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 1.水占卜之一 夏夜,阴沉。 乌云缕缕,沉沉避月,无端端地吹起一阵透入肌理的冷风。 这是很不正常的,源冬柿觉得。 她身上还穿着印满了熊本熊的睡裙,风一吹,她就忍不住牙齿战战,她抬头看天空,乌沉沉的一片,连着乌云底下的月色也带着诡异的暗淡。街边的建筑陈旧而古老,瓦檐砖墙,纸窗内烛火飘忽,偶尔几声咳嗽与犬吠,在这安静的巷道内,显得越发诡异。 源冬柿缩在一处低矮破旧的围墙底下,开始思考人生。 她其实只是在肝游戏的时候,下楼去买包姨妈巾而已。 为什么,买包姨妈巾,买去了异世界。 思来想去,似乎都是阴阳师的错。 源冬柿看着自己身上的熊本熊睡裙,手中的一叠蓝色咒符,面无表情地想。 她在买姨妈巾之前,还躺在床上抱着手机肝游戏,这天御魂副本掉落暴击御魂,她为了给自己的茨木童子刷一套极品属性的破势,已经肝了四个小时,两眼通红,状若疯魔,室友替她带回来的鱼香肉丝盖饭备受冷落,嘤嘤哭泣。 直到她下腹疼痛,感觉到了姨妈亲临的亲切感,才不得已放下了手机,拿了些零钱,下楼去买姨妈巾。 没想到,一下楼,就到了这么个地方,她在夏夜诡异的寒风中懵逼了半天,回头去看宿舍楼的大门,只看见了黑漆漆巷子深处,别说宿舍值班室正在煮方便面的宿管大妈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她摊开手掌,原本攥在手中的零钱,已经变成了一叠蓝色咒符,仿佛只要她在上面画了个五芒星桔梗印,就能天降一个茨木童子来压死她。 ……其实是在肝游戏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去了。 ……可是小腹真的好疼啊,这诡异的冷风一吹,姨妈宛若受到了鼓舞一般变本加厉地肆虐起来,源冬柿只觉得头也跟着开始疼了起来,连睡着了也摆脱不了姨妈,做女人真的是太难了。 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慢悠悠的木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她从墙边探头往发出声音那边看去,只看见宽阔的大街尽头隐隐几点暖黄的火光,随着车轮声越来越近,那火光也越来越明亮,逐渐照亮了这条大街上的景象。 这是一条极为宽阔却有些萧索的街道,街道两边都是这样低矮的围墙,似乎并不是什么贵族聚居的地区。 而那团照亮四周的火光则来自一个人手中的火把,那个人带着黑色立乌帽,穿着山吹茶色的狩衣,绀色直贯,标准的日本平安朝官家便服。 这个人身后是一辆气派华贵的牛车,身旁一个同样装束的少年正拉着牛车的绳子,歪着脑袋,似乎正在跟牛车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大概是某位看上了平民女子前往夜会的贵族。 源冬柿又悄悄地缩回了头。 反正只要睡会儿就能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可以继续肝游戏了。 她刚踏踏实实靠回围墙上,便听见一阵弱弱的声音:“……血……” 源冬柿嘴角抽了抽,慢悠悠地睁开了眼,此时那队牛车已经行到了她所在的巷口,她可以借助牛车侍从手中的火把,看见围墙的另一边蹲着一个通体绿色的状似人形的东西,它蹲在源冬柿的不远处,两只瘦弱的手臂抱着膝盖,一只硕大的独眼正盯着源冬柿看。 源冬柿愣了愣,想往后退一步,然而她的双脚已经蹲麻,这一退,双腿自脚踝向上用来一阵麻痹感,身体向巷外晃去,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墙壁,然而这堵围墙实在太过于年久失修,她不仅没扶住身体,反而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围墙上抽出了一块松脱的石砖,摔在了地上。 源冬柿看着自己手中的砖块:“……” 而这一系列动静,已经引起了那队侍从的注意,已经有人抽出了刀,朝源冬柿喝道:“什么人!” 源冬柿诚恳地说:“我是好人。” 她看着侍从们满是怀疑的眼光,再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中的砖头,干笑几声,将手藏到身后。 那举着火把的侍从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道:“如此穿着,衣衫上尽是鬼物,你也定是鬼怪无疑!” 源冬柿:“……” 熊本熊哭给你看啊! 另外一个侍从虽然已经抽出了刀,但那隐藏在宽大直贯中微微抖动的双腿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源冬柿眨了眨眼睛,慢慢站了起来,扬起手中板砖,大喝一声:“呔!今日我便取你狗命!” 那个侍从“哇”一声丢掉刀跑到了牛车后。 源冬柿心情大好,她丢掉石砖,拍了拍手,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牛车的重重围帘之内传来一个男声:“天色已晚,姬君独身在此恐有危险,不如让在下送你回家。” 声音很好听,似乎初夏时节拂开暮云之寒的青岚,语气中还带着笑意,语调优雅而又温柔,令人一听便心生好感。 然而源冬柿作为一个在各种恋爱养成类游戏中纵横十载的肝帝,对于日本平安时代的贵族风雅实在是再了解不过了。 那是一个没有陌陌也能大家愉快约约约的时代。 贵族们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吟诗唱词。看见老友来访,咏和歌一首,看见天降飞雪,咏和歌一首,路过看见这家女主人院墙篱笆上的葫芦花长得很精神,咏和歌一首,如果女主人也赠和歌一首,那么,很好,晚上就要夜探香闺,成就一段平安京的风流佳话了。 源冬柿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能凭借这家院墙篱笆上的葫芦花就爱上这家的女主人的。 她就算再喜欢肝阴阳师,不是也没爱上丁三石嘛。 于是她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奴家自有奴家的去处……” 躲在牛车后偷偷看她的侍从又是一抖。 源冬柿刚转过身,却见之前蹲在墙角的绿色妖怪已经不见了,她刚放下心,却觉得周围似乎更冷了一些,她抬头看天,月色已经几乎被乌云遮蔽,四周除了侍从手上火把的火光,已经没有任何光亮,只有这火光所及的方寸之地还清晰可见。 源冬柿正疑惑间,忽然那街头尽头飘来一个惨白惨白的影子,随着那影子越来越近,只穿着睡裙的源冬柿只觉得越来越冷,她稍稍往牛车的方向退后一步,却见那个影子忽地飞了过来,带着一声凶恶的咆哮。 这下,源冬柿终于看清这影子什么东西了。 虽然面容模糊不清,然而凭借那长长的头发以及双眼之上两点晚唐圆眉,应当是个女人的鬼魂。 这下源冬柿真的是要炸了,做个梦而已,不仅遭遇姨妈痛,还得遇鬼吗!就算是肝阴阳师肝久了,遇见的鬼不应该是茨木童子吗。 此刻,这个女鬼双手变作利爪,直直朝这边扑来,源冬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丢掉刀的侍从已经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有之前持着火把的侍从还勉强护在牛车前方,只是他面前凝重,喉结不断上下滑动,看来是极为紧张。 眼看那个女鬼就要扑上来了,源冬柿来不及多想,从手中的蓝色符咒中抽出一张,大喊了一声:“就决定是你了!茨木童子!” 她话音刚落,飘在空中的符咒瞬间消散,一个阴影由空中直直降落,刚好砸在女鬼与源冬柿之间。 哦哦哦!这就是与五星满级茨木童子命运般的初见啊!就算在梦中,那也是一本满足了! 源冬柿兴奋地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又猛地停了下来。 她的前方,烟雾散去,一个红色的不倒翁正在缓缓摇晃。 招福达摩。 源冬柿嘴角抽搐,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女鬼与招福达摩对视片刻,怒喝一声,一爪将招福达摩拍到一边,朝牛车逼近。而之前由于源冬柿扔符咒召唤出了达摩,持着火把的侍从已经将她当成了救星一般的存在,急急忙忙地说:“姑娘!快!快!快救救公子!” 源冬柿咬咬牙,又抛出一张符咒,大喝一声:“出来!荒川之主!” 符咒消散,一个重物从天而降,直直砸在女鬼头上,女鬼咆哮一声将其掷在地上,那东西还在不停扭动着,源冬柿仔细一看,那是一把有鼻子有眼睛的扫帚。 帚神。 源冬柿:“……” 她干脆扬手将手中所有的符咒一张一张地抛向空中,大喊:“出来!我的茨木童子酒吞童子荒川之主两面佛青行灯小鹿男!” 天空中噼噼啪啪掉下了有鼻子有眼睛的灯笼、石壁、天邪鬼黄…… 源冬柿:……这个噩梦好可怕啊,我要马上醒过来看看我的茨木童子酒吞童子荒川之主两面佛青行灯小鹿男还在不在我的手机里躺着…… 她手里还有一张符咒,而女鬼已经拨开了满地灯笼石壁掀开牛车上的垂帘,狞笑着朝车中人逼近,源冬柿看形势危急,连忙跑了过去,也来不及想有没有用,直接就将手中的符咒拍到了女鬼的后背。 她刚用力拍下去,那女鬼就惨叫一声,立刻化为烟雾,而几乎是同时,一道雪亮的光从她眼前晃过,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感觉自己光溜溜的脖颈边上多了一份属于兵刃的刺骨的冰凉。 “抱歉,惊扰姬君了。” 车内的人沉声道,随即将架在源冬柿肩颈处的兵刃撤回,源冬柿睁开眼时,便看见一个身着白色狩衣的年轻男子将一把极为锋利的太刀缓缓收入鞘中,他微微侧过头,眼角微翘,睫毛纤长,一双极端风流的眼睛,此时那双眼睛正盯着源冬柿,眼睛的主人用优雅而柔和的语调缓缓道:“在下源光,感谢姬君救命之恩。” 源冬柿一脸冷漠。 说好的阴阳师,怎么会遇见那位传说中因为“这家的葫芦花好清纯不做作啊跟其他的妖艳贱货一点都不一样”而跟这家葫芦花的女主人搞在一起的平安京千人斩呢…… 2.水占卜之二 源冬柿在姨妈痛与腰痛的双重折磨下醒来,她还未睁眼,就伸出手在枕头边上摸索,然而手机没摸到,摸到了一双柔软纤细的手。 源冬柿的瞌睡立马就醒了,她猛地坐起身来,往旁边看去,一个梳着刘海头发长长的小姑娘正盯着她看,小姑娘年纪虽小,但眉眼细致清丽,可见长大以后定是个大美人。 源冬柿跟她对视片刻,视线从她两边耳际束起垂下的头发,再到她身上的衣着,在看清她身上颜色鲜艳的小衵时,她内心是拒绝的。 此时她只想回到她常年潮湿的学校寝室,她还有毕业论文没写完,手机里的茨木童子还没有刷到一套极品的暴击御魂,最重要的是,睡了这么久,体力都回满了,再不刷御魂刷觉醒,放着多浪费啊! 估计是看她脸上的表情太过痛苦,小姑娘眼中有了些担忧之色,她将源冬柿坐起来时滑下来的被子掖了掖,柔声道:“我吵到姐姐休息了吗?那么姐姐再睡会儿,我偷偷留了饭菜,姐姐醒来我就送过来。” 小姑娘如此体贴,源冬柿也不好再赖床,她打了个呵欠,从被子里钻出来,正想摸出自己身上是印满了熊本熊的睡裙,却又想到会不会让没有见过熊本熊的平安时代小姑娘以为是妖怪,便见那小姑娘从自己身后抱出一叠颜色素丽的衣裳,道:“姐姐,这是公子为您准备的衣裳,您之前的衣裳太过单薄,且绘满不祥妖物,少纳言在您换下衣裳之后已经将它烧毁了,以免外人看见议论。” 源冬柿默默从小姑娘手中接过那一套衣服,心中为自己的熊本熊睡裙留下了两行热泪。 源光为她准备的是一套轻便的日常装束,白色的里单,套了件青色小挂,这是平安时代女子夏季日常穿着。尽管衣裳布料为轻薄而丝滑的绢料,但源冬柿觉得夏天穿这么多简直是要把自己活生生闷死,她把单衣的领口扯开一些,把屋子垂下的竹帘拉起,任风吹进屋子里来,才终于觉得喘得过气来了。 她盘腿坐炕似的坐在榻榻米上,含泪咽下小姑娘给她带来的鱼汤,这个时代还没有酱油,调味品少得可怜,味道确实一言难尽,但饿到极点,就算是野草,那也是珍馐美味。她吃相还算文雅,但也没这个时代贵族们的那么多规矩,一边喝汤,一边扭头问那小姑娘:“你叫紫姬?” 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 源冬柿默默咽下鱼汤,心里想道,看来平安京千人斩源光已经从寺庙里把紫姬接到住所二条院中,开始实行后来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光源氏养成计划了。 她揉了揉若紫的头发,叹了口气。 昨天她误打误撞一张符咒拍散女鬼,来了一场英雄救美,救了平安京命妇贵女们的梦中情人光源氏,想来想去,这场失去了所有ssr式神的噩梦其实也还算圆满。 她拍拍手,从源光的牛车上跳下,正准备随便找个地方缩着过一晚等梦醒来,便听见身后源光道:“姬君且慢,敢问姬君芳名,家住何方,明日在下定携重礼登门道谢。” 源冬柿回过头,源光撑开了牛车竹帘,探出半个身体,俊美而略带阴柔的脸上带着温情脉脉的笑意,一双多情的眼睛正盯着她看。每一个资深颜控对于这张脸应该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源冬柿只略一思索,便回道:“我叫源冬柿,住在歌乐山……”她顿了顿,“嗯,住在歌乐山。” 她差点就要一时嘴快说自己住在歌乐山女子翻译技术学院了。 “歌乐山?”源光微微皱眉。 平安京东面丹波山,西面比良山,北面贵船山,从未听说过有歌乐山,应当不在京都附近。其时嵯峨源氏大多沦落至地方武家,不复嵯峨源氏第一代之盛名。他只当源冬柿是嵯峨源氏后裔,生于一个叫歌乐山的地方,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平安京。 源光虽然号称平安京千人斩,但与那些对待情人始乱终弃的贵族公子不同,他本人性格柔弱,对待女性更是怜香惜玉,脑补了一番柔弱女子风餐露宿,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京都寻亲,然而亲人不再,物是人非,无处可去,只得在深夜徘徊的画面之后,再看源冬柿,眼中便多了些怜惜,把源冬柿看得嘴角抽搐,后背发毛。 “姬君若还没落脚之处,如不嫌弃,便到在下宅邸暂居。”源光眼中满是诚恳。 源冬柿早年拜读过紫式部名作《源氏物语》,知道光源氏中年达到权势顶峰时建了所大宅子,将跟自己有过关系的女人全部接入其中居住,好生对待,却没想过此人居然现在就敢把街上的野女人捡回家。 不过与其露宿在随时遇鬼的平安京街头,还不如跟源光回去,至少还能睡个好觉,也许第二天一早就能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继续着肝游戏的伟大事业呢。 结果手机没摸到,摸到了源光藏在家里的漂亮萝莉的小手。 如果这是梦,那她萝莉控的属性在平时隐藏得多深。 源冬柿用完饭,已经是中午时分,日头正猛,她靠坐在廊檐下,听紫姬的乳母少纳言给她读诗,念的是《长恨歌》。平安京贵族对白居易极为推崇,《白氏长庆集》几乎是所有贵族闲暇必读,读彻此书,泡妞简直是手到擒来。 源冬柿对唐玄宗跟杨贵妃那点儿破事不太感兴趣,只觉得吃饱了晒太阳就想睡觉,迷迷糊糊间听见紫姬抱怨道:“《长恨歌》的故事已经讲了许多遍了,少纳言可以说些其他的。” “好好好,不知道紫姬大人想听什么故事呢?” “听闻藤原中纳言的四女公子出行回来后中了邪,请了贵船山的僧侣祛邪都没有用。” 源冬柿一听她们换了话题,便稍微有了些兴趣,她微微侧头,便看见少纳言无奈地笑笑:“要公子知道我给你说这些市井传说,回来又要责怪了。” “少纳言你悄悄说与我们听,我不告诉公子。”紫姬笑着道。 少纳言只得将《白氏长庆集》合上,道:“前日里确有这事发生,藤原中纳言家的四女公子刚过及笄,许了左近少将,几日前去贵船山祈福,回来便一病不起,浑身冰凉,偏偏还有呼吸。藤原中纳言很是着急,请了贵船山的僧侣前来祛邪,然而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紫姬睁大了眼睛,惊道:“那位四女公子还未康复吗?” 少纳言摇摇头,道:“还未。”说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道,“左近少将这几天似乎常常跑去阴阳寮。” 阴阳寮? 原本昏昏欲睡的源冬柿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少纳言那边,少纳言并未注意到,而是继续道:“只是左近少将为人傲慢无礼,前些年曾当众放话侮辱一个阴阳师,阴阳头贺茂保宪未必肯帮这个忙。” 而源冬柿则皱了皱眉,这时候的阴阳头不是安倍晴明,而是贺茂保宪吗? 紫姬点点头道:“若是其他人,说不定便帮这个忙了,但是那位保宪大人的性格紫姬也有所耳闻,只可怜了那位四女公子了。” 少纳言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庭院内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似乎很开心呀。” 源冬柿转过头,源光正笑着大步走过来,他一身深色束带装束,垂缨冠后的飘带在脑后飞扬,看起来极为潇洒,应当是刚从殿上下来。他身后跟这两名侍从,正是前一天晚上源冬柿遇见的那两名,其中那个胆子稍小些的看见源冬柿身体就抖了抖,缩到了另一个身后。 紫姬看见源光来了,脸上立马便绽出极为灿烂的笑容来,她也不管规矩礼数,立马就起身从回廊上朝着源光跳了下去,源光则笑着将她稳稳抱在怀中,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吗,紫姬在原地等着我就好了,我自会朝你奔过去的。” 紫姬笑道:“看见公子我就高兴,什么都忘了。” 源光笑得更是灿烂,他抱着紫姬走到回廊上坐下,正对着源冬柿,道:“冬柿小姐昨晚睡得还安稳吗?” 源冬柿一脸冷漠地看着在外搞天搞地,在家怀抱萝莉的源光,深刻意识到为什么此时在后世如此遭广大男性同胞嫉恨了。 她也很想有萝莉投怀送抱啊。 源冬柿点点头,道:“承蒙关心,昨日睡得十分安稳。” 源光笑着将怀中的紫姬放下,然后道:“今天我从殿上下来,路过昨日遇鬼的地方时,发现了这些东西。”他从怀中摸出一叠纸符,递向源冬柿,“我想道昨日冬柿小姐驱赶女鬼便是凭借这些,肯定是少不了的,便差人在附近找了许久,捡回了这些。” 源冬柿接过那些纸符,发现就是昨天她用来召唤式神的蓝色纸符,然而与昨天不一样的是,这些纸符原本用来画符咒的空白的地方多了画像,她一张一张地抽出仔细看去,有达摩,有帚神,有灯笼鬼,也有涂壁,都是她昨天召唤出的那些n级狗粮卡,直到抽到最后一张时,她愣了愣。 那张蓝色符咒上,画了一个身着青色细长的女人背影,头发极长,逶迤拖地,她正对着一面镜子梳头,而那镜子中映出的一双晚唐圆眉却让源冬柿在一瞬间就知道了她是谁。 这是昨天她一符咒拍散了的女鬼。 女鬼画像旁边则有一串字:r 青女房。 青女房,百鬼夜行之四十五,惨遭未婚夫抛弃而变作妖怪的回乡女官,每日对镜梳妆等待恋人归来,倘若她从镜中看见到访的男人不是她的未婚夫,那么她便会怨气大增,将其杀掉。 源冬柿拿着这张符咒看了半天,再看向正在与紫姬轻声交谈的源光,知道肯定是这货路过一户人家,看见有女子对镜梳妆,便准备前去拜访,没想到遇见的是青女房。 她抽了抽嘴角,然后拍了拍源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公子,以后半夜遇见的女人,可千万别上去交谈啊。那很可能不是人啊。” ……以兄弟你见到女人就搭讪的性格,居然还能在处处是鬼的平安京长到这么大,也真是不容易啊。 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源光愣了愣,倒是紫姬眨了眨眼睛,道:“那冬柿姐姐你是不是人?” 已经忘记自己是被源光半夜捡回家的源冬柿:“……我当然是人。”她说完,又加上重音,“一个好人!” 3.水占卜之三 源冬柿在源光的二条院中待了几天,每天早上十点吃一顿,下午四点吃一顿,天天两顿,极为规律,她饿了这么几天,还是没等到一睡醒就摸到手机的日子。 这场梦也做得长了点。 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的生活十分乏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乐趣便是与身边女房一起读白居易的诗,奏奏和琴,玩玩小游戏,讨论讨论现下京中各类八卦。然而八卦也不是日日更新,关于藤原中纳言家的四女公子就占据了这几日八卦的头条。 “听说藤原中纳言与左近少将求到博雅三位那里去了呢。”紫姬的乳母少纳言道。 “博雅三位?”女房小式部道,“博雅三位又不懂阴阳之道,如何助他?” “博雅三位虽不懂阴阳之道,但最是古道热肠,左近少将的父亲又是他年少时的弓道老师,如今前去求他,他肯定推脱不过,替他们家去请求阴阳寮帮助了。”少纳言道,“博雅三位的面子,保宪大人多多少少也是要给的。” 源冬柿静静地听几个女房讨论,然后开口问道:“几位姬君可曾听过安倍晴明此人?” 女房们还未答话,紫姬已经笑道:“冬柿姐姐,我知道哟。”她饶有兴趣地说道,“我曾听公子提到过,安倍晴明是前任阴阳头忠行大人的徒弟,现任阴阳头保宪大人的师弟,自小就有高强灵力,只是……” 源冬柿一挑眉,想到了安倍晴明的身世传说,还以为紫姬要说“只是此人传说为狐妖之子”,没想到紫姬却晃了晃脑袋,说:“只是此人从来不按时去阴阳寮应卯,据说每日得睡到午时方才起床,令保宪大人很是头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冬柿姐姐你一样!” 源冬柿:“……” 紫姬撅起了嘴:“巳时用饭,冬柿姐姐却每日都睡到午时才起。” 源冬柿:“……我……会努力早起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紫姬如今住在二条院,然而抚养她长大的外祖母北山尼君却还住在北山寺庙里,源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她回去探望外祖母。原本紫姬前些日子刚去探望过,然而北山那边捎来信,说的是北山尼君身染重病,卧床不起,紫姬心里着急吃不下饭,源光看了心疼,便推了好友的聚会,派了车马,带紫姬前去北山探望北山尼君。 随行除了源氏随从惟光以及良清之外,还有紫姬的乳母少纳言,以及少纳言之女弁君。原本源光觉得北山路远途中崎岖,想留源冬柿在二条院等待,然而源冬柿这些天待在二条院数鸽子都快憋出病来了,便摆了摆手,说:“兄弟,莫说了,带我一起去。” 源光被源冬柿这一声“兄弟”叫得哭笑不得,随即点头,道:“也好,出门走走也不错。” 一行人走得匆忙,只带了些药材补品便出发了,女人们也没心情梳妆打扮,随随便便换了身壶装便上了牛车。源冬柿与紫姬同坐一乘,紫姬比起刚收到书信之时心情要好些,便与源冬柿一起掀开牛车垂帘一角,向源冬柿介绍起平安京的风土人情来。 源光的宅邸在左京二条大路上,离大内里并不远,附近宅邸皆为贵族所有,路上行人皆是衣着讲究华丽的贵族子弟,偶有路人朝着他们的牛车看来,紫姬便立即用蝙蝠扇遮住自己以及源冬柿的脸,然后笑道:“若要他们瞧见冬柿姐姐的脸,怕是今晚就有卷在玉簪花花枝上的书信寄到二条院来呢。” 源冬柿嘴角抽搐,然后用食指点了点紫姬的额头,笑着说:“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挺多啊。” 紫姬吐了吐舌头,道:“冬柿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公子。” 源冬柿耸肩,光源氏这种用花送信的事儿可没少干。 牛车行过一段距离,源冬柿忽然听见一阵隐隐的钟声,她掀开垂帘一角,只看见重重叠叠的屋檐之后一座黛色山峰,山顶上飘着一缕淡淡青烟,钟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过来。 紫姬也凑了过去,看了一眼,便道:“那边是贵船神社。” “贵船神社?”源冬柿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大三去日本交换期间,去京都游玩的时候,除了人山人海的伏见稻荷大社,去的第二个地方,就是供奉水神的贵船神社。 “神社供奉的是高龙神,传说也供奉了结缘之神,所以常有女子前去祈愿求签。”紫姬说道,“藤原中纳言家的四女公子便是从贵船神社祈愿回来之后一病不起的。” 源冬柿点点头。 “冬柿姐姐你来得不巧,前些日子贵船神社的水祭刚刚举行完毕呢。”紫姬道,“水祭的时候一定要去那儿凑凑热闹,特别是要试试水占卜,可灵验啦!我可是‘吉’呢!” 源冬柿笑了笑,她当时游玩贵船神社的时候自然也尝试过水占卜,那时候她占卜的是啥来着……哦,什么时候能抽到大天狗,然后鼎鼎大名的水占卜给了她一个“凶”。 ……于是她就真的从来没有抽到过大天狗。 真灵验呢,呵呵。 她正与紫姬闲聊着,忽然感觉到牛车晃了一下,紫姬原本正说着话,一不留神差点扑倒,源冬柿眼疾手快将她接入怀中,然而刚将紫姬抱入怀中,便感觉一阵黑色的烟雾擦着她手臂,从垂帘缝隙之中钻出了车厢,她一把掀开垂帘,发现她们的牛车正驶上一条桥,桥下是滚滚而流的河水,而那缕黑烟已然消失不见。 源冬柿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又不想说出来让紫姬害怕,便扶起紫姬的肩膀,笑着说:“坐车都能摔倒,走路可怎么办。” 紫姬从源冬柿怀中抬起头来,哼哼道:“只是不小心而已。” 她说话间理了理身上弄皱的衣服,又开始说起贵船神社的种种神奇之处,源冬柿专心听她说着,在她整理小袖衣领的时候,忽然瞟见了她颈侧一道黑印。 此时,牛车已经驶过了桥,源冬柿猛地掀开垂帘回头看去,她动作突然,倒吓到车边随行的侍从一跳,那侍从便是之前被她吓过一次的良清。良清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又回头望去,身后只有那条空荡荡的桥,与零零星星几个路人,便扭过头来,问源冬柿:“冬柿小姐,您……” “没事。”源冬柿笑笑,然后又钻回了车厢之内。 此时紫姬已经将衣着整理完毕,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源冬柿,问道:“冬柿姐姐,您刚刚是看到什么了吗?” 源冬柿想了想,道:“一个熟人。” 牛车只能行驶到北山脚下,一行人只得下车步行,越往深处,路越是崎岖。紫姬从小在山中长大,如今跑进了北山山中,犹如一只投入林中的小鸟遛得飞快。而作为一个常年葛优瘫在床上肝游戏的肝帝,源冬柿早早地捡了根树枝,喘着粗气,一边撑着身体,一边跟着这群人爬山。 她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能做到在夏天穿这么厚爬山还能脸不红气不喘。 好在北山尼君虽然卧病在床,但精神却还不错,她笑怪身旁侍女把自己病说得这么严重,害得源光带着紫姬匆匆赶来,但眼见外孙女来探望自己,还是笑得眯起了眼。 一行人在寺庙里用了素斋,便又原路返回。 眼见北山尼君情况还好,源光与紫姬彻底放下了心,一行人下山之时,源光便一直在源冬柿耳边道:“可惜如今已是七月,若是三月暮春来,还能看见漫山遍野的野樱,如同片片绯云,极为美丽。” 源冬柿乜他一眼,道:“除了漫山野樱,还有满山乱跑的清丽幼女。” 源光:“……” “兄弟,做人要厚道。”源冬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源光的肩。 源光:“……” 源光初至北山时,便是三月暮春时节,他从初恋藤壶女御那里受了情伤,又遭疟疾缠身,经人介绍,来到北山寻求僧都医治,除了看见在二条院看不见的野樱之外,还看见了与心上人模样十分相像的幼女紫姬。 一代传奇,光源氏养成计划,由此开始。 一行人下山之后坐上了牛车,待车行至之前的桥边时,源冬柿叫住了侍从,然后下了车辇。源光听见声音,从自己的车辇里探出头来,问源冬柿怎么回事。 源冬柿想了想,道:“之前在桥上看见了一个旧友,向来应该是住在附近,我在这边等一等,看能不能等到他。” 源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此时已近酉时,过不久便要天黑了,冬柿小姐还是一同回二条院去,待明日我遣仆从跟你一起过来找你的旧友,如何?” 源冬柿摆摆手,道:“不用,若明日等不来他那就可惜了。”说着她朝源光眨了眨眼睛,从袖中掏出一张蓝色符咒晃了晃,以示自己能捉鬼,让源光不要担心。 源光皱着眉,还要再说些什么,源冬柿已经提着裙裾小跑到桥上去了,一边跑一边喊道:“兄弟,给我准备宵夜啊!” 源光兄弟:“……” 源冬柿站在桥上目送源光车队远去之后,松了一口气,她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便将那张从袖中抽出的蓝色符咒晃了晃,看也不看符咒上的画像,便挥着符咒道:“出来。” “呯”一声,一个有鼻子有眼睛的灯笼鬼凭空出现,飘在半空中,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源冬柿,尖声道:“叫我干嘛,我要睡觉。” 源冬柿不耐烦地摆摆手:“都要晚上了,你睡什么觉啊。” “就是晚上才睡觉啊。” “你是灯笼鬼,你晚上睡觉,白天照明?” “不可以吗?” “好好好,你是鬼你有理。”源冬柿一撇嘴。 灯笼鬼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你叫我干啥。” 源冬柿一指桥底:“我之前看见桥柱下有个女人的影子,你帮我下水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灯笼鬼:“……” 灯笼中的鬼火忽地炸裂开来,尖利的嗓音几乎刺破源冬柿耳膜:“你让一只灯笼下水!你是不是傻!” 源冬柿双手蒙耳:“你不是鬼吗?” “那我也是灯笼鬼啊!” 源冬柿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灯笼变成鬼了也怕水啊。” “我要烧掉契约书!我不要做你的式神!” “不不不,我很需要你!留在我身边!灯!” 一人一灯开始扭打起来,混乱之间,源冬柿手中的蓝色符咒从她手中脱落,她一把将灯笼鬼推至身后要去抢符咒,手一刚碰到灯笼鬼就被烫得惊呼一声,她一边甩着手,一边去追飘走的符咒,然而也不知道这张符咒是中了什么邪,愣是飘得老远,源冬柿一直追到桥头,那蓝色符咒才掉了下来,落到一个行人脚边。 源冬柿要在灯笼鬼之前抢到符咒,也来不及跟那位路人说明,便弯下身来要去捡符咒,然而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将符咒捡起。 “不好意思,这是……” 她话还未说完,正要抬头,便被一个清亮好听的声音截住了话。 “咦?这不是在下画的桔梗印吗?” 源冬柿抬头的动作僵住,一阵风吹来,将她头上市女笠的垂绢吹至肩后,让她看清了她身前正垂着眼望她的人。 来人立乌帽下的双眼带着笑意,眼角弯弯的,有几分狡黠,像极了偷笑的狐狸。他晃了晃夹在指尖的纸符,朝源冬柿道:“这符上的灯笼鬼可是姬君所画?画得不错,只是灯笼鬼的眼睛有这么大吗?” 源冬柿:“……” 这个……等她睡醒了去网/易客服中心问问原画师。 “虽然不知姬君如何学得桔梗印,但既然出自姬君手笔,那便物归原主。”他将纸符递到源冬柿手中,微微折身,笑道,“在下安倍晴明。” 4.水占卜之四 来人相貌俊美,气质文雅,一身白色狩衣,狩衣之下是极为清爽的青碧色单衣,一手执着蝙蝠扇,轻轻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敲打,姿态潇洒,像是一个午后闲庭信步的贵公子,不经意间便走到了这座远在京郊的桥头。 源冬柿看着这位自称安倍晴明的年轻男子,内心是复杂的。 虽然肝过不少游戏,看过不少漫画,但她对于安倍晴明的第一印象,确实是晴明浮世绘里面那个和蔼可亲留着山羊胡的圆脸老头子没错,就算手游阴阳师里的安倍晴明是个肤白貌美的大好青年,并且一开口就是佐助的声音,她还是……觉得那个老头子才是她命中注定的晴明。 就像她一直无法看任何历史人物为主角的言情小说,因为只要书里出现“刘彻握我的手,眼中满是深情”,她就莫名其妙想到高中历史课本里面挺着啤酒肚的汉武帝画像,然后一个冷战,熊熊燃烧的嫖男主之心就此熄灭…… 此时,她盯着这个安倍晴明,看了半天,也没在他身上发现一点“和蔼可亲”的迹象。 看着这个陌生的安倍晴明,她觉得她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这位不是她命中注定的晴明的晴明将纸符递给她之后,便越过她,悠悠然踏步上了桥。源冬柿跟着他转过头,只看见之前还气势汹汹追着她打的灯笼鬼此刻已然安静如鸡,乖乖地竖在了桥头,尽忠职守地做着一只灯笼。 式神的社会也是如此的欺软怕硬,崽啊,阿妈很是失望。 此时天色已有些暗沉,附近行人都是匆匆往家里赶,这座桥上的二人一灯倒是没多少人注意到。 安倍晴明走到桥中央的桥栏处便停下了脚步,他刚止住步子,便听见远处传来隐隐钟声,源冬柿循着声音望去,远处的山峰林间一点一点的火光跳动,不似野火般热烈,带着一种朝圣般的静谧。 那应该是山下通往贵船神社的参道上的献灯灯光。 “贵船神社的晚钟。”安倍晴明道。 源冬柿了然般地点了点头。 安倍晴明转过身来,笑着问道:“姬君可是初至平安京?” 源冬柿愣了愣,然后道:“你怎么知道。” “这便是咒啊。”安倍晴明轻敲手中蝙蝠扇,道。 作为科学世界生长的大好青年,虽然来到如此不科学的世界,但源冬柿还是不信咒的,她问:“那你猜猜我是从哪儿来的。” 安倍晴明笑笑,轻声道:“从不可说之地而来。” 源冬柿面上不显,然后心中已经浮出两个大字“卧槽”。 这么玄学,看来这应该确实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老头子晴明年轻的时候了。 她正准备问晴明她到底啥时候能拿到心爱的手机肝游戏的时候,晴明已经扭过头去,望向贵船神社的方向,问道:“姬君可是看见了桥下的那位姬君?” 源冬柿眨眨眼,然后道:“你看见了?” “自然。”晴明点点头,“还是一位相当羞涩的姬君,只看了在下一眼,便离开了。” 源冬柿:“……” 你确定桥下那位小姐不是跟你旁边那只安静如鸡的灯笼一样吗? 晴明摇摇头,叹气道:“看来在下现在还不够吸引这位姬君呢。” 源冬柿:“…………你想吸引她……” ……来干嘛? 晴明用蝙蝠扇轻轻拍着掌心,有些苦恼地说:“不说这个了,姬君可曾听闻贵船神社大有名气的水占卜?” “自然。”源冬柿点头道。 “姬君初来乍到,想必虽有听闻,却还未尝试过。”晴明微微侧过头看她,眼中带笑,“想去尝试一下吗?” “不,一点都不想。”源冬柿正色道。 因为水占卜的一个“凶”,她至今没有抽到大天狗,这是她一辈子的痛,她一点都不想这样的痛苦再增加一项了。 然而晴明就像没有听见她的拒绝一般,转身便朝贵船神社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眼中带了些疑问:“姬君怎不跟上?” 源冬柿:“不……晴明先生……我说的是……” “姬君的灯笼都跟上来了。”安倍晴明道。 源冬柿往他旁边一看,那个之前伫立桥头的灯笼鬼此时正飘在他身旁,灯笼光亮原本极为有限,然而此时这点光亮却极尽所能地将晴明包裹于内,使得晴明在已近黑透的夜幕之下仿佛自带圣光。 源冬柿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只吃里扒外的灯笼鬼,然后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管怎么样,她还得靠晴明调查出紫姬颈侧那道诡异黑印的来源。 晴明欣慰地笑了笑:“在下就知道姬君对水占卜极有兴趣。” 源冬柿面无表情,此刻她想起了将她拉进路边美容院稀里糊涂办了张会员卡的美容师所支配的恐惧。 安倍晴明如果去了美容院,业绩应该相当不错。 源冬柿去贵船神社游玩的时候,正是十一月的上旬,那时正是京都的赏枫季。空气中略带湿冷,漫山皆是艳丽得灼人的红,红叶打着旋缓缓飘落,与神社鸟居前朱红漆柱的参道献灯,形成了深秋贵船的醉人之景。 除了水占卜测出了“凶”,其他一切都很美。 而此次源冬柿随安倍晴明来到贵船山脚下时,天已经完全黑透,月光在茂密的贵船山林之间只能渗透些许,灯笼鬼的光亮支撑起有限的视野,直到他们缓步行至献灯参道下。 那是条狭窄而陡峭的石阶道,因常年潮湿,石块之间还长满了绿幽幽的青苔,石阶道两边树立了密密麻麻的朱红漆柱的献灯,献灯彻夜不灭,光亮微弱而安静,然而一盏连着一盏,却将这处山林的黑夜照得透亮。 源冬柿还是第一次看见晚上的献灯参道,她踏上一层石阶,走到最前面的一盏献灯前,那詹献灯的朱漆尚新,还未有水渍,应当是新立不久,灯柱上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以极为工整地写下了“优子”两个汉字,以及一串生辰八字。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藤原中纳言倒是相当宠爱这位四女公子呀。” 源冬柿扭过头,安倍晴明正站在她身后,看着献灯上的那块名牌,笑着道。 源冬柿一挑眉,道:“你怎么知道这位优子小姐便是藤原中纳言的四女公子?” 晴明笑笑,并未答话,他朝源冬柿走了几步,飘在他身边的灯笼鬼也极为体贴地随着他往前飘移,将源冬柿身周照得极为亮堂。 他一手拂开狩衣的衣摆,在源冬柿身前姿态潇洒利落地半蹲下,伸手在源冬柿脚边捉住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然后发出一声幼儿啼哭:“你放开我!放开我!” 源冬柿借着灯笼鬼及献灯的光亮仔细一看,却见安倍晴明竟然捏住了一只通体黄色的小鬼的脚踝倒提着,那只小鬼一边挣扎,一边向源冬柿看去,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姐姐救我!” 源冬柿与那只小鬼对视半天,才确定,这玩意儿确实是天邪鬼黄没有错,只是如今它脚下并不是那只呯呯乱响的大鼓,而是晴明捏着它脚踝的手。 源冬柿想了想,还是说:“放了它。” 晴明眼中笑意愈深:“姬君确定要在下放了它吗?” 源冬柿总觉得此人眼中甚有深意,然而天邪鬼黄求得可怜,虽然她也知道安倍晴明不会为难这些小鬼,但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便重重点头:“嗯。” 晴明手一松,天邪鬼黄哧溜一下就蹿出了献灯参道,溜进了一片漆黑的山林之中。 晴明一手扶着膝部站起身来,拍了拍狩衣上的折痕,道:“其实我本想说,这只天邪鬼黄做了些坏事的。” “哦?做了什么坏事?”源冬柿问,n级式神天邪鬼黄除了敲鼓扰民还能干啥。 “它打算钻进姬君的裙裾里去。” 源冬柿:“……” 源冬柿深吸一口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晴明挑眉:“我看姬君态度坚决。” “你要早跟我说,我的态度就是另一种坚决了。”源冬柿面无表情地咬着牙,“这位先生,你一定是故意的。” 看着家伙笑得那么有深意,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晴明手持蝙蝠扇抵在下巴上,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已迈步于献灯参道,便应洗涤心灵,摈除嗔念才是,待走过鸟居,便是走入龙神之处,姬君,勿嗔,切记,切记。” 源冬柿:“……” 这不是她命中注定的晴明,不是,绝对不是。 她斜眼看向身边的灯笼鬼,希望这只属于她的式神能够感受到她此刻的嗔念,代表灯笼惩罚他。然而这只灯笼只是用大眼睛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 “此时我只是一只安静如鸡的灯笼。” 好,她放弃跟式神进行心灵层面上的沟通了。 两人一灯拾级而上,参道两旁的献灯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人前来贵船神社参拜捐灯,源冬柿扭头看着这些献灯,处于好奇,便格外留意了一下献灯上的名牌。而晴明则看着她一边上石阶,一边注意那些献灯,便道:“姬君似乎对这些献灯上的故事极有兴趣。” 源冬柿愣了愣,随即扭头看向晴明,点了点头:“嗯。” 晴明笑了一声,道:“姬君方才不是问我,如何知道那位将名字挂在献灯上的优子小姐便是藤原中纳言那位一病不起的女公子吗?” 源冬柿一撇嘴,学着晴明的腔调:“‘这便是咒啊’。” 晴明失笑,道:“姬君倒是很会模仿在下。” “晴明先生见笑了。” 晴明叫蝙蝠扇合起,在手掌心轻敲,道:“数年前优子小姐长姐梅壶女御染病,在下曾随师父师兄进宫为女御祈福,与优子小姐有一面之缘。” 源冬柿点点头:“一见倾心,当晚便书信一封,辞藻华丽,情真意切,从此深情牵系,鸿雁往来。” 平安京的贵族嘛,她懂。 “非也非也。”晴明摆了摆手手中扇子,然后道,“当晚给在下寄出书信的,乃是优子小姐的未婚夫,左近少将。” 源冬柿:“……” 喵喵喵??? 这是什么发展??? 晴明浑不在意地一笑:“第二日,在下再次前往梅壶为女御祈福时,便被左近少将一通大骂,还惹得师兄差点与左近少将打起来。” 源冬柿艰难地:“……你辛苦了。” 她可以想象,寄出情意绵绵的书信一封,却没有收到任何回信的左近少将恼羞成怒,偶遇晴明,便收不住嘴一通大骂,而与晴明同行的师兄贺茂保宪一听:啥?你骂我师弟?谁给的胆? ……然后掳袖子就是干。 晴明微一侧,泫然欲泣,柔柔地说:“左近少将,师兄,你们别打了。” 源冬柿打了个冷战。 总感觉晴明不仅可以去美容院拉客,还可以去当校花的贴身保镖……里面的校花啊。 晴明并不知道源冬柿的脑洞已经开往天外宇宙,而是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优子小姐到贵船神社祈福占卜,回来之后一病不起,僧侣祈福祛邪也毫无作用。于是,左近少将便求到了阴阳寮处。” 源冬柿摊手:“……然而阴阳头现在已经是差点与他打过一架的你师兄。” “所以师兄拒绝了。” 贺茂保宪倒是干脆。 “然后左近少将带着好友博雅三位来到师兄住处,请求师兄帮忙。” “你师兄看在博雅三位的面子上答应了?” “不,他还是拒绝了。”晴明微笑。 贺茂保宪倒真的很是干脆啊。 源冬柿眨眨眼,道:“那既然你师兄拒绝了,为什么你还是来到了贵船神社。” “后来,左近少将硬着头皮来到了在下的住处。” “你就这么答应了?” 清明摇头:“不,在下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懒。” ……从一方面来说,安倍晴明,似乎,也是挺干脆的。 源冬柿此时已经抓狂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贵船神社!告诉我!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你为什么要扯这么多!” “呵。”安倍晴明打开蝙蝠扇,掩住唇角轻轻笑起来,“要走过鸟居了,姬君,戒嗔,切记,切记。” 源冬柿抬头一看,果然,他们已经行至贵船神社的鸟居之前。 鸟居乃是神域入口,用以区分神界以及凡人居住的世俗界,一旦踏过鸟居,便是踏入神之居所,言行举止应分外注意。 源冬柿最后乜了晴明一眼,正准备踏过鸟居之时,忽然瞥见右边的献灯旁有个人影。 她扭过头,借着旁边献灯微弱的光亮,看见了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人,他背对着源冬柿,站在一盏还未点亮的献灯前,将沾了火的火折子置入灯罩之内,灯罩内浸满了灯油的灯芯引了火,慢慢地在最顶端绽出一团小小的火苗。 待火苗逐渐长大,他才甩手将火折子灭掉,将灯罩合上。 “将参道上的献灯一盏一盏全部点亮,这不是还未受具足戒的小沙弥的每日修行吗?”晴明问道,“弥真大师今日怎会亲自前来点灯?” 那名僧人缓缓扭过头,露出一张苍白而俊朗的脸,他一手五指并拢,竖于胸前,一手则握着一串念珠,身材高大,一身朴素不过的灰色僧袍也被他穿得极有气质。然而他眉眼之间却有一股深深的疲倦,见到晴明,眼中微闪,然后勉强一笑,道:“心净无分别,犹如太虚空,慧灯破诸暗,是彼之境界。点灯一事,无论修行深浅,皆可在此得悟。” 晴明点点头笑道:“不愧是弥真大师,受教。” 弥真笑着摇摇头,然后道:“晴明先生难得来一次贵船神社,倒是来取笑我了。刚巧前些日子我得了些唐国来的好茶,你定要品一品。” 说着他作了个邀请的手势,晴明笑着应邀,走过源冬柿身边时,借着蝙蝠扇遮掩,悄悄在源冬柿耳边说:“此番来的巧,刚好碰见此人。” 说完,便合上蝙蝠扇,随着弥真走过了鸟居。 源冬柿愣了愣,再看弥真的背影,心中有些奇怪,难道藤原优子小姐以及紫姬的怪异之象,都跟这个僧人有关系? 她抬头看了看简单而不失庄严的贵船神社鸟居,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又将身上的小挂理整齐,横在胸前的悬带拨正,这才郑重地迈步踏过鸟居。 在跟随弥真及晴明步入神社之前,她又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弥真点亮的最后一盏献灯,那盏献灯朱漆斑驳,已经十分陈旧了,而柱子悬挂的木牌上,空无一字。 5.水占卜之五 此时天已黑透,神社内并无前来参拜的信徒,孤零零的石子路面上只余一盏又一盏的石灯照明,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源冬柿跟着弥真以及晴明的影子朝前走,偶尔听见几声鸦鸣,抬头望去,只能望见一片黑漆漆的山林。 “听说前些日子,为着藤原中纳言家的四女公子病倒一事,神社中不少僧侣都下山为其祈福了。” 源冬柿正盯着脚下石子出神之时,忽然听见走在前方的晴明开口说,她抬头朝前,紧紧盯着弥真的背影,而弥真并无任何不自然之处他一脚踏上屋子走廊木梯,笑道:“我已经多年不下山了。” 晴明随他走上走廊,语气中略带讶然:“多年前有幸听过弥真大师讲佛,一直期待能再次听见如此精辟而高深的佛理。”说着他摇摇头,略为惋惜道,“真是遗憾呐。” 弥真一笑,道:“佛法宏大无边,我见解粗浅,唯恐误了世人。” 晴明摇了摇手中的蝙蝠扇,道:“佛法无边,却也是仁者见仁,弥真大师是一位极为优秀的引导者。” 弥真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他将晴明与源冬柿引至茶室,点了灯,源冬柿在晴明身后看他脱了鞋,只着了袜步入室内,她便也跟着效仿,脱了鞋,将市女笠摘下放在门外,缓步走进茶室。 《日吉神道密记》记载,传教大师最澄自大唐归国时,带回了茶籽,亲自种在了日吉神社旁边,日本茶道自那时而始。嵯峨天皇崇尚唐文化,曾下令在近江、丹波、播磨等地区种植茶树,每年上供,致使弘仁年间贵族以饮茶为雅。 然而,在嵯峨天皇退位,宇多天皇即位后,便停止了遣唐使的派遣,加上僧界领袖天台座主良源禁止在六月和十一月的法会中调钵煎茶,使得如今倒是难得品上一口唐国来的茶。 晴明撩起衣摆,盘膝坐下,源冬柿坐在他旁边,有些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 茶室并不大,布置也再简单不过,鼻间一律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清茶的味道,格外好闻。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字帖,由草书写就,气势飞扬,潇洒自若。源冬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这是陆羽的《六羡歌》。 不羡黄金垒,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弥真大师嗜茶,尤擅烹茶。”晴明在源冬柿耳边说道,“京中贵族无一不以弥真大师亲自煎茶待客为荣,姬君真是好运气啊。” 源冬柿点头,深以为荣,如果她那只躺着茨木童子荒川之主小鹿男青行灯的宝贝手机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自拍若干朋友圈刷屏的。 此时日本的茶道与□□的茶道还未有太多分别,先将茶饼放在火上炙烤,然后碾成末,汲取清流,点燃兽炭,待清水沸腾之后,便将茶末徐徐加入,再放少许吴盐。 这一过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许多时间以及耐心,茶道注重“和、敬、清、寂”,即平和、尊敬、清净、寂静,且此道最初便是僧侣用来集中思想所用,所以弥真烹茶之时并未做声,只垂着眼叠放器具,碾压茶末,他虽然身材高大,但手指却出人意料的白嫩纤长,看着那双手在茶具及茶饼之间飞动,源冬柿也觉得是一种享受。 屋外庭院内水流潺潺,之字桥下的惊鹿盛满了水,再磕上石块,一声一声,惊飞了院中停落的鸟雀,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从院中直升入屋顶,最后隐入林中。 弥真将沸腾的茶水缓缓倒入两只茶碗,作了个请的手势,源冬柿一手捧着茶碗,递到面前,另一手轻轻扇动茶水上飘起的热气,便先闻到了一股溢出茶碗的芳香。 晴明嗅了嗅茶香,笑道:“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弥真笑着点点头:“晴明先生猜得不错,的确是唐国湖州的顾渚紫笋。” “我若是回去说了我喝到了弥真大师烹的紫笋茶,恐怕京中便多了许多嫉妒在下的人,这可有些苦恼呢。”晴明道,随即眼角上翘了几分,丝毫不见“苦恼”的模样。 弥真笑着摇摇头:“晴明先生折煞了。” “意外之喜更使人兴奋。”晴明将茶碗放下,道,“在下本是因为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前来拜访弥真大师,大师一碗茶,便让在下觉得不虚此行了。” 源冬柿捧着茶碗暗暗点头,晴明这家伙拐弯抹角的,终于说到重点了。 对面弥真放下手中的水注,道:“最近使晴明先生觉得苦恼的,莫非是藤原中纳言家的四女公子病倒一事?” 晴明点点头,道:“正是。” 弥真看向源冬柿,迟疑道:“那这位姬君是……” 晴明叹了口气:“这位便是藤原中纳言家的五女公子。” 源冬柿:“……” 喵喵喵??? 源冬柿一脸懵逼,而晴明还旁边叹气道:“今日在下本是犯物忌呆在家中,这位姬君从四条大路的住所赶到了阴阳寮,又从阴阳寮赶到了位于土御门路的在下家中,便是为了她那可怜的姐姐。累一位姬君如此奔波,在下心中惭愧,也顾不得物忌在家,便随这位姬君来到了贵船神社寻找大师您了。” 弥真也叹了一口气,再看向源冬柿的时候眼中带了些可怜:“姬君辛苦了。” 源冬柿僵硬地看了晴明一眼,然后僵硬地说:“为了姐姐……我……不辛苦……的。” 弥真和颜悦色地看着源冬柿,道:“有什么可以为姬君效劳的吗?” 源冬柿看向晴明,晴明道:“需求弥真大师亲自为她算一算水占卜。”说着,他朝弥真鞠了一躬,道,“姐姐一病不起,这位姬君心中始终不安,希望大师为她算一算水占卜。” 源冬柿看晴明演得情真意切,不由得心中感叹,此人除了美容师与校花,还可以混一混演艺圈鲜肉群,这演技简直能秒杀一众鲜肉了。她叹了口气,用衣袖掩住了眼睛,道:“我也知深夜到访求卦多有不便,可姐姐病重,心中实在难过,思来想去,便也只有求弥真大师为姐姐算上一卦了。” 弥真身为出家人,性情悲悯,此时眼中已动容:“姬君为了姐姐奔波至此,在下心中惭愧,请姬君移步茶室外的水池,在下当即为姬君准备水占卜。” 弥真出门去准备水占卜所需要的器具时,源冬柿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晴明:“我没病重的姐姐,确切来说,我没姐姐。” 晴明挑眉:“在下今日也没有犯物忌。” 源冬柿:“哦。” “只不过是在下醒来时,已经过了应卯的时间而已。” 源冬柿:“……于是你就干脆装作犯物忌在家吗?” 晴明笑而不答。 源冬柿沉痛地:“欺骗出家人,晴明先生你会遭报应的!” 晴明笑:“姬君你也……” “够了!”源冬柿尔康手,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一脸的正气凛然,“一切都是为了姐姐!” 晴明打开蝙蝠扇遮住唇角,轻轻笑了起来。 源冬柿之前在贵船神社尝试水占卜的时候,正是京都赏枫季,神社中人山人海,源冬柿自人群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从僧侣那里领了一张符纸,自行在水池中进行水占卜。 当然,看见结果的时候,她内心恨不得当时就当一个安静如鸡的旅客。 而此时,贵船神社已经是夜晚,水池旁边静谧无人,弥真在池边点起了灯,那片并不大的水池上倒映着点点烛光,夏夜轻风在水面踏过,留下微微皱起的痕迹,源冬柿随着晴明走近水池,便在水面上看见了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弥真一手持着白色纸符,一手拿着一支细细的毛笔,问道:“请问姬君芳名。” 源冬柿:“……藤原……柿子……” 弥真一愣,随即笑了一声,在纸符上写下“藤原柿子”四个大字。而源冬柿身后的晴明已经笑出了声:“原来姬君的名字如此有趣。” 源冬柿面无表情。 弥真将写好名字的纸符连同一把匕首递向源冬柿:“还请姬君在纸符上留下血液。” 源冬柿愣了愣,她第一次尝试水占卜的时候,还并不需要血液,她接过纸符和匕首,看了看匕首锋利的刀刃,又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指腹,在她的记忆力,她动刀都是需要剁饺子馅的时候。 为了让自己的手指不重蹈饺子馅覆辙,她扭头看向晴明,正准备将匕首递给晴明,让他来帮自己一了百了的时候,庭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野兽吼叫,源冬柿冷不防被这声吼叫吓得抖了抖,弥真则道:“估计是山中小鬼,姬君勿惊,在下去看看。” 谈起山中小鬼,弥真眼中已经没有了烹茶时的平和宁静,他皱着眉,抿着唇,便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而果决。 源冬柿看着弥真走远,才听见身后的晴明说道:“多年前弥真大师下山设坛讲佛,名震京中。不过弥真大师最为精深的,确实不是佛理。”他缓步行至源冬柿身边,将她手中的匕首取出,道,“而是金刚怒目。” 源冬柿扭头看他,却见他脸上带笑,扬起双手,将那匕首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轻轻一划,血珠倏地从那道小小的创口冒出,他动作太快,源冬柿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他将指腹上那一点血珠抹在纸符上。 他回头看源冬柿一脸懵逼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道:“不能让姬君伤了手,这点小事,便让在下代劳。” 晴明下刀极有分寸,只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将冒出的血珠抹在纸符上之后,便能不再有血冒出,源冬柿心里过意不去,正要将袖口露出的里衣割下一段给他包扎,他笑着摇头道:“可不能在弥真大师面前露馅。” “可是这血是你的,水占卜不会出问题?”源冬柿问。 “不会。”晴明眯着眼睛吹了吹指腹上的创口,道,“方才姬君哭得十分逼真,无论如何,弥真大师一定会给姬君一个‘吉’。” 源冬柿:“……原来你的目的在这。” 晴明垂下手,将带有伤口的手指隐于宽大的衣袖内,笑道:“来拜访弥真大师,自然是要讨一个‘吉’的。” 两人闲谈之时,弥真匆匆赶来,他一看见源冬柿,便一脸歉意地说:“姬君,方才实在抱歉,后山小鬼惊扰到您了。” 源冬柿连忙摆手,道:“不妨事,倒是我麻烦大师了。” “说来也怪,贵船神社附近许久不曾出现过精怪了,刚刚我出社巡查也什么都没看见。”弥真叹道,然后从源冬柿手中接过纸符,“姬君已经将血抹上纸符了么?” 源冬柿看了晴明一眼,想到之前那声怪叫必定是此人杰作,她转头看向弥真,点头道:“是的。” 弥真弯下腰,将纸符轻轻置于水面上,再起身的时候,便见源冬柿紧紧盯着水面上的纸符,便笑道:“姬君不必紧张,水占卜只是测一时之吉凶,得吉者不定一生顺遂,得凶者也不定狼狈余生。” 源冬柿自然不好说她曾经得了个凶,而且好死不死还真的从没有抽出过大天狗,只得勉强笑笑:“我……只是太过担心姐姐。” 弥真道:“优子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借大师吉言。”源冬柿回道,“我也相信姐姐必定能好过来。” 晴明见她越演越像样,眼中笑意更深,源冬柿余光觑见,嘴角抽了抽,趁弥真不在,狠狠地踩了晴明一脚。晴明脸上笑意不减,而是扭头看水池中的纸符,故作惊讶道:“柿子小姐,您看,是‘吉’呢。” 他一说“柿子小姐”,源冬柿只觉得额角青筋不断抽动,她扭头朝水池看去,那张漂在水面上的白色纸符上,那道血痕之下的确是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吉”字。 弥真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笑道:“姬君这次可放下心来了?” 源冬柿用力点头:“有弥真大师亲自主持的水占卜,我相信姐姐一定能很快醒过来。” 她此刻只想马上睡醒然后氪一个648软的礼包,有了贵船神社的占卜加持,这回一定能将大天狗抽出来。 然而最后她还是没能如愿醒过来摸出手机抽式神,而是与晴明拜别弥真,离开了贵船神社。 此时夜已深,也差不多是源冬柿的宵夜时间,她从献灯参道上走下来,摸了摸肚子,有些想念总是为她偷偷留宵夜的紫姬。 想到午时在紫姬颈侧发现的黑印,她的心情也沉了下来,她想了想,还是开口询问走在前方的晴明,问道:“晴明先生,之前桥下的那个女鬼,与藤原优子小姐以及弥真大师有什么关系吗?” 晴明听她询问,停下脚步,扭过头看她:“姬君想知道?” 源冬柿点了点头,道:“之前我与朋友乘车经过那座桥,我朋友发生了些异常。” “于是姬君便独自在那座桥上探寻。”晴明笑了笑,指了指他肩头漂浮着的灯笼鬼,“还召唤出了这只式神。” 源冬柿很想以手捂脸,拒绝回答。 晴明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姬君既然能召唤出式神,想必对阴阳术有所了解,不知道姬君可否听闻过‘桥姬’?” 源冬柿点点头,道:“有所耳闻。” 桥姬的传说她也是听说过的,在最初的文学作品中,桥姬是悲恋的桥头女神化身,如紫式部《源氏物语》后十回《宇治十帖》中便将源氏继承人薰君苦恋的宇治亲王早逝的大女公子比作桥姬。而后至室町时代,再至江户时代,桥姬便在民间故事中演变为投水而亡的女子,一身怨气,若有男子夜晚从桥上走过,便将其诱入水中溺毙,若有貌美女子经过,便强行将其拉水水中淹死。 源冬柿想了想,问道:“你是说,桥下的那个女鬼,是桥姬?” 晴明笑道:“那位姬君芳名在下并不知,不过她既然亡于桥下,姑且便先唤作桥姬。” 6.水占卜之六 关于这位“桥姬”究竟是徘徊桥边悲恋爱人的女神,还是桥下凶恶的女鬼,源冬柿就不得而知了,她抬眼望去,献灯参道下一条蜿蜒林间的小路,曲曲折折向山下而去,而这条小路将延伸至大道上,汇入四通八达的平安京。 这条小路的尽头,便是那条横贯于贵船山与平安京之间的河流。 源冬柿顿悟,道:“藤原优子小姐从贵船神社祈福之后,便是从这条路离开,经过那座桥,回到家中之后,便一病不起。” 晴明点点头,道:“姬君猜得不错。” “在贵船神社中祈福之人何止上千,为何这桥姬却只害藤原优子小姐,与我那位朋友?”源冬柿问道。 他脚步轻缓地自献灯参道上走下,就算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也依旧姿态优雅,不见狼狈,他将手中蝙蝠扇收起,回头看向源冬柿,笑道:“宇治桥姬在恋人离宫八幡神离去之时,总会使得宇治川浪涛汹涌。” 源冬柿抽了抽嘴角:“晴明先生的意思是说……那位桥姬因爱生恨?” “人死即魂消,盘桓世间大多还是因为有心结未解,这位姬君又是投水而亡,令在下不得不叹息一声呀。”晴明摇了摇头,道。 源冬柿想了想,若这位桥姬因爱生恨,将怨念附在了紫姬身上的话,那么……难道她生前与源氏有过一腿?那么,那位一病不起的藤原优子小姐…… 以源氏的花心程度,很可能是跟这两位都有一腿。 源冬柿表示不想说话并向源氏扔了一条单身狗。 两人谈话间,便已经走到了那条桥头,深夜里桥上并无任何照明,只能听见桥下河水潺潺流淌,冲刷桥柱的声音。经过之前晴明对于桥姬的一番介绍,源冬柿对这位盘桓桥下的女鬼更加好奇了,她借着灯笼鬼的光亮朝前探头探脑。 晴明见状笑了一声,道:“柿子小姐这么想见这位姬君?” 源冬柿扭头看他,断然否定:“并没有。” “呵。”晴明笑笑,手中蝙蝠扇指朝一个方向,“她来了。” 源冬柿顺着晴明所指的方向看去,之间那处桥栏下冒出一团滚滚浓烟,那团烟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倏地往他们这边的方向蹿了过来,源冬柿后背发毛,她正要抽出符咒召唤式神,却见晴明面上含笑,朝她摇了摇头,她动作一顿,那团黑烟已经嗖一下钻到了晴明的颈侧。 “晴明先生!”源冬柿皱着眉道,“你……” 晴明面上并无任何异样,他笑笑,道:“看来在下终于是比较能吸引这位姬君了呢。” 源冬柿面无表情:“不是很懂你们阴阳师。” 晴明笑着拉开自己里衣的衣领,借着灯笼鬼的灯光,源冬柿只能看见他白皙的颈侧有一道黑印,与紫姬颈侧那道如出一辙。 源冬柿再抬眼看晴明,晴明眼中含笑望她,她一脸的不可置信,一手捂着张大的嘴,一手指着晴明:“原来晴明先生你……居然也跟源氏公子……” 晴明:“……” 源冬柿一拍大腿,已经对那位本家兄弟恨铁不成钢:“面对美色竟然如此没有定力!兄弟啊,你让本家我很是失望啊。” 晴明理了理衣领,道:“感谢柿子小姐赞誉,只是在下并不知为何此事又与名冠京中的光华公子扯上关系。” 源冬柿正要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晴明时,却听见桥头远远传来一声高呼。 “冬柿小姐!” 源冬柿扭过头去,只看见几个人牵着一辆牛车远远走了过来,当先一人持着火把,她仔细看去,发现此人正是源光随身侍从惟光。 惟光见到桥上有人,提了衣摆小跑上前,瞧见源冬柿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道:“公子见冬柿小姐久久未归,便差了我们来接冬柿小姐。”说着,他瞧见站在源冬柿身后的晴明,愣了一愣,“这不是晴明先生吗……” 源冬柿唯恐他脑洞出一部孤女夜会知名阴阳师的伦理大戏,急忙道:“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那名旧友,安倍晴明,晴明先生!” 晴明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笑,源冬柿也回以微笑:“我那点浅薄的阴阳术,也是晴明先生所授。” 惟光点点头,想必是想到初见源冬柿时,她一身奇怪打扮以及顺手就丢出桔梗印咒符召唤式神的事情了。既然与安倍晴明是旧相识,那么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了。 晴明笑着听源冬柿胡编乱造,也不点破,只是在源冬柿收回式神灯笼鬼,转身上牛车之时,忽然道:“若柿子小姐对此事还有些兴趣的话,便请到在下居所来寻找在下。” 源冬柿掀开车帘正要钻进去,闻言转过头来,没好气地说:“去找你的话,准没好事儿。” 晴明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待源冬柿随着惟光回到二条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平时就寝的时间,院中一片寂静,大多女房仆从都已经睡下,只有廊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微弱的光,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的。 源冬柿顺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自己所住的屋子,然而还未走到住处,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谁匆匆忙忙地跑来过来。源冬柿摘下市女笠回过头去,身后回廊下的一连串灯笼下面,源光正急匆匆朝她跑过来,她看见源光便想问之前请源光给她留的夜宵还在不在,却见他身上只传了白色的里衣,鬓发有些乱糟糟的,平时儒雅温柔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源冬柿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源光,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朝前迎了上去,问:“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源光跑到她身前,喘着气道:“冬柿……冬柿小姐,紫姬她……” 源光一开口,源冬柿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随着源光到了紫姬住处,那处屋子除了廊檐下的灯笼光,屋里也还亮着烛光。源冬柿掀开竹帘走入紫姬的纱笼内,只见弁君正在挑这屋内烛台的灯芯,烛光忽地亮了起来,将躺在榻榻米上的紫姬紧皱的眉与紧闭的眼照得更加明显,少纳言一边抹着泪,一边用手中手帕轻轻地为紫姬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源冬柿走到紫姬身边坐下,用手探了探紫姬的头,只觉得入手一片滚烫,她缩回手,又轻轻挑开了紫姬的衣领,看见紫姬颈侧那道黑印面积又扩大了些许,她想了想,问少纳言:“紫姬可是回来之后便病倒的?” 少纳言含泪点了点头:“是的,估计是在山中着了凉。” 源冬柿低头想了想,之前水祭时紫姬曾上贵船神社去做过水占卜,还拿到了“吉”…… 拿到了“吉”…… 源冬柿猛地抬起头来,她想到晴明第一次经过那座桥时,桥姬非但没有现身加害于他,反而是立马逃走,而在晴明从贵船神社下来之后,桥姬却一改之前对晴明畏惧万分的模样,立即将怨念附着在了晴明的身上。而当时晴明则是笑得神秘莫测,说道“终于能吸引桥姬了”。 那怎样才能吸引桥姬? 紫姬在水占卜中拿到了吉,而她与晴明在弥真大师手中拿到的纸符上写的也是“吉”,那纸符上的名字虽是假的,但那血,却实实在在是晴明的。 所以,那位桥姬并不是冲着源氏的情人而来,而是冲着水占卜上拿到“吉”的人而来? 少纳言一边抹泪,一边道:“冬柿小姐,你可有什么法子救救紫姬大人?” 源冬柿将紫姬的衣领打理整齐,朝随侍在旁的少纳言以及弁君说:“两位还请先休息,紫姬无碍,明日我会寻访一位旧友,他有法子。” 既然是安倍晴明,那一定会有法子的。 源冬柿从紫姬的屋里走出来,刚掀开竹帘,便瞧见廊檐下的走廊上跪坐着一个人,他面朝着庭院,夏风将廊檐上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带起了他略显凌乱的鬓发,以及院中盛放的白玉簪花的馨香。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眼帘微垂,一双平时看着风流多情的眼中带着一种浓浓的自哀。 源冬柿叹了口气,道:“兄弟,别担心,紫姬只是跟藤原中纳言的四女公子一样,被怨念缠身而已。” “紫姬尚且年幼,天真烂漫,怎会被那东西缠身。”源光沉沉说道,“怕是我为她招来不幸。” 源冬柿也不安慰他,只是走到他身后,看着他虽略显憔悴但依旧挺拔俊秀的背影。 源光自幼相貌出众,且才华斐然,惹得平安京一众贵女对他倾心不已,他自然也是习惯了那样风流而多情的生活的,只是这其中滋生了诸多令人不寒而栗的嫉妒与诅咒。 那位因为“自家篱笆上的葫芦花开得清纯不做作跟外面的妖艳贱货一点都不一样”而与源光结缘的夕颜小姐,便是死于苦恋源光的六条御息所夫人的生魂咒杀,而源光身怀六甲的发妻葵姬,也是在分娩是遭遇六条御息所夫人生魂怨念缠身,难产而死。 源冬柿叹了口气,拍了拍源光:“兄弟,我的宵夜呢?” 源光眼中哀伤更浓:“紫姬在为冬柿小姐准备好宵夜之后就……” “紫姬还活得好好的,别哀伤了。”源冬柿正色道,“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于是从不吃宵夜的光华公子源光破天荒吃了宵夜,第二天拉了肚子,缠绵茅房无法出行,请了假没去清凉殿应卯。 而神清气爽的源冬柿则乘了牛车前往晴明宅邸。 惟光牵着牛,在车辇外叹道:“这还是公子第一次没有去清凉殿应卯呢。” 源冬柿摇摇头,恨铁不成:“我这兄弟实在是太过娇弱了。” “明明是冬柿小姐用膳时间太晚了,害了公子。”惟□□哼哼地说。 源冬柿摊手:“好好好,我的锅。” 惟光哼了一声,然后道:“冬柿小姐您找晴明先生,为什么不去阴阳寮,反而要去他的住所呢?” 源冬柿翻了个白眼,道:“一月三十天,能在阴阳寮里找到晴明的日子大约不超过七天。” 她这么说着,便感觉到车辇有些倾斜,她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去,只见入目一片荒凉,似乎不是贵族聚居之地,牛车正驶上一座木桥,桥本并不长,只是桥头长满了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的。 而桥对面,便是一条狭窄的小道,道边一排低矮的围墙,墙砖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印满了渍痕,墙缝中则长出了绿幽幽的青苔。而那围墙中间的褐色院门似乎是年久失修了,勉勉强强地挂在了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扎耳的吱嘎声,然而源冬柿却一眼便看见门上白色的五芒星桔梗印。 看来这就是晴明的宅邸了。 惟光朝前绕着院门走了两圈,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困惑道:“晴明先生好歹也是京中鼎鼎有名的大阴阳师,怎么住所如此粗陋?” 源冬柿从牛车上下来,径直朝前,推开了那扇破旧的大门,故作神秘地说:“惟光,这你就不知道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呀。”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院中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向来柿子小姐倒真是极为了解在下呀。” 源冬柿循着声音望去,只能在一片及人高的野草缝隙之间望见院中屋檐廊柱下靠坐着一个人,白色狩衣,黑色立乌帽,正是晴明。几名女子身着颜色艳丽的女房小挂,或姿态优雅地跪坐在晴明身边,或正捧着诗集念诗,一个还留着额发的小姑娘手中放了些谷子,撒在院中喂那些停落的鸟雀。 她们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便都朝这边望了过来,那正在喂鸟的小姑娘看了源冬柿一会儿,然后朝扭头朝那些廊檐下的女子们脆生生地说:“打赌你们输了,来的人不是博雅。” 那几名坐在晴明身边的女子都是抱怨着说道:“明明平时这个时间都是博雅三位来的,可恶呀,居然猜错了。” 几名女子叽叽喳喳,但声音却极为动听,就如同春日的黄莺,怎么鸣叫都不惹人厌。 站在源冬柿身后的惟光吞了吞口水,郑重地说:“冬柿小姐,我理解你那句话了。” 源冬柿正色道:“朋友,你想学阴阳术吗?”她指着那些巧笑倩兮的女子,“学会了,那些都属于你了。” 惟光正要重重点头,却见靠坐在廊下的晴明笑道:“众位姬君莫要失望,你们期待的博雅三位已经来了。” 源冬柿闻言扭头往院外看去,还未看见有人过来,便听见一声几乎震破她耳膜的怒吼:“安倍晴明!你要让我给你送这些鱼送到什么时候!现在清凉殿上已经有人说我成了鸭川上的渔夫!” 晴明笑着摇了摇手中的蝙蝠扇,道:“这可是博雅三位你说的,在下替左近少将解决此时,你替在下送一个月鸭川香鱼。” 源冬柿看着那个提着几条鱼冲进院子里来的青年,心情沉重。 前一晚在贵船神社晴明左扯右扯就不是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如此有原则的他,会接受左近少将的请求,前去调查藤原优子一病不起的原因。 现在,她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 非参议从三位皇后宫权大夫源博雅上门送一个月的鸭川香鱼。 嗯,晴明先生果然是很有原则呢。 科科。 7.水占卜之七 非参议从三位皇后宫权大夫源博雅先生还很年轻,双眉如刀,双眼锐利如隼,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很是英武俊朗。身姿高挑而健壮,一身黑色束带装束,垂缨冠的飘带在身后轻飘,鸭川香鱼被他提在手中,如同他秋猎时挽在手中的雕弓。 平心而论,博雅的相貌还是上品。 可惜生错了时代。 紫姬身边的女房们曾八卦过平安京中声名赫赫的贵公子们。 此时的贵女们心水的是源光以及晴明这一类型的小白脸,连那个曾夜中送信给晴明的左近少将也因肤色白皙而颇得青睐。 而提及尊贵的殿上人博雅三位,则是叹道:“博雅三位是公子族兄,面貌嘛……也是相当俊美的,若是五官再柔和些,肤色再白一些,眼神再温柔些,更熟读《白氏长庆集》一些,就更好了。” 源冬柿一时好奇,问及博雅的八卦史,众女人面面相觑,只有弁君想了想,道:“似乎有一年的暮春初夏,曾有鬼女迷恋过他,夜夜吹落院中的紫阳花在他屋前,作了和歌送与他。” “然后呢?”源冬柿问,“成就了一段人鬼情未了吗?” 弁君正色道:“后来他说他院子晚上风太大,老把花枝吹到他门下差点让他摔跟斗,还把隔壁夜会的情书吹到他院子里来,于是他就换了个住处。原本住在他隔壁的藤原大纳言还怒斥他毁自己女儿清誉呢。” 源冬柿:“……” 她为那个可怜的鬼女以及隔壁的藤原大纳言抹下一把辛酸泪。 同样都是姓源,一个把妹无数,一个至今还是雏。 源冬柿叹了口气,为这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本家兄弟。 博雅提着鸭川香鱼,冲进了晴明破落的院子,他还未走近,源冬柿就感受到了此人身后浓浓的黑色斗气,她往后退了一步,给博雅让出一条路,方便他径直冲进院子将香鱼朝晴明脸上扔。 不过她这一退,刚好让博雅注意到了她,博雅及时刹住了车,看了看源冬柿,再看了看坐在廊下悠然品酒的晴明,道:“晴明,你又召唤了新的式神?” 源冬柿:“……喵喵喵?” 源博雅皱眉:“九命猫?” 源冬柿:“…………我可是会打人的。” 院中那些貌美的女郎衣袖掩住嘴角笑了起来,晴明笑了一声,将酒盏放到身边,宽大的袖子一挥,那些女子便都消失不见,只余半空中一张张人形纸符缓缓飘落。 而那之前正在喂鸟的小姑娘则一蹦一跳地朝前,走到源冬柿以及博雅身前,看了看博雅,然后朝源冬柿伸出了手,道:“我叫神乐。” 源冬柿笑笑握住她小小的手,道:“我叫源冬柿。” 神乐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在源冬柿手中塞了些谷物,源冬柿有些疑惑地摊开手心,却只见之前那只围着神乐的小鸟叽叽叫着,落在了她手中,啄食她手中的谷物。鸟儿一身绚丽的羽毛,尖喙温柔地在源冬柿掌心轻蹭,时不时抬头,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 源冬柿睁大了眼睛,再去看神乐,小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钻进比她还高的野草丛中。 这时,她只听见一句略带嫉妒的嘟哝:“为什么神乐第一次见你就给你这个。” 源冬柿扭头,看见一脸“卧槽我妹妹居然不理我伐开心要抱抱”的源博雅,她一挑眉,举高了手:“喏,给你。” 停在她手心的鸟儿拍着翅膀飞了起来,然后忽然倏地啄了博雅鼻子一下,又迅速往院中野草丛中飞去,留给博雅一个红红的鼻尖。 博雅摸着鼻子,扯着嗓子叫唤:“晴明!是你!” 晴明坐在廊下,伸出手来,那只鸟停在他指间,叽叽叫了几声,他轻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鸟儿的背羽,小鸟从喉咙里逸出一串极为舒服的咕咕生,然后拍了拍翅膀,化为一张白纸,自他指间缓缓飘落。 晴明扭头看向源冬柿及博雅,笑笑,道:“算是对二位的迎接仪式。” 博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拨开身边的杂草提步朝前,走了一半,回过头来看源冬柿:“你不过来?九命猫?” 源冬柿扭头看惟光:“我可以把脚上的木屐脱下来打那家伙吗?” 惟光:“不可以,冬柿小姐,我们没有准备备用的木屐。” 此时已是午时,夏日正午阳光的热烈,伴着一声高过一声的知了叫声,洒满了这个破败而又杂草丛生的院落,倒显得生机勃勃。 晴明斜靠着陈旧的廊柱,一手从身边的走廊上抬起酒盏,轻轻啜了一口,叹道:“八幡的清酒入口清醇,真是令人一饮难忘啊。” “都什么时候了晴明你还在家悠闲喝酒!”博雅将鱼丢到一边,道,“你有多久没去阴阳寮应卯了。” 晴明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正色道:“在下最近正全力调查藤原优子小姐病倒一事,分身乏术,无法前往阴阳寮应卯。” 博雅咆哮:“那你调查出来了吗!” 晴明笑了笑,伸手在里衣领子上轻轻扯动,纤长白皙的手指扣上青色里衣,连同那寸寸裸/露的脖颈,显得格外刺眼。 源冬柿捂住狗眼,也跟着咆哮:“光天化日之下晴明先生请自重!” 晴明眨了眨眼:“这便是在下调查的结果呀。” 他的颈侧有一道黑印,是前一晚的桥姬所留,然而与前夜不同,这道黑印已经扩大了不少,而且形状也有所变化,像是什么液体喷溅而出形成。 源冬柿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平行四边形。” 源博雅扭头看她:“平行四边形是什么?” “两条边分别平行……”源冬柿卡在半路,然后又在想她一个文科生为什么要向一个一千多年前的日本人解释小学生几何,她指了指晴明的脖子,“这就是平行四边形。” 而晴明已经拉好了衣领,正色道:“光天化日之下,柿子小姐请自重。” 源冬柿:“……” 她一脸严肃地坐到了晴明对面,道:“好的,那么晴明先生,请问您昨夜收获桥姬印记一枚之后,有什么发现吗?” “证实了在下的猜想。”晴明慢悠悠道,他将酒盏放至身边,站起身,从廊下拾起一张人形纸符,嘴里低声念了几串咒,便将纸符抛出,那纸符飞至半空,然后化作一名身着朴素的老妇。 源冬柿也跟着站起身来,问道:“这个式神能帮我们找到桥姬吗?” 晴明扭头看她,笑着道:“我请她在我们出门后将博雅三位带来的香鱼烤了。” 源冬柿:“……” “怎么,姬君不想吃?” 源冬柿咬牙:“……想。” 挥别留守宅中烤鱼的老妇以及院中与小鸟式神玩耍的神乐,源冬柿、晴明、以及强烈要求同行的博雅,坐上了源冬柿来的时候乘坐的牛车。拉着比来的时候重了许多的车辇,老牛狠狠地喷了喷鼻息,甩了甩尾巴,心不甘情不愿地驶过了晴明宅邸前的一条戾桥。 晴明一手持着蝙蝠扇,在另一手手心间轻敲,他缓缓道:“在藤原优子小姐之前,也有女子一夕之间无缘无故昏睡不醒,只不过家中并非权贵,所以也并未在京中引起注意。在下也是在某次阴阳寮应卯途中听说的。” 坐在晴明旁边的博雅哼了一声:“难得一回去阴阳寮应卯倒还真听说到有用的消息。” 晴明笑道:“若不是那几日博雅三位整日在在下门外吵着要见神乐,在下也不会想着去阴阳寮清静清静。”说着他望向博雅,一脸的意味深长,“说来,这都是博雅三位的功劳啊。” “你!”博雅猛地站起身来,然后狠狠地磕在了车辇木顶上,垂缨冠都给磕歪,斜斜套在发髻上。他哼了一声坐了回去,将垂缨冠扶正,脸朝一边歪去,尽量使晴明不正视他额头上的红印。 晴明笑了笑,然后自袖中取出一张纸符,他先在右手中指指腹上咬出一口,以血作墨,在纸符上画了个图形,源冬柿眼尖,瞧见那图形正是一个五芒星,她朝前凑了凑,一脸的好奇,而晴明只是左手握着纸符,右手食指中指抵在唇边,闭上眼睛念了一连串的咒语。 这咒念得比召唤烤鱼老妇时要长了许多,源冬柿还以为晴明要召唤出什么厉害的式神,比如啥荒川之主之类的,却见晴明脖颈处缓缓飘下一团黑色雾气,源冬柿愣了愣,反应过来这应该便是前一夜桥姬附在晴明身上的怨念。 那雾气先是飘得缓慢,接着便像嗅到了纸符上的血腥气似的,猛地钻进晴明左手上的纸符中。源冬柿看得仔细,直到最后一缕雾气钻入纸符中,她隐隐约约瞧见雾气之中有一张脸。 一个女子的哭脸。 只一瞬,那张哭脸忽然变得极为凶恶,张开了血盆大口袭向源冬柿,源冬柿反射性往后仰倒,却见一只极为纤长的手直直伸向那张鬼脸,一把将那鬼脸捏碎。 源冬柿双手在后撑着身体,胸口剧烈地欺负着,虽然不是第一次撞见鬼,但如此突然倒真的是第一次,她只感觉到心脏似乎蹿到了嗓子眼,整个喉咙至胸腔都在轰鸣。她甩了甩脑袋,坐直了身,便瞧她对面的博雅正将拔了一半的太刀收了回去,一双原就有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凶神恶煞的。 晴明那只刚刚捏碎鬼脸的手此时正在整理身上略显凌乱的狩衣,他脸上已经没了平时略显欠揍的微笑,只凝神看着那张纸符,然后道:“这里面除了桥姬的怨气,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源冬柿拍了拍胸口,说:“那张鬼脸不是桥姬的怨气?” 晴明摇摇头,道:“不是。不过已经被在下消除了,一时间也查不出来。”他一把掀开竹帘,将那纸符抛出帘外,朝外面牵着牛的惟光道,“便请跟着那张符走。” 源冬柿此时已经稍稍平静下来,她正要开口询问晴明那张纸符的用处,却见晴明已经回过身,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睛,对面的晴明突然笑道:“姬君似乎并没有太过害怕?” 源冬柿仔细想了想,那鬼脸突然朝她冲过来时,她确实是吓了一跳,但要说害怕,却并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鬼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虽然面目狰狞,但像是看了许多次,所以并未感觉到害怕。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阵悦耳的啾啾声,她侧头循声看去,只见车辇帘子的缝隙中钻进一直羽毛绚丽的小鸟,拍打着翅膀,慢慢落到了源冬柿肩头,歪着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源冬柿看。 源冬柿与它对视片刻,然后扭头看向晴明,兴奋道:“晴明先生,这是……” 晴明笑着道:“看来它很喜欢你。” 源冬柿伸出手臂,那只小鸟也跟着跳到了她的臂弯,她朝博雅方向凑了凑,博雅抽了抽嘴角,一手捂额头一手捂鼻子,往后仰了仰。 源冬柿笑得格外不怀好意,那小鸟也跟着啾啾叫着跳到了她肩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牛车忽然停了下来,车辇外传来惟光的声音:“晴明先生,那张纸符停下了。” 源冬柿掀开车帘,入目只见漫山一片莹莹绿色,此时夏日阳光正烈,使得这绿更加耀眼,她抬手遮了遮眼前的光,却忽然听见了一阵钟声。她几乎是马上便辨认出这正是她之前听过两次的贵船神社钟声,而与之前两次不同的是,这钟声清晰分明,似乎并不是很远。 她抬头循声望去,在刺目阳光的风系之中,看见了对面山头隐于山林中的贵船神社鸟居一角,钟声惊起的鸟雀拍打着翅膀从林间飞出,飞往更远的地方。 “这里是……”她喃喃道。 “贵船神社的茶园。”清明说道,源冬柿回头看去,只见晴明已经掀开了帘子,折身下了牛车,他缓步行至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望着这漫山的茶树,道:“天台座主良源虽禁止在六月和十一月的法会中调钵煎茶,但僧侣一向有以茶道静心的修行,所以贵船神社并未停止茶树的栽种。” “茶园?”博雅跟着跳下了车,左右四顾,“你们说的桥姬在茶园?” 源冬柿抽了抽嘴角:“那是不是应该叫茶姬?” 晴明并未答话,而是径直走到路旁一株茶树边上,他伸手抚了抚枝上的叶片,然后摇了摇头,道:“这茶园已经许久未有人照料了。” 源冬柿一脸莫名:“为何这么说?” “茶叶应在最嫩之时采摘,而这里的叶片大多边角已经泛黄。”晴明叹道,“没有人悉心照料,这片茶已经是错过了。” 他说着,径直走入了茶园之中,源冬柿与博雅跟着上千,在茶园中走了没多久,便看见了一处低矮的木屋,木屋门上落了锁,那锁链锈迹斑斑,布满灰尘,想来也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了,而绕过这座木屋,源冬柿便听见了隐隐的水流声。 她循着水流声走去,待水流声越来越清晰之时,一阵清凉的风拂开了面颊上的灼热气息,一条小河从山上蜿蜒而下,水并不深,但胜在清澈,水流被河底石头激起老高,又带着白色的水花拍回水面。 河边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山林的绿,与阳光的金与粼粼水光交相映衬下熠熠发光,而那快石头上的一道血迹也被这些光亮映得刺眼。 源冬柿走到石头边上,望着那块血迹,看了许久,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源博雅的声音:“这不是晴明脖子上那个……” “平行四边形。”源冬柿道。 这血迹已经十分陈旧,但仍可辨认得出形状,正与晴明之前脖颈上的黑印一模一样。 她用手轻轻抚上石面,因为常年潮湿,这块石头缝隙里已经长出绿幽幽的青苔,她指腹慢慢摸索着,直到摸到一处人为凿刻的痕迹。 她顿了顿,用手将凸面的青苔抹去,凹面的青苔使得那刻上去的几个字清晰而完整。 弥真,茶茶。 源冬柿呼出一口气,然后回头对源博雅已经正缓步走来的晴明道:“我直到那位桥姬的芳名了。” “不是茶姬吗?”博雅插嘴道。 “走开!”源冬柿甩了甩手,然后看向晴明,道,“晴明先生可以去问问,负责照料贵船神社茶园的人,是不是一个叫做茶茶的女子。” 8.水占卜之八 “茶茶?”源博雅走近几步,弯下腰看着石壁上凿刻的几个字,道,“居然不是茶姬吗?” “我不就那么随口一说,博雅三位还真相信了。”源冬柿啧啧几声,然后环抱双手,道,“既然那怨气指向这片茶园,那这次事件是必定与贵船神社脱不了干系了。” 晴明走到石头前,仔细看了看石头上陈旧的血迹以及刻字,收起蝙蝠扇,道:“与贵船神社有没有关系在下不知,但与弥真大师却是关系匪浅。”他抬起头,想了想,道“咱们走。” 他说着转身便朝来时路走去,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只是贵族公子闲来无事的郊外踏青。 源冬柿嘴角抽搐,然后追上前去问道:“晴明,你不捉这只茶姬啦?” “茶茶留在这里的只是怨念,茶园并不是她的葬身之地。”晴明停下脚步,望向对面山林中贵船神社鸟居飞起的一角,道,“这个茶茶,在下刚好有所耳闻。” 博雅没好气地说:“所以晴明,平安京到底是有几位姑娘你不认识的?” 晴明笑笑,道:“不巧,只有一位。”他视线瞟向源冬柿,嘴角笑意更深,“不过昨夜认识了。” 博雅看了看晴明,又看了看源冬柿,眨了眨眼睛一脸蒙蔽:“你们昨晚……” 深知平安京贵族夜中幽会习俗的源冬柿立即出声打断:“既然晴明这么说了,那我们去出发去寻找这位茶茶!” 待不耐烦的老牛又慢悠悠拉着超载的车辇从茶园驶出后,博雅已经忘了追问晴明与源冬柿的“昨夜奇缘”,只靠坐车厢上,打了个呵欠,道:“既然茶茶不在茶园,那么应该会在哪里呢。” 源冬柿闻言也看向晴明,她之前从晴明引出的怨念中看见一位哭泣的女子,想必拿便是茶茶了,再加上石壁上茶茶的名字与弥真并排而刻,很难不让她有所联想,脑子里面只塞了一堆传奇故事,全是不负如来负了卿。 晴明并未正面回答晴明,只是看向源冬柿,问道:“柿子小姐对桥姬传说有所耳闻,想必自然也知道宇治桥姬与离宫八幡神的故事了。” 源冬柿点点头:“知道。” 博雅一脸懵逼:“那是什么故事。” “看来博雅三位对于传奇故事还是得研读研读。”晴明笑笑,道,“宇治桥姬是最早的桥姬传说,她是守护宇治川的神女,与离宫八幡神相恋,离宫八幡神每夜与她相会,早晨再逆流回到八幡,所以早晨的宇治川浪涛也是最为汹涌。” 博雅耸了耸肩,道:“这宇治桥姬的传说与平安京中的夜会习俗也并无不同。” 晴明笑道:“那么博雅一定知道嵯峨天皇在八幡修建的离宫了。离宫八幡宫便是修建在离宫遗址上的神社,供奉的便是八幡神。” 博雅点头道:“前几年曾去参拜过。” 八幡神乃是弓箭之神,也是源氏武将的氏神,博雅自小学习弓道,平安京附近的八幡神社他估计都有参拜过。 晴明点点头,然后道:“这位茶茶,便是出生于八幡的一名孤女。” 此时,牛车已经行至贵船山脚下,源冬柿隔着车帘也能听见车外嘈杂的人声,她掀开车帘一角,便看见通往贵船神社的小道口挤满了人,多是平民打扮,也有几辆装饰华丽的牛车停在道口,牛车侍从正将平民喝退,然后自牛车上扶下戴着市女笠的贵族女子。 博雅也跟着觑了一眼,道:“想必今日又是弥真大师亲自卜算水占卜的日子。” 源冬柿点点头,弥真乃是平安京著名高僧,且几年前便已不再下山,他亲自卜算水占卜的那日,贵船神社自然也是人满为患的。 源冬柿放下帘子,看向晴明,问道:“茶茶既然出生于八幡,为何又会来到贵船神社照料茶园呢?” “这就得回溯到弥真大师还未成名之时了。”晴明缓缓道,“弥真大师年轻时,醉心茶道,曾游历丹波、播磨等地,寻访上等茶。他一次自离宫八幡宫切磋茶艺归来时,身边便带着了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那时在下还在忠行师父门下俢习,平安京贵族谈及此事,皆说道弥真刚受具足戒便在身边带着女子,恐怕早晚回归红尘,而忠行师父却说,弥真与那位女子是第二个阿难和摩登伽女也未可知。” 摩登伽女因一钵水与佛陀弟子阿难结识,从此日思夜想,为了嫁给比丘阿难,剃了秀发,却也顿然开悟,了脱执念,真的出了家,成为了比丘尼。 “看来令师的想象能力很是丰富啊。”源冬柿扯了扯嘴角说,“不过看样子,阿难仍旧是阿难,而摩登伽女,却不是那个摩登伽女啊。” 晴明点点头,道:“那位女子初来贵船神社时不过十来岁,身体瘦弱,畏惧生人,只每日跟在弥真身后,别人问弥真,这个孩子如何从八幡跟他来了平安京,他只叹道,在离宫八幡宫切磋茶艺时,偶然在神社鸟居前看见这个濒死的流浪儿,便给了她一杯茶水,一顿饱饭,而后,这孩子便一直跟着他,自八幡一路步行,来到贵船,他心中不忍,便也顾不得戒律,将这孩子带在了身边。而这孩子无名无姓,弥真想道,与她因一杯茶水结缘,便给她取名为,茶茶。” 原来茶茶此名来源于这里,源冬柿点点头,然后听见博雅道:“茶姬更好听啊,为什么不叫茶姬?” 源冬柿面无表情:“博雅三位你就这么执着于茶姬了吗。”她顿了顿,又问,“如果你在大火之中救下一名无名无姓的孤女,那么你会给她取名为……” “火姬。”博雅一脸笃定。 源冬柿:“……好的我拒绝与你对话了。” 晴明笑着看他们俩斗嘴,然后掀开车帘子一角,道:“到了。” 源冬柿也跟着掀开车帘子,发现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昨日那座桥上。大约是因为今日贵船神社弥真大师亲自卜算水占卜,这条通往贵船神社的必经之路上行人明显要比昨日多,车轮碾过木桥桥面之声不绝于耳,带着桥头小贩的一声声吆喝。 源冬柿扭头看向晴明,问:“茶茶在这里?” 晴明道:“这条河下游汇入鸭川,而上游,之前你们也见过了,自贵船山而下。”他掀开车帘,躬身自牛车上下来,“而贵船神社水占卜时所使用的水,便是来源于此河上游。” 源冬柿也跟着从车上跳下,她随着晴明一起走到桥栏处,微微弯下身往桥下望,河水清澈,隐隐照出她的模样,与一条普通河流并无任何区别。但她前一日也的的确确在桥下看见一个女人隐隐约约的身影。 她直起身子,想了想当时所见,那女人站在桥下,脚踝没入河里,一手扶着桥柱,侧仰着头,似乎在遥遥望着什么东西。她朝着那女人望的方向瞧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隐于山林之中的贵船神社鸟居一角。 这时,晴明说道:“接下来恐有危险,柿子小姐请一定要小心。” 源冬柿扭头看向晴明,在看见他脸上难得的严肃神色时,心头突地一跳:“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晴明自怀中摸出一张纸符,递到源冬柿面前,源冬柿伸手接过,那是一张普通不过的纸符,只不过上方画了一个极为工整的桔梗印。 “若遇险,请掏出这张纸符大喊在下的名字。” 源冬柿将这张“由安倍晴明亲自画的有可能直接召唤ssr”的纸符郑重地收好,然后点头:“来,我已经做好面对一切危险的准备了。” 晴明见她毫无惧色,笑了笑:“柿子小姐也是胆色过人。” 他伸出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在一起,朝源冬柿伸了过来,源冬柿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只感觉到一阵带着微微凉意的触感自她眼睑上轻轻擦过,这一瞬间,她感到全身普通触电一般带着一种轻微的麻痹感,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却发现周遭已与闭眼前大不相同。 仍旧是那座桥,只是之前人流如织的桥面上除了她,便再无任何行人,河流在河床底下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卷起白色的浪花,然后又拍打在桥柱上,发出的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山林之中显得尤为明显。她一手撑住桥栏,却发现此时的桥栏木材已经没有了年岁风雪的刻痕,崭新许多,似乎是才自大树身上剥离下来没多久。 源冬柿皱了皱眉,她原本以为晴明只是为她开了阴阳眼,没想到居然来到了许多年以前?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几串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连忙跑到桥头一株大树之后,静静望着小道尽头慢慢出现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身材高大,一身深灰僧袍,头上盖着斗笠,小腿上缠着绑腿,似乎是远行归来的年轻僧人,而小的那个只有僧人腰部那样高,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赤着小腿,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草鞋。 待两人走到桥头,源冬柿听见那个僧人叹了口气,缓缓道:“前方便是贵船神社,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语气温柔而有带着悲悯,源冬柿一听便听出,这个僧人正是弥真。 那么…… 源冬柿看向那个小孩,小孩头发有些毛躁,遮了大部分的脸颊,只能看见她挺翘的鼻尖,与紧紧抿住的唇。 这小女孩是茶茶? 她正想着,只听小女孩出了声:“如果你没有为我编了草鞋,那么我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这里的。大师,你是想我跟过来的。” 源冬柿啧舌,小小年纪居然就这么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弥真虽然擅长讲佛,性情却最是温和,从不争口舌之利,想必也是无言以对的。 果不其然,弥真沉默了许久,转过身,看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小女孩,道:“神社生活清苦。” 小女孩听他语气松动,立即摇头,急切地说:“大师,我不怕吃苦!” “我性子乏味,只对茶艺格外钟情。” “大师喜欢茶艺,那我便为大师种茶!” “我随时可能外出游历,徒步千里。” “只要大师还给我一双草鞋,那么大师走到哪里,我便跟着到哪里!” 弥真仰头叹了口气,微微弯腰,揉了揉小女孩有些毛躁的头发,道:“那今后,你就跟着我。” 9.水占卜之九 得了弥真承诺的茶茶脸上带着溢于言表的喜悦,她想伸手去拉弥真僧袍的袍角,却在手伸至半空中时又收回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又擦,待再想伸出手去时,弥真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又慢慢地垂下。 弥真走到桥上,似乎是没有听见那总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便转过头,看向那个还站在桥头的小姑娘,朝她招了招手,道:“过来。” 源冬柿看见,之前还有些懊丧的茶茶又猛地抬起头,朝弥真跑了过去,待接近弥真时,又放慢了脚步,两人一起走过了桥,最后隐于山林小道之间。 待他们走远,源冬柿才从树下走出来,她看向两人消失的地方,觉得晴明真是神奇,居然把她送回了好几年前,她从怀中摸出那张晴明送给她的纸符,在想要不要试着召唤召唤,也许就把ssr召唤出来了呢? 源冬柿还在思考救命符召唤ssr的可行性,又听见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这回来不及躲到那棵树下,只能咬咬牙,跳下河岸,躲到桥下。头顶的桥面上一连串的震动,灰尘从桥面缝隙簌簌而下,掉得源冬柿满头满身,鼻子一痒,一个喷嚏差点破口而出,她忙不迭地捂住嘴,然后往桥外移了移。 桥上的那人走来走去,抖了源冬柿一头的灰尘,源冬柿只想哭,大兄弟你知不知道用皂荚洗头很麻烦。 她十分想念施华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串缓慢而沉稳的脚步,源冬柿在桥底下抬了抬头,只看见桥对面慢慢走过来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那个人似乎远行而来,一身仆仆风尘,身上的僧袍虽然洗得发白,一身却又极为干净而整洁。 源冬柿还在想此人是谁时,桥上的脚步声又急促起来,一个身着红梅色水干的女子急匆匆地从桥上奔下,源冬柿看不见她的脸,只能从她的身形判断出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跑到了那个僧人身前,僧人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现,愣了愣,而少女已经开口道:“大师,你这次前往播磨国为什么没有带上我。“ 僧人沉默片刻,回道:“播磨途远。” 他声音虽有些嘶哑,但源冬柿还是听出来这是弥真的声音,只是与之前她所见那个带着茶茶回神社时的他比起来,这个声音又要沉稳许多,还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而这个之前在桥上走来走去的少女,想必就是长大了的茶茶了。 “无论多远我都会跟大师一起去的。”茶茶说道,她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大师突然远行,我天天在鸟居前等您,好不容易才听到点灯的沙弥说您今日回来。” 弥真叹了口气,道:“你在茶园等我便是。” “我在茶园才不会等来大师!”茶茶道,“大师一直都在躲着我。” 弥真这次沉默了许久,他伸手来想揉一揉茶茶的头发,却又垂下手来,说:“茶茶,你长大了。” 话音里却不见对于身边小孩长大的喜悦。 源冬柿竖着耳朵听着,想听弥真接下来会说什么,等了半天,却只能听见风呜呜地吹过,带来四周山林之中树叶摩挲之声,像是谁在隐隐啜泣。 “我长大了呀,大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多看看我呢。” 茶茶出声之后,源冬柿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树叶摩挲的声音,而是茶茶在哭。 “他们发现了我在茶园里偷偷刻下了您的名字,要赶我走,我就算一头撞死在茶园里也没人体谅我的心情,我的头上全是血,站在桥上等您,那些拿着您亲自卜算的水占卜符纸的贵女们嬉笑着从我身边走过,看着我眼中满是惊慌与不屑。我脏了这座桥,也污了您的名声,就算我头上的血流干了,您也不会下山来见我的。” 茶茶的声音从桥上传来,站在桥下的源冬柿只觉得不太对劲,她又抬头去看之前弥真与茶茶所在的地方,却只见那处已经空无一人,天色迅速变暗,一轮明月自山林与天空交界处升起,在河流之上映下一个飘飘忽忽的月影。 远处筚篥声一阵一阵,吹得凄切而心酸,源冬柿一手扶着河堤,正准备自桥下爬上来,却忽然茶茶说了一声:“没关系,我等您,等不下去了,我就去找您。” 源冬柿转过头,只见桥栏边上站着一个身着红梅色水干的少女,清冷的月色洒在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银辉,她的脸上布满了干涸的血痕,温润的红梅色水干上带着点点已经变得死气沉沉的血滴。 源冬柿似乎知道了她想做什么,然而在她纵身跃下的时候,源冬柿还是愣了一愣。 这条河并未因多了一个人而有任何的变化,流水潺潺,月色幽幽,只余红梅色衣角在水面上沉浮。 一阵风吹过,带来隐隐约约而又略显诡异的笛声,河边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下来,源冬柿直直盯着茶茶方才跳下的地方,还没有从之前的景象中缓过神来。 直到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月影中闪过一个狰狞的鬼面。 这是之前在茶茶的怨气中看见的那只鬼面! 源冬柿猛地回过神来,她双手抓住河堤,正要爬上去,却忽然感觉到脚踝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死死的握住了,她咬紧牙关,用另一只脚朝那东西踢过去,却感觉那冰凉的东西已经顺着她的小腿爬了上来,一只苍白的手自她身后伸了过来,揽在她胸前,□□的小臂上,是一只红梅色的袖子,袖口处还有陈旧的血滴。 茶茶! 源冬柿扭过头,只感到一股冰凉而潮湿的气息自她脸颊边吹过,她屈起手肘,用力击打紧紧靠在她身后的茶茶,却听到一声娇笑。 “来,跟我一起等他。” 那双苍白的手越来越有力,直直将她往河中拉去,源冬柿咬牙扭头,只看见茶茶四处飘飞的发丝,河中的月影皎洁得诡异,明亮月色中的点点暗影仿佛一张鬼脸的狞笑,黑色的雾气自河面缓缓升起,几乎将桥笼罩其中。 源冬柿这才知道,比起现在这冲天的怨念,之前她所见的附在紫姬身上的怨念是有多温柔,再不行动,估计她也要成这座桥下的亡魂了。 她一手紧紧抓住河堤石砖上的缝隙,另一手往怀里摸去,想将之前晴明给她的符纸摸出来,然而茶茶的怨念紧紧缠着她下坠,她拿住抓着石砖缝隙的手渐渐有点酸软,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她咬了咬牙,也不管摸到的是哪张符纸,便顺手抛了出来。 那张蓝色纸符飘在半空中,很快便隐于黑色的雾气中,与此同时,源冬柿那只手也支撑不住,手指自缝隙中松脱,她整个人被茶茶紧紧抱着,向河中坠落,她抬头看向那轮诡异的月色,大喊了一声:“就是你了!茨木童子!” 缓缓涌动着的黑色雾气忽然躁动不安起来,源冬柿隐隐约约听见声声鸟鸣,在她即将入水的时候,一道闪着红光的箭矢破开黑雾,直直射来,源冬柿听见身后的茶茶闷哼一声,那双紧紧缚着她的手松脱开来,她顺势用手肘击开茶茶,然后重重摔落在水边。 源冬柿“哎哟”一声,扶着腰坐起来,此时,一只羽毛绚丽的小鸟自渐渐散去的黑雾中飞出,拍打着翅膀,停在了源冬柿肩膀上。 源冬柿扭头看它,它也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源冬柿看。 “嘿,九命猫!” 源冬柿与鸟儿的交流被迫停止,她僵硬地抬起头,只见博雅右手挽弓,自黑雾之中缓步而出,他的垂缨冠已经取下,鬓发微乱,黑色单衣襟口大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他额角还有密密的细汗,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源冬柿一撇嘴,道:“对风月一事一窍不通的博雅三位终于在桥姬幻境中找到了此生挚爱?” “啥?”博雅并没有理解她话中深意,只是大步走了过来,朝她伸出手。 源冬柿就知道这样的调侃博雅一定不会理解,她叹了一口气,握住博雅的手,博雅手上用力,便将她拉了起来。 此时,河面上的黑雾已经散了不少,然而天色依然暗沉,水面那轮月色随着水流飘忽,月亮中已经没有了狞笑的鬼面。 “晴明那家伙,对着我的眼睛念了一串稀奇古怪的咒,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还遇见了一群想要把我拉下水的女鬼。”博雅絮絮叨叨的说着,然后表准备将手中的弓箭收回身后, 而源冬柿却在此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别忙着收弓。” 博雅有些疑问地看向她。 源冬柿嘴角微微抽动:“我刚刚想抛出晴明给我的符。” 博雅:“然后?” “我抛错了。” “……” 源冬柿咳了一声,指向水面上一个飘忽的青色人影,博雅看了看那个人影,却忽然被一道反射来的亮光刺了刺眼,他闭了闭眼正要凝神再看,源冬柿却忽然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整个头转了过来。 博雅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源冬柿一脸凝重:“青女房。” 博雅:“……不知道。” 源冬柿:“一个很凶恶的女鬼,你千万别被她的镜子照到脸,我这就把她召回。” 博雅:“……哦,不是很懂你们阴阳师总是召唤一些奇奇怪怪的式神。” 源冬柿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很无奈的。”她扭过头去看青女房,那个女鬼静静立在水面上,仍旧是背对着她,手中捧着一面铜镜,一头长发在空中张牙舞爪地飞舞着,而她身下的水面上,那张蓝色符咒正卡在凸出水面的石缝中。 源冬柿吞了吞口水,提起裙摆,便准备下河去将那张符咒捡回来。 而此时,那片露出水面的红梅色衣角忽然一动,源冬柿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博雅拉上岸来,几乎是在同时,博雅已经抽出了腰间太刀,将那飞起袭过来的红梅色水干击退。 而后一瞬,一道亮光反射而来,源冬柿猛地抬头,却见青女房手中的镜子上已经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属于博雅。 源冬柿:“……” 她觉得她上辈子真的是日了大天狗。 10.水占卜之十 源冬柿曾有个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她能够亲自摸一摸那些躺在她手机里的ssr式神们,酒吞的胸肌小鹿的腿,荒川的帽子茨木的爪,然后带领这些小伙伴,脚踢斗鸡,拳打突破,成就一段金光闪闪的阴阳师游戏之旅。 只是世事无常,她也没有想到,自式神灯笼鬼对她爱理不睬却对晴明安静如鸡之后,她还会有被自己的式神追着跑的经历。 几乎是在博雅的脸出现在镜子里的同时,原本安静地浮在水面上空的青女房的手开始抖了起来,她身上缠着的黑色怨气飞速涌动起来,身后长长的头发如同深海海妖的触手一般飞起,一声怒吼自她的喉咙间逸出,连河水冲刷桥柱的声音也显得急促而不安。 源冬柿咽了咽口水,然后便看见青女房扭过头,一双没有瞳仁,只有浑浊眼白的眼睛望向他们。 源冬柿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你的master。” 源博雅:“???” …… 青女房一声怒吼,收起手中的镜子,便朝他们飞了过来,源冬柿反应极快,她一手扯着博雅的单衣领口,另一手抓着河堤石缝,便要朝着岸上爬去。 博雅身上的黑色单衣原本便是松散着的,此时她这么一抓,只听见“刷”一声,她只感觉到手上一松,再回头看去,博雅的单衣已经被她拉了下来,一角被她攥在手里,一角软软地垂在腰带上,连着里衣的襟口也被扯开了些。 源冬柿:“……我不是故意的。” 而博雅则浑不在意,抽起太刀便迎向朝他扑来的青女房,只听见“呯呯”几声,带着寒光的利刃撞在青女房身上,青女房发出一声惨嚎,利爪又冒出些许,带着清冷的月辉装向博雅手中太刀。 原本幽静而诡异的河边多了搏斗着的一人一鬼,竟然奇异地变得热闹了些。 源冬柿面无表情地看着博雅与青女房斗得激烈,点了点头,她差点忘了,博雅是个能打的。 她正准备提着裙摆坐在旁边景观博雅三位大战狰狞女鬼,突然打了个冷战,然后猛地朝前几步:“博雅三位!手下留鬼!” 她差点忘了,青女房虽然是一个恶鬼,但此时,却是她的式神。 唯一的一个r级式神。 一个在一堆帚神达摩天邪鬼之中无比珍贵的r级式神! 那边激斗正酣,一人一鬼没一个肯理她。 源冬柿看着博雅一刀一刀将青女房打得狼狈不堪,只觉得肉也跟着揪着痛起来,她想了想,看向河里,那张将青女房召唤出来的蓝色纸符仍旧被卡在河中央的石头上,只是随着水流越来越急,似乎下一刻便要被河水冲走。 源冬柿咬了咬牙,踢掉脚上的木屐和白袜,提着裙子便往河里趟去。 即便是在夏日,夜里的河水也是极为冰凉的,源冬柿刚踏进河里,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水底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颇为圆润的石头,倒不尖锐,只是石头上长了青苔,稍不注意便要滑倒,她只得十分小心地朝河中央磨蹭过去。 待靠近河中央时,水面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而中央水流湍急,她也不敢贸然前行,只有扶着水中央冒出来的巨石,弯腰伸手去够那张卡在石缝中的纸符。 然而指腹刚刚擦过纸符一角,源冬柿就感觉到浸在河水里面的脚踝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握住,那股冰凉的感觉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待爬上了她腰间的时候,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符往后拍去,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手指一松,纸符已经从她指间滑出。 “呯”一声响,一只帚神从天而降,直直砸落在源冬柿身后的鬼头上。 那鬼哼了一声,手上的力气卸了些许,源冬柿借机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开来,正要一把抓了石缝里的纸符离开,却忽然感觉那鬼又逼近了她身后,一股冷气从她脸颊擦过,然后她感觉到那股如同针刺的冰凉自她的后背,缓缓浸入了她的身体。 源冬柿身体猛地一僵,只觉得浑身冰凉,不仅是衣摆被河水大湿,连垂在鬓角的发丝也变得湿润起来,水从发丝间滑出,然后擦过脸颊滑至下巴,滴入河中。 她想转身回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不收控制,脚底在河底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抽搐着,最后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倒入了河中。 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喉咙,她咬着牙关不断挣扎,想浮出水面,却只感觉到身体里面像是塞了一块巨石,无论她怎么使劲,也无法逃离这个阴森而幽暗的河里。 比被自己的式神杀死还要丢脸的,大概就是在及膝深的河里淹死了。 源冬柿有点悲伤地想。 她的手在河底胡乱摸索,恍惚间是抓住了什么东西,这是,她恍恍惚惚听见水面上传来一阵阵惊呼声,那声音传到水中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了,她勉力将手伸出水面,希望有人将她拉起来,微微眯起的眼睛只随意一瞟,却发现她手中抓住的,是一片已经褪掉了颜色的布片。 源冬柿猛地扭过头去,只看见离她不远处的地方,躺着一具骸骨,那具骸骨已经完全是一副白骨的样子,阴森森的骨头上覆盖着一件已经褪掉原本颜色的衣裳,那布料被水泡得极为脆弱,被源冬柿轻轻一扯,便被撕去了一角。而那歪在躯干上的头骨似乎感受到了源冬柿的注视,缓缓地转了过来,黑漆漆的眼部黑洞直直对着源冬柿的眼睛。 源冬柿:“……” 不过不是怕张开嘴咽下更多的河水,她是很想叫出来的。 不过下一瞬,那具骸骨却已经消失,源冬柿松下一口气,却发现,那个从水面上传来的喊声也消失了。 源冬柿正疑惑间,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支撑着,从河底爬了起来,她一手撑着河中的石头,**的头发覆在她的额头以及眼睑上,使得她一时间无法睁开眼睛来,然而出了水之后,她却只觉得四周安静的可怕,偶尔有鸟雀拍打这翅膀擦过树枝飞过的生意,完全听不见博雅与青女房搏斗的动静。 一股凉风吹来,吹得一身湿透的她抖了一抖,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迈着步子踏过河底的碎石,慢慢走上了岸,手不受控制地扒开了覆在眼睛上的头发,她立刻睁开眼,却一眼便看见了一座静静伫立在月光下的巨石。 那座石头她白天的时候已经见过,石面一角是一处陈旧的血痕,其他地方在覆盖了一层绿幽幽的青苔,青苔被人抹去了一些,使得凹面被人凿刻出来的字格外明显。 弥真,茶茶。 这里是茶茶曾经照料过的茶园。 源冬柿才恍然在她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是什么了。 茶茶附在了她的身体里。 那么桥下水底那具孤零零的骸骨,自然便是茶茶了。 不远处传来贵船神社一声声钟鸣,一群鸟雀自山林中飞出,山林被风吹出一阵婆娑之声,茶茶并未在那座刻了她和弥真名字的石头前停留,而是控制着源冬柿,朝着那处带着隐隐烛光的山林走去。 赤着脚。 这是源冬柿第一次觉得木屐也不是很难穿了。 她虽然是被茶茶控制住身体,但痛觉还是百分百保留的,山林中不乏断枝碎石,脚底每每踩过,源冬柿便觉得蹲了半小时厕所起来的酸爽感觉不过如此了,她这辈子也算是体会到了执意变成人的小美人鱼行走在刀尖上的痛苦了。 她想开口对茶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却发现茶茶还控制了她的嘴。 一肚子抱怨冲上了喉咙,又憋憋屈屈地回来了。 她穿过林间小道,走上了献灯参道。 此时参道两旁的献灯均已被点亮,这一盏盏献灯在漆黑幽静的山林中照出一条狭长而崎岖的石阶,她每踏上一台石阶,便在石阶上留下一个**的脚印,裙摆仍不停地滴着水,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印。 源冬柿走过鸟居时,忽然听到一声粗哑的乌鸦叫声,在深夜的贵船山中显得阴森而恐怖,神社内的纸灯笼摇摇晃晃,似乎是已经觉察到了一股不安的气息。 茶茶控制着她走过石子小路,绕过假山,来到了神社角落的一处院落内。 院中惊鹿盛满了水,慢悠悠地在石头上磕出一声响,源冬柿闻到一股隐隐的青茶香气,她感觉到身体朝前几步,然后便在假山后的池子旁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个身影源冬柿是认识的,并且在茶茶的回忆中也见过多次。 他与茶茶初见之时,是一个刚刚持了具足戒的比丘,年轻得近乎稚嫩,面对倔强的茶茶毫无办法,只得叹了口气,将茶茶带回了神社。待茶茶长大后,他也成了一个名满平安京的高僧,只是他叹气的时候却不是将茶茶拉到了身边,而是将她推得更远。 而后,便是源冬柿在献灯参道上遇见正在点灯的他,他仍旧是那件洗的几乎发白的灰色僧袍,只是脸上多了些风霜,眼里多了些疲惫。 源冬柿也猜到,茶茶是借着她的身体,逃离了那座桥的束缚,逆流而上,来到贵船神社,为的,大概就是见这个人了。 茶茶投河前说过,等不到他,那就去找他。 弥真站在池子边,石子小道上的石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弯腰从水面上拾起一张纸符,放在眼前,仰起头,借着院中微弱的灯光看了许久,直到纸符上慢慢地显出一个“吉”字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纸符,轻声说道:“你来了。” 他扭过头,看着站在院中浑身**的源冬柿,道:“我方才给自己卜了个水占卜,是‘吉’,便知道你来了。” 源冬柿感觉到茶茶似乎已经已经有些激动,操控着她的身体,便朝弥真奔了过去,她还以为茶茶会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扑进别人的怀抱,却忽然感觉到十指指甲处一阵剧痛,她正奇怪间,却看见自己抬起了手,伸向了弥真的脖子。 而那只手的指甲已经冒出了老长,片片锋利如刃。 源冬柿:“……” 如果可以说话,她真的很想说,她一点都不想当金刚狼。 而弥真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或者是透过她,看着她身体里那个亡魂。 就在源冬柿的指甲即将刺进弥真的脖子里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鸟雀啾啾声,她眼前闪过一个小小的影子,便感觉到什么东西钻进她的怀中,将一张纸符抽了出来。 那张普通不过的符纸从她怀中飘了出来,源冬柿眼尖,只看见上面所绘的一个工工整整的五芒星桔梗印。 她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茶茶所控制,咬着牙与那股力量硬拼,两个字连同一股血液冲破喉咙,她嘶声大喊:“晴明!” 下一刻,一柄制作精细的蝙蝠扇横在了源冬柿的指甲与弥真的脖颈之间,源冬柿只觉得浑身一震,体内那股控制着她的力量似乎被另一股外力抽了出来,双腿少了那股力量的控制,猛地一软,她晃了晃,倒进了一个怀抱里。 “看来在下不在的时候,柿子小姐下河戏了个水呀?” 源冬柿睁开眼睛,抬眼看正笑着看她的晴明,她抽了抽嘴角,正要伸手擦掉嘴边的血迹,身体却忽然僵了僵,她再看晴明,伸出手:“请问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么长的指甲解决掉。” 那指甲很长,尖端带钩,如同顷刻间便能使人毙命的利器。 源冬柿表示,她一点都不想当金刚狼。 11.水占卜之十一 源冬柿张开十指,在晴明眼前晃了晃,好歹是名满平安京的阴阳师,区区鬼爪,应当不在话下。而晴明只是收回自己的蝙蝠扇,看了看源冬柿长长的指甲,笑眯眯地朝源冬柿道:“柿子小姐回家剪一剪便是。“ 源冬柿突然觉得在晴明身上磨一磨爪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哼了一声,将手收回宽大的袖子里,再去看弥真,此时弥真静静站在水池边上,路边石灯恍惚,她看不清弥真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这个看似高大健壮的僧人似乎正行走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退后一步便是安全之地,往前一步便是无底深渊,他面上虽然平静无波,但却不知内心有多么风浪滔天。 她想了想,还是说:“弥真大师,茶茶已经不在这里了。” 弥真点点头,轻轻道:“我知道。” 他垂手,手中那张**的水占卜纸符又掉落在池子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轻轻的涟漪。 不远处佛堂传来一声声撞钟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茶香还能嗅到一丝若隐若无的檀香。 “弥真大师,你是知道茶茶对你的感情的?“源冬柿问道。 弥真站直了身,叹道:“我就算知道又能如何,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佛陀教诲我自还未持比丘戒之前便已熟记于心。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 “若真全无是类,那么就不会发生如今这些事了。”源冬柿道。 她朝水池中瞟了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还是能依稀觑见白色纸符的一角,“大师即便已经不再下山,也不会不知道那些自贵船神社祈福离去之后的姬君们回家之后均一病不起?“ 弥真道:“她是痴儿。” “痴的人又何止她一个。”源冬柿道。 弥真沉默不语。 待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音渐渐散去,弥真才叹了口气,道:“我做不了阿难,她也做不了摩登伽女,所以,便是如此结局。” “所以,弥真大师再也未下过山,也不再跟人讲佛?”晴明问道。 弥真苦笑道:“我连自己都渡不了,还能渡人吗?” “她本无名,我给了她一个名字,却不想将她束在这方寸之地内,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却也不想别人能将她想要的捧在她的面前。”弥真缓缓道,“我想我是负了佛陀,所以我将余生献于佛前,我也负了她,却没有一个余生再给她了。”他看向源冬柿,笑道,“所以柿子小姐说得没错,痴的人不止她一个。” 源冬柿想说什么,却见晴明朝前走了几步,他走到池子便,弯腰拾起水面上那张静静漂着的白色纸符。 “所以弥真大师想还她一个来生?”晴明转头看向弥真。 源冬柿这才想起来,茶茶要杀弥真的时候,弥真不闪不避,眼中甚至还有些许解脱感。她看向弥真,却见弥真略为犹豫之后,道:“若她恨我,那我这条命给她也无妨。” 晴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她怎么会舍得杀你。” 他将那张纸符复又抛回水中,沾了水的纸符带着些许重量,直直坠入水底,消失不见。他道:“我引出她的怨气时,发现另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妖气附着在她身上,她原本只是盘桓在桥下无法逃离的孱弱孤魂,每日听着贵船神社晨钟暮鼓,想等你从山下下来,从桥上走过,光是听听你的脚步声,可能也会很满足了。直到这股妖力入侵,她才有了诅咒的能力。然而她的诅咒,也只不过是使那些受过你亲自占卜的姬君们一病不起,想逼你下山而已。”说着,他笑了一声,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弥真大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佛陀偈语确实不错,然而她西归之后,那想见你一面的心愿,却并没有全无是类呢。” 晴明一席话使得弥真身体猛地一僵,连源冬柿也略有惊讶,她一开始猜了许多求而不得故生怨恨的故事,却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却是这样的。 她睁大眼睛,问道:“可是……茶茶刚才确实是想杀弥真大师……” “得到了妖力诅咒,怎么会没有反噬。”晴明道,“执念太深,又受妖力侵染,估计觉得只要杀掉那个让她痛苦的人,便能从那座桥下解脱。” 水占卜事件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桥下亡魂的生前执念而已。 没有怨,也没有恨。 弥真沉默了许久,直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就像在拼命抑制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他微微勾着背,然后道:“晴明先生……她……还在么。” 晴明摇了摇头:“已经不在了。”他抬头望了望屋檐下摇摆不定的灯笼,道,“弥真大师还可以守着这座神社,当作从来没有至八幡带回过一个无名女子,您仍是佛陀的爱徒阿难,您从来没有遇见过让您动摇的摩登伽女。” 说着,他回过身,看向源冬柿,道:“柿子小姐,我们下山。” 他眼中带笑,只是在源冬柿看来,这笑意只浅浅浮在眼角,并未入眼底。源冬柿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晴明仿佛一直都在笑,然而笑容却一直都是如此的疏离。 源冬柿随着晴明下山,她绕过假山,沿着石子小道,顺着来时路,一直走到了神社鸟居下。飞起的檐角上没有了停驻的乌鸦,倒没有了之前那稍显可怖的氛围。她身上还未干透,夜虽稍显灼热,但夜风吹过,浑身湿透的源冬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紧了紧身上的单衣,却忽然感觉到身旁一阵暖意,她侧过头看去,只见身旁仿佛着盏烧的正旺的灯笼,她愣了愣,直到那只灯笼睁开了眼睛,与她对视,然后眨了眨眼睛。 源冬柿扯了扯嘴角,抬头去看晴明:“这不是我的式神灯笼鬼吗!” 晴明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他面上带笑,抬起手,一张蓝色纸符在他手中挥了挥:“之前朱雀在柿子小姐怀里抽出的纸符除了在下送给柿子小姐的,还有这张。” 那张蓝色纸符上方绘有桔梗印,下方则画着一张灯笼鬼。 源冬柿面无表情,她低头看向那只落在她肩头的小鸟,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虽然我是改感谢你关键时刻扭转局面,但是符咒嘛,抽一张就好了。” 万一以后抽走她的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小鹿男荒川之主怎么办! 小鸟眨眨眼睛,歪了歪头。 源冬柿勉强扭过头。 这是犯规。 晴明笑了一声,将那张纸符递给源冬柿,便当先一步走过了鸟居,准备下献灯参道去,源冬柿也跟着走过去时,却忽然瞟见了靠近鸟居的那盏无名献灯,她想了想,叫住了前面的晴明,问道:“茶茶真的不在了吗?” 晴明听她问话,回过头来,朝她笑笑,然后伸手,朝源冬柿递来一样东西。 源冬柿伸手接过,却见晴明递过来的,是他之前不离手的蝙蝠扇,她抬眼看了看晴明,晴明仍旧是笑,她便咳了几声,缓缓打开了扇子。 晴明的这把蝙蝠扇她是见过的,竹制扇骨五根,扇面上只有一株红的傲人的梅花,最是素雅不过,不像此时诸多贵族公子的蝙蝠扇一般,多根扇骨,金银箔画作扇面。而此时,她借着灯笼鬼的亮光,却见扇面上的梅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孤零零的桥,桥边站着一个面貌清丽的少女,眼神倔强,身着红梅色水干。 源冬柿睁大了眼睛,却听见晴明说道:“这柄蝙蝠扇,便赠予柿子小姐。” 源冬柿抬头去看晴明,急匆匆地合上扇子,提着裙角跑了上去,问:“晴明,你怎么知道茶茶是被那个鬼面的妖力所惑,其实并不想杀那些一病不起的京中贵女们的?” 晴明看了她一笑,嘴角微微翘起,然后道:“在下曾说过,茶茶此人,在下刚好认识。其实她活着的时候,在下只是听说其人,而真正见到她,却是在她死后。” 源冬柿眨了眨眼睛:“你见过她?” 晴明点了点头,道:“京中不乏这些执念深重,死后仍旧盘桓在葬身地的孤魂,她们有些是不想离去,有些是不能离去,只能待消除执念,才能极乐往生。忠行师父曾有一段时间让师兄带着我前去超度这些亡魂,它们离去之时都在庆幸终于有一日能逃离葬身地束缚,前往极乐世界。却只有一个鬼女执着不想离去。” 源冬柿恍然:“那名鬼女便是茶茶?” 晴明点点头,笑道:“不错,不过那时候,在下并不知道她便是茶茶。那时她还没有妖力进行诅咒,每日站在桥下,抬头望着桥上,似乎是在等人。师兄性子比较急,当即便要超度她,她却立即躲了起来,怎么都找不到。” “阴阳师会找不到一个鬼女吗?”源冬柿问。 晴明摇了摇头:“若那些得了超度前去极乐的亡魂是不能离去的,那么她便是不愿离去。她若不愿离去,那超度也是没有用的。” 源冬柿听晴明说着,低头看扇面上那个少女,觉得有些难过,等一个人等到了死,却连死后仍然在等。 “所以昨日,在下第一次去到桥上时,她一看见在下便躲了起来。”晴明说着,语气中带了些笑意,“她估计以为在下还是执意想要超度她。” “而现在,见到了弥真大师,她的执念已经消除,所以,也可以去往极乐了。”源冬柿说着,“她本没有名字,所以弥真为她点了一盏没有名字的献灯,祈求她此生幸福美满,却没想到也真是因为他这个点灯人,她的这一生如此不幸。” 她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缓缓将扇子合起来,却见茶茶的画像旁边多了几行并不起眼的小字。 她愣了愣,又凑近看了看。 sr 桥姬。 源冬柿:“……” 画像中的少女看着画像外的她,那本应是笔墨描就的嘴唇竟微微开合,让源冬柿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谢谢。” 源冬柿跟着笑了笑,她低声回应道:“不客气。” 她轻轻合起蝙蝠扇,塞进怀中,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扬声问晴明:“晴明,接下来我们去哪。” 此时他们正好行至那座桥前,桥头的灯笼将前方的晴明的影子拉得老长,晴明听见源冬柿问,停下了脚步,然后侧过脸,看向源冬柿:“想必博雅带来的那些鸭川香鱼,已经烤好了。” 源冬柿一愣,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晴明比了个拇指:“吃宵夜的人,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了!” 晴明只是看着她,笑得像一只狐狸。 12.琴音之一 源冬柿直到天色渐晓才回到了左京二条院,清晨时分天气微凉,路边的野草上垂着点点露珠,连着围墙的黛色砖瓦上也带了些湿润的感觉。 牛车走得慢,但也稳,源冬柿靠在车厢上小睡,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直到车外传来惟光有气无力的声音:“冬柿小姐,到了。” 源冬柿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牛车车厢狭窄,她展臂的时候,手腕连着袖口伸出了垂帘外,一阵带着淡淡熏香的风拂开帘子一角。 源冬柿睡眼惺忪地扭过头去,刚好能从垂帘拂起的缝隙看见一辆与她擦肩而过的牛车,一柄蝙蝠扇从那辆牛车垂帘伸出,掀起垂帘,露出垂帘后一张相当英俊的脸。 源冬柿此时还有些懵,就听见那车上的男子笑着吟道:“忽见垂帘轻轻动,绕于心间,一抹薄柿,一缕檀香。“ 源冬柿木:“……” 等到那辆牛车远去,她看了看自己薄柿色的袖口,才拍了拍脑袋,她……刚刚……是被……一见钟情了? 惟光看着那牛车慢悠悠驶离二条大路,又看向源冬柿,欲言又止,待源冬柿下了车,他才悄声说道:“冬柿小姐,您为那位大人心动了?” 源冬柿一脸懵逼:“啊?啥?啥心动?” “头中将藤原顺平大人啊。“惟光说,”左大臣独子,我们公子的妻舅,除了我们公子,便是他风头最盛了。” 源冬柿点点头:“哦。” “冬柿小姐。”惟光叹气,“我的意思还有,除了公子,便数他最为风流了。” 源冬柿打了个呵欠:“然后呢?” “他今日对您一见钟情了。“ 源冬柿抖了抖肩膀:“可怕。” “所以。”惟光问,“您为那位大人心动了?” 源冬柿一脸奇怪地看向他:“我为什么会心动?” “毕竟得到我们公子还有头中将大人的青睐几乎是所有平安京贵女们梦寐以求的。”惟光说,“便连宫中最为固执的女官也要为他们的风采而倾倒呢。” 源冬柿点点头,原著里面,源氏和头中将两个人似乎还比较过谁勾搭的老宫女比较多呢。她啧啧两声,这样看来,明明这两个人才是真爱嘛。 她摸了摸下巴,然后问惟光:“他刚刚对我念的俳句是什么,我睡懵了没听清。” 惟光想了想:“好像是’忽见垂帘轻轻动,一抹薄柿,一缕檀香‘。“ 源冬柿伸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除了在贵船神社染的淡淡檀香之外,更为浓重的,还是在晴明居所里沾的烟熏味,博雅带来的鸭川香鱼味道相当的好,尤其是烤得皮酥里嫩之后。 源冬柿皱了皱鼻子:“因为烤鱼味儿一见钟情,这位头中将大人口味也是挺重的。” 源冬柿很快把早晨偶遇头中将一事抛到了脑后,她回了屋便先睡了一觉,直到有人掀开了她屋子的竹帘,屋外叽喳的鸟鸣声层层传递至耳中,她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刚睁开眼,便看见了笑眯眯的紫姬。 源冬柿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她打了个呵欠,懒懒散散道:“紫姬,让我好好睡会儿。” “我知道冬柿姐姐昨晚都是在忙我的事,可是冬柿姐姐再起不来,鱼汤就冷掉了。”紫姬笑着说。 源冬柿猛地蹦起来,认真地看着紫姬道:“我需要能量!” 睡饱吃足,源冬柿总算是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清晨时分回到二条院,回了自己的屋子之后闷头睡到了未时,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屋里通风不好,难免闷热,女房们大多都坐在廊下乘凉,或闲聊或玩些时下流行的游戏,如掷双陆或者猜韵,源冬柿以往闲得无聊时,总爱凑上去跟她们聊些平安京八卦。 她喝完鱼汤,待侍女收拾好碗筷,便随着紫姬出了屋子,这日天气不错,虽然盛夏之际阳光灼热,但幸而有风,也算是让人在热气之中觅得一丝喘息之机。 廊檐下的铃铛随着风吹过轻轻摆动,发出一串串悦耳动听的声音,庭前白玉簪花朵朵盛放,在炎炎夏日仍然饱满妍丽,源冬柿看着庭院里的花看了会儿,便听见紫姬在她身后说道:“冬柿姐姐真是适合新橘色呢,就像天穹般纯净却又让人遥不可及。” 源冬柿扭头看向紫姬,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发,再伸手闻了闻袖子,她原先那件沾满了烤鱼味的衣裳已经被侍女拿去浆洗了,换了一件新橘色的小挂,谢天谢地,已经没有了烤鱼味。 源冬柿的到来,让原本正在读诗的各位女房们激动起来,其中以弁君表现最为热烈。 她提起衣摆站起身来,牵着源冬柿的手左看右看,然后又绕着源冬柿转了一圈,源冬柿正有些奇怪的时候,却见弁君已经绕到了她面前,抓住她的双手,道:“冬柿小姐!你给我算算命!” 源冬柿一脸懵逼:“啥?” 几位女房都笑了起来,弁君之母少纳言道:“冬柿小姐与晴明大人、博雅三位,一起收服鬼女桥姬的事迹已经传出来了呢。” 源冬柿眨眨眼睛,任由紫姬和弁君将紫姬拉坐下来,却见几位女房都热切地盯着她,她咽了咽口水,弱弱地说:“……这么快啊。” “紫姬大人昨夜苏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一定是冬柿小姐呢。”女房小式部道,“今日清早惟光便给我们说了与冬柿小姐一道的还有晴明大人和博雅三位,那桥姬极为凶恶,冬柿小姐却悍然无畏,挺身而出,击败了恶鬼!” 源冬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其实那位桥姬……” “冬柿小姐不要太过自谦。”弁君拍着源冬柿的肩膀,“我们都知道冬柿小姐是一个十分强大的阴阳师,还召唤了式神救了公子呢!” 那天只召唤了招福达摩灯笼鬼帚神的源冬柿:“……” “所以。”众女房们齐声道,“我们便将惟光所说内容润色一番,传了出去。” 源冬柿:“……” 弁君道:“绝不会让冬柿小姐这颗明珠蒙尘!” 源冬柿:“………………” 她觉得她此时的面色,一定是跟她身上的新橘色一样,蓝中带绿,绿中带蓝。 她咳了几声,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又听弁君道:“今日早上惟光还说了,头中将大人偶遇冬柿小姐,对冬柿小姐一见倾心呢。” 源冬柿尔康手:“不……” “那可是平安京仅次于我们公子的贵族公子呀!” 源冬柿的尔康手已经扶上了自己的额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啊,冬柿小姐真厉害呢……” 源冬柿捂眼睛:“少纳言!请求您讲一讲《白氏长庆集》,讲一讲唐明皇和杨贵妃!讲得越详细越好啊!” 紫姬捂着嘴偷笑,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儿。 于是源光回到二条院时,见到的场景便是开满了玉簪花的庭院里,几位身着颜色素雅单衣的女子坐在廊下,静静地听一位年长女方讲诗,此时已是黄昏,金色暮光斜斜穿过庭院,在廊下洒出一片金灿灿的余晖。 他笑着上前,本专心听着少纳言讲诗的紫姬已经听到他脚步声,扭过头来,笑着说:“公子回来了!” 几位女房连忙站起来行礼,源冬柿也扭头看过去,正要学者那几位女房行礼,却见源光走到了她身前,扶住了她,柔声道:“冬柿小姐多礼了,你救了紫姬,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天天有宵夜! 源冬柿正要开口,却听见源光笑着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把唐国来的琴,名为松抚,据说是最有名的斫琴大师所造,桐梓合精,大流水纹,的确是一把好琴,如今我便将她赠与冬柿小姐,以表谢意。” 源冬柿:“……君子岂能夺人所爱。”她顿了顿,正色道,“其实你可以送其他的。” 源光却摇摇头,诚恳道:“冬柿小姐救了紫姬,便是我的大恩人,我定会将最好的东西赠与冬柿小姐。” 源冬柿:“……可、可是……” 可是她连电子琴都不会,别说古琴了。 “我已经差人送到冬柿小姐屋中了。”源光道,他说着,又笑了笑,“希望某一日能听到冬柿小姐亲手演奏它呢。” 源冬柿面无表情:“……” 如果你希望听见弹棉花的话。 待源冬柿回房后,果然看见屏风背后多了一架古琴,那琴乃是伏羲式,线条流畅,栗色漆,它的前任主人当是对它爱护有加,虽然就断纹来看年代应该甚为久远,琴身上却并无任何划痕。 源冬柿对于琴一窍不通,有段时间还将古琴跟古筝搞混过,于是这是蹲在这架琴的旁边看了看,便打了呵欠,熄灯睡觉。 直到她被一阵阵悠远的古琴声吵醒。 她皱着眉嘟哝了几声,抄着枕头往发声的地方扔去,那琴音便猛地一停,她转过身又继续睡,然而还没过多久,那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源冬柿不堪其扰,直接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琴音在她坐起来的瞬间又停了下来,月光透过垂帘与屏风照进屋来,除了她稍显凌乱的被子,便只有那把被她之前扔过去的枕头砸歪到另一边的古琴。 源冬柿抽了抽嘴角,难不成,这是把鬼琴?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那把琴,想着看你能怎么响,然后一直盯到了天亮。 待第二日黄昏源光回到二条院时,除了看见在暮色中听诗的众位女房,还看见顶着一双浓浓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的源冬柿。 源光有些奇怪,问道:“冬柿小姐昨日没有休息好吗?” 住得离源冬柿最近的小式部笑着道:“冬柿小姐昨夜前半夜一直在弹琴呢,我隐隐有听到,那琴音真是美呢,原来冬柿小姐除了是一名强大的阴阳师之外,还是一名琴艺高超的琴师!” 源冬柿苦着个脸:“……呵呵。” 源光则笑道:“原来是这样,看来那把琴真是送对了呢。” 源冬柿:“……呵呵呵。” 13.琴音之二 源冬柿没想到,她会再一次来到晴明的宅邸。 确切来说,她没想到她坐着牛车再次经过一条戾桥时,内心会如此的悲凉,依旧是那条狭窄且长满了枯黄苇草的的小道,只是这次天空飘起了沥沥小雨,雨虽不大,却已经在路上积起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坑。 她掀开牛车垂帘,正准备下车时,惟光道:“路上泥泞,冬柿小姐小心。”说着,他顿了顿,有些奇怪地说,“冬柿小姐,你怎么把琴带来了。” “听闻清明大人琴艺颇有造诣,我来交流一番。”源冬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一手抱着那把名为松抚的琴,一手扶着车辇下了牛车,路上确实泥泞,她倒也不太在意,只是望向晴明的宅邸,那扇挂在门框上岌岌可危的陈旧木门紧紧闭着,院子四周安静得只有小雨打在树叶上的娑娑声响。 她走到门前,抬手正要敲门,又怕把门给敲下来,缩回了手,又道:“看样子今天晴明不在家?” “房门紧闭,应当是不在。”惟光在后面说道。 “不应该呀。”源冬柿摸了摸下巴,“难不成晴明去阴阳寮应卯了?” 惟光奇怪地说:“晴明大人去阴阳寮应卯不应该是很平常的事情吗?” 源冬柿摇了摇头,用一种略显夸张的语气说道:“晴明大人去阴阳寮应卯了,就代表了平安京已经被黑暗所笼罩,即将发生可怕的大事件!” 惟光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源冬柿叹了一口气,转身拍了拍惟光的肩膀:“既然晴明不在,那么我们改天再来。” 她正这么说着,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木门被人拉开的吱呀声,她回过头去,却看见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拉开了一个缝,一个留着额发的小姑娘正仰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如同山间泉眼,清澈而明亮。 源冬柿眨了眨眼睛:“神乐?” 神乐点点头,脆生生地说:“晴明去阴阳寮应卯了。” “大概猜到了。”源冬柿笑着说,“既然他不在,那么我就改日再来拜访。” 神乐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她的脸看,然后视线转移到了她怀中,源冬柿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发现神乐看的是她怀中抱着的那把琴。 “那把琴里有个人哦。”神乐说,“柿子。” “你看出来了呀。”源冬柿笑眯眯地说,她刚说完,脸上笑容猛地一顿,“你为什么叫我柿子?” 神乐眨了眨大眼睛:“晴明说的。” 源冬柿觉得晴明虽然是个名满平安京的大阴阳师,但是也是会误人子弟的。 晴明去阴阳寮应卯,自然是不会放心神乐一个人在家的。 穿着女房装束的式神们在走廊上走走停停,见神乐领着源冬柿进了院子,还立即从廊下撑了把伞,将二人迎到伞下来,而走廊上,已经有稍稍年长一些的女子正在煮茶,她一手轻轻按住层层叠叠的袖子,一手往沸水中添加茶叶,姿态优雅而娴熟,她抬眼看了看神乐和源冬柿,笑道:“再稍等片刻,便会有热茶喝了。” 源冬柿被式神们迎着坐下,不多久,便捧上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她啜了一口,茶虽不如那夜在贵船神社弥真亲手煮的,却也入口清甜,茶水咽入喉咙之后还能在舌尖感受到萦绕其间淡淡的余香。 她放下茶杯,忽然听见一声铿音,她侧过头去,只看见一团白绒绒的小动物正抬着前爪从她身旁的松抚琴旁走过,琴音忽然想起,倒把它吓得一跳,见源冬柿正看着它,它刺溜一下,便敏捷地窜进了神乐的怀中。 神乐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耳朵,说道:“它叫白藏主,不过我更喜欢叫它小白。” 源冬柿看着那只缩在神乐怀中的小白狐,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她又想起了打斗鸡的时候被天狐火支配的恐惧。 院中小雨密密,几位女士都在抱怨不能去院中玩蹴鞠了,只得在廊下围坐成一圈,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聊着时下京中八卦,这一点,源冬柿总觉得每家的女房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这几位神通广大的女士们聊得内容就有些不一样了,有说自己亲眼所见哪位身份高贵的大人逼死了自己的外室的,有说哪位殿上人找了巫女诅咒自己的政敌的,说着说着,又说到博雅三位从朱雀门之鬼手中拿到鬼笛叶二的传奇故事。 “这可不是故事呢。”之前撑伞迎接她的那位式神说,“博雅三位自小便是精通雅乐,筚篥、琴、琵琶、筝以及笛子更是极为擅长,他与朱雀门之鬼斗技,朱雀门之鬼败北,便将叶二赠给了博雅三位。” “看不出擅长弓箭与太刀的博雅三位居然还精通雅乐。”几位式神皆有些惊讶。 泡茶的那位式神则看到了源冬柿身边的琴,问道:“冬柿小姐的这把,可是唐国的瑶琴?” 源冬柿点了点头。 “说来……”撑伞的式神眼珠转了一圈儿,道,“前些日子京中不是有一名传奇姬君的故事吗,相貌出众,气质出尘,如深夜时分来到平安京,赤脚散发,救下了被恶鬼纠缠的光华公子,寄宿在了光华公子的二条院中,她不仅是一名强大的阴阳师,还擅长唐国的琴,每每深夜点点灯奏琴,琴音或高亢或凄凉,总能使得听琴之人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来,头中将大人只是隐隐闻见了她袖中的香味,都恋恋不忘呢。” 传奇姬君源冬柿汗如雨下:“……” “真是传奇呢。”几位女士正色附和道。 奉茶式神问道:“那么晴明大人最近忙的神隐事件,会不会跟这位传奇姬君有关?” “这就不知道了。”撑伞式神摇摇头道。 源冬柿听得好奇,便问道:“神隐事件?最近京中又有什么怪事了吗?” “那可不,晴明大人都被催着回寮中应卯了。”撑伞式神道,她应当是性格比较活泼,常常出门,所以知道的京中八卦也比较多,所以便凑到了源冬柿旁边,问道,“柿子小姐知道头中将藤原顺平大人吗?” 源冬柿眼皮一跳:“知道。” “左大臣公子,出身高贵,年纪轻轻,官至藏人头兼近卫中将,可是如今风头正劲的贵公子呢。可惜发妻不解风情,且善妒,两人的感情并不算很好。”撑伞式神说到后面摇摇头,“所以呢,藤原顺平大人在京中便有许多解语花,每日夜宿外室,并不归家。” 源冬柿听得奇怪,道:“难道不是这位头中将先风流成性夜宿外室,也惹得发妻妒忌吗?” 撑伞式神耸耸肩:“如今男人的风流可是都怪在女人妒忌的头上呢。” 源冬柿摇摇头,这个年代的感情她不是很懂。 撑伞式神又道:“而这位头中将大人有一位情人,乃是亲王家的女儿,身份高贵,与头中将生了一个女儿,名叫云居雁,长得玉雪可爱,只是后来这位亲王家的女儿改嫁了按察大纳言,把云居雁也带去了按察大纳言家中抚养,头中将觉得有失体面,便将云居雁接回了家,由他的母亲左大臣夫人抚养。” “那这神隐事件的主角……便是这位云居雁小姐?”源冬柿问道。 撑伞式神点点头:“云居雁不过五六岁,养在内院,并不出门,身边还有许多女房跟随,那日云居雁正在院中与女房玩蹴鞠,一个不慎,蹴鞠就掉到了池子里去,等女房把蹴鞠捞回来,却见本应当站在院中等她的云居雁已经不见了。” 母亲为亲王之女,祖父乃位高权重的左大臣,所以这个五岁女童的失踪,便使得常年旷工在家的晴明也不得不去阴阳寮报了个到。 “当然,也便是云居雁失踪,京中附近有女孩失踪的消息也才慢慢传了出来。”撑伞式神道。 漂亮姑娘失踪了。 源冬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喜欢吃貌美女子的妖中之王酒吞童子,不过她也没听说酒吞童子是萝莉控,连五岁女童也不放过。 这时,式神们的话题又已经拐到“头中将和光华公子哪一位情人比较多”的话题上了,而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神乐突然说了一句:“晴明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源冬柿便听见那扇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她扭过头去,只看见一身束带装束的晴明正推开们步入院内,源冬柿难得看他如此正式的装束,倒觉得有些好奇,而难得穿着正式的晴明虽依然步履缓慢,姿态优雅,却在即将走上回廊时,打了个呵欠。 众式神们笑了一声。 晴明装模作样地摇头道:“许久没有去阴阳寮,倒觉得有些陌生,让在下很是犯困。”他抬眼看向坐在回廊上的源冬柿,故作惊讶道,“传奇姬君上门作客,真是蓬荜生辉呀。” 源冬柿:“……” 她很快被式神们淹没了。 “什么!柿子就是传奇姬君!” “啊啊啊真是没想到啊!我还号称平安京无所不知呢!居然不知道柿子就是那位传奇之姬君!” “柿子!头中将给你寄了情书了吗?你怎么回的?” …… 源冬柿:“……” 晴明悠然地拍了拍衣衫上的折痕,一提衣摆,便坐在了回廊边,他从奉茶式神的手中接过热茶,啜了一口,笑道:“冒着雨赶回来便能喝到一口热茶,真是再美不过了。”他心满意足地放下茶碗,再去看被众式神们围堵的源冬柿,笑得很是愉悦。 “众位姬君还是放柿子小姐一马。”晴明声音中带着笑意,“要不然柿子小姐便真的成了传奇了。” 众式神这才散去,个个姿态优雅地坐到了一边。 而头发凌乱的源冬柿则有气无力地恨了晴明一眼。 晴明则笑得更为愉悦。 “所以,柿子小姐此次前来拜访在下,是为了这一把琴?”晴明伸手缓缓抚过根根绷紧的琴弦,他指尖轻轻一拨,琴弦震动,发出一声铿音,他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一把好琴。”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承受不住啊。”源冬柿指了指自己黑眼圈。 晴明笑笑,然后侧头问神乐:“神乐,你看见了什么?” 神乐抱着小白,看了看源冬柿,再看了看那把琴,沉声说道:“琴里面有个人。”她顿了顿,又再加了一句,“一个一直在弹琴的很孤独的人。” 14.琴音之三 牛慢悠悠走在街上的声音使得车中的人昏昏欲睡,待惟光在车外叫道“二条院到了”之时,源冬柿才缓缓转醒,她伸手掀开车厢垂帘,只见夕阳自黛色砖瓦后洒下的余晖,染的满目的金,她恍惚了一会儿,才抱着琴,下了车。 她进了二条院内,还未走到平时女房聚众聊八卦的地方,便先听见一阵弦乐声,那声音极为悦耳,不同于古琴低沉,也不同于筚篥凄然,声声急促,几个重音又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幽怨。 源冬柿转过屋角,便看见源光一身狩衣打扮,坐在廊下,怀中抱着一面琵琶,指上戴了假指甲,十指在琵琶弦上快速拨动,那曲声便由此而来,他微微闭着眼,甚是专注。紫姬坐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旁边的女房们也都屏着息,静静地听他弹奏琵琶。 带最后一音落下,源光吐出一息,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便是唐国王摩诘所作的《郁轮袍》?”少纳言道。 源光点点头,将怀中琵琶小心翼翼地放道身旁,道:“王摩诘除诗歌外,还特别精通乐曲,深草帝派藤原贞敏西渡唐国取得玄象、青山、狮子丸三面琵琶之时,还带了一些唐国曲谱,其中便有《郁轮袍》,我幼时在宫中习得,便时时练习。” 他说着,看见了站在屋角的源冬柿,便笑着道:“今日听说冬柿小姐去晴明处切磋琴艺去了?” 源冬柿怀里正抱着那张琴,便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源光:“兄弟,你的琵琶可有名字?” 源光点了点头,道:“幼时恩师所赠,紫檀所制,所以在琵琶背上刻有‘檀丸’二字。” 源冬柿则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到你面前,说是你的琵琶檀丸,你是信还是不信?” 源光听见她这问题,愣了一愣,一时没有答出来。 平安时代人鬼共存,像这样器物变为的妖怪,并不少见,源冬柿提出的假设,倒是何有可能成真的。正是因为极有可能城镇,所以源光才愣了一愣,面有迟疑。 源冬柿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兄弟,你的檀丸还只是一面琵琶。”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它有一天真的变出个人来,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源光:“……” 源冬柿一开始不是没有想过把松抚琴一事跟源光说的,不过源博雅自朱雀门之鬼手中获得鬼笛叶二可以当成传说被平安京中人饭后闲聊,但若他们自己真的得了一件极为神奇的乐器,却又是另一种感受了,而这把琴的结局如何,也自然是扑朔迷离的。 告诉源光这个想法只在源冬柿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抛了出去。 晴明当时听她说完之后,便笑道:“柿子小姐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源冬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过就是吵了点。” “柿子小姐倒是好心。” 源冬柿道:“我若告诉他人,那么二条院中其他人定会对这把琴产生畏惧之心,万一趁我不在把琴烧了,或者是找个阴阳师把琴中的妖魂驱了,那可就不好了。” 晴明眼角带笑,道:“驱逐鬼魂,这不是最为平常之事吗?” “可这琴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源冬柿说着,低头看向那把琴,“我只是想让他晚上好好睡觉而已。” 这琴再不睡觉,她就即将爆肝而亡了。 那琴静静置于地上,七根丝弦雪亮如光,只要有人轻轻拨弦,便能发出声声怆然之音。 晴明沉吟片刻,取出一张纸符,在纸符上画上一个桔梗印,递给源冬柿,道:“今夜柿子小姐便将这张纸符置于琴上。” 源冬柿接过纸符,又看向晴明,问道:“这张符能让这张琴闭嘴……晚上不再响吗?” 晴明笑着啜了一口茶:“柿子小姐今夜可以试一试。” 老实说,源冬柿觉得晴明的话是不能全信的,这家伙每次笑都跟只狐狸似的,谁知道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不过现在,除了晴明,她也无人可以相信了。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晴明不畏惧鬼魂,却也不会将鬼魂放在自身的对立面,所以这张画有桔梗印的纸符,应当不是用来驱逐琴中鬼的。 源冬柿将纸符在手中转了一转,道:“难不成是用来抽ssr的?” 她耸了耸肩,将纸符放置在琴弦上,便熄了灯,拉了被。 不过睡得迷迷糊糊间,源冬柿还是被声声琴音给吵醒了。 她烦躁地用脚踢开被子,决定等天亮就杀到阴阳寮,大喊晴明王八蛋卖假货,断他财路,毁他名声。 不过这次等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时,那琴音依旧未停,她借着帘外月光,恍恍惚惚间看见琴旁跪坐着一个人,正抬着手拨动琴弦,月光模糊,看不清人的相貌,然而他拨弦的动作,确是清清楚楚的。 源冬柿愣了愣,最初的惊讶过去,倒也不觉得惊慌,她摸索着将枕边的烛台点亮,再扭头看去,只见方寸烛光中,那个跪坐在琴边拨弦的人丝丝白如初雪的头发。 他感受到烛光燃起,手中动作并未停顿,只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张清俊而冷漠的脸,他额上一只蓝色犄角,然而容颜却并未因这犄角而有任何逊色。 他只看了源冬柿一眼,便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满心沉醉于自己所奏的琴音之中,直到最后一音落下,他才又缓缓睁开眼,看向源冬柿,开口道:“你是我的新主人?” 他声音凛冽如冰,却又说不出的好听。 源冬柿在看见他的白发犄角时,便已经知道这把琴中的妖魂是哪位了,她一点也不介意这个吵得她差点爆肝而亡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改过自新的态度,反而笑着道:“对。” 白发男人看了看她,良久,开口道:“为何不弹琴?” 源冬柿老老实实道:“不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看见白发男人的眉毛皱了皱,那双如同深寒冰泉的眼眸中冒出了几点火气,她还一脸懵逼,就听见对方掷出一个字:“学!” 源冬柿:“……???” 白发男人指着那把琴:“你既然是我的新主人,怎能不会奏琴。” 源冬柿:“……????” 式神是把琴就必须要学会弹琴吗??? 那万一哪天她收服了荒川之主怎么办?还必须要学会水产养殖吗? 屋外传来声声清脆鸟鸣,源冬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还伴着紫姬喘着粗气的“冬柿姐姐冬柿姐姐”。听着声响越来越近,源冬柿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怎么了……” 紫姬一把掀开她屋子的垂帘,一张通红的小脸从绘有红梅的屏风后冒出来,她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冬柿姐姐,有你的信。” 源冬柿揉了揉额角,打了个呵欠:“谁拿来的?” “今早惟光发现夹在门把手上的!”紫姬扑到源冬柿床榻上来,咯咯笑着,“快拆开看看,是不是情诗。” 源冬柿接过那封信,还未拆开,便又打了个呵欠。 “冬柿姐姐昨夜又弹了大晚上的琴吗?” 源冬柿一边拆信一边说:“是的。” ……被自己的式神逼着学了一晚上的古琴这件事,还是不要说出来。 信纸是当下平安京贵族常用的陆奥纸,淡淡的梅染色,薰有芥子花香气,很是清新,她将信拆开,只见上面一行工整雅致的小字: 今日申时一刻,左大臣宅邸门口见。 落款为,安倍晴明。 源冬柿愣了愣,然后问身旁的紫姬:“现在什么时辰了?” 紫姬正凑过去偷看信,被她忽然问起,也是一愣,然后说道:“未时。” 源冬柿扯了扯嘴角,然后道:“我需要外出一趟,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去找晴明大人切磋琴艺去了。” “最近冬柿姐姐很是沉迷古琴呀。”紫姬道。 源冬柿咳了一声:“沉迷古琴,无法自拔。” 她将自己从被子里□□,披上了小挂,正要出门时,觑见屏风下那张琴,琴弦上静静放着一张绘有桔梗印的纸符,她弯腰将纸符拾起,原本桔梗印下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 sr 妖琴师。 她想了想,还是将纸符揣入了怀中。 15.少艾之一 左大臣府邸位于左京三条大路与大宫大路交叉口,离桓武帝所建的神泉苑并不远,源冬柿在京都游学时也曾游玩过神泉苑,不过后世的神泉苑较之平安时代,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古色古香。 源冬柿正想着要不要某日趁夜游玩,然后便听见车外的侍从道:“冬柿小姐,左大臣府邸到了。” 这次随她来的侍从并不是惟光,惟光是源光贴身侍从,而源光发妻葵姬则是左大臣家的女公子,虽然葵姬已经病亡,但带着人家女婿的贴身侍从大摇大摆进门还是有些不太好的。她本想随便一身壶装束,戴着市女笠步行而去,然而源光还是略一思量,给她安排了牛车以及侍从,以及一身正式的装束。 “冬柿小姐表当作替在下探望一下夕雾。”源光说道。 他与葵姬的儿子夕雾如今养在葵姬母亲左大臣夫人那里,与头中将藤原顺平的女儿云居雁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源冬柿当时是拒绝的。 跟带小孩比起来,她觉得还是学古琴比较能接受。 源光只是拨了拨身前和琴的弦,弦音凄凉而悲切,然后叹道:“夕雾一出生,葵就去世了,这几年我并不常去探望他,一是看见他就想到了早逝的葵,难免心中悲切,其次便是害怕这孩子看我如同陌生人。” 源冬柿拍拍肩:“放心兄弟,你看看你的情人们,五六年没见,再相逢时人家不照样爱你爱得深切吗?” 源光:“……” 话虽如此,源冬柿还是以受源光之托前来探望夕雾的宫中女房的身份,跟着左大臣夫人的女房中务君绕过后宅庭院的抄廊,一边走,一边听中务君唠叨夕雾与云居雁两个孩子的成长日常。 此时夏季已逐渐步入尾声,阳光虽还炙热,但原来庭院中常见的白玉簪、栀子已经渐渐枯萎了,回廊抄手一团团墨绿叶片之中伸出一朵朵紫得惑人的龙胆花。 回廊外则有潺潺流水声传来,那水声似乎也带来了阵阵凉风,源冬柿抬眼看去,只见回廊尽头有座红色拱桥,桥下便是一方池塘,塘边垂柳荫荫,茂密柳条间忽然钻出一个梳着总角,身着赤丹色忍冬纹直衣的小孩。 小孩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女,似乎想上前将他从池塘边上拉回来,却又缩回了手。 中务君叹了口气,道:“那边是夕雾公子。” 那就是源光的儿子夕雾? 源冬柿又朝那小孩那边看了看,小孩正是三四岁模样,相貌颇似源光,极为漂亮,两边而后梳着总角发髻,更显得可爱。只不过他似乎并不是很开心,绕着柳树走了一圈,停在一个地方,然后跺了跺脚。 “云居雁小姐便是在那里消失的。”中务君道。 源冬柿眼珠一转,问:“当时与云居雁小姐一同在池塘边玩蹴鞠的,还有夕雾公子吗?” 中务君点点头:“夕雾公子与云居雁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是读书还是玩耍,都在一起,从不分离,那日夕雾公子的蹴鞠踢得远了些,云居雁小姐便与贴身的女房一起过来,没想到……” 源冬柿听中务君说着,再看向夕雾,只见夕雾拉了拉柳条,正瘪了瘪嘴要哭,这时柳树后走出一个人,他一身白色狩衣,着浅葱色单,一手手持蝙蝠扇,头发拢于立乌帽内,只在鬓角留了些细碎的发丝。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微微眯着,躬身半蹲在了夕雾身前,手中蝙蝠扇轻轻一扫,一只皮毛水亮的小松鼠凭空跃出,抓着夕雾胸前的衣料,便蹿到了夕雾的肩头,身后毛绒绒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将夕雾眼角的泪花给拭了干净。 瘪着嘴的夕雾一看,倒忘记哭了,而是盯着那只小松鼠出了神。 那男子站直了身,微微侧头,朝着池塘对面的回廊看了过来,正与源冬柿对视。 “这便是安倍晴明大人,受我们大人之托,前来调查云居雁小姐的神隐事件。”中务君道。 源冬柿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个用撩妹手段哄小孩子的男人就是安倍晴明了,她虽然是以受源光之托的名义前来,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此人一大早用一封使得二条院上上下下八卦烈焰熊熊燃烧的染了芥子花熏香的信,叫她来的。 她还知道,他们当时约的,是申时一刻,左大臣宅邸门口见。 而现在,她看了看天色,大约申时三刻,地点,左大臣宅邸内院。 源冬柿想去阴阳寮门口大喊:“安倍晴明你个大骗子!约妹子不守时!活该单身狗!” 不过她转念又想,好像她也没按时。 她咳了几声,装作今天早上的那封信不存在。 她跟着中务君走过木桥,来到了池塘边的柳树下,晴明此时正站在柳树下,低着眼看夕雾揉松鼠的尾巴,源冬柿走近时,他抬起眼眸,眼角微微翘起。 夕雾此时跟松鼠玩得正乐,见到中务君过来,只点了点头,又继续去捏松鼠的尾巴,中务君清了清嗓,道:“夕颜公子,这位冬柿小姐是受光公子之托,前来探望您的。” 夕雾一听见源光的名字,手上动作便僵了僵,松鼠甩着尾巴蹭他下巴,他才哼哼地抬起头,看向源冬柿,道:“你是我父亲的新情人?” 源冬柿:“……” 兄弟啊兄弟,你瞧瞧,你的花名都已经传到你儿子耳朵里去了。 中务君有些尴尬,便扭头朝源冬柿道:“不知夕雾公子是哪里听来的……” 源冬柿毕竟是受源光所托,若让源光知道夕雾身边的女房们会议论他平素的风流行径,那么不光源光会发怒,连左大臣夫人也会怪罪她们。 源冬柿只是摇了摇头,道:“无妨。”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绘有桔梗印的灰符,抛至于空中,便见一把扫帚从天而降,然而它没有直直摔落于地面,而是在靠近地面的时候飘了起来,竹枝编就的扫帚上两只白白的眼睛,盯着源冬柿看了半天,又望向晴明,晴明微微一挑眉,它整只扫帚抖了一抖,朝源冬柿这边靠了靠。 源冬柿咳了两声清清嗓,道:“大扫除。” 扫帚嘴里发出哆哆哆的声音,便开始在池塘边的岸上飞舞,将地上掉落的叶子扫作一团。 它露了这么一手,夕雾惊得眼珠都要掉到地上了,源冬柿再看向相同反应的中务君以及其他女房,笑了笑,道:“说来夕雾公子可能不信……”她正要说自己是个阴阳师,却正好瞟见站在夕雾身旁的晴明,晴明眼角微翘,笑得不怀好意,她那句话便又灰溜溜滚回肚子里去了。 晴明蝙蝠扇在手中轻轻敲击,笑着接下去:“说来夕雾公子可能不信,这位柿子小姐,是一位阴阳师。” 夕雾睁大了眼睛看向源冬柿,又上上下下将源冬柿看了一遍:“她是阴阳师?” 源冬柿很想说,她好歹也是一代氪金少女,买个阴阳师名头过分吗?过分吗? 晴明点头,眼中笑意更深:“虽然看上去不太像,但确实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穿了女房小挂行动不便,源冬柿是很想跳上去按住他的头教他做人的。 什么叫“虽然看上去不太像”??? 你有我氪吗?你有我肝吗?你要知道,我不仅又氪又肝,我还欧! 现在去哪找这么又氪又肝还欧的阴阳师了! 夕雾好歹还是相信了源冬柿不是他父亲的情人,只是对她阴阳师的身份还存有疑惑,不过也没疑惑多久,他就跑到一边跟松鼠还有帚神玩到一起去了。 自云居雁凭空失踪之后,左大臣宅邸内的侍从们格外小心府中的小孩子们,生怕一个不慎,云居雁事件再次发生,以至于夕雾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一群侍女。 少了侍女们跟着,源冬柿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她松了松最外层飞鸟折枝纹的薄花色小挂,朝水边走了走,池边凉风带得柳梢轻轻扬起,也带来了晴明身上淡淡的芥子香味。 源冬柿抬眼看向晴明,晴明依旧是手中敲着蝙蝠扇,一脸笑意,道:“看柿子小姐眼下阴影,难道松抚琴一事还未解决?” 源冬柿木了木:“不,解决了。” “那……” 源冬柿尔康手:“不,别再说了,别再这么残忍地揭开我血淋淋的创口。” 晴明笑了一声,似乎甚为愉悦:“看来还是帮到了柿子小姐,在下心中很是愉快呢。” 源冬柿觉得,也许是这家伙教唆妖琴师逼自己学琴,这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她正色道:“那么晴明先生为什么会约我来左大臣宅邸?” “柿子小姐对云居雁小姐离奇失踪一事不感兴趣吗?” 源冬柿摇头犹如拨浪鼓:“不感兴趣。” “哦?”晴明这声“哦”绕得百转千回,“云居雁小姐的父亲,头中将大人,不正是柿子小姐的追求者吗?” 源冬柿:“……” 晴明笑了笑,取出怀中的叠纸,递到了源冬柿的手中,道:“我去寻访了京中其他有幼女失踪的人家,凡是能追寻到的妖气,都发现了这个。” 纸张上草草画了一张鬼脸,寥寥几笔,却已将这鬼脸的特点尽数描绘出,长长的耳朵,狰狞的眼睛,以及尖而长的鼻子。 与之前在茶茶的怨气中看见的鬼脸如出一辙。 源冬柿皱了皱眉,却听清明又道:“此番来到左大臣府邸,便是探查此事,柿子小姐曾遭鬼脸袭击,想必是最为熟悉的。” 源冬柿将叠纸还给晴明,问道:“那你觉得,此次云居雁神隐事件,是这张鬼面干的吗?” 晴明缓缓摇了摇头,道:“此张鬼面只是附着在那股妖气之上,想来也不是它干的,只是出现得略为频繁,让在下有些在意。” 源冬柿想了想,又问:“那么,左大臣府邸是否有异?” 晴明看向源冬柿,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有。” 源冬柿还要再问时,忽然听见柳树另一边传来隐隐的交谈声,除了夕雾稚嫩的童音,还有一个略显低沉而成年男音,她朝那边探了探头,透过柳条之间的缝隙,看见一个身着黑色束带装束的男人正微微弯着腰,与夕雾说着什么,他的蝙蝠扇收在怀中,垂缨冠后的黑色飘带随着池边的凉风轻轻往他脸侧边擦过,缠在他的肩头,他似乎感受到了源冬柿的视线,直起了腰,往源冬柿这边看来。 那边的阳光恰好在此时从那个男人身后透着柳条缝隙洒了过来,一点一点地洒在源冬柿的脸颊上,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低了低头,伸手用衣袖挡住了光纤,在脸颊边留下薄花色与山吹色相间的衣袖。 待太阳又再隐入云层之中,光芒散去,源冬柿再睁开眼,却只见那个男人已经拂开了挡在他身前的柳条,朝她踏步而来。 源冬柿扭头看晴明:“那人是谁?你认识?” 晴明手中敲打着蝙蝠扇,看向源冬柿,眼中带笑,道:“柿子小姐居然不认识?” 源冬柿一脸懵逼:“我为什么会认识他?” “哦。”晴明笑道,“藏人头兼近卫中将大人。” 源冬柿还是一脸懵逼:“不认识。” “头中将,藤原顺平。” 源冬柿点了点头:“哦……头中将藤原顺……” 她猛地顿住,然后抬头,藤原顺平已经走到了她身前,他长相与略显阴柔的源光不同,是一种极为英武的俊朗,却又带着一种良久熏陶而出的贵族儒雅,两种气质结合,不但不矛盾,反而更添魅力,他朝前走了一步,开口道:“你……” 源冬柿木。 “那日清晨偶然遇见姬君,便再不能忘。”他深情地望着源冬柿。 源冬柿木。 她已经看见晴明笑得更愉悦了。 牙有点痒。 “请问姬君姓名。”他微微躬下腰,道。 源冬柿面无表情:“藤原柿子。” 藤原顺平:“……” 她顿了顿,又说,“专程来调查你女儿失踪一事。” 藤原顺平:“……” 她继续:“看顺平大人好像不是很清楚失踪的是您的哪一个女儿?” 藤原顺平:“……” 她叹了口气:“孩子比较多也是有点烦恼的,对,顺平大人?” 藤原顺平:“…………” 16.少艾之二 临近黄昏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敲击着黛色瓦片,再于凹槽中汇成一股股水流,在屋檐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左大臣府邸中盛放的龙胆花在雨帘之中显得模糊不清,平地弥漫起的水雾渐渐上升,将不远处的红色木桥也隐于其间。 出门的时候,源冬柿看天色尚晴,倒也没怎么在意,送她来左大臣府邸的侍从不如惟光想得周到,自然也是没有带伞的。 源冬柿与晴明走在廊下,歪头看了看廊外雨帘,飘忽的雨水溅在她的刘海上,她猛地缩回头去,然后便看见晴明满脸戏谑。 源冬柿咳了几声,道:“雨有点大,这可怎么办。” 晴明笑笑:“柿子小姐不觉得雨景甚是美丽吗。” 源冬柿正色道:“晴明大人完全可以去亲自感受这样的美景,明日便有正经理由不去阴阳寮应卯了。” 此时两人正好拐过屋角,晴明闻言故作惊讶:“柿子小姐怎可如此揣度在下,阴阳寮乃是在下供职之处,在下恨不得每日时时在那处,只是总有事务缠身,心中甚是哀恨。” 源冬柿呵呵一笑。 “倒是柿子小姐。”晴明摇头叹气,“如此不解风情,倒真是让人叹息。” 源冬柿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平安朝贵族们风情太过,有因为“这家葫芦花长得真精神”就爱上葫芦花女主人的,也有“这书法写得真漂亮”而爱上写字的女人的,每个贵族男子身后至少有四五位风情万种的情人。 源冬柿对于这种风情,是懂不起来的。 她觉得谈恋爱应该先看脸。 她正要说话,迎面走来几个身姿优雅的女房,她们看见晴明,便打开了手中的桧扇轻轻遮住了脸,然后朝源冬柿以及晴明福了福身子,柔声道:“雨越下越大,也不知何时能停,顺平大人着人收拾了屋子,今夜便请冬柿小姐以及晴明大人在此歇息。” 源冬柿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张符,抛入空中,一把唐纸伞落入她手中,她握着伞柄,转了转伞,那伞面上绘着的鲜艳八重樱连成了一团一团耀目的绯红,女房们愣了一愣,源冬柿则笑着道:“看,我带了伞。” “可……”为首的女房道,“雨势极大,这把唐纸伞估计无法挡雨……” “这可不是普通的唐纸伞。”源冬柿扬起伞,“你们看伞里。” 几位女房迟疑着将头凑了过去,却见伞的底部忽然正处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她们尖叫几声,也顾不得仪态,急急忙忙往回退了几步,为首的女房一脸惊惶,指着源冬柿手中的唐纸伞,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是什么妖怪!冬柿小姐您怎么能……” “这是我的式神,唐纸伞妖。”源冬柿将伞柄放在自己的肩头,“所以尽管放心。” 众女房只有:“……” 等源冬柿告别了那几位女房,出了左大臣府邸时,雨势渐歇,侍从牵来了牛车,源冬柿拍了拍唐纸伞妖的伞面,然后将他收起,归入符中,又重新揣回了怀中。 晴明走在她的身后,笑着问道:“若是雨仍未停,柿子小姐还会用唐纸伞妖来避雨?” “为什么不用?”源冬柿回过头望他,扬了扬眉毛,“他不是把伞吗?” 晴明道:“他不是妖吗?” “成为妖之前就是把伞啊。”源冬柿理所当然,“我还常常使唤帚神来帮我打扫房间呢。” 不得不说,真是很方便啊。 晴明眼中笑意更浓,他道:“原来柿子小姐眼中,妖并没有什么特别。” “自然。”源冬柿说,“松抚成了妖之后,不照样还是天天弹琴吗?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成妖后跟成妖前,并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对他们来说毫无区别,那我又何必对于成妖后的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呢。” 晴明笑道:“万一这位喜欢掳走美貌女子的妖怪要来掳走柿子小姐呢?” 源冬柿奇怪道:“这家伙掳走的不都是幼女吗?” 晴明道:“柿子小姐玉雪可爱,天真烂漫。” 源冬柿面无表情:“晴明大人,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晴明用手中蝙蝠扇掩住嘴角轻轻笑了一声,此时左大臣府邸前的灯笼已经亮起,光影绰绰,在他侧脸洒下一层薄薄的暖光,他相貌极好,此时垂眸轻笑的样子更是极为惑人。他抬起眼睛,眼角微翘,笑着看向源冬柿:“那么顺平大人留宿之意,想必柿子小姐也知道?” 源冬柿扯了扯嘴角:“我当然知道。” 如果她答应留宿左大臣府邸,那么她睡到半夜的时候,便会听见自己寝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头中将藤原顺平便会在她门前吟诗以表倾慕之情,然后拉开房门,完成一场生命大和谐。 源冬柿只想回到二条院拜一拜源光,多亏这位兄弟的风流传记《源氏物语》,她才如此熟悉平安时代的贵族套路。 “柿子小姐倒是奇怪,京中贵女无一不是对顺平大人趋之若鹜,只有柿子小姐对他避如蛇蝎。”晴明道。 源冬柿面无表情:“不,我只是不想当后妈。” 源冬柿回到二条院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二条院廊下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她还在廊下穿行时,便已经隐隐听见了紫姬的笑声。 她拐过屋角,便看见源光靠在廊柱下拨弄琵琶檀丸的弦轴,时不时拨弹几声试试音色,紫姬双手捧着一本《白氏长庆集》,正在念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她眼角瞟到站在屋角的源冬柿,便笑道,“冬柿姐姐回来啦,还只有半张脸!” 源冬柿面无表情地走出屋角,道:“紫姬,你这个形容在晚上还是有些渗人的。” 她走到紫姬身旁坐下,看着紫姬手中的文集,道:“《长恨歌》讲完了,便是《琵琶行》吗?” “嗯。”紫姬笑着点头,“我读《琵琶行》,公子便在旁边弹琵琶。” 源光此时调好了琵琶音高,便试着弹了一节,他觉着音调尚且合适,便点了点头,将琵琶搁在身边,问道:“今日去了左大臣府邸可有什么发现吗?” 他知道云居雁一事,对这位甥女失踪也颇为担心。 源冬柿靠着杌子,啜了一口尚还温热的石川兽目茶,道:“算是有些眉目。” 她与晴明在池塘边上发现了一丝残余妖气,虽然没有从中抽出那张鬼面,但晴明也肯定了这股妖气与之前掳走其他幼女的妖气一模一样,应当是同一只妖怪干的。 萝莉控源冬柿还恨道此妖怪掳走幼女丧心病狂。 晴明笑道:“若逮他归案,柿子小姐觉得应该怎么惩罚才好?” 源冬柿想了想,道:“既然他执着于幼女,那么我就让他天天看老妪。” 晴明笑意更深:“柿子小姐真是残忍啊。” 源冬柿谦虚道:“哪里哪里,与晴明大人较之甚远。” “希望云居雁能早早平安归来。”源光叹了一声,道。 紫姬听两人对话,然后抓住了源冬柿的衣袖,道:“今天晚上冬柿姐姐陪我睡?”她仰着脸笑着朝源冬柿眨了眨眼,“冬柿姐姐不会嫌弃我?” 萝莉控源冬柿求之不得,想到今夜能与萝莉同床共枕,并且摆脱妖琴师的残酷教学,她脸上就挂起了温柔的笑意:“我怎么会嫌弃紫姬呢。” 到了该入睡时,源冬柿为紫姬掖好衣被,准备吹灯时,紫姬却总是拉着她衣角,不让她去,源冬柿想了想便明白了,她伸手刮了刮紫姬的鼻子,笑道:“紫姬是怕那个掳小姑娘的妖怪。” 紫姬的脸涨得通红,往被子里缩了缩,悄悄点了点头。 “有我在,那妖怪不会来的。”源冬柿揉了揉她的额发,道。 她说是这么说,但总感觉自己立了个fg,不过又想想平安京幼女千千万,不会就刚好挑中紫姬。 “冬柿姐姐最棒了。”紫姬蹭了蹭源冬柿的手,道,“我可不想让妖怪把我掳走呢,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了公子,万一以后都见不了公子那可不行的。” 源冬柿笑道:“紫姬你可别瞎想了,你若再不睡觉,那妖怪才要过来把你抓走呢。” 紫姬一听立马闭上眼,翻了个身,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我这就睡了”。 源冬柿笑了笑,起身打算熄灯,然而她还未凑近烛台,一阵风穿堂而过,已经将灯吹灭了,源冬柿心中奇怪,她抬头往门口望去,生绢织就的帷屏垂布轻轻晃动,透过月光恍惚可见其上绘有的大朵大朵的紫绀叶牡丹与花瓣之间蹁跹飞舞的蝴蝶。 她看了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异常,正准备回身去睡,却感觉到身侧蹿过一阵诡异的凉风,她抖了一抖,再抬头,只看见帷屏后多了个人影。 源冬柿心中一惊,想直接把妖琴师召唤出来,却反应过来这是紫姬的屋子,她慌乱间正要去掏怀中的符纸,却发觉身侧绕着的那股风猛地将她整个人卷了起来,帷屏的垂布高高扬了起来,垂布上的紫绀叶牡丹如同浮在浪涛之上猛烈晃动,她还来不及发声,那股风已经将她卷出了屋子。 源冬柿的头发被那风卷的糊了满脸,她呸的一声吐出被吃进嘴里的头发,再抬眼望去,她已经被风卷得越来越高,离二条院也越来越远,她勉力往身后望去,只借着月光看见一条白色的毛绒绒的尾巴。 风中带着一股颇为熟悉的妖气,她仔细想了想,才发觉,这与她在左大臣府邸发现的妖气一模一样。 她被妖怪掳走了。 她作为一名成年女性,被一个萝莉控妖怪,掳走了。 源冬柿内心是崩溃,她想来想去,只有觉得,都是今天给她竖fg的晴明的错,等抓住这只妖怪,她一定会去阴阳寮大声喊:“晴明王八蛋,非洲脸,乌鸦嘴!” 17.少艾之三 源冬柿是不知道她的诅咒能不能让晴明听见的。 风声在她耳边呜呜吹着,她的头发模糊了她的视线,二条院廊下轻轻晃荡着的桔色灯笼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二条院外便是宽阔的二条大街,如今已是深夜,只能凭借月光可见街道两旁贵族宅院白色的围墙,更夫偶然路过,手中的火把便能照出一方天地。 源冬柿第一次高空俯瞰平安京,如果是其他情况下,她还是很有兴致的。 她眼睁睁看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她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指尖一触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她就立马朝那边挣扎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那个东西,因为怕掉下去,她的手掌还捏住了那东西上的一撮毛。 她恍惚间听见一个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她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摇了摇头,将糊在眼部的头发丝甩开,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此时的街上只有一队牛车,牛车豪华而精致,随侍着六个持着火把的侍从,有几个侍从已经注意到了飞在半空中的源冬柿,叫嚷了起来,其中还有一个侍从取了弓箭,瞄准了源冬柿。 源冬柿一抖,朝着那个妖怪喊:“快飞!” 那妖怪仍是不紧不慢。 源冬柿狠了狠心,张嘴,狠狠地咬在了自己抱着的那个毛绒绒的东西。 一声惨叫响彻深夜的平安京上空,连拿着弓箭的侍从都不由得抖了一抖,搭在弓上的箭从他手中滑出,斜斜地射在了街边一家宅院门口的灯笼上,灯笼刷地一下灭掉。 源冬柿抬头呸出嘴里的毛,还要再下嘴咬时,已经听见自己脑袋顶上响起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再咬尾巴,小生就把你丢下去了!” 哦。 原来是你的尾巴啊。 抱歉啊。 源冬柿住了嘴,抱紧了这只妖怪的尾巴,将脸埋在了妖怪尾巴的绒毛里。 然后,睡着了。 自从源冬柿不情不愿地接过源光送来的唐国来的古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一开始是古琴自己天天发出声响,用源冬柿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不甘寂寞的老男人,每日故作忧郁勾搭小姑娘。 而源冬柿收服妖琴师之后,又被逼着天天学琴,这次不是不甘寂寞的老男人了,而是一个多年没有招到学生的空巢老校长,一旦有个学生走进来,他就死死抓住,如饥似渴地挥起了充满爱意的小皮鞭。 而如今,虽然自己被妖风托在了半空中,身周是呼呼乱吹的风,但这个妖怪毛绒绒的尾巴贴在她的脸上,倒让困意抑制不住地卷了过来,她只打了个呵欠,就抱着这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中她再次来到长满了苇草的土御门路与西洞院路交叉口,一条戾桥旁边的晴明宅,这里依旧荒凉而破败,院围墙的两扇门随随便便地挂在了门框上,连着门上的桔梗印都显得有些陈旧。她伸手推开院门,在院中及人高的杂草之间看见了正在跑跑跳跳着追蝴蝶的神乐以及小白。 她开口想问晴明在哪里,却听见一声悠远而古朴的琴音,她往院中回廊上看去,只见廊下坐着一个一身火红的紫发男人,他的膝上放了一架古琴,伏羲式,栗色漆,源冬柿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男人膝上的琴长得很像松抚。 除了这架琴上长了跟这个紫发男人额头上一样的红色犄角。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那个紫发男人开口道:“你从非洲回来了?” 源冬柿:“???” 她再仔细看去,那个男人虽然一身的杀马特,右脸还戴了一副黑铁面具,但露出的左脸却是极为清俊文雅的,那双眸子如深寒山涧一般清冽,简直是满目红紫中的一股清流。 她颤抖着问:“松抚!告诉我!你为什么想不通要穿觉醒后的皮肤!” 妖琴师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抚琴。 源冬柿还想再问,却忽然感觉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她低头看去,却见神乐一只手抓着她的小挂衣角,一只手捧着一面铜镜。 她心中奇怪,但还是接过铜镜,将脸凑了上去。 铜镜中一片漆黑。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此时,回廊下拐出一个身着白色狩衣的男子,他带着高高的立乌帽,头发拢于帽内,只留下了些许鬓发,他走在廊下抄手旁,摊开手中蝙蝠扇,一只蝴蝶翩翩飞入他的扇面,他笑着侧过头,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犹如碧空一般浅蓝色的眼睛。 他看着源冬柿,笑着道:“welce to my he,my african friend,miss persimmon。” 源冬柿木。 源冬柿是被这个梦吓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用手撑起了上半身,剧烈地喘息着,她伸出自己的隔壁放到眼前,在确定还是属于黄种人的肤色时,松了口气,又脱力般地将自己砸回了被子里。 这时,她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木屋,搭建者并不算用心,她缩在衣被中还能感受到屋外的风从木板缝隙吹了起来,烛火并不明亮,只能照亮烛台方寸,借着余光她看见了四周随着透进屋内的风而轻轻飘起的布帘。 她从衣被中起身,拿起那盏小小的烛台,慢慢地走到布帘下。 烛光微弱,却也能使她看清布帘上鲜艳的染色与大朵大朵绚丽的花朵,而沿着布帘走出一段距离,看见另一种染色及花纹时,她才发现,这并不是布帘,而是许多件被挂在横木上的女子单衣,而看这些单衣的大小、颜色和花纹,基本可以断定,都是属于女童的。 源冬柿心中正惊讶间,却见两件衣服的缝隙之中,缓缓地出现了一只通红的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衣服之后的那个人却又再朝她迈了一步,一只握着蝙蝠扇的手掀开了两人之间的衣裳,一张绘满了妖异花纹的狐狸面具出现在了微弱的烛光之中。 源冬柿手一抖,烛光飘忽,再暗了一下之后又更加明亮,照亮了狐狸面具下那个人形状优美的唇以及下巴。 “你是……”源冬柿迟疑着开口。 那人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今日小生的命定之人,似乎年纪比以往的都要大一些呢。” 源冬柿:“……喵喵喵?” 那人走到源冬柿身前,面具下的红色瞳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紧紧盯着源冬柿的脸,他用手中的蝙蝠扇轻轻触过源冬柿肩头的发丝,道:“然而这墨玉一般的发,柳叶一般的眉,啊,就算稍稍皱起,也有能让小生心醉的风情啊。” 源冬柿:“……” 源冬柿面无表情:“你再不说人话,我就烧掉你的尾巴了。” 那个人低头,却见自己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源冬柿给捏在了手上,而源冬柿的另一只手,握着烛台。 他再抬头,红色的眼与源冬柿对视,良久,他凑到了源冬柿面前,“呼”的一声,吹灭了源冬柿手中的烛台。忽然袭来的黑暗让源冬柿愣了愣,然后便听见那轻飘飘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 “连这决绝的模样也美得让小生心中颤抖呢,要怎么办才好呢,不如,就在小生的怀抱中沉睡过去。”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源冬柿感觉到了他冰凉而锐利的指甲轻轻地抵上了她的咽喉,她死死捏着她的尾巴,咬了咬牙,然后大喊了一声:“灯笼鬼!给我烧!” 18.少艾之四 这大概是灯笼鬼最听源冬柿的话的一次了。 源冬柿在看见一串火光自她身前升起的时候,差点喜极而泣,灯笼鬼瞪着眼睛,张大嘴,化身大鬼笼,冲着那个妖怪的尾巴,“哗”地吐出一串火焰,那妖怪立马反应过来,便要把自己的尾巴给扯回去,只是源冬柿早有准备,她死死捏住了妖怪的尾巴尖,在灯笼鬼的火苗舔上尾巴毛之后,才慢悠悠地松开了手。 变身为大鬼笼之后的灯笼鬼烛火烧得热烈,火光遍及木屋中的每一个角落,这时源冬柿才发现,她的四面皆挂着不同样式的单衣,或华丽繁复,或朴素简单,但无一例外,都是属于女童的,风穿过木屋缝隙,发出好似号哭般的呜呜声,将这些衣角吹得轻轻摆动起来,源冬柿清楚地看见了一件素色衣衫上几点陈旧的血迹。 空气中带着衣衫上缕缕残留的熏香,以及几不可闻的血腥气。 这些线索,无疑昭示了这些衣服的主人最终的结局。 源冬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却正撞到了一个怀抱中,她反应过来正要用手肘往后撞击,一双手却已经从她身后,顺着她的手臂,看似温柔,却如同缚绳一般,紧紧缠住了她。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慢慢靠近她的耳廓,然后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出现在了她的耳畔: “九月二十日,小生今日的命定之人,不会惊慌失措,不会满脸泪水,倒是异常地冷静呢,真是与众不同,就如同凛冬的梅,傲寒而立,还如此狂妄地烧焦了我的尾巴,娇艳得让我心颤。不过这样的梅花零落却更有另一种极致的美。啊,真是迫不及待想看见这样让人悸动的美景,就这样在我的怀中沉眠,带着血液的芬芳,我的爱人。” 他的呼吸在源冬柿耳侧喷薄,那紧紧缠着她的双手又箍得更紧了些,那原本优雅地持着蝙蝠扇的手已经长出了属于兽类的尖锐指甲,正一点一点往她胸口伸去,仿佛下一秒便会剖开她的胸腔,掏出她的心脏。 灯笼鬼“嚯啦”一声撞了过来,而那原本伸向源冬柿胸口的手往外一番,蝙蝠扇一划,那原本在源冬柿耳边轻飘飘的声音又忽然坚硬冷酷起来:“风刃!” 一道风刃从他的蝙蝠扇中呼啸而出,直直撞在了灯笼鬼身上,灯笼鬼惨叫一声,被那道风刃撞到了屋子角落,而它所吐出的火苗则溅到了横木上挂着的一件衣服上。 这时候还不知道这只妖怪是叫啥,源冬柿就枉称一代肝帝了,她咬着牙,喊道:“妖狐!你尾巴被烧秃了你也不在意吗!” “啊……虽然你烧了小生的尾巴,让小生十分在意,但是你是小生的爱人,那小生就原谅你好了。爱人所作的任何一切,都值得被原谅。”那轻飘飘的声音又在源冬柿耳畔响起,“不过,你从何得知小生的名讳?” “连爱人的名字也无从得知,妖狐你觉得这也是爱吗?”源冬柿道,她扭过头,正与妖狐面具下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她扬起下巴,道,“连名字也无从得知的虚假的爱意,怎么配得上哀艳凄美的杀戮。” “今日的命定之人啊,你怎么能怀疑小生的爱意?”妖狐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用手中的蝙蝠扇挑起源冬柿的下巴,用带着疑问的语气道,“每一个命定之人,小生都献出了最真挚最纯洁的爱意。她们沉眠在小生的怀中时,也都是无比的幸福的,你不幸福吗,我如此的爱你。” 他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扼上了源冬柿的咽喉,只要一用力,便能捏碎她的喉管。 而这时源冬柿的双手也得以活动,她悄悄伸手要去怀中讨符咒,却忽然听见屋外一声诡异而刺耳的婴儿啼哭。 妖狐的动作也因这声奇怪的啼哭停顿了下来,源冬柿趁此机会用手肘狠狠向后撞击而去,正好撞在了妖狐的腹部,她则借着反作用力往前冲了几步,而几乎是同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房梁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抖了不少灰下来。 她扭头去看,却见之前她们身后的木屋屋壁已经被撞出一个大窟窿,激起一阵灰尘,待灰尘散尽,她只看见窟窿前站着一个带着一副巨大市女笠的女人。 风从洞口呼啸着灌了进来,将屋子里挂着的衣服尽数吹飞,也将市女笠的垂绢垂了起来,露出重重垂绢之后一张画着诡异笑容的女人的脸。 而此时,源冬柿也借着屋外的月光,看见这个女人身体两侧垂着的,不是手臂,还是覆盖着黑羽的鸟类翅膀。 她张了张嘴,几乎把这个妖怪的名字叫了出来,她立即用手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妖狐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道:“姑惑鸟?” 那女人看了看妖狐,视线又越过他,看到了屋中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女童单衣,她朝前走了一步,翅膀稍稍弯曲,拔出了系在腰间的伞。 而在下一瞬,她整个人如同羽箭一般朝妖狐弹射而去,那柄伞锋利如剑,引着屋外如水的月光,冲向了妖狐。 妖狐不慌不忙,手中蝙蝠扇横于胸前,带出一道一道连续的风刃。 两相叠加,冲击力极为巨大,源冬柿连着几件扔挂在横木上的衣服,被震到了屋子角落处,砸在了屋角的木板上。她扶着腰坐起来,嘶嘶地吸着冷气,将身下压着的衣服抽了出来,那是一件绘有木槿花图案的萌黄色单衣,还带着隐隐的橘花熏香,挂在这里应当也没多久。 屋子另一端的战斗还在持续,姑惑鸟的伞剑,妖狐的风刃,每一击相撞时,都爆发出极大的威力,将这座本就简陋的木屋弄得几乎是摇摇欲坠。 源冬柿一手扶着木墙,一手扶着腰,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她准备趁此机会逃跑,便猫着腰,沿着墙角,蹑手蹑脚地往之前姑惑鸟撞出的窟窿那里走去,刚走没几步,她的脚便猛然顿住了。 她面前是另一面墙,只是之前被挂在横木上的衣服挡住,她并没有太过在意,而如今,横木上的衣服尽数被吹风,也露出了缩在墙角的那个小小的身体。 源冬柿的脚步只顿了顿,便大跨步上前,来到那个孩子的身边,蹲下了身子。 她想伸手去碰一碰她,手抬到半空,才发现手腕抖得厉害,她咬了咬,又折身返回,拾起之前那件绘有木槿花的单衣,小跑着回到孩子身边,将衣裳轻轻一抖,披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那孩子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脸埋在了双膝之间,只可见她长长的黑亮的头发,从弯曲的背部倾泻而下,散落在布满了灰尘与碎木屑的地面。 源冬柿坐在这个孩子旁边,想了想,还是决定无论孩子是生是死,也要把她带出这间屋子。 她站起身来,躬下身想将孩子抱起来,却在手刚触摸到这个孩子的背部时,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吸力,她只刚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便被这股吸力带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19.少艾之五 源冬柿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一个狭窄的缝隙之中疾速穿行,脑部两侧仿佛被什么硬物狠狠挤压,头部的疼痛使得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一手捂着额头,另一手则往前胡乱抓着,直到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撑在了地上,她收起手指,细碎的泥土自指间满溢而出,几声悦耳的鸟鸣在头顶响起,暖风吹在脸颊上,带着暮夏初秋时节干燥的花瓣香气。 这时,脑中的痛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源冬柿缓缓睁开眼,便看见眼前一方清幽幽的池塘,阳光在水面上投下点点金光,偶有蜻蜓轻点水面,带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而池塘对面,则是一条回廊,回廊下的龙胆花还未绽开,只有朵朵花苞,池塘边垂柳成荫,柳条随风轻轻舞动,几株山茱萸枝头已经结了果,点点红色,俏皮可爱。 尽管只来过一次,但源冬柿还是确定这个地方便是左大臣府邸,只不过此时龙胆花还未开放,想来应当是十多天以前。 回廊上几位衣着艳丽的优雅女房结伴路过,在看见源冬柿时,便将手中桧扇轻轻掩住嘴角,笑着道:“哎呀,云居雁小姐,又调皮啦。今日是捉蝴蝶还是捉蜻蜓啊?” 源冬柿正觉得疑惑,却发现自己开口道:“今日没有蝴蝶,也没有蜻蜓。” 这声音几虽然极为悦耳,但十分稚嫩,想来是个幼童的,再听那几位女房的称呼,源冬柿便反应过来,她在妖狐的木屋角落里发现的那个女孩儿,应当就是失踪多日的云居雁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触碰到云居雁的时候会被吸进了这个孩子十多天之前的记忆里。 其中一位女房听见云居雁的回答,便笑道:“那云居雁小姐怎么趴在地上呢,难不成,是为了蚯蚓吗?” 她这么一说,其他女房便都哄笑起来。 源冬柿皱了皱眉,云居雁虽然不是头中将发妻所生,但生母也是亲王的女公子,身份也极为高贵,按理说府中女房对她应该也是恭敬有加才对。 她心中有些疑惑,却听另有一位女房道:“得了,别在这里耗费时间了,顺平大人那边还需服侍呢。” 另外几位女房一听,提着最外一层单衣,迈着碎步,急匆匆地走远了。 源冬柿这才反应过来,看来是风流名号不输源光的藤原顺平吃了窝边草。 而云居雁虽然是藤原顺平之女,但并非正妻所生,生母也已改嫁按察大纳言,而藤原顺平将也只是觉得女儿随母亲住在继父那里,跟继父的儿女们长大有失体面,这才将她接回左大臣府邸,由左大臣夫人抚养,自己仍然流连各情人的住所,想来也并不是很在意她。 而左大臣夫人年事已高,当年极为疼爱的女儿葵姬去世,伤心之余身体也越发欠佳,养一个夕雾也已经很勉强,再养云居雁便已力不从心了。 这便使得云居雁处于一个颇为尴尬的位置。 一方面,她的父亲是头中将,母亲是亲王女公子,身份高贵;而另一方面,无论是生父还是生母,都没有给予她必要的庇护,以至于这些与藤原顺平有暧昧的女房可以欺她年幼不懂事,肆意嘲笑她。 源冬柿不由得心疼起这个小姑娘来。 她附在云居雁的身体里,能感受到云居雁所感受到的一切,此时,她只觉得手肘和膝盖一阵疼痛感,想必是云居雁跌倒时磕到了。 那几个女房笑着离开之后,云居雁便用手肘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只是身上的衣服太过繁琐,她手掌不经意间压住了衣襟,便又栽了下来,下巴磕在了泥土上。阳光在柳条缝隙间洒下一片斑斑驳驳的光影,光亮所及,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的灼热,裹着厚厚衣裳的小姑娘没过多久,额角就渗出了一片密密的细汗。 源冬柿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得心急,恨不得跳出来把这个孩子抱起来,拍干净她身上的泥土,好好哄哄她。 这时,她眼前的柳条轻晃,一股凉风吹来,头顶上忽然出现了一把绘着水墨山水的伞,将点点阳光隔绝开来,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荫凉。 源冬柿还有些奇怪,便听见头顶处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只觉得云居雁在听到那声叹息的时候鼻头猛地一酸,这个之前跌倒磕伤了膝盖和手肘都没有哭的小姑娘眼角竟冒出了温热的泪花。 一双木屐出现在源冬柿眼前,然而穿着木屐的脚,却是属于鸟类的爪子。 妖怪? 源冬柿心里想,而这时,眼前那个人徐徐蹲下了身,将手中的纸伞搁到了一边,伸出一双浓密黑羽的翅膀,将云居雁抱了起来,而这是源冬柿才借着云居雁的眼睛,看清了这个妖怪的长相。 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市女笠,重重垂绢之上绘着与她伞上如出一辙的淡墨花纹,而垂绢之后的是一张画着诡异笑脸的女人脸。她将云居雁抱起,又用翅膀轻轻拍打着云居雁身上沾染的泥土,另一只翅膀则温柔地将云居雁略显凌乱的额发梳理整齐。 云居雁皱了皱鼻子,声音中带着哭腔:“疼……” “哪儿疼啦?”妖怪柔声问道,用翅膀最柔软的绒毛轻轻擦拭着云居雁眼角的泪花。 云居雁提起宽大的袖子,将手肘上的擦伤亮出来,道:“这里疼。” 妖怪用一只翅膀温柔地托起她受伤的手肘,又用另一只翅膀将她笼在自己的怀中,道:“姑姑抱一抱,就不疼了。” 云居雁埋进妖怪的怀里,闷声说道:“姑姑一离开,她们就欺负云居雁,她们是坏人。” “晚上姑姑就去教训那些欺负云居雁的坏人。”妖怪道。 “那姑姑不要离开云居雁。” 妖怪轻柔地抚摸着云居雁的头发,道:“姑姑永远不会离开云居雁。” 源冬柿在云居雁体内,感受着这一人一妖的互动,心里有些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姑获鸟是死去产妇执念所化成的妖怪。这些产妇大多都还没有见过自己生下的孩子,便抱着极大的遗憾去世。而由此所生的姑获鸟天生喜欢孩子,甚至会收养那些被人丢弃的婴儿。 想来云居雁自小被父母忽视,夜中啼哭时引来姑获鸟,姑获鸟看她一个小孩子,哭了许久也没有父母来哄,天性使然,便留下来照拂她,看着她长大。 云居雁的母亲改嫁,也有了其他的孩子,父亲藤原顺平自不必说,情人无数,儿女成群,于是云居雁最为依赖的,不是父母,反而是妖怪姑获鸟。 这下,源冬柿也理解了,当时姑获鸟为什么会找到妖狐的木屋来,一言不发拔出伞剑就是一场大战。 那孩子,可是姑获鸟看顾着长大的。 夜晚,姑获鸟点了灯,将云居雁身上的被子压紧实了,便开始讲妖怪们的故事哄云居雁睡觉,讲了住在山里以恶作剧为乐的觉,头跟身子分离的首无,躲在云雾之间伸出长长舌头的赤舌,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温度的雪女。 姑获鸟的声音和温柔,任何稀奇古怪的妖怪传说在她说来,都不觉得可怕,云居雁听得入神,偶有觉得好奇的便忍不住追问,姑获鸟便用羽翅轻轻抚摸她的额发,笑着道:“剩下的明日再说,云居雁你该睡下了。” 云居雁便乖乖地缩在了被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姑获鸟,道:“那姑姑要在这里陪着我。” 姑获鸟笑笑,拾起身旁的伞剑,道:“我得去教训教训今天欺负云居雁的坏家伙,待会儿再过来。” 云居雁睁大了眼睛,又坐起来,钻到姑获鸟怀中,道:“姑姑对我最好啦!” 姑获鸟哭笑不得地将云居雁又塞回被子里,折身熄了灯,便准备出门去。云居雁看着她掀起帷屏,准备出门,忽然说了一句:“等我以后长大了,有人欺负姑姑,我也去教训他们。” 她话音稚嫩,然而语气之中却极为坚定,一个小孩说出这种话,只能让大人忍不住笑起来,况且姑获鸟是妖怪,并且还是一个实力强劲的妖怪,这话让别人听起来,只觉得是这个小孩年幼无知。 然而在云居雁体内,能感受到她所思所想的源冬柿却觉得有些心酸。 这个孩子世界里,没有父母,只有姑获鸟,姑获鸟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个夜晚悄悄出现在她屋子里哄她睡觉的妖怪,还是她最重要的人。她满心所想的,都是等她长大了,也能像姑获鸟一样强大,她也要把自己从别处听来的故事讲给姑获鸟听,也要在姑获鸟被别的妖怪欺负时挺身而出。 小孩子就是这么简单,她觉得人与妖并没有任何的区别。姑获鸟能保护她,她自然也能保护姑获鸟。 姑获鸟听见云居雁的话,掀起帷屏的动作一顿,市女笠上的垂绢轻轻拂起,她只轻轻一笑,道:“那你可要快快长大,保护好姑姑。” 云居雁重重点头:“嗯!” 姑获鸟离开后,屋里便是一片安静,屋外传来声声更漏,不一会儿竟下起了沥沥小雨,雨水打在屋外廊下的花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云居雁睡不着,便趴在床上数起了之前姑获鸟给她说过的妖怪。 “一只觉,两只提灯小僧。”她双手在虚空之中画了两个圆,“这是提灯小僧的光头……” 源冬柿听她数妖怪只觉得有些好玩,小孩子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她听着姑获鸟的讲述,便自己给这些未曾谋面过的妖怪们设计了一个形象,提灯小僧是提着纸灯笼的小光头,觉是个总在扮鬼脸的女孩子。 她数着数着,忽然门外廊下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倒在了走廊上,她以为是姑获鸟回来了,便叫了一声:“姑姑?” 然而廊外除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便再无应答。 云居雁钻出被子,提起身旁的衣裳披在身上,便走出了屋子。然而她刚掀起帷屏,源冬柿便觉得有些不对,虽然因为下起了小雨,鼻间满是凉凉的泥土清香,然而她还是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源冬柿在心中大喊着让云居雁回去,然而这个被妖怪带大的孩子已经对于这些诡异之事完全没有恐惧之心,她掀开帷屏,慢慢地朝廊下走去,借着廊檐上桔色灯笼微弱的亮光,看见廊下躺着一个人。 木制走廊已经被檐外雨水打湿,云居雁赤着脚走在上面,只感到带着湿润的凉意,她走到那个人旁边,第一眼便看见那人头顶上白色的毛绒绒的耳朵。 “妖怪啊……”云居雁轻轻说着,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耳朵。 而源冬柿,已经认出这位倒在云居雁屋前的妖怪,便是那位死萝莉控,妖狐了。 20.少艾之六 此时的妖狐,完全没有源冬柿初见时那样的潇洒自若,他浑身湿透,狼狈至极,蜷缩在回廊抄手旁,身上还带着几片碎叶子,应当是从廊下的花丛那里钻过来的。他的面具松松地扣在脸上,露出了额角一串妖异的红色花纹。 云居雁歪着头看了半晌,伸手将他脸上几乎松脱的面具揭开,而几乎是在同时,一只长着长长指甲的猛地紧紧握住了云居雁的手腕,她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妖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尽管源冬柿早在玩游戏的时候就有见过没戴面具的妖狐,但跟亲眼所见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妖狐的相貌是相当好看的。 白色的头发如同他耳朵和尾巴上的绒毛一般柔软而细碎,就算沾了碎叶与污泥,仍然感觉如同蚕丝般顺滑,让人有想要揉一揉的冲动。他的发尾湿透,紧紧贴在额头上,隐约看见额上红色的咒纹,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红的妖异的瞳孔,以及天生嘴角上扬的好看的唇形。 大约狐族都有不错的长相,能让每一个刚见到他们的人都只能惊讶地长大了嘴,在他们魅惑的笑容里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傻子。 ……管狐除外。 只是此刻的妖狐却没有那样的魅惑气息,他身上绘有繁复花纹的衣服沾染了泥污,白色头发间卷有枯枝碎叶,脸色极为苍白,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似乎只要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便能了结他的性命。然而他那双红色的眼睛依然有神,死死地盯着云居雁,像是想以此吓跑这个理应胆小的人类小孩。 而云居雁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叫了一声:“你受伤啦?” 源冬柿此时只想叹气。 的确,任何正常的小孩子在看到妖怪时的第一反应都是尖叫着逃走,然而云居雁并不是正常的小孩,她是姑获鸟养大的,从小便听着妖怪们的故事,她还小,还不懂的人妖之分,对她而言,妖怪与人并没有任何区别,此时的妖狐对她而言,只是个需要帮助的妖怪。 妖狐受了伤,力气并不算大,云居雁很快挣脱了他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拖出雨水拍打的范围,然而她始终人小力微,拉了半天,仍没有将妖狐拉过来,她想了想,便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单衣盖在了妖狐身上。 那是一件绘有木槿花图案的萌黄色单衣,上面还有淡淡的橘花芬芳,源冬柿盯着它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件衣服她在妖狐的木屋中见过,而她正是将这件衣服披在云居雁身上时,被拉进云居雁的记忆里的。 这件女童的单衣对于妖狐来说还是有些短小,他的膝盖以下还被雨水淋着,云居雁便又跑回屋子里去,从角落中拾掇出一把唐纸伞来,她抱着伞抛出屋,却刚好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先是有些惊讶,然后道:“云居雁,你怎么还没睡下。” 来人是姑获鸟。 云居雁歪过头看向屋外走廊,却见廊檐上桔色灯笼仍旧飘忽,而灯下却已经不见那个长着毛绒绒耳朵和大尾巴的妖怪,连着不见的,还有她盖在妖怪身上的单衣。 她还有些奇怪,姑获鸟已经将她手中的唐纸伞搁到一边,把她抱起来,用自己柔软的绒毛将她包裹起来,轻责道:“外面下雨,不穿单衣便跑出来,小心着凉。” 姑获鸟又将她抱回床上,将盖在她身上的衣被拍得紧实,她的手在被子里捏了捏身上熏了橘花香味的衣裳,轻声道:“姑姑,我刚刚看见了一个妖怪。” 姑获鸟给她拍被子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道:“什么样的妖怪?” 云居雁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虚空中画了画,道:“有毛绒绒的耳朵,还有大尾巴,戴着一张小狐狸的面具,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姑获鸟皱了皱眉。 云居雁眨了眨眼睛:“姑姑,你跟我说过的故事里没有这个妖怪呢。” 姑获鸟又将她的手塞回衣被里,正色道:“云居雁,以后再见到这个妖怪,离他远远的。” “为什么呀?”云居雁道,“那个大哥哥长得可好看啦,我想跟他玩。” 姑获鸟道:“云居雁,妖怪不是长得好看就很好玩的。”她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云居雁的额头,“越好看的妖怪,就越喜欢吃人,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小孩子。” 云居雁倒吸一口冷气,往被子里缩了缩。 姑获鸟又道:“所以,以后遇见好看的妖怪,就躲得远远的。” 云居雁歪了歪脑袋,又道:“那长得难看的妖怪就可以跟我一起玩吗?” 姑获鸟:“……也不可以。” 源冬柿觉得,姑获鸟是猜到云居雁遇见的妖怪便是妖狐的,但云居雁还小,不懂什么是人妖殊途,也不懂什么是善恶有别,她只有告诫云居雁远离妖怪,以此来杜绝危险,毕竟云居雁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身边总有女房跟随,她不能一直守着这孩子;而云居雁也总会长大,不需要一个妖怪来每晚守着她入睡。 小孩子一般忘性大,云居雁很快便忘了雨夜所见的那个妖怪。 她这日起来,阳光正好,廊下几朵龙胆花羞怯地绽开了花苞,带着阵阵香味,远处池塘上闪烁着粼粼波光,带着柳枝的翠绿,与如洗的碧空,看着便使人心情大好。 她踮起脚尖,正准备去摸一摸廊下的龙胆花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扭过头去,只见回廊尽头跑来一个身着山吹色直衣,梳着总角的小男孩,小男孩看样子比云居雁还小一些,眉目妍丽,如果不是发式,很难看出是漂亮的女孩子,还是可爱的男孩子。 源冬柿只一看,便知道来人是源光之子夕雾。 夕雾怀中抱着一个蹴鞠,一边跑一边喊道:“云居雁!” 而他身后跟着好几名女房,明明大人跑得更快,但这几名女房还是迈着小碎步紧紧跟在这个小孩子身后,伸着双臂,跟护崽老母鸡似的,生怕前面这位爷跑得快了,一个不小心便栽了下去。 源冬柿感觉到云居雁看到夕雾时心里有些酸酸的,似乎不是特别高兴。 也是,同样都是在左大臣夫人处长大,夕雾身后总跟着好几位女房,每到他病了伤了,总有人疼惜他。他母亲早逝,左大臣夫人自然也就更偏爱他一些,他父亲也时常带些衣裳玩意过来探望他。而云居雁身边,只有姑获鸟。 小孩子虽然很多东西都不懂,但却有极为敏锐的觉察力。 夕雾跑到了云居雁身前,笑着道:“云居雁,我们去玩蹴鞠!” 他长得很像源光,笑起来更是好看,云居雁一愣,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脆生生道:“不去。” 夕雾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云居雁会拒绝,他伸出一手轻轻扯了扯云居雁的衣角,道:“云居雁,我想跟你玩。” 云居雁几乎是瞬间就心软了。 她本来就是个脾性温柔的小姑娘,只是觉得大家都喜欢夕雾,心中有些小小的嫉妒。夕雾一可怜巴巴地哀求,她就哼了一声,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道:“既然你想跟我玩,那我就跟你玩玩。” 两个小孩子在女房的陪同下,来到了池塘边玩蹴鞠。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然而阳光并不算炽热,池塘边只有柳梢随着几乎不能察觉到的微风轻轻摆动,云居雁脱下厚重的单衣,只穿着白色的汗衫,便与夕雾玩起了蹴鞠,女房们有意相让,便总让两个孩子将球抢了过去,只是小孩子不如大人懂得掌握分寸,夕雾一使劲,便将蹴鞠踢飞老远,隐入柳树之间。 云居雁想也不想,便提着裙角,跟着一个女房,顺着蹴鞠滚落的方向跑去。 她拨开扫过她头顶的柳条,来到了池塘边,之间那只蹴鞠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一只蜻蜓震动着透明的翅膀,在蹴鞠上停了一瞬,又很快飞走。 “云居雁小姐,请在这边稍等,我这就将蹴鞠捞过来。” 那女房在云居雁身边说道,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到岸边,便要伸手去够那只蹴鞠,而这时,平地里吹起一阵风,将柳条吹起,也将那只蹴鞠吹得离岸边更远了些。 云居雁正要上前帮忙,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而源冬柿则是一听见这声笑,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云居雁正是在池塘边玩蹴鞠时失踪的。 那么发出这声笑的人,不用说,自然是妖狐了。 云居雁转过头去,只见柳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色水干,手持蝙蝠扇,他朝云居雁走近了几步,阳光自柳条间在他脸上妖异的狐狸面具上投下点点光影,他嘴角天生上翘,似乎带着笑,却又让人不带确定,头顶上是两只白色的毛绒绒的耳朵,耳朵尖却又有一撂淡紫色的绒毛。 “你想和小生玩吗?”妖狐笑着道,“那天小生听见了。” 云居雁看着他,向后退了一步,她摇摇头,道:“姑姑说你会吃人。”她顿了顿,又道,“吃我这样的小孩子。” 妖狐又笑了一声,身后的大尾巴轻轻一扫。 而此时,一阵风缠上了云居雁身周,慢慢地将她卷离地面,她有些惊惶地看向妖狐,而妖狐则用手中的蝙蝠扇挑起她的下巴,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源冬柿从妖狐红色的瞳孔里看见云居雁惊慌失措的脸,而妖狐却在此时轻笑一声,用他轻飘飘的声音道:“让美丽的少女变成一块块丑陋的碎肉,又吞咽入腹,这简直是最粗鲁最低级的妖怪所干的行径。少女的美丽应当是用来欣赏的,最好存放于这世间,永恒不朽,这才是真正的,对于美丽的解读。” 他挥挥手,让那阵风将云居雁卷上空中。 而源冬柿听见,他的声音缠在风中,又钻入了她的耳中。 “好了,美丽的少女,没有了别人的打扰,让我们来一起玩。” 21.少艾之七 云居雁被妖狐的风卷上了空中,她眼中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柳条的翠绿,然而很快,这些翠绿也自她的眼前消失,她心里害怕,然而尖叫却被卡在喉咙处,怎么也叫不出来,源冬柿只能替她干着急。 直到风卷起的沙尘渐渐散去,一双纤长的手轻轻拍去云居雁身上沾染的灰尘,再温柔地将她凌乱的额发梳理整齐,她才回过神来,抬起了头,正与带着面具的妖狐对视,她被吓了一跳,妖狐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笑意,只是这笑意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源冬柿也不太确定。 云居雁被妖狐带到了那座木屋里,此时天气晴朗,没有风从木屋的缝隙中呜呜地灌进来,只有缕缕金色的阳光自缝隙之外洒入屋中,将屋中的黑暗刺出一道道金色的缺口,而从这缺口中,便能看见屋子四周的横木,与横木上挂着件件制作精美带有艳丽色彩与花纹的单衣。 这么看过去,的确是一座正常的妖怪独居之所,然而源冬柿却暗暗觉得心惊。 她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几乎被这些衣衫上的熏香所掩盖。 而云居雁却并不知道这股血腥味代表着什么,她见妖狐并没有表现出打算吃她的样子,便稍稍放下了戒备心,她有些好奇地望向妖狐,而此时,一缕阳光自木屋缝隙外洒入,正好洒在了她的眼部,她反射性地眯了眯眼,便听见一声细微的衣料婆娑声。 待她的眼睛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再往妖狐那边看去,却见一双皓白如玉的手腕自妖狐身后缓缓伸出,轻轻地搂住了妖狐的脖颈,一个有着浓密秀发的少女自妖狐后背爬起来,微微眯着双眼,亲吻着妖狐的颈侧,斜眼看向云居雁,道:“你怎么带来了一个小姑娘。”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妖狐笑着道。 “那我不是么?”少女涂了丹蔻的指甲沿着妖狐的下巴轻轻滑动,在妖狐的锁骨处停住,“你可是说过了,我是你的命运之人,拯救了你那颗飘零无助之心。” 妖狐轻轻握住她捣蛋的手,手腕一用力,便将那个少女自身后拉到了自己怀中,少女身上只虚虚拢着一件单衣,她拉着自己的衣襟,钻进了妖狐的怀中,发出一声娇弱的呻/吟。 源冬柿借着云居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面无表情。 当着小孩子的面,这样好吗? 而妖狐则抱着这个少女,看向云居雁,问道:“她美么?” 云居雁看向少女的侧脸,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这位少女的确是很漂亮的,秀发浓密,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朦胧如雾。当然,她也十分符合妖狐的审美,年纪很小,约莫十三四岁。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早熟,多的是十二三岁嫁人,十三四岁怀孕生子的女子,所以一个豆蔻少女便能如此媚人,源冬柿也不觉得奇怪。 妖狐伸手温柔地将少女脸颊上凌乱的发丝拂开,道:“小生在看见她时,便知道她便是我今日的命定之人了,她初时是清晨山间的云雾,带着点点令人感到寒凉的湿气,她只望了小生一眼,便仿佛丝丝绵绵渗入骨肉,难以剖解,小生也不愿剖解;后来,她又如火,这一袭绯色裙裾,触碰在小生的胸前,滚烫、滚烫、滚烫,沸腾的心河又如何能回归冷却,这样的美丽小生又怎可放手。”他握住少女的手,扣在自己的胸前,轻飘飘地道,“这样的美丽,该属于小生。” 云居雁:“……” 源冬柿:“……” 源冬柿很想问妖狐,你觉得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能听得懂? 她自己都听不太懂。 妖狐怀中的少女脸待羞怯,她轻轻抬头,在妖狐的下巴上印下了一个吻。 而妖狐则握着她圆润的肩头,看向云居雁,道:“这位姬君,你在小生落难之时给小生披了件衣服,这恩情小生永生不忘,所以,便邀请你来欣赏这世间的最美之景。”说着,他低下头,在怀中少女的眼睫上印下一吻。 源冬柿瞪大了眼,难不成,妖狐要在云居雁眼前跟这个“命定之人”来一发? 她要伸出尔康手,却听见妖狐怀中的少女闷哼一声,那双如云清晨山间云雾的眼睛睁得极大,带着惊讶,仰着下巴,望着妖狐。妖狐那双纤长的手自她胸前穿过,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这突如其来的场景使得源冬柿和云居雁都惊讶地张开了嘴,而始作俑者妖狐的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以及碎肉,轻轻地将少女嘴角的鲜血拭去,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几乎病态的温柔,只是他手上本就带着血,不仅没有将少女嘴角的血拭去,反而使她莹白的脸侧全是血痕。 他面具下的红色眼睛带着些许痴迷地望着委顿在他怀中满身是血的少女,温柔地说:“多美啊,不是么,她的身体开始冷得像冰,血却依然带着能灼伤小生的温度,这简直就是命运的时刻。”他吻了吻少女的额头,“在我的怀中沉眠,我的爱人。” 这座四处透光的屋子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陷入了无边的宁静,仿佛能听见血自少女垂在地上的指尖滑落,那血是极为鲜活的绯色,与她指甲上的丹蔻颜色极为相似,屋中的丝丝光亮中,只余点点灰尘起舞,又徐徐降落,隐于黑暗。 源冬柿听见了云居雁的尖叫声。 这声尖叫猝然,却又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看见云居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猛地跌落在地,手肘与膝盖一阵剧痛,却又立马被恐惧所淹没。 她无措地向后退去,手掌压到了一件挂在横木上的衣裳,那件衣裳从横木上掉下,蒙在了她头上,她颤抖着双手将那件衣裳扯下,却在看见衣裳之后的景象时,发出又一声尖叫。 这屋子的四周挂着的艳丽单衣背后,是一个个站立着的只穿着白色里衣的少女,她们年纪都不大,相貌都十分地美丽,头发依旧黑得明丽,却已经失去了光泽,如同黑墨泼就,毫无活力。脸苍白得可怕,仿佛身体中的血液衣被尽数抽干,只留下了骨头与肉。只有她们白色里衣胸口处绽放的血花,才能证明她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 云居雁已经叫不出声了,她只愣愣地看着那些已经死去的少女们,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源冬柿在她体内大喊:“闭上眼睛!云居雁快闭上眼睛!”她几乎快喊破了喉咙,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云居雁的记忆,这是已经真实发生过的,她改变不了什么。 妖狐放下怀中的少女,慢慢地朝云居雁走来,他手上还带着鲜血,青色水干上也溅了点点血痕,他温柔地望着云居雁,道:“美么?这可是小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她们都是小生的命定之人,带着小生最诚挚的爱意在此安眠,这是最美,也最幸福的,不是么?” 云居雁睁大着眼睛看着妖狐,看着他面具后那双红色的眼睛,喃喃道:“……妖怪……” “对呀,小生就是妖怪。”妖狐笑道。 “你不是妖怪!”云居雁大喊道,“妖怪不是你这样的!” 妖狐染着血的手轻轻地抚摸这云居雁的脸颊,轻飘飘地说道:“妖怪就是这样的,这位姬君,你是被妖怪养大的,不应该十分清楚吗?” 他的话重重地砸在云居雁脑中,连着源冬柿也感觉到了头部一阵剧痛。云居雁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腿,蜷缩在那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少女脚下。 “不……不是……”她喃喃道,“没有妖怪……没有妖怪……” 妖狐看她这样,有些疑惑道:“为何你看到了这天底下最美的景象竟会如此惊慌。”他抬头,望向那些站在艳丽衣衫背后已经失却色泽的少女们,“为何你们在我怀中安眠之时,也会如此惊慌?虽然这样的惊慌失措,也是美得能让小生心颤……” 而此时,无论是云居雁还是源冬柿,都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了。 源冬柿又感觉到了刚被拉进云居雁记忆中是那种仿佛被两块巨石狠狠挤压的疼痛感,她抱着头部两侧,咬着牙关,直到牙龈迸出血丝,又自她嘴角渗出,风刃与伞剑相交的声音又在她耳边逐渐清晰起来。 她恍惚间感觉到有个人将她抱了起来,鼻间嗅到一丝淡淡的芥子花香气。 她清醒了些,伸手紧紧攥住那个人的衣服,道:“云居雁……还活着……还活着……”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属于人类的温热将她冰凉的手背包裹其间,她感到一阵心安,正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放心,柿子小姐。” 22.少艾之八 源冬柿还未彻底清醒,便先听见了朦朦胧胧的鸟鸣在她耳畔喋喋不休,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大半阳光被阻挡在了屋前的竹帘之后,只在她眼前晕染出一段并不刺眼也并不灼热的金色。 她恍惚间听见风吹动廊檐上的铃铛,声音清脆,极为悦耳,枕边一缕淡淡的陌生而又熟悉芥子香气,在她呼吸之间钻入鼻腔,使她初醒尚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晰起来。 竹帘之后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有人在屋前的回廊下走动,接着竹帘被人掀起,两颗脑袋从掀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与抱着被子坐在榻榻米上的她对视。 沉默片刻,那只缩在最底下的小狐狸说:“我不是来偷看的。” 源冬柿木,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凑进来的另一个人,道:“那么你呢,博雅三位?” 源博雅道:“听说晴明带了女子回来,我……”他话还未说完,小白便立即道:“是这样的,冬柿小姐,博雅大人准备去买几条鸭川香鱼回来,想问问要不要帮冬柿小姐捎几条回来。” 博雅:“……” 源冬柿笑笑,看向博雅:“谢谢博雅三位,博雅三位真是个大好人呢。” 博雅:“……” 前一夜,源冬柿自云居雁记忆之中脱离之后,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她也没想到,晴明并没有把她送回二条院,而是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宅院。 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的紫姬会给吓成什么样子。 源冬柿揉了揉额角,披上单衣掀开屋前的竹帘,午时的阳光颇为明亮,她一时间还无法适应光亮,反射性地闭了闭眼,而这时,她眼前刺眼的光亮似乎被什么东西所格挡,在她身前投下了一片阴影,她眯着眼睛往旁边望去,却见她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 那个女人身着紫色衣衫,袖口及裙角都绘有浪涛纹,她带着巨大的市女笠,重重垂绢之下是一张画着诡异笑脸的女人脸,她身体两侧是覆着黑羽的翅膀,其中一只翅膀微微弯曲,撑着一把纸伞,遮挡在了源冬柿面前。 姑获鸟? 源冬柿愣了愣。 这时狐狸小白蹦蹦跳跳地从回廊拐角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惨叫,然后溜到了源冬柿的外衣底下,源冬柿扭过头,正好对上追过来的博雅,博雅猛地停住了脚步,用眼角瞟向源冬柿裙角的小白,道:“柿子小姐,请将那只狐狸交给我。” 源冬柿感觉到小白用爪子扯了扯她的裙子。 她眨了眨眼睛,道:“博雅三位,您不是已经出门去买香鱼了吗?” 博雅:“……” 等博雅灰溜溜离开,源冬柿再回过头去,却见姑获鸟已经收起了伞,将它系在了腰间,转身离开,她的袖袍宽大,被风吹起一个弧度,如同她袖口的浪涛纹。 小白从源冬柿的衣角处钻出,看着姑获鸟姿态潇洒地拐过屋角,道:“她是晴明大人的式神,姑获鸟。” “姑获鸟啊……”源冬柿喃喃道,忽然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姑获鸟是晴明的式神?” 小白点点头:“对呀,姑获鸟是晴明大人的式神,不过晴明大人也不常召唤她,说她总是有想做的事情,不便打扰。” 源冬柿双手捧脸,一脸的不可置信:“天呐,晴明的是神不应该除了白狼就是一堆r吗?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还能收服姑获鸟?” …… “哦,柿子小姐对于姑获鸟很有兴趣吗?” 晴明一身白色狩衣,倚在廊下,奋笔疾书,午时阳光正好,洒在廊下一角,他的杌子上已经堆满了纸页,廊角还有零零散散的几张。一位式神女房双手向他递了杯茶,他一手接过,轻轻啜了一口,再看向源冬柿,道:“她虽与在下签订了契约,但在下也并不是很了解她呢。” 源冬柿听晴明说着,扭头看向院里,神乐正蹲在池子边上聚精会神地望着里面游动的鲤鱼,而姑获鸟站在她身后,撑着伞,为她制造出一片荫凉。 她侧过头,望向晴明,道:“昨夜妖狐逃走了?” 晴明一边写字,一边点头:“惭愧,妖狐擅长风之妖术,若有心要逃,没那么容易抓住。”他说着,微微抬头,看向源冬柿,轻轻笑道,“不过托柿子小姐的福,云居雁小姐也找到了,不过……” “不过怎么?”源冬柿追问道。 她亲历云居雁的记忆,倒真有些担心这个孩子,这孩子被姑获鸟养大,对妖怪又是憧憬又是依赖,认为每一个妖怪都像将她养大的姑获鸟一般,可亲可敬又极为强大,忽然遭遇了妖狐,看见妖狐在自己面前残杀人类少女,这不单单是受到惊吓,那从记事以来便自发构建的世界顷刻间崩塌,其痛苦可想而知。 源冬柿被她拉入记忆中时那几乎使得她崩溃的疼痛,无疑便是来自于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 晴明停下了书写的动作,笔悬在纸页上方,一滴墨自笔尖地下,在白色的纸页上印下一个浓浓的磨痕。 他将笔搁在一边的笔架上,望向院中撑着伞陪神乐看鲤鱼的姑获鸟,轻声道:“她们需要面临取舍。” “取舍?”源冬柿皱了皱眉。 “云居雁小姐被痛苦所捆缚,在做出取舍前,只能在梦境中不断重复那段痛苦的经历。”晴明道,他的手指在杌子上轻轻敲动,那杯放置在杌子上的茶荡出一圈圈浅浅的涟漪,他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覆盖而下,让人看不清他眼神。 源冬柿听他所说,微微一愣,然后道:“这个取舍,便是,抹去她那一部分的记忆?” 晴明抬眼看她,点点头:“不错。” “这对于阴阳师来说并不难。”源冬柿道,“可是晴明先生看上去却并不觉得轻松。” 晴明听她所言,低低笑了一声,他又拾起笔,慢悠悠地在纸上开始写着字,道:“柿子小姐倒是敏锐。” “所以……”源冬柿朝晴明凑近了一些,问道,“是有什么难题吗?” “倒也不难。”晴明道,“做出取舍的,并不是云居雁小姐,而是姑获鸟。” 他低着头,似乎是在认真书写,然而源冬柿却仍能看出他下笔稍有些迟疑,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 院中池塘的鲤鱼跃出池子,带起了一阵水花,神乐眨了眨眼睛,满是惊讶,站在她身后的姑获鸟撑着伞,一动不动,一只鸟雀降落在她伞上稍作停留,然后又拍着翅膀飞走。 风吹起姑获鸟市女笠的垂绢,露出那张诡异的笑脸,她微微抬起头,从伞的边沿出泻下的阳光正洒在她的下巴上,又在她翅膀的黑羽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姑获鸟请求我清除掉云居雁小姐那段痛苦的记忆时,将所有关于妖怪的记忆,也一并封印,包括她。”晴明道,“而作为交换,她与我订下契约,成为我的式神。” 源冬柿睁大了眼睛。 晴明揉了揉额角,道:“于是,如柿子小姐所见,我正头疼此事要怎么写才能写成一件寻常不过的妖怪作乱,将那些等着看结果的大人们糊弄过去呢。” 源冬柿看着晴明,又扭头去看院中的姑获鸟,她咬咬牙,正要说些什么,晴明那扇几乎要从门框处脱落的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本来正撑着伞站在神乐身后的姑获鸟猛地收伞冲向那处,那把之前用来遮阳的伞,此刻化为利剑,刺向那个正踹门而入的人,却见那人身侧蹿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将姑获鸟迅猛的利剑撞至一边。 晴明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搁在一边,道:“师兄,还请对我家的门温柔一些。” 晴明的师兄? 来人是贺茂保宪? 源冬柿扭头看向那边,却见一个身着黑色狩衣的高大男子迈步走进晴明这杂草丛生的院落中,他长相颇为英俊,只是肤色有些苍白,似乎不常受过光照,而他身侧,则是一头浑身漆黑的猛虎,那虎长得极为高大健壮,一双碧色的眼睛盯着站在一旁的姑获鸟,长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它身后的野草不堪其扰,纷纷委顿于地。 “晴明,你再不换换你家的门,京中的人都要说我克扣你的俸禄了。”那男人说着,揉了揉黑虎的脑袋,看向姑获鸟,“这就是你新收的式神啊。”他又看向坐在晴明对面的源冬柿,“这就是你新收的女人……啊……” 源冬柿:“……” 她觉得贺茂保宪这样的,她能打十个,只是这家伙实在狡猾,身边居然有一只老虎。 她肯定是不敢打的。 而此时,晴明家的院门口又出现一人,来人身着黑色束带,腰挂太刀,正是出门去买香鱼的博雅。 他一脚踏进院子里来,还没注意到贺茂保宪,便提起手中的几条香鱼,道:“晴明,香鱼我买来了,你快叫式神过来烤……”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等他回过神来,他手上只剩下了方才挂着香鱼的几条麻绳。而他脚边,多了一条浑身漆黑的小猫,那小猫嘴里叼着鱼,一点点地咬着,一条分了叉的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 贺茂保宪走上前来,从草丛中将那只小猫抱起,不顾它喵喵喵地抗议,从它嘴边将那几条香鱼抢了过来,递给博雅,道:“博雅三位,抱歉,在下的式神顽劣了。” 博雅接过被猫咬得只剩残骸的香鱼。 源冬柿此时只盯着贺茂保宪的怀里的猫,抽了抽嘴角,这家伙实在狡猾,那只老虎居然又变成了小猫。 她就算敢打也不想打了。 “左大臣亲临阴阳寮,想请你过府一叙,表示感谢。”贺茂保宪看了一眼源冬柿,“还有这位救了云居雁小姐的……”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不起来源冬柿的名字,就懒懒散散道,“‘你新收的女人’。” 源冬柿:“……” 她收回之前的话,她还是想打。 23.少艾之九 源冬柿不知道,她一觉睡起来,她的名字又第二次传遍了平安京。 第一次,她是救下光华公子的神秘女阴阳师,居住在二条院中,每日扶窗幽叹,擅奏唐国的瑶琴,夜中琴音可使鸟雀驻足,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联手收服桥姬,袖中的芬芳使得头中将魂牵梦绕。奇女子源冬柿之名出现在贵族女公子的日常交谈,甚至传进了宫闱之中,一时间成为宫中女房们热烈讨论的对象。 源冬柿:“……” 第二次,连妖怪都觊觎她的美貌,夜夜攀爬在她的屋檐上偷看她梳发弹琴,终于按捺不住这相思之情,将她掳走,而这位奇女子源冬柿却并不慌乱,与妖怪斗智斗勇,趁此机会救下之前被妖怪所掳的云居雁小姐。 源冬柿:“…………” 源冬柿叹了口气,看向走在她身旁的晴明,晴明也正好回眼看她,眼中满是狡黠,而保宪及博雅似乎听那女房滔滔不绝听得很是过瘾,还时不时点点头。源冬柿只觉得有些头疼,望向回廊下那朵朵盛开的龙胆花,午后阳光干燥而炽热,对面的池塘泛着粼粼波光,在盛放的紫色龙胆上染出一片片潺潺流动的金色。 左大臣府邸的女官走在前面,还讲着今日一早平安京中流传的“女阴阳师涉险救女童”的故事,讲到兴处,用桧扇掩着嘴笑起来,回过头去看源冬柿,道:“这次终于得见冬柿小姐,心中激动,就不免说得多了些。” 源冬柿晃了晃神,再看向面前那位长发曳地的女房,正要回话,却发现对方未被桧扇遮掩的眼睛有些熟悉,似乎是在云居雁记忆中见过,她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此人正是与藤原顺平有暧昧,在云居雁记忆初始的那个池塘边嘲笑她的女房之一。 源冬柿笑着道:“哪里的话,能得到姬君如此夸赞,我心中也是窃喜呢。”她视线一瞟,瞧见女房怀中的叠纸,道,“听闻左大臣府邸女房个个有才有貌,不知这位姐姐能否帮我作和歌一首,赠于他人?” 那女房道:“不知冬柿小姐想要什么样的和歌。” 源冬柿皱着眉道:“日前收到顺平大人来信,上面写道‘昨宵隐约窥花貌,今日游云不忍归’,而我不知如何回信,还请姐姐指点指点。” 那女房握着桧扇的手轻轻一抖,眼中笑意渐渐淡去,她收起桧扇,隐于宽大的袖中,恨恨道:“若是表白之书,当时冬柿小姐亲回为妙。”她转过身,又朝前走去。 而保宪及博雅则脸带惊讶地看向源冬柿,保宪看了看源冬柿,又看向晴明,道:“你们不是……” 源冬柿揉了揉额角:“闭嘴。” 源冬柿等人随着女房来到廊下时,左大臣正靠在廊柱上听女房奏和琴咏唱,他闭着眼似乎正听得陶醉,在听见脚步声后,便睁开了眼,朝这边望过来。 他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立乌帽下的鬓角已经斑白,但依旧精神矍铄,气势不凡,他拍了拍手,女房便用朱漆乌木托盘托着几只黑釉白梅碗膝行至他身边,他一边笑着,一边取过酒碗,分向众人,道:“家中并无甚好酒,只有几盅八幡清酒,众位可不要嫌弃啊。” 晴明端过酒碗,闭着眼睛嗅了嗅酒香,道:“大人客气,八幡清酒最是香醇,便只是一滴,也能让人不能忘却。” 左大臣笑了笑,抬眼看到源冬柿,道:“这位一定是那位名燥平安京的传奇姬君女阴阳师,冬柿小姐了。” 源冬柿木。 “此番云居雁得救,也多亏了冬柿小姐,实在是不胜感激。”左大臣说着,叹了一口气,道,“云居雁的父亲常日在外,并不常见她,内子身体欠佳,也有疏于照料的时候,这孩子自小性格便有些沉闷,但也是个好孩子,她失踪时,内子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忧,便一病不起,直到听到各位将云居雁救出,才有了些精神。” 源冬柿听他说着,便道:“那么云居雁小姐醒过来了吗?” 左大臣点点头:“今日天亮时便醒过来了。”他说着,又道,“不过奇怪的是,经过此事,云居雁的性格似乎要开朗了许多,夕雾找她玩她也不会出口拒绝了。” 源冬柿看向晴明,却见晴明正低着头将酒碗放回托盘中,似乎感受到了源冬柿的目光,微微抬眼,朝源冬柿翘了翘嘴角。 源冬柿扯了扯嘴角,回过了头。 云居雁已经醒来,想必晴明早已兑现了与姑获鸟的承诺,将她关于妖怪的记忆全部抹去了。源冬柿想到姑获鸟撑着伞站在院中,阳光尽数洒在她的伞与翅膀的黑羽上,似乎将她的线条模糊,将她整个人融进了阳光之中去,那场景竟让人感觉到了些许寂寞。 那奏着和琴的女房刚好唱道:“纷纷心绪乱,皱似信夫绢。若不与卿识,为谁珠泪潸。” 左大臣道:“怎地唱得如此悲凉,换一首。” 女房拨弦的动作一变,又唱起来《难波津之歌》。 源冬柿听着女房琴音,转头去看廊外,从她这里,仍能看见那座红色的之字桥,与桥边荫荫柳树,风卷起柳梢,吹皱岸边池水,她恍惚间看见柳条间钻出一个穿着萌黄色小衵的女童,女童留着额发,手中拿着一只蹴鞠,笑着朝前跑,而一个梳着总角的男童跟着她跑出来,两个小孩玩得很是开心,隔着老远仍能听见他们咯咯的笑声。 左大臣顺着源冬柿的视线看过去,笑道:“云居雁刚刚醒来,夕雾就去找她玩蹴鞠了。” 源冬柿点点头,道:“我能去跟云居雁说几句话吗?” “自然。”左大臣笑道,“冬柿小姐可是云居雁的救命恩人。” 源冬柿得到左大臣应允,便提着衣摆起身,她正要步出廊下时,忽然听晴明道:“柿子小姐不如带上这个。” 源冬柿扭头去看他,只见他自怀中抽出一张绘有桔梗印的符咒,这符咒上并没有妖怪画像,然而源冬柿还是知道这符是与哪个妖怪有关系。 她心中有些动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晴明笑着抿了抿黑釉白梅碗中的清酒,看了她一眼,道:“免得有妖怪觊觎柿子小姐美貌,将柿子小姐又掳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源冬柿面无表情:“……” 她觉得她刚刚的小感动全喂给了鸦天狗。 源冬柿顺着回廊走到桥边时,云居雁正在跟夕雾玩蹴鞠,她将外面的小衵脱掉交给了女房,正玩得兴起,那只蹴鞠滚落到了源冬柿脚边,源冬柿弯下腰去捡,便听见夕雾叫了一声:“你是那个阴阳师!” 源冬柿抛了抛手中蹴鞠,朝跑过来的夕雾笑道:“你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夕雾道,他牵着身边的云居雁走到源冬柿身旁,朝云居雁道,“她是住在我父亲那里的阴阳师,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还召唤了式神陪我玩呢。” 云居雁抬着头与源冬柿对视,看了许久后,道:“我曾经见过你吗?” 源冬柿想了想,按理来说,云居雁确实是没有见过她的,便摇摇头,道:“没有。” 云居雁歪了歪头,道:“可是我觉得你有些熟悉。” 夕雾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云居雁,你被妖怪掳走还是她救的你呢。” 云居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看向源冬柿,道:“原来是大姐姐救的我。”她的视线移到源冬柿手中那只蹴鞠上,“那么大姐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蹴鞠?” 源冬柿笑着摇摇头,道:“大姐姐我不会玩蹴鞠,不过我可以召唤式神跟你们玩。” 之前跟帚神玩了一下午的夕雾一听便极为兴奋,他绕着源冬柿跳了一圈,道:“冬柿姐姐,这回你召唤什么过来跟我们玩?还是帚神吗?” 源冬柿笑着将蹴鞠还给了他,从袖中抽出之前晴明递给她的咒符,抛入空中。 两个小孩又兴奋又好奇地抬头望着那张飘在空中的纸符,直到一把绘着水墨山水的伞出现,将直直照在他们脸颊上的刺目阳光挡在伞外。 “这是……”夕雾惊讶道。 源冬柿看着撑着伞戴着巨大市女笠的背影,道:“姑获鸟。” 云居雁在看见撑伞的姑获鸟斗笠垂绢后的那张诡异笑脸愣了愣,源冬柿还以为她会被那张脸吓哭,却见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凑近姑获鸟,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姑获鸟的翅膀,而姑获鸟的身体僵了一僵,又微微弯曲,将她小小的手捧在了自己翅膀内侧柔软的绒毛上。 云居雁用手背蹭了蹭姑获鸟的绒毛,忽然道:“欸?”她伸出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我怎么哭啦?” “云居雁哭哭!”夕雾在一旁做了个鬼脸。 “她只能陪你们玩一次。”源冬柿笑道,“好好跟她玩。” 她说着,转过身走上了之字桥,站在桥栏上看着姑获鸟带着两个小孩子玩蹴鞠,初秋的阳光依然带着些微灼热,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颊上,又将她的侧影投在桥下的水面上,水面微微荡起涟漪,连着她的倒映也显得有些凌乱。 “纷纷心绪乱,皱似信夫绢。若不与卿识,为谁珠泪潸。曾风流人间的河原左大臣,也写过如此悲伤的和歌呢。” 源冬柿扭过头,只见晴明缓缓走上桥来,他一身狩衣,让这阳光染了一身灿烂的金,他嘴角带笑,手中的蝙蝠扇在另一手的手心上轻轻敲动,与源冬柿初见他时一样,悠然自若,仿佛午后闲庭信步的贵公子。 源冬柿道:“便是曾风流人间,却也尝过世间心酸。”她顿了顿,道,“你觉得姑获鸟会不会悲伤?” “既然曾经在别人看来风光无限的人会悲伤,妖怪又岂不会悲伤?”晴明道。 “那她会不会后悔让你将云居雁连同她的记忆一并抹去?” 晴明笑笑,摇摇头,道:“若是相让云居雁平平安安长大,不再接触妖怪,这便是最好的选择。她不会后悔的。” 源冬柿斜眼看他:“你不是说你并不了解姑获鸟吗?” 晴明看向正在带着小孩子玩蹴鞠的姑获鸟,眯了眯眼睛,道:“大约天底下的母亲,都是如此的。” 24.少艾之十 源冬柿从左大臣府邸回到二条院时,已是临近天黑。 源氏二条院中人早接到信,派了惟光在宅子门口等着,源冬柿一下牛车,惟光便迎上来,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确定源冬柿完好无损没断隔壁也没断腿时,用袖子抹了抹眼角,道:“冬柿小姐,您终于回来了,二条院上上下下都在盼望着您平安归来,呜呜呜,可怜的冬柿小姐……” 源冬柿木然:“我其实也没那么可怜……” “冬柿小姐孤身一人,翻山越岭,从那遥远的歌乐山行至京中,还从恶鬼利爪下救下我们公子,我们非但没有保护到冬柿小姐,反而使得冬柿小姐身陷囹圄,呜呜呜呜,可怜的冬柿小姐……” 源冬柿艰难地:“惟光……你别哭了……” 左大臣派来送源冬柿回家的仆人们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了。 源氏二条院的女房们自然是靠坐在廊下,一边念着诗集,一边往走廊尽头看,在看见源冬柿的身影时,弁君首先提着衣摆起身,迎了过去,接着便是紫姬提着小衵的裙裾,小跑上前,撞进了源冬柿怀里,抱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衣衫里。 源冬柿第一次被萝莉投怀送抱,还是有些惊讶的,她弯下腰,将紫姬拢入怀中,道:“紫姬,你这是怎么了?” 紫姬摇摇头,还是不肯说话。 源冬柿有些奇怪,抬眼去看弁君,却听见一个柔软的声音道:“她一早醒来发现冬柿小姐不见了,便认为妖怪要抓的是她,都是她拉着冬柿小姐去她房中睡,才会使得冬柿小姐遭逢此难。” 源冬柿的视线越过弁君肩头,看见源光笑着从廊下缓步而来,他身着宽大的白色狩衣,衣襟在檐角灯笼下映有桔色暖光,他走到紫姬身边,揉了揉紫姬的头发,道:“她自责了一天,逢人便哭。”他扬了扬袖子,笑道,“她今日哭了我满身,让我换了好几件衣服,如此也是怕冬柿小姐笑她眼睛都哭肿了。” 源冬柿闻言愣了愣,却听埋在她怀中的紫姬闷声道:“才没有呢,公子就喜欢取笑我。” 源光笑了笑,将紫姬从源冬柿怀中拉出来,动作轻柔地用手背按了按她的眼睛,道:“还痛不痛?” 紫姬噘着嘴:“早不痛了。” “不痛便好,我早说过冬柿小姐非寻常人,定能化险为夷的。你偏不信,哭了这么一天,连晚饭也不用了,还好我还给你留了些。” 源冬柿:“……” “还有你最喜欢的点心。” 源冬柿:“……” 源光牵着紫姬的手,慢慢走回去,一边走,一边道:“以后还哭鼻子吗?” 紫姬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公子老取笑我。” 源冬柿看向身边的弁君,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们真的是特地在这里等着我庆祝我的平安归来吗?” 弁君道:“是的。” “那么给我留了晚饭吗?” 弁君:“……” “我最喜欢的点心呢?” 弁君:“……” 源冬柿木:“……啊,弁君,你感受过什么叫绝望吗。” 被妖怪抓走经历一夜苦战,满身疲倦回来,被脱团狗闪瞎了眼不说,还连吃的都没有。 源氏二条院,吃枣药丸。 待源冬柿回了屋子,掌了灯,再看这间她睡了几个月的屋子,自横木垂下的围帘,薰笼上挂着的浓紫色唐衣,女房之前刚在鎏金香炉中添了香料,香炉上方飘着袅袅青烟,带来了一丝隐隐的沉香混合着**的味道。灯影幢幢,四尺屏风下放着那架栗色漆的古琴倒还映着亮光。 源冬柿将烛台搁至一边,刚靠着杌子坐到榻榻米上,便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冷冽的男声。 “你昨天被其他妖怪抓走了。” 源冬柿扭头,便看见妖琴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显了形,正跪坐在琴旁看着他,一双眸子无喜无怒,也没有任何探究意味。 源冬柿听他这么问,倒有些奇怪,便道:“你从哪听说的?” “不是听说。”妖琴师道,“我看见他把你抓走的。” 源冬柿:“……” 短暂的沉默过后,源冬柿双手捧脸,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被其他妖怪抓走了?” 妖琴师垂眸抬手在琴弦上拨下一个音,轻轻地道:“嗯。” 源冬柿:“……” 她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不出来救我?” 妖琴师看了她一眼:“那妖怪弄出来的风太吵。” 源冬柿:“……” 你感受过什么叫绝望吗? 这就是。 她揉着额角,叹了口气,望着四尺屏风上精美的飞鹤折枝图案,道:“要你何用。” 妖琴师抚了抚琴弦,琴弦微微震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他道:“于是我告诉了安倍晴明。” 源冬柿:“哦,原来安倍晴明是你找来的。” 妖琴师道:“自然。” 源冬柿面无表情,继面对安倍晴明便安静如鸡的式神灯笼鬼之后,她又多了一个看着主人遭遇危难不但不挺身相救,反而折身去找安倍晴明的式神妖琴师。 “昨夜本来是要教你拨法的,但突发意外,只有今日学习了。”妖琴师道。 源冬柿一脸冷漠地抬手:“我有小情绪了,坚决不向邪恶势力低头,我拒绝。” “哦。”妖琴师干脆地点头,然后双手在琴弦上拨动,一时间琴音充斥这这间屋子,烛火不安地飘动,横木上垂下的竹帘轻轻扬起,带来了乌鸦音乐的诡异的鸣叫。 源冬柿再次抬手:“好,我学,请停下你的手。” 琴声戛然而止,四周又寂静下来,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妖琴师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向他,将怀中的古琴递到源冬柿身侧,源冬柿叹了口气,膝行上前,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很想猛地站起来,将这玩意儿砸了算了,但她还是屈服于邪恶势力,乖乖戴上了假指甲,按照妖琴师的指点,在琴弦上拨了一个音。 松抚琴音透亮,却又蕴含了劈开冰川顽石一般的力量。 源冬柿还要再拨弦时,却见妖琴师猛地抬起头来,而下一刻,竹帘外传来一声男子轻笑,源冬柿手一抖,在琴弦上划出一个变了调的音。 她也抬起头,透过竹帘,看见帘外渡廊上似乎坐了一个人,他坐姿极为规范,与一般贵族男子无异,如果不是他身后还有一只甩来甩去的大尾巴的话,源冬柿会以为是那位来夜访的贵族男子。 她将手按在琴弦上,强作镇定,扬声道:“帘外何人?” 那人用手中蝙蝠扇挑起竹帘,露出带着狐狸面具的脸,面具以下的嘴角轻轻翘起,道:“美丽的少女,才不过一晚,你就将小生忘了吗?” “妖狐。”源冬柿淡淡道。 她面不改色地将放在腿上的琴搁到一边,伸手探进自己怀中,准备随时抽出纸符召唤式神。 “我的命中之人啊,请不要惊慌。”妖狐笑道。 源冬柿眨了眨眼睛,道:“我并没有惊慌。” 妖狐歪了歪脑袋:“可你的声音为什么发抖?” 源冬柿扭头看妖琴师:“我的声音在抖?” 妖琴师点了点头。 “哦好。”源冬柿回过头,再去看妖狐,妖狐此时已经掀开了竹帘,进了她的屋子,然而他并没有走向源冬柿,而是握着手中蝙蝠扇,绕着那扇四尺屏风转了一圈,又看向薰笼上挂着的浓紫唐衣。 他摇摇头,道:“我的命运之人,你应当是破开冰川的第一股青岚,身着青碧色的衣衫,自漫天冰雪中向我走来,用晴空的颜色拂去覆盖在我心头的积雪……” 他话还未说话,妖琴师已经皱着眉,指尖划过琴弦,不耐烦地道:“吵死了……” 一串琴音带着一股冲击力向妖狐袭去,妖狐不慌不忙,倏地打开手中蝙蝠扇,接住这股冲击力,向后退了几步。 待冲击力散去之后,他收起蝙蝠扇,看向妖琴师,又看向源冬柿,笑道:“原来我的命运之人是一位阴阳师。” “所以你还敢来?”源冬柿扬起下巴,站到了妖琴师身后,道,“这位,乃是唐国而来的大妖,妖琴师,人称琴爹,琴艺超群,只一个音,可使你忘却烦恼,也可使你横死当场,妖狐,你取不走我的性命,反倒要将你自己的名留在这里。” 妖狐笑了一声,拂开衣摆坐了下来,道:“我的命运之人啊,那并不是取走你的性命,还是赐予你永恒的美丽,你带着我的爱意,带着最纯粹的血液芬芳,长眠于我怀中,那不是天底下最美的场景吗?我爱你,这是命运所决定的。” 源冬柿:“……” 她尔康手:“不,你不要爱我,你还是爱别人,我觉得住在土御门大道一条戾桥边上的那个姓安倍的人就挺不错的。除了年纪大一点,不是美少女之外,其他方面都应当是符合你的审美的。” 妖狐用蝙蝠扇掩住下巴,笑得眯起了眼,道:“我的命运之人,你对我太过狠心了,我一旦爱上一个人,便不会轻易爱上其他人。” ……除非那个人死在他的怀中。 源冬柿放弃跟妖狐交流,揉了揉额角,道:“那么你今晚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妖狐收起蝙蝠扇,看向源冬柿,道:“大约是为了向你,小生的命运之人,道谢。” “道谢?”源冬柿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错。”妖狐道,“之前小生被一股大妖残留妖气侵蚀,受了重伤,挣扎间来到了左大臣府邸,得那位美丽少女所救,为了答谢,小生便邀请她来到我的住处,看那世间最美的景象。” 源冬柿:“……” 你确定你这是答谢吗? “没想到那位美丽少女却因为陷入梦魇,就算我十分不舍地移走我的那些命运之人,她也没有醒过来。最后还是因为你,我的命运之人,她才终于醒了过来。”妖狐似乎是叹了口气,道,“这样的美景,那位少女似乎是不怎么喜欢呢。” 源冬柿正色道:“相信我,是个人都不会喜欢的。”她顿了顿,又问道,“慢着,你刚刚说的是来向我道谢?” 妖狐点点头。 源冬柿往妖琴师身后缩了缩,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若你的道谢方式便是带我欣赏如此美景的话,那还是不用了。” 妖狐道:“那样的美景,你是看不到了。”他扬了扬嘴角,“小生的命运之人是你啊,而你如何能看到自己带着血液的芬芳在小生怀中安睡的场景。” 他朝源冬柿走近几步,面具后的红色眼睛有些痴迷地望着她,道:“如今小生也有些困惑,至今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源冬柿的脸颊,一声琴音响起,带起的冲击将他的手又撞了回去,他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正将双手按在琴弦上的妖琴师。 忽然,他笑了笑,道:“既然现在小生无法将你拥入怀中安眠,那便先行告辞。”他站起身,掀开竹帘,正准备步入屋子时,忽然又转过头来看源冬柿,道,“好梦,我的命运之人,冬柿。” 源冬柿愣了愣,忽地想到之前他对妖狐说,连心上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能说爱她。 也不知道妖狐从哪知道她名字的。 妖狐朝她笑笑,出了屋子,放下了竹帘,平静的夜里忽地刮起一阵大风,将竹帘吹得上下摇晃,源冬柿伸手拉住竹帘,看着妖狐身上裹着风,跳上对面的屋顶,忽地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喊道:“你说的那股伤到你的残留妖气是不是长着长长鼻子的鬼面!” 然而妖狐的身影已经被月光模糊,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25.罗生门之一 平安京永远不缺乏谈资,待到天气渐渐转凉,二条院中木芙蓉盛期的风采也慢慢凋零时,传奇姬君源冬柿的故事也被替换成了其他传说。 源冬柿在小挂外又加了一件葡萄染唐衣,唐衣上的系带松松散散地垂在两侧,懒懒散散地靠坐在渡廊的杌子上。横木上挂着的五重帷屏由夏天的生绢换成了熟绢,坐在屋内倒不觉得冷。 弁君、小式部正与另外几位女房谈论最近京中发生的有趣的事,几人说得眉飞色舞,源冬柿一概没没听清,用手支着额头,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直到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幽幽转醒,看见紫姬就坐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她:“冬柿姐姐想不想去看看?” “啊?”源冬柿揉了揉额角,道,“看什么?” “过几日宫中要举办一场盛大的管弦之会,六位上朝臣及亲眷皆可参加。”小式部兴奋道,“据说此次盛会,青海波的舞者是咱们公子与头中将大人呢。” 青海波舞原为大唐雅乐,后传入日本,每到盛会之时,总会挑出两名样貌绝佳的男子舞上一曲青海波,而这舞者的挑选则很有讲究,必须是当时风头最盛的两名贵族公子。也可以说,青海波的舞者,代表了平安京众贵女们的审美风向标。 源冬柿听弁君与小式部说得激动,再去看紫姬,取了杌子上放置的糕点,咬了一口,道:“不去。” 紫姬撅了撅嘴,道:“冬柿姐姐不想去看看公子跳青海波吗?” 源冬柿摇摇头:“不想。” 她以前在日本文化课上看过老师放的青海波舞的视频,看了前面两节,睡着了,梦里还梦见总是在她家楼下跳《最炫民族风》的大妈跑上了台,扯住那两个慢悠悠跳青海波的小年轻,骂道:“瓜娃儿你搞事,做瑜伽斗不要占老娘的场地噻!” …… 平安京贵族趋之若鹜的青海波舞,在她眼中,跟瑜伽,没什么两样。 紫姬还想说服她,忽然听见有人掀开了帷屏,熟绢不同于生绢,会发出扑扑的声响,源冬柿听见响动,便转过了头去,正巧看见掀帘而入的源光,其余几位女房用桧扇轻轻遮住了鼻梁下方。 源光身上还穿着早上入宫觐见的黑色束带,他一进屋来,倒带进丝丝凉意,源冬柿拢了拢衣衫,靠墙缩了缩,便听见源光道:“今日我入宫觐见时,今上还问起了住在二条院中的传奇姬君冬柿小姐呢。” 源冬柿机械地扭过头去看他,木然道:“什么情况?” 源光笑笑道:“今上去探望丽景殿女御时,刚好碰见梅壶女御也在场,便问起梅壶女御那个今年夏天便卧病在床的妹妹四女公子,梅壶女御便道,传奇姬君与安倍晴明已经制服了桥姬,救了四女公子。晴明之名今上早就知道,还道传奇姬君是何人,居然能与晴明一同联手。梅壶的女房便照实跟今上说了。” 源冬柿扯了扯嘴角:“照实?” “神秘的女阴阳师,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擅奏瑶琴,相貌极佳。”源光笑了一声,道,“头中将大人至今仍不能忘。” 源冬柿:“……” 她有些艰难地:“你确定……这真的是照实?” 源光眨了眨眼,道:“自然。今日今上问起我时,我还道冬柿小姐不但救了藤原中纳言家的四女公子,还以身犯险,从妖怪手中救下了头中将大人的女儿。今上颇为好奇,嘱咐我过几日的盛会将你带过去呢。” 源冬柿木:“告诉我兄弟,你在欺骗我。” “我怎会欺骗于你。”源光道,“今上听说你琴艺高超,还想听一听你奏琴呢。” 源冬柿扭过头,她想一头撞在杌子上,能不能欺骗大众说她撞坏了脑子不会弹琴了。 宫中在每年春季樱花盛放之时都要举办樱见祭,那时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池边柳树还抽出了新芽,宫中绯云幢幢,男男女女转过回廊,总会染的一身的樱花瓣,言笑晏晏间,满是一派暖春的生机勃勃。 如今这场盛宴,则是因为宫中的枫树红满了枝桠,京中贵族爱好枫叶堪比樱花,而这一年的枫叶红得也比往年早,大家都道立田姬早早来临,不如在宫中举办一场盛会,歌舞娱之。天皇也喜欢热闹,便下了令,让雅乐寮早早准备。 而此次盛会,六位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参加,这便让京中贵女们个个喜不自胜,一方面,贵族女子实在太闲,每天除了跟女房聊八卦便是等着哪位听闻她们相貌才气的贵公子前来拜访,如今宫中盛会,她们不仅可以跟其他小姐们比比谁的十二单花纹更为艳丽,还能看青海波舞,一睹京中风头最盛的贵公子风采。 于是,从很早前,各个贵女们的话题已经不再是传奇姬君源冬柿,而是盛会那天自己该穿什么颜色什么花纹的衣服,贵女们的女房则去打听与自家小姐不睦的女子们准备的衣裳,回来说谁谁谁家的那个碧池准备的衣裳居然跟小姐的一模一样,肯定跟风,然后一群女人们在自家院子里开启了新的话题。 对于这种盛会,源冬柿是拒绝的。 一方面,她实在不想在那样的场合挺胸抬头地跪坐将近一天,另一方面,她觉得看美男子源光和头中将跳瑜伽真的是十分辣眼睛。 然而盛会当天,她还是被弁君以及小式部从被子里抓起来梳妆一番,望她身上堆了层层叠叠的衣服,直到她抱着松抚琴十分费劲地爬上了牛车,她才反应过来,她穿上了传说中的十二单。 披着十二件床单出门,她是崩溃的。 牛车自二条大路出发,走不多时,便来到了宫城门,也便是朱雀门,紫姬与源冬柿同乘一车,听见车外的侍从说到了朱雀门,便忍不住好奇,用桧扇将帘子掀开些许,探头去看。 源冬柿被沉重的十二单压得无精打采的,也没什么心思去看这传说中精美华贵的大门,用手撑着额头,然后听着紫姬在旁边道:“据说博雅三位便是在此与朱雀门之鬼斗笛,才拿到鬼笛叶二的呢。” 源冬柿听她说着,也来了些兴致,道:“朱雀门有个朱雀门之鬼,京中这么多城门,会不会每个城门下都有鬼?” 紫姬扎了眨眼,道:“这个变得去问阴阳寮的那些大人们了。” 牛车车辇过了朱雀门之后,都会看见两边都立着一身武家束带装束的藏人,卷缨冠上的緌在额角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他们腰间配着太刀,身后背着弓箭,看上去极为威武。道路最前方是紫宸殿,源冬柿隔了老远,仍能看见其飞起的眼角,看见其气势非凡,连紫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朱雀大道两边则延伸出曲曲折折的回廊,通往大内里各殿,此时这些回廊上则大多是双手托着托盘匆匆而过的宫人,那些颜色各异的小挂在颜色深沉的大内里穿梭,倒显得生活了些。 源冬柿下了车,在宫人的引导下自回廊渡殿来到盛会场地清凉殿西厢。 清凉殿黛瓦白墙,极为典型的唐风建筑,而今殿内的枫树皆红了满枝,衬着屋檐后只飘过几缕薄云的碧空,显得格外美艳。源冬柿走在回廊上,望着院落中的红枫,便听见带路的宫人道:“今年的枫树红得比往年早一些,尤其以清凉殿的最甚。” 源冬柿点点头,虽已经迈入秋季,但现在枫叶确实红得早了些。 她牵着紫姬的手走上几帐台,靠着杌子坐下,弁君抱着琴随后跟进,身前的竹帘随即落下,几帐内的人便只能透过竹帘观看外面的清醒。 此时几帐外人影幢幢,多的是前来参加盛会的贵女们,她们大多穿着颜色艳丽的十二单,源冬柿透过竹帘看得有些眼花缭乱的,便垂下头来,端起杌子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这时,她忽然听见竹帘外一阵骚动,几个女房低低惊呼道:“哇?那便是道长大人吗!” 道长? 源冬柿斜过眼去看外面,然而竹帘外仍是不断晃过的女子十二单的花色,看不见其他。 而站在几帐外的女房们还在说道:“虽然道长大人不过十六岁,却也英俊非凡呢,或许再过几年,便能在樱见祭上看见他青海波的舞姿了!” 源冬柿将茶碗放到杌子上,扭头问弁君,道:“如今平安京众贵女们除了你家公子,居然还有其他的梦中情人?” 弁君抖着袖子为源冬柿及紫姬添了茶,道:“他们所言的,当是太政大臣兼家大人的五公子,道长大人。”她想了想,道,“据说过了秋天也才十六岁,却长得极为俊美,不输于公子当年。” 源冬柿点了点头,太政大臣藤原兼家之子,看来的确是那位将藤原氏发展到巅峰的藤原道长了。 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又听几帐外的一名女房道:“道长大人身后那位是谁呀?虽然看上去有些凶恶,但长得也极为英俊呢?” 源冬柿还想道,凶恶怎么能与英俊联系起来,便听见另外一名女房道:“他呀,嵯峨源氏之后,自川边而来,据说是一名极为强大的武士,连鬼怪也不敢近身,目前在兼家大人手下做事,应当是来保护道长大人的,名字似乎是叫……源赖光?” 源赖光? 源冬柿一愣,却又听见另一个女房道:“据说那位前段时间名燥京中的冬柿小姐也是嵯峨源氏之后呢,会不会跟这位赖光大人有什么关系呀?” “一个是强大的阴阳师,一个是强大的武士,并且都能斩妖杀怪。并且那位冬柿小姐自歌乐山跋涉千里,来到京都,便是为了寻亲。” “会不会……” “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源冬柿:“……” 紫姬仰着头看源冬柿:“冬柿姐姐,那个源赖光真的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吗?” 源冬柿木:“并没有。” 然而几帐外还在继续—— “这位赖光大人看上去二十多岁,可那位冬柿小姐我们可都没见过呢,万一才十几岁呢?” “难道……” “会不会……” “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父女?” …… 源冬柿:“……” 紫姬继续仰着头看源冬柿:“冬柿姐姐,那个源赖光……” “并没有。”源冬柿面无表情,实际内心已经欲哭无泪。 26.罗生门之二 不多时,各位参会贵人来齐,雅乐寮的唐乐师坐定,和笛做引,中杂几声鼓响,接着便是声声筚篥,帘外正中是一身盛装的源光及头中将藤原顺平,两人背对着,随着音乐开始慢慢舞动。 源冬柿对于两个男人结伴跳瑜伽一事毫无兴趣,她靠在杌子上闭目小憩,耳边则是一声一声的和笛与筚篥所演奏的她听不太懂的雅乐,弁君及小式部坐在竹帘后,从缝隙中仔细窥看帘外景象,然后时不时对几帐内的源冬柿及紫姬现场直播。 “公子舞步熟稔,我听见旁边的几帐还有女子感叹公子实在是天人之资呢,满座公卿皆逊色于他。” 小式部话音刚落,便又听见弁君道:“旁边那位小姐遣侍女出殿去了,清凉殿外木芙蓉尚未凋谢,肯定是让侍女摘来开得尚好的几朵,想作了诗,送给公子。” 源冬柿撇了撇嘴:“这你都知道。” “那可不。”弁君道。 她正说着,忽然有人缓步行至竹帘前,跪坐下来,轻声问道:“请问这可是二条院冬柿小姐的几帐?” 源冬柿看向弁君,弁君眨了眨眼,回道:“正是,请问你是?” “在下是堀川邸的女房和泉君,受主人所托,带了封信来,呈给冬柿小姐。”帘外女子说着,将一封绑在了木芙蓉枝头上的书信自竹帘下递了过来。 源冬柿还有些奇怪,小式部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堀川邸便是太政大臣兼家大人的宅邸。” 藤原兼家? 源冬柿摇摇头,道:“我与太政大臣并无交集。” “此信并不是兼家大人所写,而是由道长大人托在下送来的。”帘外女子道。 藤原道长?那更不可能了。 源冬柿接过书信,将信纸从木芙蓉花枝上取下,那是一张抚子色陆奥纸,与那枝还在盛期的木芙蓉颜色倒是极为谐和,纸上还带着淡淡熏香,并不是刻意熏染过,估计是被人长期携带在身上所沾染上的。 她打开信纸,上面只有草草写就的一段话: 远去与相送,离情此地同。 亲朋萍水客,逢坂关前逢。 源冬柿盯着信纸看了半天,才想起这首是平安朝知名琵琶手蝉丸所作和歌,后世能乐也有《蝉丸》谣曲,讲述蝉丸与姐姐在逢坂偶然相逢的情节。 紫姬还以为是那位贵族公子的求爱信,凑过来看,盯着半天,然后道:“不懂。” 源冬柿放下信纸,有些懵逼:“我也不懂。” 如果上面写的是在原业平的和歌,她还可以勉强当作求爱信,可写蝉丸的和歌干啥,难不成她还真有个跨越千年未见的弟弟? 这时,帘外的雅乐也歇了,两名盛装打扮的贵公子谢幕离场,分别去隔间将身上的束带换下,而其他擅长雅乐的贵族朝臣们,便陆陆续续向天皇献曲。 帘外的女房和泉君询问源冬柿有无回信,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便离开了,源冬柿将信纸放到一边,正要换一个姿势继续睡时,忽然听见帘外传来一个清凉的男声:“臣从三位下皇后宫权大夫源博雅,向主上献上一曲《红叶狩》。” 源冬柿朝帘外瞟了一眼,小式部则激动起来:“博雅三位演奏笛曲!说不定还是用那支名为叶二的笛子呢!” 源冬柿也来了兴趣,要知道博雅不仅是手游里面那个不解风情的妹控、小说里面老实过头的晴明拍档,还是日本最为有名的雅乐家,擅长筚篥、琵琶、和琴以及笛子,后世称其为“雅乐之神”。 她屏住了呼吸,正准备听博雅吹笛,忽然感觉到一阵风起了几帐的帘子,她愣了愣,便听见风猛地从殿外灌了进来,帘外的人只微微愣神,很快大叫起来。 “枫鬼!是枫鬼!” “保护主上!” 一时间,整个清凉殿西厢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源冬柿将紫姬和弁君等人护在身后,便想从怀中将纸符抽出来,忽然几帐的竹帘被人从外一把掀开,源冬柿愣了愣,便看见一个身着黑色束带,头戴卷缨冠,一身武士装扮的男子,他腰间系着太刀,此时那柄太刀已被他从刀鞘中抽出寸许,凛冽寒光刺得源冬柿微微眯了眯眼。 她抬手遮了遮刀光,再去看那个闯入几帐中的武士,却正好与他对视,那人大约二十来岁,长相极为俊朗,但却与她见多了的源光之流的面皮白净的平安京贵公子不同,他肤色偏黑且唯有粗糙,眉毛极为桀骜地扫入鬓角之中,双眼锐利,如同狩猎中的鹰隼。 源冬柿还未说话,她身后的小式部立即反应过来,从杌子上拾起桧扇,摊开扇子挡在了源冬柿的脸上,叫道:“你是何人,怎么能这么无礼闯入二条院小姐的几帐!” 那武士看了看小式部,视线再移向源冬柿,源冬柿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正要说话,便听见一声低低的少年音:“赖光,风停了,无碍,快向冬柿小姐赔礼谢罪。” 源冬柿循着声音望去,从那武士掀起帘子的一角,看见他身后站了一位束带打扮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正式公卿打扮也不显得老气,反倒看上去身板笔直,配合着清秀俊朗的面容,极为赏心悦目。 那武士闻言,朝源冬柿低了低头,沉声道:“方才失事态紧急,无意中冒犯了冬柿小姐,还请见谅。” 他这歉道得正式,源冬柿也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干笑道:“无碍。” 待两人离开之后,小式部这才撤下挡在源冬柿脸上的桧扇,道:“方才那两人便是堀川邸的道长大人以及赖光大人。” 源冬柿点点头,将怀中摸出了一半的纸符又塞了回去,拍了拍刚才受到惊吓的紫姬后背。 风停了之后,宫人们迅速上前将殿内吹散的物品收拾好,殿上的朝臣们则在议论方才无端端刮起的大风,一时间清凉殿西厢内一片吵闹。 源冬柿将紫姬抱在怀中轻声安慰,便听见帘外一声沉稳的男声道:“保宪何在?” 此人一开口,殿内吵嚷声便立时停住,然而却没有人回应,过了许久,才有个声音哆哆嗦嗦地答复道:“回禀主上,保宪大人……今日犯物忌……在家……不能出门。” 0天皇默了默,又道:“晴明呢?” 刚才那哆哆嗦嗦的声音更抖了:“晴明大人……他今日也……犯物忌……”他声音越来越小。 源冬柿听得忍不住笑起来,阴阳寮的头儿天天翘班,这些阴阳师也是难做啊。 天皇叹了口气,想必也是知道那俩家伙的脾性的,便道:“博雅……”他刚喊出博雅的名字,忽然顿了顿,又问道,“光,你之前不是说,你把那位传奇姬君冬柿小姐也带来了宴会吗?” 源冬柿脸上幸灾乐祸的笑瞬间僵住。 帘外的源光应道:“是,臣今日出门便将她带了过来。” 紫姬扯了扯源冬柿的袖子,源冬柿扯了扯嘴角,然后道:“回禀主上,冬柿在此。” 天皇循着声音,缓步来到源冬柿几帐前,隔着竹帘,他想了想,道:“今日宴会忽然刮起的妖风,便要劳烦冬柿前去调查一番了。” 源冬柿:“……” 她木了木,可以说不吗。 面对大佬,当然是不能拒绝的。 源冬柿乘上回二条院的牛车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用桧扇撩起车御帘的衣角,回过头,去望那座华丽非凡的朱雀门,只觉得分外的忧伤,她放下帘子,用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坐在她身边的紫姬则拉着她的衣袖,道:“冬柿姐姐,连主上也要求助于你呢,你好厉害呀,等调查出了这股风因何而起后,你就更有名了呢!” 源冬柿看着极为兴奋的紫姬,悲伤道:“我一点都不想更出名。” 当着满殿六位以上朝臣及家眷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源冬柿心里是拒绝的。 她正想着要怎么甩脱此事,却忽然听见车辇外远远传来一声:“冬柿小姐!冬柿小姐请留步!” 拉着牛车的仆从闻声便拉着牛停了下来,源冬柿用桧扇轻轻掀开帘子一角,便看见一个身着岩井茶色狩衣的仆从模样的青年跑上前来,低着头朝车上递上了一封书信,道:“这是我家主人赠与冬柿小姐的。” 源冬柿额角又跳了跳,将手中桧扇摊开递到车外,那名仆从将叠好的信纸放置在扇面上,朝源冬柿又行了个礼,便小跑着回去了。 源冬柿收回扇子,拿起扇面上的书信,一天之内收到两封书信,这倒是挺奇怪的。上一次是写的弟弟见姐姐,这回难道要写哥哥见妹妹? 这封书信的信纸与上一封不同,乃是艳丽的红梅色陆奥纸,纸上带着浓浓的香气,似乎是之前被人郑重熏染过。源冬柿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纸一角,将它远离自己的鼻子,皱着眉想到,这浓得几乎谋杀别人嗅觉的香味,就算是要写哥哥见妹妹,那估计也是个德意志骨科。 紫姬好奇道:“冬柿姐姐不拆开来看看吗?” 源冬柿满脸嫌弃地拆开信纸,这回信纸上没有弟弟见姐姐,也没有哥哥见妹妹,而是几行极为潇洒的字体: 相思积岁月,早已化深潭。 姬君倩影至今在在下心中徘徊,日前学了唐国琴曲,今夜当请姬君准予在下踏月而来,秉烛相谈。 藤原顺平。 源冬柿:“……” 紫姬睁大了眼:“哇,这回可真是求爱信了,这位头中将大人今天要来夜访你呢,冬柿姐姐。” 源冬柿木着脸将信丢到一边:“哦。” “冬柿姐姐期待吗?” 源冬柿道:“答应我,紫姬,请嘱咐惟光,一定要关好房门。” 待回了屋子,源冬柿特地告诉妖琴师,如果有陌生男子闯入她的院子,请他一定要变成自己的觉醒样子吓一吓陌生来客。 妖琴师抚着琴,看了她一眼,手中曲调一变,烛光飘忽,乌鸦声声,源冬柿双手罩着耳朵,大喊道:“琴爹你最美!你觉醒了也照样美若天仙!” 源冬柿这一夜如临大敌,抱着怀中的符咒守在帷屏前方,只待藤原顺平摸进她房里来,她就朝对方照脸仍一个灯笼鬼,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秉烛夜谈,然而一直等她不小心睡着,再到第二天醒来,那位头中将大人仍没有来。 而她还不知道,这一日,平安京的八卦又换了个新话题。 头中将藤原顺平夜出时,在朱雀大道上偶遇一绝色女子,他自告奋勇送其回家,结果天亮后,他连同一起出门的随从被人在罗生门下发现。 几名男子昏迷不醒,身上衣服被扒得精光,身上财物皆数被人取走,连牛车也都不翼而飞。 众人都在说:“莫不是有哪位侠女看不惯头中将的风流行径,前来惩罚他的?” 27.罗生门之三 源冬柿是在用午饭的时候听说这个八卦的。 那时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用竹箸无精打采地戳在碟子里的鱼,她听着身后弁君与小式部议论某件事,然后扭头看向身边的紫姬,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谁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紫姬眨了眨眼睛,道:“头中将大人的。” “哦。”源冬柿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 “头中将大人与他的随从昨夜被人扒了个精光,扔在了罗生门下。”小式部说着,又偷偷瞟了源冬柿一眼,道,“冬柿小姐今日似乎……精神不大好?” 源冬柿揉了揉眼睛,道:“是啊,昨夜没有睡好。” 紫姬、弁君以及小式部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三人齐道:“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源冬柿回头望她们,莫名其妙地问:“什么传言。” 紫姬稍稍犹豫,然后才道:“头中将大人昨日不是写信给冬柿姐姐,说要来夜访二条院吗,然后他带着随从夜出访冬柿姐姐的路上,就遭此横祸,今日京中……都在传言……是冬柿姐姐你干的呢。” 源冬柿:“???” 小式部咽了咽口水,道:“是惟光送公子前去大内里觐见的时候听其他公卿谈论的,说的是冬柿小姐收到头中将大人的求爱信之后,听说他平素的风流行径,便有心考验他的诚心,便派出了长相美艳的式神前去试探,结果头中将大人果然中计,冬柿小姐恼怒之下,便让式神扒光了头中将大人的衣服,带走了他的钱财,连牛车也不留下。” 源冬柿:“……???” 竹箸从她手中滑落,掉落在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嘴角略微抽搐,然后颤抖看向紫姬、小式部及弁君,道:“那些人……都相信了?” 三人表情沉重地点头。 源冬柿咽了咽口水,道:“那你们呢……” 三人再次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源冬柿揉了揉额角,悲痛地:“世人毁我谤我欺我,我自一笑置之,可你们……”她颤着手指着三人,“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 紫姬想了想,道:“这么帅气的事情,大概只有冬柿姐姐干得出来。” 源冬柿收回手指,挺胸抬头:“说我帅气我承认,但是这个锅,我是不肯背的。” 清凉殿盛宴当天的妖风还没调查出来,京中便多了头中将大人衣服被扒事件,只不过众人都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源冬柿干的,也没引起多大重视,只当成了茶余饭后笑谈的奇事。 在源冬柿的极力撇清下,二条院的女房及侍从们好歹是勉强相信她真的没有派式神去扒了头中将的衣服,于是二条院吃饭时候的话题便与其他家有了些不同,不是源冬柿扒头中将衣服,而是头中将的衣服到底是谁扒的。 “头中将大人可是除公子以外最受平安京贵女们欢迎的贵公子了,若是哪位嫉妒的女子做的,这也太难猜了一些。”弁君道。 源冬柿斜倚在杌子上往嘴里丢了个茯苓糕,道:“若是哪位女子嫉妒了,要扒的不应该是其他女子的衣服吗?” 小式部点了点头道:“冬柿小姐说得也是。” 源冬柿叠手轻轻敲击着杌子,道:“头中将的情人中应该也是有有妇之夫的,若是哪位女子的丈夫恼羞成怒,前来报复也是有可能的嘛。” 几人都点了点头,但又皱了皱眉,道:“可是头中将大人在夜中遇见的,可是一名绝色女子呀,若是男子报复,怎么会让女子出面呢。” 源冬柿听她们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小式部叹了一口气,道:“这样那样都不太对,还是冬柿小姐做的最有说服力了。” 源冬柿被嘴里的茯苓糕噎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端着旁边的石川兽目茶,啜了一口,将糕点咽了下去,内心悲伤,如果要甩锅的话,那么就应该要找出将头中将衣服扒掉的真凶了。 而真凶要怎么找呢? 源冬柿用手继续敲着杌子,然后脑中浮出一个人的名字来。 秋日无风,廊角的铃铛不再叮当作响,倒是少了些趣味,不过二条院的枫树也红了满园,从廊下望去,便能望见片片红云,几片枫叶自梢头悠悠飘落,轻轻地落在院中水池,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惊鹿盛满了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源冬柿一身轻便的壶装束,拐过回廊,便看见平时常坐的廊下坐了两个人,两人皆穿着日常的狩衣,之间摆了个棋盘,正在下棋。而其中一人是源光,另一人背对着源冬柿,看不见面孔。 源光执白子,脸上表情很是轻松,似乎棋盘上正得势,他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便道:“冬柿小姐,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哪里呀。”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扭过头来,源冬柿这才看清楚他样貌,五官生的十分英俊,比起源光来,多了几分英朗,看上去有些眼熟,但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她朝对方微微颔首,然后朝源光回道:“去寻一个旧友。” 说着便准备错开他们俩,直直往宅院门口走去。 她刚走过那个男人身边,便听见一声低呼:“冬柿小姐且慢。” 源冬柿扭过头去看他,却见他仰着头看着源冬柿,眉头轻皱,道:“冬柿小姐,是在下太过轻浮,让冬柿小姐心中不安了。但那日,在下的确是看着那名女子深夜孤身一人在朱雀大道徘徊,心中不忍,才想送她回家的,绝无其他非分之想。请冬柿小姐一定要相信在下!” 源冬柿一脸懵逼:“……” 他这么一说,源冬柿才想起来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了,此人便是之前被人扒了精光扔在罗生门下的头中将藤原顺平了。 源冬柿听说他被人在罗生门下发现时昏迷不醒,在家里躺了足足一天,家中女房无一不守在他屋前以泪洗面,而他幽幽转醒之际,便先抓住了身上的被衾,惊恐万分道:“有鬼!有鬼!” 一直守在他榻前的左大臣夫人忍不住擦泪,责怪道:“你既然知道那位冬柿小姐非寻常女子,又何苦去招惹她呢。” 而他醒来之后,又花了大半天平静下来,便称养病,闭门不出,许久没有去藏人寮应卯了。 而再出门,便应当是这次驱车来到二条院了。 他之前说了一堆,源冬柿其实并没有听太清,她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他与源光之间那张棋盘,白子稳占优势,黑子几乎被逼至角落,动弹不得,想必他在下棋之时思虑重重,心思并不在棋盘上。 源冬柿再看向他,开口道:“我是否相信顺平大人并不重要,但还请顺平大人相信我,那件事情绝不是我干的。” 藤原顺平皱着眉,还想再说些什么,源冬柿便道:“给我几日时间,查清究竟是哪路妖怪做的孽,也还我自身一个清白。” “可……”藤原顺平低下头,犹豫着开口,源冬柿却已经将手中的市女笠戴在头上,转过身离开了。 院中惊鹿再次发出一声脆响,而回廊上源冬柿身上所沾染的淡淡香味已经飘散无踪。 牛车行至土御门路与西洞院大路交叉口的安倍晴明宅时,已经是申时一刻了,秋日天高气爽,天穹如同褪去了表面杂志的空色,只有几缕薄云轻飘飘地装点其上,一条戾桥与桥边的苇草在无风的天气中静静垂立,看上去倒有几分平静。 源冬柿下了车来,走到那扇绘有桔梗印的院门前,正准备推开门时,门与门框之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那扇门慢悠悠地自己从里面打开了。源冬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便看见院中及人高的杂草中蹿出了一团白色影子,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团白色生物已经蹿到了她的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源冬柿愣了愣,低头看去,发现蹭她脚的白色生物,正是那只晴明所养的狐狸小白,她躬下.身子将它抱起来,这时,草丛中又蹿出一个人,脸上表情恶狠狠的,在看见小白缩进了源冬柿的怀中时,道:“有本事你就出来,一会儿钻神乐那儿,一会儿又钻冬柿那儿。” 小白将脑袋埋进源冬柿的衣衫里,抖着道:“冬柿小姐,你可得保住我啊。” 源冬柿拍了拍小白的脑袋,道:“博雅三位,你今日又是来给晴明送香鱼的吗?” 博雅的脸僵了僵,然后道:“当然不是。” “可惜呢可惜,秋日的鸭川香鱼最是美味。”源冬柿慢条斯理地顺着小白头上的绒毛,“我想晴明宅中上上下下估计馋得不行了,小孩子更是,比如神乐……” 博雅抽了抽嘴角,道:“神乐并未说过想吃鸭川香鱼。” 源冬柿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道:“有些事可不能得女孩子说了才去做哦,试想一下,神乐一觉睡起来,发现已经有人买来新鲜的香鱼,并且已经靠得外酥里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你说,她心里会不会感动,会不会生出亲近之心?” 博雅:“……” 他略一沉默,便收起弓箭,大步跨出门去了,在走到源冬柿身边时,还朝她怀里的小白重重哼了一声。 待博雅出门,源冬柿耸了耸肩,这才抱着小白走进院中。 如今迈入秋季,晴明院中的杂草倒有大多已经枯黄,她一手拨开杂草,便看见神乐正坐在池塘边,弯着腰,用手去摸水里的红鲤鱼,那鱼也不怕,朝水面露出半个头,鱼嘴一张一合,尾巴轻甩。姑获鸟坐在池塘一边的假山上,看见源冬柿进来,朝她轻轻地点头。 小白从源冬柿的怀中跳下来,蹿到神乐的身边,神乐揉了揉它的头,然后转过头来,对这源冬柿道:“今早晴明说今天家里会很热闹,蜜虫姐姐她们还不信,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 源冬柿瞧了瞧院门,道:“除了博雅,还有其他人来拜访晴明吗?” “一个大哥哥。”神乐道,她想了想,又说,“长得很凶恶,腰上系了刀,小白一看见他就害怕得躲到我后面了。” “喂!神乐!我才没有害怕呢!”小白喊道。 源冬柿想了想,也不知道这位长得很凶恶腰上系了刀的人是谁,她回头看向屋子的走廊,却没有在廊柱下看见时常坐在那处的晴明,只有几名式神女房坐在廊下,玩着时下流行的小游戏。 她朝神乐打了声招呼,便径直沿着小路走上了回廊,廊下放了一个乌木杌子,杌子上还有三只酒盏,盏中只剩下了几滴残酒,似乎才有三个人在此小酌过。 她正躬身观察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衣料婆娑之声,她扭头看去,正好与屋里掀帘而出的人对上面,那人相貌俊朗,一双浓眉斜斜没入鬓角,眼神锐利,嘴唇紧抿,他在看见源冬柿时愣了愣,眼中戾气褪了不少,然后朝源冬柿微微点头,放下帘子,握着腰间太刀的刀柄,大步迈下回廊。 源冬柿扭过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隐于院中杂草之间,在出了院门,便听见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便说了,柿子小姐今日要来,蜜虫还不信。” 源冬柿回过头来,晴明正提着身上白色狩衣衣摆迈出屋来,他脸上带着笑,慢悠悠走到廊下,式神们连忙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将摆放在杌子上的酒盏撤下,换上了两只冒着热气的茶碗。 晴明坐到时常坐的那处,端起一只茶碗,抬眼看向源冬柿,道:“柿子小姐为何事而来?清凉殿?还是罗生门?” 源冬柿坐到他对面,端起剩下那只茶碗,啜了一口,道:“两者皆有。” 晴明笑了一声,道:“你与赖光大人都是为着同样的事情找到了我这里呢。” 源冬柿眨了眨眼睛,她在晴明宅中碰见源赖光心中还有些奇怪,听见请明说此人也是为着清凉殿与罗生门而来,便放下了茶杯,道:“他好奇此事?” 晴明眯了眯眼睛,笑道:“非也。” “那是?” 晴明轻轻一笑,啜了一口茶水,道:“他问在下,如何才能让柿子小姐从这两件事中脱身。” 28.罗生门之四 晴明话音刚落,便听见院中池塘一声响,那条红色鲤鱼跃出池面,掀起一阵水花,然后又落入池中,发出“扑通”一声。院中起了丝风,可听见廊角的铃铛隐隐作响。 晴明轻轻将茶碗放回案几上,笑着道:“柿子小姐似乎有些惊讶?” 源冬柿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碗遮在自己鼻梁以下,道:“你哪看出我惊讶了?” “柿子小姐的手方才抖了一下。”晴明道。 源冬柿干咳几声,又放下了茶杯,她看向晴明,晴明也正笑着回望她,只是眼角上翘,多了几分戏谑,像极了狐狸。源冬柿一看他这笑,就总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她扯了扯嘴角,道:“我与源赖光大人并不相识。” 晴明笑着轻轻点头。 源冬柿揉了揉额角,道:“前几日清凉殿盛会,与源赖光有一面之缘,然而这一面……也并不怎么愉快。清凉殿妖风一事,那是因为你与阴阳头贺茂保宪均不在场,让我倒了大霉;罗生门一事,那纯粹是在宫中当值的公卿没事闲得慌,拿我跟头中将开涮呢,也没想到其他人还真会相信。“她说到这里,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只得额头嘴角一起抽动。 晴明看她一言难尽的表情,笑道:“所以你便来此地寻找在下了。” “对。”源冬柿拍马道,“毕竟晴明先生可是平安京的守护神,人类的大救星!” 晴明翘了翘嘴角,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为案几上空掉的茶碗续茶,他十指白皙纤长,手指微屈,扣着黑釉茶盅时,显得分外好看,源冬柿被晃了晃眼睛,又将视线移向别处。 “柿子小姐言重了,毕竟在下,可是一个经常受物忌所困,连家门也无法迈出的人啊。“晴明慢悠悠地说。 源冬柿抽着嘴角望向他,却见他正垂着眼帘吹了吹茶碗上飘出的热气,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同时抬眼看她,眼中满是狡黠之色。 如果可以,源冬柿是很想一个饿虎扑食扑上前去,抱住晴明的大腿,哀求道:“晴明大佬,请你还我清白,带我飞!” 但是看晴明这样,她还是越想越气,只不过就算好气哦,她还是得保持微笑。 估计是她脸上微笑与咬牙切齿两相并存的表情太过狰狞,晴明还是笑出了声,道:“今日赖光大人与我谈了许久,道他幼时还居住在摄津国时,曾遭遇过鬼怪,他当时才学刀术不久,只几回合,便被那妖怪击败,然而妖怪却并未杀他,而是将他丢在一边,便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他当时年仅五岁的幼妹。” 源冬柿点点头:“也是可怜的小姑娘。” 她想到妖狐,只觉得天底下的妖怪真奇怪,似乎个个都是萝莉控。 她抬起茶杯,正要喝茶时,晴明看了她一眼,道:“赖光大人那个妹妹,名为冬柿。” 源冬柿:“……” 她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她忍了忍,终究还是将茶水咽了下去,但是这种感觉仿佛受了内伤似的,她拍了胸口,咳了几声,再抬眼看向晴明,不可置信道:“你骗我玩儿的?” 晴明点点头:“正是,在下骗你玩的。” 源冬柿:“……” “看来柿子小姐受到了惊吓?”晴明叹了口气,“是在下的错。” 源冬柿:“……” 怎么办,好想打他啊。 晴明笑着摇摇头,从怀中抽出叠纸,递到案几上,道:“不知柿子小姐还记得这个吗?” 源冬柿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然后接过叠纸,纸上是一张长鼻子的狰狞鬼面,正是上次在左大臣宅邸调查云居雁失踪一事时,晴明给她看的那张。 源冬柿抬眼看晴明,道:“这张鬼面又出现了吗?” 晴明倚着廊柱,支起右膝,右肘搭在膝盖上,看上去颇为轻松闲适,他道:“实不相瞒,这几天在下并不是因犯物忌在家。” 源冬柿面无表情:“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晴明闻言笑笑,道:“看来柿子小姐也是相当了解在下的。”他右手握着蝙蝠扇,轻轻地敲击着膝盖,道,“近日在下走访平安京各处,询问了一些居住在京中的妖怪,发现了一些事情。” “何事?”源冬柿问道。 晴明手上动作稍顿,然后道:“在下还在忠行师父门下学习阴阳道时,便已经见过茶茶的孤魂,那时她不过法力低微,连维持魂体都相当困难,更别说向他人下咒了。而住在水边的妖怪告诉我,某日桥边忽然来个一股残留妖气,许多水边的妖怪都被这股妖力侵蚀致死,而之后,茶茶却变得强大起来。” 源冬柿低头看向叠纸上画着的鬼面,忽然想到之前妖狐所说,他正是被一股妖力侵蚀才受了重伤倒在了云居雁房门口,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便道:“那股妖气……是这张鬼面?” 晴明点点头,道:“不错。”他将手中蝙蝠扇徐徐展开,扇面上一片枫红,画的正是京中贵族红叶狩的场景,他道,“而赖光大人此次来访,也是为着此事而来。” 源冬柿有些奇怪,道:“源赖光与这张鬼面也有什么渊源吗?” “他道这些年来,他为了寻回幼妹,踏遍了摄津国周遭,却一无所获,来到平安京本也不抱希望,却在前几日的清凉殿盛会上见着了当日与他搏斗的那只妖怪的一丝妖气。”他屈指扣了扣案几上的叠纸,“而他顺着那股妖气冲过去,便闯进了柿子小姐您的几帐中。” 源冬柿一脸懵逼:“可……可我那天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妖气。”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那日清凉殿西厢忽然妖风大作,她将几帐中的几位女子护在身后,便准备掏出符咒以防万一,而正是此时,源赖光掀开竹帘闯入,腰间的那把太刀也抽出寸许,闪着寒光,似乎随时准备出鞘一战。 她摇了摇头,道:“那天的风确实不太寻常,但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特殊的妖气。”她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看向晴明,道,“难不成,那个曾与源赖光搏斗并掳走他妹妹的妖怪,就是这张鬼面?” 晴明笑笑,道:“柿子小姐猜得不错。”他抬手吩咐式神将已经冷掉的茶水收走,然后道,“而在时隔多年,重新看见那个妖怪的同时,他看见了你。” 正在惊奇中的源冬柿脸上一僵,然后道:“然后?” “然后呀……”晴明垂了垂眼眸,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时候,笑了声,道,“也许是将柿子小姐您,当成了自己那位失踪多年的妹妹。” 源冬柿:“……” “哎呀,在下当时押的可是并非兄妹呢,这下可让阴阳寮其他后生从在下这里掏出钱去了。”晴明摇摇头,似乎非常遗憾。 源冬柿:“……”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京中那些闲得发霉的贵族们,竟然以此开设了赌局。 源冬柿冷笑道:“我是不是该庆幸还好晴明先生没有押父女?” 晴明翘起一边嘴角,戏谑笑着:“虽然在下没有,但是据说博雅三位押了父女。” 源冬柿:“……” 怎么办,感觉想要打的人又多了一个。 源冬柿从晴明宅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见黑。 晴明走在她之前,拉开那扇大门,她将市女笠戴在头上,从那扇陈旧的大门中迈出,一只乌鸦拍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发出刺耳而诡异的叫声,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身旁的晴明道:“看样子,柿子小姐今天应当是犯物忌了。” 源冬柿抽了抽嘴角,道:“难不成我今日就留宿你家中不成?” 晴明道:“倒也无不可。” 源冬柿抱着头上的市女笠往后退了一步,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晴明!” 晴明眯着眼睛笑道:“那我是怎样的晴明?” 源冬柿看着他那张狐狸似的笑脸,一时有点发憷,一肚子的‘风流’、‘轻浮’又咽了回去,只得正色道:“放心,晴明先生,我是不会将物忌当成懒得出门的借口的。” 晴明点了点头,道:“那么柿子小姐记得,下了一条戾桥之后径直向南往二条院而去,无论路上遇见什么人,都不要搭话。” “放心,我知道平安京生存原则。”源冬柿拍了拍胸口。 晴明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愿闻其详。” 源冬柿道:“不要跟陌生女人说话。” 晴明闻言,嘴角笑意更甚,朝她走近了几步,径直走到她身前,抬手从自她市女笠上取下什么东西,她还有些奇怪,却见晴明白皙的指间夹着一片漆黑的鸦羽,应当是之前那只乌鸦掉落在上面的。 她抬眼看向晴明,却见晴明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笑,清明宅门前的灯笼不比二条院,还要更加昏暗一些,她看不清出晴明的轮廓,然而这点点暖光映入他的眸子,倒让她将他双眼中的笑意看得极为清晰。 晴明松开手指,那片轻飘飘的羽毛便轻轻飞了出去,落入夜色中,再不可辨。 “那么,在下在柿子小姐的‘平安京生存原则’中再加上一条。”晴明笑道,“不要跟陌生女人说话。”他手中蝙蝠扇轻轻敲在另一只手手心上,“犯物忌的时候,不要跟任何宅邸之外的人说话。” 29.罗生门之五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知节姐姐,知节姐姐,今天你下厨吗?” 厨房门口探进几个小脑袋,清一色齐刘海儿双环髻,一张小脸儿冻得通红,一双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其中一个吸了吸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能吃吗?” 任知节掳起了袖子正在和面,闻言挑了挑眉,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说:“你们可以选择不吃。” 几个小女孩儿相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视死如归地说:“知节姐姐做的年夜饭再难吃,我们也会吃下去的。” 任知节抽了抽嘴角:“我真的没有在勉强你们。” 几个小孩儿一溜烟跑了出去,裙角在厨房门口闪出一片令人心醉的碧绿,任知节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回过身继续和面,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匆忙在围裙上拍了拍沾了面粉的手,然后跑到了厨房门口,朝着那几个蹦蹦跳跳往怀仁斋半月拱门外的小孩子喊道:“你们几个千万别告诉大爷我下厨了!” 小孩儿们头上的双环髻摇摇晃晃的,清脆的童音响起:“新年快乐!” 院子里老头儿们正笑呵呵地下着棋,棋子落在石制棋盘上,发出一声声脆响,挂在屋檐上的八哥扑扇着翅膀,尖声叫着:“知节知节,成亲成亲。” “知节就要成亲啦。”一个老头笑着说,慢悠悠地在棋盘上落了子。 站在厨房门口的任知节愣了愣,随即脸上泛起薄薄红云,她还未说话,旁边就传来了任栋气呼呼的声音:“哪有哪有,我家知节才不会嫁给那小子呢。” 下棋的老头呵呵笑了一声:“之前急着让知节嫁到长歌门的时候,也不见你这样说呀。” 任栋语塞,这时那八哥又叫了一声:“知节知节,成亲成亲。” 任栋走到屋檐下,抖了抖鸟笼,八哥扑扇着翅膀挣扎,但嘴里还是仍在执着地冒出那八个字,任栋虎着脸:“叫你多舌。” 任知节看着这越活越像小孩儿的老头儿跟一只鸟斗嘴看得直乐,她笑了笑,又折回身去,案板上的面团刚刚揉匀,肉馅还未剁好,大锅里的水冒起一阵一阵的白色水汽,她银色的盔甲在昏暗的厨房中显得有些晦暗,偶尔闪过一道道银光。 农历腊月三十,除夕夜,原本一片绿幽幽的长歌门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色纱帷,各院子前挂上了红色灯笼,院门上也贴上了一副副春联。 任知节早早便托师兄杨逸飞从李白处讨得一副,诗仙李白为人狂放不羁,那字也是潇洒之极,反正任知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愣是没认出写的是啥,不过在长歌门待得久了,她自认也多了几分文雅之气,挺着胸抬着头,没有胡子那便摸着下巴,点着头,学着九龄公说话的语气:“妙极妙极,不愧是诗仙李白!” 杨逸飞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笑:“师妹既然喜欢师父的字,那我便托他写一副字帖送你临摹?” “啊?”任知节懵逼,随即摇头犹如拨浪鼓,“不不不,我怎敢亵渎太白先生的字。” 估计就算是临摹,她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任知节在除夕当天早上,便拖了一只小胡凳,站在凳子上,将那副由醉酒之后的李白大大亲手写就的春联贴在了怀仁斋的半月拱门外。 贴了上去之后又怕两边不对称,便要下来走远一点看看,那胡凳年头有些久了,凳子腿有些腐朽,她刚准备下去,凳子便摇晃了起来,她一手撑在院墙上稳住身形,正要跳下去,忽然一双手从她身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身,她还未回过神来,自己便被那双有劲的臂膀给抱了下来。 她身上盔甲未卸,然而隔着盔甲与战袍,她却仍能感受到那人宽阔的胸膛,以及那人喷薄在她后颈的温热的呼吸。 她缩了缩脖子,忍着笑说:“好痒。” 那人在她而后发出一声轻笑,如同喉间溢出,低沉,又略带懒散之意:“在贴春联?” “对,李白大大写哒!” 她窝在对方怀抱里,笑眯眯地说,眼中略有嘚瑟之意。 那双白皙纤长的手从她伸手擦过腰身,环在腹前,她伸手覆在对方手背,她体温比起对方来说稍高一些,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那人轻轻一笑,翻过手,与她十指相扣。 “今天除夕。”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太早了。”他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今晚到我院子里来,我们一起守岁,那时候再对我说。” 她微微侧过脸,只看见杨青月微微翘起的薄唇,她点点头,说:“嗯。” 入夜,长歌门各院子的红色灯笼都亮了起来,将这片清冷的冬日也点上了艳丽的色彩,怀仁斋里的老人们的子女也都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赶来,一大院子的老老少少围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高声谈笑,裹着厚厚袄子的小孩子在树下捉迷藏,几个调皮的跑到了半月拱门外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窄窄的石板巷子中回荡,连着小孩子们的笑声一起在任知节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一只手揉了揉耳廓,然后带着一群小孩子向院中老人一一行礼,说些吉祥话,老人们坐在胡登上,笑吟吟地受了礼,然后每人发了一个红包。 轮到任栋时,任知节笑嘻嘻地说:“祝爷爷身体安健,年年十八。” 任栋瞪了她一眼,丢给她一个红包,她喜滋滋地接过,然后上前搂住了任栋的脖子,道:“爷爷,你孙女我去去就来。” 任栋哼了一声:“去去去,老人家留不下你。” 任知节嘿嘿一笑,收起红包便要跑出去,却又听见任栋喊了一声:“给青月那小子带些吃的。” 任知节忍不住回过头,笑道:“早就准备好啦。” “……”任老头又生气了。 任知节提着食盒,走过小巷,踏过石板桥,湖泊上倒映着灯笼暖暖的红光,让人在夜中也能感受到如同白昼一般的喧闹,她拐过一道道院墙,终于走到了那幢偏僻的小院门前。 与之前的冷清不同,如今院墙外挂了两盏红色灯笼,照出了院门上那对春联。 正楷字体,笔画工整,饶是任知节这样毫无长歌风雅的人也能认出到底写的什么,她笑了笑,一手推开院门,陈旧的院门发出一声老朽的呻/吟,带起的风轻轻吹起灯笼上黄色的流苏。 她走进院中,只见那棵银杏树上也挂了一盏红色灯笼,灯笼正下方便是那张石桌,杨青月一人坐在石桌前,长长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落下,垂在肩头,他听得声响,便转过了脸,在看见站在门口一身银甲红袍的任知节后,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要来的晚一些。”他说。 任知节走到他石桌前,坐到了他对面,将食盒放在了石桌上,道:“我怕你饿着。” “怎么会。”他笑着说,“逸飞陪我来用过晚饭。” “哦。”任知节伸手准备将食盒收回,“那用不着了。” 她手刚握住食盒,杨青月微凉的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温度犹如冬日如水的月光,虽凉,却又让人觉得眷恋,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开,便看见对面杨青月笑道:“你做的,肯定是用得着的。” 食盒中的饺子尚还冒着热气,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你为我包的。” 任知节一扬下巴,眼带嘚瑟:“那是,我包饺子可是十分地拿手。” “嗯。”杨青月用筷子夹出一只圆溜溜的饺子,咬了一口,“味道也好。” 任知节的尾巴更翘了。 杨青月笑着看她:“明年再为我包饺子。” 任知节一拍胸脯:“小意思。” 她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吃完,灯笼的红光洒了一地,照得他脸上懒散的笑意如同深夜中流淌入眼中的暖流,远处爆竹声隐隐,她却恍若未闻,风轻轻吹过她脸颊旁的发丝,然后将杨青月擦着侧脸垂下的散发吹至他的肩后。 她忽然想到祖父任栋谈论过的杨青月小时候的趣事,便笑着说:“明天你还会穿着那件红色大氅挨家挨户讨压岁钱吗?” 杨青月愣了愣,随即笑道:“你陪我去。” “他们说我们俩都是大人了,不给我们怎么办?”任知节说。 杨青月笑笑:“我弹琴震晕他们,你去取钱袋。” 任知节一拍石桌:“好想法!” 两人订下第二天去强取压岁钱的计划,又说了许多,包括每年独自守岁的杨青月,以及在准备年夜饭的天策府伙房里混吃混喝的任知节,说到兴处,任知节吃吃笑出声来,杨青月只是笑,黑色的瞳仁里映出她大笑的模样。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任知节不解其意,微微倾过身子,却见对面杨青月也倾身过来,他眼中带笑,与她越靠越近,她眼睫不安地轻颤,在他的唇印上来时,缓缓闭上了眼。 四片唇瓣轻轻摩挲,一点点温度却从唇,燃烧到脸颊,再随着忽然炸响的爆竹在脑中迸裂,她的手扯着对方的袖角,那片可怜的布料在她指间揉搅,如同她忽地跳上嗓子眼的心脏。 “谢谢你陪我守岁。”他抬起唇,在她脸颊旁轻轻说,“新年快乐。” 30.罗生门之六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晋江文学城。 看盗文没有ssr。 “小姑娘,来真央,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那个炎热的午后,流魂街西七十六柳原区遭遇虚袭击,低矮的木质房屋,狭窄的街道,沿街卖水的小商贩,以及在各个摊位前打闹的小孩,在虚闪中化为飞灰。当瀞灵庭接到通知,并派出救援部队时,无论是原本的柳原区,还是袭击柳原区的虚,都已不见,废墟之上,只有一个拿着奇怪木剑,一身伤痕的黑发少女。 时任五番队副队长的蓝染惣右介笑着对她发出邀请。 她收起木剑,认真地看着蓝染副队长,问:“那个真央……有吃的么?” 蓝染副队长:“……” …… 几年后,莫晴才深深地觉得自己被蓝染惣右介那个大忽悠给坑了。 真央灵术院,又称死神统学院,是尸魂界培养死神的学校,无论是瀞灵庭四大贵族的子弟,亦或是流魂街上的游民,只要有灵力,就可以进入这个学校,学习死神的三种战斗方式:斩术、白打,以及鬼道。在学校里找到自己的斩魄刀,六年级毕业之后就可以成为一名死神,进入瀞灵庭护庭十三番队工作。 也就是毕业包分配,还是收入好,地位高的公务员工作。 但是,在成为公务员之前,还是必须要过上六年坑爹的学生生涯。作为一个学生,除了每天都有排的满满的专业课,摞成一堆一堆的作业之外,还有,挤食堂——让人痛不欲生几欲自杀的每日必备功课。 莫晴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然后一支粉笔随之敲在了她的脑门儿上。 “柳原晴!我早跟你说过了上课不能吃东西!”已经谢了顶的青木教授站在讲台上,厚底眼镜下一双眼睛已然喷出怒火。 莫晴淡定地将包子咽下肚,然后翻开课堂笔记,说:“我吃完了,青木教授您可以继续了。” 青木教授的额角俨然具象化了一个青色的十字路口。 一转眼,在真央已经待了四年,教学楼前的一丛樱花树也已经开了谢,谢了开,重复了四次。樱花仿似雪片般盈盈洒落,伴着瀞灵庭微暖的阳光塞在脸上,触感轻轻,有种懒洋洋的惬意感。莫晴坐在樱花树下,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站起身去挤食堂,一个橙色的不明物体随着粉嫩的樱花花瓣落下,直直地砸在她的脸上。 “嗷!” 莫晴将脸上的东西拿下来,那是一个形状饱满的柿饼。 “喏,请你吃的,不用客气哟。”一个轻快的声音从她头上响起,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脑袋顶上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穿着真央灵术院男生校服的男孩子,银白色短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翘得老高,像一支狐狸一样。他怀中抱着一个纸袋子,右手从纸袋子里摸出一个柿饼,然后咬了一口,说:“看你每天都那么可怜被青木教授抓到上课吃包子的份儿上。” 莫晴眯起眼睛,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柿饼:“市丸银,如果不是今天你抢了我的午饭,我会在上课时候偷吃东西么!” “啊咧啊咧,反正你上课吃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市丸银笑得无辜,但是说出来的话无比欠揍。 莫晴啃完柿饼,再看坐在树枝上市丸银,拍拍手,一拳打在了身旁的树干上。 市丸银见状敏捷地跳起来,然后轻松落地,而在他着陆的同时,原本他坐着的樱花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莫晴:“……” 市丸银笑眯眯:“损坏学校公共财产,阿晴你又要打扫教室卫生两个月。” 莫晴:“……” 这是莫晴四年来被市丸银害得第六次打扫教室卫生,上一次她清扫走廊的时候,遇到了b班的斑目一角,这个真央有名的暴力分子认真看了她扫了五分钟的地之后,十分郑重地说:“柳原,毕业之后你还是去四番队,清理瀞灵庭下水道的工作需要你。” 莫晴当时就把他踹成天边的一颗流星。 真央灵术院不是好混的,别说四大贵族那些天生拥有极强灵力的变态们,普通死神结合所生下的孩子那也不是省油的灯,从流魂街进入真央的人,永远都是弱势群体。没有地位,没有作为死神的父母,有的,就只是自己与生俱来的灵力,以及作战的天赋。 像莫晴这种上课不听课,还老是被罚打扫卫生的流魂街人氏,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几乎全都认为她以后也只能去四番队混吃混喝,然后等待时光飞逝,灵力枯竭,慢慢老死。 曾有一个四番队的席官来真央当客座教授时,还拍拍当时正在擦课桌的莫晴的肩膀:“柳原同学还是蛮有潜力的嘛。” 清理瀞灵庭所有下水道的潜力。 人生真是明媚而忧伤啊。 莫晴将竹帚放到一边,直接坐到教授门口,从怀里摸出了个馒头,就开始啃了起来。 “我说,你当初是饿死的么。”市丸银双手拢在袖子里,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然后走到了莫晴身边坐下。看来在莫晴打扫卫生的时候,那袋子柿饼,已经被他啃完了。 关于吃这一点,市丸银跟莫晴还是达成了统一战线,唯一不同的是,市丸银嗜吃柿饼,而莫晴不挑食,市丸银就常常眯着眼说她好养活。 不挑食有不挑食的好处,当然,也有坏处,不光市丸银,与她同班的人,都以为她是饿死后被死神引渡来的尸魂界,以至于对食物如此怨念。 莫晴啃完馒头,想了想,然后忧伤地说:“很不幸,我是被蛇咬死的。” “我听说你是因为砍了一头蛇形的虚才被五番队的蓝染副队长引荐到真央来的,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以你这样的实力竟然也能跟虚对战,而且还把对方砍翻了。” “不是说了么,我是被蛇咬死的,以至于超常发挥了。” “那毕业之后也不一定一直都遇到蛇形虚啊。”市丸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像平常一样翘起唇角笑眯眯地说,“柳原,我找到我的斩魄刀了哟。” 莫晴也跟着他笑眯眯:“那么恭喜了哟。” “所以以后你找不到东西吃我就不能给你我的柿饼了哟。”市丸银站起身来,逆着光,平时让莫晴看着分外不顺眼的狐狸脸竟有些让她微愣,“你毕业了之后如果去了四番队清理瀞灵庭下水道的话,我会用我的斩魄刀捅了你哟~” 莫晴:“……” 笑眯眯地说出这种话真的好吗? 莫晴想了想,她跟市丸银从入学开始至今,也已经认识了四年。当年她因为有蓝染副队长的推荐信,信中洋洋洒洒数千年描述了她一个并没有系统学过作战技巧的流魂街游魂独力斩杀了虚,真央众老师惊为天人,把她当成新一代的天才,所以将她安排进了人才济济的a班。 a班多是些瀞灵庭的贵族子弟,平时看人都是仰着头的,于是莫晴这个流魂街出身的,自然就跟另一个流魂街出身的男孩子,也就是市丸银,凑在了一起。 只不过第一次学期考试,市丸银这个流魂街出身的,竟然斩术、白打以及鬼道三项成绩总分加起来与出身四大贵族的朽木白哉并列第一,仅仅是作为辅助战斗技巧的瞬步略逊于对方。而再看入学时被真央众教授寄以厚望的莫晴,总名次拍在中列,成绩平平。 莫晴每次看期末总排名上市丸银的名字,总有一种仰望高山的感觉。 然后莫晴又会以同是流魂街人,但是两人差距太大自己幼小的玻璃心受到严重的打击为由,让市丸银请吃饭。请的是万年不变的流魂街一区森井屋家的柿饼,一人抱着一个纸袋子,从拥挤的流魂街一区慢慢走回真央,路上莫晴总会取笑对方的眯眯眼,而市丸银总是笑眯眯地予以反击,谁也不肯在嘴上吃亏,如此四年,随着教学楼前的樱花树的开谢,一成不变,却又渐渐地加深了什么东西。 “阿晴,考试前能看看教科书么,你战斗技巧并不差,只是被理论考试拖了分。”市丸银从怀里掏出一个柿饼,放在了莫晴的手中,“我想有天你手中拿的是斩魄刀,而不是竹扫帚。” 莫晴:“……” 那是莫晴最后一次在真央灵术院见到市丸银。 朽木白哉,市丸银,是那个年代真央灵术院引以为傲的标志性人物,无论是斩术、白打、鬼道这三大作战方式,或是作为辅助战斗技巧的瞬步,不仅在学校里面位于顶端,就算与瀞灵庭大多数死神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他们在四年级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斩魄刀,提前从真央毕业。朽木白哉去了历任队长都由朽木族长出任的六番队,而市丸银,去了五番队。 新学期来临,莫晴站在樱花树下,看着新入学穿着校服在走廊间奔跑的新生们,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来到真央,也是因为五番队副队长蓝染惣右介的一句忽悠。 蓝染那货,妥妥的大忽悠啊。 莫晴从怀中掏出一个柿饼,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 31.红叶狩之一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 看盗文就算抽中ssr也会发现是一章荒川咸鱼王【doge 五番队副队长蓝染惣右介,一个戴着眼镜,性格温柔的优质青年,工作态度认真,对待下属温和,本来这种属性的青年在瀞灵庭并不少见,但是在他的上司,伟大的五番队队长的对比下,他这个属性更加惹人注目,并且更加受到瀞灵庭众死神的敬重加同情…… 五番队队长平子真子,甩手掌柜一词最完美的诠释者,嗜好保养自己柔顺的长发以及调戏小萝莉,队务上至去总队开会,下至番队内人员调整,全部一股脑地交给了自己的副队长蓝染。而蓝染也不负众望,将五番队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真央有名的天才市丸银给拉进了队,全队上下皆对这位伟大的副队长恭敬有加。 当然,蓝染再完美,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当年他一纸推荐信送至真央灵术院,并赞不绝口的莫晴,在真央不温不火地过了六年,在毕业前夕找到了自己的斩魄刀,险险过关,总排名第四十六名,说好不好,说不好但也是及格的。 真央老教授送走莫晴的时候不仅老泪纵横:“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又有一代人离开了真央的温床,即将去瀞灵庭为尸魂界的繁荣发展作出一份贡献。连那个六年来将真央储备粮几乎吃光的柳原同学,也毕了业啊。山本总队长,吾与君共勉啊!” 莫晴:“……” 莫晴在毕业之前,四番队的三席就来与她接洽过,希望她到时候在志向书上填写四番队,不仅仅是因为莫晴对于清洁建筑有着十分丰富的经验(……),更因为莫晴疑似拥有极为强大的灵力。据说在尸魂界,只有拥有灵力的魂魄才会肚子饿,而灵力越强,食量也就越大。四番队并不是战斗番队,而是搞后勤的,除了负责瀞灵庭的日常卫生清洁工作之外,更是一个强大的医疗部队,使用灵力医治病人,比一般的战斗更加消耗灵力。 用四番队的那个三席的话来说,莫晴就是天生适合在四番队干出一番事业来的人。 莫晴当时就囧了:“田中三席,我想问问……山本总队长一天要吃多少东西……” 田中三席:“……” 莫晴:“一番队的伙食一定很好……” 田中三席已然石化:“……” 毕业典礼之后,莫晴去了一次流魂街一区的森井屋要了一份和果子,一区向来是最繁荣和平的地界,连护庭十三队队长级的人物都经常过来游玩,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黑色和服的死神。 那份和果子快吃完的时候,她遇到了两个老熟人。 市丸银和蓝染惣右介提着一瓶米酒走到了她身边的位置坐下,市丸银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而蓝染则是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睛,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在莫晴的眼中,大忽悠的名号已经牢牢拴在他的脖子上,一看见他莫晴就想到赵本山…… 莫晴不忍地扭头。 “柳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蓝染坐到了她的对面,笑着说,“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确定了将要去的番队,有没有兴趣来五番队?” 莫晴看了看蓝染,再看了看市丸银,说:“我已经收到了六番队的入队通知了。” “六番队?”蓝染笑容不变,“为什么想到六番队?” 莫晴一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地说:“据说朽木家族无论是本家还是分家的子弟在真央毕业后都去了六番队,真是一个俊杰云集的番队啊,女性去了那里嫁出去的几率比较高一点。” 蓝染:“……” 市丸银啃着柿饼:“说的也是,阿晴你这种食量,如果不是贵族还真养不起。” 莫晴正色道:“尸魂界的柿子树结柿子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你吃柿饼的速度。” 市丸银:“……” 莫晴穿着死神的黑色和服去六番队报道的时候,是作为三席的朽木白哉接待她的。莫晴跟朽木白哉当过四年的同学,但是对于她这种草根,朽木家长子朽木白哉就如那傲然挺立的高岭之花,可远观不可亵玩,所以四年来她跟这个同班同学没说过一句话。 如今,那朵高岭之花正坐在她面前,坐姿挺拔,规范得犹如教科书的示例图片。 这才是高富帅啊! “护庭十三队不比真央灵术院,随时有任务等着你,并且还有性命危险。”高岭之花开口就十分正经,“希望你认真看待自己的工作。” “柳原晴谨记!”莫晴正襟危坐,那一声吼犹如岛国漫画中的热血少年。 朽木白哉清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先从文书工作开始。” 莫晴:“……嘎?” 莫晴觉得她现在变成了玛妮的姐姐尼玛了。 每天早上起床,先去整理队长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分类整理之后,需要送交各番队的放一边,需要给队长过目的放一边,需要下达各位席官的放一边。 然后,需要送交各番队的捆扎在一起后,就抱着使用瞬步赶往各个番队,瀞灵庭虽然叫瀞灵庭,但绝对不只是一个庭院那么大,更苦逼的是,这里没有交通工具,要去哪里完全得靠步行,作为辅助战斗技巧的瞬步,就成了每一位担任番队内文书工作的死神必须天天使用的。在莫晴能一个小时之内将文件送遍十三个番队之后,二番队人称“瞬神”的队长四枫院夜一都对她的瞬步赞不绝口,并向六番队队长朽木银嶺委婉地表达了挖墙脚的想法。 后来夜一靠在椅子上问送文件过来的莫晴,她独创的瞬步叫什么,莫晴十分淡定地回答:“波音747。” 需要给队长过目的文件如果不是印有机密字样,莫晴一般都会先看一遍,然后将重点圈出来,再按照紧急程度由大到小排放好。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一个任职于六番队的一个小贵族族长直接对莫晴说出希望聘请她去兼职去教导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后来莫晴带着一些幼教书籍前去那个小贵族家,遇见那个已经十七八岁模样挥着木刀扬言要所有家庭教师都去死的大龄中二病小少爷时,她直接丢掉书籍一脚就将那个少年踢飞了。第二天,那个小贵族对她赞不绝口:“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昨天晚上竟然乖乖看书了,柳原七席真是个了不得的家庭教师啊!” 家庭教师你妹!家庭教师你大爷啊! 最后那些需要下达给席官的文件莫晴一一分类好,然后亲自送到各位席官的队舍里面,一段时间下来,她跟六番队的各个席官都混了个脸熟,有位和蔼可亲的大妈还拉着她的手念叨着:“多漂亮懂事的一个闺女儿啊,有没有对象啊,阿姨有个侄子,在十一番队工作,现在担任六席呢,很是帅气温柔的小伙子……” 莫晴:“……” 后来莫晴跟着那位十一番队的六席去流魂街一区吃了个饭,导致队内开会的时候迟到,傲然的高岭之花朽木白哉三席在会后冷冷地说:“作为六番队的席官,应当以工作为重,以后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 朽木银嶺则是笑呵呵地拍拍莫晴的头,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柳原七席,六番队还是有很多优秀的小伙子的。” 莫晴:“……” 她觉得她已经没脸在六番队生存下去了。 六番队的小伙子是蛮多的,但如果在“小伙子”之前再加个“优秀的”,那么在莫晴看来,就只有丸山四席和朽木三席,丸山四席此前公开说过自己有个在四番队工作的女朋友,而唯一单身的朽木三席,每天都冰着一张脸,好像队里所有人都曾经狠狠地伤害过他幼小的玻璃心一样。 一次莫晴去二番队送文件的时候,跟夜一闲聊聊到这位朽木白哉三席,夜一当时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说:“你说白哉小弟?性格很冷淡?” 莫晴点点头:“每次遇到他的时候仿佛被三月天的冰雪吹了一身。” 夜一愣了愣,然后捧腹大笑:“哎呀小阿晴,你绝对对那个朽木三席有着错误的认识。来,让我在你面前揭开他的真面目!” 莫晴:“……” 之后四枫院夜一去拜访朽木家的时候,把莫晴也跟着拉过去了。 那时朽木白哉正在庭院挥着木刀练习斩术,一招一式规范有理,暗带着凶猛的力量,一看就知道是十分上乘的斩术。 夜一看见他的背影,只笑了笑,立马使用瞬步窜了过去,几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她就在朽木白哉的头上拍了一下,朽木白哉的反应也十分迅速,他立即抓住夜一的手,夜一挣脱后,他也使用瞬步追赶着逃跑的夜一。 此时朽木宅的庭院里还积着雪,院子里的梅树开放着一点一点的红梅,空气中带着隐隐的梅香,沁人心脾。 莫晴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盘坐在庭院的廊檐下,看着朽木白哉跟着四枫院夜一在房顶上乱窜,平时冷冰冰的声线在十分不淡定地咆哮:“四枫院夜一!你给我站住!” 第二天晚上,帮着蓝染惣右介处理完队务的市丸银拆开一封信,那是莫晴早上送文件过来的时候拿给他的。 纯白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市丸银!我对这个尸魂界的面瘫男人绝望了!高岭之花尼玛幻灭了! 市丸银将信笺折好,上扬的嘴角有着不明显的抽搐。 32.红叶狩之二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 看盗文只有一个ssr,那就是两面佛【。 她上辈子被老妈/逼着去相亲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预备役对象是个恐怖电影迷,男方约她出去不是买异形手办,就是蹲在电影院的小放映厅看恐怖片,其他人都坐在后面看得战战兢兢,就他俩坐在第一排,男方看得津津有味,她就一边啃爆米花,一边计算这片子啥时候结束她好回去看她的邪魅狂狷的男主角。托那男的福,《生化危机》三部电影她都看过,除此之外还玩过《寂静岭》啊,《求生之路》啊,《植物大战僵尸》(……)之类的丧尸题材游戏…… 可以尼玛在电脑面前用枪砰砰砰爆丧尸头跟丧尸就在你面前张牙舞爪还是有本质性区别好嘛! 车一开上浣熊市主干道,莫晴就看到平时还灯火通明的道路两边的商铺大都关了门,无论是人行道,还是车道上,都有身体扭曲,行动缓慢的奇怪的人类……应该是丧尸,有些断了手,有些瘸着腿,还有个警察模样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电击棍,腹腔被开了一个大口,拖着肠子慢腾腾地往前方挪动。 街上当然不止莫晴一个人,许多发现情况不对劲,还没有遭到袭击的人都急急忙忙带着家属开着车往出城的方向奔去,而在车道上游荡的丧尸往往就是被这些狂奔的汽车撞倒,然后碾压而去。偶尔经过一些居民住宅,还能听见丧尸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人类的尖叫声。 莫晴咬着牙往学校开去,现在她只希望菲利普那个金毛剃须刀早意识到危险从学校逃出来了,要不然学校可比外面危险得多,不说场地狭窄不利于逃生,生物实验室里还有很多要用来实验的动物,学校的保安也养了好几条凶悍的德国牧羊犬,她看过丧尸类的电影和小说,动物感染上丧尸病毒,其危险程度比人类还要高上十几倍。 莫晴驾驶小甲壳虫一路狂飙到学校,她将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抱着那把双管猎枪就跑了出来,浣熊市高中跟平时晚上一样,没什么人,但此时却多了几分荒凉感,莫晴走进教学楼之前,还隐隐约约听见了狗吠声。 莫晴只觉得自己瞬间泪流满面,尼玛**你要扔也扔《歌舞青春》这样的青春喜剧电影啊,扔啥《生化危机》呢,同样都是万恶的美利坚,换了部电影就换了一种人森呐! 莫晴抱着双管猎枪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教学楼大厅,大厅旁边是保安值班室,一般都会有一两个保安留在这里值班,而大厅的灯也会打开,可此时不仅大厅的灯没开,连值班室里也是空落落的,没有看见保安,这让莫晴觉得更不安。穿过大厅是走廊,两边都是教室,而一般学生被罚劳动服务就是清扫教室或者是整理体育器材室里面的体育器械。莫晴借着窗外的月光找到一扇门,打开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而这样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找,也太没效率了,她想了想,直接大声喊起了菲利普的名字,决定喊几声没人回应就离开教学楼去体育馆找找看。 虽然这样也让她更加危险,但比起毫无效率的寻找方式她宁愿直接一点。 喊了几声后,楼梯间那边传来了响动,莫晴想了想,扣着双管猎枪的扳机,慢慢朝楼梯间移动,从楼梯间的窗户映下的月光可以从拐角处看见一个人的倒影,莫晴松了一口气,收起猎枪正准备过去,突然发现那个人的影子有问题。 菲利普虽然只有十七岁,但老美一般发育得都比较早,所以这个十七岁的金毛剃须刀身高足足有一米八五左右,且身材修长。虽然影子不代表着本人的身形,但是这也太短胖得过了。而且还可以发现这个影子正在缓慢地摇晃着,其频率就跟莫晴在街上看见的那些丧尸一样。 莫晴屏住了呼吸,慢慢向后退,此时教学楼一楼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个人……丧尸从楼梯上走下,皮鞋在地板上敲击的咚咚声。 忽然大厅处传来响动,莫晴猛地扭头,只看见大厅处站着一只德国牧羊犬,借大厅外的自然光亮,可以看见这只狗的眼睛是通红通红的,而狗的嘴巴则滴着混浊的唾液,喉咙里发出犬科动物在发起攻击时特有的声音。 尼玛!前有丧尸后有丧狗啊! 莫晴立马端起猎枪瞄准那只狗就扣动了扳机,不过感染了丧尸病毒的狗并不是好对付的,在子弹还没有射到那条狗的所在地之前,狗已经跳了起来,朝莫晴扑去,莫晴立即矮下身子,往前滚了一个跟斗,正好错过了狗的攻击。 狗落地之后立马反应过来,扭过身体又向莫晴扑去,而这点距离并不是适合开枪,瞄准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双管猎枪枪身比较长,灵活度小,根本来不及架起,莫晴咬咬牙,双手握住猎枪,向挥刀一样用力将枪身向朝她扑来的狗头上,狗头被砸得一偏,那瞬间莫晴听见狗的颈椎出传来细微的骨裂声,而那只原本凶神恶煞的狗也被莫晴甩到一边,僵硬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莫晴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看见楼梯拐角处慢悠悠晃来一只中年人模样的丧尸,穿着深蓝色的学校保安制服,只是制服上身已经残破不堪,露出肩膀和胸口几道深深的伤痕,他的左手小臂以下已经只剩下骨头和沾附在骨头上残缺的碎肉,左脸颊也被咬掉了几块肉,右眼珠则从眼眶中吊下来,随着丧尸的移动一晃一晃的。 …… 莫晴从身边拿起刚刚成功解决掉那条狗瞄准移动缓慢的丧尸扣下扳机,却发现,这把老爸传给她的古董级双管猎枪好像……真的长草了,刚刚用来当刀砸碎了那条感染了丧尸病毒的狗的颈椎骨,现在却发不出子弹来。 难道要将这把双管猎枪当成屠龙刀再对着这条丧尸来一发么?先不说她刚刚用了全身力气才弄死了那条狗,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人的颈椎骨也不是那么好敲碎的啊,更何况这个保安一看就是平时伙食太好,脖子就要比一般人大几圈啊! 可是尼玛不挥舞屠龙刀的话她基本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莫晴握着猎枪站了起来,而这时丧尸跟她也就四五米的距离,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举起猎枪就要挥过去,却发现丧尸突然停止了动作,莫晴眨眨眼,只见丧尸脖子一歪,头断裂开来,只一点皮肉与脖子相连,头则垂在了肩膀上,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随着丧尸的倒地,莫晴看见了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拿着消防斧,满身鲜血的金发小帅哥,飞利浦电动剃须刀……啊呸!是菲利普.斯科特同学。 …… 尼玛…… 果然是老美的电影啊,十七岁的小屁孩也能耍帅啊! 莫晴呼出一口气,将双管猎枪扛在肩上,打趣着说:“菲利普,你竟然没有去找你的亲亲宝贝儿卡洛琳小姐?是卡洛琳还是琳恩?” “你快走。”菲利普并没有接下她调侃的话,而是低着头迅速将手中的盒子塞进她怀里,声音带着些微微的颤抖。莫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接下那个盒子,发现这是早上菲利普送给她的传说的一年份的安全套的生日礼物,下午因为她的课时最后一节,所以她下课了直接开车回家,并没有倒回教室办公室取回这份礼物,而且安全套……神马的…… “你还把这玩意儿带出来了。”莫晴笑笑解开缎带,然后刚解开结,忽然感觉胸口一凉,她动作僵住,缓缓抬起头,看见了菲利普苍白的脸,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莫小姐……我忍不住……”菲利普咬着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颤抖着收回插在莫晴胸口上的手,“我忍不住破坏的**。”一滴眼泪,从他眼眶中滑下。 而此时莫晴已经倒在了一地血污残肢之上,身旁是随着她摔到地上的礼物盒子,盒子里并不是传说中的一年份的最贵品牌的安全套,而是一件做工精致的婚纱,头纱中还夹着一张粉色的卡片,上面写着一行漂亮的花体英文—— 莫小姐:既然你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没有人要,那不如再等四年,四年后,我二十一岁。估计对于你来说,二十七年都过来了,四年并不算漫长,不是吗? 下一秒,莫晴眼前一黑。 尼玛虽然在二十七岁的这一天有了这一世的第一朵桃花,虽然是朵比自己嫩了十年的桃花,但是被这朵桃花发了便当是要闹哪样啊!莫晴泪流满面,死也不带这么憋屈的! *** “不知名**”视角:菲利普.斯科特感染了丧尸病毒,并且病毒在他体内发生了变异,虽然拥有了丧尸强大的破坏力,但在度过不稳定期之后,他保持住了人的理智,并且逐渐进化出了属于自己的超能力。莫晴死后,他离开了浣熊市高中,往出城的方向逃去,遇见了爱丽丝、卡洛斯、吉尔等人,经历了一系列的生死冒险后,他们在保护伞公司实行“清理”计划(即引爆埋在浣熊市地底的核弹彻底炸毁这座城市)之前,逃出了被丧尸病毒控制的浣熊市。 众人分手前,吉尔问他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也要像保护生命一样保护怀中的那个礼物盒。 菲利普笑笑,说:“这是我喜欢的人唯一留下的。” 众人离开后,菲利普打开了盒子的盖子,小心翼翼捧出一个披着婚纱的女人头,他微笑着,近乎虔诚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33.红叶狩之三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晋江。 看盗文勾玉十抽十清姬。 “所以,为了和平,为了这个世界,还是请母亲大人!沉睡!” “羽衣!羽村!你们就这样对待母亲吗!” “……” …… 一声嘶吼在耳边炸响,那个夹杂着愤怒与不可置信的女声在空气中传递至脑中层层回响,其穿透力简直堪比下铺早晨的闹钟《向天再借五百年》,似有冲破脑膜,冲击脏腑之势。 还来不及感叹一番,一个坚硬的物体已经重重地砸在了我下巴上,那股冲力极强,让我的头随之往后仰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颈椎传来细微的“咔”声。 ……就算闹钟没有用,也不能用这么粗暴的手段叫人起床啊…… 揉了下巴,骂骂咧咧地睁开眼,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学校寝室那发了霉的天花板,而是蓝天白云背景下漫天漂浮的大大小小的石块。 我:“……” 我瞪大了眼睛往四周望去,牛顿万有引力定律似乎突然间完全失效,物体没有安安稳稳堆在地上,而是全部以极快的速度,带着一股劲风向上飞去。一块几乎两个我那么大的巨石从她脑袋顶上飞过去,我摸了摸下巴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 如果刚刚砸中我下巴的是这玩意儿……噢不,它砸不中我的下巴,它估计能把我砸成贴在上面的薄煎饼。 我顺着石块飞去的方向,向后望去,那儿似乎有个巨大的磁场正在吸引着一切物体。这些石头,连同我的最后结局,估计就是被牢牢吸附在那玩意儿上,你中有我,中有你。 …… 好的,现在并不是吐槽的时间。 尼玛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就赶上世界末日了吗! 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太大,有点来不及适应,眼看离那巨大磁场越来越近,忽然一股与之相反的冲力将我往地面推去,这股冲力携带的力量巨大,仿佛无数块石头一齐砸在背上,让我直接吐出了一口老血。 我咳嗽着向后望去,只看见后面一个穿着长袍的女人隐于石块之间,她的头发极长,飞散在空中,就像一张网似的罩在她身后,带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而我凭借着自己那双在无数考场纵横驰骋的雪亮眼镜,看见了长发之下那张脸上的三只眼。 ……嗯,二郎神那样的三只眼。 我觉得第二口老血已在胸腔中蓄势待发。 然后随着那个女人大喊出的四个字,让这第二口老血带着内脏的碎块成功地以喷射状喷出。 “神罗天征!” 随着那女人的一声大喝,又一股冲力冲上我的后背,将她往地面又推进一段距离,我连着咳了几下,只觉得估计内脏都已经碎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不过这股冲力维持的时间并不长,被推下去之后,我又继续被那股磁场吸上天去。 我艰难地回过头,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额头上竖着的眼睛是淡紫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眼球上是一圈一圈的纹路,就好像树的年轮。 …… 此时我连血都喷不出来了。 就睡了一觉而已,一醒来连轮回眼都见到了,还是火影终极boss大木桶……噢不,大筒木辉夜的轮回眼,果然是世界末日来了…… 我望向地面,虽然已经离得很远,但还是能勉强看见地上站着两个人,在漫天飞升的石块中显得极为显眼。他们举着双手,就那样遥遥望着升上天空的大筒木辉夜。 不用说,那俩玩意儿就是六道仙人大筒木羽衣和他弟弟羽村了,而这股强大的吸力,便是六道仙人专门用来坑娘的最强封印术,地爆天星。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扯住六道仙人的衣服使劲摇晃:“不要滥杀无辜啊,我特么不想去被人遥望的月亮之上啊!” 然而最后我还是随着不甘心嘶吼着的大筒木辉夜一起,被地爆天星封印在了天上,成了月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所以……果然还是在做梦,下铺的《向天再借五百年》还没响起来呢。 ……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然而一个声音忽然在她周围响起。 【叶苍澜,女,21岁,目前职业学生,副业网络写手,擅写玛丽苏,被读者封为一代苏神,作品繁多,涉猎广泛,目前主写《火影忍者》同人。】 我:“……” 我一咕噜翻起身来,却只见四周一片黑暗,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娓娓陈述我的玛丽苏之路。 从初中写的十岁就学会十八国语言拥有三张博士学位证的超·天才少女,到高中写的拥有及地银色长发风华绝代美艳无双的超·美貌少女,再到大学写的学会万花筒写轮眼打败西索脚踩蓝染手提库洛洛的超·暴力少女,我笔下可谓出过各种各样类型的玛丽苏女主,本着爱他就黑他的原则,我的各位男神们也基本都臣服在女主的脚下,说着估计让原作者看见都会自戳双目的情话,带着估计让原著粉丝恨不得掐死我的宠溺笑容。 那个声音正好说到我笔下的宇智波斑抱着女主说小妖精你要我怎么办,我已经忍不住咳了几声打断它,虚弱地说:“……够了,我最近让女主打网球去了。” 那个声音顿了顿,接着说:【嗯,女主得到了《圣斗士星矢》里面撒加的能力,打网球剥夺了对手的五感,并且召唤出了霸王龙。】 我:“……” 我艰难地说:“……剥夺五感那个真不怪我,那是原著角色幸村精市的技能。再说手冢国光也能让人看到恐龙灭绝啊。” 迷之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是《究极玛丽苏》的系统,负责监督你。你的任务,是获得七种不同的能力,拥有七种不同的发色,扮演七种不同的玛丽苏,最后完成究极体玛丽苏,才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我:“……” 我木着脸:“既然是究极体玛丽苏,你直接让我穿成大筒木辉夜不就好了吗。” 【想得美。】 “……” 如果这个系统有实体,我是真想把下铺那个动不动就唱《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诺基亚手机塞进这人嘴里的。 哥只想写玛丽苏,不想去当玛丽苏啊! 【刚才你已完成第一种玛丽苏,接下来我将送你到第二个地方,开始第二种玛丽苏人生。】 系统说完,我便感觉到周身一阵灼热,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想到之前刚醒来时所谓的第一种玛丽苏,便问道:“那么,刚才我明明只是跟大筒木辉夜一起被六道仙人封印了而已,怎么玛丽苏了。 系统干巴巴地说:【跟卯之女神大筒木辉夜一起被六道仙人用地爆天星封印,成为了月亮,你觉得还不够苏吗?】 我竟无言以对:“……” 这么说来,确实够苏。 可是…… “那我获得了什么能力,是什么样的发色,扮演的什么样的玛丽苏啊。”我继续问。 系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你得到了查克拉,扮演的是路人玛丽苏,发型是光头。】 我:“……” ……系统你确定这个真的是玛丽苏吗……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既不是漫天乱飞的石头,也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而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木制房梁。 我侧过头,阳光透过移门上的窗户纸在榻榻米上投出朦胧的亮光,空气带着些微灼热,还能很清楚地听见门外的蝉鸣,此时似乎是盛夏时节。伸了个懒腰,突然想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用手摸了摸脑袋,摸到了一手柔软的长发。 …… 谢天谢地,不是光头。 我舒了一口气,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经过这番动作,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严重缩水,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大概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虽然稚嫩,但手脚倒是很轻盈,我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争吵。 “父亲!我说什么也不同意妹妹上战场,她才五岁,更何况……瓦间都……”说到后面,少年的声音已经隐隐带了哭腔。 我听了一会儿,大概知道了这里是哪,只是对于这次的玛丽苏任务还一筹莫展。 想了想,正准备推开门出去,脑中忽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你现在是千手柱间最小的妹妹的千手砖间,银发,傲娇型玛丽苏,任务目标:木遁。】 “……” 此时我只想冲出去给千手佛间跪下了,您老人家是多缺钱盖房子,四个儿子叫柱间扉间瓦间板间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个闺女儿,你特么给人取名叫砖间…… 我一脸的生无可恋:“这特么光是名字就苏不起来啊喂!” 34.红叶狩之四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盗文抽不中一目连。 神奈川的春天是很美的,绵延不绝的坡道,仿佛将整个城市笼罩的春樱,以及绵密的樱花之外蓝的令人舒心的天空。走在坡道上,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樱花花瓣偶尔会打落在脸上,并不炽热的阳光晒在皮肤上,风轻轻地拂起裙摆,那种感觉,似乎是自己置身于轻小说的插画里,精致且动人。 就是在这样一个春日里,我目睹了一场神奇的车祸。 我觉得,任何的一系列事件,都是有一个开头的。唯一不同的是,开头的好坏,也直接影响到了事件进程的坎坷与否。 我用手托着下巴,坐在座位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坐在我前桌的上杉淳子歪了歪头:“这就是你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原因么?” 我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在升入高中的第一天,就让全班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成员全部记住了我,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在班主任按着班级点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的时候破门而入,喘着粗气,朝着老师深深的一鞠躬,并且报上姓名:“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的名字是秋野葵。” 而据上杉淳子日后的说法是,我那天弯腰鞠躬的干脆程度,江湖气息甚为浓烈,堪比黑社会小弟。而那个拿着点名册站在讲台上愣愣的看着我的酒井老师,就是天然呆的黑社会大佬。 “如果不是因为你强调了‘目睹’这个词,我会以为你是‘经历’了一场车祸,才会以那么狼狈的样子破门而入的。”上杉淳子笑笑,我敢肯定她的笑容里绝对有幸灾乐祸这个成分。 说起这场车祸,我跟它的关系,是从“目睹”,到“经历”的。 大概是因为国中毕业之后,度过了一个闲适的假期的原因,升入湘北高中的第一天,我就起晚了,然后蹲在起居室打红白机的父上大手一挥,把他的宝贝小绵羊借给了我。 临出门他在魂斗罗的音乐声中转过头看着我:“你要是弄坏了我的宝贝,结局你是知道的。”他的另一个宝贝红白机十分配合他,电视画面上裸着上身肌肉仿佛施瓦辛格的蓝裤子小人几枪爆掉了boss,那个高科技炮台轰隆隆几声过后,化为虚无。我看着父上不善的眼神,虎躯一震,果断弯腰鞠躬:“保证不辱使命!” 父上的小绵羊我偷偷摸摸骑过好几次,以致我拥有一手操纵两轮机动车的好技术。从我家到湘北高中要经过海边,神奈川的海也很漂亮,在晨光下闪现出粼粼波光,还能看见好几个小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城堡,路上是因为即将迟到而在狂奔的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们,骑着小绵羊慢悠悠地超过他们,我平生第一次有一种邪恶的快意。 车开上坡道时,从旁边岔道拐出一辆自行车。那是最新款的学生自行车,车的把手上还系着一个篮球样式的小挂饰。骑自行车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他穿着湘北高中黑色的校服,我在他身后,只能看见他劲瘦的腰身,宽平的肩,一头在晨光中略微染上金色的黑色碎发,以及……一辆停在坡道上,他的正前方的,小汽车。 “小心——”我的提醒刚出口,黑发少年的自行车已经狠狠撞在了小汽车的车尾上,他连同他的自行车因为惯性整个飞了起来,朝车头飞去。我张大了嘴,瞪着前方,想象出小汽车的车头处一个躺在血泊中的黑衣黑发的少年,他的身边是一辆被撞坏的自行车,车轮连同脚踏板的链子还在转动着,樱花簌簌落下,盖在少年染着鲜血的,俊美的脸庞。 这是,发生在神奈川美丽春日的,早晨的,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 “哎,你呢你呢,就是你,是你撞坏了我的车!” 一个大妈的高分贝嗓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看着眼前神色跟我父上一样不善的卷发大妈,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是小汽车的车主。我看向那辆紫色的小汽车,车尾处被撞出了一个凹痕,根据我混迹父上汽车修理行多年的经验来看,是得花不少钱修理的。 我忙不迭的摆手,说:“阿姨,你的车不是我撞的,是刚刚那个少年……” …… 更重要的应该是那个深受重伤有可能还已经尸横当场的少年不是吗? “阿姨,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撞上了你的车,他因为惯性飞到那头去了!”我将小绵羊停在原地,拉着卷发大妈就往车头跑,一定要尽早让少年得到救治啊! 不过……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自行车怎么可能会把我的车撞成这个样子!”大妈指着空空如也的车头处的地面,“这么大一个女孩子了,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我整个人都愣了。 怎么回事,应该躺在血泊中脸上还盖着樱花花瓣的少年,还有车轮连同脚踏板的链子还在转动着的被撞坏的自行车呢? 跟卷发大妈耗了很久,一个晨练回来的大爷才来证明了我的清白。他一边做着拉伸运动一边说:“这辆车真的是被一个小伙骑自行车撞的。真是个神奇的小伙子啊,飞到车头那边,车轮都变形了,他还是脸色不改地骑着继续走了。” 我和卷发大妈:“……” 于是我终于得以骑着小绵羊脱身。 …… “确实是场神奇的车祸。”上杉淳子点点头,“那个少年整个人连同自行车都飞起来了,他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骑着车继续走,也是个神奇的人呐。” 我整个人都趴在了课桌上,有气无力地说:“一个不幸的开头,是不是代表了一个不幸故事的开始?” 淳子拍拍我的肩膀:“少女,努力在湘北高中找到你的幸福!” 跟我那个不是在打红白机就是泡在各种机车里的父上大人一样的语重心长。 我的老爸,秋野直人先生,任何有关于为老不尊上梁不正不学无术的形容词都可以套在他身上。国中的时候,每当邻居家跟我同岁的女生因为早恋而被父母训斥时,他只会一手拿着红白机手柄,盯着那个四处钻水管的管道工马里奥,说:“你男朋友如果没有老子帅,就等着被老子的宝贝碾死。” 他的宝贝就是那辆小绵羊。 他的宝贝有很多,小绵羊,红白机,自己一手打理的汽车修理行,还有我。 我很小的时候母上就患病去世了,是父上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的。我对母上毫无记忆,只凭借父上床头上那张他俩年轻时候的合照知道我母上年轻时候还是很漂亮的。我一直觉得,拍摄那张照片的人有一手高超的摄影技术,母上我没记忆,暂且不提,但是那个揽着母上的肩,穿着帅气赛车夹克,笑得开朗的英俊男人真的是不是秋野直人先生,我表示很怀疑。 现在穿着白色背心,磨得发白牛仔裤,胡子拉碴的秋野直人先生就常常叼着半只香烟,语重心长地说:“有这么帅的爸爸,作为女儿,小葵你一定不能找没你爸爸帅的。高中就是另一个天地,要努力找到你的幸福哦!”然后丢下烟头,继续打红白机。 先不说那个“哦”是不是有卖萌的嫌疑,作为一个父亲,这样教唆未成年女儿拐带未成年少年这真的好吗? 我觉得我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成长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好少年,实在是一件令人感人欣慰的事。我真的是太神奇了。 放学跟淳子道别之后,我骑着小绵羊慢吞吞出了校门,慢吞吞超过了一辆荷载两人却塞了五个人的小绵羊。车上五人均穿着湘北高中的校服,而载了五个人的小绵羊,虽勉强,却也坚强地向前挪动。 湘北高中校门口的樱花簌簌落下。 我觉得,这也是个神奇的学校啊。 骑着小绵羊回到家,我先换了身衣服,然后就去做了晚饭,打包了一份跑去老爸的汽车修理行。秋野汽修行是附近有名的汽车修理行,老爸常常在那儿忙到很晚才回来,所以每天他都是从家里带走中午的便当,而我下午放学回家,会做好晚饭,给他带过去。 刚到汽修行门口,我就看见一辆随意放置在店门口的破破烂烂的自行车。 把便当交给老爸,我把视线移到那辆自行车上:“老爸你什么时候兼职收破烂了?” 英俊的秋野直人先生十分潇洒地狼吞虎咽着:“一个小鬼拿过来修的。我都说了老子是修机动车的,他一句话不说,车放下钱留下写了个名字就走了。对了,他穿着湘北高中的校服,是湘北的。你在湘北第一天过得如何?” 一提到“在湘北的第一天”,我就觉得额角青筋狂跳。 “那是个……神奇的地方。”我朝父上挥挥手,准备回家去,路过那辆破烂自行车,随意瞟了一眼,在点门口的节能灯照射下,我这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辆车的全貌,嗯,从遗骸上来看,是最新款的学生自行车,车把手上还有一个篮球样式的小挂饰…… 小挂饰…… 挂饰…… 饰…… “父上大人!把这堆破烂放这儿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我转身飞速跑到老爸的膝下半跪,目眦欲裂。 吞下一个紫菜饭团的父上不紧不慢地从工作台上拿出一个条子,看着条子上的字,皱着眉:“流……川……枫……” 35.红叶狩之五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 看盗文十抽十巫蛊师【doge “爸爸,你被人揍过么?” 国中时期的我,还扎着看上去十分可爱的双马尾,那时候我最爱的就是搬着一张小凳子,坐在父上身后看他打红白机,父上总是穿着白色工字背心,嘴里叼着一根永远没有点上的香烟,双眼专注地盯着电视机屏幕,双手在手柄的各种按键上飞快地按动着,他操纵的小人总是轻轻松松地打倒boss。有一次,我双手托着下巴,看他通关了游戏,突然这么问。 父上放下手柄,将叼在嘴里的香烟取下,叹了一口气,说:“想当年,你英俊的爸爸我还在横滨闯天下,鹤见区谁人不知道秋野直人。当时不良少年总来找我的麻烦呢,一开始都被我打回去了,后来他们学聪明了,十来个一起在我上班的时候堵住了我。你猜那时候爸爸怎么解决的?” 年轻又天真的我脑补了西装革履的父上将公文包一丢,气定神闲地松了松领带,然后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其中一个不良少年踢飞,之后一拳带走一个,完美解决,最后拾起放在一边的公文包,在逆光中留下一个不屑的微笑的样子。 “你英俊的爸爸我啊。”父上像是回忆当年的光辉岁月一般,“将摩托车的车头调了个头,跑了。啊!真是风一般的岁月啊!” 我:“……” 父上眯了眯眼睛,拍了拍我扎着双马尾的脑袋:“别想那么多,你英俊的爸爸我虽然打架打不过,但是跑路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跟女儿抖搂自己糗事很光荣么爸爸?”我一脸无奈。 父上耸了耸肩:“我只是在教会我可爱的女儿,万事不要逞强而已啊,该跑的时候,就得跑。” …… 每一个身处于险恶社会的少年少女们,都应该将跑步这一项人类与生俱来便会的技能点到满级,从而将即将上门的危险远远地甩在身后。 流川少年,虽然打扰你睡觉真的很抱歉。 但是,你以为我会乖乖让你揍吗? 当年我老爸要揍我的时候,我都以堪比小绵羊的速度跑掉了,你以为就你这刚起床还处于起床气的状态中能揍到我吗? 我直视着浑身裹满斗气的流川枫,趁他还没站起来,整体高度还没有我高的时候,伸手以极快的速度将他的头往下按去,按在他还放在课桌上的双臂之间。 “流川君,时间紧急,我只说一遍。我是秋野汽修行的人,你的自行车在我这儿,放学的时候到自行车棚来我把车还给你!好了你继续睡!” 然后我以堪比小绵羊的速度溜掉了。 溜掉了…… 掉了…… 了…… 至于溜的时候,那个平头少年仿佛看见末日一般的绝望眼神,就不在我的担心范围之内了…… 回到一年七班的教室,淳子正在看数学书,我飞奔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深情地说:“亲爱的,你怎么没告诉我,流川枫也是个不良少年?” 淳子:“……” “不良少年不是应该骑摩托车的吗?怎么流川枫会骑自行车!” 淳子:“……” “告诉我!淳子!放学的时候我不会被不良少年流川枫揍!” 淳子:“……” 我看她的表情,估计是已经不想跟我说话了。 临上课的时候,水户洋平牵着樱木花道回了教室,樱木花道脱了制服上衣,搭在肩上,露出他上身的白色背心,而他整个人不复之前颓丧的模样,充满了朝气,他朝我们这边比了个v字手势:“秋野同学,上杉同学,请叫我热爱篮球的天才运动员樱木!” 我和淳子:“……” “发生了什么?”淳子艰难地问。 “死神变成了一个……”我发现我竟然找不到任何名词来形容此刻的樱木。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因为被“篮球部的小田”抢走了心爱的女孩以至于听见“篮球”就暴走的樱木花道,变成了整个人都写满了“我爱篮球”这几个字的运动少年! 水户洋平说:“樱木他,应该是从第五十次失恋打击中走出来,开始第五十一次了。” 我和淳子:“……他的第五十一心爱的女孩是叫‘篮球’么?” 水户洋平笑了起来:“是一个喜欢篮球的女孩。”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拇指一个! 放学之后,淳子提出要跟我一起在自行车棚等流川枫,因为我之前跟她提过流川枫是一个酷爱揍人的不良少年,她十分担心我会因为还给流川枫的自行车没有经过任何修理还是那样破烂而被对方揍进医院。 我只问了她一句“你八百米跑了多长时间”,就让她整个人石化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情况不对我会立马就跑的。倒是你,淳子,你跑得掉么?” 淳子沉默了一会儿:“小葵你要参加田径部么?” …… 我绝不是这样的意思! …… 总算把淳子哄回家了,我独自站在自行车棚等流川枫。 自行车棚紧挨着运动场,再走几步就是体育馆,放学后就是体育社团的活动时间,自行车棚前时不时会经过一些运动少年,我甚至还碰见了一个国中时期关系还不错的学长,他穿着棒球社的制服,朝我挥了挥他的球棒,那个动作让我的小心肝抖了一下,仿佛又看见一个不良少年。 “嘿,秋野,你在这儿干嘛?”那个姓藤井的学长问我。 “呃……等人。”我答道。 藤井学长哈哈笑起来:“我见过好几个在自行车棚等着告白的女孩子了。秋野你终于开窍了啊,喜欢上谁了?” “诶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在等人还东西而已!”我忙不迭的摆手。 可是藤井学长仿佛“我都懂”的样子,说道:“秋野这是好事啊,说,你打算向谁表白,学长可以帮你的哦!” ……学长你尾音加了“哦”!这样卖萌对于一个男生来说真的好么!还有我并不是打算向别人告白你想多了哦! “……秋野汽修行?”一个冷冷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 我看见站在我前方的藤井学长张大了嘴呈惊讶呆滞状,我木然地扭头,看见了一片乌云……之所以是一片乌云,实在是因为站在我身后的这个人个子太高,而湘北的男生制服又是黑色,无形之中给人增添了不小的压力,我抬起头,看见了其宽平的肩膀,一看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面无表情的白嫩嫩的英俊的脸,细碎的黑发,嗯,来人应该是流川枫没错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按照与父上斗争多年的经验来看,应该已经退出了他的有效攻击范围。 “你好,流川君。”我有些戒备地看着他,生怕他又发动他的斗气,向我挥出致命的天马流星拳,“我是一年七班的秋野葵,秋野汽修行的老板是我的爸爸。” 流川睁着一双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哦。” 我突然觉得,这家伙不仅是不良少年,而且还是个惜字如金的不良少年,按照电视剧的走向来看,有如此气度的人,一般到最后都混成了不良集团的大佬。 想象着流川枫剃了江户时期的半月头,两手隐于双袖间,腰间别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太刀,在家臣议论到即将大打出手的时候,忽然咳嗽一声,平时仿佛一直睡不醒的双眼突然射出锐利的光,家臣们顿时噤若寒蝉,又崇拜又恐惧地望着他,他沉吟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天气转晴了,准备打仗。”于是家臣部将们欢呼着布置作战任务,而他又跪坐着陷入沉睡,嘴角流下晶亮晶亮的口水…… …… 我看向面无表情看向我的流川少年,突然觉得把他想象成江户时期的剃着半月头的大名特别对不起他茂密的碎发。 我清了清嗓子,指着他脚边:“那是你昨天送修的自行车。”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一团破烂,然后又抬头看向我,虽然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但是我仿佛在他好似没睡醒的眼睛中看出了控诉:为何送修的自行车还是这个样子。 “呃……我爸爸他只对机动车比较有办法。”我斟酌着用词,“而且这辆车的损坏程度……老实说,流川君,你不如再换一辆。” 他看了我半天,嘴里蹦出了一个“哦”字。 我突然觉得特别对不起他,没有自行车的少年啊,你是否今天也是步行着来上课的,因为需要步行所以提前一个小时起床以至于睡眠不足而在教室昏睡过去! “要不……”我说,“你不如买一辆摩托车!比较适合你的身份,而且再撞坏了我爸爸也可以修,摩托车是二轮机动车啊!我爸爸有一手修理二轮机动车的好技术!” 这个提议多好,不仅完美解决了此事,还为父上以后的生意做了铺垫。骑着摩托车在神奈川的海边飞驰,任风吹乱一头的碎发,配着guns n’roses硬朗的摇滚音乐,那也是另一种风情的不良集团大佬嘛。 流川少年又是看我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不用。” “诶?” “我有自行车。” “诶?” 于是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停放在车棚后面的一辆panasonic自行车的车锁,推出车棚,潇洒地跨了上去。 我:“……” 他脚搭在自行车脚踏板上,像是没睡醒的眼睛看着我,说:“再见。” 我:“……” 我是不是该感谢他竟然还记得跟我说再见…… 我目送他骑着自行车,潇洒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觉得我仿佛是在冬季的严寒中,穿着三点式的比基尼泳装,迎着寒风,跳进了神奈川的海中畅游……一点都不畅! 我是为的什么而迟到!我是为的什么差点被揍!我是为的什么还得步行上下学! 我悲伤地转过身,看到了同样一脸悲伤望着我的藤井学长,哦,刚才我好像把他给忘了。 “放心。”藤井学长拍了拍我的肩,“你告白的对象是流川枫,所以失败很正常。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 真的吗?藤井学长我可以相信你吗? ……不!我才没有向流川枫告白呢!我明明是还他自行车好! 我正准备解释,藤井学长却已经抱着球棒,哼着歌走向运动场,我还能分辨出他哼的就是那首仿佛在樱木花道失恋的时候出现的歌曲:“shululu,shululu,被甩了……” 父上,虽然你教了我怎样逃避被揍的命运。 可是现在,我真的,很想很想,揍人啊…… 36.红叶狩之六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看盗文只能抽到茨木童子……的弟弟河童。 我果然不该相信藤井学长的。 不该相信他的话,也不该相信他的智商。 第二天,“秋野在自行车棚向流川枫告白被拒”这条八卦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湘北。虽然有大多数人不知道那个“秋野”到底是谁,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课间或者午饭时间把这条消息当成一个笑话在各自的好友圈传播。 我一度怀疑藤井学长是不是在校门口提着扩音器,见人就喊一句“秋野在自行车棚向流川枫告白被拒”。这样的人才竟然没有进宣传部而是去了棒球社,真是暴殄天物啊。 令我感动的是,淳子还是相信我的。 “其实我还是更相信你没有这个少女心。”淳子一边解答数学题,一边说。 我:“……” 虽然上高中之后我没有扎卖萌的双马尾了,但是……我还是有一颗粉红的少女心的,我也会窝在被子里看《basara》还有《凡尔赛玫瑰的》! “《basara》还有《凡尔赛玫瑰》的女主角都是女扮男装的。”淳子冷飕飕地回答我。 我:“……” 淳子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教室门口:“你看,樱木自从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之后,也拥有了少女心。” ……男孩子可以用少女心这个词来形容么? 我顺着淳子指的方向看去,脱掉制服上衣,露出白色背心的樱木花道正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做蛙跳,一边做一边喊“我是热爱运动的篮球健将樱木”。 唔,运动少年的确是有着不一样的魅力,不过像樱木这样的…… “很像一组刹不住的列车?” 我侧过头,看见两首揣兜,姿势十分不良,但是长相却很良家的水户洋平。他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教室门外开始做俯卧撑的樱木花道,笑得很温和:“花道无论是兴奋还是忧伤都很令人苦恼呢。”虽然说苦恼,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发自内心地为樱木而感到高兴。 上课的时候,樱木小跑着跑回教室,经过我的座位旁时喜滋滋地地说:“秋野同学,我听说你昨天跟谁告白失败了。我跟你说,不要太悲伤哦,说不定你明天又恋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 我开始思考我要不要报湘北的柔道社,据说湘北的柔道社在整个神奈川都是排得上名号的,要不要去学几把揍人的好技巧呢…… 我忧伤地望向教室窗外,看着校围墙外的樱花簌簌飞舞,这是个恋爱的春季啊……那整个学校开始浮动的粉红色春心让我有种我被这个社会抛弃的错觉。 …… “你英俊的爸爸我呀,对你妈妈是一见钟情。”刚刚打通关魂斗罗的父上给自己跑了一杯茶,开始怀念自己的当年,“那时候,我才十七岁,还是个小伙子,骑着摩托车在横滨市的大街小巷上晃悠……” “爸爸,照你这样的形容,你年轻的时候真像一个不良少年。”我闷闷地说。 父上斜了我一眼:“你英俊的爸爸我只是酷爱二轮机动车而已。” 我:“……”好…… 父上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像喝米酒一样喝着浓茶,每喝一口,就满足地叹一口气:“你妈妈那时候在横滨市读高中,长长的头发,白白的皮肤。她从我的摩托车旁走过,看了我一眼。那个时候我真庆幸自己戴着头盔,她看不到我整张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后来,我每天都会在她校门口等她放学,推着摩托车在她身后跟上一段路……” 我黑线:“爸爸你是痴汉嘛?” “这是真爱!” “……好。” 父上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又说:“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转过身,说:‘摩托车手先生,你跟了我这么久,能把你的头盔摘下来让我看看你么’。我当时整个人都震惊了,看着她的笑脸,不由自主地摘下了头盔……” ……然后年轻的女学生看上了英俊的摩托车手,谱写了一段爱情佳话? 父上忧伤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用她手里的书包狠狠地砸了我一脸……” …… ……噗…… ……母上威武…… 世上有很多的意料不到,母上当年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和尾行自己的摩托车手结婚生子。 当然,樱木花道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第五十一次失恋。 樱木只在教学楼里闹腾了两天,就又萎靡不振了。水户洋平告诉我,樱木喜欢的那个名叫赤木晴子的女孩子已经有了暗恋的对象,那个人,就是我“曾经告白被拒”的流川枫。 水户一手撑着下巴,看着我笑笑:“流川枫真受女孩子欢迎啊。” “虽然我不否认那小子长得确实不错,但是,水户君,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向他告白过!”我十分严肃地对他说。 不过,樱木就算不闹腾了,也有人来闹腾他。 上英语课的时候,教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几个三年级的男生不管是不是有老师在场,直接就朝樱木大喊:“樱木花道,放学之后跟我们到天台来,这次可不准逃跑了!” 原本就处于极度烦躁中的樱木立马就被点燃了:“你说谁会逃跑啊!”然后站起身来,竟准备冲上去跟那几个男生打架,班里其他男生立马上前拦住了他,万一在教室里动起了手,那可不仅仅是班主任一顿训话能了结的。 好在水户比樱木冷静,三言两语把那几个男生给打发离开,他坐回座位时朝樱木这边望了一眼,接触到我的目光时,朝我笑了笑。 那几个三年级男生中为首的是崛田德男,据说是湘北有名的不良少年,樱木前一天把教学楼当健身馆的时候跑步跑到了三年级的楼层去,招惹了崛田德男手下的几个人,于是崛田准备来教训教训他。 放学的时候,水户和樱木便准备上天台去跟崛田一伙人干上一架。 他俩气势汹汹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十分认真地问:“要不要提前给你们叫好救护车?” 樱木双眼放出火花,捏着拳头,热血激昂地说:“放心,那几个人根本不够看!” 水户手肘搭在樱木肩上,笑笑说:“你还是为崛田德男学长他们叫好救护车。” 不过我还没联系上医院,医院就先联系上我了。我收拾好了书包,正准备跟淳子一起回去,班主任酒井老师就急匆匆跑到教室,看上去十分善良温和的地中海上布满了汗珠,他穿着粗气,对我说:“秋野,刚刚综合病院那边打来电话,你爸爸,车祸入院了……” …… ………… 我骑着小绵羊以摩托车比赛的速度飞奔到了综合病院,在骨科病房找到了右腿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父上。 父上靠在病床床头,看到站在病房门口喘着粗气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激动了一点。” 我将手中的头盔以丢掷手雷一般的架势丢向他:“你前面又没有我母上,你骑车这么激动干嘛!” “我只是想找回年轻时期的感觉嘛……” “一大把年纪了你以为你还是十七岁小伙啊!” …… ………… 一阵鸡飞狗跳,把父上收拾妥帖之后,我十分诚心地向跟父上一个病房的另外一个病人道歉,刚才我的行为估计给休息的病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父上的病友是个留着中分长发的男人,他带着卫生口罩,看不清楚面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面,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住的院,但看上去精神比因车祸住院的父上差劲多了。 我道歉之后,他也只是哼了一声,转过身不理我了。 …… 不男不女的人一般性格都不太好,我大人有大量饶过他…… 跟父上的主治医师谈了一会儿,我就拿着药单去一楼药房拿父上的药,经过门诊部的时候,我看到排队区那儿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湘北学生制服,宽平的肩,黑色的碎发,虽然脸上全是血,但是我还是能认出…… “流川枫?” 这货绝对是流川枫没有错! 他听见我的声音,抬起了头,还是一双好似没睡醒的眼睛。 他盯着了我半天,才说:“秋野汽修行?” 我:“……” 他是真的以为我的名字就叫秋野汽修行了对!是是! 虽然我很好奇到底是谁把流川枫揍得头破血流的,但是作为被揍的对象的流川,是绝对不会告诉我这件事的真相的。 确切来说,他自说了一句“秋野汽修行”之后,就没有说话了。 苍天君作证,我多么希望此刻他能拉住我,喋喋不休地向我抱怨谁谁谁不由分说就几拳打向他以至于他此刻只能蹲在门诊部挂号处。这样的话,第二天我就能带上丰盛的便当以及秋野汽修行八折优惠卡(那东西并没有)去看望那个我心目中的英雄,向他报以诚挚的感谢。 ……但是惜字如金的流川君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坐在挂号处的组合凳上,睡着了…… 睡着了…… 着了…… 了…… 就任由那些血满布了他的脸,然后闭上双眼,鼻腔发出微不可闻的呼气声,我甚至还能看见他轻颤的睫毛。 前一秒他在干嘛来着? 哦,他说了一句“秋野汽修行”。 然后下一秒,他就陷入了安眠。 我长得很有催眠效果么? 我看他睡了五分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十分钟,还是没有。十五分钟……我已经不指望他拥有“自动苏醒”这个技能了。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在他“嗯”了一声,睁开眼之后的第一时间跳出一步远,看着他鲜血中那双刚睡醒还很迷糊饿眼睛,严肃地说:“你该去清理一下伤口,再去睡。” 他“哦”了一声。 不知道他是多久之前受的伤了,脸上的血基本已经凝固。对于常人来说,这是十分难受的,要做出什么表情来,脸部皮肤能扯得生疼。但是这对于除了“没睡醒”就是“没睡醒”的流川君来说,完全不是事儿。 ——就算不是事儿,你也得去清理伤口啊少年。 37.红叶狩之七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盗文的抽不中红叶姐姐开不了酒吞传记!=l= “不过我看你有点眼熟诶,这么高的个子,在学校应该打篮球……”白白净净的实习医生顿了顿,歪过头去看流川枫放在桌子上的挂号单,“流川枫……你是那个富丘中学的流川枫!” “唔?”我惊讶,流川枫这么有名,连综合病院的实习医生都知道他? 流川枫听他这么说,“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听他确定了,实习医生笑了起来:“我弟弟也是富丘中学篮球队的,我去看过你们跟三中的比赛。你真厉害呀,一点都不会觉得你只是个初中生而已,我弟弟很崇拜你呢!” 流川枫面无表情:“哦。” 少年……面对如此热情的医生,你也能如此冷淡么。 “别看我个子不算很高,我在高中的时候也是打篮球的呢,我当时是在陵南,打的位置是控球后卫,不过球队里有比我更厉害的控球后卫罢了。”实习医生毫不在意流川枫的冷淡,仍然热情洋溢地说,“我最喜欢的球员是伊赛亚·托马斯,最完美的控球后卫,九零年他获得nba总决赛mvp的时候我都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流川你呢,你最喜欢哪一位球员?” 流川少年看了一眼热情的实习医生,说:“我最喜欢的球员是迈克尔·乔丹。” ……不得不说,这是我认识流川枫以来看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实习医生估计是在综合病院难得遇见知音人,高兴过头了,跟流川枫bb了一堆篮球手乔丹的经典进球,然后将放着热情火花的双眼对准了我:“你跟流川一起过来的,一定也很喜欢篮球!你最喜欢的球员是谁呢!” …… 谁说跟流川一起来医院的人就一定会喜欢篮球! 我除了知道篮球是个球之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吗?! 我看向正在被实习医生温柔地包扎着伤口的流川枫,他正用那双永远处于浅度睡眠的眼睛在看着我。我抽搐着嘴角转移了视线,正在温柔地给流川枫包扎着伤口的实习医生也在看着我。 拜托不要用那种有一点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了。 好像我如果说不出我喜欢的篮球手,你们就会很失望一样。 我从哪儿去找一个名字来充当“我最喜欢的篮球手”呢? 鬼使神差的,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在教学楼过道做着俯卧撑的红发身影。 “呃,若论到很期待的篮球手的话……”我略微咳嗽了几声,想起樱木在我和淳子面前拍着胸脯说自己是篮球少年的样子,“我们班的樱木花道……”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了流川少年的眼角略微抽动了一下。 …… 估计就是错觉,连嘴皮子都很少动的流川少年怎么可能会那么精细又高难度的动作。 …… 包扎好头部伤口之后,我们在实习医生热情洋溢的“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中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走到过道时,我才突然想起我还没有去药房拿药,正准备跟流川枫道别时,他已经拐了个弯朝综合病院大门走了过去,他走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没跟过来,然后扭过头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些疑问。 我突然觉得我太神奇了,我竟然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我想睡觉”以外的东西了! “那个,流川君,我爸爸还在住院。”我说。 “哦。”他说,然后眼神里继续带着疑问。 我觉得我还是没有解释清楚:“然后,我得去照顾我爸爸,流川君先走。” “哦。”他应了一声,转回头朝大门走去,我正准备直走去药房时,他又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你爸爸……秋野汽修行的老板?” ……苍天君他终于理解了秋野汽修行是一个汽修行而不是我的名字了吗!真的好感动呀! 我泪流满面:“是的,我爸爸是秋野汽修行的老板。我是秋野葵。” “哦。”这回他回过头后直接走出了大门。 …… 这是记住了还是没记住啊? …… 拿了药回到父上的病房,父上正在数自己的病服上的竖线有多少条,看见我进来了,蛮不高兴地说:“你怎么拿药拿了这么久,你英俊的爸爸我实在很无聊啊。” “哦,在挂号处那里遇见了一个学校的同学,跟他去清理了一下他头上的伤口。”我将那几瓶药放在父上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拿了温水瓶准备出门去护士站那儿打一点热水,临出门前突然想到关于“篮球”的话题,然后扭过头看向父上,“爸爸,你年轻的时候,除了二轮机动车,有没有喜欢其他别的什么,比如……篮球什么的。然后还有什么乔丹,托马斯,后卫,mvp之类的……” 父上还没回应,跟父上同病房那个留着中分长发的不男不女的病友却突然爆发:“你是要打水还是要打篮球!” …… 我想打你好吗? …… 我坚定了加入湘北柔道社的决心。 去打水之前我看了下那家伙贴在床尾的病历卡。 三井寿,18岁。 …… 加入湘北柔道社。 虽然我总是嘴上这么说没错,但是拿着柔道社的入部届,我又有点犹豫了。淳子已经选好了社团,竟然是丧心病狂的数学社。 她填完了入部届,一手支着腮部,像花季少女幻想着自己的白马王子一样:“小葵,你不知道,当你解答完一个三角函数问题的时候,那种仿佛充斥了整个胸口的满足感,好似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马上就能腾空飞起来似的……” “我的确不知道。”我揉了揉额角,“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在湘北,会有数学社这种社团的存在。” 事实上,湘北不仅有数学社,而且湘北数学社跟柔道社一样,在整个神奈川县都是大名鼎鼎的,上任数学社长就曾代表了神奈川县参加了在东京举办的全国数学竞赛高中组比赛(我闻所未闻的比赛),拿到了第三名。 淳子豪迈地拍着我的肩:“我们的目标是,称霸全国!”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镜片反射出一道高光。 我不忍直视…… 樱木之前想要参加篮球队,那个名叫赤木晴子的女孩子也帮他递交了入部届,但是第五十一失恋之后,他整个人已经处于一蹶不振的状态,我们都不敢再在他面前提到“篮球”这个词,生怕被他头槌攻击。水户因为还要打工,没有时间参见课外社团。当然他本人对这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 “不过,秋野,我听说柔道社里没有女孩子呢。”水户听完我的理想,微笑着说。 这也是我最苦恼的,柔道社的社长青田龙彦学长我见过,身材魁梧长相凶悍,堪比三年级不良头子崛田德男学长。想到崛田德男学长,我突然想到前一天三年级的几个不良约水户和樱木他们上天台打架,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水户,看外表还是挺完整的,就是不知道内在是否受了重伤…… 水户有些奇怪:“秋野你看什么呢。” “我看看你有没有被崛田德男学长他们打出内伤。”据说,内伤才是最致命的,武士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水户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秋野,你也太不相信我还有花道了。花道生气起来,一拳就能把人撂倒的。不过我们昨天上了天台之后,崛田学长他们已经被一个人解决掉了。” “唔?”谁啊,这么厉害。 水户瞟了一眼还在神伤中的樱木,然后凑到我面前小声说:“就是那个,赤木晴子暗恋的流川枫干的。” 我:“……” 原来流川枫那一头的血都是这么来的么! 一个人解决掉好几个三年级的学长流川君你为何这么叼! 果然是将来要成为不良集团大佬的命中之人啊! “然后因为赤木同学的原因,花道跟他打了起来,把他的头打出血了。当然,他的拳头也很厉害。” …… 竟然是樱木打的? 我看向整个人笼罩着黑影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的樱木,一时间心情激荡难以平复。 就决定是你了!樱木!我生命中的柔道社! 放学跟淳子还有水户他们道别之后,我骑着小绵羊奔回了家,做了晚饭,打包带上前往综合病院,那里正躺着在在高速公路上跟飞车党小年轻们飙车出了车祸导致腿骨骨折的秋野直人大叔。 平心而论,我的料理水平还是不错的,因为母上早逝,小时候我差点被父上的黑暗料理给毒死,在坚定了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之后,我开始尝试着自己做料理,到后来,家里一切采购还有早中晚各餐已经完全掌控在了我的手里。 父上最喜欢吃中华料理,所以我按照食谱上写的,给他炖了骨头汤,放了枸杞红枣肉桂等补物,据说对于骨折病人来说很有用。我一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父上就已经双眼放出寒光了。 我给父上盛了一碗汤,父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他的病友三井少年,不怀好意地说:“怎么样,问到味道了。我说得没错,我女儿的料理可是一级棒。” 回答他的是三井少年的一声“哼”。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点?味道很好的哦。” 三井少年翻了个身:“吵死了!” 为老不尊的秋野直人先生朝我飞了一个得意的小眼神儿,在我无语的眼神中一口气喝掉了一大碗汤,然后发出夸张的叹息声:“小葵啊,料理技艺又长进了啊!” 我提着温水瓶去护士站打水,回来的时候,看到一直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三井少年已经坐起身来,端着一碗汤喝着,看见我拎着水瓶回来,被呛了一口,连忙把汤碗放到床头柜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无语地看向父上,他正特别没良心地大笑着:“少年,别激动嘛,喝完汤而已嘛,是不是很好喝?” 我此刻都想替三井少年鄙视他了。 38.画骨之一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看盗文的姑获鸟只能靠碎片凑【doge 所以,家主大人您还是快些洗漱,露琪亚小姐已经等您很久了。” 阳光透过纸移门在榻榻米下撒下朦胧的光电,屋外的鸟鸣和着略显苍老的声音模糊地喋喋不休着,桐岛烈踹开被子,翻了个身,伸出手去摸索前一天晚上放在枕头边的眼镜,结果摸到一个分量不轻的铁质物件。 “家主大人?” 外面的人似乎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桐岛烈握着那个铁质物件,慢腾腾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句:“知道了,这就起床。” …… 一阵沉默之后,外面的人有些诧异:“……家主大人你?” “行了,我等会儿就来。”桐岛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打了个呵欠,掀开被子,准备站起来。 纸移门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然而她从未觉得这个世界有现在这么清晰过。 干净整洁得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在朦胧光线下反射着亚麻色光芒的榻榻米,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墙上挂着的红梅图,以及……双腿之间……凸起的……某样可疑的东西…… 桐岛烈:“……” 她抽搐着嘴唇,颤抖着双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握住那个凸起的部分。 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感由双腿间战栗至全身,几乎让她忍不住呻/吟出来…… 桐岛烈正襟跪坐在镜子前,严肃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浓眉长眼,高鼻薄唇,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威严,笑起来犹如樱花吹雪,柔和而清雅。黑发披肩,发尾正好垂在突出的锁骨之上,往下还能看见白皙皮肤下隆起的并不夸张的十分漂亮的肌肉线条。 这是一具卖相十足的躯体。 …… 男性躯体。 …… 而且这个身体的名字,桐岛烈……不……应该是全尸魂界的人,都认识。 静灵庭四大家族之一,朽木家的现任家主,朽木白哉。 …… 作为一名女性生活了几百年,突然一觉醒来成为一名男性,还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男性,并且早上还猥/亵了这具处于晨/勃状态的身体,桐岛烈从未觉得人生有过这样巨大的挑战。 …… 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披了一件外衣,拉开移门,门外庭院内春光正好,樱花在日光照耀下是一种几近于透明的白色,风带动廊檐上的铃铛轻轻响动,阳光虽灿烂却不灼人,洒在身上分外惬意。 一直跪坐在门边的老管家见她终于出了门,松了口气,说:“家主大人,露琪亚小姐正在正屋等您。” “唔。”桐岛烈含糊地应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建筑,停了下来。 毕竟是底蕴十足的贵族,住宅的豪华程度跟她那狗窝似的宿舍完全不同。所以……正屋在哪儿…… 老管家已经站起来跟在了她的身后,看她停了身,转过脸来,眼中有些疑问。 “劳烦您为我准备一顿早饭。”桐岛烈笑着对老管家说。 老管家眼中的疑惑在看见桐岛烈的笑容之后转变为惊讶,他在短暂的愣怔之后,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好的……家主大人请先去正屋等待片刻。”说完向桐岛烈鞠了一躬,弯着腰绕过回廊走了。 桐岛烈在老管家走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但想到待会儿要面对的叫“露琪亚”的人,她有点想哭了。 她对朽木白哉并不熟悉,虽然听说过此人,也曾在真央见过当时还是少年的朽木白哉,但在以出身划分等级,以实力决定团体的真央,像她这样从流魂街靠后街区出身,在校成绩并不突出的学生,是不足以与四大贵族之一的朽木家继承人有什么交流的机会的。 并且她与朽木白哉并不在同一年级,严格来说,她应该是朽木白哉的学姐。她在刚升入五年级的时候,听说朽木家继承人到了入学的年纪,来到了真央,并且在入校测试的时候灵压反应盖过了当时在座的所有主考官,被分进了最优秀的班级。 当时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听着旁边的同学在碎碎念这个背景叼炸天的新生如何如何厉害,扭过头去看窗外在春日阳光下绽放的樱花,空地那儿一年级的新生正在导师的指导下进行鬼道的练习。是最简单的破道之一·冲,但是也照样有人把它用出了破道五十一的感觉。她看着那个用一道白光将靶子击得粉碎,然后微微翘起下巴,笑得元气十足的黑发少年,摇摇头。 是个阳光灿烂型的小学弟呢。 这是她对朽木白哉的第一印象。 两年后,“阳光灿烂的小学弟”一路披荆斩棘,跳级跳得那叫一个欢实,然后跟她同一年毕业了…… …… 人和人的差距,真不是一点半点啊。 后来,她并没有像大多数的真央学生,选择进入静灵庭护庭十三队,所以跟朽木白哉的交流更少了,也可以说,他俩除了有时候在学校擦肩而过之外,也没有任何谈话以上的交流。一直到许多年后,“阳光灿烂的小学弟”变成了“正经严肃的大队长”,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黑发女孩,来到了她的班级门口。 “桐岛教授,露琪亚就拜托你了。”说着拜托人的话,却还是冷冰冰的样子。 这是朽木白哉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当时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笑:“朽木队长放心。” …… 所以,如今由真央学院优秀班主任变成了朽木家主兼护庭十三队六番队队长,要如何面对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妹妹。 ……桐岛烈习惯性想去扶一下眼镜,却摸到了高挺而光滑的鼻梁,她有些挫败,当了百多年的老师,擅长对付调皮捣蛋的学生,可对于家庭关系,她还是一窍不通,谁知道朽木家这对兄妹日常的相处模式啊。 支走了老管家,在住宅七拐八拐总算是拐到了正屋,朽木家是传统的日式住宅,仿唐建筑,青瓦白墙,屋前有长长的回廊,廊檐每隔一端距离便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庭院内假山池塘,分外精致,此时正是春季樱花开放时节,满庭春樱,风一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或在庭院铺起一叠,或在池塘中点起微微的一圈涟漪,美不胜收。 她刚走进正屋,端坐在榻榻米上的黑发少女听见声响猛地一抖,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低下头:“兄长大人。” “嗯。”桐岛烈应了一声,绕到露琪亚对面坐下。 她们两人之间是一张矮几,矮几上已经放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露琪亚仍是低着头不说话,桐岛烈喝了两口茶,想了想,说:“露琪亚,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 此句话犹如天外一道惊雷,将露琪亚劈得差点跳起来,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桐岛烈,然后摆摆手:“没……没有……的事……我没有等很久……” 桐岛烈有些奇怪,怎么露琪亚对待朽木白哉的态度,倒像对待教导处主任…… 桐岛烈当过朽木露琪亚好几年的班主任,她当时执教的是真央最优秀的班级,虽然在学生时代她成绩平平,但是成为真央教授之后,她却带出了静灵庭后几十年新进的几乎是全部的优秀死神。 露琪亚是她哥开了后门进来的,成绩并不算拔尖,在班里的人缘说不上多好,但跟同学们也是相处融洽的,完全没有交流障碍的样子。但在这个叼炸天的哥哥面前,却畏缩了很多。 ……不过这两兄妹的日常交流有些奇特……呵呵,不太像正常的兄妹…… ……正常的兄妹……应该是妹妹扑进哥哥的怀里蹭蹭撒娇的嘛。 桐岛烈开始遗憾没有个哥哥让自己感受一下了。 “兄长大人,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前往现世驻守的日期已经订下了,就是今天,所以……”露琪亚抓紧了衣角,有些紧张地说。 噢,现世驻守,护庭十三队每隔一段时间会派出死神进行现世驻守任务,也就是消灭从虚圈跑到现实的虚,护卫人类生命安全之类……的…… 唔,那正常兄妹分别的场面……应该是…… 桐岛烈温柔地看着露琪亚:“露琪亚,去了现世一定要小心哦,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哥哥会想你的。早点完成任务回来呀,不能被奇怪的男孩子拐走哦。” ……这样温情而又啰嗦的叮嘱。 桐岛烈说完将剩下的茶水喝完,而她对面的露琪亚已经像是一具被惊雷劈开的石像,灵魂从劈开的缝隙中钻出飞走。 桐岛烈眨眨眼,自己表现得明明就很正常嘛。 露琪亚用完早饭之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她还得去她所在的十三番队一趟,向队友交接一下队务,跟队长浮竹十四郎问候一句。她走之前,看着还在慢吞吞喝着茶的桐岛烈,挣扎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兄长大人,再见。我……我会想念兄长大人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桐岛烈惬意地眯了眯眼,这才是正常兄妹嘛。 吃完早饭,桐岛烈拍拍肚子,看了看时间,好像因为自己赖床,已经错过了护庭十三队的上班时间,她想了想,反正朽木白哉是六番队的头儿,偶尔翘个班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伸了个懒腰,凭着记忆绕回卧房。 朽木白哉的卧房干净得仿佛一件闲置中的空房子,基本没有什么摆设,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特异的东西,想了想,她将右手放在榻榻米上,调动这具身体的灵力,口中喃喃自语:“黑白之罗,二十二之桥梁,六十六之冠带,足迹,远雷,尖峰,回地,夜伏,云海,苍蓝队列,将太园绘满并直冲天际。缚道之七十七·天挺空罗。” 不得不说,朽木白哉的灵力真是充沛,天挺空罗这个鬼道相当耗费灵力,特别是搜索的范围越大,灵力的耗费就越大。而她慢慢地将搜索的灵力网扩大,却仍旧没有感觉到什么负担,直到灵力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灵压。 那是,属于自己的已经百多年的灵压。 “嘿,我知道你是谁。方便出来见见吗,我相信你现在跟我有一样的困惑。流魂街一区近江和果子屋见。”桐岛烈说道,笑笑,“朽木队长。” 39.画骨之二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盗文的挤不上小黑车。 流魂街一区相当繁华,其商业区在尸魂界也是鼎鼎有名。各式各样的居酒屋零食店罗列于街道两旁,人来人往之间还有骑着小车装着小吃的流动摊贩,到了晚上街道两边的屋子之间还挂满了各种图样的花灯,比整日沉寂的静灵庭不知道生动多少。 桐岛烈在进入真央之前就生活在这里。不同于真央里那些生活在边缘街区,怀着一身斗气与戾气的同学,她从小在安定而繁华的流魂街一区长大,虽然没有家人,但她性格随和,且嘴甜,邻居们觉得她一个孩子生活不容易,常常接济她,后来她发现自己有灵力,在邻居们的鼓励下去参加了真央的入学测试,并成功通过,进入真央,成为一名预备役死神。 那时候,流魂街一区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说,咱们看着长大的小烈终于有出息了呢。 后来她留在真央教学,也教过很多出身于流魂街一区的学生,但还是时不时就趁着休沐日来到这里买一堆吃的回去。店主看见是她,也会往她的纸袋子里多塞一些东西。 而成为朽木白哉,便享受不到这样的好福利了。 她掀开近江屋的布帘子,朝正在忙碌的店主阿松笑着打了声招呼:“阿松姐,早啊。” 阿松扭过头,看见是一个身材高大,随意扎着一个马尾的陌生的黑发青年,当是不太常来的客人,便客气地笑了笑,继续去忙活去了,不过这个青年长得太英俊,她干活的时候又扭头多看了几眼。 倒是正在角落吃东西的两个年轻死神看见了她,脸色青了青,低下了头,打算装作自己不存在。 不过,拥有了朽木队长优秀的视力的桐岛烈还是发现了他俩。 “哟,高野,阿久津,你们也来了啊。”桐岛烈走到他俩身边,说。 这俩家伙是她学生,当年在班上说不上天才,成绩也是十分优秀的,进入静灵庭后去了六番队,有时候会来真央上带高年级上一些实践技能的课,每次看见她也是恭恭敬敬地喊桐岛教授。 ……既然都是六番队的……那么正常同事之间……是应该问候问候的。 ……不过那俩家伙已经是满脸涕泪横纵了:“队长!对不起!我们再也不翘班了!我们这就回去把对内的事务做好!对不起!” ……桐岛烈才后知后觉现在正是护庭十三队的上班时间。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在翘班啊。 还没等她说完,俩倒霉蛋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鞠了一个躬,泪奔着跑了。 桐岛烈在座位上坐下,用竹签插了一个红豆丸子,咬了一口,这时店门口处传来阿松热情的声音:“小烈!你来了啊!阿松姐给你留了好东西!” 桐岛烈听见自己的名字反射性地扭过头,只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掀开了布帘正走进来,对阿松的热情并不回应,一头火红的卷发蓬松地垂在肩上,身上是黑色的死霸装,外罩真央教师专用的白袍,一张精致而漂亮的脸,高挺的鼻梁上则架了一副无框眼镜,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并无波澜,却无端给原本美丽热烈的外表罩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阿松觉得今天的桐岛烈有些奇怪,正要开口问,那边有客人叫,便扭头去忙了。 桐岛烈嚼着丸子,腮帮子上下鼓动着,然后伸手朝红发御姐挥了挥手,口齿不清地说:“这边这边~” 红发御姐直直盯着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桐岛烈无端端有种此人即将化身为斩魄刀将自己像丸子一样串起来。 说好的阳光灿烂小学弟呢。 红发御姐挺直着腰规规矩矩地坐在她对面之后,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站起身越过桌面凑过去,顶着一张笑得极为灿烂的朽木白哉脸,小声地问:“身材不错~” 表面红发御姐,实际朽木白哉不动声色,只是姿态优雅地抬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出来约会就应该穿那件比较紧身的衣服嘛,这么大的胸部浪费了啊。”桐岛烈喋喋不休。 朽木白哉放下茶杯,说:“桐岛教授请不要在公共场合用在下的身体做出会让别人误会的事情。” 唔? 桐岛烈耸耸肩,坐回位置上。 朽木白哉:“腿从凳子上放下来。” “……”桐岛烈悻悻地将盘在凳子上的腿放下。 朽木白哉:“现在是护庭十三队的上班时间。” 六番队队长朽木白哉从不翘班,保持着让所有队长汗颜的七十多年全勤记录……当然,七十年的辛苦,让桐岛烈一个赖床给毁了。 桐岛烈不甘示弱:“现在也是真央的上课时间。” 朽木白哉:“去过真央了,田中校长给了我你昨天交给他的假条。” 桐岛烈:“……”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新研究。毕竟真央的鬼道老师桐岛教授曾短暂加入过前十二番队队长浦原喜助的技术开发局,是最年轻的研究天才。”朽木白哉面无表情地说,桐岛烈原本的声线偏向甜美,但此时此刻,在这个人的口中,却带着令人肃立的威严,“但我此刻相对您说的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或者仅仅只是个恶作剧,请立刻停止。” 桐岛烈用手撑着下巴,听朽木白哉说完,点点头:“没想到‘我’严肃正经的时候还是这么好看。” 朽木白哉:“……” “不过说真的,这真的不是我的研究。”桐岛烈眨巴眨巴眼睛,“我要是真的研究出了意识互换这么了不起的技术,应该也是找一个比较熟悉的人去实验嘛。我跟朽木队长又不熟,万一朽木队长在醒来之后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变,对我的身体做出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后半句在朽木白哉淡漠却又锐利的眼神之下吞了回去。 桐岛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强调:“反正,我绝对没有对朽木队长做这样奇怪的事。” ……除了早上带着强烈的兴奋和好奇在朽木队长的身上做了每个正常男人在早上都会干的事之外…… 朽木白哉看了她半天,直看得她心虚地低了低头,然后说:“你该走了。” “唔?”桐岛烈抬起头,一脸迷茫,“去哪儿?” 朽木白哉严肃地说:“去队舍处理六番队的日常工作。” 桐岛烈:“……” “可是……”可是哥哥已经利用职务之便翘班了呀! 下面的话继续被朽木白哉淡漠的眼神给堵回去。 桐岛烈:“……” 她摸摸鼻梁,决定忽视朽木白哉的命令,反正她现在才是朽木白哉,六番队她说了算……等会儿直接回朽木宅吃午饭好了…… 桐岛烈站起身,结了帐,准备悠哉悠哉地溜达回朽木宅,出了近江屋,才发现朽木白哉正走在她后面。 “唔?朽木队长,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吗?”她有些奇怪。 朽木白哉看她一眼,越过她继续往前走:“我跟你去六番队。” “??为啥??” 朽木白哉扭过头,面无表情:“处理队务不是批改作业。” 桐岛烈:“……” 要理解学生们长短不一龙飞凤舞错字漫天的文章的含义可是不容易的,批改作业也是一门学问的好吗朽木队长…… 六番队队舍就位于静灵庭的一条街道旁,很多年前,桐岛烈受前十二番队队长浦原喜助邀请加入技术开发局期间,也曾经来过这里收取资料。 那时候的六番队队长是朽木白哉的祖父朽木银铃,一位慈祥的老人,在桐岛烈拿到资料之后,他给了桐岛烈一盒精致的日式甜点。老人无论对待谁都十分温和,就像是家中的长辈一般关爱着番队内的年轻队员。桐岛烈当时一边吃甜点,一边想,如果她毕业的时候进入护庭十三队的话,就一定要进入六番队,拥有像这样好脾气又关爱下属的队长。 想想当年不着调的浦原喜助,再想想常常对她咆哮的中田校长……像朽木银铃队长那样关心着下属,这样才是正常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嘛。 所以她跟学生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在学校时是师生关系,放学之后还能一起去流魂街一区吃东西,所以学生们都叫她“火辣辣的桐岛教授”,每逢过节,都还能收到那些已经毕业进入护庭十三队的学生们寄来的礼物。 人虽然是个个体,但是还是需要聚在一起才能生活,才能工作嘛。 她在进入六番队队舍之前,就已经像在真央的时候进入教室之前,在脸上调出灿烂的笑容,像平时那样挥着手走进大门:“大家早啊,今天还是像平常那样努力嘛。” …… ………… 正在一楼道场内练习斩术及观摩的一众年轻队员沉默着。 …… ………… 哪里不太对? …… ………… 正在使用木刀对决的两个年轻人默默地放下木刀,极不自然地说:“朽木队长早上……中午好。” 怎么说不自然呢,因为脸上既没有面对上司的惶恐,也没有面对偶像的激动,而是一脸的茫然。 而那些跪坐在道场边缘的队员们也是一脸“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 ……所以……六番队……呵呵……还是不太正常啊。 这时,原本正在对练斩术的两人中的其中一个年轻人看见了桐岛烈身后的朽木白哉,茫然的脸上开始露出灿烂而惊喜的笑容:“欸?桐岛教授?” …… 桐岛烈有些嫉妒地扭头看向被前学生热情对待的朽木白哉,原朽木队长只是淡漠地瞥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于是,那个年轻人又恢复了之前那样茫然的表情。 桐岛烈清了清嗓,说:“今天,我有幸请到了真央灵术院大名鼎鼎的桐岛教授来我们六番队做客,大家掌声欢迎。”说完,带着笑容,带头鼓掌三声。 朽木白哉:“……” 六番队众人:“……” 今天的队长和桐岛教授……呵呵……好像不是太正常啊…… 40.画骨之三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于jj文学城。 看盗文的打结界对面的兔子速度都比你快【doge,hoho~shatu~ 一个人的性格大变的话,是很让人疑惑的。 比如平时不苟言笑,从不参加队内聚餐,自带冰山气氛的六番队朽木队长,突然带着灿烂的笑脸,亲切地对每个人问好,而与平时唯一的不同便是身边多了一个女人,而当这个女人不在他身边,他又恢复原本的模样的话,那么这一切改变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在桐岛烈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去真央找朽木白哉解决剩下的文件的举动,在由阿散井恋次开始到六番队底层队员的口耳相传以及添油加醋下,变成了“朽木队长思念远在真央的桐岛教授以至于还没有处理完文件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六番队面见佳人”。 …… 群众的想象力都是强大的,尤其是自朽木白哉上任六十多年以来,六番队里已经很久没有流传过八卦了。 嗯…… 上一次……是队长成婚的时候…… …… ………… 拥有六十多年全勤记录的朽木队长,在成为了真央鬼道教授桐岛烈(女)之后,将桐岛烈的考勤卡填得满满的。原本时不时就收到她的请假条的田中校长也常常通过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看见练习场那儿教导着学生练习鬼道的身影。 ……虽然再也不迟到早退的桐岛教授再也没有跟学生有任何互动。 ……不过,这是好事嘛,田中校长乐观地想,再也不会有那家伙带着学生在教科书上画自己中间滑冰场,四周铁丝网的后脑勺了,想想就觉得未来充满了阳光呢,好像真央的樱花开得更灿烂了,连以严肃冷酷闻名的护庭十三队六番队的朽木队长都能来真央遛弯了呢…… …… ……呃…… …… 田中校长看着靠在练习场旁的树干上还穿着队长羽织的年轻男子,揉了揉眼睛,又坐回座位上批阅文件。 到底是年轻人啊。 …… 桐岛烈将自己身体躲在树荫之中,在她还是鬼道教授的时候,她就经常靠在这棵树下,看着学生们在太阳底下练习鬼道。春天的阳光并不炽热,但是呆久了还是有几分灼热气息的,特别练习火焰属性鬼道的时候,她总是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看着那群学生大汗淋漓,有种报了一箭之仇的感觉。 ……当年她就是大汗淋漓的学生中的一员。 大概老师们总有这种报复的想法。 ……不过,当六番队的朽木白哉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之后,倒是相当的敬业,不,光是看他对着六番队队长办公室里面那一堆文件也能面不改色的批阅完来看,应该说他向来敬业。 他跟学生们一起站在练习场,虽然没有多说话,但是无形之中给了正在练习鬼道的学生们巨大压力,一个学生咏唱的时候唱错了词,导致鬼道威力大减,鬼道三十六苍火坠原本能把靶子翻个底朝天,但是他使出来的连靶子都碰不到,他心虚地看了朽木白哉一眼,却发现朽木白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学生吞了口唾沫,扭过头去。 然后扭头的过程中,看见了靠在树干上脸上正挂着熟悉微笑的桐岛烈。 …… 此学生一脸见到了鬼一样的表情。 ……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这节课让他们过得战战兢兢,但犹豫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子还是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冷着脸的朽木白哉:“桐岛教授,今天晚上庆祝我上次测试得了第一名的聚会您会来吗?” 男学生们总会有各种各样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来聚众喝酒,而作为最受学生欢迎桐岛烈,更是时常接到这样的邀请。当然,桐岛烈之所以会是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是因为她不仅性格好,更是对学生们有求必应。 ……包括结账买单。 朽木白哉看着眼前这个表情有些惴惴的男孩子,风吹起他鬓边未系上的红色碎发(……),男孩子身后的阳光有些许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男孩子却因为这个小细节抖了抖。 “不去。”朽木白哉说。 男孩子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正要跟同伴一起离开,一个浑厚而磁性的男声已经响起:“上次测试的成绩已经发下来了吗,村上同学得了第一名吗!” 村上同学愣了愣,扭过头,就看见冰山脸桐岛教授旁边,站着一脸笑容的朽木队长。 …… 这个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看。 …… 虽然还仅仅只是真央的一名学生,但立志进入护庭十三队成为一名死神的他们,对于那立于尸魂界顶端的十三名队长可是非常熟悉的,而作为六番队队长同时也是四大贵族之一的朽木白哉,更是他们这些流魂街出身的学生们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 ——与这些同时在他们心底铭刻的还有朽木队长冷淡严肃的性格。 村上同学有点诧异,但心中的雀跃还是盖过了那一股子奇怪的感觉,他点点头:“对……” “村上同学真是太棒了。”想想隔壁班菅野教授那张痛经脸,桐岛烈硬生生忍下了给自己学生竖大拇指的冲动,然后在众学生惊诧的目光下,揽住了朽木白哉,“桐岛教授,为了鼓励好学生,应该是得去庆祝庆祝啊。来!我做东,我们去吃一顿好的!” …… ………… 桐岛烈觉得朽木白哉真是个十分能忍的人啊。自己花着朽木家的钱请学生吃饭,还如此不顾形象,在真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乱传桃花,而朽木队长还能面不改色,冷气依旧。 当然,还十分从容地去吃了个饭。 …… ………… “脸皮薄真是忍好辛苦啊。”桐岛烈看着在一众学生狂魔乱舞中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喝茶的朽木白哉嘀咕道。 …… …………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流魂街一区许多店铺已经关门了,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此时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以及一些收拾摊子的商贩。桐岛烈提议将学生们一一送回家或者宿舍,期间朽木白哉一直沉默地跟在她后面,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跟他们挥手告别之后,桐岛烈才回过头,看着冷着一张脸的朽木白哉,嘿嘿一笑:“这位姑娘,需要在下送你回去。” 朽木白哉的回应是转身就走。 “嘿!朽木队长,我知道我错了。”桐岛烈猫着腰跟在他身后,赔笑着说,“我应该好好呆在六番队批文件不该跑出来凑热闹,你今天回去可千万别虐待我的娇躯……” 剩下的话被气场强大的朽木队长一个冷淡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好,我闭嘴。”桐岛烈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可是朽木队长你不能剥夺我指出你错误的权利呀。” 朽木白哉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桐岛烈见他表情不算太臭(虽然好像也没见他表情臭过),跟在他后面继续说:“你看你,朽木队长,现在是教授,跟队长可不一样。那些学生跟六番队已经习惯寒冷的队员也不一样。学生是花朵你知道吗,花朵是需要爱护的,当花朵盛放的时候,是需要欣赏以及鼓励的。朽木队长,您的寒风可是会让花朵枯萎的。” 桐岛烈一直觉得现世将教师比作园丁十分的贴切,每当她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总有种自己在给花朵施肥的感觉。 田中校长订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教材不就跟农肥一样吗…… …… ………… 话题似乎有点扯远了。 …… ………… 对于她的喋喋不休,朽木白哉只回了一句:“队务处理了多少。” 桐岛烈自觉闭嘴。 敏锐的人总爱一针见血,不给人留后路。 队务这种东西,是不会隔天刷新的,这天拖下来的,跟第二天的累积在一起,只有越来越多的份儿,桐岛烈也越来越觉得,身为护庭十三队队长,跟番队老妈子也没什么区别,番队内外,事无巨细,大大小小,都得呈上来,得到队长首肯,才能实施。 包括番队内养的狗的狗瘟问题,队员婚恋问题,队员薪资问题,队员请假问题,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花了一个上午搞定番队内杂事的批阅,还有一叠总队下发的学习报告,洋洋洒洒三十六篇纸,从山本总队长在上次队长会议的讲话精神以及队长们必须严于律己,再到各番队风气特点及整顿建议,通篇看完,桐岛烈一手揉眼睛,一手揉肚皮,然后看到该学习报告落款为蓝染惣右介。 十三个队长中,数五番队队长蓝染惣右介最富有文采,于是每次队长会议过后,一番队都会将他的学习报告拓印多份,分发至各番队,让队长们多多学习。 桐岛烈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了几页,这位蓝染队长对于六番队的整顿建议是“队内风气太过严肃,应适当松和愉悦”。 桐岛烈有点生气,老子六番队的气氛什么时候不愉悦了! 41.画骨之四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今天真的想不到啥诅咒了嘤嘤。 一个人的性格大变的话,是很让人疑惑的。 比如平时不苟言笑,从不参加队内聚餐,自带冰山气氛的六番队朽木队长,突然带着灿烂的笑脸,亲切地对每个人问好,而与平时唯一的不同便是身边多了一个女人,而当这个女人不在他身边,他又恢复原本的模样的话,那么这一切改变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在桐岛烈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去真央找朽木白哉解决剩下的文件的举动,在由阿散井恋次开始到六番队底层队员的口耳相传以及添油加醋下,变成了“朽木队长思念远在真央的桐岛教授以至于还没有处理完文件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六番队面见佳人”。 …… 群众的想象力都是强大的,尤其是自朽木白哉上任六十多年以来,六番队里已经很久没有流传过八卦了。 嗯…… 上一次……是队长成婚的时候…… …… ………… 拥有六十多年全勤记录的朽木队长,在成为了真央鬼道教授桐岛烈(女)之后,将桐岛烈的考勤卡填得满满的。原本时不时就收到她的请假条的田中校长也常常通过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看见练习场那儿教导着学生练习鬼道的身影。 ……虽然再也不迟到早退的桐岛教授再也没有跟学生有任何互动。 ……不过,这是好事嘛,田中校长乐观地想,再也不会有那家伙带着学生在教科书上画自己中间滑冰场,四周铁丝网的后脑勺了,想想就觉得未来充满了阳光呢,好像真央的樱花开得更灿烂了,连以严肃冷酷闻名的护庭十三队六番队的朽木队长都能来真央遛弯了呢…… …… ……呃…… …… 田中校长看着靠在练习场旁的树干上还穿着队长羽织的年轻男子,揉了揉眼睛,又坐回座位上批阅文件。 到底是年轻人啊。 …… 桐岛烈将自己身体躲在树荫之中,在她还是鬼道教授的时候,她就经常靠在这棵树下,看着学生们在太阳底下练习鬼道。春天的阳光并不炽热,但是呆久了还是有几分灼热气息的,特别练习火焰属性鬼道的时候,她总是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看着那群学生大汗淋漓,有种报了一箭之仇的感觉。 ……当年她就是大汗淋漓的学生中的一员。 大概老师们总有这种报复的想法。 ……不过,当六番队的朽木白哉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之后,倒是相当的敬业,不,光是看他对着六番队队长办公室里面那一堆文件也能面不改色的批阅完来看,应该说他向来敬业。 他跟学生们一起站在练习场,虽然没有多说话,但是无形之中给了正在练习鬼道的学生们巨大压力,一个学生咏唱的时候唱错了词,导致鬼道威力大减,鬼道三十六苍火坠原本能把靶子翻个底朝天,但是他使出来的连靶子都碰不到,他心虚地看了朽木白哉一眼,却发现朽木白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学生吞了口唾沫,扭过头去。 然后扭头的过程中,看见了靠在树干上脸上正挂着熟悉微笑的桐岛烈。 …… 此学生一脸见到了鬼一样的表情。 ……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这节课让他们过得战战兢兢,但犹豫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子还是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冷着脸的朽木白哉:“桐岛教授,今天晚上庆祝我上次测试得了第一名的聚会您会来吗?” 男学生们总会有各种各样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来聚众喝酒,而作为最受学生欢迎桐岛烈,更是时常接到这样的邀请。当然,桐岛烈之所以会是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是因为她不仅性格好,更是对学生们有求必应。 ……包括结账买单。 朽木白哉看着眼前这个表情有些惴惴的男孩子,风吹起他鬓边未系上的红色碎发(……),男孩子身后的阳光有些许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男孩子却因为这个小细节抖了抖。 “不去。”朽木白哉说。 男孩子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正要跟同伴一起离开,一个浑厚而磁性的男声已经响起:“上次测试的成绩已经发下来了吗,村上同学得了第一名吗!” 村上同学愣了愣,扭过头,就看见冰山脸桐岛教授旁边,站着一脸笑容的朽木队长。 …… 这个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看。 …… 虽然还仅仅只是真央的一名学生,但立志进入护庭十三队成为一名死神的他们,对于那立于尸魂界顶端的十三名队长可是非常熟悉的,而作为六番队队长同时也是四大贵族之一的朽木白哉,更是他们这些流魂街出身的学生们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 ——与这些同时在他们心底铭刻的还有朽木队长冷淡严肃的性格。 村上同学有点诧异,但心中的雀跃还是盖过了那一股子奇怪的感觉,他点点头:“对……” “村上同学真是太棒了。”想想隔壁班菅野教授那张痛经脸,桐岛烈硬生生忍下了给自己学生竖大拇指的冲动,然后在众学生惊诧的目光下,揽住了朽木白哉,“桐岛教授,为了鼓励好学生,应该是得去庆祝庆祝啊。来!我做东,我们去吃一顿好的!” …… ………… 桐岛烈觉得朽木白哉真是个十分能忍的人啊。自己花着朽木家的钱请学生吃饭,还如此不顾形象,在真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乱传桃花,而朽木队长还能面不改色,冷气依旧。 当然,还十分从容地去吃了个饭。 …… ………… “脸皮薄真是忍好辛苦啊。”桐岛烈看着在一众学生狂魔乱舞中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喝茶的朽木白哉嘀咕道。 …… …………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流魂街一区许多店铺已经关门了,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此时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以及一些收拾摊子的商贩。桐岛烈提议将学生们一一送回家或者宿舍,期间朽木白哉一直沉默地跟在她后面,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跟他们挥手告别之后,桐岛烈才回过头,看着冷着一张脸的朽木白哉,嘿嘿一笑:“这位姑娘,需要在下送你回去。” 朽木白哉的回应是转身就走。 “嘿!朽木队长,我知道我错了。”桐岛烈猫着腰跟在他身后,赔笑着说,“我应该好好呆在六番队批文件不该跑出来凑热闹,你今天回去可千万别虐待我的娇躯……” 剩下的话被气场强大的朽木队长一个冷淡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好,我闭嘴。”桐岛烈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可是朽木队长你不能剥夺我指出你错误的权利呀。” 朽木白哉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桐岛烈见他表情不算太臭(虽然好像也没见他表情臭过),跟在他后面继续说:“你看你,朽木队长,现在是教授,跟队长可不一样。那些学生跟六番队已经习惯寒冷的队员也不一样。学生是花朵你知道吗,花朵是需要爱护的,当花朵盛放的时候,是需要欣赏以及鼓励的。朽木队长,您的寒风可是会让花朵枯萎的。” 桐岛烈一直觉得现世将教师比作园丁十分的贴切,每当她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总有种自己在给花朵施肥的感觉。 田中校长订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教材不就跟农肥一样吗…… …… ………… 话题似乎有点扯远了。 …… ………… 对于她的喋喋不休,朽木白哉只回了一句:“队务处理了多少。” 桐岛烈自觉闭嘴。 敏锐的人总爱一针见血,不给人留后路。 队务这种东西,是不会隔天刷新的,这天拖下来的,跟第二天的累积在一起,只有越来越多的份儿,桐岛烈也越来越觉得,身为护庭十三队队长,跟番队老妈子也没什么区别,番队内外,事无巨细,大大小小,都得呈上来,得到队长首肯,才能实施。 包括番队内养的狗的狗瘟问题,队员婚恋问题,队员薪资问题,队员请假问题,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花了一个上午搞定番队内杂事的批阅,还有一叠总队下发的学习报告,洋洋洒洒三十六篇纸,从山本总队长在上次队长会议的讲话精神以及队长们必须严于律己,再到各番队风气特点及整顿建议,通篇看完,桐岛烈一手揉眼睛,一手揉肚皮,然后看到该学习报告落款为蓝染惣右介。 十三个队长中,数五番队队长蓝染惣右介最富有文采,于是每次队长会议过后,一番队都会将他的学习报告拓印多份,分发至各番队,让队长们多多学习。 桐岛烈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了几页,这位蓝染队长对于六番队的整顿建议是“队内风气太过严肃,应适当松和愉悦”。 桐岛烈有点生气,老子六番队的气氛什么时候不愉悦了! 42.画骨之五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接受读者老爷的建议,今天的诅咒是:看盗文的有体力的时候没石距,出石距了没体力【doge。 木叶建立初期,除了村子的选址以及名字之外,还有很多需要忙的。自千手一族与宇智波一族握手言和之后,宣布建立忍村之后,周边几个实力相对较弱的忍者家族都选择了加入这两个家族所建立的忍村,而接待这些前来议和的使者的工作,便落在了宇智波斑的肩上。 千手柱间给出的理由是:两个家族都需要为忍村的建立贡献出一份力量。 斑觉得有些头疼,他可以说是战场上敌人闻风丧胆的凶神,却偏偏不可能是为对方带来福音的使者。他抗议过柱间的这个决定,与他共同抗议的还有那个总是看他不顺眼的千手老二扉间。 扉间一手重重地拍在柱间面前的桌子上,另一手指着环抱着双手坐在一边的斑:“大哥,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让这个家伙去接待那些前来议和的使者吗?” 你不怕使者们都被他的黑脸吓跑吗! 柱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整个人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摆了摆手,轻飘飘地说:“扉间你不要太紧张,我相信这件事斑会做好的。对,斑?” 斑瞥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走出了这件屋子,留下一句:“啊。” 千手族地的阳光并不炽热,微风带动着廊檐下的铃铛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几个千手一族的小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滚铁环,铁环在草地上歪歪扭扭地向前滚动着,小孩子兴奋的笑声让他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嘴角。 他正准备走下回廊,却忽然发现回廊廊柱几道陈旧的刻痕。 刻痕还很矮,连着几道相隔不远,似乎是小孩量身高时刻的。他弯下腰仔细看那些刻痕,发现刻痕旁边还有字。最底下那道旁边写着:砖间五岁。 他一道一道地看上去,发现砖间是十岁左右时长得最快,九岁到十岁之间隔了差不多三四公分的距离。 而这些刻痕,在砖间十三岁时截止,他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他望向廊檐外的天空,云朵轻飘飘地在碧空之间游动,阳光打在他的肩膀上,温暖而惬意。 他走下回廊,滚动着的铁环直直撞到他的脚边,然后又歪到另一边,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几个小孩站在一边不敢上前,他想了想,捡起铁环,上前几步,递给了那些孩子。那些孩子还不等他走近,就纷纷尖叫着跑远了。 身后的柱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哈哈哈哈哈斑你不知道你特别让小孩子觉得害怕吗!万一你的孩子出生会不会一见到你就哭啊!” 斑攥紧了手中的铁环,侧过脸去看柱间,脸上表情十分阴沉:“啰嗦!” 大有柱间你再笑我们就打一架的趋势。 柱间忙不迭地捂住了嘴,但是不停上下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于是当天斑回到宇智波族地的时候,手中还攥了一个铁环。 泉奈正在宗宅院子的水井口打水,他吃力地将装满了水的水桶提到了井栏上,听见斑的脚步声,侧过头来,却在看见斑手中的铁环时脚步一乱,将井栏上的水桶给撞回了井里。水桶撞击井水,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斑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停下脚步,看向泉奈。 泉奈头皮有些发麻,然后梗着脖子说:“哥哥,你手中那个,是什么东西?” 斑简洁地说:“铁环。” 泉奈抽了抽嘴角:“我知道是铁环。可是你拿着铁环干嘛,想怀念童年?” 斑想了想,用通灵术召唤了一只忍猫,然后将铁环竖在半空中,一脸严肃地指着铁环对忍猫命令道:“跳!” 忍猫:“……” 泉奈:“……” 最后斑一只手拿着铁环,一只手拎着忍猫回了屋。 刚进了门,他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似乎是鱼汤发出来的鲜香,他手中的忍猫“喵”了一声,然后挣脱他的手,像一枚子弹一般射向了厨房。他还未走到厨房,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三三酱饿了吗,来,只能吃一点哦,被斑知道了你就倒霉了。” 回应她的是柔和的喵喵声。 他不由得笑了笑,走到厨房门口,斜靠在了门框上。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太阳,此时厨房内满室阳光,耀眼得几乎看不清楚里面的景象。一个银色长发的女人侧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手心向上摊开,而那只穿着带有宇智波族徽衣服的忍猫正用舌头卷着她手心的鱼肉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斑笑着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举动,然后说:“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蹲在地上的女人侧过头来看他,也不慌乱,喂完忍猫之后拍拍猫的头,猫发出软绵绵的几声猫叫。她站直了身,走到了流理台前,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扭过头来看他:“我会少了你的吗?” 他也不说话,只笑着走到她身后,双手环绕着她的腰肢,弯下腰,下巴搭在了她的肩上,低低地笑着:“那可说不定,多少次我从外面回来你连饭都没给我留。” “谁知道你还会回来。”她说着,将锅里的鱼汤盛到碗里。 “你在家我当然会回来。”斑轻轻地咬了她的后颈一口,她吃痛地叫了一声,不满地嘟哝着:“又不是利威尔,干嘛老咬我后颈。” 斑一头雾水:“利威尔是谁?”说着他拍了拍她的后脑,“你又从哪儿认识的乱七八糟的男人。” “哎呀,你在这里老是捣乱,去餐厅去!”她将压在她肩膀上的斑推到一边去,赶出了厨房。 又被赶出厨房的斑耸了耸肩,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她问:“你手里那是什么?” “铁环啊。”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她的肚子,笑了笑,“咱们的儿子长大了玩。” “这么早就想到这个我真是替他谢谢你了。”她没好气地说,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斑扬了扬眉毛,然后将铁环放到了一边,来到餐厅,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上菜。砖间喜欢吃东西,所以自然而然的非常擅长料理,而且她不喜欢喜欢浪费粮食,所以逼着斑连深恶痛绝的沙丁鱼寿司都勉强咽了下去,不知道砖间是不是故意的,他们刚结婚的那段时间,斑连吃了一个月的沙丁鱼寿司,到最后他已经对鱼腥味完全免疫,甚至十分喜欢她炖的鱼汤。 没过多久,砖间就端着满满鱼汤过来了,鱼汤还冒着热气,饭厅内一股浓郁的鲜香。她给斑盛了一碗鱼汤,然后转身回厨房去拿之前买来的一壶米酒。忍猫三三几下跳到了饭桌上,然后被喝着鱼汤的斑一手赶到了一边去。 这可是我的,别想混便宜。 吃完了鱼汤,便是砖间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而自砖间怀孕以来,她睡眠的时间变得更长,而且格外粘人,每次都要拉着斑一起睡觉。 斑对妻子发布的陪睡新任务自是十分踊跃执行的,他给砖间盖好被子之后,便睡在了旁边,榻榻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砖间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柔软的小手在他的大掌间显得更为娇小,他将她的手反握在手掌之中,然后又塞回了被子里,然后将另一支手放在砖间的脖子上,将砖间搂在他的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手臂。 “今天去千手族地,大哥有跟你说什么吗?”砖间窝在他的怀中,问。 ……哦,你大哥坑了我一把。 斑一想到柱间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就恨得牙痒痒,然后他低头看到砖间皱起的眉头,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你大哥最近好像挺忙的,你也别没事就去千手族地了,免得打扰到他。” “哦。”砖间有些失落地点点头,斑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暗自窃喜,柱间,谁叫你坑我。 “对了,你猜我在千手族地发现了什么。”他忽然提高了声调,神秘地说。 砖间斜了他一眼:“发现了一只铁环。” “不止。”他笑着说,“我发现了你小时候量身高的柱子。” “哦,那个啊……”砖间也想到了那个,跟着笑了起来,“大哥很喜欢替我量身高啊。” ……只是十三岁之后就没有再量了。 自砖间十三岁遭遇水之国忍者一战侥幸逃生之后,她就没有再长高了,这说来是千手一族两个兄长一直深埋在心里的自责和遗憾,也是他宇智波斑每次想到就忍不住心乱如麻的存在。 不过,还好,她还在。 他紧紧抱住了怀中娇小的妻子,然后低下头在昏昏欲睡的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问:“午安,砖间。”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颈之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午安,斑。” 斑笑了笑,揽着她,在一室令人微醺的阳光中渐渐睡去。 43.画骨之六 凡大医治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身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行迹之心。 ——孙思邈《大医精诚》 大唐开元年间,东方宇轩游历中原,恍惚间误入秦岭青岩,叹西部山间竟有如此秀美仙境,于是招贤纳士在此居隐,并名之“万花谷”。 谷中有美景珍兽,奇花异草,亦有雅人贤士,东方宇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建立万花谷之后,笼络天下奇人异士,赏花赋诗,奏琴品酒,厌倦了江湖纷争的绿林豪侠以及朝堂险恶的官场名斗,都选择隐居在此,久而久之,形成特有的文化及武学特色,万花谷之盛名,连今上也有所耳闻。 药王孙思邈其年过百,早年受东方谷主之邀,隐居于此,居所位于三星望月之上,闲时或传授谷中杏林弟子一些针灸药理之术,或眺望花海之景,晚年的日子过得静谧而安逸。 ……除了某些弟子实在让人连觉都睡不好。 “师父!绿椅师妹今天还是不愿意吃饭!” 药王正在翻阅一本手抄的《黄帝内经》,字迹清秀,笔画工整,颇有书圣颜真卿风范。他抬手在“夏三月,此为藩秀”一行字下面作了一句批注,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黑衣少女,说道:“来告诉老朽也没用,绿椅不愿意吃饭,老朽也不能让她吃药呀。” 来人顿了顿,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可是师父能让问荆师兄去劝劝绿椅师妹啊……” 药王将书放在矮几上,叹了口气:“为师已经罚你问荆师兄去落星湖喂鹰了。” 来人愣了:“啊?” 药王指了指身后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一排手抄本,道:“问荆抄了这么多书,也该罚罚其他的了。” 万花谷中有七圣,分别为“医圣”孙思邈,“工圣”僧一行,“书圣”颜真卿,“棋圣”王积薪,“画圣”林白轩,“琴圣”苏雨鸾,“茶圣”乌有先生。而七圣座下皆有一脉弟子,孙思邈座下弟子号称“杏林”,除了慕药王之名前来求学之人,便是从小便被收留于此,对歧黄之术异常向往的孤儿。 顾问荆便是早年孙思邈在洛道行医济世时从洛道李渡城带回来的孤儿,其父母皆死于洛道尸毒。刚来到万花谷时,他才六七岁,瘦瘦小小,皮肤发黄,躲在孙思邈身后,留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看向这个与萧索的洛道孑然不同的地方。 现在的万花谷大师兄裴元在当年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拉过这个瘦小的男孩,笑着问他名字,男孩儿一只手紧紧握住孙思邈下摆的衣料,有些好奇地看着裴元长而柔顺的黑发,然后垂下眼帘说了几个字,裴元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男孩才弱弱地说出了三个字: “狗蛋儿。” ……十几年后,当裴元再次提起这件事,已同样拥有一头长而柔顺的黑发,面颊白皙,五官俊朗,身材挺拔,黑衣潇洒的,被药王以药材“问荆”为名的杏林第一美男子顾狗蛋一扬下巴:“无稽之谈!” 顾问荆出身于洛道平民之家,父母皆是在李渡城外以务农为生,生活清贫,没有能力送他去镇上私塾上学,以至于他来到万花谷时,大字不识一个。书圣颜真卿便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读到陶渊明所写的《桃花源记》时,他还指着那句“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问颜真卿:“先生,是不是我离开了万花谷,便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颜真卿笑道:“这个嘛,你长大后倒可以试一试。” 于是,从七岁入谷,到二十岁学有所成,顾问荆从没踏出过万花谷一步,每当有杏林弟子相约出谷行医济世,顾问荆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或者聋哑村的桃花最近葵水未至,天工坊的翠翠小腹绞痛,或者花海那匹叫杏儿的雌马即将临盆,于是师兄师姐们给他取了个诨号“妇女之友”。 鉴于他“妇女之友”名号太响,且有事没事就呆在谷里闲得发慌长蘑菇,还未出谷的小师妹们都爱找他,偏偏此人相貌太过俊朗,笑容堪比花海阳光,容易迷惑雌性生物,于是常常发生“哪位师妹又喜欢上问荆师兄却被问荆师兄残忍拒绝”的故事。 孙思邈为了让他多点事儿干,少跟师妹们凑堆儿,便常常让他抄书,药王的书架都给他抄得满满当当,偏偏还是没用。 于是当他抄完第三十六遍《黄帝内经》之后,被药王踢到了落星湖,对着裴元大师兄,喂鹰。 “这不是自找的嘛。”裴元抄了个药方,抬眼看着靠在栅栏边喂鹰的顾问荆,笑着说,“之前杜仲他们去南屏山采药时便邀了你同行,偏偏你不肯去,就知道去仙迹岩下棋,这不把王积薪王师父的弟子绿椅师妹的魂儿给勾走了。” 顾问荆摸了摸鹰的背羽,说:“南屏山太远。” “那桑枝他们去洛道行医怎的又不去?” 顾问荆飞了个白眼:“触景伤怀。” 裴元摇摇头:“明明医术精湛,偏偏不出谷行医济世,歧黄之术学来何用。” 顾问荆十分认真地说:“明明我就在谷中行医济世,桃花翠翠杏儿清茶,哪个不是我救的?” 裴元:“……” 也是,谷中哪位女性同胞稍有不适,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妇女之友顾问荆。 裴元将方子递给在一旁等着的小师弟,侧过头,看见从花海那边急急跑来的身影,没好气地说:“顾大夫,又有人找你了。” 顾问荆扭过头,刚好那少女正跑到门口,她弯下腰,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问荆……师兄……点点……点点要生了!” ……点点? 裴元一撇嘴:“点点是哪家夫人的闺名?” 刚刚接过方子的小师弟低声道:“是花海里一头怀了孕的梅花鹿。” 裴元:“……你竟然知道?” 小师弟:“……” 顾问荆听了来人的话,将饲料一扔,不管那只鹰发出一声不满的鸣叫,只对着裴元说道:“师兄,我先过去,等会儿师父问你你一定要替我说话!” 裴元:“……知道……喂!问荆!你别用轻功啊!” 回答他的是使用轻功绝尘而去的黑色背影。 裴元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个来报信的少女:“等下准备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物。” 少女沉痛地:“嗯。” 顾问荆相貌英俊,身姿潇洒,医术精湛,武艺高超,可谓万花谷优质美男的代表。若说有遗憾,便是……天生方向感不太好。 偏偏有着这样硬伤的他,还酷爱使用轻功。于是经常发生“问荆师兄使用轻功又撞到了树”的悲伤故事。 今天赶着去花海为点点接生的顾问荆在使用了轻功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喂着鹰,而鹰,是万花谷主要的交通工具,他完全可以抓着鹰赶去花海。 不过也晚了,面前就是那棵被他撞了无数次的树。 “砰!” 所以方向感不太好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学轻功的。 “法空,今日我一开寺门便看见此人昏倒在寺院门口,估计又是一位看破红尘之人。待他醒来,便为他剃度如何?” 顾问荆:“……” 顾问荆虽久居万花谷,但闲来无事无论是看书还是听外出游历的弟子讲述,总会对于外界门派有所了解。剃度,便是佛教徒剃发受戒的仪式,凡是摒弃红尘杂念,一心向佛之人,皆会由高僧主持剃度,剃去代表烦恼杂念的头发,遁入空门。 剃发后的样子,参见工圣僧一行。 ……难道僧一行师父要强行收徒?! 顾问荆打了个冷战,猛地睁开眼,正与一个年轻小和尚对上了视线。 身姿挺拔,一身灰色僧袍,面容清秀,除了没有头发,其他跟谷中年轻弟子一般无二。 不是僧一行师父。顾问荆松了一口气,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正要给这位小师弟道声谢,旁边就传来了方才那个声音:“这位施主可总算醒来了,你前来金山寺,可是要出家受戒?贫僧可为你主持剃度。” 顾问荆:“……” 出声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有些年纪了,双眼略显浑浊,但看顾问荆时,却发散着奇异的亮光。 顾问荆干笑两声:“不……不用……” 他倒不知道,谷中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热衷于给人剃度的老和尚,就算是僧一行的天工一系弟子,也没哪个是光头啊。 这样想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下来,慢慢扭过头问那老和尚:“大师……您方才说这里是……” “金山寺。”年轻小和尚笑着说。 44.画骨之七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这次我们还是祝福,看正版的小可爱们一定会抽到荒川咸鱼王!(爱我吗doge 虽说是收了个徒弟,顾问荆却还是有一种自己仍是人见人爱的杏林大师兄的感觉。 所以在睡梦中就被杨过无情的拍门声震醒,顾问荆还有些恍惚。他披上外衣,跌跌撞撞地上前打开房门,杨过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烟雨楼店小二的统一服装,发髻被一块藏蓝色的头巾包着,原本乱七八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脑门儿上还留着一排齐刘海。 顾问荆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嫌弃:“……你怎么穿这样?” 杨过笑道:“卫老板听说你收我为徒了,便给了我这身衣服。” “那你应该是玄黑装束。”顾问荆有些头疼,“这样太蠢。” 杨过冷哼一声:“卫老板说你是烟雨楼的厨子,我是你的徒弟,所以也是烟雨楼的小厨子。便给了我这身衣服。” 顾问荆:“…………我不是厨子。” “那你住在烟雨楼还不付房钱。” 顾问荆:“……” 烟雨楼的店小二装束虽然看上去有些蠢,但至少不像个小乞丐了,而且杨过虽年少,长相倒是颇为周正,身材欣长,相貌清秀,在顾问荆审美之列。 只是这少年在市井之间野惯了,算不上没大没小,但对于长幼尊卑的概念却有些模糊,再加上他与顾问荆从一开始相处便如朋友般融洽,是以,对于顾问荆,却没有弟子对师父的毕恭毕敬。至少在顾问荆看来,他绝不敢在天还未亮之时,就去敲师父孙思邈的门。 因为会被罚抄《黄帝内经》。 偏偏杨过对此浑不在意,他父母早逝,无人教导,字认得不多。 给杨过上的第一课,便是识字。 原本以为第一天便能学习驱毒心法以及针刺之术的杨过觉得自己失策了。 顾问荆在来到万花谷之前,只是李渡城外的农户之子,并不识字。他的启蒙恩师便是万花谷的书圣颜真卿,故也写得一手极为漂亮的颜体。颜真卿的书法在大唐之时便极为有名,顾问荆辗转至宋之后,仍能在书中看见后人对其推崇备至。 照这样算来,杨过其实算是书圣颜真卿与药王孙思邈的徒孙。 顾问荆真心觉得这小子赚大发了。 偏偏杨过对于诗书一道并无兴趣。 卫老在苦求顾问荆在做一次鱼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最新的爱好便是看顾问荆在教书,而杨过在睁着眼睛打瞌睡。 顾问荆也不知道该从何教起,只拿了本《三字经》,让杨过跟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杨过每次都趴在桌上有气无力,而卫老总会都捧着一杯茶,笑呵呵地说:“顾小友啊,其实你倒不如去掌管我烟雨楼的厨房。你的厨艺可比教书水平厉害多了,只要你蒸一条鱼,让老夫去抄三字经,老夫也甘之如饴啊。” 杨过也哼哼:“不如师父你教我用针,你不是学的什么‘太素九针’吗,你教我用一根,我便抄一回书?” 顾问荆合上书页,笑笑:“徒儿想多了,为师教你识字,便是为了让你以后抄书轻松些。” 杨过:“……” 不过杨过倒也算聪明绝顶,从开始跟着顾问荆读《三字经》,到坐在烟雨楼二楼的角落抄《伤寒杂病论》,前后不过数十日光景,虽《伤寒杂病论》中大多字都不认识,但下笔也算快。 顾问荆端了一杯茶上了楼来,看杨过奋笔疾书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待他将茶放在了杨过的桌上,准备下楼之时,楼下却蹦蹦跳跳地上来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衣裳,衬得肤色雪白,长得也极为可爱。她上了楼来看到顾问荆,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冲着楼下喊:“爹!娘!那天那个救了我跟大师公的大哥哥就在这儿呢!” 顾问荆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姑娘是那天指挥双雕攻击李莫愁的那个。 他还未说话,只听见木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成年男女上了楼来,那名男子三十来岁,身材健壮,浓眉大眼,上唇微留髭须,女的二十六七,容貌秀丽,一双眼睛灵活之极,上了楼来便盯着顾问荆看,视线却不令人讨厌。 那名男子先向顾问荆走了几步,便双手抱拳向顾问荆行了个礼,笑着道:“敢问公子可是万花谷的顾问荆顾公子?” 顾问荆点点头,那汉子便弯下腰行了个大礼,道:“多谢顾公子对家师及小女的救命之恩!” 顾问荆将那汉子扶起来,笑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前辈如此大礼倒是折煞在下了。” 那汉子却说:“前辈我倒是当不起,我叫郭靖,应当是比顾公子要年长一些,顾公子若不嫌弃,称呼我一声郭兄便是。” 那女子也笑盈盈走上前来,道:“顾公子哪里的话,你对家师及小女的大恩,我们夫妇无以为报,若以后有需要,来桃花岛找郭靖黄蓉便是了,我们夫妇当竭力相助。” 顾问荆笑着点点头,叫了声“郭兄”与“嫂夫人”。 那郭靖看上去忠厚老实,对顾问荆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是他当时扶起郭靖时,手触上其肩,便能感受到其下的雄浑内力,看来郭靖应是当世高手。而这黄蓉双眼灵动明亮,看来应是绝顶聪明之人,并且武功也不低。 不过看那小姑娘年纪小小,便能指挥一双白雕,她的父母自然不是寻常人。 而郭靖已经将顾问荆迎到靠窗的一张桌上坐下,说道:“我们夫妇到烟雨楼本为寻人而来,如今偶然得见顾公子,却也是缘分,不如在此喝上一杯。” 那小姑娘听父亲这么说,便从座上跳了下来,冲着坐在角落抄书的杨过便喊:“喂,小二,快上酒来。” 杨过此时正穿着烟雨楼店小二的衣裳,那小姑娘想必是将他当成小二了。 杨过之前便看见了这小姑娘一家人与顾问荆的对话,知道这是当日在自己那窑洞前指挥双雕的女娃娃,他想着如果顾问荆跟姓郭的那人聊得兴起说不定会亲自下厨,自己就享口福了,是以一直不吭声,没想到倒被那女娃娃当成店小二了,他眯眼笑了笑,冲那小姑娘道:“姑娘你可是叫我?” “废话,自然是叫你。”小姑娘扬了扬下巴,“还不快快上酒来。” “那姑娘认错人了,在下可不叫小二。”杨过放下笔,道。 小姑娘上前几步,说:“你穿着那衣服,可不就是小二吗?”她声音提高了几分,郭靖皱了皱眉,喝道:“芙儿!”而黄蓉却只盯着杨过看,然后在郭靖耳边说了几句话,郭靖脸色骤变,然后也看向杨过。 顾问荆皱皱眉,想着这夫妇俩是不是觉得杨过顽劣,欺负了自家女儿,想教训一番,又觉得郭靖看上去并不像如此小心眼之人,只得暗暗小心。 而杨过却不打算饶过那小姑娘,抬起了下巴:“小爷活了十几年,还不知道爹妈当年给我取了个名儿叫小二,难不成我还有兄弟叫小大不成?姑娘你认识小大?” “你!”小姑娘气急,跺了跺脚。 顾问荆侧过脸看向杨过,杨过却嬉皮笑脸朝他做了个鬼脸,他笑了一声,朝那小姑娘说道:“姑娘,他倒真不叫小二,你叫他天麻便是。” 杨过脸立马就垮下来了:“师父……” 小姑娘笑逐颜开,拍拍手:“天麻,麻子!你是麻子!” 顾问荆:“……天麻怎地又跟麻子扯上关系了?” 杨过苦着一张脸:“师父,你当真不知道徒儿我为什么不愿意叫天麻吗?” 顾问荆困惑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杨过:“……” 黄蓉起身牵过女儿,然后问顾问荆:“这位小兄弟便是顾兄弟的弟子吗?” 顾问荆点点头,朝杨过道:“天麻,还不来向郭伯伯郭伯母问声好。” 杨过将抄了一半的书放至一边,走到郭靖黄蓉面前行了个礼:“晚辈杨天……杨过,见过郭伯伯郭伯母。” 黄蓉脸上含笑看向郭靖,而郭靖却是脸色大变:“你,你当真叫杨过?” 杨过一脸莫名其妙,但也是挺起了胸大声道:“当然!难不成我还真叫小二。” 顾问荆皱皱眉,喝道:“过儿,对长辈应有礼节。” 但郭靖却不以为意,而是继续盯着杨过看,黄蓉朝顾问荆笑笑,然后问杨过:“那你娘是不是姓穆?” 杨过的脸刷一下就黑了,仰着头道:“我娘姓什么又关你什么事?” 顾问荆看他情绪不对,立时伸手拍了拍他后颈,然后手顺着后颈向下摸了摸他后背,郭靖却不顾杨过脸色难看,一脸激动地拥住了他,道:“你真是过儿,是杨康兄弟的孩子?我是你郭伯伯啊!” 黄蓉看顾问荆一脸疑问,便笑着说:“顾兄弟,这可真是有缘,这杨过是外子结义兄弟之子。我们夫妇也只在他刚生下没多久时见过一面,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并且还是顾兄弟的弟子。” 45.画骨之八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祝看正版的美少女们都能抽到一目连!(一目连下个篇章会出现哦! 郭靖黄蓉夫妇俩告辞后没多久,顾问荆也收拾了东西向卫老板辞行。 卫老板有些不爽:“你不是拿着地图都找不到路吗?” 顾问荆摇摇头,从怀中掏出那张许仙为他画的地图,指了指秦岭地界的地标,却见从嘉兴到秦岭被他用西毛笔勾了一道虚线,他指着这条虚线道:“我顺着这条线走总会到的。” 卫老板摇着扇子的动作略一停顿,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顾问荆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定顾问荆不是开玩笑之后,他摇摇头,道:“你这年轻人啊……真不知道是不是从未出过门……” 被无情戳穿的顾问荆面不改色地朝卫老板拱了拱手:“就多谢卫老板这段日子的照顾了。” “臭小子。”卫老板悻悻地嘟哝了几句,然后抬头看着自己挂在屋檐上的鸟笼里,那只麻雀上蹿下跳地唧唧叫,“养熟了就跑。” 这时顾问荆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扭过头来,看着卫老板整个人靠在摇椅中的身影,道:“我烧了两条鱼放在灶台上,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卫老板立马从椅子中站起了身。 杨过一开始看顾问荆收拾行李,还以为顾问荆有感于自己身世,要将他带去桃花岛,丢给郭靖黄蓉夫妇,着实心慌了好一阵子。直到顾问荆问他知不知道去秦岭地界怎么走。 桃花岛与秦岭地界算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基本挨不到一边儿去。 杨过松下一口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哦。”顾问荆点点头,然后将手中的地图丢给杨过,“看得懂吗。” 杨过默默地看着地图上“嘉兴”至“秦岭”之间标上的直直的那条虚线,说:“大概……看得懂……” 顾问荆满意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了。” 杨过却被他这句话给吓了一跳:“师父你这是要赶徒儿走?” 顾问荆给自己的行李包袱打了个结,听见杨过这么悲愤的一句,扭过头来一脸疑问:“此话怎讲?” “地图都给徒儿了,难道不是想让徒儿自生自灭吗!”杨过抖搂着手中这张地图。 顾问荆将包袱背到肩膀上:“徒儿想太多了,我就算要赶你走,也不会把地图给你的,地图太重要了。”他看着杨过一瞬间僵硬住的脸,想了想,又道,“给你地图的意思,是让你带着为师走。” 杨过:“……” 让江湖经验十分充足的杨过来领着自己回秦岭地界,这总行了。 顾问荆有些难过地想,自己大概是万花谷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徒儿领着走的弟子了。 秦岭山脉地处中原西北部,位于长安以南,因其地理位置,被冠以“龙脉”称号,自古皇家多重视。当年东方宇轩在中原四处寻访名山名水,恍惚间误入秦岭青岩,却见到了与传统西部山间风景截然不同的人间仙境,遂在此成立万花谷,广邀天下名人名士入住其间,与千岛湖长歌门,扬州七秀坊并称三大雅地。 而如今在宋,却无人知晓万花谷之名。 顾问荆却是打定主意去秦岭青岩看看,就算那里空余山水而无人烟,那么效仿东方谷主再建一个万花谷便是了。 嗯,这个万花谷目前有他……还有杨过。 嗯……两个人的话好像还是有点少了。 告别嘉兴烟雨楼之后,顾问荆便与杨过一路西行,那张许仙绘制的地图在杨过手中终于是派上了应有的用场。杨过虽年少,但毕竟是大宋土著人士,且自小在市中打滚,江湖经验比起顾问荆只有多没有少。 这一路来他捧着地图日日研究,将路程算了个清清楚楚,然后他从包袱里找出一个蓝布小包,问顾问荆:“师父,我们此去秦岭青岩,你就只准备了这一包烧饼?” 顾问荆点头。 杨过一脸绝望:“早知如此,就由我来准备行李好了。” 话虽如此,两人将那包烧饼吃完的时候,已经距嘉兴有一段距离了,杨过在地图上看到,此处离庐州已经不远,两人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到了庐州辖下一处镇上歇脚。 镇子并不大,闹市之中只有一家客栈,顾问荆带着杨过进了客栈,客栈人不多,大堂仅有几人正围在一张桌上掷骰子喝酒,掌柜本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有人进来便放下算盘迎了过来,笑着问:“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顾问荆说了一句:“住店。”抬眼看见那几人桌上的几盘花生米,又加了句,“也打尖。” “那客观要点儿什么小菜呢。”掌柜说着,拿出了笔和纸便要开始记菜名。 顾问荆沉默了会儿,说:“烧饼。” 杨过:“……” 掌柜:“……” 顾问荆捧着一盘子烧饼与杨过进了客房,杨过自己起身先去点了灯,然后坐到了顾问荆旁边,看顾问荆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一边看一遍啃烧饼,然后问:“师父,您在万花谷就只能吃烧饼了吗?” “为师只是觉得带着烧饼上路比较方便而已。”顾问荆说道,然后将手中的书递给了杨过,杨过接过一看,是他祖师爷孙思邈的《备急千金方》。 杨过跟在顾问荆身旁的这段日子,除了识字以及修习基础的万花谷的基本内功之外,便是熟记岐黄药理,研读各类医经。据顾问荆所说,唐代药王孙思邈乃万花谷杏林一脉祖师,于是他便将孙思邈的各部著作通看一遍,虽未通篇理解透彻,但特有所领悟。 他看向顾问荆,顾问荆问:“《备急千金方》你抄了有三遍。” “师父,是四遍。”杨过答道 顾问荆从腰间拿出平日惯用的细毛笔,在书页后面的空白纸业上写下端端正正的“阳明指”三个字,他侧头问杨过:“可知道‘阳明’二字?” 杨过点点头:“乃是足阳明胃经及手阳明大肠经,与太阳经互为表里。” “《灵枢根结》有云:太阳为开,阳明为合,少阳为枢。阳明指,便是万花谷花间游心法中点穴截脉套路中的一路。混元气劲自敌方商阳穴而起,上行经二间、三间、合谷等,至鼻翼迎香穴终。”顾问荆说道,将手中那支细毛笔从纸页上抬起,一股气劲自笔锋而出,杨过紧盯他的动作,屋内却忽然漆黑一片。 杨过:“……” 黑暗中只听见顾问荆淡淡地说了句:“啊,阳明指把油灯给灭了,有劳徒儿了。” 杨过:“……” 等杨过认命地重新将灯点亮,顾问荆却将那支毛笔递到他手上,道:“我万花谷花间游一脉武功路数尽出岐黄,你若有心,自能有成。” 杨过接过那支毛笔,见乃是一支极为普通常见的细毛笔,顾问荆那日却能以此与李莫愁那恶女人一番酣战,只道习武之人到一定境界之后便能飞花摘叶,兵刃之利也不甚重要了。 顾问荆看杨过将毛笔仔细收好,便有继续埋头看书,这时他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为细微的破空之音,他将书放至一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下望了望,却不见有异,他正要转身,窗户顶上却倒悬下一张长满了花白胡子的脸。 顾问荆:“……” 他与那人对视片刻,忽然右手两指携风向那人刺去,那人“嘿嘿”一笑,又翻身而起,顾问荆便直接跳出窗,一脚在窗栏出一踏,跃上了房顶。 那人正在屋脊上小跑着,顾问荆一边追他,一边从针具包中掏出两根银针,往那人射去。那人听见声响要扭身躲开,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屋脊上,一脚踏空,其中一根针直直扎进了他的屁/股。 “哎哟!”那人惨叫一声,回身从自己的屁/股上拔出那根针,在月光下看清闪着银光的银针长度之后,倒吸一口冷气,道,“你这小娃娃,我不过装鬼吓吓你嘛,拿这么长的针扎我,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顾问荆挑挑眉,又从针具包里掏出了一根比那两根针更长的针。 那人一看,扁了个嘴:“乱用针扎人,真不乖,我不和你玩了!”他朝顾问荆做了个鬼脸,一瘸一拐地朝前跑了。顾问荆笑笑,也不追他,只想这人真是一把年纪却还一颗童心,也是难得。 他跳回房间的窗栏上,却见屋内桌前不见了杨过身影,他只想杨过是去楼下打热水了,并不在意。走到桌前,发现杨过在《备急千金方》后面的空白页上写的“阳明指”三字,杨过初学,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地排在顾问荆的字的旁边,顾问荆看着笑了笑,笑容在离开了那本书后,却忽然僵在了嘴边。 红色的木桌上多了三道长长的指甲印,而顾问荆可以确信在自己离开之前,这张桌上毫无痕迹。 他猛地冲出房门,正好撞上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的店小二,那店小二猝不及防,一盆热水全洒在了两人身上。店小二被水烫得龇牙咧嘴,不满道:“客官你这是急什么。” 顾问荆也不管自己一身热水,只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大堂,一言不发。 46.画骨之九 对不起各位美少女,因为临时加班,回来想睡一睡,结果睡过头了,所以今天的替换会晚一些,防盗章就先发出来qaq 12点半的时候会进行上一章的替换的!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那日英雄大会上,杨过使出一套打狗棒法击败蒙古王子霍都,顾问荆更是智退蒙古国师金轮,一时间万花谷之名传遍江南武林各地,酒楼茶栈之上无不争相传诵这位万花谷主四年来的各种英雄事迹,年轻人更是效仿万花谷弟子披发穿黑衣。 黄柏出门买个烧饼的时间,就与数十位“万花谷弟子”擦肩而过。 黄柏回到陆家庄抱着烧饼向顾问荆哭诉“谷主!我们是不是要换个发式了!” 顾问荆正在与黄蓉下棋,他的棋艺不算顶好,当年只在仙迹岩与王积薪学过几月,每次跟星弈一脉弟子对弈总是被杀得片甲不留,一段时间之后便收起棋盘灰溜溜回到三星望月。黄蓉棋艺师承黄药师,且于此道颇有一番见解,顾问荆的白子突围得颇为困难,黄柏这么一搅,他一子落错,黄蓉一笑,道:“顾兄弟,承让了。” “嫂夫人棋艺超群,在下自愧不如。”顾问荆也笑道,然后看向黄柏,道,“你想换发式啊?好啊,茯苓,替我拿把剪刀过来。” “是!谷主!”茯苓正经答道,然后阴测测地转身出门,黄柏惨叫一声,甩着一头长发跑了。 两人离开之后,屋内便只剩下黄蓉与顾问荆,顾问荆想着自己一年轻男子与嫂夫人独处一室多有不便,便起身准备告辞,黄蓉却问:“过儿去了哪儿,这几日都没有看到他。” “他还在抄书。”顾问荆想到杨过蹲在地上抄书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黄蓉也跟着笑道:“顾兄弟待过儿也是严厉了些。” “过儿正是跳脱的年纪,需要多加约束。”顾问荆道。其实他性子并不严厉,反而相当柔和而耐心,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冠以“妇女之友”名号,他收孤儿入万花谷门下,传授万花谷入门心法以及岐黄之道,门主与弟子之间相处也十分融洽,弟子们更将他当成和蔼长辈一般看待。 但杨过却不同。 归根结底,还是当年与这少年的承诺,他现在是万花谷大师兄,希望他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莫走弯路,悬壶济世,以证心道。 “我与过儿四年未见,若我对他管教反而松懈,免不得让他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生分。”顾问荆替黄蓉倒了一杯茶,道,“而且我看人抄书的时候会觉得很愉悦。” 黄蓉默默地喝下一口茶:“……” “那么,你们接下来便是要回终南山咯?”黄蓉放下茶杯,问道。 顾问荆点点头。 “顾兄弟,你是过儿的师父,我与靖哥哥也是过儿的长辈。过儿如今也已十八岁,正是男儿成家立业的年纪。”黄蓉略一沉吟,道,“杨家与郭家世代交好,芙儿你也是见过的,他俩年纪倒也合适,不如就此定了亲。” 定亲? 顾问荆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杨过如今十八岁,也正是该结一段姻缘的时候了。只是在万花谷却从未有过由长辈定亲这一说法,江湖儿女在感情方面向来自由,也不会循规蹈矩。是以他从未想过杨过的亲事。 ……当然,估计杨过也没想过。 他正沉默间,茯苓以拿着把剪子追着黄柏跑进来了,黄柏一见他,立即躲到他身后去,道:“谷主你瞧瞧茯苓那嘚瑟样!” 茯苓进了屋后,郭芙也蹦蹦跳跳跨进屋来,嘴里还嚷道:“茯苓,把他头发都给剪了,看他还敢乱说话!”她一见屋内还站着黄蓉和顾问荆,立马露出笑容,“娘!顾叔叔!你们怎么在这儿?” 黄蓉一见郭芙便笑了起来,抱住朝她跑过来的郭芙,拍拍郭芙的后背,道:“我与你顾叔叔在商量你的亲事?” “亲事?”郭芙与茯苓都惊讶道,郭芙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羞红了脸,扭到了黄蓉身后,道:“娘,女儿才多大呀……” “都多大了。”黄蓉宠溺笑道,“过儿也不小了,所以……” 她话还未说完,却见郭芙与茯苓已经白了脸,郭芙看向顾问荆,却见顾问荆正看向窗外,似乎对屋内所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郭芙跺了跺脚,咬牙道:“我才不嫁给杨过!”说完,不等黄蓉回答,便冲出了屋子。 茯苓看着郭芙跑出屋内,正要追去,却又停了下来,扭头望向顾问荆。顾问荆看他那急切的样子,便点了点头,茯苓见状笑了笑,便立即跑了出去。 黄蓉见这两个年轻人跑进跑出的,也猜到了些许,叹了口气,摇摇头,便要离开,顾问荆却道:“嫂夫人,孩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何尝不知。”黄蓉叹道。 黄蓉离开之后,顾问荆正要坐回凳子上,却见一边黄柏正猫手猫脚地往屋外窜,他一挑眉头,出声道:“黄柏,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黄柏被抓破,站直了身,摸摸自己脑袋,笑嘻嘻地说:“去看看茯苓……跟郭姑娘。” “噢?”顾问荆走至他身旁,“你去瞎凑什么热闹,你这时候去,茯苓定要将你头发剪了。” “原来谷主知道茯苓的那点心思啊。”黄柏吐了吐舌头,道,“我还以为师父不知,便与郭夫人定下了郭姑娘与大师兄的亲事。” 顾问荆笑笑,拍了拍黄柏脑袋,道:“茯苓那双招子都快贴到郭姑娘身上去了,我怎会不知。”他笑容淡了些许,“郭夫人此时也应当了解了。” “那我岂不是得去恭喜茯苓了。”黄柏道。 “郭姑娘对茯苓是否有意还未可知。”顾问荆道,仔仔细细打量了黄柏一番,只觉黄柏虽性格顽劣些,但也是风姿翩翩少年郎,便说,“听茯苓说你钟情于杜若,怎不向杜若提及?” 话头一下子跳到自己身上,黄柏倒是愣了愣,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事儿怎好说,我一见杜若便犯口吃,杜若还当我是傻子呢。” 能说会道的黄柏在心上人面前犯口吃,这事倒让顾问荆颇觉有趣,随即便想道,这倒也合情合理,众人都道一到心上人面前便是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了,心里有诸多话要倾诉,嘴也怎么也张不开。 他笑眯眯地说:“那需要为师代劳吗?” 黄柏当即哭着脸道:“可别!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当杜若师妹的爱慕者!” 于是杨过与郭芙亲事便不再提及。 入夜,顾问荆提了一壶酒来到杨过卧房,但见杨过正趴在桌子,他见状不由得一笑,放轻了脚步,走到了杨过身边,只见杨过双手交叠,撑着脑袋,侧脸抵在桌子上,口水流了一书本。书桌上全是散落一片的纸页,顾问荆随意抽出一张,之间纸页上一行潦草的毛笔字: 抄阴阳应象大论,不如睡个大觉。 这觉也睡得够大的,顾问荆嫌弃地看着杨过流的口水,将酒放在书桌上,便又放轻了步子,离开屋内。 待他关上房门,转过身时,却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红衣少女,他正疑惑间,那少女走近几步,廊檐下的灯笼照在她脸上,正是郭芙。 “芙儿?”顾问荆有些奇怪,郭芙与杨过并不相熟,可以说年少之时还有些小小过节,此番竟会来此寻杨过。 “顾叔叔,我找了你许久,黄柏说杨过抄了一天书,你拿酒来犒劳他了,所以……”郭芙顿了顿,低下头。 顾问荆笑了笑,道:“所以你是来找我,不是来找杨过的。” 郭芙点点头,然后抬起脸来,眼中却有几分湿润,顾问荆略有些惊讶,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方手绢,递给郭芙,道:“芙儿怎么哭了?是黄柏茯苓欺负你了?” 郭芙接过手绢,揉了揉眼睛,摇摇头,道:“不是……只是,顾叔叔你是真的跟我娘商量将我嫁给杨过吗?” 听她这么一说,顾问荆松了口气,他对女性向来温柔,便柔声道:“芙儿你是为了这事觉得委屈,那大可放心。我与你娘绝不会勉强你,你喜欢茯苓,我自会与你娘商量……” 谁知郭芙却猛然抬头看向他,大声道:“我不喜欢茯苓!我也不喜欢杨过!我喜欢顾叔叔!” 她这一声却把顾问荆给震住,他只愣了片刻,便笑了笑,像对待杨过他们一般揉了揉郭芙的头,道:“芙儿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娘说过我不小啦!”郭芙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道,“当年你在嘉兴救了我,我只当你是救了我的大哥哥,才不是什么顾叔叔。你也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我不小啦,我可以说亲了。若你顾忌我们辈分,那不必担忧,我可以去求我娘!我娘一定会准允的!” 顾问荆叹了口气,看这姑娘一脸激动的红晕,心中只想着找些委婉的措辞来回绝了她。 此时他身后的门却忽然从里边打开,杨过的声音传来:“郭大小姐,就算你娘准允了也没用,这可不是辈分伦常的问题,我师父他,可根本不喜欢你。” 47.画骨之十 “呀!那边还有更精彩的!” “那边似乎打得还更厉害一些。” 杨过三人正在街口看那几人杂耍,听见身后的人群互相讨论着什么,然后便渐渐走远。杨过颇有些奇怪,回头望去,却见酒楼二楼的窗户边上已没了顾问荆。 他猛然想到方才身后的人讨论那边还有打得更厉害的,便立即冲出人群,黄柏与茯苓奇怪,也跟着出了人群,却见杨过正拉扯着一个中年人,问道:“你说那边还有更精彩的,是不是龙门酒楼?” 那人虽不满杨过拉扯自己,却还是点点头:“不错,龙门酒楼二楼窗户飞下来两个人,打得真是精彩。” 黄柏与茯苓看向酒楼那处,只见酒楼门前多是一些聚在一起的普通百姓,对着二楼窗户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而二楼窗户边,却已没了顾问荆。他俩立即明白定是有人找了顾问荆麻烦,而这酒楼又位于闹市之中,街道之上百姓众多,顾问荆未免误伤聚集过来的平民,便引着那人去了别处。 杨过又问那人:“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那人还未答,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喊声:“杨兄弟,你师父跟我师父往南边去了。” 杨过猛地转头,却见酒楼二楼的窗户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人,一人皮肤黝黑,身体魁梧结实,便是金轮国师之徒达尔巴,而另一人一身蒙古贵族打扮,手中持一折扇,气定神闲地望着楼下杨过一行三人,道:“只怕你现在还不能赶过去呢。” “霍都!”杨过惊道,却立即想到那与顾问荆交手之人,必是金轮国师无疑了。 “难为杨兄弟还记得在下啊。”霍都笑道,缓缓将手中折扇打开,望着杨过微微眯了眯眼睛,自前段时间英雄大会之上在杨过的打狗棒法与顾问荆的厥阴指之下出了丑,他便日日想着寻这小子报了此仇。 杨过却想当日英雄大会顾问荆并未与金轮交手,却不知金轮武功如何,他当日胜霍都全凭招式之利,与顾问荆后手相助。而顾问荆与金轮此番交手,没有他们在左右,却不知是否有危险。 他心中有些着急,便想立刻往南边赶去,而霍都却飞身下来,手中折扇直指他咽喉,黄柏茯苓见状便想前去相助,却不料那看似敦实笨重的达尔巴却也已跃下二楼,与他俩过起招来。他出招虽不快,但每一劈掌每一扫腿仿佛皆含万钧之势,黄柏还好,茯苓武功低微,接招只觉分外吃力。 杨过只在街上随便取了根竹竿便接住霍都一招,却不愿与他久战,霍都似乎看出他心思,便一边出招一边道:“方才在下不是说了吗,只怕你现在还不能赶过去。”他一掌打向杨过,杨过侧身避过,只听霍都又道,“说不定赶去了也没用。” 杨过着实烦他,便不由得使出浑身精力与此人过招,只想快快解决此人,赶去顾问荆身边。 而另一边,顾问荆寻着以免误伤百姓的心思将金轮引开,大多百姓对于江湖高手对招毫不畏惧,反而聚在一起看热闹,须知这样最危险不过。顾问荆自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气劲,以免溅散周围,但金轮国师本不是中原人士,出招定然是无所顾忌。 他俩从二楼过招跃下楼之后,眼见周围的百姓都聚了起来,顾问荆一招少阳指将金轮逼退几步,便转身使用轻功跃过人群,往城外奔去。 金轮自是随着他奔出了城。 顾问荆不知建康城外何处空旷,只想着寻个无人之处再与金轮过招,而金轮却已逼近他,他只听见身后传来兵刃劈斩空气之声,只歪头避过,却见那金轮国师的武器金轮正擦着他颊边飞过,他只趁金轮尚无武器在身之时,暗暗积蓄气劲于指间,手回身借中毛笔笔锋又是一记少阳指拂向金轮双腿。 金轮见他猛然回身,只往旁边侧过身去,躲过这招。 顾问荆此时才得空朝四下望了望,只见周边已是荒郊野岭,无人家户居住,便停了下来。一番跑动倒耗了他与金轮一些气力,金轮国师伸手接过转回的金轮,道:“顾谷主,倒是终于舍得停下来了,老衲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追得上。” 顾问荆笑道:“还好此地无人,否则国师一番言语倒教旁人胡乱猜测了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调动丹田内力,双眼已将金轮身周数尺看了个了遍,“我只道出家人了却红尘,一心向佛,慈航普度,却不知国师不止贪恋俗世,竟还耿耿于怀,追着顾某到了建康城。恐怕英雄大会之后也并没有走远,就在陆家庄附近徘徊,伺机找顾某麻烦。” 金轮国师听他一番挖苦,却也不恼,道:“那日英雄大会上便以领教了顾谷主言语功夫,老衲却也是那时才知道顾谷主不仅有妙手回春之能,也有舌灿莲花之才。” “国师谬赞了。”顾问荆笑着摇摇头。 此时两人便慢慢屏住了呼吸,周边风吹不缓不急,只吹得树叶时有响声。一片树叶至枝端落下,只飘在半空中,却已被利刃分作两半,金轮国师随即持手中金轮而来。 顾问荆急急后退几步,双脚踩在了树干之上往上移动,避过金轮国师一击之后,旋身跃下树干,正落在金轮身后,手中毛笔笔锋夹带气劲,一招百花拂穴手的“钟灵毓秀”,拂上金轮国师后背心俞穴。 百花拂穴手为万花谷花间游心法的一脉武学套路,讲究轻巧内敛,是以金轮国师只觉毛笔笔锋拂过后背,却并未感觉到自己已被气劲上了经脉。 他旋即转身,以手中金轮击向顾问荆,顾问荆双膝一弯,整个人后仰下去,几乎与地平行,那金轮就在他上方飞过,而金轮又旋回金轮国师手中之时,他却随金轮一同向前跃,金轮国师接过金轮,见他袭来,急急纵身后退,顾问荆只在笔锋夹带气劲,一招“兰摧玉折”便已袭上金轮国师胸前神藏。 两人交手之间深入树林之中,过手几百余招,各有得失。 顾问荆在此之前从未与金轮国师交过手,此番过招却暗暗惊奇,那金轮国师修的是蒙古密宗,所学内功皆为刚猛之力,强猛凶悍,正与万花谷轻盈内敛的套路对立。且此人潜心修行几十载,内力深厚,哪是顾问荆可比。顾问荆起先过招倒还游刃有余,越至后面越觉吃力。 几番百花拂穴手得手,却也被那金轮国师一掌拍至胸前,其浑厚内力震得心肺欲碎,吐出一口血沫。 他们斗至树林边缘,顾问荆寻机又以商阳指及阳明指伤了金轮国师胸前食窦及胁部大包。 而金轮国师却已察觉到顾问荆一招一式之间虽看似毫无强力伤害,片刻之间无甚感觉,但过招越久,却越觉体内乏软,且被伤过的穴位暗暗发痛。便想顾问荆此人乃是江湖名医,自有多般方法伤人,两人对峙越久,对自己也越不利。 金轮只想着速战速决,便调动全身内功,将金轮袭向顾问荆,顾问荆正躲闪间,却见那金轮在半空中忽地分化为几只,正是金、银、铜、铁、铅五轮。顾问荆只道金轮国师以金轮为号,当是金轮使得好,却不知此人金轮中尚有四轮。 他猝不及防,被那其中的铁路伤了左腿,只寻了五轮之中一个空档,便以右腿支撑身体,一记太阴指袭向金轮,猛地后退数丈。金轮收了五轮,却又反复掷出,这五轮之间少有空隙,顾问荆闪避对招之间,却已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金轮国师道:“顾谷主且看身后已无退路,便还是认了。到了蒙古,自有诸多好处。” 他并未有杀顾问荆的心思,除却报英雄大会之仇之外,便是想将顾问荆身后的万花谷一脉势力收入蒙古阵营之中。此时蒙古意指偏安南方一隅的大宋,而大宋武林则是蒙古灭宋一大障碍,于是蒙古军中自有人潜入中原武林,意图通过各种渠道,掌控中原武林大局。 顾问荆只笑道:“顾某技不如人,自不多话。” 金轮国师只道顾问荆愿意投诚蒙古,却不料顾问荆欺身而上,手中毛笔忽然蕴含了百倍气劲,向他迎面袭来。 “天地同归,玉同尽!” 正是百花拂穴手中的“玉石俱焚”。 金轮国师只觉方才被顾问荆拂过的几处穴位一时穿心剧痛,他“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撑于地面勉力将手中金轮抛出,金轮分化五轮,以五个方向袭向顾问荆。 顾问荆却不慌不忙,向后往下坠,那五轮在他之上撞击在一起,发出“砰”一声,直直坠落。而此时,他手中却多出两枚银针,在坠入悬崖之前,往金轮国师射去。 那金轮国师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不由得一声惨叫,那两枚银针竟直直射入他眼中,他只觉眼前忽然一阵血红,继而便是一片黑暗。 “顾问荆!我要你死!”他凄声叫道,悬崖边上风呜呜吹过,却再无人回答。 48.画骨之十一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于jj文学城。 听说上一章没有诅咒你们很是失落?【doge脸 那么,这次盗文的出妖气封印统统开出贾玲(铁鼠)车【doge 郭靖黄蓉夫妇俩告辞后没多久,顾问荆也收拾了东西向卫老板辞行。 卫老板有些不爽:“你不是拿着地图都找不到路吗?” 顾问荆摇摇头,从怀中掏出那张许仙为他画的地图,指了指秦岭地界的地标,却见从嘉兴到秦岭被他用西毛笔勾了一道虚线,他指着这条虚线道:“我顺着这条线走总会到的。” 卫老板摇着扇子的动作略一停顿,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顾问荆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定顾问荆不是开玩笑之后,他摇摇头,道:“你这年轻人啊……真不知道是不是从未出过门……” 被无情戳穿的顾问荆面不改色地朝卫老板拱了拱手:“就多谢卫老板这段日子的照顾了。” “臭小子。”卫老板悻悻地嘟哝了几句,然后抬头看着自己挂在屋檐上的鸟笼里,那只麻雀上蹿下跳地唧唧叫,“养熟了就跑。” 这时顾问荆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扭过头来,看着卫老板整个人靠在摇椅中的身影,道:“我烧了两条鱼放在灶台上,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卫老板立马从椅子中站起了身。 杨过一开始看顾问荆收拾行李,还以为顾问荆有感于自己身世,要将他带去桃花岛,丢给郭靖黄蓉夫妇,着实心慌了好一阵子。直到顾问荆问他知不知道去秦岭地界怎么走。 桃花岛与秦岭地界算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基本挨不到一边儿去。 杨过松下一口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哦。”顾问荆点点头,然后将手中的地图丢给杨过,“看得懂吗。” 杨过默默地看着地图上“嘉兴”至“秦岭”之间标上的直直的那条虚线,说:“大概……看得懂……” 顾问荆满意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了。” 杨过却被他这句话给吓了一跳:“师父你这是要赶徒儿走?” 顾问荆给自己的行李包袱打了个结,听见杨过这么悲愤的一句,扭过头来一脸疑问:“此话怎讲?” “地图都给徒儿了,难道不是想让徒儿自生自灭吗!”杨过抖搂着手中这张地图。 顾问荆将包袱背到肩膀上:“徒儿想太多了,我就算要赶你走,也不会把地图给你的,地图太重要了。”他看着杨过一瞬间僵硬住的脸,想了想,又道,“给你地图的意思,是让你带着为师走。” 杨过:“……” 让江湖经验十分充足的杨过来领着自己回秦岭地界,这总行了。 顾问荆有些难过地想,自己大概是万花谷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徒儿领着走的弟子了。 秦岭山脉地处中原西北部,位于长安以南,因其地理位置,被冠以“龙脉”称号,自古皇家多重视。当年东方宇轩在中原四处寻访名山名水,恍惚间误入秦岭青岩,却见到了与传统西部山间风景截然不同的人间仙境,遂在此成立万花谷,广邀天下名人名士入住其间,与千岛湖长歌门,扬州七秀坊并称三大雅地。 而如今在宋,却无人知晓万花谷之名。 顾问荆却是打定主意去秦岭青岩看看,就算那里空余山水而无人烟,那么效仿东方谷主再建一个万花谷便是了。 嗯,这个万花谷目前有他……还有杨过。 嗯……两个人的话好像还是有点少了。 告别嘉兴烟雨楼之后,顾问荆便与杨过一路西行,那张许仙绘制的地图在杨过手中终于是派上了应有的用场。杨过虽年少,但毕竟是大宋土著人士,且自小在市中打滚,江湖经验比起顾问荆只有多没有少。 这一路来他捧着地图日日研究,将路程算了个清清楚楚,然后他从包袱里找出一个蓝布小包,问顾问荆:“师父,我们此去秦岭青岩,你就只准备了这一包烧饼?” 顾问荆点头。 杨过一脸绝望:“早知如此,就由我来准备行李好了。” 话虽如此,两人将那包烧饼吃完的时候,已经距嘉兴有一段距离了,杨过在地图上看到,此处离庐州已经不远,两人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到了庐州辖下一处镇上歇脚。 镇子并不大,闹市之中只有一家客栈,顾问荆带着杨过进了客栈,客栈人不多,大堂仅有几人正围在一张桌上掷骰子喝酒,掌柜本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有人进来便放下算盘迎了过来,笑着问:“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顾问荆说了一句:“住店。”抬眼看见那几人桌上的几盘花生米,又加了句,“也打尖。” “那客观要点儿什么小菜呢。”掌柜说着,拿出了笔和纸便要开始记菜名。 顾问荆沉默了会儿,说:“烧饼。” 杨过:“……” 掌柜:“……” 顾问荆捧着一盘子烧饼与杨过进了客房,杨过自己起身先去点了灯,然后坐到了顾问荆旁边,看顾问荆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一边看一遍啃烧饼,然后问:“师父,您在万花谷就只能吃烧饼了吗?” “为师只是觉得带着烧饼上路比较方便而已。”顾问荆说道,然后将手中的书递给了杨过,杨过接过一看,是他祖师爷孙思邈的《备急千金方》。 杨过跟在顾问荆身旁的这段日子,除了识字以及修习基础的万花谷的基本内功之外,便是熟记岐黄药理,研读各类医经。据顾问荆所说,唐代药王孙思邈乃万花谷杏林一脉祖师,于是他便将孙思邈的各部著作通看一遍,虽未通篇理解透彻,但特有所领悟。 他看向顾问荆,顾问荆问:“《备急千金方》你抄了有三遍。” “师父,是四遍。”杨过答道 顾问荆从腰间拿出平日惯用的细毛笔,在书页后面的空白纸业上写下端端正正的“阳明指”三个字,他侧头问杨过:“可知道‘阳明’二字?” 杨过点点头:“乃是足阳明胃经及手阳明大肠经,与太阳经互为表里。” “《灵枢根结》有云:太阳为开,阳明为合,少阳为枢。阳明指,便是万花谷花间游心法中点穴截脉套路中的一路。混元气劲自敌方商阳穴而起,上行经二间、三间、合谷等,至鼻翼迎香穴终。”顾问荆说道,将手中那支细毛笔从纸页上抬起,一股气劲自笔锋而出,杨过紧盯他的动作,屋内却忽然漆黑一片。 杨过:“……” 黑暗中只听见顾问荆淡淡地说了句:“啊,阳明指把油灯给灭了,有劳徒儿了。” 杨过:“……” 等杨过认命地重新将灯点亮,顾问荆却将那支毛笔递到他手上,道:“我万花谷花间游一脉武功路数尽出岐黄,你若有心,自能有成。” 杨过接过那支毛笔,见乃是一支极为普通常见的细毛笔,顾问荆那日却能以此与李莫愁那恶女人一番酣战,只道习武之人到一定境界之后便能飞花摘叶,兵刃之利也不甚重要了。 顾问荆看杨过将毛笔仔细收好,便有继续埋头看书,这时他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为细微的破空之音,他将书放至一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下望了望,却不见有异,他正要转身,窗户顶上却倒悬下一张长满了花白胡子的脸。 顾问荆:“……” 他与那人对视片刻,忽然右手两指携风向那人刺去,那人“嘿嘿”一笑,又翻身而起,顾问荆便直接跳出窗,一脚在窗栏出一踏,跃上了房顶。 那人正在屋脊上小跑着,顾问荆一边追他,一边从针具包中掏出两根银针,往那人射去。那人听见声响要扭身躲开,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屋脊上,一脚踏空,其中一根针直直扎进了他的屁/股。 “哎哟!”那人惨叫一声,回身从自己的屁/股上拔出那根针,在月光下看清闪着银光的银针长度之后,倒吸一口冷气,道,“你这小娃娃,我不过装鬼吓吓你嘛,拿这么长的针扎我,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顾问荆挑挑眉,又从针具包里掏出了一根比那两根针更长的针。 那人一看,扁了个嘴:“乱用针扎人,真不乖,我不和你玩了!”他朝顾问荆做了个鬼脸,一瘸一拐地朝前跑了。顾问荆笑笑,也不追他,只想这人真是一把年纪却还一颗童心,也是难得。 他跳回房间的窗栏上,却见屋内桌前不见了杨过身影,他只想杨过是去楼下打热水了,并不在意。走到桌前,发现杨过在《备急千金方》后面的空白页上写的“阳明指”三字,杨过初学,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地排在顾问荆的字的旁边,顾问荆看着笑了笑,笑容在离开了那本书后,却忽然僵在了嘴边。 红色的木桌上多了三道长长的指甲印,而顾问荆可以确信在自己离开之前,这张桌上毫无痕迹。 他猛地冲出房门,正好撞上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的店小二,那店小二猝不及防,一盆热水全洒在了两人身上。店小二被水烫得龇牙咧嘴,不满道:“客官你这是急什么。” 顾问荆也不管自己一身热水,只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大堂,一言不发。 49.番外 夜话(上)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我实在想不到什么诅咒了,那就祝盗文的打斗鸡时候永远有人打电话过来【doge “呀!那边还有更精彩的!” “那边似乎打得还更厉害一些。” 杨过三人正在街口看那几人杂耍,听见身后的人群互相讨论着什么,然后便渐渐走远。杨过颇有些奇怪,回头望去,却见酒楼二楼的窗户边上已没了顾问荆。 他猛然想到方才身后的人讨论那边还有打得更厉害的,便立即冲出人群,黄柏与茯苓奇怪,也跟着出了人群,却见杨过正拉扯着一个中年人,问道:“你说那边还有更精彩的,是不是龙门酒楼?” 那人虽不满杨过拉扯自己,却还是点点头:“不错,龙门酒楼二楼窗户飞下来两个人,打得真是精彩。” 黄柏与茯苓看向酒楼那处,只见酒楼门前多是一些聚在一起的普通百姓,对着二楼窗户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而二楼窗户边,却已没了顾问荆。他俩立即明白定是有人找了顾问荆麻烦,而这酒楼又位于闹市之中,街道之上百姓众多,顾问荆未免误伤聚集过来的平民,便引着那人去了别处。 杨过又问那人:“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那人还未答,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喊声:“杨兄弟,你师父跟我师父往南边去了。” 杨过猛地转头,却见酒楼二楼的窗户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人,一人皮肤黝黑,身体魁梧结实,便是金轮国师之徒达尔巴,而另一人一身蒙古贵族打扮,手中持一折扇,气定神闲地望着楼下杨过一行三人,道:“只怕你现在还不能赶过去呢。” “霍都!”杨过惊道,却立即想到那与顾问荆交手之人,必是金轮国师无疑了。 “难为杨兄弟还记得在下啊。”霍都笑道,缓缓将手中折扇打开,望着杨过微微眯了眯眼睛,自前段时间英雄大会之上在杨过的打狗棒法与顾问荆的厥阴指之下出了丑,他便日日想着寻这小子报了此仇。 杨过却想当日英雄大会顾问荆并未与金轮交手,却不知金轮武功如何,他当日胜霍都全凭招式之利,与顾问荆后手相助。而顾问荆与金轮此番交手,没有他们在左右,却不知是否有危险。 他心中有些着急,便想立刻往南边赶去,而霍都却飞身下来,手中折扇直指他咽喉,黄柏茯苓见状便想前去相助,却不料那看似敦实笨重的达尔巴却也已跃下二楼,与他俩过起招来。他出招虽不快,但每一劈掌每一扫腿仿佛皆含万钧之势,黄柏还好,茯苓武功低微,接招只觉分外吃力。 杨过只在街上随便取了根竹竿便接住霍都一招,却不愿与他久战,霍都似乎看出他心思,便一边出招一边道:“方才在下不是说了吗,只怕你现在还不能赶过去。”他一掌打向杨过,杨过侧身避过,只听霍都又道,“说不定赶去了也没用。” 杨过着实烦他,便不由得使出浑身精力与此人过招,只想快快解决此人,赶去顾问荆身边。 而另一边,顾问荆寻着以免误伤百姓的心思将金轮引开,大多百姓对于江湖高手对招毫不畏惧,反而聚在一起看热闹,须知这样最危险不过。顾问荆自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气劲,以免溅散周围,但金轮国师本不是中原人士,出招定然是无所顾忌。 他俩从二楼过招跃下楼之后,眼见周围的百姓都聚了起来,顾问荆一招少阳指将金轮逼退几步,便转身使用轻功跃过人群,往城外奔去。 金轮自是随着他奔出了城。 顾问荆不知建康城外何处空旷,只想着寻个无人之处再与金轮过招,而金轮却已逼近他,他只听见身后传来兵刃劈斩空气之声,只歪头避过,却见那金轮国师的武器金轮正擦着他颊边飞过,他只趁金轮尚无武器在身之时,暗暗积蓄气劲于指间,手回身借中毛笔笔锋又是一记少阳指拂向金轮双腿。 金轮见他猛然回身,只往旁边侧过身去,躲过这招。 顾问荆此时才得空朝四下望了望,只见周边已是荒郊野岭,无人家户居住,便停了下来。一番跑动倒耗了他与金轮一些气力,金轮国师伸手接过转回的金轮,道:“顾谷主,倒是终于舍得停下来了,老衲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追得上。” 顾问荆笑道:“还好此地无人,否则国师一番言语倒教旁人胡乱猜测了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调动丹田内力,双眼已将金轮身周数尺看了个了遍,“我只道出家人了却红尘,一心向佛,慈航普度,却不知国师不止贪恋俗世,竟还耿耿于怀,追着顾某到了建康城。恐怕英雄大会之后也并没有走远,就在陆家庄附近徘徊,伺机找顾某麻烦。” 金轮国师听他一番挖苦,却也不恼,道:“那日英雄大会上便以领教了顾谷主言语功夫,老衲却也是那时才知道顾谷主不仅有妙手回春之能,也有舌灿莲花之才。” “国师谬赞了。”顾问荆笑着摇摇头。 此时两人便慢慢屏住了呼吸,周边风吹不缓不急,只吹得树叶时有响声。一片树叶至枝端落下,只飘在半空中,却已被利刃分作两半,金轮国师随即持手中金轮而来。 顾问荆急急后退几步,双脚踩在了树干之上往上移动,避过金轮国师一击之后,旋身跃下树干,正落在金轮身后,手中毛笔笔锋夹带气劲,一招百花拂穴手的“钟灵毓秀”,拂上金轮国师后背心俞穴。 百花拂穴手为万花谷花间游心法的一脉武学套路,讲究轻巧内敛,是以金轮国师只觉毛笔笔锋拂过后背,却并未感觉到自己已被气劲上了经脉。 他旋即转身,以手中金轮击向顾问荆,顾问荆双膝一弯,整个人后仰下去,几乎与地平行,那金轮就在他上方飞过,而金轮又旋回金轮国师手中之时,他却随金轮一同向前跃,金轮国师接过金轮,见他袭来,急急纵身后退,顾问荆只在笔锋夹带气劲,一招“兰摧玉折”便已袭上金轮国师胸前神藏。 两人交手之间深入树林之中,过手几百余招,各有得失。 顾问荆在此之前从未与金轮国师交过手,此番过招却暗暗惊奇,那金轮国师修的是蒙古密宗,所学内功皆为刚猛之力,强猛凶悍,正与万花谷轻盈内敛的套路对立。且此人潜心修行几十载,内力深厚,哪是顾问荆可比。顾问荆起先过招倒还游刃有余,越至后面越觉吃力。 几番百花拂穴手得手,却也被那金轮国师一掌拍至胸前,其浑厚内力震得心肺欲碎,吐出一口血沫。 他们斗至树林边缘,顾问荆寻机又以商阳指及阳明指伤了金轮国师胸前食窦及胁部大包。 而金轮国师却已察觉到顾问荆一招一式之间虽看似毫无强力伤害,片刻之间无甚感觉,但过招越久,却越觉体内乏软,且被伤过的穴位暗暗发痛。便想顾问荆此人乃是江湖名医,自有多般方法伤人,两人对峙越久,对自己也越不利。 金轮只想着速战速决,便调动全身内功,将金轮袭向顾问荆,顾问荆正躲闪间,却见那金轮在半空中忽地分化为几只,正是金、银、铜、铁、铅五轮。顾问荆只道金轮国师以金轮为号,当是金轮使得好,却不知此人金轮中尚有四轮。 他猝不及防,被那其中的铁路伤了左腿,只寻了五轮之中一个空档,便以右腿支撑身体,一记太阴指袭向金轮,猛地后退数丈。金轮收了五轮,却又反复掷出,这五轮之间少有空隙,顾问荆闪避对招之间,却已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金轮国师道:“顾谷主且看身后已无退路,便还是认了。到了蒙古,自有诸多好处。” 他并未有杀顾问荆的心思,除却报英雄大会之仇之外,便是想将顾问荆身后的万花谷一脉势力收入蒙古阵营之中。此时蒙古意指偏安南方一隅的大宋,而大宋武林则是蒙古灭宋一大障碍,于是蒙古军中自有人潜入中原武林,意图通过各种渠道,掌控中原武林大局。 顾问荆只笑道:“顾某技不如人,自不多话。” 金轮国师只道顾问荆愿意投诚蒙古,却不料顾问荆欺身而上,手中毛笔忽然蕴含了百倍气劲,向他迎面袭来。 “天地同归,玉同尽!” 正是百花拂穴手中的“玉石俱焚”。 金轮国师只觉方才被顾问荆拂过的几处穴位一时穿心剧痛,他“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撑于地面勉力将手中金轮抛出,金轮分化五轮,以五个方向袭向顾问荆。 顾问荆却不慌不忙,向后往下坠,那五轮在他之上撞击在一起,发出“砰”一声,直直坠落。而此时,他手中却多出两枚银针,在坠入悬崖之前,往金轮国师射去。 那金轮国师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不由得一声惨叫,那两枚银针竟直直射入他眼中,他只觉眼前忽然一阵血红,继而便是一片黑暗。 “顾问荆!我要你死!”他凄声叫道,悬崖边上风呜呜吹过,却再无人回答。 50.番外 夜话(中)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我真的想不到诅咒了嘤! 就祝福! 祝福大号50级的美少女们小号都能抽中茨木小基佬!【doge 郭靖黄蓉夫妇俩告辞后没多久,顾问荆也收拾了东西向卫老板辞行。 卫老板有些不爽:“你不是拿着地图都找不到路吗?” 顾问荆摇摇头,从怀中掏出那张许仙为他画的地图,指了指秦岭地界的地标,却见从嘉兴到秦岭被他用西毛笔勾了一道虚线,他指着这条虚线道:“我顺着这条线走总会到的。” 卫老板摇着扇子的动作略一停顿,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顾问荆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定顾问荆不是开玩笑之后,他摇摇头,道:“你这年轻人啊……真不知道是不是从未出过门……” 被无情戳穿的顾问荆面不改色地朝卫老板拱了拱手:“就多谢卫老板这段日子的照顾了。” “臭小子。”卫老板悻悻地嘟哝了几句,然后抬头看着自己挂在屋檐上的鸟笼里,那只麻雀上蹿下跳地唧唧叫,“养熟了就跑。” 这时顾问荆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扭过头来,看着卫老板整个人靠在摇椅中的身影,道:“我烧了两条鱼放在灶台上,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卫老板立马从椅子中站起了身。 杨过一开始看顾问荆收拾行李,还以为顾问荆有感于自己身世,要将他带去桃花岛,丢给郭靖黄蓉夫妇,着实心慌了好一阵子。直到顾问荆问他知不知道去秦岭地界怎么走。 桃花岛与秦岭地界算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基本挨不到一边儿去。 杨过松下一口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哦。”顾问荆点点头,然后将手中的地图丢给杨过,“看得懂吗。” 杨过默默地看着地图上“嘉兴”至“秦岭”之间标上的直直的那条虚线,说:“大概……看得懂……” 顾问荆满意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了。” 杨过却被他这句话给吓了一跳:“师父你这是要赶徒儿走?” 顾问荆给自己的行李包袱打了个结,听见杨过这么悲愤的一句,扭过头来一脸疑问:“此话怎讲?” “地图都给徒儿了,难道不是想让徒儿自生自灭吗!”杨过抖搂着手中这张地图。 顾问荆将包袱背到肩膀上:“徒儿想太多了,我就算要赶你走,也不会把地图给你的,地图太重要了。”他看着杨过一瞬间僵硬住的脸,想了想,又道,“给你地图的意思,是让你带着为师走。” 杨过:“……” 让江湖经验十分充足的杨过来领着自己回秦岭地界,这总行了。 顾问荆有些难过地想,自己大概是万花谷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徒儿领着走的弟子了。 秦岭山脉地处中原西北部,位于长安以南,因其地理位置,被冠以“龙脉”称号,自古皇家多重视。当年东方宇轩在中原四处寻访名山名水,恍惚间误入秦岭青岩,却见到了与传统西部山间风景截然不同的人间仙境,遂在此成立万花谷,广邀天下名人名士入住其间,与千岛湖长歌门,扬州七秀坊并称三大雅地。 而如今在宋,却无人知晓万花谷之名。 顾问荆却是打定主意去秦岭青岩看看,就算那里空余山水而无人烟,那么效仿东方谷主再建一个万花谷便是了。 嗯,这个万花谷目前有他……还有杨过。 嗯……两个人的话好像还是有点少了。 告别嘉兴烟雨楼之后,顾问荆便与杨过一路西行,那张许仙绘制的地图在杨过手中终于是派上了应有的用场。杨过虽年少,但毕竟是大宋土著人士,且自小在市中打滚,江湖经验比起顾问荆只有多没有少。 这一路来他捧着地图日日研究,将路程算了个清清楚楚,然后他从包袱里找出一个蓝布小包,问顾问荆:“师父,我们此去秦岭青岩,你就只准备了这一包烧饼?” 顾问荆点头。 杨过一脸绝望:“早知如此,就由我来准备行李好了。” 话虽如此,两人将那包烧饼吃完的时候,已经距嘉兴有一段距离了,杨过在地图上看到,此处离庐州已经不远,两人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到了庐州辖下一处镇上歇脚。 镇子并不大,闹市之中只有一家客栈,顾问荆带着杨过进了客栈,客栈人不多,大堂仅有几人正围在一张桌上掷骰子喝酒,掌柜本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有人进来便放下算盘迎了过来,笑着问:“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顾问荆说了一句:“住店。”抬眼看见那几人桌上的几盘花生米,又加了句,“也打尖。” “那客观要点儿什么小菜呢。”掌柜说着,拿出了笔和纸便要开始记菜名。 顾问荆沉默了会儿,说:“烧饼。” 杨过:“……” 掌柜:“……” 顾问荆捧着一盘子烧饼与杨过进了客房,杨过自己起身先去点了灯,然后坐到了顾问荆旁边,看顾问荆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一边看一遍啃烧饼,然后问:“师父,您在万花谷就只能吃烧饼了吗?” “为师只是觉得带着烧饼上路比较方便而已。”顾问荆说道,然后将手中的书递给了杨过,杨过接过一看,是他祖师爷孙思邈的《备急千金方》。 杨过跟在顾问荆身旁的这段日子,除了识字以及修习基础的万花谷的基本内功之外,便是熟记岐黄药理,研读各类医经。据顾问荆所说,唐代药王孙思邈乃万花谷杏林一脉祖师,于是他便将孙思邈的各部著作通看一遍,虽未通篇理解透彻,但特有所领悟。 他看向顾问荆,顾问荆问:“《备急千金方》你抄了有三遍。” “师父,是四遍。”杨过答道 顾问荆从腰间拿出平日惯用的细毛笔,在书页后面的空白纸业上写下端端正正的“阳明指”三个字,他侧头问杨过:“可知道‘阳明’二字?” 杨过点点头:“乃是足阳明胃经及手阳明大肠经,与太阳经互为表里。” “《灵枢根结》有云:太阳为开,阳明为合,少阳为枢。阳明指,便是万花谷花间游心法中点穴截脉套路中的一路。混元气劲自敌方商阳穴而起,上行经二间、三间、合谷等,至鼻翼迎香穴终。”顾问荆说道,将手中那支细毛笔从纸页上抬起,一股气劲自笔锋而出,杨过紧盯他的动作,屋内却忽然漆黑一片。 杨过:“……” 黑暗中只听见顾问荆淡淡地说了句:“啊,阳明指把油灯给灭了,有劳徒儿了。” 杨过:“……” 等杨过认命地重新将灯点亮,顾问荆却将那支毛笔递到他手上,道:“我万花谷花间游一脉武功路数尽出岐黄,你若有心,自能有成。” 杨过接过那支毛笔,见乃是一支极为普通常见的细毛笔,顾问荆那日却能以此与李莫愁那恶女人一番酣战,只道习武之人到一定境界之后便能飞花摘叶,兵刃之利也不甚重要了。 顾问荆看杨过将毛笔仔细收好,便有继续埋头看书,这时他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为细微的破空之音,他将书放至一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下望了望,却不见有异,他正要转身,窗户顶上却倒悬下一张长满了花白胡子的脸。 顾问荆:“……” 他与那人对视片刻,忽然右手两指携风向那人刺去,那人“嘿嘿”一笑,又翻身而起,顾问荆便直接跳出窗,一脚在窗栏出一踏,跃上了房顶。 那人正在屋脊上小跑着,顾问荆一边追他,一边从针具包中掏出两根银针,往那人射去。那人听见声响要扭身躲开,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屋脊上,一脚踏空,其中一根针直直扎进了他的屁/股。 “哎哟!”那人惨叫一声,回身从自己的屁/股上拔出那根针,在月光下看清闪着银光的银针长度之后,倒吸一口冷气,道,“你这小娃娃,我不过装鬼吓吓你嘛,拿这么长的针扎我,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顾问荆挑挑眉,又从针具包里掏出了一根比那两根针更长的针。 那人一看,扁了个嘴:“乱用针扎人,真不乖,我不和你玩了!”他朝顾问荆做了个鬼脸,一瘸一拐地朝前跑了。顾问荆笑笑,也不追他,只想这人真是一把年纪却还一颗童心,也是难得。 他跳回房间的窗栏上,却见屋内桌前不见了杨过身影,他只想杨过是去楼下打热水了,并不在意。走到桌前,发现杨过在《备急千金方》后面的空白页上写的“阳明指”三字,杨过初学,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地排在顾问荆的字的旁边,顾问荆看着笑了笑,笑容在离开了那本书后,却忽然僵在了嘴边。 红色的木桌上多了三道长长的指甲印,而顾问荆可以确信在自己离开之前,这张桌上毫无痕迹。 他猛地冲出房门,正好撞上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的店小二,那店小二猝不及防,一盆热水全洒在了两人身上。店小二被水烫得龇牙咧嘴,不满道:“客官你这是急什么。” 顾问荆也不管自己一身热水,只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大堂,一言不发。 51.番外 夜话(下)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我真的真的想不到诅咒了qaq 于是今天没诅咒!明天让我好好想一想! 人生,就如伊尔迷少爷射出的念钉,尖锐而急速。 当你被伊尔迷少爷的念钉射中时,你的人生,也就这么尖锐而急速地玩完了。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这么文艺的一天,正如我从来不知道伊尔迷少爷也有无委托就杀人,做亏本生意的一天。当我蹲在门卫室和皆卜戎大伯凑在一蜂窝煤炉子旁烤地瓜时,目睹了深居简出的伊尔迷少爷一手推开三扇试炼之门并顺手三颗念钉解决掉了扛着爱国者导弹扬言要冲进揍敌客家的仨脑残时,我怀疑我把皆卜戎大伯的鹿鞭酒当冰红茶喝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我嘴巴呈“o”型,转头去望身旁的皆卜戎大伯。 大伯及其淡定地起身,从门后扒拉出一扫把,叹着气说:“唉唉,帮三毛收拾了那么多年,终于能为人民服务一次了。” 合着他以前是为狗民服务来着。 我丢下了手中的地瓜,屁颠屁颠跟着皆卜戎大伯出门去。 我来揍敌客家当门卫已经有三年了,这三年我也只能在皆卜戎大伯和细宽大叔山脚下的小屋里练负重,连管家别墅都没有去过,更别说去见主宅里的人了,难得大少爷出门,而且恰巧让我碰见了,我自然不会放弃一个远观美男的机会。 尽管这个美男现年十六岁,而我……十二岁。 当然,我是不会有任何肖想的,虽然人家伊尔迷不是主角,也没有去找爸爸,但他是揍敌客家的大少爷,还是超人气男配。而我,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看大门的,没啥好面子,也没啥好里子,就是会用牙签开开锁,凑合着当了一门卫,还是常常被管家团那帮囧货克扣薪水的门卫。 老实说,我也不是生来就开始当门卫的,我四岁的时候遇到一个奇人,本以为我有了杨过大侠那样的奇遇,可以磨砺一番,最后成为一代神雕大侠女,哪知那个奇人蹭了我三个月的白饭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学打架来干什么?女孩家的,就算不在家相夫教子,但也得学一门靠谱一点的手艺。” 他说的靠谱一点的手艺,就是撬门溜锁。 于是,奇人拂袖而去之后,我除了学会应对蹭白食君的无赖耍泼功力日渐增长之外,还学会了用一根牙签,走遍千家万户,笑傲武林江湖。不过,没得意几年,我的快活人生也就到头了,就像明明自个儿的下一张牌是八万,摸到了就可以自摸清一色大对,结果前边一家放炮放了一个四饼让别人和牌了。 是的,就是那种憋屈到想一头撞翻喜马拉雅山的感觉。 我七岁那年,用牙签扒开了一家人的锁,结果被人给逮住了,逮住不算什么,跑不了大不了就让人带去少年法庭旅游一圈,跟里面的熟人打声招呼再回来继续扒锁呗。但是,逮住我的人,竟然是皆卜戎的儿媳妇……那河东狮把我给提溜上了枯枯戮山,打算把我扔给可爱的三毛来审判。 三毛者,庞然大狗也。 生死关头命悬一线之际,皆卜戎大伯一身白衣,散发着七彩虹光,翩然降临,说:“儿媳啊,这小丫头也是个人才,不如放我这儿,我好好管教一下她。” “公公,您连您孙子都没有亲自管教呢!” “得了,管他比三毛还要伤神。” “公公,当初是您非要叫他四毛的。而且,这小姑娘非亲非故的,您管她干嘛?” “谁说她非亲非故,她是我看重的五毛,将来可以当咱家小四毛的媳妇儿啊!的啊!” 我:“……” 于是,经过皆卜戎与他儿媳妇的二方会谈,我算是从三毛嘴边又蹦跶起来了。河东狮下山之后,皆卜戎就把我带到那座小木屋里,那时还没有细宽大叔的存在,门卫团只有我们两个,皆卜戎负责饲养三毛,我负责在皆卜戎大叔忘记带钥匙的时候帮他开锁(……)。虽然听起来狠轻松,但是……皆卜戎大伯工作那么多年,就从来没有记住带钥匙过。 最最重要的一点事,他这囧货真的就叫我五毛了! 一根巧乐兹也买不到的五毛啊! 后来,管家团下来人给我登记户口,才由梧桐管家给我取了一个比较像样的名字:罗沙。梧桐大叔当时就跟皆卜戎大伯说了:“人家好歹也是个女娃娃,别把人当三毛养。” 皆卜戎大伯后来问我:“丫头,不喜欢五毛这个名字么?”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皆卜戎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名字多响亮啊,三毛也很喜欢,是不是啊,三毛?” 三毛长啸一声。 我揉了揉额角,反正这个世界遍地都是毛,三毛五毛什么的,有谁在意?咱就是一门卫,攒够棺材本之后,就辞职下山,拐带良家正太结结婚,养养娃,过过小日子,耍耍小盆友,开个小店什么的,我对揍敌客家的工资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因为管财务的不是伊尔迷,工资该发的时候还是要发,唯一头疼的就是管家团已经拖欠了我三年的年底奖金。 如果奖金按时发放的话,我就满足了,哪怕是给剧情重要发生地揍敌客家看门,也算是潇洒走一回了。 皆卜戎在听完了我的理想之后,狠狠地给了我一个爆栗,说:“ 女孩子家怎么能这么没抱负呢,给我振作起来,好歹你也是毛家第五代传人,得为毛家争口气啊,是不是啊三毛?” 三毛再次长啸一声。 于是,我每天上山下山都绑着上吨重的负重,还得应付三毛时不时的舌头攻击,在枯枯戮山上蹦跶了好几年。然后就是细宽大叔的到来,让我有幸碰到了那场在剧情发生十年之前的揍敌客危机。 老实说,那也不是危机,甚至在百多个猎人攻上山时,家主席巴还在睡觉,基裘夫人还在换服。他们也是在山下人死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知道的,梧桐管家把那个猎人首领扯到主宅外时,席巴大人还在说:“这么点小事儿别问我了,要不我养你们干啥?” 人家揍敌客根本就不在乎,更何况解决此事的人时年仅四、五岁的见习管家卡娜丽亚,当真是萝莉当官,万夫莫开。我在一旁观察了很久,才摇头说:“这《魂斗罗》,是通不了关了。” 然后,唯一幸存的猎人首领细宽大叔住进了我们那间小木屋,扛着他的双管猎枪,与皆卜戎,我,还有三毛,共同组成了揍敌客家门卫四人众(三毛……就当他是人……)。 我是没想过我在十三岁之前还能见到主宅的人,而且还是大少爷伊尔迷。 伊尔迷现在也才十六岁而已,身体还没有长开,但个字也有一米七左右了,身材细瘦,套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一头柔顺的黑发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稍显稚气的脸,大而无神的猫眼,在三钉子钉死了仨脑残以后也没啥表情,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见皆卜戎拿着扫把过来以后,说:“其他人呢?” 皆卜戎一愣,显然是没想伊尔迷会同他讲话,我瞟了一眼,没啥兴趣,趁皆卜戎没在,把炉子上烤熟的地瓜收归囊中,因为人小手短,我就一直没能抢过皆卜戎,而皆卜戎以“毛家人吃太多会拉肚子你看看三毛”为由,堂而皇之地把所有地瓜吃进肚子里。 此刻,伊尔迷和地瓜谁更重要,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伊尔迷?那是什么?可以吃么? 就在我啃地瓜啃得来劲时,皆卜戎一爪子拍上了我的后脑勺,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回头瞪眼:“老不死的,你真拿我脑壳当皮球拍……”话还没说完,我就自动卡壳了,我现在才看见,伊尔迷大少爷那透亮透亮的猫眼正直直地盯着我,没啥表情,却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我终于知道奇牙小萌猫为什么这么怕他的大哥了。 我吞了吞口水,站起身来,把小板凳让给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坐……” 人家压根儿不鸟我,整一个站如钟。 我把脏手往裙子上擦擦,然后捧着地瓜:“那个……吃。” 他不鸟我,而是看向身后的皆卜戎,问:“她就是五毛?” ……我,我想找个角落消化消化。 皆卜戎点头。 然后,伊尔迷又对着着着墙角的我说:“跟我走。” ……作者你大发慈悲准备让我拐带三美了?可、可是,你这不是让我在四饼和牌之后又发现咱摸的下一张牌是应该可以八万清一色大堆嘛! 伊尔迷看着我一副踩到屎的表情,问:“需要牙签么?” 呃,我拐带你关牙签啥事儿? 我眨眨眼睛,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没预感完,伊尔迷就拎着我的衣领把我当拖把给拖走了。他十六岁的身高拖十三岁的我,自然是非常趁手的,而我则脑子一片空白,屁股就被门卫室门前的台阶给撞了一次后,才猛然清醒。 伊尔迷你个囧货,快松开老娘的后领啊啊啊!老娘没有上过刑讯课,没有坐过电椅,跟你个变态折腾不起来啊啊啊! 52.风雪之一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今天没有诅咒。 从门卫室,到山顶主宅,是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的。 而伊尔迷拖我上山的速度,打破了站如松,蹭蹭蹭地就飚上了行如风,四周景色不断地向后退去,我欲哭无泪地承受着伊尔迷号人力高铁,向这人真是没常识么?人和拖把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啊混蛋。 二十分钟后,我端端坐在伊尔迷房间沙发的上方,哭丧着脸说:“伊尔迷少爷,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伊尔迷坐在我对面,瞪着猫眼,说:“你为什么不坐下去。” …… 诚然,接受了二十分钟地面荼毒的屁股是不会允许我就这么坐下去地。 伊尔迷少爷哟,您好意思么? *** 问伊尔迷好不好意思的这个人,不是白痴就是脑残。 连敲诈别人时都能脸部红心不跳,要是因为把我害到连沙发也不能坐就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我宁愿相信爱迪生和拿破仑勾肩搭背扛着锄头去阿富汗清剿塔利班。毕竟这不是少年漫,而是因为一个女人穿越而引发的狗血故事,绝对不会出现“只要努力就有奇迹”的少年漫宗旨。 就像你以为“只要努力便秘也会不治而愈”,但其实现实是残酷的,无论你怎么努力拉也是照样出不来的。 不好意思,我粗鲁了(扶额)。 伊尔迷从里间他的卧室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放到两个沙发之间的茶几上,说:“打开它。” 这是什么?聘礼?我这么一想,顿时全身一寒,有一种“伊尔迷少年是被尔康俯身”的感觉。 “钥匙不见了。”伊尔迷见我半天不说话,说,“听梧桐说你很会开锁,所以请你帮我打开。” 早说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犯得着一路把我拖上来么?我叹了一口气,结果伊尔迷早准备好的牙签,开始操起了老本行,回去得向梧桐管家要将近,而且还要申请工伤休假…… 那小铁盒里面也没啥东西,就一小本儿,我也不知道这家伙干嘛把这薄薄的小本儿放进铁盒子里这么宝贝着。反正任务完成,我还得回门卫室把这一天的工上完。至于我这一屁股的工伤……算了,我以前就没少意淫过他,就当还个人情债。 我站起身来,揉揉酸痛的腿,说:“我可以走了么?伊尔迷少爷。” 伊尔迷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我打了个呵欠,转身慢腾腾地朝门边挪去,刚才坐着的时候还没啥感觉,现在只觉得屁股火辣辣地疼。这一疼,也咒上了罪魁祸首:伊尔迷你个囧货不怜香惜玉,怪不得会成为同人女心中三美之中的总受啊哈哈哈哈哈。 当天晚上我睡觉没敢盖被子,只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咿呀呀地叫唤,其间不时夹杂着几句“伊尔迷你个不得好死的”。细宽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擦着他的宝贝媳妇儿双管猎枪,笑着说:“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你在生孩子,而孩子他爹是伊尔迷少爷。” 我瞪他一眼,枕头伺候之。 细宽加入门卫团也没多久,刚来那会儿,被卡娜丽亚少女折腾得遍体鳞伤,只有出的气儿了,其实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这个脑残在败北并侥幸捡回一条命后还要留在揍敌客家看大门,要是我,早拍拍屁股走人了……好,屁股很娇弱,伤不得。 应该是说,我压根儿就不会来趟揍敌客家这摊浑水。 思来想去,直到细宽伤好了,开始扛着猎枪像模像样地巡起夜来,我才扶额哀叹,这货没啥苦衷,因为他就是一脑残。 再相处几个月之后,我相信了他就是一狗嘴儿里吐不出象牙来的脑残。 到了现在,我相信了,他就是一狗嘴儿里吐不出象牙还带老牛吃嫩草的脑残。我还记得我前些时候提到卡娜丽亚刚刚下山去了,他立马扛枪冲出了屋子。我还以为他要找人拼命,结果他是怕人家被三毛为难,要去保驾护航。我就说,人家还是萝莉的时候,就能像捏蚂蚁似的把你给捏残了,你那程度还不够去丢人的。 然后,这货就把我记恨上了,时时用他那吐不出象牙来的狗嘴儿对我冷嘲热讽一番。 劝人放弃不切实际的感情,坏人我来当,你说我容易么我。 我知道三四天以后才可以蹦跶起来,这三四天无疑是极其难熬的,只能窝在床上哼哼唧唧,想拜托皆卜戎给我买一台掌上游戏机乐呵乐呵,结果皆卜戎以此物昂贵且玩物丧志为由给拒绝了。我知道,最重要的就是前面的那一点,谁不知道,我拼命赚钱是为了棺材本,细宽是为了老婆本,皆卜戎是为了儿孙本。 老实说当他孙子还是挺有福气的,虽然被安了四毛这个名儿。 皆卜戎这几天唯一对得起我的是他总算记住了上班要带钥匙,没有让我拖着病体挪到山下去开锁,尽管在他看来,我这根本不能算是病,只是让伊尔迷少爷给弄残了。当然,这不是很严重。 他也没有问我伊尔迷少爷到底是为什么把我拖上山去,关于主子的事儿底下的人少问,这是揍敌客家的规矩,尽管在我下山回来之后细宽一直缠着我问卡娜丽亚的现状——要知道,卡娜丽亚是见习管家,比细宽高了不止一级。 其实我对卡娜丽亚的印象求实并不深,只知道她是一个章鱼头棕皮肤的女孩,还是属于怪力系的,个子还没我高,却握着一根比我还高的手杖天天守在通往管家别墅的路上风中凌乱,属性面瘫,连我一瘸一拐地从她面前走过,问她要不要陪我下山打一圈斗地主时,她还是那副死样子:“对不起罗沙小姐。” 我就说细宽果然是个脑残,不仅恋童,还恋一个面瘫萝莉。 伤好以后我就果断地放弃了皆卜戎,反正他都知道要带钥匙了,用不着我出马,我本来是想彻底腐烂在屋子里自个儿跟自个儿斗地主的,但是细宽还是把我给拖出去了,说我不能吃白饭,就算废柴无用武之地,没事儿的时候去看看毛家的老三也是不错的。 我点点头,说:“细宽桑,你终于知道了我家三哥很可爱了?” 细宽脸部微微抽搐,说:“你请便,我去巡林了。” 于是,我由窝在屋子里腐烂,变味了窝在三毛的毛皮里腐烂。当门卫还是不错的,天高皇帝远,除了基裘夫人,还没有人能看到我这小门卫是来吃白饭的。当然,基裘夫人公务繁忙,她还折腾不出这空儿来看我,就算折腾出空儿来了,我也排不上档期。 这就是一个龙套的悲哀啊。虽然我可能会有翻身龙套把歌唱的那一天。 当然,如果这是一个讲述穿越女人的种田故事的话。 这么混了一段时间,我算是把伊尔迷给抛到脑后去了,整天在山林里面蹦跶,弄些野味来尝尝鲜。不过,我并没有太平多久,有次蹲在试炼之门的旁边捉蛐蛐儿,就碰见了伊尔迷,他显然是准备下山出任务的,穿着一件极其没品的泡泡袖连身衣,一双大猫眼瞅也不瞅我,一手推开五扇门,出去了。 我就想,这人也忒不怜香惜玉了,上次把我折腾得够呛,这回见面吭都不吭一声,真把我当空气了。 结果我就这么坐在大门边,一边看水杯中一只公蛐蛐儿推倒了另外一只公蛐蛐儿,一边想要不要挑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撬了伊尔迷家的锁。不过……我大概还没把牙签给掏出来就被他的钉子给钉成蜂窝煤了?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来正准备回去睡觉,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见以上在夕阳下熠熠发光的大大的猫眼。 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传到了《穷摇全集》里。 但是下一刻,我知道了,这是《加州电锯杀人狂》。 “伊尔迷少爷好。”我恭恭敬敬地弯腰。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然后递给我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我愣了愣,看向他,他面无表情地说:“上次的事对不起了,我下山出任务的时候看见很多女的都排着队买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买来了,你收着。” …… 你收着你收着……我嘴角抽搐地指着盒子上的几行大字,咬牙切齿地说:“您别说您没看那东西就带来了。” 点头。 “您真不知道?” 点头。 我将盒子递到他面前:“您看看。” “美胸宝,让你挺拔又汹涌。”他平静无波地念完那一行字,朝我眨眨眼睛,意为这有什么问题吗? 而我则双手捂脸,心想没有常识的人注定是要悲剧了,伊尔迷,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我甚至想到身高一米七几的伊尔迷少年在一群贫胸少女之间十分淡定地购买丰胸产品,对此,我想冒着伊饭们猛烈的炮火,弱弱地来一句:“伊尔迷,你个囧货。” 晚上回到屋里,我将那一盒“美胸宝”锁入床下的柜子里。发誓永远不会揭开这一团历史的尘埃,对于我的胸部,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就算达不到苍x空的程度,只要拥有d杯也是十分不错的。叹了一口气,我从衣柜里扒出一件浴衣,夹着两只人字拖跑去浴室。 因为懒的关系,我和三毛厮混了六天都没有洗过一次澡,皆卜戎说我不愧是毛家老五,因为毛家老三以及我那未曾谋面的四哥都不爱洗澡,至于老大和老二么……连皆卜戎都不知道他们是啥品种的,更何况是详细的沐浴情况了。 我就想,再不洗澡我真的可以跟三毛去泥坑里面打滚去了。 浴室,我想洗澡了;浴室,我拉来了浴室门;于是,我悲剧了…… 烟雾缭绕中可见洁白的瓷砖与一个人影,哗啦哗啦的水声,让我的心脏有了即将休克的冲动,当我看清了水汽中的那个人时,我囧了。 高挑瘦削的身材,墨玉般的黑发,微微眯起的墨瞳,水滴滑过白皙皮肤上隆起的凌厉的锁骨,整个人充满了令人疯狂的xing感性与魅惑。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问:“您……怎么在这儿……” “基裘夫人……” 53.风雪之二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盗文的跟我一样被崴到脚【咦哪里不对? “您……怎么在这儿……” “基裘夫人……” 我真的很不相信面前这个身材火爆的xing感女人就是揍敌客那个大嗓门的换装癖基裘夫人。可是,她在我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用一声尖叫来证明了她的的确确是基裘,揍敌客牌极品基裘。 我顿时觉得泪流满面。 就好像我只需要一张四饼就可以和牌,结果摸到这张牌却因为我扭过头去看电视机里奥特曼打小怪兽没有注意而打了出去,一炮三响。我还没来得及痛哭,却发现我身上带的钱刚好够付输的钱一般不可思议。 此刻的基裘夫人,是那张悲剧的四饼,也是那叠万恶的票子。 好,我知道我碰到什么都用麻将来作比喻实在是太不厚道了,因为我根本不会打麻将。 …… ******************* 基裘夫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边浴衣,翘着腿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她已经戴上了电子眼,黑色的长发湿嗒嗒地披在肩上。其实我一直都很奇怪基裘这么个美人为什么要绑绷带绑电子眼把自己弄成一具欧洲中世纪木乃伊,就像我奇怪伊尔迷没常识到送十二岁萝莉美胸宝竟然还能找到回家的路是一样的。 揍敌客家个个是极品,肌肉男、变态女、面瘫、宅男、傲娇、伪娘,以及一日一杀杰诺桑,腰好腿好马哈桑,真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基裘夫人双手环抱胸前,一阵女王三段式笑声过后,问:“你是谁,怎么能跑到我的房间来?” “我叫罗沙,是门卫,至于跑到您的房间……”问得好,这个我也想知道,为啥我抱着浴衣兴冲冲地跑去洗澡,结果浴室里有人,那人还是伊尔迷他妈,我以为是夫人走错了,却发现这个浴室并不是门卫团那个小得连三毛都进不去(……)的小浴室,而是……私人大澡堂…… 这……这太惊悚了。 “我问过梧桐了,他们并没有发现有人从山下跑上来。” “我……”我真的是一推门就进来了啊混蛋。 基裘又哦呵呵地笑了几声,说:“小孩这有口难言的表情真好看啊!” ……我在怀疑她会不会像很多同人文里描写的那样把人丢进私人更衣间,然后无限蹂躏。 不过,还好,她的兴趣目前只在于把正太变身为伪萝莉,而我这个货真价实的萝莉显然是提不起她折腾的兴趣,跟她聊了一会儿,她不仅没有向我伸出魔爪(……),还十分温柔地为了倒了一杯柠檬茶,虽然个人对这种酸酸的东西并不是十分感兴趣。 再然后,我就遇到四大主角之一的傲娇系萌物奇牙猫。 他此时仅仅三岁出头,穿着白色的小熊睡衣,从里面的卧室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一手扶着卧室门框,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眼神有些迷茫,而坐在我对面的基裘夫人,开始尖叫了——请相信,人人爱正太,我也不例外…… 小奇牙的人生无疑是可悲的,他从一出生,就以柔软的银发和大大的猫眼获取了他的娘亲,基裘夫人的心,基裘夫人月子还没坐满就把小奇牙卷进了更衣室,一天五套不重复,有时还一边吃饭一边被套上粉红色的贝雷帽,所以,他对娘亲有了阴影,继而发展成对女人有了阴影,最后被一个找爸爸的豆子眼小盆友拐带走了(呃,扯远了……)。 用基裘的话来说,像奇牙这种正太萝莉皆可进化的萌物,就需要另一个萌物来悉心照料。 于是,在我抱着浴衣,跟基裘道了谢,准备下山继续未竟的洗澡事业后,基裘夫人手握不知道从哪儿扒出来的折扇掩嘴女王笑:“噢呵呵,小罗沙,放弃挣扎,乖乖地来当奇牙的保姆!” 用基裘的话来说,面瘫是一种很不和谐的生物,面瘫会教坏小盆友,因为小奇牙已经开始明显地抗拒更衣室了。 于是,基裘夫人果断地扯出我怀里的浴衣,将一头雾水的奇牙塞进了我的怀里,然后继续噢呵呵地回房间去了。我嘴角抽搐着问怀中的奇牙小朋友:“你妈妈一直都这样么?” 奇牙小朋友沉重地点点头。 我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揉揉小朋友柔软的银发。正太萝莉的天敌无疑是怪蜀黍,而比起怪蜀黍来说更可怕的无疑是怪玛麻。我开始思考,伊尔迷少年在这样极品的家庭中,是怎样平安无事地长到十四岁的。 这是一个问题。 还是一个非常深奥的问题。 于是,我从门卫团直接升到了保姆团。说是保姆团,其实也不过是两个人而已,一个是我,一个是名叫萨那的少女。萨那十七八岁左右,长相柔美,红发似火,但她性格很温柔,负责照顾刚刚一岁的柯特。 我一直认为萨那比基裘更像是柯特的妈。 她对柯特的好已经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牛奶热好了以后,要守着等瓶子变温了以后再给柯特喝;柯特尿床了她从来不抱怨;柯特半夜哭醒了她会第一时间蹦起。而反观柯特的正牌娘亲基裘,则终日泡在更衣间,为了柯特的新衣服做努力——请相信,那些新衣服绝对是镶着蕾丝边的宫廷小洋装,或是大花图案的红色小振袖。 有人说,萨那是个完美保姆的典范。 而刚刚三岁的小奇牙咬着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要把我丢给哥哥吗?” ……我揉揉额头。 “你是我的保姆,你就应该像萨那对柯特那样好好对待我。” ……只要你还喝奶,还半夜尿床加痛哭。 我开始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这个世界时真的还是假的。就像我打麻将经常一炮三响一样,我的思想哲学也不咋地,那是我心中的一道伤。 而,我爱正太,不代表我爱照顾正太。 正太,是蹂躏与调戏的对象。我喜欢直接蹂躏调戏之,而不喜欢养好了给别人蹂躏调戏。 我仰天长叹一声,继而揉揉小奇牙的头发,说:“奇牙喜欢你大哥吗?” 小奇牙果断地摇头:“哥哥老是吓我,不喜欢。” 伊尔迷吓人……想象在月黑风高杀人夜,你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长发飘飘的人用一双大而无神的猫眼盯着你……呃,确实是挺吓人的,怪不得小奇牙不喜欢他。 可是,整个揍敌客家,除了伊尔迷,就没有人管奇牙了,因为伊尔迷是个弟控,作为一个称职的弟控,是一定要把那些打算拐带弟弟的小朋友们扼杀在摇篮中的,光看十年后,那个意图拐带奇牙猫的豆子眼小朋友杰桑是遭到了伊尔迷怎样的对待,我就觉得我命不久矣。 虽然我没拐了他弟弟,但我想蹂躏调戏他弟弟。 我忽然觉得我有必要把奇牙猫还给伊尔迷。 要不然我可能会带着满身的钉子回去找我的三哥。 打定了注意,我就带着一脸的人贩子笑容,摸摸奇牙猫的脑瓜子,问:“小奇牙见过狗么?” “二哥有养过一只吉娃娃。” 吉娃娃么……宅男养狗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继续人贩子笑,说:“吉娃娃是小型犬嘛,而且很凶,见人就叫,傲娇过头了。罗沙姐姐就见过一条狗喔,很大很大的,爱吃排骨,也不挑食,猪排牛排人排皆可,而且性格温驯,皮毛上乘,温软舒适,实乃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必备良狗。” “哇,我好想去看看啊!”奇牙正太立刻进入猫耳状态。 “罗沙姐姐这就带你去,好不好?”我和蔼地说。 “嗯!” 所以说,无论是多么强悍无匹的人物,在正太时期,都是清纯可人易拐带的,我牵着小奇牙小小软软的手,带他下山去看三毛。路上遇见萨那推着一辆可爱的婴儿车,车里是熟睡的小柯特,我指着那对快乐的伪母子,对奇牙说:“奇牙那么大时都是谁在推你晒太阳啊。” 奇牙嘴一撅,不情不愿地说:“大哥。” 我点点头,说:“萨那对柯特很好,你知道。”见奇牙点头了,我又说,“小孩子是需要多晒晒太阳的,所以萨那才会在柯特睡觉的时候推他出来晒太阳,反过来看,伊尔迷在你小时候推你出来晒太阳,说明对你很好,为什么会对你好呢,因为他爱你。” “看问题不能片面性,而要全面地区看,你不能光凭他老吓你这一点就讨厌他,试着去接触他了解他,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我滔滔不绝,“姐姐这是在向你传授伟大的唯物辩证法,孩子你懂了么?” 奇牙小盆友迷茫地摇摇头。 ……向一个三岁大的孩子传授唯物辩证法,确实是我脑抽了…… “那么,你听懂了我说的,要怎样对待你哥了吗?” 摇头摇头。 “透过现象看本质啊。”我说完以后再一次叹我真脑抽了,“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你睡醒了又看见你大哥睁眼睛站在你床边的话,就说一句‘哥哥辛苦了’。” “……” 54.风雪之三 这里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阴阳师》,作者白葱,首发jj文学城。 今天没有诅咒,12点30替换 人生就是一台麻将机,我们就是上面一张张麻将牌。 被众牌友揉圆搓扁,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第二天,我问奇牙:“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话去做?” 奇牙咬了咬唇,说:“我……还是怕……” “……” “然后……我说了句……恶灵退散……” ……好,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跟奇牙讲乱七八糟的睡前故事了,特别是《美少女战士》。【火星战士小琪就有用“恶灵退散”的咒符来打倒恶势力。】 ****** ******* ******* ******* 私以为自己是一个矛盾的人。就像我能在电影院看悲情电影看到潸然泪下【多么纯情的孩子啊】,也能在午夜电影厅看《猛鬼街》发出咯咯的笑声【……】,就像葱娘明明在写喷文却更新了一章台小言一样。 噢,我永远都不能想象这文变成台小言的样子。【捂脸】 就像我永远都不敢想象伊尔迷会穿正常的衣服,西索会抗锄头回老家种田,库洛洛会系围裙出演xx夜总会的脱衣舞男一样。 这都是不可思议,难以想象,匪夷所思,不可理喻……的。【我凌乱了】 当然,我也不敢想象奇牙会抱着他的大哥撒娇,除非这是一篇兄弟**同人。 所以,奇牙的反应是正常的,我不怪他,只是暗地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刮子。如果伊尔迷因为这句可恶的“恶灵退散”而深受重伤,追查到始作俑者是……,那我该怎么办?我第一次开始为我前方的路途而感到担忧。 我还没担忧多久,就碰到了我担忧的目标。 伊尔迷。 还是那身毫无品味可言的红黑泡泡袖连身衣,一头飘逸的黑发,一双大而无神的猫眼,我是在奇牙午睡后,出门找萨娜唠嗑儿时在路上碰见他的,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我就发现,此君受伤了,很严重的伤,虽然我的双眼并不是x射线,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他腹腔上的血洞。 而伊尔迷少爷,正一边捂着腹腔上的血洞,一边打电话核实银行账目。 我顿时感觉到一阵乏力,这是怎样一个变态的作者,创造出的一个变态的世界,再衍生出的一群变态的人哟! 伊尔迷挂了电话,侧过头,看到了欲哭无泪的我。然后朝我招了招手,我虎躯一震,颤抖着上前说:“伊……” 话还未说完,只觉得一片阴影当头罩下,肩上顿觉沉重。我嘴角抽了抽,之间刚才还生龙活虎打电话的少年,已经昏倒在了我的肩上。 昏倒?伊尔迷竟然会昏倒?有没有搞错!富奸,你是不是改邪归正不开天窗拾笔耕辍去了?银时【《银魂》男主角】,你是不是不挖鼻孔也不吃甜食了?岸本,你是不是大发慈悲请来春哥把宰了的人都复活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残忍好残忍。 我以十岁萝莉的身躯,支撑了十四岁少年沉重的病体,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揍敌客家的私人医生觉得很奇怪,一是他们那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大少爷竟然会重伤昏迷。二是他们那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却重伤昏迷的大少爷,竟然被一个小萝莉抗回来的。不过,揍敌客家人都是变态,连小萝莉也不例外,所以,诧异了一会儿他们就恢复了正常,开始抢救他们的大少爷。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挺主治医师说,伊尔迷少爷是被大马士革匕首【注1】捅入腹部,刺穿了胃囊,难为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能在打完电话核实资金是否到账之后再昏倒,揉揉额头,刚准备起身回去叫奇牙起床,一篇阴影就已经笼罩了我。 我抬起头,那是一个一头银色长卷发的肌肉男。 我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化为浮云一朵。 “你是……照顾奇牙的罗沙?”低沉浑厚的嗓音。 我点头,然后起身,站到一旁,说:“席巴老爷,坐下休息休息。”打死我我也不信这家伙会有累的时候。 席巴揍敌客坐了下来,然后朝我招招手:“小姑娘过来坐。” 我惊,从没有同人说过席巴揍敌客是个萝莉控啊。我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后背挺得直直的。席巴家主瞄了我一眼,微笑着说:“我听基裘说过你,跟皆卜戎负责看守试炼之门。” “是。”我点头。 “住在那间屋子……我想你一定接受了负重以及力量的训练了。” ……实不相瞒,我的腿上还绑着一百公斤的负重…… “怪不得会扛得起伊尔迷。” 伊尔迷少年有一百公斤么? “噢,伊尔迷身上绑有进吨重的负重。” ……我突然无比地想膜拜自己。 伊尔迷在手术室躺了将近两个多小时,而卧也和席巴家主唠了近两个多小时的磕儿,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很难相信这么个看样子挺严肃的肌肉男竟然非常喜欢听故事,在挖光了我撬门三年的江湖经历后,又开始向我讨教如何用一根牙签征服一扇防盗门。 我也是第一次觉得我的职业是无比的光荣。 至少杀手是假揍敌客家主席巴大人开始膜拜我了,因为他用牙签,别说防盗门了,连牙齿缝里的菜渣都不能手到擒来——饶是揍敌客家主,对卡在牙齿缝里的菜渣也是无能为力的。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残酷。 残酷到伊尔迷破门而出,而我刚好说到猫眼少年大买“美胸宝”而且刹也刹不住车。 伊尔迷少爷腹腔上绑着绷带,身后是一群惊慌失措的医生,他看了看自家老爹,然后朝我走来。是的,他正朝我走来,如果作者是琼x,那么接下来当然是他微笑着弯下身,执起我的右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说:“罗沙,我确定我离不开你了,你是风儿我是沙,风儿吹吹沙儿飞飞。任你打我骂我辱我,我都不会放下你,你这恶贼,已经我把我的心偷走了,没有你,我无法活下去……” 很感人么?是的,女主就是少女漫画中被花瓣围绕的幸运儿。 但是,鉴于作者不是琼x而是白x,《猎人》的属性不是少女而是少年,jump的编辑们还没有脑抽。 所以,那种情节你想都不要想,要不然,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 因为伊尔迷甫一出口,便是:“你为什么要把我送来医务室?” 合着我把他送到医务室还错了? “我只是想睡个觉而已。”伊尔迷少年猫眼依旧无神,俊脸依旧面瘫,只是,声音好像多了一丝颤抖,“这点伤,睡一觉就好了,送来医务室这些人会获得额外奖金的。”他一手指着手术室里瑟瑟发抖的医生们。 “……” “杀手赚钱也很不容易的。” “……”伊扒皮…… 医疗室闹剧以席巴老爷医生大笑作为结束语,此君的神经极为强韧,在伊尔迷痛陈失金史之时仍能保持淡定的叔叔笑容,在我欲哭无泪的时候忽然出声:“那么,就让小叶头把钱还你就好了嘛。” 伊尔迷少爷立即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计算器捣鼓几下,然后说:“一共八十九万戒尼。” ……果然是伊扒皮啊…… 我开始望天,尽管望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但这并不妨碍我发泄我郁闷的心情,这是报复,红果果的报复。伊尔迷这家伙绝绝对对是因为我拐带了他的弟弟而进行了报复。 你这个没品的男人啊囧货! 晚上回去的时候,奇牙正趴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来了,问:“罗沙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被你大哥压迫了。”我说。 “是这样的吗?”奇牙指着电视屏幕,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之间一对青年男女抱在一起滚来滚去……我再次望天,这年头的儿童教育都崩坏了么?奇牙他才两岁多啊,两岁啊,早熟也不带这么熟到芯里去啊! “不是,奇牙你也知道你哥哥爱钱,向来一毛不拔,罗沙姐姐我一个不小心欠了他八十九万戒尼,这就是压迫。”我揉揉小孩儿柔软的银发,这么说,现在,作为一个受马克思正统哲学思想教育的我,有必要拯救这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大哥很爱钱吗?”奇牙抓抓脑袋,“大哥经常把银行卡当成礼物送给我。” ……凸!伊尔迷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弟控! “那奇牙先借我八十九万戒尼还债好不好?o(n_n)o” “噢,全被我买限量版甜食了!”奇牙扑向不远处的一对纸箱子,变身为猫猫状态,使劲蹭啊蹭啊。 凸!奇牙小子你个不得好死的甜食控! 我这个时候才发现,揍敌客家算是把我压榨得一滴油都不剩了。你说我辛辛苦苦照顾一个小屁孩儿,不但一份工资没讨到,还欠了一屁股债。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葱娘交给我一颗炸弹,说这是迪达拉最新研发的“春雷号”【算是作者无耻的广告】,让我用这个炸掉枯枯戮山,我严词拒绝,她就说枯枯戮山被炸掉的话,这文就完结掉了,我就不用受罪了。 于是,我接过春雷号,大呼“为了早日完结前进!”,跑去舍身炸大山,接过半路一双猫眼蓦然出现,大而无神直直盯着我,我心中一乱,从梦中惊醒。 床边站在面瘫的猫眼少年,光洁而饱满的额头,让我有一个想在那儿贴上一张“恶灵退散”的咒符的冲动。 葱娘果然是不会轻易让这文完结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