快些,不用在这晒太阳。” 晒太阳。施念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满满的暖意。 她捧着莱昔,走回旅馆。进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二楼,只有凉壬住的房间拉着窗帘。像是一直没人,又像一直都在。 夜幕降临,这里如约停电。施念在洗手间门口点了盏油灯,细细的火光照进逼仄的空间,半明半暗,像某部老电影,泛黄的色调裹着肌肤在雾气中愈发朦胧细腻。洗发水打出的泡沫混着水珠从她白嫩的肩颈滑到深处。 “恩?”施念倒抽一口凉气。 7.chapter 6 停水。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尼泊尔。 施念半睁开眼,摸到洗澡前搭在洗手台上的白浴巾。短发里的泡沫化成水珠顺着她饱满的额头流到眼睛里。先前点的油灯,被她走出浴室时不小心踢翻了。微弱的光感一瞬间变成深不可测的黑暗。整间屋子,里里外外都透着股陌生。 她索性闭上眼摸索着向外走。 “夏尔马……英雄……巴哈杜尔……” 施念边走边换着法喊他们的名字,回应她的是楼下异常的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每一次心跳之后。突然,角落里伸出一只手,绵实有力,牵着她朝一个方向走。她眼睛被泡沫辣得睁不开,试探道:“是你吗?” 前面的人没回答。 施念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帮我打点儿水吗?” 她记得厨房里有一口缸。 凉壬推开门,她顺着门框摸到冰凉的墙壁,便紧贴着站好,所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连落难的凤凰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大难临头的落汤鸡。 施念听到关窗的声音,接着手腕一暖,手心里多了条毛巾。 “我去烧水。” 施念听着,想起刚来时他说的那句“跟我走”,一样的不由分说,却一样的让人感到踏实。她定定的站在门口,擦干眼睛和肩膀上的水。 屋子里回荡着碳火加热时发出的噼啪声,凉壬关上门,走过去说:“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施念扯着胸前打结的浴巾扣,抿了下嘴角,像是为拒绝靠近而释放的信号。 “不怕感冒?尼泊尔可没有香港那么好的医疗条件,把头疼脑热当成不治之症也是常有的事。说不定……” 施念动身坐到沙发上。 凉壬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闻到一股温柔的女人香,他摸了摸鼻子,随手拿起柜子上的书,坐到施念对面。 “psychological bulletin(《心理学公报》)”这无疑也是施念经常看的杂志,她问:“你喜欢心理学?” “准确的说,我研究心理学。” 施念怀揣着的那点儿惊讶很快就被笑容掩盖,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凉壬把杂志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半边脸,说:“你也有研究。” 施念耸耸肩。 没多久,暖水壶发出蜂鸣。施念正要起身,凉壬压低手势,站起来。他走到卧室旁边,推开一扇小门。从门缝里看过去,一堆烧得发红的炭火上冒出白白的蒸汽。 隔间虽然不大,但他这里倒是比楼上宽敞很多。 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为什么还要租下另外两间呢?如果仅仅是怕打扰的话,那么施念觉得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简直就是个不识眼色的不速之客。 “走。” 施念回过神,看到他手里提着的暖水壶,问:“去哪儿?” 凉壬指了下对面,说:“你想拿回去自己用?在这里烧壶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施念坐在那儿,局促的要紧。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衣架子,光秃秃的挂了条浴巾。她当然明白凉壬说的不容易,也没想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 “我只有这个。” 她再次握紧浴巾扣。 “没关系,我有办法。” 作为常年探听**的心理医生来说,因为了解太多人性私密的部分,所以深知承诺的不可控。这个行业里的人很难从心里上相信或者依赖别人。施念更是如此。可这并不妨碍她跟在凉壬身后。 或许是因为泪水洗涤过的“同病相怜”! 施念看着凉壬的背影,想起昨晚的呜咽,不禁感到揪心。 “你……”凉壬回头看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木桶,打量着说:“对你来说高了点儿。我可以抱你吗?”他转头问施念。 虽然这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请求,可是放眼当下,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何况凉壬说得那么干净利落,把所有私欲杂念都甩得甚远。要是不同意,倒显得是自己多心了。 施念一手抓着浴巾,一手搂着他的脖子。那个怀抱比看上去的更加结实。施念的呼吸轻浅的打在他颈肩,像只迷失方向的毛毛虫,到处乱窜,一会儿工夫,凉壬的耳朵就红了。 “我自己来。” 施念边说,边伸手够水壶,凉壬把它踢开了一点儿,“烫!”说着,他挽起袖子,“我给你冲头发,这样省水。” 施念的手分明没有碰到热水壶,脸颊却犹如被红碳烤过般滚烫。 调好水温的水盆就放在木桶旁边,她仰起头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凉壬。 原来那件旧皮夹克下竟然是件尖领水洗白衬衫,配上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和蓄得乱七八糟的胡子,简直妙不可言。 施念扭头笑了。 但笑容仅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变成了目瞪口呆,她真切的看到凉壬胳膊上的针孔。昏暗中,细小的针孔就像个无底洞,将她深深吸进去。 “好了。”凉壬一只手挡到施念眼前,她忽然打了个冷颤。即便看不到,但她依然能感受到凉壬一点一点放下袖子,一点一点掩盖掉自己的困境。 当他拿开手的那一刻,施念选择比视而不见更可怕的心盲,她笑着说:“帮我去楼上拿件衣服好吗?打开衣柜左数第一件。” 凉壬走到门口,又听见浴室里的人说:“还有毛巾,在洗手间里。谢谢。” 他没答应,只是将门轻轻关上。 借着洗手台上微弱的烛光,施念隐约看到头顶天花板的纹路,头发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她不耐烦的抹了一下,却是无济于事。来到尼泊尔之后,她发现很多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她甚至没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不去琢磨凉壬。 她几乎可以肯定,凉壬是某种物质的依赖者。而这种依赖最怕陷入到孤独的情绪中,一旦被情绪掌控,那种寂寥就会变成另一种吵闹,无限放大。 极其痛苦。 但是作为心理学的研究者,凉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方法蠢到无可救药。 可施念又不得不理解他,说到底不过一句“卢医不自治”。 “也许我可以。”施念牵动嘴角,轻言轻语。 凉壬心里的疙瘩是什么呢? 她第一次无法看穿病人的畏惧,也是第一次对病人没了把握。刚刚建立起信心,一时又没了方向,无奈的低下头。 外面的门吱扭作响让人心慌,随后利落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娴熟的勾起嘴角,等待着她的病人。 “凉壬哥。” 巴哈杜尔扒着敞开的门缝往里看。凉壬麻利的将手里东西扔到衣架上盖好,飞身坐到沙发上,缓了口气,说:“进来。” 大门再次被推开,巴哈杜尔一个健步蹦到沙发上,摇晃着手里的照片,兴奋地说:“你要找的这个人,我在泰米尔曼达拉街的酒好像看到了。是不是个子在一米七五左右?当时灯光有点儿暗,大概是短脸,额头横宽,眼睛细长,眼尾……” 凉壬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喝水吗?” 巴哈杜尔愣了下,不知所云的抬起头,借着屋子里两盏新点的油灯,恰好看到洗手间门前的衣架上露出一截黑色的裙摆。裙子不长,反着缎面光。 他压低嗓子,贱笑道:“难得啊。从没见你带女人回来过。漂亮吗?” 凉壬瞪了他一眼。 他立马坐正,对着洗手间方向,大声说:“凉壬哥,你晚上早点休息,千万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巴哈杜尔正乐在其中,迎面飞来一本杂志,亏得他眼疾手快抓到凶器,逃过一劫。他把杂志抹平,放到沙发上,蹑手蹑脚的站起来,指向门口,然后脚底抹油似的开溜。 凉壬平复了一下情绪走到洗手间,敲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就看到施念两只胳膊挂着木桶边,脑袋歪向左边,嘴角抿成一条线。 “想说什么?” 施念摇摇头,转过身,双瞳剪水,笑意盈盈。 桌子上的油灯燃尽一半,洗手间里有了响动,门口的两根蜡烛被风吹得抖了抖身躯。然后慢慢的,烛光化作两颗星辰,映出施念纤细的脚踝和雪白的双腿。 她迈开步子,黑色丝裙流光一样贴合着她的曲线,一寸一寸靠近凉壬。他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不咸不淡的看过去。 “医生从不建议别人抽烟,哪怕是心理医生。” 凉壬听见她说的话,猛的吸了一口,小火星很快窜到他指尖。他用力一捻,将烟蒂扔到手边的铁盒里。 “抱歉,我研究的是犯罪心理。” “那就好。” 凉壬还没弄清楚她这三个字的意思,他感觉腹部坚实的肌肉触到一阵柔软,一只手臂猝不及防的横过自己身前。 “借个火。”施念叼着刚到手的烟说。 凉壬吸了一口气,冷冷的笑了。原来那是为寻找同类而放的烟.雾.弹。他不是第一次给女人点烟,却不得不承认,眉清目秀的女人抽烟会让人心疼,于是他负责任的提醒道:“吸烟有害健康。” 施念吐了个烟圈,背靠到沙发上,“吃饭容易长胖,也没见有人戒了。容我在这抽完它好吗?我那可没这种宝贝。” 凉壬抬手,请她自便。 “一根烟的时间,犯罪心理学专家能了解临床心理医生多少?”施念看似在自言自语,却留有足够的沉默等待凉壬的回答。 “身高一米六,体重四十三公斤,身材偏瘦,不过……”他看了一眼施念胸前的凸点,“……c cup。还有那个锁骨纹身,如果没看错,它刚好盖住了一颗红痣。如果没有猜错,你在国外生活的时间不短。”紧接着,凉壬停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你不是来尼泊尔旅行的。” 施念吸了口烟:“你多久没看过尸体了?” 凉壬没说话。 “身高一米五九点五,体重四十二点七。”施念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它是c+ cup。” “还不错。”凉壬点头道:“起码我想知道的,都是正确的。” 施念手里的烟还剩最后一口,她放到桌边,“留给你。”然后起身离开。 “你又了解我多少?” 凉壬的话牵绊住施念,她背对他,昏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见她说:“你离开美国至少两个月,离开工作岗位至少半年。而且,你也不是为了旅行来到这。” 凉壬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施念停下来,转身问他:“为什么在泰米尔街角假扮乞丐?” 8.chapter 7 “为了让你找到这里。” 就是这样一个听上去极度不着四六的答案,施念都无法从他眼中辨出真假。 她无谓的笑了,为自己刚刚在洗手间里的异想天开。或许,想要治疗他,只有抛弃从前所有已知的经验和理论。 恍惚间,她想起多年以前刚到医院实习时的场景。那时候带她的老师手上也有这样一个专业背景强大的病人。诊断过后,老师只说了一句:变成他,才有机会治愈他。 施念抬头看着凉壬的眼睛:“明天要继续在泰米尔街头当流浪汉吗?”问完,她并没有等候回答,只是浅笑着,转身离开。 狭长的木走廊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黑色裙子随着她摆动的身体反着光,两条光溜溜的腿,前后摇曳。月光腻在上面像玉蚌刚吐出的珍珠,白亮白亮。 “嘿!”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朝凉壬抛出眼波,“明天算我一个。” 拒绝需要短暂的间隙,而凉壬恰恰没有这个机会。 他站在门口,看着拐角处光芒消失。 一大早,施念爬起来在衣柜里找出那套在机场洗手间里买来的纱丽穿到身上。从廖晓乔出事到现在,她难得像昨晚那样安然的闭着眼睛度过。此刻站在镜子前,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仔细想来这还要感谢凉壬。 这几年,施念已经想不起自己治愈过多少病人,但能让她记住的是那些治愈过程中自己获得的快乐。 即便,那快乐是偷来的。 “施念姐,你昨晚睡得很早啊。”巴哈杜尔对迎面走来的人说。施念看了眼坐在柜台前的凉壬,挑起半边眉梢,问:“早吗?” “早!都没看见灯笼亮。”夏尔马从厨房出来插话道。 施念嘴角一弯,坐到凉壬正对面,敲敲桌子:“早。” 凉壬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莱昔推到她面前。 “早饭不是木豆糊吗?” 巴哈杜尔凑过来说:“一开始是准备四人份的。不过凉壬哥昨晚太累了,所以他多吃了一份,就到辛格那给你买了这个。当是赔罪。” “太累?你干什么了?” 施念的明知故问像是心照不宣的挑衅。凉壬一口饭没咽下去,被呛了个正着。他趁巴哈杜尔转头跟夏尔马说话的时候,抹了下嘴,凑到施念耳边小声说:“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施念不以为然,边吸着酸奶边眨眼道:“我回去的那么早,之后你干了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凉壬突然把手伸到施念面前,吓得她向后让出半个身子,差点儿摔倒。还好巴哈杜尔反应快,拽住了她。 “小心啊!”巴哈杜尔回头盯着凉壬的手,从牙缝里挤出细碎的声音,“哥,你这怎么搞的!”埋怨的语气简直像发现孩子未婚先孕,又无可奈何的父母。 施念站在那儿瞧见凉壬红艳艳的掌心,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她下意识用指缝撩了撩头发,阳光下那抹艳丽在凉壬掌心开成了花。她默不作声的退到楼上。很快,楼梯被结实的脚步踩响。 施念就靠在墙壁上,等候被发现。 凉壬走上来,眉目清晰,唯独对她视而不见。 施念转身跟着他,直到他肯停下来。 “我为我的头发向你道歉,对不起。” 凉壬顺手拄着旁边的墙壁,身体前倾刻意压低眼光看着她:“这个道歉我似乎不能拒绝啊?一个跟女人头发计较的男人,听上去特别没有风度。” 施念笑了,这正是她设下的光明正大的圈套。 “说,你有什么办法?” “还有烟吗?” 听到这儿,早已经原谅她的凉壬不得不做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悔意。他毫不客气的在施念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但也是虚声恫吓,只是没想到她的额头还是红了。 有一秒,凉壬垂着的手向前动了动。但是很快就被另一股力量拖住攥成了拳头。 施念问:“烟,还有吗?” 凉壬从兜里掏出烟盒,将最后一根塞到她嘴里。施念叼着,拿起柜子上的打火机,坐到沙发上。烟蒂烧着的火星比昨天晚上退得快了些。每一片烟灰都被施念小心翼翼的抖落到铁盒里。那些不小心飘到桌子上的,她都会用指腹粘起来再放进去。 眼看剩下最后一口,她心一急,步子迈的大了些,被一团来不及吞下的氤氲呛得直咳嗽,白净的脸蛋透出粉红。 凉壬走过去把烟蒂从她手里拿开:“你要是喜欢这个牌子,周六我再去买。” 施念摆摆手,说:“好了。” “什么好了?” 她拿上满是烟灰的铁盒,站起来拉着凉壬往洗手间走。到了水池边上,她让凉壬摊开手心,然后把里面攒的烟灰一点一点涂在上面。她纤细的指尖像一缕猝不及防的风,划得凉壬心头发痒,他下意识的握紧手掌,里面一阵温热。 “对不起。” “稍微等会儿,再用透明皂洗一下就好了。”施念扭头去拿毛巾,她自然的反应让凉壬的尴尬也跟着烟消云散。 “就这么简单?” 施念转头说:“不然要多难?你是在哪里念的书,这点常识都没有。” “u penn(宾夕法尼亚大学)。” 施念让他摊开掌心,把打湿的肥皂涂到上面,凉壬看着手上残留的染发膏渐渐褪去,好奇道:“你们大学里的课程有教这个?” 施念鼻息里哼出笑意:“当然没有。小时候我妈妈染完头,那些染发膏不小心弄到手上就这样弄。” “你母亲是个聪明的女人。” 话音一落,他们的聊天陷入突如其来的沉默中。 自来水哗哗的淌着,两双手被水冲的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施念说:“她死了。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她边问边摸着水池里冰凉的白瓷,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盯着流水,台面上的镜子映出一抹诡谲的笑,“笨死的。” 声音还是她的,只是冷淡至极。她把头压得非常低,凉壬的手像把梳子,一丝不落的由上到下轻抚她的短发。 一下,又一下…… 施念眼里噙满泪水,却还故作轻松的玩笑说:“我头发掉色,你不怕再被染红啊?” 凉壬笑了:“反正你也爱抽烟。” 她亲眼看着自己落下的泪被喷涌而出的自来水冲进下水管道,一个人的悲伤看起来总是这么卑微。 巴哈杜尔在楼下整理登山装备,听到楼梯有响动,便伸长脖子,说:“施念姐,我接了个登山团,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施念一下来就看到地上摆满了工具,帐篷、雪铲、氧气瓶……她用眼睛挨个过滤了一遍,拿起把三节登山杖说:“难怪早上你反应那么快,原来是个运动健将。” 巴哈杜尔骄傲的说:“我们民族,登山就跟你们上班一样。” 施念回头看了眼凉壬,他认可的点点头。 “可我还没来得及买登山装备,下次。” 巴哈杜尔站起来说:“行!反正我经常往山上跑。你们要一块儿出去?” 施念把登山杖放到他背包上,看着外面说:“我想随便转转。” 巴哈杜尔一边捆帐篷,一边说:“那你跟着凉壬哥就对了。这里除了我以外就他最认识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看一遍地图就能找到所有地方。” “这么厉害?”施念转身打量着凉壬,目光尤其犀利,如同两道奇怪的射线把他照个精光。 凉壬:“……” 巴哈杜尔收拾好行李,三人一起离开旅馆。后来,在辛格的酸奶铺子分道扬镳。巴哈杜尔自然是要在离开前恋恋不舍的去和喜欢的人道别。 而另外两个人则站在十字路口发呆,准确的说只有施念一个人看着老旧不堪的加德满都茫然四顾。 “你想去哪儿?” 已经找不方向的施念脑子里闪过一个地名,“泰米尔曼达拉街,该往哪边走?” 凉壬怔在原地,冷冷的说:“不要试图干涉别人的生活。” “好像是有人说让我找到他?” 二人相对而站,凉壬的眼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走近一步,说:“那并不是求救信号,伟大的临床心理医生。” 眼看气氛就要降到冰点,施念也往前迈了一步,忽然露出笑脸:“那今天就去当流浪汉。反正咱们两个发型这么像,说不定别人会把你和我当成兄妹呢。” 凉壬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暖,眼眶里荡起柔波。那一秒,施念的心跟着蹦了一下。 她喜欢在他眼睛里看到的自己,一个仿佛拥有这世间最好礼物的女人。 凉壬耷下眼皮,转身向北走。 春天里的加德满都有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那是所有风景里最美妙的背景。蓝天笼罩下的城市沐浴着正好的阳光,深邃的巷子里开满颜色鲜艳的花。走在路上如果碰到悠闲自在的牛,那绝非偶然。 这里的人们不会厌烦它发臭的身体和污秽的粪便,只要它想,它甚至可以自由进出每一间店铺。 凉壬将施念带回泰米尔,她一头就钻进买唐卡的铺子,新奇的看着墙面上铺开的各式各样瑰丽的宗教画。有曼陀罗图案,也有藏传佛教的神明。之前她路过这里,因为拖着行李不方便,所以只是匆匆瞥了眼。 这会儿,可是要一张一张看个仔细。 转了一圈,她拿起两个巴掌大的唐卡问:“你喜欢哪个?”身后虽然人声不断,却唯独听不到凉壬的回答。 施念回头一看,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男人天生不喜欢逛街,就像女人生来讨厌臭汗。性别特征决定性质不同,所以她也没想求全责备。 “就它们!”她决定道。 然后,转身将挑好的黑金唐卡和宝石缀制的唐卡交给老板。 因为在很久之前她对唐卡的价格有所耳闻,所以付钱时也是早有准备。 老板回头将刷卡的回执单交给施念,她拿起笔正准备签名,忽然身后响起刺耳的尖叫。她转过身就看到凉壬从斜对面的铺子往自己这里奔,飞似的,穿过大半条街道。脸上担惊受怕的样子,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施念摸摸口袋,后悔自己没带手机。 9.chapter 8 收回眼光,施念才注意到唐卡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硕大的身材严丝合缝堵在门口。眼里散出慵懒的光,脚上迈着缓慢的步子,仿佛是对刚刚那些惊声尖叫的嗤之以鼻。 老板从收银台出来安抚受惊的顾客,施念被围作一团的人群孤立在外。只有黄牛越来越近,近到它额头上的犄角已经扎到她胳膊。 施念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用当地语言和它打了个招呼,“namaste(你好)。” 黄牛眨眨眼,像是听懂了,抖抖耳朵,转身离开。 生在尼泊尔的黄牛,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动物。它既不需要像猛虎猎豹那样用武力彰显强大,也不需要真的像牛一样过着任人差遣的生活。它在这里获得的自由和尊重,足以让其他动物羡慕不已。 黄牛的离开让午后的唐卡店恢复了街头小店才有的热闹。即便刚刚有人觉得害怕,但它的出现,终归是拨动了这里的一根弦,给人声鼎沸的泰米尔街头添了个意外之音。 施念拿着唐卡走出门,刚好迎上跑过来的凉壬。 “给。”她把黑金唐卡递了过去。 凉壬凹陷的脸颊血色翻腾,他神情紧张的盯着施念,看都不看她递过来的东西:“我不信这个。” “这有什么信不信的。入乡随俗。就算不能斩妖除魔,总不能拒绝心想事成?”施念嘴上占尽道理,但凉壬会不会收下,她对此没有丁点儿把握。 到了下午,泰米尔街上的观光客越来越多。要是在街上硬把东西塞给他,于两人实在难堪,也不合适。就在施念犯难的时候,她看到凉壬手里多了个袋子,便借口拿来看看,想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去。 如此一来,不知道凉壬是被她之前的话说动了,还是在乎那袋子里的东西,舍不得给别人瞧,伸手便拿走了唐卡。 穿过商业街,横着的马路上有个集市。商贩们席地而坐,吆喝声如蝇蚊之音不绝于耳。听上去几乎全是当地官方推广的尼泊尔语,不过仔细分辨,其中也不乏夹杂生硬的英文。 凉壬攥着唐卡走在前面,发白的骨节分明是在用力,可脚上却压着步子,一下都不快,只是不见后面的人跟上来。 他停下脚步,等了半分钟,依然不见施念的影子。转过身就看到她站在马路中间,盯着左边不远处一个卖花的摊位发呆。 凉壬几步走到她身边:“去看看。” 施念摇头:“不了,还是去当乞丐。说不定还能赚到钱。” 说完,她挽起袖子,朝异国他乡的第一桶金前进。 过了集市,面前有两条路,一条窄巷、一条大街。施念没有片刻犹豫选择前者,因为直觉告诉她,这里离遇见凉壬的那个十字路口最近。 尽管女人的直觉充满先天优势,可毕竟这里是尼泊尔,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国度。三秒之内做出的决定,都无法预期后果。窄巷两边站满了人,施念一进去,便像唐僧到了盘丝洞,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就像闻见鱼腥味的猫,一点都不掩藏自己流下的口水和眼里赤.裸的光。他们不断用英文询问施念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你从中国来?” “……”施念想把这个胖子的舌头熨平。 “多大了?” “……”这个瘦子就像筷子成了精。 “叫什么名字?” “……”谁能把这个龅牙赶走,他的口水已经喷到施念的裙子上。 她吸了一口气,忍耐着继续向前走。 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人,站到施念面前,堵住去路不说,还跟着她闪躲的脚步,边挪边问:“漂亮妞儿,结婚了吗?” “她结婚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算不能昭告天下,但也足以吓退施念身边的阿猫阿狗。何况,她已经被某人揽入怀中,以正视听。 结了婚的女人尽管恪守妇道沉默不语,享受着身边旧皮革的味道。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竟还意外的多了些香甜。 之前聚到施念身边的人一股脑的散了。凉壬搂着她往前走。施念瞥了眼,忍不住笑他另外一边身体的僵直。 “笑什么?” 施念小声说:“你演技太不自然。”她正要去拉他左手,却发现一簇鲜红,“集市上的花?” 她欣喜的声音让这束花变得尤为漂亮,仿佛每一片花瓣、叶子都在跟着她的笑容极尽绽放,浓墨重彩,如同这座城市。但她过于激动的反应,也让这束花多了些额外的意义。 凉壬搂着她的手突然用了下力,施念看到他面露犹豫,便解围道:“是买给夏尔马的吗?” 凉壬松口气:“想帮她拿回去吗?” 施念看看,说:“算了。我想你拿回去,她会更开心。” 在离巷口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施念稍一用力就从凉壬怀里挣脱,继续走在前面。只是,她一米之内的身后跟着个手拿红花的粗犷汉子。 “那天你就是坐在这儿?”施念站在一栋建筑物的东南角问凉壬。 等他点头确认,便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怕脏?”凉壬坐过去问。 “怕,怕不够脏。”施念盘着腿,手托下巴,眼睛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梭。她不看凉壬,又像是在跟他讲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假扮乞丐吗?” 凉壬蜷起一条腿,闭着眼睛,背靠在石阶上,“恩。”了一声。 “乞丐不止蓬头垢面,衣衫不洁。他们每天都在尘土飞扬的户外找寻生机,哪怕是一个垃圾箱都不会放过。可你的手,指甲太干净。”说着施念抓起一把土扔到凉壬身上,“这才有点儿像。” 凉壬倒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倒在后花园里享受时光的公子哥,一面晒着太阳,一面露出浅笑,看似闲谈的问:“那你知道自己哪儿不像个乞丐吗?” 施念回过头,短发在她眼前扫过,她拢了一下头发,淡淡的说:“气!质!” 从这以后施念没再转头,因为她感觉得到背后一直都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即便隔着加德满都的漫天飞沙,也没有削弱那道灼热的眼光。 她宁愿若无其事的做一个受宠若惊的人,也不愿从他口中辩出一清二楚的缘由。 好多事,都是如此,一出口就乱了,一问便散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静静地坐着,没有一句话,却好像分享了很多事。 几个孩子围住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要到了一美金。 施念笑了,凉壬也笑了。 这才是正宗的美国佬。 孩子跑去街边的小店换了好多卢比放在地上,凉壬皱起眉头,施念也眉目紧锁。他们有五个人,那些钱没法平分。好在,孩子们用分剩下的钱买了零食。 两个人好似卸下无比沉重的包袱,胸前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太阳已经光芒不及,施念听到身后的人问自己为什么选择那条路。她说是直觉。 “直觉在我这总是对的。因为即便是错的,我也会走下去,走到它变成对的。” “是非曲直单凭意念就能改变吗?” 施念捡起一颗小石子攥在手里,那种生硬又尖锐的东西不论掌心多热多软都无法将它融化。她笑容干涩,平淡的说:“事情的对错,不在自己心里,就在别人嘴里。” 太阳落山,街上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乞讨的孩子带着笑容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在最后面的小女孩儿忽然蹲到凉壬身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卢比塞到他手里。然后,红着脸,害羞的跑掉。 凉壬像个充好电的机器人从地上站起来,伸过一只手到施念面前,“带你去个地方,敢不敢?” “鬼门关,还是奈何桥?”施念故意将攥着沙粒的手伸过去,尖锐的小石子在两只手里寻找间隙,他们握得越紧,就越疼。 “天堂。” 凉壬走在前面,施念看着他渐渐没入眼前这些斑驳、老旧甚至有些破败的建筑物里,哪敢相信这儿还有天堂。 尽管她怀疑这座老城,却没有停下脚步。跟在凉壬身后,或者走在他前面,仿佛成了施念一种没有光环的荣耀。没人会拒绝荣耀带给自己的满足和喜悦,施念也一样。 他们走到一条名为特里戴维的路上,虽然这里在泰米尔和新皇宫之间,却像穿了隐身衣似的隐匿于繁华与喧闹中。出奇的安静,却异常美丽。 路的西面是几棵菩提树围成的扇形露天戏台,隔水相望的是层层叠叠的看台,看台上铺着青草垫。他们来的时候那里坐了很多情侣依偎在一块儿,聊天,看书,不被打扰的笑容俨然世外桃源般美好。 “就是这里。”凉壬指着东边一扇小门说。 施念走过去,那是一扇不事张扬,不起眼的门。门两旁红砖垒成的墙壁爬着半截青藤。她看看漆白门梁上的蓝字,重复道:”garden” “garden of dreams(梦幻花园)” 施念一脚踏进门里,犹豫着问:“天堂?” 凉壬点头。 10.chapter 9 梦幻花园没有加德满都的气势恢宏,却如它的名字一样,到处都是梦幻般的小巧玲珑。 他们沿着白石路走到北边,那里有一栋白色圆顶建筑,像一颗光洁的白翡翠镶在青草铺开的绿绒垫上。站在二层展开的露台眺望,刚好可以将整座花园尽收眼底。 绿色的草、白色的屋、红色的顶,每一处都充满了精雕细琢的气质。仔细闻,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大雨过后的青草香。在老旧的加德满都城里,这儿确实美得像个天堂。 “我从来没想过,巴洛克式的建筑可以美得如此清新脱俗。” 凉壬倚着栏杆,在施念转头和他说话之前,先移开了眼光。远处被高山隐去光芒的太阳将最后一束光照到他身上,明白的勾勒出他透着古典气质的侧脸,如同一面古老的镜子,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光。 施念看着,那条不久前才在自己心里设下的防线变得愈发模糊,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研究,还是在欣赏。 “去吃饭。”凉壬说。 “你请客。” 他抽出小女孩儿给的一百卢比,抖抖说:“当然。” 花园南边的角落里藏着个难得一见的咖啡厅,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已是夜色.降临,两人刚在门口站定,淡灰色的玻璃窗就被点亮。 施念感慨道:“真是时光久远啊。” 凉壬看看头顶的白光,觑着眼睛,说:“我更喜欢农耕时代。” 施念在旁边小声问:“是因为穿的少吗?” 门口的服务员想必是不小心听到了这段对话,抿着的嘴唇忽然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个笑容比刚才真诚许多。她一手挡在身前,一手给他们推开门。 凉壬和施念被带到咖啡厅一个幽静的角落坐下。 进门时,施念注意到这里的每张餐桌上都放了一株鲜花,且各不相同。她和凉壬面前的玻璃瓶里也插着植物,不过不是开得正好的花,而是两根翠绿的龙舌兰。 施念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轻敲响玻璃瓶,“你知道龙舌兰的花语吗?” 凉壬微微向前,穿过两片龙舌兰的缝隙看着对面,“你想说什么?” “我猜,她把你和我当成情侣了。” 正说着,服务员拿了两份菜单走过来,张口推荐的就是情人套餐。凉壬不动声色的继续翻看,听见对面刷的一下合上菜单,说:“就这个,谢谢。” 服务员离开的瞬间,施念拿起杯子喝了整整一杯水。喉咙下咽时发出连续的声响,生生吞没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她刚放下杯子,就看到服务员的微笑。然后,一杯美式咖啡就出现在她面前。 果然,意外就是一个尴尬接着一个尴尬,而且一浪更比一浪高。 凉壬喝了口咖啡,脸上带着迷之微笑,淡淡的说:“还不错,不尝尝吗?” 施念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嗓子里冒泡的嘟嘟声。 大概是这里物资太匮乏,在最后一道餐品上齐以后,施念扫了眼小票上的价格,情侣套餐不过就是两杯咖啡,一些薯条,还有两块非常甜腻的蛋糕。倒是贵的可以甩隔壁泰米尔两条街。 “买单。”她趁凉壬去厕所的时候叫来服务员,递过去一张卡,“没密码。” 凉壬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发现和施念一起吃饭的角落空了。她站在廊下,面向花园,单薄的背影被一层朦胧的光照着,瘦瘦的。外面起风了,她抱了抱自己,却困不住下边飞扬的裙摆。 施念转过身,撞上一道眼光,正是她在泰米尔街角席地而坐时不敢回头看的眼光。 幸,与不幸。 一瞬间木讷的大脑,已经无法做出判断。 只是隔着玻璃门,他们好像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个故意不动声色的人。 片晌,施念笑着摆摆手,门在她眼前被推开。凉壬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便不再看,走得飞快。 施念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却怎么都撵不上。跑着跑着,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头埋进架在腿上的胳膊里。 夜里的凉风在她周围流窜,可她并不感觉冷。她知道凉壬就在附近。离她最近的电线杆后面,穿着衬衫的背影一闪而过。他倚在那儿看了会儿。终于,朝这边走来。 “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什么?”委屈的声音盘旋着向上。 “我不花女人的钱。” “你以为我不知道一个纯粹研究犯罪心理的人,工资有多少吗!何况还是个失业人员。”施念蒙着头,语速又低又快,凉壬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什么?” 施念自己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没什么。有人愿意打肿脸充胖子,我有什么好顾及的。” “什么胖子?” 显然,凉壬没有在语言极其丰富的中国地地道道的生活过。 “走不走?”施念不耐烦的问。 幽长僻静的马路上,夜灯恍出两个影子,时快时慢,你快我慢……直到他们把月亮远远甩在身后。 旅馆里透着亮,施念说:“英雄回来了?” 光是从柜台照出来的,凉壬摇头:“不会。徒步登山没有这么快。”他推开门,看到夏尔马睡在长椅上。 “是在等我们吗?”施念有些愧疚,夺过凉壬手里的花,走过去轻轻拍醒夏尔马,“送给你的,喜欢吗?” 夏尔马笑了,从椅子上坐起来,摊开手心,里面有张攥成团的纸条。施念拿过去,她却指向凉壬,说:“下午辛格送来的,说是巴哈杜尔……” 夏尔马话没说完,施念也只匆匆看了一眼,纸条就被凉壬夺了过去。然后带着它跑进辨不清方向的黑夜。 施念蹲在长椅旁,花枝在手中折断,夏尔马站起来,问她:“要个瓶子拿上去吗?” 她回过神,说:“这是凉壬送给你的。” 夏尔马两只眼睛笑成一条线,摸摸她的头说:“拉里格拉斯,永远属于你。”然后走去柜台,蹲在下面翻了会儿,拿上来一个大玻璃杯,没有半点儿花瓶的优美。可她依然笑着朝施念招手。 粗犷的瓶口正适合这些坚硬的花枝。夏尔马随意摆弄了两下,推到施念面前,说:“拿走。在尼泊尔如果遇上拉里格拉斯,就是爱神降临的时候。它会眷顾你的。” 施念握着瓶口的手紧了紧,还是将它放在了柜台上。夏尔马打了个哈欠,睡意爬上她厚厚的眼皮。施念头枕着手背,轻声说:“去睡。” 夏尔马从柜台出来,施念也准备上楼。 “这是……”她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夏尔马捡起地上的袋子。那是凉壬在手里拎了一整天,也舍不得给她看一眼的袋子。 里面抖落一抹白色,夏尔马抓着一角扯出一件华美的纱丽。米白色的布料上缀着金黄的珠片,四边是惹眼的枣红,上头还绣着庄重的金色纹理。尼泊尔是个神奇的地方,它总能将看似遥远的东西搭在一块儿,然后让你欲罢不能。 夏尔马没说话,只是看着施念。她转身上楼,嘴角的笑戳动眼里的光。 旅馆三楼又亮起灯笼,微弱的光勉强将窗口照亮。烛光下的剪影,伫立在窗边望着路口。 床上的手机一直在响,先是廖东威,接着是朱珠……循环往复。施念动也不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空气中依稀还有的旧皮革味道。而纸条上那个陌生的名字,让她感到惴惴不安。 “艾瑞克,是谁?”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窗台上接蜡油的铁盘凝成了乳白色,凹底变成小山。施念站在那儿,又看到了日出,对于她来讲,早已没了新鲜感。可阳光照到窗棂的一瞬间,她眼睛里突然放出光,一抹灼心又狭窄的光,似夜幕下的闪电,击中不远处那副摇晃的身体。 她抽身而去,门被推得吱呀作响。夏尔马在楼下听到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凉壬走进来,低着头,声音疲倦不堪。 夏尔马看看他,又回望楼梯,期待的眼光和脚步声一同消失。 这间旅馆始终是太小,太.安静,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意放大。她知道上面的人大概不会下来了,回头问:“吃早饭吗?” 凉壬看到柜台上那一簇旧了的拉里格拉斯和旁边放着一块儿叠的方方正正的纱丽,说:“不了。” 他走过去,放下一罐莱昔,拿起纱丽上楼。 木台阶不比石台阶安稳,每走一步就会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敲击的鼓点发出庄严的宣告。施念蜷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直到脚步声近了又远,才睁开眼。 她赤着脚下床,打开门,白纱丽和莱昔规矩整齐的放在门口。她蹲下去,伸手触摸上面挂着的体温,每一寸都是暖和的。她把它们捧到怀里,重重的关上门。 回到房间的施念着了魔一般,将整洁的床铺翻的乱七八糟。终于,在床缝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打开手机,廖东威的名字就在通话记录最顶端,后面缀着的两位数,在红色标识下显得咄咄逼人。施念把凉壬送来的白纱丽铺在床上,躺在上面,静静听着手机里的等候音。 11.chapter10 电话那边传来沙哑的问候,喉咙充血让廖东威的声音听上去不甚疲惫:“昨天去哪儿了?” “随便转转。” “其实很久以前我发现,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比想象中脆弱很多。” 他说的,施念又何尝不知道? 只是此刻她眼前全是身下的雪白。她盯着一颗折弯的珠片,反问道:“是吗?” “如果你在尼泊尔走失,恐怕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因为,我们只能通过一根看不见的无线电通话。和你在一起,时常会让我忘记自己是个商人。” 他在调侃,也在提醒。施念明白一个晚上不接电话已经触到他的底线。 “我挺好的。你呢?” 可她的回答听上去是那么的心不在焉。廖东威知道自己很难问出个究竟,便说:“我在飞机上。” “你好像不是地球人。” “怎么讲?” 施念摸着头上的金丝边,说:“你每天都在飞机上。” “知道吗?晓乔也这样抱怨过。”或许是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再提起廖晓乔,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反反复复的悲痛,那种干脆冷酷的能让人淡忘许多事。 施念忽然意识到,或许她对于廖东威也是那般的可有可无。有些话在不需要鼓起勇气的时候,反而能说的自然而然,“我们就到这。” “那我明天再打给你。” “我是说,我们分手。” 电话另一端只是淡淡一笑,“施念,你知道我的年纪,不是像你们一样年轻,所以很多时候我无法遵从你们的习惯。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比你们更注重仪式感,婚丧嫁娶都要像个样子。所以,我不觉得这件事情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上别人了呢?” 施念脱口而出的话,除了她自己,并没有引起廖东威的恐慌。 他说:“以你的年纪,那很正常。在你回国之前,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享受这段时光。” 廖东威冷静的声音像法庭上庄严的宣判,好像一切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有他才有权力宣布这件事该何时结束。这一刻,施念觉得自己就如同他办公桌上的一纸合同,等候廖总审阅。 然后凭他决定,是去,是留。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的看着自己的无足轻重。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堪,也没有别人看来的难堪。 有的是无限的解脱。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结婚吗?因为你有个女儿,而我不能生育。” 明明是非常残忍的话,施念却笑着讲完。 她将电话倒扣在床上,推开面前那扇半开半掩的门。沙沙的脚步声,从走廊一直传到电话的另一端。 “谁?” “一个被你结过婚的女人。” 施念在巷子里被一群男人围着的场景立刻浮现在凉壬的脑子里。他捻了捻手指,那份柔软依然还在。 “什么事?” 施念笑说:“好事。” 很快,里面的木地板唱歌似的咿咿呀呀。结实一些的发出闷响,松动的则唧唧歪歪,此起彼伏的声音直至凉壬推开门。 他站在施念面前,赤.裸着上半身,周身还蒸腾着水汽,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阴湿了勒在腰上的绷带。施念不经意扫过他的小腹,结实的如同裸.露的山峰,绵延着的腹毛盘踞在要塞地带。 人们通常把距离敏感带近的地方释放出的挑逗信号,称为性感。施念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强壮到性感的男人,就像清纯到妩媚的女人。 可遇,不可求。 她跟在凉壬身后走进房间,小心的控制着跟他的距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面红耳赤。 “随便坐。我去冲下头发。” 在这个对施念来说,不算陌生,但也不完全熟悉的空间里,凉壬给了她绝对的自主权。她不必等待谁的批准,大可以于此闲庭信步。 洗手间传来的水花声也让施念似乎感到了温暖,她发现即便一个人待在客厅什么都不做,也不是件令人孤单的事。 她靠在窗边,像个女主人俯瞰自家门前的来来往往。 或许,这才是日子。 凉壬擦干头发,从衣架上扯了件套头衫,“什么好事?”他边走边问。 施念举起怀里的花盆,说:“送你的。” 她进来时,凉壬就注意到她手上的绿叶植物,“这是什么?” “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尼泊尔的地图上没有介绍。”施念有些得意的把花盆放到窗台上,对着阳光普照的地方将它摆好,背过身说:“这是金盏花。书上说,它是通知圣母玛利亚怀孕的花朵。” “那你也一定知道它代表了救济。”凉壬挨着施念,两手撑在窗台上。施念隐隐地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背后厮磨。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解释说。 凉壬突然笑了,她感觉背后嗖地一下,回头一看,花盆被他拉到窗帘后面,“那你不知道它除了要光照充足,也需要轻微的荫蔽吗?” 施念松了口气,“当然。就像人一样,如果一直神经紧绷也会出问题。” “真是个医生。” 施念承认道:“这的确是个戒不掉的后遗症。你呢,有没有什么戒不掉的东西?” 凉壬走去门口,虽然时间短暂,却足够让他思考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拿起红色木柜上放着的手表戴在手腕上,轻巧的说:“hai洛因。” 原本该让人毛骨悚然的物质在凉壬口中随意的就像一条“口香糖”。即便从看到那些针孔开始,施念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凉壬亲口确认的那一刻来临时,这三个字就像十字架上的三颗木钉,将她牢牢的钉在原地。 她看着凉壬拉开木柜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二十毫升的药剂瓶,然后远远的扔给了自己。她握着药瓶的手心全是冷汗,汇集在一起足以没过里面剩下的三分之一液体。 凉壬坐到沙发上,掀起盖在矮桌上的花布,里面有几支没开封的注射器。 施念的心好像被那些针尖刺到一样,砰砰直跳。 她攥着东西的手紧了又紧,终于走过去。 坐在凉壬对面,她弯腰拿出一支注射器,撕开塑料包装。坚硬的针尖刺破药剂瓶的乳白色胶皮,她秉着呼吸,将里面的液体吸入针筒。 “我记得是在这个位置。”说话时,她的针尖已经准确按在记忆中凉壬胳膊上有针孔的位置。 这一切就像一场赌博。 等待刺入静脉的瞬间,施念的赌注是自己,她要赢的是凉壬。 “疯子!” 她看着胳膊上渗出的红点和地上摔碎的注射器,异常平静:“没错,我是疯子。那你呢?不过就是个靠这玩意儿逃避现实的傻子。不,连傻子都知道这东西只会害人!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就是明知故犯。你同意吗?聪明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凉壬拿起药瓶,随意摆弄了两下,琢磨着问:“你有给病人开过镇痛剂吗?” “当然。” 施念看着凉壬将药品标注的背面放到手心,药剂的名字瞬间清晰可见。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一双眼睛,专注而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夺去了它应有的光芒。 好在,都是假的。 原以为在他夺走注射器的时候是自己赢了。 没想到,还是输了。 她低下头,提了口气到胸膛,从凉壬手里拿过小瓶子。 当凉壬拿着这个东西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输了,因为她的眼里自始至终看不到别的东西,哪怕是瓶身上显而易见的药品成份。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像个心理医生? 施念眼前愈发的模糊,只闻到满屋子的旧皮革味。耳边不断回荡着老师的话:变成他,才有机会治愈他。 “为什么骗我?” “这不是欺骗,只是说出你的怀疑。” 凉壬起身去隔间,拎出一壶热水,在客厅的储物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宽口窄底的橘色玻璃杯。 滚烫的水浇到杯底,白色蒸汽青烟似的袅袅婷婷浮出水面,烘的人无比温暖。 施念捧着水杯,手指渐渐恢复知觉,“下午要去哪儿?或者打算去见什么人吗?” 凉壬看着她,反问:“你呢?” 施念避开他的眼光,怕自己脱口而出问起纸条上那个陌生的名字,然后便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关于艾瑞克的追问。 男人最怕自己掩盖的事情被刨根问底。 施念也怕。 因为答案往往比想象残酷。 她喝了口水,垂着的另外一只手一直拨弄着身下的绿色立绒沙发。 12.chapter11 “可以把这儿借给我吗?” 凉壬没说话,转身走回卧室。 先前他不想被打扰,所以租下二楼所有的房间。为的就是从楼梯口开始,这里进进出出不再有其他人。可外面的那个女人偏又是他自己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施念的皮肤太白,让那晚站在暗处的他无法忽视;也许是见她第一面的那天阳光太暗,让他只记住了那双闪亮的眼睛…… 总之,即便她半低下头,即便此刻自己已经回到卧室。他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睫毛洒下的阴影里有一片灰暗。 坐在沙发上的施念不停转动手里的杯子,从炽热到温吞,那扇关着的门始终没有一丝响动。她不是个不识趣的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离开。 “盖在身上。” 起身要走的施念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挡住去路。 凉壬把毛毯放在沙发上,又转身回到卧室。他推开门的时候,施念几乎看不清里面任何细节,那扇唯一接收光亮的窗户被厚实的粗布窗帘捂得严严实实。 施念看着他的背影,就像是看着一只巨大的蝙蝠淹没在黑漆漆的洞里。 再看看客厅,阳光像个顽皮的孩子,肆无忌惮的在每个角落撒欢。施念躺到沙发上,将头埋进旮旯,但愿这个角落也能有他喜欢的黑暗。 她惦记的睡着了,做了一个无比现实的梦。 梦中的她和除夕那天一样,穿了条大红色的裙子在马路上穿行。迎面走来许多人,一张接一张的脸庞让她感到应接不暇。 她分辨不出他们的模样,只是不顾一切的向前走。 突然远处有个地方特别亮,她看到一个少女缓缓转身,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下着雨。 “施医生,我疼。” 这个声音犹如万箭齐发般扎在她身上,瞬间的疼痛让她回过神,她发现除了自己和廖晓乔,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戴着红色摩托车头盔。 廖晓乔和她之间隔了一条马路,不宽,但很远。 眼前车水马龙的街上,人和车似流水线一样,恍恍而过。 她想问晓乔这是阴曹地府还是锦上天堂,可还没等她开口,就看到晓乔盯着自己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蔑视的笑。 一个身材矮小,走路跛脚的男人正从她身边经过。 隔着头盔的玻璃面罩,施念看到一张方脸上的大嘴和藏在眉间的痣,还有一双小而无光的眼睛,也死死的盯着自己。 哪怕他已走到对面,可眼睛却好像分离了似的,留在她的身边。 施念站在那儿不禁打个冷颤。 回过神,路对面空了,她找不到关于廖晓乔存在过的任何蛛丝马迹。只好边跑边喊她的名字。周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栋四处透风的大楼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我在这。” 廖晓乔的声音从楼顶沉下来。 施念疯了似的往上跑,差一点儿从第六层跌落,期间不知是谁伸手拉了她一下,她扒着楼梯爬到七楼。 一上去便看到地上的血和墙角躺着的人。 眼前种种,一如昨日。 她走到镂空的水泥台旁,和廖晓乔并肩而坐,两只脚垂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楼外。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都可能跌落到眼下的广阔天地中,粉身碎骨。 或许会死! 施念知道这是个梦,可想到这却不由得笑了。 “你还好吗?” 廖晓乔说:“我去了地狱,见到了妈妈,没有比这再好的了。”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 施念回头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血正从他的脖颈处汩汩往外流。 廖晓乔忽然拉起她的手,向身体之外的空旷处伸展,阳光在她们指尖结出了星点,“我们喜欢你的手。它应该一直这样干净下去。” “可你才十六岁……”施念颤抖的声音,如同鸟儿的悲鸣。 廖晓乔用她狐狸似的大眼睛看着施念:“做了你十六岁时想做的事。不好吗?” 她尖尖的眼头里细着的悲伤。 施念心疼的看着,却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摇头。 “你骗人!”施念的否定让廖晓乔变得暴戾,她激动的吼着:“告诉我,我没有错。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他就是那个人,不会错的。” 很多时候,人们都对时间寄予厚望,幻想自己所历经的坎坷会被雕琢打磨。直到多年以后转过身,才发现,要淡然的说一句往事如烟,太难。 有些宽容济世的话,就算咬碎后槽牙,还是说不出口。 施念那双毫不掩饰恨意的眼睛里,同样也会流露出疼惜。 “我从没想过原谅你说的那个人。”她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手腕坚硬却颤抖,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掌控刀尖的方向,“可你才十六岁,再过一个十六年,你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你。美好的,痛苦的,只有活着才知道。” “可我不后悔,因为我没有遗憾。”廖晓乔看着远方,阳光映在她眼里,把一切都看得平静安然。 “虽然我只有十六岁,但爱也爱了,恨也恨了。我记得你跟我说,‘凡是幸福无法治愈的,任何药物也无法治愈。’所以,我早就无药可医了。你呢?爱过,或者被爱过吗?我从来不相信你答应嫁给廖东威是因为爱情。他是个商人,不懂你。” 施念有些恍惚,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她开始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告诉自己这是梦中的廖晓乔,却觉得那些话完全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 “死亡带来的解脱仅限于绝望,可爱情从来都不是死亡的绞刑架。” 廖晓乔的声音停了,施念手上也空了。她拼命想要拉住纵身一跃的女孩儿,可无论现实,还是梦境,结果都一样。 女孩儿从她手上挣脱的一瞬间,娇俏的脸上带着笑,仿佛一朵长在崖上的花,被风吹落。 然后,在灰黑色的地上开出一片鲜红。 生死较量,终究回天乏术。 回过头,施念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只感觉胸口发闷,一阵恶心。接着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四周墙体坍塌,就在她坠落的一瞬间,有一双手拉住了她。 “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还挺大。” 听到声音,施念睁开眼,面前是灰黑色的木地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到上面。身上的毯子和某人的胳膊缠在一块儿拉住了她。 “做噩梦了?”凉壬坐到她脚下问。 施念攥了攥放在毯子下面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梦有时好像能使底层的东西重见阳光一样,把一些深藏的经历挖掘出来。这种情况真是太奇妙。” 凉壬把手边的纸巾递给她,琢磨似的看着她说:“斯特姆培尔也许没想到,这种奇妙有时意味着糟糕。”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好的、坏的,都是这儿做出的选择。”施念摸摸自己还跳动的心脏,不由得冷笑。 她一笑,便使眼前的黑夜更加沉默。 凉壬走去门口的柜子里拿出两根蜡烛在施念手边的桌子上点燃。 “对不起。” 烛光微醺,映出凉壬的笑,“哪里对不起我?” 施念低下头,这声对不起该从何说起?把他当成研究样本,还是怀疑他沾染毒品?好像不论哪一样说出来都不值得被原谅。她只好稀里糊涂地说自己也不知道,全当她在这里痴人说梦。 凉壬看出她的难以启齿,便一笑了之。 这大概是犯罪心理专家对临床心理医生的谅解。不溯缘由,不问过往。以最大的宽容接受她的真诚。 《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凉壬看着施念脑子里不断想起这段话,却意外发现,有一种动容是某人浅浅一笑,便化了烛光。 “饿了?” 这是许多天以来施念第一次感到饥饿,且还大张旗鼓的饥肠辘辘。她捂着肚子,又看看外面,夏尔马此时大概已经睡了,“最近的餐馆在哪儿啊?” 凉壬指着卧室旁的隔间,说:“那儿!” 13.chapter12 施念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进卧室,自己却像个妖精一样站在门口,停在孙悟空画的结界之外。凉壬猫腰蹲在地上,打开床边立着的矮柜,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亮里面摞着的两排杯面。 “过来选个自己喜欢的味道。” 施念下意识看了眼紧掩的窗帘,小心地迈了进去。 从进到旅馆开始,施念就闻到楼上楼下散发着一股木质发霉的味道。可凉壬的卧室不一样,她鼻息间流动着满满的檀香。 走过他的床,白色枕边放着黑色钱夹。她猜那一定是用了很久,因为钱夹的边角已经磨损的厉害。 “就这个。”施念指着百胜厨拉面说:“好久没吃了,还有点儿想念。” 凉壬皱了皱眉头,问她:“你以前总吃这个?” “对于留学生来说,没有比方便面更美味的东西了。” “你不会做饭?”凉壬站起来,高大的身材挡在施念面前,把问题变得居高临下。 施念撇撇嘴:“在成为一个合格的厨师之前,我想先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无奈,路漫漫兮。” “你……”凉壬欲言又止。 施念跟着他去到隔壁,跃跃欲试的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调皮的眨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部分人最初选择心理学,是因为想要治愈自己内心的创伤。或者,是家人的。” 施念并没否认,只说:“可能。但中国有句话叫:卢医不自治。意思就是,你虽然是犯罪心理领域的专家,却也不见得能准确侧写出伤害自己,或者家人的嫌疑人。” 她的话音未落,凉壬提着开水的手一抖,不小心浇到地上,烫到了他的脚。 “怎么样?”施念跑过去,蹲在他脚边,紧张的卷起他的裤脚,“让我看看。” 凉壬把热水壶放到一边,拉起她。 施念看着他从自己眼前经过,搭在台子上的手不经意碰到刚烧开的水壶,指尖的灼痛让她清楚的感受到那里面滚烫的热水。如果它赤.裸裸的渗到皮肤上该多么焦灼。 可是凉壬,甚至在走路时都还尽量保持着挺拔。 她吸允着自己火辣辣的指尖,心里软的发酸。 客厅的烛光起初还在摇摆,然后上下跳动,终于在凉壬关上门以后恢复了平静。不知从几时开始,施念也像它似的,心被芯儿换了,很多感受都变得不由自主。 甚至于有些行为她自己都无法用专业的角度给出适合的解释。 比如,此刻。 她摸着墙壁从隔间出来,打算去卧室找药。指尖划过墙上的涂料,有的地方湿,有的地方干。那片最凉的地方就是凉壬的卧室,像个地窖,阴冷又没有半点儿光亮。 施念摸索着往前走,一只脚不小心踢到床边放着的铁箱上。她被绊倒在床铺上。瞬间的疼痛像通了电似的从脚趾抵达心脏,砰的跳了一下。她咬着牙,手举过头顶,一点一点试探,终于够到床头的木柜。 她记得那下面是放食物的地方。如果没猜错,上面扁而窄的抽屉才是放日常用品的地方。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用食指勾住抽屉外面的铁环将它拉开,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这个柜子之前被凉壬手机上的光照得锃亮,让她误以为它非常结实,没想到抽屉下面只是一层薄薄的木胶合板,脆弱的似乎只要一个指头就能戳破。 她小心的向里摸索,大概是空的。她索性摊开手掌一捋,竟触到一片生硬和冰凉。 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好像刚刚被抽屉咬过,惊讶之余又慢慢放下,小心的像个验尸官,将躺在里头的东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枪管、弹筒、扳机、击锤……握柄。 他是个美国人,有这玩意儿很正常。 呆坐在床上的施念面向一片虚无,安慰过自己之后,不禁反问:这真的正常吗? 她回手合上抽屉,起身将坐过的地方抹平,又蹲在地上把刚才踢歪的箱子一点点挪回原来的位置。甚至将箱子在地板上划出的痕迹都小心的抹干净。 像没人来过一样,按照原路退了出去。 洗手间里传出水滴密集的打在瓷盆上的声音,齐刷刷的,如同倾盆大雨浇在施念身上,使她不堪重负,匆匆离去。 而门的另一边,无疑是漆黑的。 凉壬脚踩木桶,弓着背靠在洗手台上,像个麻木不仁的石雕,一动不动。直到隐约听到施念离开的脚步,他才抬起头。 片刻,又低下。 过了一会儿,二楼空荡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细碎紧迫,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施念推开门,看到静坐在沙发上的凉壬,一双肩膀不堪重负似的微微下垂,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脆弱。他手边的圆桌上并排放着两碗泡面,还有一个针筒和少了一半镇痛药的药剂瓶。 施念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他的鞋带。 “面好了。” 蹲在地上的人一贯沉默,自顾自将烫伤膏涂在他红肿的脚背上。她心疼,却不落一滴泪,因为眼泪是对弱者的同情。她好奇,却不多问一句,因为他有他的生活。 他不开门,她也不打算硬闯。 施念站起来,把烫伤膏放到镇痛剂旁边,说:“吃饭,我饿了。” 面条在热水里泡久了,软的不像样。从前施念最讨厌吃这种面,入口就吐。这个晚上,她坐在那儿,吃得不紧不慢,唯一的遗憾是面再多些就好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眼帘低垂。 施念走后,凉壬回到卧室。他把手电筒支在矮箱上,像点了一盏壁灯。脱下外套之后就倒在床上,习惯的摸了摸枕边。 忽然,他警惕的坐起身,拿过手电筒在床铺上找了半天。回头时,目光犀利的落到床边的木柜上。房间里回荡着两片木板摩擦的声音,嘶嘶的让人头皮发麻。 枪,安然无恙的躺在里面。 它旁边那些用来做标记的火柴棍也没有移动过。 他松了口气,低下头,隐约看到床和柜子中间的缝隙里有个黑色物件。 是他的钱夹。 他捡起来,弹掉上面的灰之后打开看了看。 半晌,关了手电筒,又合上钱夹,将它平整的放到枕边。 没有哪个地方的夜能像尼泊尔,黑得如此彻底,叫人心生畏惧。一如千百年前,没有火的人类,只能靠群居抵御自然的暴力。那时的人们以为孤独是因为看不见,直到黑夜里有了灯,它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的孤独,他的孤独和我的孤独。 凉壬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在这个房间里他一定是第一次这么做。粗布上的浮灰在月亮拉出的光弦上跳跃。楼上洒下一片烛光到他窗前,长街上两个影子交错站立。 陪伴,依旧是驱赶孤独的不二之法。 此后两天,施念和凉壬心照不宣的守着这个秘密,每晚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各自的窗前,却鬼使神差的在白天相互躲避。夏尔马虽然外表笨拙,但也看出些端倪。 早上凉壬离开前都会到辛格那买罐莱昔放在柜台上,顺便再把施念的早饭吃光。他前脚刚走,后脚楼梯上就有了声音。 不管施念如何打着哈欠掩饰“睡意”,她眼里的血丝和黑眼圈,总是骗不了人。 “出去啊?”夏尔马叫住施念,把莱昔递过去,说:“早饭。” 施念接过去玩笑道:“我一会儿要去门口好好看看,这里是不是大酒店嘞。” 夏尔马眯起眼睛,笑着说:“污水池旁有梦幻花园,贫民窟里藏着德瓦利卡,再冷漠的人到了这,也会心中有爱。谁让这里是尼泊尔呢。” 她一连串的话语不像闲谈,而像是一种热情洋溢的歌唱。歌唱她日日夜夜生活过的土地,歌唱她眼中的爱情。 施念看着凉壬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浅笑——或许,该让他也听听。 “我走了,日落时回来。” 夏尔马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目送施念离开。 加德满都这座老城,又在阳光下热闹起来。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从杜巴广场一直蔓延到小街上。街两边的商户大多是感激的,只是有时他们也不理解,那些端着相机到处乱拍的人,究竟在拍些啥? 夏尔马从来不觉得自己住的这些老房子哪里漂亮,甚至有些讨厌,就像讨厌自己臃肿的体态。可无济于事,不是吗? 赘肉一直跟着她,她也一直住在这。 不过,总有事情能让她很快将这些苦恼抛之脑后。她看到两个女孩儿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争吵。一个声音很大,一个也不甘示弱。她侧过身,仔细一听,原来是两个中国女孩儿迷了路。 她拄着台阶站起来,拍拍手,走上前:“需要帮助吗?” 14.chapter13 女孩儿看着眼前体态臃肿的妇人,又警惕的看了看她身后,确认没有其他人跟来,才开口说:“我们想去奇特旺,可是找不到车站。” 夏尔马一只手搭在眉上,抬头看了眼太阳,说:“就算找到车站,你们也去不了。” “为什么?”长发披肩的女孩儿问。 “去那边的车,每天早上七点出发。” 女孩儿几乎没有怀疑夏尔马的话,看看手表,已经九点,焦急地问:“这可怎么办?” 两个姑娘,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大概是想找到车站以后直接出发。 夏尔马笑笑说:“你们今天可以先在我家住下,明天一早我找人带你们去。” 扎马尾的女孩儿拉过长发女孩儿,小声嘀咕道:“不会骗咱们?” 看看四周全是陌生的当地面孔,两人交换眼色过后,不免胆战心惊。 夏尔马看出她们的担忧,又向前走近了两步,说:“我家是正当生意,里面还住了别的客人。” “谢谢,我……”长发披肩的女孩儿话还没说完,就被扎马尾的女孩儿拉走。她们行李箱的滚轮磕在路上,发出细碎的嘲笑。 夏尔马没有气馁,依旧对着那两个仓皇逃跑的背影,说:“要是没合适的你们再来。” 旅馆虽然不是夏尔马一家主要的收入来源,但巴哈杜尔在的时候生意总会好很多,起码他招揽客人的本领是一流的。夏尔马自认为刚刚学得有模有样,却没想到出师不利。 她不停的琢磨,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一想便是许久,错过了午饭,也错过了时间。 施念迎着落日回来,老远就瞧见她一脸的忧愁。 “怎么了?”她蹲下问。 夏尔马看着她,有些失落,“我看到两个迷路的女孩儿,想帮帮她们。但好像被当成了骗子。” “怎么会呢?”施念边说边扶着夏尔马从台阶上站起来。 她摆了下手,摇摆着身体站起来,“大概是因为我想让她们住店。可我也就是试试。平时巴哈杜尔都是这么做的。” 施念有些听明白了,安慰道:“她们不是把你当成了骗子,只是把巴哈杜尔当成了朋友。” 夏尔马坐在屋里的长椅上,似懂非懂。施念从提着的口袋里拿出一板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放到她手上:“还没吃晚饭?” “这是什么?” “巧克力。” 夏尔马掰下一块儿放到嘴里,“真甜!你去一九零五那个餐厅花园的农贸市场了?” 施念把手放到唇边,唏嘘着说:“对啊。我是偷偷跟着凉壬找到的。他经常去那儿吗?” “怎么会。”夏尔马动动身子,边往里走,边说:“那个农贸市场只有每周六上午才开。不过他一来,就找到了。说是有个法国的探险家在那写过书,米歇……” 夏尔马有些懊恼,那似乎是个十分绕口的名字,施念接着说:“米歇尔·佩塞尔。” “对对对。你们真应该多说说话。肯定聊得来。” 施念笑了。 门口斜进来两个瘦瘦的影子,施念转头便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许慧和李月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化成了惊喜。 她们拎着箱子走进来,夏尔马闻声回头,看到她们也是又惊又喜。 施念冷眼旁观,想她们就是把别人当成骗子的两个“小骗子”。 “我们可以住在这吗?”许慧开口问。 她看着施念,那恳切的眼神显然把她当成了异国他乡的依靠。施念虽然不讨厌她,却不喜欢她身边的李月。她从木板凳上站起来,冷淡地回道:“我不是老板。” 夏尔马闻此,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可以、可以。” 施念转身上楼,许慧叫住她:“施念姐姐,明天我们想去奇特旺,你和我们一起吗?” 门外飘进来一股烟味,夏尔马扭头看到凉壬,连忙招手,说:“你回来的正好。她们想住店,你帮我给她们填填资料。” 李月看到凉壬的时候,一双眼睛像刚充好电的蓄电池,源源不断的放着光。她拽着许慧的袖子,窃喜道:“我的菜。” 许慧瞟了她一眼:“你的菜不是抖森吗?” “落魄版的国产抖森不是更让人心动。”许慧不解,李月在她耳边说:“至少我们讲的都是中国话。”然后她便撇下许慧,走去柜台,用尽一路上前所未有的积极从背包里掏出证件送到凉壬面前,“你好,我叫李月。” 凉壬扫了眼证件,沉下目光,转而跟许慧说:“你的。” 许慧刚把身份证拿出来就被李月抢走,递过去,接着说:“她叫许慧。” 凉壬不动声色,眉眼一落便将两人信息填好。拉开柜台下的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子上,“三楼。” 李月翘着小指,收起钥匙,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一节松动的楼梯被踩的吱扭叫了一声,凉壬看到一抹白色消失在拐角处。 夏尔马走到柜台里面跟他商量:“她们明天想去奇特旺,英雄不在,你把她们送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说:“我只能把你们送到车站。”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们不要有过多的期望,李月和许慧自然听得出来,也是心中有数。当一脸痴迷的李月意识到凉壬准备抽身离开时,她飞快的提起箱子跟在后头儿,“能帮个忙吗?” 她站在楼下,声音大得可以。偏偏前面的人充耳不闻,脚下的楼梯发出连续的声响。 “我来。” 夏尔马从后面跟过来,猫腰正打算拎起皮箱,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凉壬拎起她和许慧的两只箱子一口气走上三楼。 施念就靠在楼梯口的墙壁,长裙及地,眼神懒散,像是在等人。李月和许慧还在二楼,听到她说:“明天我也去奇特旺,听说那里有森林和猛兽。你说要是在森林里迷了路会不会挺有意思?” 她们两个好不容易从狭窄的楼梯走上来,正准备跟施念打招呼,她已经转身走回她的房间。 凉壬将行李放到地上,一句话都没说,下了楼。 许慧拍拍李月的背,喘了口气说:“别看了。快把东西拿进去。” 沉静多日的旅馆,因为她们的到来而变得聒噪。施念躺在床上,耳边都是隔壁搬东西和说话的声音。 “那个男人真是太帅了。”李月激动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 许慧:“是挺酷的。你献了半天的殷勤,人家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你。” “那有什么关系,来日方长。” “你倒是信心满满啊。” 李月推开窗,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高兴地说:“不然呢。” “我看未必。”许慧把箱子狠狠踢到床底下,倒在上面,说:“你看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如果不是那个阿姨,他肯定不会帮咱们把行李提上来。” “这起码说明他尊老爱幼啊。” 许慧无奈的摇摇头,“是是是,只要是你李大小姐看上的,就哪哪都好。” “那当然。你看他不说话时的样子,站在面前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只要他深邃的眼睛看上我一眼,就不由得让人脸红心跳。还有他说话的时候,更是不得了,那种荷尔蒙爆棚的低音炮,简直让人一秒就缴械投降。还有还有,你注意到了吗?他简直就是个天才,咱们两个那么长的身份证号码,他只看了一眼就能一字不差的记下来,实在是太酷了。” 许慧哼了一声:“实在是太花痴了。” “我说错了吗?”李月反问道。 许慧没了声音。 施念不可抑制的坐起身,竟然在心里估量她究竟是无言以对,还是默许认同。 就听到李月又嚷嚷道:“你脸红什么!我可跟你明说,这菜我吃定了。你不许抢。” “发什么神经。”许慧把毛巾扔过去,“你别忘了抖森可是来自腐国。万一,他是弯的呢?” “怎么可能!抖森是腐国第一直。他,肯定也不例外。” “就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刚才走在后面一直在看什么!”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是女哒。”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热闹,就听到墙那边传来施念的声音。 “谁?” 许慧和李月惊讶的捂住嘴巴,互相瞪眼。 “是我。” 对李月来讲,这个声音无疑更加有吸引力。她一步跨到墙根,把耳朵贴在上面。 施念拉开门,风从背后的窗子吹进来,她半低下头,把飘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恰好瞥到凉壬手里的烟盒:“来给我送这个?” “买多了,除了你也没人要。” 施念望了眼右手边,说:“进来,放桌子上。” 隔着薄如白纸的墙壁,李月听的清清楚楚。 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走进房间,还关了门。 施念倒了杯水。 凉壬抬手,说:“别麻烦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施念拿起倒给他的水,喝了一口:“说。” “明天六点出发,晚上别睡太晚。” 施念笑了:“就这事?” 凉壬也感觉到自己的多此一举,起身要走。 “不晚。”施念说:“你睡的不晚,我就不晚。” 听到如此耐人寻味的话,李月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被咬了一下,瞬间变得灼热。 15.chapter14 凉壬走后,三楼异常安静。 施念在这里多日,本就没什么动静。只是苦了李月和许慧,从眼神到手语,无不考验着她们的默契。 夜幕降临,三楼窗前的灯笼如约亮起。只是楼下少了一抹影子。施念坐在窗边,小心的把自己藏好。 他不来,她也不许自作多情。 “我才洗了一半啊。”李月顶着一头泡沫从洗手间冲出来,气愤道:“真倒霉!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像尼泊尔这么破烂的地方了。” “就算站在那儿骂一宿也是白费力气,还是想想怎么解决你头上那一坨。”说着,许慧给她指了条明路——墙那边——施念的房间。 李月赌气说:“我不去。你看她哪次看见咱们不是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许慧笑了,“你说你好歹也是个标准的九零后,怎么骨子里还有那么严重的男权思想。哦,男人高高在上就是魅力无限。轮到女人就是高傲自大了?况且人家为什么那样,你不知道?” “我说不过你。爱去你去,反正我不去。”李月一屁股坐到床上,头发上的泡沫化成水珠,嗒嗒落在白色床单上。 许慧拉了她一把,说:“我去。但你站好,别弄得到处都是水。晚上还要睡觉呢。” 走廊里没有光,许慧点了根蜡烛照亮。越往里面走,烛火颤得越厉害。就像她的小心脏,说不上为什么,每次看到施念的时候都扑腾的厉害。 不过许慧非常清楚,自己这种紧张的感觉有别于李月的害怕。尽管李月自己并不承认她怕施念,但许慧看得出,她怕的不是一点半点,不然干嘛费尽力气挤兑她。 “有人在吗?”许慧从门缝里看到微光,轻声细语地问。 里面沉静了几秒后响起皮鞋踏着地板发出的哒哒声音。只是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好久,就是不见开门。许慧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再次抬起手准备再次敲门。 “有……施念姐。” 门开了,施念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水。许慧看得出,她并不避讳隔墙有耳这件事,就像月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房间,自然又坦荡。 反倒是许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李月她只是有点儿怕你,没别的意思。” 施念冷笑了下:“这儿每天都停电,不定时停水。回来以后,搬走。” 她说话时,口气生硬,不是劝说,更像命令。 许慧端着水盆回到房间,刚推开门,就看到李月叉着腿坐在椅子上,气势汹汹的对着墙壁撒泼:“老娘在这里住定了。谁爱搬谁搬!” “那这水还用不用?” 李月狠狠地瞪着墙壁,仿佛那上面满是施念的脸,咬牙说:“用!为什么不用。” 她走过去,端起水盆走去洗手间。 第二天一早夏尔马在楼下喊他们吃饭。施念从房间出来,正好碰到站在门口穿着长裙的许慧,她背着双肩包,不停的催促里面的人。 许慧听到开门声,也转过头,不觉眼睛一亮。 施念穿了一套军绿色工装,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细白细白的胳膊,勒紧的裤脚扎在黑色马丁靴里,帅气利落。全副武装却又不失美感,像极了电影里某一时期的女特工。 施念从她们门前经过时,正巧李月走出来,“她这是要去打仗?” 许慧看看李月,撇嘴说:“她要是去打仗,你这是要去干什么?逛夜场?” 李月摸了摸长外套里面露出的大半截腰,顺势滑到黑色皮裙上,拍拍说:“我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吃饭的人多了,柜台自然放不下,夏尔马昨晚就叫凉壬把放在后院的木桌子搬进一楼休息厅。施念刚在木桌前坐下,就听见楼梯被纤细的锥体敲的嗒嗒响。 许慧扶着李月刚走下来,凉壬头也不抬地说:“把高跟鞋换了。” 施念夹起一粒米放到嘴里,她肯定,只要自己一抬头便能迎上李月挑衅的眼神。如果是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她自然不用回避,大可将那样的眼神完璧归赵。可也是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她低着头,若无其事的吃着那粒嚼不烂的米。 李月和许慧再次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凉壬已经吃完饭。李月特意坐到他身边,本应该是欲语还休的少女情怀被她的皮裙和烟熏妆演绎成迫不及待的勾引。 只不过画虎不成反类犬,一开口,还是个内心矜持的小姑娘,“谢谢你啊。还要送我们……” “别吃了。” 李月惊讶抬起头,她不敢相信自己想了一宿的开场白,还没讲完就被凉壬打断。 “不吃完多浪费。”施念把和成浆糊的米饭硬着头皮往嘴里送,那种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和这种食物接触的感觉就像有千万条虫子在身上爬一样,让人抑制不住的竖起汗毛。 她囫囵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面前的盘子已经被凉壬拉开。 “上去收拾东西。” 虽然许慧和施念的接触并不多,但在她眼里施念可不是个唯命是从的人。所以当施念听到凉壬近乎命令的口吻,二话不说站起身上楼时,她惊讶的打翻了手里的汤汁。坐在一旁的李月看着凉壬和施念一前一后上楼的背影,闷闷不乐。 “快吃。一会儿被你弄成蜂窝煤了。”许慧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从加德满都到奇特旺的班车停在泰米尔东区坎堤路。离他们住的地方有些远。施念跟凉壬走在前面,后头儿是两个背着大包,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 “他怎么能走那么快。” 李月瞪着施念,堵气道:“我要是什么都不拿,能比她走得还快。” 许慧停下,摆手说:“我不是说她。” 隔着眼前的薄雾,她看到那个走在前面,身材高大的男人,结实的如同一棵橡树。肩上的黑色旅行包挂在他身上就像一颗橡树果,小小的却浑然天成。而那个走在他身边的女人不时抬头张望,好像那树,那果子,都是她一个人的。 凉壬停在路边,看了下时间。加德满都已经很久没起雾了,去车站的路上,除了那些半结晶状的小水滴浮在空气里,眼下就只剩他们四人。 长街里,空空荡荡。 “是不是来不及了?” “你们换个方式去。” 凉壬和施念说话的声音一丝不落的传到那两个还在后面蠕动的人耳里。 她们终于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我们是要迟到了吗?”许慧拉了下肩上的背包问。 施念皱着眉,放在兜里的手指不停搓着里面的衬布,好像要将每一寸纹理都在指腹中捻平,“以这个速度,恐怕也没有别的结果。” 李月扔下背包,撒气的踢了一脚,说:“你这是在怪我们?是,我们走得慢。那你呢?你要是背着这么大的包,还不如我们走得快呢。” 施念看着她,不说话,冷冰冰的眼光好像要将她身上仅有的外套剥落,戏虐的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呵呵而过…… “你什么意思?”面对施念的沉默,李月急了。她指着施念,说:“你不就是因为我高价把纱丽裙卖给你,所以怨恨我吗?你别以为冷着脸,别人就都欠你的。你还给我听好了,咱们那是现场交易,一手钱,一手货。我一没抢,二没逼迫。我是卖的高,可你也是愿意买。” 施念走上前,问她:“你想我怎么对你?” 李月说:“别给我找不痛快。” 施念忽然笑了,“没了?” 李月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点头说:“没了。” 施念盯盯的看着她,李月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就听见她说:“你花多十倍的价格买了件三十八块钱质量的东西,我不管。同样,我多花十倍的钱,买了什么东西,你也管不着。至于我冷不冷着脸,那是我的事。所以,你痛不痛快,是你自己的事。别以为自己的心结都是别人系的。不好意思,我懒。” 说完,施念转身要走,凉壬突然拉住她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对许慧和李月说:“要么背包走人。要么背包走人。” 完全相同的两句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只是不论哪一种,都足以让许慧和李月意识到,施念归他保护。那厚重的声音就如同一枚炸弹在云雾缭绕的旷野中发出轰响。 许慧瘫坐在背包上,有气无力的问:“还走吗?” 倒是李月,不知道是傻了,还是醒了。她拉起许慧说:“都到这了,不走还能去哪儿?别忘了,咱们是去奇特旺是有任务的。” 七点一刻,他们到达坎堤路停车场。地上的车轮印隐约可见。 16.chapter15 许慧发愁道:“恐怕坐火箭也来不及了。” 这个感慨并不突兀,顺理成章的成为他们的担忧。在尼泊尔即使路不好,司机们也从来都不会开慢车。看着脚下早已半干的印迹,约莫着车已经开出去很久了。 李月还在负气,所以只是远远的站着,也不说话。 许慧身边没人可以商量,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问施念和凉壬,“现在该怎么办啊?” 凉壬看了看手表:“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北面的汽车站坐公交车到婆罗多布尔。到达之后,再打车走二十公里到莎拉哈。” “听上去好麻烦啊。” “第二个就是去租辆车。” “我选自驾!”站在最远处的李月终于开口说话。 许慧皱了下眉头,问:“那会不会很贵啊?” “不便宜。”凉壬话音一落,她们便不约而同的看向施念。 李月看似凛冽的目光里暗含柔软,理解为歉意也不为过。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大概都是用来形容她的。只是,一想到尼泊尔首都城市里的公交车,施念也没犹豫,同意了她们的决定。 一行人从汽车站辗转到租车行。这里的薄雾多了些呛人的汽油味儿。 租车行的门还关着,门口停了几辆破旧的大吉普。硬朗的线条,还有斑驳的车漆,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 施念看到车行旁边有条小路,歪头瞧了瞧,说:“我去看看。” 凉壬嘱咐道:“别走远了。” 五分钟后,施念和老板从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同时出现。 许慧和李月跟着老板先进到店里,施念拉住凉壬,“这里的车牌为什么有两种颜色?” 凉壬指着门口的大吉普说:“简单的解释就是黑色车牌可以在包车返程的时候做载客业务,绿的不行。你看到绿车牌了?” “恩,停在后面。硬件比外面这些好很多。” 凉壬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抹讶异,“你还懂车?” “修也行。只要手头有工具,都没问题。”说完,施念摸了摸嘴角,挑逗的看着他,“是不是有点儿崇拜我?” 凉壬抽身离开走在前面,平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崇拜就崇拜,那么大个的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施念站在原地心有不甘,把脚边的沙石踢出老远。 四下安静的早晨,是一天里最吝啬的时候,它从没想过要包容任何声音,哪怕是一只鸟儿从头上经过,它扇动翅膀的声音都能划动耳朵里细软的汗毛。看着被自己踢飞的石子儿嘎嘣脆的落到地上,施念浮躁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转身往车行走。刚迈出一步,脚还未落地,她模糊的听到有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 她蹲下身,紧了紧鞋带,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 车行拐角的木柱子后面露出一双驼色翻毛皮的大头鞋,一整套黑色冲锋衣,一个大鼻子男人伸手压了压头上的黑色渔夫帽,帽檐下一双鹰眼盯着车行门前,施念蹲着的地方。 “干什么呢?”凉壬走过来,顺着她镜子反光的方向正要转身,施念拽着他的裤腿说:“脚麻了,扶我起来。” 起身后,她故意站到凉壬面前,说:“你不是一个人先跑了吗,还来找我干嘛?” “她们想和你商量租车的事情。” “现在是个什么结果?” “猜猜看。” “黑牌。” 凉壬叹了口气:“你呢?” “你也猜猜看。” “绿牌,安全第一。” 起初,施念没说话,只是盯着凉壬的眼睛看了半天。后来,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笑着说:“根本就不是她们想找我商量?” “重要吗?” “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两个聪明人讲话,即便是顾左右而言他,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凉壬直言道:“是我,希望你去做这个决定。” “没问题。” 施念快乐的像个小马驹,一路跑到车行。 “老板!我要租车。” 李月手里的笔差一点就落款,许慧看到施念,跑过去说:“姐,我们……” 施念不耐烦的摆了下手,老板识得眼色,过去招呼。 “我要租绿牌车。” “我们可没那么多钱。” 施念对李月的闲言碎语早已置若罔闻,没想到许慧在她旁边,也跟着小声说:“姐,我们都是准备毕业的学生,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有说过和你们平摊车费吗?”施念在老板出具的单子上签下名字,指着李月说:“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大概是觉得施念替她们解决了出行的费用,李月的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施念说:“租黑牌车,平均一个人多少钱?” “车费一千五,司机三百,每人平均六百。” “谁说就我们三个人的?” 施念走过去和老板耳语了半天,许慧和李月都闹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只有凉壬从头到尾站在门口,一直默默看着她,仿佛知晓了一切。 老板带他们到后院,施念径直走到一辆方正的白吉普车前,拍拍车前盖说:“开门。” 门一打开,她直接跳了上去,坐在驾驶员的位置。 “下来!” 凉壬一只脚蹬在车门上,绷起的裤管里藏着不可撼动的粗壮力量,那是施念见过男人最好的样子。 她趴在方向盘上,并不打算抵抗,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这上面的人,只有我会开车。我下去,它自己能走吗?” 凉壬皱了下眉:“你知道这一路上要途径多少个弯道,坡道,峡谷,斜岭?” “你不是打算这个时候给我普及地理知识?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晚了点儿。不开玩笑,我没你那个脑子。所以,要么你来,要么就省省。” 说完,施念伸手去够车门,凉壬顺势拉住她胳膊,将她拽下来,自己跳了上去。他把施念的背包扔到副驾驶,扳着脸说:“上来。” 施念给老板使了个眼色,那人乖乖的将手里的钥匙交给凉壬。她撇了下眼光,抬起头转身走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时的震颤,和她左胸膛里面的小东西一个样,突突的让人无法自持。她打了个响指:“刚刚说黑车牌多少钱?” “一千八,三个人,每人六百。” 施念看着凉壬的侧脸,抿着嘴唇,骄傲的脸上抑制不住胜利的喜悦,“那四个人呢?” “四百五。” 施念跟许慧说:“你们就这个数。至于剩下的,他和我aa。” “这样不好?”许慧小心翼翼的说。 “好。” 凉壬的声音沉闷中带着片刻欢愉。 车子开出加德满都,施念瞄了眼后视镜,一辆银灰色同体积大小的吉普车跟在他们身后。一时间,她脑子里混沌一片,手指又开始不停的搓着手里的东西。 “要吗?”凉壬眼睛看着路,从皮夹克里掏出一盒香烟递给施念。她从椅子缝里瞥见身后睡着的两个人,接过烟盒,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别人羡慕的地方。” “你也一样。” “或许,它现在就是我的镇定剂。” 施念把一盒烟凑到鼻尖,仔细辨认着烟丝里旧皮革的味道。 17.chapter16 离开加德满都,那座最不像首都的中心城市,车子一路在山上盘桓。放眼望去满山的翠绿,如同一件丝绒长袍披在一位凹凸有致的少妇身上,透出别具一格的慵懒。 只是看久了,那份闲适的慵懒也会变成乏味的倦怠。 施念把背包放到脚下,两条腿蜷在座位上。这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不禁让凉壬想起从前,他在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部工作时的经历。 四年前,他们部门曾经协助费城警方破获过一起诱拐儿童案。嫌疑人是个面相和善的社区工作人员,艾米丽。 职务的天然属性让她有机会了解到社区内每个家庭层出不穷的情感问题。长期的工作投入,让她一度以为只有自己才是这些家庭的救世主。直到退休的那一天,她像个平常人一样穿梭在街道上,她发现,自己就像每家每户门前放的邮箱一样,不过是用来存放旧新闻和牛奶而已。 至于每扇门里的吵闹,多年来没有丝毫改变。 那一瞬间她觉得她花尽半生为之努力的工作像个笑话。 她无法接受。 凉壬在她卧室里发现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family bible》。艾米丽把她经手过的所有家庭矛盾调节做了尽可能详细的记述和分析,得出一个看似正确的答案——孩子。 而日记本上也写到拯救家庭的根本就是要弱化孩子身上的野性,像人类驯服犬类那样驯服儿童。 最终,他们在一栋废弃的别墅里找到那些被拐骗的孩子。 凉壬始终无法忘记当时的情景。那些孩子,面前放着盛满狗粮的盆子,巧克力色的狗粮里参杂着剔透的碎玻璃。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牵引绳,他们能做的就是像施念这样抱着自己,不堪恐吓,不胜孤独。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曾无所畏惧的给他们每个人以拥抱。 而此刻…… 面对施念,他似乎有所顾忌。 只是施念并未察觉。她抱着自己,漫不经心的打量眼前的风景。 脚下这条盘桓在山上无休无止的羊肠小道,狭而窄。路旁连个保护的栏杆都没有。自从他们出了加德满都,头上的云雾就变成了细雨,让这条本就不好走的路,多了几分危险,稍不留神就可能掉到下面的山涧里,摔得渣都不剩。 而最让施念担心的并不是眼前的危险,她留意着每一个没有路标的弯道,一切的一切全凭司机个人经验。 有那么一瞬,施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车子忽然减速,停在路边。 睡眼惺忪的李月看到司机横过半个身子到副驾驶旁,她用脚踢了踢许慧,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他们在干什么?” 许慧睁开眼,看到凉壬从副驾驶位子上抽出安全带,然后倒手将它插到安全扣上。 他跟施念说:“前面有急转弯。” 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旧皮夹克下裹着的身体一样,强悍、内敛、可靠。 正是这份不动声色,让施念相信,有时冒险也不意味着失败,尤其是在有人陪伴的时候。就算是粉身碎骨,能葬在这片安祥的土地上,滋养着拉里格拉斯的芬芳,也不失美好。 车子重新发动,施念撩起一侧头发,转身问后面的小女孩儿们:“还睡吗?” 许慧看着眼下的路况,紧张的直摇头:“不了。我们盯着。” 这话要是从李月嘴里说出来,施念一定会反问她:“你盯着有什么用?”可是,许慧……也许正是她的谨小慎微,让施念不得不口下留情。 她浅笑着转过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干涸的嘴唇碰到烟蒂,就像饥饿的人遇上美食,口腔里瞬间分泌出的唾液慢慢浸湿了过滤嘴里的纤维。她轻轻嘬了两下,烟头上的小火星如同无数条小火蛇纠缠在一块儿。 她把点好的烟送到凉壬面前:“上路烟。” 施念说得轻巧,只是把后面两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偏偏凉壬这个“外国人”不忌讳这些,伸长脖子叼了过去。 回头她又点了一根,含在自己嘴里。 前面的弯道,小于九十度角,直直的看过去,就是山涧。 施念摇下车窗,风和雨呼啸而来。 后面安静极了,她却好像在冷眼旁观。 一霎间,便是笑着吐了口烟。 任何擦肩而过,都只是在眨眼之间,哪怕濒临死亡。施念的身体随着凉壬的方向盘轻轻一摆,后面紧接着爆发出惊呼,“凉壬哥,你太棒了!” 对于许慧和李月这无疑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劫后余生,她们相拥着抱在一起,鼻涕眼泪一样不少。直到浸湿对方的衣衫,李月方才有所反应,推开许慧,严肃的问:“他叫凉壬?” 许慧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许慧勾勾手指,在她耳边说:“想知道?陪我去厕所。” 李月激动道:“我也想去,刚才的弯道真是吓尿了。” 凉壬那边也开着车窗,前面尽是风,吹得呼呼响。后面坐着的人虽然内急,却没一个好意思张口。施念动了动,凉壬立刻转头看她。 “找个地方停下来。” 凉壬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施念手托下巴,斜了下眼神,说:“内急。等不了。” 凉壬踩了脚刹车,李月的头正好撞到施念的座椅。她刚要发牢骚,被施念啧的一声打断,“下车。休息五分钟,该干嘛干嘛。” “你呢?”凉壬问。 “我又没像水牛似的,喝那么多水。” “施念姐。”许慧拉着李月从后面跑回来,红着脸问:“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厕所吗?” 看她们的样子,施念也知道这话不是在问自己,她看了一眼活地图,凉壬指着前边的草丛说:“看到了吗?” 三个女人不论大小,不约而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的草地俨然成了露天公共厕所。几个男人背对马路,站成一排,行方便之事。 许慧和李月顿时脸红到脖子。 “要不咱们走。”这是除了租车以外,李月第一次打从心里真正妥协。 施念瞥了她一眼,“一路上都是这种情况。你能忍两小时就上车。” “可是……” 李月话还没说完,施念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羊绒围巾递过去。 她们刚走,凉壬也打算下车。 “你干嘛去?”施念抓着他胳膊,眼神坚定的说:“走远点儿。” 凉壬打量着她粉红色的耳朵,笑说:“这种事,即便转过身,我们也不吃亏。” 施念细着眼光,回道:“别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吃亏的。” “你怎么知道?” 想起李月刚到旅馆那天晚上跟许慧说的话,她便撒手,待凉壬下车后,比划着让他转了个身,恨不得像菜市场挑货的阿姨一样,挑剔的说:“这么好的货,不光我知道。” 如此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话,凉壬自然不懂,不过他还是回头看着路边,自言自语,“这队也排的太长了。看来我还真得换个地方。” 施念紧绷的脸瞬间融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背影。 前面大巴里的男人都在排队上厕所,一波接一波。即便施念接触过临床医学,对人体结构已经烂熟于胸,但那些毕竟是躺在解剖室里的标本,和眼前的景象有着实质性的区别。 她感到极度不适,从车上跳下去,蹲在路边干呕。 “晕车?” 凉壬递过来一瓶水。 施念回头,脸颊潮红,“哪来的?” 凉壬指向大巴,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他们挥手。 “干净的,放心喝。” 施念抿了下嘴,粗糙的唇纹像干裂的大地生出一道道口子。 “谢谢。”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刚好抑制住胃抽筋引发的呕吐感。 她站起来摸了摸轮胎上的摩擦痕迹:“差一点。” 凉壬点头道:“恩,差一点。” 从山坡下爬上来的许慧和李月,手里摇着围巾,好像大胜归来一样,旌旗招展。 四人回到车上准备出发,施念说剩下的路她来开,但被凉壬拒绝了。这还是李月第一次见到他对施念说不,坐在后头儿兴奋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往后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又历经了几个险峻的弯道。 许慧和李月似乎有了抗体,渐渐的不再在意脚下的路,也不再煞有介事的全神贯注。她们有说有笑,天南海北的聊着天。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就会意识到,下一处便是弯道。 因为每个弯道前,施念都会点两支烟。 她一支。 他一支。 不管她们两个人如何声势浩大,也无法走进施念和凉壬的世界。那个被烟雾包裹的世界,到处都是他们沉默的交谈。 他们四个人就像属性完全相反的冰与火,无法融合,却也不妨碍在这世界上共存。 18.chapter17 天空开始放晴,白色吉普车在苍青色的雾障里徐徐向前,阳光穿过重云,从裂缝中迸射出光芒,一米又一米的跟着他们。窗外起伏的山峦渐渐平缓,连接着眼前一马平川的稻田地。绿色的稻苗齐刷刷在眼底铺开,把头上高远的天空,映得湛蓝。 施念觉得它和一副画,像极了。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的麦田》。”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的麦田》。” 施念转头看着凉壬,他明亮的眼睛和自然的笑容像是对彼此心有灵犀的嘉奖。 那一刻,这个人像个调皮的孩子,一下钻进她心里,然后在那里肆意玩闹嬉戏。她想,她愿意做一个幼师,而他最好永远也不要长大。 车子继续向着远处的地平线前行,车轮周而复始的发出碾压声,如同戴着鬼面,喋喋不休的巫师,碎念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咒语。 “这是哪儿?好美啊!”许慧手扒着车窗,由衷的发出赞美。 “德赖平原。南边连着印度。”凉壬说话时眼光只扫到旁边,施念的睫毛严丝合缝的贴着眼下微微隆起的卧蝉,白净的脸蛋被雨后的阳光晒得泛红。 李月问:“那我们可以开过去吗?” “……” 凉壬皱了下眉,他无法对如此漏洞百出的问题进行回答,只把手往后一伸,说:“围巾。” 坐在后面的两个人这才看到副驾驶位子上的施念靠着车窗,脑袋一沉一沉的睡着了。 在还有不到两公里就能抵达奇特旺国家公园的时候,凉壬把车停在了街边小卖部的门口,他让许慧和李月进去买些驱蚊的东西,自己和施念则留在车上。一个睡意正浓,一个静静的看着小卖部门口做饭的人。 这里的人还在用相对原始的烹饪方法。身穿粗布条纹裙的女人蹲在地上,把做菜用的食材放到一块儿平整的石板上,然后用手里的石头将它们碾碎,躺在石板上,零碎的个体让凉壬想到记忆中某个残忍的案件,脑海中那些历历在目,触目惊心的场景竟然让他此刻感到些许的解脱。 他平静的看着妇人把石板上流着红色汤汁的番茄,混着大蒜、辣椒,一股脑用手刮到铁碗里。 他们晚上吃的大概是手抓饭。 凉壬拿出手机,拍下一帧画面。 许慧和李月从小卖部出来,一路窃窃私语,直到上了车才敢放开嗓子。 “这里不会都是那么做饭?想想都觉得咽不下去。” 施念听到说话声,睁开眼,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次倒是李月积极回应道:“我们刚才去小卖部买东西。看到他们做饭的过程,真是不忍直视。” “怎么了?” 李月扒着座椅,把脑袋伸过去,说:“你问他,他刚才拍照片来着。” 施念好奇的看着凉壬:“多严重的事情,还值得在您这备案?” 凉壬嘴上说没什么,可发动汽车的时候手指特别僵硬,分明有些紧张。施念瞄到他放在挡风玻璃前的手机,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什么?” “就是做饭的方法原始了点儿,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我倒要看看有多原始。”施念眼疾手快,在凉壬反应之前将手机握在掌心。轻轻一划,屏幕亮了,“你的安全意识也太差了。开锁不是指纹,起码也要弄个密码啊。” 凉壬一句话都没说,施念将他的沉默理解为嗔怒。 她在加拿大生活的那几年,早已充分体会到**对于外国人是一件认真到不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凉壬讲普通话时虽然没有美籍华裔的婉转腔调,但那天在咖啡厅,他可是说的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 “就算是刀耕火种的年代不也是用手嘛,还能原始到哪里去。”说着,她将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 心理学家从不吝啬给自己找台阶的本事。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旅馆门前。这已经是一路走来的第四家。李月和许慧先下车去旅馆打听空余房间。没一会儿,许慧推开门朝他们招手。 “还有两间房。” 李月和店主一起跟进来的人比划。 “两间!” 怎么住? “储物间也可以。” 老板根本听不懂凉壬所谓的储物间是什么意思,他反复比划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像个只会摆姿势拍照的观光客。 “去下一家看看。” 凉壬说完,转身推开门。李月的五官已经抽到一块儿。许慧的步子也慢了很多。 从加德满都到奇特旺,上百公里的长途跋涉后,四个人又马不停蹄找住宿,这些颠簸足以让两个二十出头还没走出象牙塔的姑娘感到年华瞬间老去。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们去别处看看。” 施念这样说倒不是有多体谅她们的辛苦,她担心在尼泊尔的旅游旺季,一转身连最后这两间房都没有了。 她和凉壬开车走遍拉普蒂河东岸的所有旅馆。不是晚了一步,就是谢谢惠顾。 最后,只好又回到那两间房。 办好入住手续,他们提着背包走去各自房间。凉壬和施念住在最里面。许慧和李月在最外面,虽然靠近大厅有点儿吵闹,但价格相对便宜。 李月进门前数了数,自己和凉壬之间隔了四个陌生的房间。 不过,他们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凉壬的名字都是她从许慧嘴里听说的,而许慧是从夏尔马那里打听到的。 她看着另外两个人走进同一间房。心中不禁疑惑,一个持有美国证件的男人和一个持有香港证件的女人,怎么会在尼泊尔遇上,而且看上去还那么一拍即合。 看着心猿意马的李月,许慧说:“担心你男神把持不住?” 李月扔下背包,躺到床上,“这次旅行,我算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 “恩?” 她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振振有词道:“如果命运有双看不见的手,就应该叫缘分。你知道什么是缘分吗?” 许慧坐下问:“什么?” “就是穿越大半个地球也能睡到的人。” “你说他俩会……?”许慧像个观众,举起双手啪啪啪。 李月翻了个白眼,“一路上眉来眼去,迟早的事。” 19.chapter18 一走进卧室,施念大概明白眼前的这个房间为什么会价格高到空着了。 凉壬走过撒满玫瑰花瓣的大床,把背包放到桌子上,说:“我睡地上。” 施念看了一圈,房间里除了立着的白色柜子,地上的圆桌和两把椅子之外,能休息的就只有眼下这张双人床。 “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个足够成熟的人是不会相信男女在床上所谓“楚河汉界”的把戏。 不过,大白天他们这样面对面长久的坐着,好像还是第一次。 凉壬坐在椅子上,眼神专注的盯着床榻一角,旁边就是施念的腿,纤细匀称。她坐在白色的大床上,身后的两只手不停摩挲着棉布单,刚洗过的床单有着僵硬的纹理,指尖划过被面,那种粗糙感让她心里发痒。 或许,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摸上去也是这种感觉。施念的眼睛跟着她的心,将那棱角分明,平静中充满克制和性感的下巴收进眼底。 凉壬的喉结上下滑动:“我去外面看看。” 施念眼光一沉,笑了。 她把他送到门口,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这里的水比加德满都好,冰凉清冽,打在脸上会让人瞬间清醒。 洗过脸,施念躺在床上,来尼泊尔之后好像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想,可一时间,她又被像掏空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放空,然后静等出去的人早点回来。 “忘拿钥匙了?” 她听到敲门声,走去玄关,拉开门看见的是许慧。 “施念姐。” “要进来坐吗?” “不了。我就是过来问你和凉壬哥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森林里骑大象。” 施念挠挠头,“还有别的活动吗?” 许慧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畏惧,笑嘻嘻的问:“你是不是害怕啊?” “不是!”施念穿着拖鞋,露在外面的脚趾,动了动,“你们在大厅等我。” 两分钟后,施念换了双鞋,关门的瞬间她深深的沉了口气。 许慧和李月站在大厅里,面向门外的小花园,隔着玻璃看着站在树下抽烟的凉壬。施念才发现,他吸烟的动作没有信手拈来的娴熟,也没有历经世事的沧桑,甚至有些笨拙,像个青春期里偷父亲烟抽的叛逆小男孩儿。 早已成为风景的人不经意抬起头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演员。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一口生烟呛得直咳嗽。站在房子里的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发出嘤嘤笑声。 他们沿着拉普蒂河往南走,途中遇到有人在给大象洗澡,施念和凉壬便借口留在了河边。 象主人拿着一块儿砖头,在大象厚实的背上和脚底摩擦。 被驯服的大象温顺的像个宠物,边洗澡,边和游客互动。当有人骑到它背上时,它也不反抗,只是在某个指令之后用鼻子将背上的人卷起扔到水里。 灰色的大象像座冰冷的石山,听着重复的命令,做着重复的动作。一旦让被戏弄的人和观看的人乐不可支,它便可得到赞赏。毕竟,游客的笑声在这里等于财富。 施念盘坐在草地上,捡起石子儿扔到河里,溅起的水花终于让大象动了动耳朵。这是只属于它的条件反射,不需要等候任何人下达命令。 “没有动物生来就是为了取悦人类的。” “别那么悲观。换个角度,这也是一种自然。”凉壬分明就站在她身后,可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猜他一定是在眺望远方,所以声音才会那么悠扬。 凉壬经过她身边,走向手拿砖头的男人。他们在离施念不远的地方交谈,可是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不过看他们脸上都挂着古怪的笑,依稀可以感受到愉快的氛围。 少顷,凉壬跑回来叫施念:“走。去感受一下生活的另一面。” 他摊开的掌心里有一片金色,握上去春意盎然。 “摸一下。”凉壬指着大象的头说。 第一次,施念把这种庞然大物看得如此清楚。它的皮肤远不止粗糙可以形容,每一寸纹理都像是匠人费力雕刻而成。在如此近距离的视觉压迫下,施念想,如果没人驯化它,怕是它只要抬抬脚自己就会如蝼蚁一般葬于此。 可她并不害怕。 因为从前有人跟她说过,看一个人,或者动物,是否善良的,只要看他们的眼睛便知道。大象的眼睛里满是平和的与世无争。 她伸出手,细幼的掌心抚摸着它身上树皮一样的沟壑。 突然,大象扬起鼻子。 它好像吸干了整个拉普蒂河的水,将施念从头到脚淋个彻底。她愣在那儿,直到大象张开嘴发出欢呼才回过神看到它调皮的笑脸。 原来,大象会笑。 施念转过头,有人也在笑,好看的耀眼。 她摸摸自己湿哒哒的短发,不动声色的退到大象身后。象主人就在她左边,她给了他一个眼神,紧接她耳边响起口哨声。下一秒,便是凉壬的大雨倾盆。 施念的笑声不比在场的任何人小。 她扬起水花,问:“生活的另一面是什么?” 凉壬脱下外套扔到岸边:“是惊喜!”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曾说:自然界的竞争不过是混乱在渴望有序。 施念想,也许它们需要一种支配,在人类对它们不构成伤害的前提下,可以制造出最单纯的快乐。 凉壬和施念站在河里,像两个幼稚的孩子,挽起袖子和裤管跟大象嬉戏。他们像主人一样用砖块给它洗澡,偶尔也要接受它调皮的反抗。象鼻里喷出的水一点儿都不比广场上的人工喷泉少。所以后来它一起事,凉壬就把施念护在怀里。一个人背后溅起的水花,开着两个人无尽的快乐。 黄昏渐至,大象被主人带走。 浑身湿透的两个人筋疲力尽的躺在岸边,粘在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太阳晒得渐渐跟皮肤分离。他们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漾开。 快乐,如同潮汐,有来时,就会走。 “走。” “恩。” 落日藏在远山背后,天空被映得如同一块儿旧日的荧幕,泛出掉色的黄。凉壬和施念,高大和娇小,他们行走在其中,像归巢的倦鸟,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一路向北。 玫瑰色的拉普蒂河从他们脚下流过,静静地流向他们没去过的远方。 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截从岸边捡来的树枝。每走几步,便有一小段从指缝里漏出去。树枝扔光了,施念也停了。 她说:“我想喝酒。” 凉壬一手拿着外套搭在肩头,一手插着裤兜,他一点儿都不胖,那些肌肉附在他身上,看着精瘦。夜里奇特旺起了风,他的衬衫着魔似的贴着他的身体发抖,让施念忍不住想去抱一抱。 他抬起眉眼,把外套披到施念身上,“先回去换身衣服。” 施念相信他有办法,一如相信他额头上的忧愁,那三三两两的抬头纹,虽然细腻,却如象纹一般深刻,可以轻易取得别人没来由的信任。 走进旅馆门前的小花园,右数第一间客房的玻璃窗上露着两颗脑袋,脸上带着世俗的笑,仿佛早已把施念和凉壬的关系看得通透。 许慧和李月计划好时间在他们一进走廊的时候,推开门。许慧盯着施念身上的外套问:“施念姐,你们下午玩的怎么样?” 李月不耐烦的啧了下,“这还用说嘛。你能不能问些有建设性的问题。” 许慧反问道:“什么叫有建设性的问题?” 李月正准备做示范,就听到凉壬开口:“一会儿去喝酒。” 施念跟在他身后走回房间,听到李月和许慧兴奋的连连称好。 十几分钟后,他们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第一个房间的门也紧跟着打开。施念甚至可以想像出那两个女孩儿耳朵贴在门上探听走廊里一举一动的样子。 旅馆的隔音效果真是极差,或许是因为墙体太脆弱的缘故。 施念关上门,顺手摸了下墙壁。 四个人沿着拉普蒂河走了一会儿,李月问:“是这边吗?” 凉壬一个人走在前面,不说话。施念跟在他身后,也是充耳不闻。只有许慧小声安慰着:“散步嘛,应该很快就到了。” 凉壬停在茅草和竹子盖成的小屋前,回头说:“到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许慧说:“乡村酒?” 李月不禁打了个冷颤:“听着怎么那么慎得慌,跟山村老尸差不多。” 叫她这样一说,许慧也有点儿害怕,站在那畏首畏尾。 “走不走?” 施念没她们两个高,但此刻站在她们面前,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或许,这就是李月说的“高傲”。 一种让人不得不妥协的高傲。 酒里的热闹将外面的清冷一扫而光。 许慧和李月四下观望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容得下四个人。在一众簇拥的人影中,一个女客人从角落里的圆桌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女人梳一头深褐色长发,鼻梁挺拔,灰绿色的眼珠闪着锐利的光,像夜里捕食的波斯猫。个子很高,至少一米七,穿着平底鞋,踮起脚跟在凉壬耳边说了会儿话,接着叫来服务员帮她们把圆桌上的酒拿到外面去。 离开前,毫不吝啬的送了凉壬一个吻别。 施念从凉壬身边经过时,特意停了一下,“猫为什么喜欢吃鱼?” 凉壬看了她一眼,不作解释。 刚坐下,李月有些按耐不住的说:“这样喝酒实在太无聊了,咱们玩儿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对于这个提议,许慧第一个给出回应。她怼了下李月的胳膊,眼珠滴溜转了一圈,说:“自从来到尼泊尔,我感觉每天都在冒险,还不够啊!要不直接真心话。你说呢?姐。” 施念喝了口酒,眼角眉梢尽是心思。她知道这是小姑娘们撩人的把戏,却还是同意了。为什么呢? 她的酒瓶微微一斜碰到凉壬的岩杯,“你呢?”她问。 凉壬摇头,“你们玩儿。” “你太没劲了啊。”李月抱怨道:“亏我还对你一见钟情,以为你是多潇洒的一个男人。没想到这么婆婆妈妈。” 李月的话粗中有细,但并没有触动凉壬分毫。他继续喝着自己杯里的威士忌。 施念浅笑着转过身,一双眼睛便是长在他身上。直到他抬起头,四目交接,施念的眼神变得难以捉摸。她的指尖在岩杯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印迹,就像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烙在凉壬心头,“你不会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或者,你就是个在逃犯?” 为了回敬她,凉壬凑得更近了。他沉下呼吸,几秒钟后,敲敲桌子,“开始。” 李月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打开一款专为这个游戏设计的app。从她开始四个人轮番点击屏幕,停在大冒险选项,便跳过。停在真心话上,就回答。 施念和凉壬从未玩过这样简单的游戏,根本不知道里面会有多没底线的问题。 当然,他们可以选择跳过,但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游戏开始,小女孩儿们的兴致明显高于另外两个人。她们摩拳擦掌,对于“真心”更是来者不拒。 在她们轮番回答完自己内裤的颜色和暗恋过几个人之后,施念彻头彻尾认定这是个无聊至极的游戏。凉壬似乎也是如此,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回头看台的时间了。 许慧把手机交给施念时,她正在喝酒,李月打趣说:“别着急,一会儿有你喝的。” 她不以为然,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初恋在几岁?” 面对如此毫无新意的问题,施念似乎每个毛孔都缩了一下,一瞬间的冷颤让她决定拿起酒瓶。凉壬抓住她的手腕,步步紧逼:“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施念姐。你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你就说说。”许慧在一旁又敲边鼓,又戴高帽,像个等待开释的虔诚信徒。 施念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人都以为她是在回忆过去,或许初恋对她来讲,真的是有些久远。尽管施念外表看上去和许慧、李月相差无几,但她们偷瞄过她的入住单,八三年生人,三十二岁,比她们整整大了十岁。 “没有。” 她终于开口,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怎么可能?”李月惊讶的差点儿就说出老处女三个字。 许慧低头喝了口酒。 李月说:“玩游戏不带唬弄人的,不然玩着多没劲。” “那你们告诉我,初恋是什么?” 许慧眨眨眼:“初恋就是心里非常渴望见到对方,可等见到时,连手都不敢牵。终于鼓起勇气拉手,回家就能兴奋到飞起。” 李月的眼睛突然蒙了一层灰,淡淡的说:“自他之后,没人能再让我跑出几条街,就为了假装和他不期而遇。” 施念扭过头,问:“你呢?” “男人的第一个性幻想对象。皮肤雪白,身材姣好,还有一头海藻般的长发。” “爷们!” 李月竖起拇指,跟凉壬碰了下杯。 施念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努力搜寻可以对号入座的人,“没有。” 片刻,她又问:“不信?” 李月和许慧都叹了口气,施念没再说话,仰头畅快的喝起来。 凉壬夺下她的酒瓶,“我信。” 施念笑了,孤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笑,嘲笑自己的过往,也嘲笑这个愚蠢的决定。 “为什么在这里?” 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动了动,许慧小声补充:“这里,可不是指奇特旺。” 凉壬低沉的嗓音里淡淡吐出两个字:“找人。” “找谁?”李月迫不及待地问。 大概从在加德满都的小旅馆见到凉壬开始,她就对他充满了好奇。 “游戏规则是不是每次只回答一个问题?”凉壬回避的答案只有施念知道,而她也不得不承认,除了那人的名字以外,自己也知之甚少。 “是。”许慧拦着李月,“得按规则来,不然他们该不玩了。” 一轮过后,手机又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 李月点到轮空,却面色难看。 等到许慧,这个过程又要比其他人漫长了许多。她虽然长相温柔,性格随和,但是偶尔有点儿神经质。四个人里只有她每次在点击屏幕之前都要求神拜佛。 下手之后,她睁开眼,小声念道:“说一个难忘的人。” 施念盯着屏幕,倒非常希望回答问题的是另有其人。 许慧想想说:“我最难忘记的是福利院里的童姐姐。” “说名字。”李月不满的敲敲桌子。 “童谂。” 施念无意转身,却不小心将桌子上的酒瓶打翻,碎了一地。酒里各种声音叠加在一块儿,服务员根本无暇顾及角落里的碎裂声。她自己蹲到地上,拾起玻璃碴扔进桌子下面的竹编垃圾桶里。 凉壬推开椅子,蹲了下去。许慧和李月也打算过去帮忙,但被他抬手阻止。他一边捡起深绿色的啤酒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还继续吗?” “为什么不?麻烦你再帮我重新开瓶酒。” 施念起身的时候,地上白色的啤酒沫正在逐渐消减,后来它们化成了一股水,就像乡村酒里的拉普蒂河,从她脚边缓缓流走。 “既然是难忘的人,只说名字似乎难以让人相信啊。” “就是。这个名字,连我都没听你提起过。” 这一次,李月倒是难得的附和着施念。不外乎是让她讲讲童谂的故事。 许慧撑起胳膊,手像一捧荷叶似的托着下巴,美美的看着施念,“她像你。” 施念浅笑了一下。灯光昏暗的角落陷入沉寂,只有凉壬喝了两口威士忌,酒精滑过喉结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性感。 “她是我在慈爱福利院认识的姐姐。我还记得她来福利院的时候是冬天。 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她只穿了一条到脚踝的白裙子和一双白布鞋,连嘴唇都是白的。院长打了一把黑雨伞到门口去接她,确切的说应该是去接她身边的两个警察。 当时我们好多孩子都趴在窗台上,看着她走到黑伞下,又走进来。 六七岁的孩子是最淘气的,可是见了她,大家都不自觉的安静下来。她站在那儿,像个落魄的天使。头发和衣袖上还有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 在福利院的日子里,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榕树下。我就偷偷的跟着,后来被她发现了,她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拍拍身旁的空位对我浅笑。” “我舅妈不是在市儿童福利院领养的你吗?”李月突然插话,一语道出她们的关系,让许慧有些尴尬。 “是因为慈爱福利院起火,我们才去的那里。不过在这之前,因为我们福利院地角偏僻,体量又小,所以上面早有把它归到市儿童福利院的打算。如果不是院长一直坚持,可能在童姐姐走之前就实施了。现在想想,我非常怀疑当时是有人故意纵的火,好让合并的事情水到渠成。不然,当时怎么会只烧了厨房和档案室?而且还是在我们出早操的时候,没有半点儿人员伤亡。” 对于许慧这个故事,李月显得并不在意,反而觉得有些没头脑,“这么说,你和她也没相处多长时间,怎么就成了难忘的人?” 许慧摇头:“有的人相处了一辈子,可偶尔还是会想不起他的名字。但是,有的人不一样,只要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童姐姐是这样的人,施念姐也是。”她转身看着施念说:“你知道吗,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差点儿激动的上前认亲。还好,你鼻尖上有颗小痣,还有一头短发。不然,就真的闹笑话了。” 李月扑哧笑了,“我说你是不是傻,长头发就不能剪成短头发啦。” 许慧说:“我当然知道。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留这么长的头发吗?因为在福利院里的每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要剪成短发。我们的生活老师,是个身体浑圆,有点儿刻薄的人。福利院里的孩子都怕她,即使心里不愿意,哭着也要剪完。只有童姐姐,一声不吭,用手握住剪刀,血顺着刀刃流到老师手上,把她吓得半死。所以,她是我们福利院里唯一留长头发的女孩儿。” 李月似乎被吓着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个神经病吗?” “你根本就不懂!”许慧为她的菲薄感到愤慨,转身把手机递给施念,却不小心碰到施念的手,“怎么这么凉?” 施念看着对面的窗户,说:“有风。” 李月回头一看,把凳子往凉壬身边挪了挪,“我说怎么背后一直凉飕飕的,奇特旺的天气还真怪,中午那么晒,这会儿冷得跟秋天似的。” 她正说着,施念随意敲了下屏幕。 许慧伸过脑袋,失望的叹了口气,“施念姐连初恋都没有,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李月跟着瞧了一眼,坏笑着说:“谁说没有初恋,就没有初夜的?”她撑起上半身,站在板凳的横梁上,凑近了些,问:“什么感觉?” 施念动了动手里新开的三百三十毫升啤酒,也许是不想回应李月有点儿猥琐的笑,也许是默认和不爱的人发生关系的那个夜晚让她感到难以启齿。 施念咬着瓶口,把酒往嗓子里灌。 这种猛烈的喝法除非酒量极好,不然放下瓶子的时候就是她烂醉如泥的时刻。 凉壬推开李月,夺过酒瓶。施念趴在桌子上,笑着说:“可以吗?” 许慧怯懦的看着凉壬,他捏着酒瓶的手,指节白发,露在外面的手臂,绷紧的肌肉看上去和骨骼一样坚硬。最让她感到害怕的是,凉壬凹陷的脸颊可以清楚的看到皮肤下的咬牙切齿。 “施念姐,是不是喝多了?”她小心地问。 施念摇摇头,寡淡的眼神让嘴角的微笑变得苍白无用。 凉壬脱下外套披到施念身上,从黑色裤子的大兜里掏出钱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带着她离开。 尼泊尔的酒有多醉人? 施念是这里第一个被背着走出酒的姑娘。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男人向凉壬投来艳羡的目光。 沿着拉普蒂河往回走,晚风冰凉凉的吹在身上,施念下意识的搂紧怀里的人。 “你真暖和。” “那就抱紧了。” 施念点着头,小声说:“放心。我不会放手。” 相互拉扯纠缠的姿势,早已让人分辨不清,究竟谁不会放手,谁又舍不得放手。 凉壬松动的袖口,被肌肉用力的撑满。他似乎比施念抓的更紧。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直到施念呼吸渐渐均匀。凉壬问她,“为什么要来尼泊尔?” “听说站在高山上,离两样东西最近。” “什么?” “向上天堂,向下地狱。” “它们都一样。”凉壬看着流向黑暗的拉普蒂河,轻声说:“都是对死亡的宽恕。” 施念笑了,眼泪打湿凉壬的衣领,她抬起手臂,伸向黑暗处高大的山峰,指着那里说:“如果我能活着离开尼泊尔,回去以后就好好的。” 凉壬放慢呼吸,任由眼泪在自己肩上化开。 回到旅店,凉壬将施念放到床上。 四下安静的夜,连飞禽走兽都守着日落而息的规律入眠,偏就是一墙之隔的近处,传来男女燥热的缠绵声。凉壬皱了皱眉,转身去洗手间投毛巾,出来的时候看到施念一手抓着木床头,一手扶在墙上,摇摇晃晃的爬起来。那个早已迷蒙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刀子似的扎在白墙上,嘴里还振振有词:“混蛋,放开她!我叫你放开她。” 凉壬走过去将站都站不稳的她拉回到床上。 施念挣扎着,满头大汗。汗和泪水混在一块儿淌了一脸。她看着凉壬,空洞的眼睛里藏着数不清的绝望。 她拉着凉壬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可喉咙不断重复的声音,飘轻,“救救她,救救她……”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怜惜,凉壬不明就里的将她揽入怀中。她越抖,他抱得越紧,直到无数个循环之后,施念脱口而出:“救救我。” 凉壬突然感觉自己使不上力气,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堆散沙,那句话之后便像被风吹走似的活生生从怀里流向四面八方。 “别害怕。” 他把她包裹在被子里,拿起随身携带的黑皮包,走出房间。 静悄悄的廊道,一声巨响。 刚回到房间的许慧和李月打开门,看到走廊深处的第五个房间,门敞着。走廊里的感应灯长久的亮起,钨丝发热烧出的光一越照进昏暗的房间。 她们跑过去,看到白色门上一个重重的脚印和里面一把黑色的枪,枪口正对着床上吓得发抖,衣冠不整的男女。 拿枪的,不是别人。 跺门声惊动了其他房间的房客,李月抓着许慧的手连忙解释:“我们把钥匙弄丢了,老板刚好不在,没事的。” 因为房里的人不敢声张,所以其他房客也只是张望了一下就关上了门。 “你们也回去。” 凉壬充满张力的声音,不容有商。 没一会儿,走廊里远远的响起“咯噔”一声,锁心划过铁片,卡进锁槽。 凉壬看了一眼披头散发,淌了一脸黑色睫毛膏的女人,说:“穿好衣服,拿钱走人。” 女人拖着被子战战兢兢拿起床头柜上的十美元零钱揣到她的牛仔裤兜里,然后把地上的胸罩、衬衫、外套,一样样穿起来。 床上那个举手投降的男人,按耐不住:“我们不是买卖关系。” “当然不是。但明天早上我还能见到你,那就说不定了。” 女人穿好衣服,不知所措。 凉壬说:“祝你和你的男友,今晚好梦。” 女人诧异的看着他,他将脚边打开的钱夹踢了过去。女人捡起来,头也不回的跑出旅馆。凉壬收起枪,床上的人终于松了口气,瘫软在那儿,羞臊的感受着屁股下面的一滩湿热。 “虽然坏了你的好事,可是如果明天不想别人回来抓贼的话,就立马离开。”说着,凉壬拽出床垫下面那沓钱扔到男人身上,转身走开。 男人一边捡钱,一边委屈道:“真倒霉。” 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口传来回应,“还有更倒霉的。既然是不义之财,你可以考虑留下当作修理费。” 几分钟后男人走出房间,正巧遇到刚回来的老板。 “回来的可真是时候。”男人嘀咕了一句,但自知理亏,把偷来的钱扔到柜台上,“退房,剩下的是修门费。” 老板一头雾水,可还没等开口,男人已经离开。 一出门,他就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别以为自己是雄性动物,就可以到处用液体占地盘。” “狗才那么占地盘呢。”他话虽接的顺溜,可转念一想就觉得哪儿不对。正要找躲在暗处骂自己的人算账,转身就看到烟头上烧着的火光照亮那张冷酷的脸,撒腿便跑。 凉壬眼都没抬,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抽烟,直到最远处的房间里亮起灯,他用食指念灭烟头,火光瞬间变成灰烬。 “怎么了?” 他把包扔到床上,扶住磕磕绊绊下床的施念。 “老有只鸟在我头上叽叽喳喳,吵得我睡不着。” 凉壬拿开她手里的拖鞋,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在响。 “先去躺好。” “有鸟……” “……我来!” 施念点点头,栽倒在床上。 耍酒疯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赖也最幸福的事。女人至少应该在爱的人面前大醉一次,如果他见过你的疯狂失控,就不会怀疑日后你的温柔善良。 施念的确有些失控。可看上去比平常善良许多。 凉壬把栽倒在床尾的她再一次放好,盖被子时发现她脚上沾了灰。那条用凉水投好的毛巾,过了这么许久也有了温度,他坐在床尾,一点一点将粘在她身上的污秽擦干净。 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打电话的是一个叫廖东威的人。他又看了眼施念,虽然躺在床上的她还睁不开眼睛,但是两根眉毛已经拧做一团。 凉壬按掉电话,摸了摸她的太阳穴,那儿的神经疼得直跳。 他把电话调成静音,坐在施念身旁。一整夜,较劲似的,把电话握在手里,看着另一个男人,打了一整夜的电话。 初生的太阳迸发出光亮,一扫昨日的阴霾。 酒醒后的施念睁开眼就看到身旁坐着的凉壬。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就连现在的颓废都让人觉得别有味道。 她伸出手,想要摸他下巴上又长了一点儿的胡茬。 “醒了?”凉壬闭着眼睛,抽回施念枕着的胳膊,“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她坐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一件刚洗过的衣服,身上每一处都透着僵硬。 “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凉壬睁开眼,握着电话的手突然用力,又瞬间松开。他起身把电话放到床头柜上,说:“昨天晚上廖东威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哦。” “不打算回一个?” 凉壬看着窗外,语气试探的暧昧。只可惜施念看不到他的脸,捕捉不到任何和情绪有关的表情,不过她注意到那只叉在腰上的手不停摩挲着衬衫。 “你很在意?” “在意什么?” “他给我打电话。” “你想多了。那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说完,凉壬转身走去洗手间。 施念折断僵硬的自己,跟着下床,在他关门之前,手啪一下拍在上面,目光直白的几乎赤.裸,“撒谎。” 凉壬看见她眼里的自己,不自然上扬的嘴角,手不经意拂过眉梢,所有下意识的动作都自然极了。自然到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包括他自己。只是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下意识”在施念面前,本身就是个破绽。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我故意表现出来,迷惑你的呢?” 他的话好像是在提醒施念别忘了他自己是个更加专业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她所用的伎俩,他都懂。 可急着撇清的凉壬又忘了,很多时候人都会自动忽略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去选择那个即便不够真实,但依然足够让自己满意的话来入耳。 施念就是这样。 她靠在门上,从她的世界里发出声音:“他是个有钱人。” “是一个你要嫁的人。” “对了一半。” 施念定定的看着那个把脸埋到水池里的男人,沉默了。她等着他能问得更多,他却只想一心当个逃兵。她只有转身离开,才不至于那么难堪。 没多久,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我去安排乘舟的事。” “一会儿我去大厅跟你们会和。” 施念坐在床上背对凉壬,看着手里的电话,苦笑。她把凉壬支开不让他再回来,是不想他在自己面前为难到无所遁形。 可她随后把电话扔到床上置之不理,又是为了什么呢? 浴室里的花洒打在施念身上,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短发,鼻尖的痣,锁骨上的花型纹身……每一处都被她轻轻抚过。她冷眼旁观,仿佛那是借来的身体。 旅馆敞开门做生意,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许慧他们坐在客厅里等施念的时候,已经有三拨人来找过住宿。可惜,这里没有一间空房。 当第四波人涌进来的时候,恰巧施念从廊道里走出来,玛瑙红的长裙艳如锦缎,两条细腻光洁的腿在开衩处若隐若现。这个大厅里没有人不注意到她,她却若无其事的抹了下嘴唇,微微蹙眉。 “走。” 许慧和李月似乎看傻了,嘴上回应着,“走……走。”身体却依然坐在沙发上不动。直到凉壬拨开打火机发出叮的一声,她们才像找回灵魂的两个人起身追赶施念的脚步。 到了河畔,许慧和李月跑去挑独木舟。凉壬看着水里映出的一抹红色,说:“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你是说这个?”施念抹了下嘴唇,将手指上的红色送到凉壬眼前,“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黑色,可有些时候,你还非穿它不可。” 凉壬懂她的话里有话,可越是懂就越看不明白她眼里复杂的情绪。 是悲,是恨,还是释怀,对过去的既往不咎? 单凭她眼里忽而散去的光,凉壬便不想再妄加揣测。 他问:“为什么是红色?” 施念捡起脚边的石子扔到水里,坠入水中的石子荡起涟漪将她的倒影打碎:“如果葬礼是黑色的,你觉得死亡该是什么颜色?” 20.chapter19 许慧和李月在河面的独木舟上招手,施念转身走过去,凉壬眼前徒留一抹红。 上了舟,撑篙人光着脚站在船尾。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服,挽着裤脚,手握长竹棍,慢慢将船推到河水中央。拉普蒂河的水表面平静,实则波涛暗涌。施念坐在那儿,贴着船底的身体还能感觉到下面滚滚而过的流水。 不过,这不是最惊险的事儿。 “你说咱们会不会碰上鳄鱼啊?”许慧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回头问李月。 李月攥着手心,情急之下又回头问施念。毕竟她虚长几岁,虽然面色冷清,但冷清有冷清的好,起码这个时候看过去能让人安心许多。 施念手托下巴,扭头看向右岸,五米远的地方。李月好奇,也跟着看了过去,僵直的手惊讶的捂住嘴巴。 一只长吻鳄,耷拉着眼皮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 “它在睡觉?”施念本想问船夫,不料被后面凉壬直挺的身体截断目光,看着她说:“晒太阳。” “还真是好兴致。” 凉壬身体微微前倾,小声对施念说:“它不是兴致好,是吃撑了。” 施念斜着眼睛又看了眼岸边,鳄鱼爬在那儿,肚皮浑圆。可是,余光中她瞥见凉壬脸上颇为得意的一抹笑,“你骗我?”如此简单的质问,倒是听不出半点埋怨。 不过施念对这种冷血动物的习性似乎颇为好奇。 她越过凉壬,又问向船夫,只是船夫仅仅回给她一脸茫然。施念以为是自己刚刚说得太快了,导致船家没听明白。当她正试图慢下来,一字一句讲清楚的时候,凉壬突然伸过手捂住她的嘴巴。 他们的独木舟在靠近水面上半个凸起的洞穴时后退了一段距离,待水面平静后,换了方向。 就在后退的那瞬间,施念看到水面下浮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像召唤死神的灯,黑暗、冷漠。在和它对视的那一秒里,她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后面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里渗出汗。 她轻轻拍了拍凉壬的手背,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有余悸。 凉壬松开她以后,那只手立马握成拳头来掩饰它轻微的颤抖。 “没事了。” 他轻如羽毛的三个字,竟然像濒死前的救命稻草,让施念燃起一丝希望。 “原来有牵挂的活着,是这样。” 李月顶着一张煞白的脸,不解地回头看她,说:“大姐!什么时候了,你还作诗?你知不知道刚刚那家伙是只短嘴的鳄鱼。” “可怕吗?” “不可怕吗?” 施念遥望着水下的阴影,说:“我见过比它更恐怖的东西。” 李月不信,“还有比冷血动物更吓人的?” “人。” 李月不屑的转过身,“骗小孩儿呢!它就是吃人的。” 也许在正好的年纪,死亡是她能想到最恐怖的事情。 也许她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施念的意思;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懂。 但是,一个人如果对死亡还有恐惧,那说明他对生命一定还有敬畏。所以漂流在这条奇特旺森林公园里的大河上,人们会不自觉的像小时候躺在母亲怀抱中吸吮乳汁那样,变得安然。而最惊险的事儿也在自然的抚慰中变得无足挂齿。 没多久,独木舟上的人就因为河两岸密集的鸟洞而忘记了刚走过的鳄鱼潭。 他们继续向前,渐渐的,河岸上停摆的独木舟变多了,施念知道,他们要上岸了。 许慧和李月先从舟上蹦下去,抢在众人之前,蹲到河岸拐角。那里可以捕捉到阳光下蜿蜒的河流和对岸飞起的白鹭。 施念走在最后,红色的裙摆拂过脚下的黄土和地上的绿草。只是一不小心,最美的画变成了最窘迫的尴尬。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到裙摆刮在树枝上,稍一用力定会撕出一条长口子。 迎着朝阳的施念的脸,被一道阴影扫过,那长长的影子径直走过她身旁,然后无声的蹲了下去。两只手细致的拆解缠在树枝上的裙角。风从河对岸吹来,荡在施念身后,凉壬的眼前铺开一片玛瑙红。 “嗨,看这里。” 他们不约而同的望向许慧,大风经过的世界里响起快门声。 “红色不适合你。” 凉壬抽出树枝间缠绕的裙摆,抬头对施念说。 “那你觉得什么颜色适合我?”施念想起泰米尔街上的铺子,想到自己买的唐卡和凉壬放在她门前的纱丽,“白色吗?” 凉壬提着裙摆走到她身旁:“起码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任何跟死亡相关的讯息。何必难为自己,也难为别人。”说着,他放掉手上攥着的裙角,走向许慧。 “这绝对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许慧拍拍李月的肩膀,把相机递过去,说:“你看看,美不美。” 李月从地上站起来。 她刚刚也拍到一组十分满意的照片,白鹭飞过河面,有高有低,有动有静。最重要的是原生态的背景让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因而心情大好,对许慧也多了些耐心,伸手说:“最好看?那你一定是没看到我拍的。毕业展上,我这张照片一定是署名:摄影师,李月。” 两人交换相机,彼此欣赏,李月看到许慧拍的照片,有一瞬间,她感到头皮发麻。那是一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毛骨悚然。这张照片没有遵从阳光十六法则,也没有遵从景深法则,甚至连构图都找不到教科书里的规矩。 可就在看到的那一秒,李月感觉心脏受到重重一击。 拉普蒂河两岸的风景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优美,反而是照片里施念被风吹动的红色裙摆将它的脆弱变得触手可及。李月忍不住把照片放大,寻找隐藏在其中的细枝末节。 她看到施念苍白的脸,和她身后的背景一样脆弱。可她眼角眉梢的笑,又是如此顺从。蹲在她身后的男人,紧绷的身体仿佛是这片原始森林的统治者,散发出粗犷的征服力量。可只一样,就让这狩猎似的张力十足的画面峰回路转。 凉壬抬头的瞬间,眼神并没有直视镜头。他注视着施念的背影,无比温柔。 极力回避的情感,从来都是在阴差阳错中暗自流露。 李月拿着相机,神色黯淡。 “删除键在哪儿?”凉壬走过来,顺手拿过相机问。 李月转身看向许慧,她咬着嘴唇一语不发。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凉壬的一念之差,让背后伸过来的手趁虚而入。施念拎着相机带,把东西甩给许慧。 “晚上把照片传给我。” 她提着裙摆,落落大方的从三人空隙间穿过。 许慧朝凉壬吐了下舌头,表面上唯命是从的跟在施念身后,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毕业作品借坡下驴。经过李月身边时,她拿捏表情明显失了分寸,三分得意的眼神除了让李月感到无地自容以外,更让李月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都是吹嘘,实力打脸。她回看了眼凉壬,被忤逆之后竟然一脸平静,起初下沉的嘴角此刻也悄然扬起。 “神经病!” 怒气冲冲的李月找不到其他宣泄的词语,唯有把这几个字重重的说出方能让堵在心口的东西得到片刻喘息。 在奇特旺的最后一个下午,他们躺在岸边的长椅上等着夕阳落幕。如果文艺是刻在摄影师骨子里的东西,那李月的执拗就像此刻的太阳,照耀着许慧和施念。她说她要拍出能让人虎躯一震的作品。 施念开始有点儿欣赏她的持之以恒。不过,她觉得自己这会儿更应该在附近的修车铺,和凉壬一起闻着让人作呕的汽油味儿。 回程之前,为了确保他们的吉普车能在山路上安全行驶,凉壬把车开去了附近的检查点。并且,拒绝施念同行。 她知道他心里藏着事儿,碍于职业却不能多问一句。心理学教会了她善解人意的同时,也教会她适可而止。为了抑制自己胡思乱想,她索性换了身衣裳,躺在这儿。 许慧躺在那儿,不时瞥向施念。只是她脸上那副巨大的黑墨镜把她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许慧只好小心的坐起来,再躺下去。 “有话说?” 施念摘掉墨镜,坐起身拍拍旁边的空位。 许慧抿嘴笑,凑过去,说:“她在那儿拍来拍去不理我,我一个人躺那儿怪无聊的。” “想聊什么?” “回国以后,我还能和你联系吗?” “因为我像你说的那个人?” 许慧点头,又摇头:“说实话,你们的眉眼真是像极了。如果只是从发型,或者其他表面的东西去辨别,我也会恍惚。但是,这几天让我真正觉得你和童姐姐之间有的区别,是温度。” 施念看着她,微微皱了下眉。 “她是冷的。彻头彻尾的冰冷。你不一样。”许慧笑着说:“你只是外表看着冷,其实你心是热的。” “她是说你拉大旗作虎皮!”李月把相机挂到脖子上,坐到对面。 许慧啧了一下,她很少这样直白的表达自己的不满,“你不好好拍毕业作品,跑过来搅和什么啊。” 李月一拍大腿,说:“我这是替我舅舅、舅妈过来给你把关,免得你拉个比自己年纪大的就想认姐姐。” “我是从小就想有个可以聊天的姐姐。你难道不想吗?” 李月嚯的站起来,看人的眼神变得凛冽很多,许慧似乎想起了什么,直说:“对不起。” 施念不想当朋友反目的见证人,眼神故意飘向别的地方。 “算了!”李月摆手,“就你这智商,谁跟你当姐妹谁倒霉。” 听到这,施念看了她一眼,许慧也笑了,拉过她的手说:“那这里不就是你最倒霉吗?” 作为一个旁观者,又是有多年临床经验的心理学医生,施念非常清楚眼前这两个女孩儿的性格。李月开朗坚硬,许慧内向柔软。都说性格迥异的人无法成为真正的好朋友,但从她们来看,如果性格反差可以达到南北两极的程度,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圆。 消气的李月重新回去平台上拍照片。 许慧看着她背影说:“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施念不知道是不是宇宙吸引力法则在作怪,自从她选择心理医生这条路之后,她已经听了无数个关于别人的故事。 虽然她内心拒绝,但依然会条件反射的做出引导。 “看得出,她对年纪稍长的女性有抵触情绪。” 许慧低头,小声说:“或许是因为那件事。” 21.chapter20 施念调整了下姿势,面向许慧,双手交叠着搭在肩头。她是个心理医生,时刻做好了聆听的准备。尽管,她并没有这份义务。 李月并非独生子女,她有个姐姐,叫李灵。个性和李月正相反,在长辈眼中属于天生的乖巧懂事。不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极少让父母操心。 三年前,李灵有了男朋友。她的高中同学,是一名警察。这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当她把男朋友带回家之后,李灵从前顺风顺水的生活被就此打破。因为她男朋友不是普通的警察,搞刑侦。 家里面虽然认可这个人,但对他的职业却耿耿于怀。所以,李月父母就想让他换个岗位。 回国前,施念为了在治疗中能够因地制宜,对国内基本的家庭关系做了普遍性研究。她发现,在越来越多元化的社会关系中,想要做到除了让家人认可爱情之外,不挑不拣把女儿嫁了,几乎不可能。 何况李灵的父母也只是对未来女婿的职业有所抵触,相比于更加物质的要求,从家庭稳定和人身安全考虑,无可厚非。 “李灵也这样想?”施念从许慧的眼神里得到另一种答案,点头说:“明白。生理和心理因素决定女人在婚姻生活里会更有奉献精神,这同样也决定了我们的爱比男人更加包容。所以,有时候会一叶障目,对实际的状况和危险视而不见。” “话是这样说,可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人也不是鸵鸟,把头插到沙子里就能万事大吉。” 说完,许慧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整理激动的情绪。看得出,相较于和李月的朋友关系,她对李灵应该更依赖一些,更像亲人。 李灵的选择果然没有超出施念的预期。在家人和爱人之间,她几乎和所有少女一样,选择了后者。也正是因为这个矛盾点,她渐渐和家里产生隔阂,甚至在外面偷偷租了房。 当然,她的男朋友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两个人把婚事提上了日程。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在婚姻这件事上,李灵的坚持就是那条大腿。父母见自己女儿毫不退让,与其等他们有了孩子以后再接纳,倒不如顺顺当当让他们把婚结了。 父母的妥协本该让这一切有个美好结局。 可惜,意外发生了。 准备结婚的李灵在街上置办家居用品时,遇到了亡命徒。人在陷入绝境,失去理智的时候,总会把怨气,或者希望,转移到不如自己的弱势群体身上。 当时只身一人的李灵不幸成为歹徒的筹码。 而那次追捕行动,执行者就是她的未婚夫。 国家禁止个人拥有枪支。可是那个歹徒有。她爱的人,也有。 李灵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着未知的结果。或是平安归来,或是千疮百孔。后来,在歹徒的威胁下,她男朋友把枪扔了,可这并没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好,反而在心理上加重了李灵的危机感。 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颗子弹射穿了歹徒的头,淌了一地的血把李灵的鞋都染红了。 “她患上了ptsd,没法在像从前一样面对自己的爱人。他们被迫分手了。” 许慧讶异的看着施念,“你怎么知道?” “我是个心理医生。” 许慧呢喃道:“要是能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说不定李灵姐也不会跳楼自杀了。” “跳楼自杀”这四个字像四把匕首,在靠近施念的时候,冷不防的刀尖出鞘,依次扎在她心口上。 “有些事注定了就是那样的结局,我也无法改变。” “医生也这么悲观吗?” 施念说:“每个医生在接受病例的时候,都会预先想到最差的结果,然后怀揣着沉重奔向光明。整个过程,本身就是悲观的。” “要我说,最悲观的事情不外乎碰上一个自私的男人。” 许慧越过施念,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李月,说:“其实王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 “他就活该单身……” 李月和许慧的争执在施念耳畔渐渐模糊,混沌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名字清晰可见。她想起自己离开医院的那天,王见看到廖晓乔照片时的样子,那种悲从中来原是有感而发。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廖晓乔的案子会从王见手上移交给别人。还有,王见为什么抓着自己不放?于他而言,自己是他打开心结的救命稻草。 可廖晓乔终究不是李灵,真相追查到底也是徒增伤感罢了。 但是,施念可以肯定,王见不会放弃。 “施念姐,你说嫁人应该嫁个什么样的?” “有钱的。” 李月两手一拍表示赞同。 施念看向许慧,浅笑着说:“或者,喜欢自己,对自己好的?” 许慧频频点头。 关于这两点,施念都不以为然。 她说:“如果有天遇上一个人,你对他所有的缺点都能视而不见,这样的人,千万别嫁。” 许慧一头雾水,反驳道:“可这就是无所不能的爱情啊。” 李月不屑的哼了一声,说:“谁说爱情无所不能,它还能让人死啊。” 施念坐在两人之间,并不理会她们的争执。她忽然问自己,凉壬有什么缺点呢?似乎是没有的。可她还是不死心,左思右想非要找到一样不可。 他的缺点,大概就是穷。 起码比廖东威穷。 施念笑了,仿佛那是不可多得的优点,好到足以让人放心的嫁给他。 她自言自语:“或许,也能让人生。” 太阳落山前,世界骤然安静。树上的鸟,地上的兽,统统被染上了红晕,像个沉睡的醉鬼,闭了嘴巴。只有不远处用茅草盖的亭子里传来脚步声,地上的沙石被挤压的吱吱扭扭。这人一定不轻。 施念侧过脸,瞥见一双驼色翻毛皮大头鞋。 她站起身,说:“我去下厕所。” 李月和许慧举着相机,气息微弱的恩了一声。 此刻她们眼中只有前方影影绰绰的紫光。 转身时,施念瞧得一个黑影在角落一闪而过。她在前头走着,仔细听着跟在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忽然,她在一处空旷的地方蹲下身,后面的人找不到临时遮挡物,只好假装继续往前走。 外面的公厕不分男女,除了那儿,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前脚进门,施念后脚起身,靠到门上。 里面的人听到声闷响,正要推门,就听见外面的女人说:“别动。月黑风高,我要是大叫一声,你可有嘴说不清。” 男人想了想,收回手,“我就过来上个厕所,和你也不认识……” “不认识?”施念轻蔑的笑了下,打断他的胡说八道,“从加德满都跟到奇特旺,上百里的路,还不认识?那你跟我说说都认识谁?” “我就是出来旅行的人,谁都不认识。” 施念一边东拉西扯,扰乱他的思路,一边在心里盘算到底是谁派人跟踪自己。想想出发前得知自己行踪的人,她胡诌了一串名字,直到说到“廖东威”,里面的人立刻否认。 施念笑着抖了抖腿,转身对厕所里面的人,说:“出来。”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暴露了,那人迟疑了很久,施念伸手拍拍门说:“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有什么用。出来,我给你点儿有用的线索,好让你回去交差。” 男人推开门的时候,不光看到了施念,还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 “麻烦你转告他,我上次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不是玩笑,也不是心血来潮。希望廖先生认真考虑。当然,即便他考虑的结果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会改变。还有……”杀伐果决戳穿谎言的施念,语气忽然柔软了许多,她抿了抿嘴角,说:“回去告诉廖东威,我喜欢上一个爱穿旧皮衣的男人,长发却不沧桑,干净又满腹心事。如果有人问起,你可以告诉任何人,我想要的幸福,一半是我,一半是他。” 此刻,如果施念抬头,她一定会看到面前这个人眼里的诧异。 如果她回头,也一定会看到匆匆离开的另一个男人。 “回去告诉他,我会好好的。也希望他可以好好生活。” 施念回到看台,躺椅周围没了人。李月和许慧不知踪影,她只好站在木栅栏旁,把自己丢在晚风里。这一刻,她觉得黑蒙蒙的天格外清晰。 “回去。” 她转头,风撩动她的短发。有趣的是,她发现自己头发的长度长在男人身上,竟然有点儿邋遢。 “去哪儿?”她问。 凉壬说:“旅馆。” 她又问:“一起吗?” 凉壬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亮着,就像他的呼吸,有点儿急促。 “不了。”一片氤氲中落下重重的三个字,“你先走。” “给你留门。” 凉壬对着眼前的黑暗说:“我住旁边那间,你自己早点休息。” 施念停下脚步,回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知道她问的是租下另一间房的时间。该告诉施念,是她让自己救她的那个晚上吗?凉壬抽了口烟,缓缓的说:“刚刚,老板说有空房。” 施念没说话,鼻息里哼出笑意,眼神落寞。 一路上星光黯淡,她摸黑踩着脚下的石子和翘在上面的树枝,头也不抬的往回走。 半夜,凉壬推开旅馆花园的门,眼前一片黑暗,如果不是最头上的房间亮着灯,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加德满都。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倏尔停在房门前。他看着从施念房里渗出来的光,白白的,像一片霜腻在门缝上。 施念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看着门前那一双脚,站定,又离开。 第二天一早,凉壬从房里出来敲了敲旁边的门,空荡的回响似无人之境。门和他昨天晚上回来时看到的一样,虚掩着。 他推开,里面空荡、干净。找不到一丝有人住过的痕迹。 旅馆老板正在前台算账,计算器的声音被走廊里传来的脚步掩盖,施念回头便看见凉壬从里面跑出来。 “时间还来得及。”她背起背包,说:“她们两个还没收拾好,我可以先上车吗?” 车停在旅馆后面的街上,整个奇特旺就只有这一条主街,所以即便没有人引导,许慧和李月也能轻松找到。 施念坐在车里,凉壬靠着车头站在外面。 近来,他的烟瘾大了,动作也越来越熟练。手上的香烟没断过。 一辆皮卡从他们车边经过,扬起了灰,沙尘暴似的涌进车里。施念捂着嘴,摇上车窗。就在她横着身体,准备关上驾驶位的玻璃窗时,车门突然开了。 凉壬掏出钥匙,跳上来直接给汽车打火。 “怎么了?” 22.chapter21 凉壬的手无形中被拉扯住了某根筋,血管和筋骨一并凸起。近乎颤抖的手腕用力转动钥匙,车子低沉的从排气筒里泄出两口气。施念抓住他的手,一瞬间的冰冷让她感到害怕。 “凉壬。”她小声叫他的名字,旁边的人却充耳不闻,一门心思想要开车追出去,“凉壬!”施念的声音大到几乎可以震动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严的车门。 她抓住他的胳膊,抬头看着他平日里克制的眼神因为刹那激起的愤怒而变得猩红,白色眼球布满脆弱的红血丝,像一头愤怒的,伺机报复的野兽。 “等等她们。”施念商量着。 眼前被卷起的尘土随着皮卡的消失,像雨后放晴的天,渐渐烟消云散。不久之后,街口出现两个女孩儿。她们提着背包朝车里的人招手,脸上的笑看上去漫不经心。 凉壬紧握方向盘的手慢慢坠了下来。 许慧正抬手去拉车门,垂在脸颊的长发就被前面关门时带出的风吹起。她满心欢喜的和凉壬打招呼,却被一个擦肩而过所冷落。 “你们吵架了?”李月爬上车问施念。 “吵架”这个本该情侣之间用于情感考验的词,此刻用在施念和凉壬身上似乎也并没有显得突如其来,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们对彼此的关怀早已超出了所谓的朋友。 是暧昧。 作为心理医生,施念早已经习惯对各种情感现象进行深刻而又准确的总结,只是她不确定凉壬是不是也这么想。 透过倒车镜,她看着凉壬去了街头一间小卖部。 “一会儿我们可能不会直接回加德满都。” “为什么?”许慧不解。 “还要去哪儿?”李月摸着自己的钱包,说:“我们的预算可没那么多。” 倒车镜里再次出现凉壬的影子,徐徐而来。 “不管去哪儿,你们的钱,我出。”施念一边盯着倒车镜,一边说:“条件只有一个,闭上嘴。行还是不行?” “行……”李月话一出口,就被许慧伸过去的手挡住了嘴。她无奈的看了一眼许慧,两人点点头。 凉壬打开车门,一步跨上去,“我们去蓝毗尼,费用我出。” “好啊,好啊。”李月接完话,抿了抿嘴角。 许慧瞟了眼施念纹丝不动的背影,说:“不用你出钱,正好我们也没去过。” 此时,距那辆皮卡离开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以本地司机的开车速度,他们很难撵上。施念沉默着,只希望凉壬已经恢复理智,以免路上出现意外。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变得如此疯狂?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凉壬身边的黑色皮包上,那里面揣着的东西让她感到惴惴不安。 车,晃晃悠悠走上前途未卜的路。 “怎什么不说话?” 施念放下遮阳板,掏出背包里的白色药瓶,问:“有水吗?” 在她的提醒下,凉壬才意识到自己的慌张。他明明刚从小卖部出来,却两手空空。只是,李月和许慧对他魂不守舍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 凉壬说:“前面应该还有商店。” 施念把药片扔到嘴里,“很多东西都是不等人的。” 她用牙齿将厚厚的药片咬碎,氟伏沙明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开,直到中枢神经渐渐麻痹。阳光照进车厢,如同一床柔软的棉被盖在她身上。 施念把脖子上挂着的丝巾包裹住脸颊,轻声说:“我可能需要睡一会儿。” 眼下狭长的地带,仿佛是一条长长的鞭子抽打在青山绿草间。猛地一下,便有了这条笔直的路。白色吉普车行驶在土黄色的路上,远远看过去,只觉得飘出窗外,抖动的蓝丝巾美丽又可爱。 施念有双可怜的眼睛,一闭上,睫毛洒下的阴影便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灰。幸而她长长的睫毛不甚浓密,足以让她在半梦半醒间洞察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凉壬眉目深锁,眼神专注,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刻意控制在一定的频率上,不容有失。这是施念第二次见到他失态,所以她很容易将皮卡上的人联想到那晚出现在纸条上的名字:艾瑞克。 车子忽然停下来,施念以为是未眠的自己暴露了,顺势转了个身,背对凉壬。一双半睁半合的眼睛恰好扫到马路对面的小卖部。 她定定的看着,想赌一回。 凉壬下了车,站在马路边上点了支烟。过往车辆在他扬起的大手下一一减速。施念不动声色的看着手表,凉壬过马路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但她顾不上思虑,只等到凉壬前脚走进小卖部,后脚她便坐起来,一边回头看着两个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姑娘,一边将手伸向驾驶座位旁。 黑皮包上的拉链像上了锈似的卡在三分之一处,好在施念手小,顺着仅有的一点儿空间就把手伸了进去。就在她指尖摸到枪膛的时候,许慧忽然踢了下脚边的塑料袋,李月靠在她身上,皱着眉头动了动。 施念屏住呼吸,胳膊悬在半空中,等到许慧咂摸了两下嘴安静了,她才警惕的回过头,恰好看到凉壬从小卖部出来,背风站在马路对面。 凉壬抽完最后两口烟,从嘴里拔出仅剩的烟蒂扔到脚边,然后捻灭火星,抬头第一眼便是目光炯炯的落在对面停着的白吉普车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车里的异样,提着塑料袋迅速穿过马路。施念听到路上的汽车因为紧急制动而发出的嘶吼,和那些车子里传出来的生硬语气。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每个国度都有属于自己的语言,他们之间互不相同。但当咒骂降临时,所有短促且激烈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凉壬拉开车门沉了口气,把买回来的饮料和水果放在驾驶员的座椅上,位置不偏不倚,刚好盖住他的黑皮包。 放好东西,他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将歪倒在手动变速器上的施念扶正。 “到哪了?”施念擦着嘴角问。 凉壬看了下时间:“还有五十分钟到蓝毗尼,你可以再睡会儿。” “正好。”施念将头上的丝巾整理了一下,又弯腰从脚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扭头说:“剩下的路我来开。” 凉壬皱了下眉,疲倦的脸上担心隐约可见。他犹豫的说:“这是手动挡。” “那有什么问题?”施念歪着脑袋,“就算前面是山涧我也要试试。” “山涧?” “在哪儿?” 后座的两个姑娘在超强的自我保护精神召唤下,终于从酣睡中醒来。 施念拍拍驾驶椅说:“山涧没有,马路女杀手倒是有一个。” 许慧和李月看着她把驾驶员椅子上的塑料袋扔给凉壬,然后迈开腿,一下从副驾驶横跨过去,都不约而同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 凉壬见她睡醒后兴致正高,又看了看眼下平坦的路,也没再阻拦。坐好之后他把手伸过去,想从驾驶员屁股下面抽走自己的皮包。 “你干嘛?”施念抱住自己问。 凉壬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夸张的动作,搭过去的手放到座椅上,说:“拿回我的东西。” 施念故意将皮包死死的坐在屁股底下,问:“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吗?” “没有。” “那放哪儿不一样!况且还有比我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李月和许慧坐在后面偷笑。 车里一度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施念借势将凉壬推开,边打火边问:“你这里不是真有什么贵重的物品?怎么有点儿硌屁股?” “那东西在里面,不硌才怪。”李月在许慧耳边窃窃私语。 施念动了动后视镜,看着她问:“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李月不回话。 凉壬把后视镜摆回原先的位置,胳膊架在车窗上,说:“开车。” “开就开。”施念把皮包从屁股下面拿出来,凉壬知道她在逗自己,所以连手都没伸,只用余光就瞥到她拿着包的手晃了一圈,然后稳妥地放到她背后。 车子上了路,从第一脚油门开始,施念的车技不仅超出两个黄毛丫头的预期,稳健程度甚至也在凉壬想象之外。 “我也是个老司机。” 施念戴着墨镜,漆黑的镜片将阳光照耀下的骄傲反射到车厢的各个角落。 凉壬说:“回去的路你开。” “不行。” 如此不假思索的否定出乎凉壬意料,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怕。” 这个回答,简单的很施念,却又非常不像她会说的话。总之,意外到让人猝不及防。谁会相信那个在奇特旺还对死亡充满期待的红裙子女人,此刻坐在这里说怕。 “怕什么?”凉壬问。 施念说:“我不怕一个人死,但怕别人死在我手上。尤其是你。” 凉壬不再说话,他将头转向窗外,发现自己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好好的欣赏风景。不管是很久以前,还是不久之前。 此刻的安宁,是施念给的。 也是施念,让他觉得,不论山巅还是低谷,尼泊尔都美得像个天堂。 凉壬心里忽然有种感觉,如果施念离开自己,那他的世界似乎又会回到一片灰暗之中。不拉窗帘的卧室,不点灯的房间,还有灰色的尼泊尔。 “睡。你想找的说不定就在梦里。”施念的声音不紧不慢从一旁飘到凉壬耳边。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一边开车一边治疗,确定不会走火入魔?” “如果可以执着一念,谁还郁郁寡欢?所谓的心理问题无非是在现实和自我之间不断被拉扯,才会让人受制于情绪,跨不过那道障碍。要我说,能疯魔才不白活。” 凉壬不说话,只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作为心理医生,施念是专业的。 作为心理疾病患者,她也是专业的。 所以就像她自己说的,很多情况下都是“卢医不自治”。就如同最好的医生遇上最棘手的病情,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是最满意的那一方。 她需要帮助,一个区别于所有专业手段的非常规治疗方法。 会是自己吗? 凉壬希望如此,却又不敢继续想下去。因为他们在尼泊尔,一个对于他随时会滋生出许多可能的地方。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前方神明聚集的地方就是天堂? 23.chapter22 蓝毗尼。 施念对这里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最初知道它的时候,那是高中某堂选修课上,她听老师介绍《大唐西域记》时讲到……菩萨生已,不扶而行于四方各七步,而自言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随足所蹈,出大莲花。 她清楚的记得老师说,诞下佛祖的地方有棵树,叫无忧。 无忧树,无忧亦无愁。 虽然当时施念只有十几岁,但在她的意识里对那样无忧无愁的生活倒是十分渴望。只是对于那时年纪尚轻的施念来说,蓝毗尼就像世界尽头的世界,遥远,朦胧,甚至于隔在人世的另一边闪闪发光。 所有的向往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后来,那堂课还没结束,她就悄悄从后门溜走了。 她以为蓝毗尼是个自己永远都不会到达的地方。 “到了。”凉壬转头看着杂草丛生的路边说。 李月扒在车窗上左右张望,“我滴个乖乖。这就是蓝毗尼?” 许慧拍拍她,指向车窗外,示意让她下车。 四个人在吉普车前站成一排,平坦的草地从他们脚下一直蔓延到天边,直到远处蓝绿交接。晃动树木的风滚过草皮欢脱而来,许慧鼓起胸膛准备迎接春风拂面,刚张开嘴,一辆大卡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扬起的飞沙一并吹进她嘴里。 “早该想到的。”李月捂着口鼻说。 许慧边咳边问:“想到什么?” “这就是尼泊尔,美不过三秒!” 凉壬挡在施念面前的手,足足遮住了她一整张脸,躲在避风港后面的人,笑的心满意足。 她问:“接下来去哪儿?” 凉壬抖抖头上的灰,观望着说:“右边。” 对于方向他总是如此肯定,施念也从不质疑。遇见凉壬之后她好像肩负着一种叫跟随的使命。她走在他身边,收起了所有刺眼的光芒。 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终于走到一段只有在国内地级市(从前的县城)才能看到的六棱形红白水泥砖铺成的小道上。 “前面是……?” 施念说:“garden resort(花园度假村)” 李月左顾右盼,除了正对面有一栋黄屋红顶的二层小楼外,其他地方零星散落着的尽是一些茅草屋。 “是不是这么高端?”她有些怀疑。 凉壬挂断电话,回头说:“经理在大厅等我们。还有……”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月,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将目光投向李月。一瞬间,李月脸色微漾,手足无措。只听到他说:“蓝毗尼就是个村落,每天只能供电两小时。这里是我唯一能找到全天供电的地方。” 李月意识到自己的多嘴让他感到不快,笑着说:“那很好啊。” 他们四人住进一栋茅草屋的两间房。 不过,格局有了细微的改变。 许慧、李月毋庸置疑要住在一起,只是她们房间还多了一张单人床。 凉壬拦下施念,“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顺着凉壬的眼光,施念扯了下肩上的背包说:“我先暂时替你保管,出门前拿给你。不然在这儿折腾完,回去还要整理。” 说完,她转身拉开右边的房门。凉壬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也回到自己房间。 “施念姐,你知道吗,这屋子里有个大浴缸。” 李月倒在大床上叹口气道:“她刚进来,当然不知道。” 施念看出李月还在为她刚刚惹恼凉壬而感到痛苦。 被自己喜欢的人嫌弃,这大概是她那个年纪里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有心无力的事情。 施念把背包放到桌子上,靠着床头说:“你知道吗,凉壬是个美国警察。” 李月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施念。许慧见她语塞,便问:“真的吗?” 施念点头说:“而且工作性质类似于中国的刑警。主要负责犯罪心理分析。” “那他怎么在尼泊尔?” 施念耸耸肩,“辞职了。又或者,因为失误被辞退了。都有可能。” 听到这,李月像一株被霜打过又满血复活的植物,挺直腰板,说:“一定是他主动辞的职。” 许慧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当然。像他这种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所有信息的天才,怎么会有失误?” 施念转身打开背包,看到最上面横放着的手.枪,说:“可他终究还是个警察。” 在李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讨厌害死姐姐的王见,还是痛恨那份特殊的职业。也许,她只是单纯的恨王见,但如果他不是个警察,那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又或者,她只是对那份职业有偏见。如果是这样,该如何解释自己喜欢凉壬? 两扇挨着的门,其中之一传来响动。凉壬离开半分钟后,施念问同住的另外两个人要不要出去转转。李月绷着脸,一脑门子官司,摆摆手。许慧看她心烦,决定留下来陪她。 施念一个人出了门,远远看到凉壬骑着自行车离开。 她记得进度假村时,门口停了很多人力三轮车,一口气跑过去,坐到上面,说:“追上骑车的人。”随后,她从兜里掏出卢比塞给车夫。 有钱除了能使鬼推磨以外,还能让磨盘转动的更快。虽说三轮车因为体积的原因比不上自行车灵巧轻便,但车夫蹬起来的速度一点儿都不含糊。和尼泊尔开汽车的司机比起来,也算个追风的中年大叔。 施念眼看自己离凉壬越来越近,情不自禁的偷偷笑起来。就在他们齐头并进的时候,施念掀起头上三轮车的篷:“嗨。” 凉壬抖了下车把,转过头,第一次,他的眼角笑出细细的纹理。 他摆手,说:“下来。” 施念瞥了他后车座一眼,说:“除非你载我。” “我载你。” 施念出神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在他说出“我载你”那一刻,她恍惚听成了另外三个字。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离“爱”,这么近。 “师傅,停车。” 下车时,施念掏出兜里仅剩的钱给车夫,一脸幸福的说:“我要去坐自行车了。” 车夫拿着钱一脸懵b(茫然),他大概第一次见到坐个自行车都能感动到眼眶泛泪的姑娘。要么太穷,要么太富。他掂量手里的钱,看着走远的两个人,心想她一定是后者。 如此,便可把多收的钱心安理得揣进兜。 “你给了他多少钱?” “五百。”没一会儿施念又说:“一千。” “不会是一千五?” 她想了想,笑着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蓝毗尼的梵语有可爱之意,而此时施念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就是它最好的诠释。前头蹬车的凉壬,并没有因为后座增加重量而减速,反倒是脚下生风一般用力向着太阳奔跑。 远远的就能看到迎面隆起的山坡上,一截白色金顶塔尖戳破周围绿色树冠围成的屏障,独立着。 “那是世界和平塔。”凉壬似乎忘了自己单独出行的目的,指向远处说。 施念坐在后面探出头,和煦的阳光里到处弥散着旧皮革的味道。她张开双臂,向着周围的山,周围的树,周围一切不会老去的自然,说:“真美。如果可以这样走到天涯海角就好了!” 凉壬忽然拉了手刹,转动的自行车轮胎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眼光扫着施念的裙角,说:“我们走一段。” “好。” 施念站到他身边,两手空空。 凉壬:“我的东西……” “我忘记拿了。” 即便知道她是故意的,凉壬也没法责备。说不上为什么,他对施念的宽容已经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自行车的轮毂在凉壬身旁转动,比刚刚慢了许多。 施念跟上去说:“你自己都说了,前面就是世界和平塔。而且,这里是什么地方?蓝毗尼啊,就算不信的人,到这来总要有点儿敬畏之心。那东西带在身上,不太好。” “我没说过要带到这里。但也不代表你可以把它私藏起来。” “为什么?” 凉壬站定,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安全。” 对施念而言,如果此刻世界上还存在对她有威胁的东西,那一定是凉壬的眼睛。只肖一眼,她所能感受到的心惊肉跳,远超出她自己的想象。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施念说话的时候眼光闪烁,旋即转头看向别处,故作轻松的说:“我以为我做的滴水不漏。” 车轮重新转动,凉壬走在前面,说:“有个成语叫:东窗事发。” “我这可不是什么阴谋。我是为了……”施念咽下最后一个字,无谓地笑了笑。 “你背包的拉锁链。”凉壬回忆道:“我离开的时候,你脚下的背包拉链是在右侧,可你从里面取太阳镜的时候却是从左边拉开。而且你还霸占着我的皮包,负隅顽抗。” 施念恍然大悟:“还有个成语,叫百密一疏。” “就是这样。” “可许慧和李月是怎么知道你包里有东西的?” 想到那一夜施念脱口而出的“救救我”,凉壬知道这大概会成为埋在自己心中,永远的秘密。 “我叫她们帮我拿过包,大概是那时候知道的。” 施念半信半疑,却不再追问。 不知不觉他们走了很远,眼前是一棵被石砖围起来,挂满经幡的菩提树。树下有一排红衣僧人在打坐,他们身前放着黄色布包和一只化缘钵。偶有信徒经过,或跪拜在菩提树下,或跪拜在他们面前。 风是这里最诚实的说客,吹动头上的经幡,也将他们诵读的经文吹到各个角落。闻声而来的信徒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要找的人也信这个?” “一个把生命当祭祀的人,心里已经没了信仰的底线。信什么,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