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飞刀与剑》 1.锈铁剑 《飞刀与剑》 文/奚染 叶展颜是在快吃完面的时候遇上的那个男人。 她吃的江城最有名的面摊一日只卖十碗的阳春面,汤水鲜美面条筋道,很是对她胃口。因为她来时买到的已是最后一碗,所以那个提着一把锈铁剑的男人走过来对老板说来一碗面的时候她是有些惊讶的。 这老板的脾气和他的面一样有名,不过面是美味得有名,脾气却是怪得有名。 叶展颜就曾在两日前亲眼见过一个硬是要坐下让老板给他那日的第十一碗面的刀客,最终不仅没吃上,还被老板徒手折断了他的错金唐刀。 然而今日那个提着锈铁剑的男人却并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老板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居然罕见地有了笑意,甚至连语气都是恭敬的,“您怎么来江城了?” “找人。”男人言简意赅,开口时声音浑厚,语调很平,似是并不在意这老板的态度。 这个面摊一共就三张桌,此刻还能坐人的只有叶展颜那一张,男人并未看她一眼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坐下后才放下了手中那柄锈铁剑,沉重的剑身搁在木桌上时惹得桌身略抖了几下,差些让叶展颜那碗面中的汤汁溅出来。 她皱了皱眉。 “您的面条。”老板已迅速下完面端了过来,同招待旁的客人不一样的是,这碗面他是双手捧上的。 能让一个功夫这么到家的人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男人的身份想来很不一般。 叶展颜好奇地扫了一眼他的剑,并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刚要收回目光,就看见男人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她。 两人的对峙时间并不久,可能只有一瞬间,但在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面的时候,叶展颜却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她自离开南海以来,也算见过不少所谓的高手了,可惜相比她那个已在天外天上成为人外人的爹,真真是半点都及不上。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个例外。 他长得并不算十分英俊,仪容也打理得不好,胡子拉碴的模样看上去甚至有些落魄;可他的眼神又绝不是一个落魄之人会有的,星目含威,似有电光,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看着别人便能叫对面的人先腿软起来。 只可惜叶展颜也不是一般人。 她觉得这人有趣极了,甚至还回味了一番方才对峙时的紧张感。 叶展颜不用剑,但却比绝大多数的剑客要懂剑。 就好比此刻,她很清楚地知道面前这柄锈铁剑不是什么好剑,但更明白拿着锈铁剑的男人一定是个绝佳的剑客。 那是属于剑客的眼神,她绝不会认错。 男人吃面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一碗面就见了底,扔了筷子后从怀中掏出了半吊钱往桌上一放,重新拿起那柄锈铁剑,沉声道:“面钱。” 老板大惊失色:“这可使不得!” 叶展颜也慢条斯理地喝干净了自己那一碗里的汤水,抬起眼看向这两个人。 只见这个高大的男人皱了皱眉,“一码归一码。” “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可收您的钱!”老板连连摇头,“何况只是一碗面而已。” 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坚决,“我救你也不是为了吃面不付钱。” 他说完就转身向着城楼的方向过去了,没再理会那个老板。叶展颜从怀中摸出了自己要付的那一份钱,往桌上一拍,径直跟了上去。 “哎公子!”老板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她也不曾理会,反而加快了步速。 走在前面的男人肯定注意到了她,但似乎并不在意,一路走到城楼脚下都没有回过头。 叶展颜虽然对他很感兴趣,但出于谨慎也没有跟很近,看他停下脚步后也跟着停了下来,蹲在一个卖风车的小摊边上朝城楼望。 她作男装打扮,看上去像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还是颇为有钱的那种,所以风车摊的主人也没有开口赶人,还好奇地朝她望着的方向看了看,“公子,你在看什么?” 叶展颜回过头来,看到眼前花花绿绿的风车,没忍住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道:“看美人呢。” “哪有美人?”那卖风车的非常惊讶,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不就在那。”她勾了勾唇角,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个提着锈铁剑的男人的确如他在面摊上所说的一般是来找人的,而且找的还是个美人。 从叶展颜的角度,正好能看得见一个穿着白衣的美人公子正对着那个男人笑,表情甚是愉悦。 她自问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惊才艳绝的人,却还是头一回见到像那个白衣公子一样美的人。 这种美并不完全来自于他精致如刻的五官,更来自于他身上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令人心醉神往的气质,所以就算是叶展颜,在瞧见这人的第一眼时目光也停顿住了。 再看那个原本在等他的高大男人,站姿虽然没有什么大变化,但很明显背脊放松了不少。 看来关系很好,她心想。 两人从城楼下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时候她当即收回了目光,扭头从木架上取了一个绿色的纸风车,又吹了一口气,“多少钱?” “三文。” 她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三个铜板递了过去。同时那两个人也已行至她身后,只听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道:“大哥此来江城,应当还有其他事?” 叶展颜想听那男人是如何回答的,不过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声音,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来不及。 冰凉的剑柄贴在后颈处,失了先机的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手已摸到袖中的暗器,就着两个摊子的空隙直接一滚,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射出一枚七星镖。 铮——! 七星镖和锈铁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她似乎并不太意外,接着而刚刚那一滚的余力飞身而起,足尖轻点那风车摊的木架,身姿轻盈得如同一只迎风飞翔的白鹤。 “好轻功!”她听到那个美人公子赞道。 至于那卖风车的小贩,已然看呆。 最无动于衷的当属那个高大的剑客,他仅仅惊讶了半瞬便恢复了之前的神色,旋即皱眉道:“姑娘从面摊出来后一直跟着我,究竟所为何事?” “姑娘?”小贩和美人公子俱是一脸惊讶。 叶展颜也震惊极了,她这一路还没被人认出过女儿身,实因她不仅是简单地女扮男装,还作了足以乱真的易容,甚至为了省却麻烦,每回说话时将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这位爷,我只是来买个风车,怎么就成了一直跟着你?”她扬了扬手里的绿风车,鼓着腮帮吹了两口气,看它转动起来,勾着唇角抬眼道,“而且你都能把我认成姑娘,想来眼神也不怎么好。” 男人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惊诧,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最终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 他的脚边还躺着那枚她发出的七星镖,很普通的材质,亦无什么机关毒/药,原本并不值得他这般在意。 值得在意的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发暗器的手法。 快,实在是快。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接这七星镖的不是他而是个普通江湖侠客定然毫无抵挡之力。 她虽刻意往成熟里打扮自己,但却瞒不过他这双可以从人骨相判断年纪的眼睛。照他判断,这姑娘最多不过十六岁。 一个身怀绝顶轻功的十六岁姑娘,发暗器的手法还是这般与众不同——或者说独一无二,她的身份并不难猜。 但在他把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镇定之下的一丝慌乱。 罢了,本来也不适合得罪。 “是我看岔了,对不住公子。”他沉声道。 一旁的美人公子闻言也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他这么给面子,叶展颜反倒是不好再说下去了,顺着这话嘁了一声,又转向那个被吓坏的小贩,掏出一锭银子扔了过去,“喏,拿去,你这的风车我全要了。” 小贩大喜过望,就差给她跪下了,接过银子的时候手还抖着,“谢谢、谢谢公子!” 叶展颜蹲下身来,将架子上的风车一股脑全插到了一旁的用稻草扎成的长棍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把最上面那个做得最精致可爱的拿了下来,一把塞到那个美人公子手里,“这个给你!” 美人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直接举着长棍跑了。 动作间带起的风正好将那几十个风车同时吹起,不失为长街上的一道风景。不过和拿着一个做成兰花形状风车的美人公子比起来,大约还是差了一些。 被她留在原处的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小公子倒真是有趣。” 男人扯了扯嘴角,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不是公子。” “可是方才大哥不是说——?” “她不想让人知道,我又何必一定要拆穿。”他偏头看了自己的义弟一眼,抬手拨了一下那个极精致的风车。 “大哥说的是。”他也笑了。 美人公子大约是早就习惯了旁人的欣赏目光,被半条街的人盯着也并无任何特别的反应,他生得太好,拿着这种孩童玩物竟也不显违和,笑起来时反而另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风流,惹得街边的少女频频向他投来害羞的目光。 至于那个提着锈铁剑的男人,则是将目光重新落到了叶展颜发出的那枚七星镖上,随之眯了眯眼。 江城是个四通八达的大城,多商也多江湖人。 光是他们俩在街上站着的这片刻时间里,已有见识广阔的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以至于没到半日,天下第一大侠燕南天同其义弟江枫出现在江城的消息已传了出去。 扛着一长棍的风车在花楼里看胡姬跳舞的叶展颜自然也听说了。 她倒并不惊讶,虽然她也没尽全力,但毕竟这世上没几个能在她暗器下毫发无损的人,如果是燕南天的话,那枚她从“搜魂手”那顺来玩儿的七星镖打空,也再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她又倏地庆幸起来,幸好她当时保留了几分冷静,扔出去的只是唐门制造的普通七星镖,而不是她爹给的飞刀。 如果是传说中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被挡了回来,那哪怕对方是燕南天,大概也足以震动江湖……了。 那就太丢她爹和她师祖的人了! 不行不行,还是不能用真身份走江湖。 2.逢红叶 不过说实话,比起天下第一大侠,叶展颜对他的义弟更感兴趣些。 无他,唯爱美之心尔。 若非他生得实在是惊艳绝伦风华绝代,之前在街上被燕南天点穿女扮男装的事后她也不至于溜走前还给了他一个风车。 那风车同他今日穿的衣裳极配,叶展颜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让他拿在手上。 她既这么觉得,自然也就这么做了。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还有些后悔,当时应当再多看这美得叫人惊叹不已的“玉郎”几眼,反正燕南天已经停手,她没道理跑不掉。 毕竟同“玉郎”比起来,眼前这几个据说是绝色美人的胡姬都只能算是庸脂俗粉了。 许是她面上的表情同一屋子掩不住欣赏的男人都不一样,惹得那个被围在最中央的胡姬频频向她望来,秋波明横,尽态极妍,就差直接贴上来了。 不,应该说是想贴上来而被阻止了。 阻止她的人是个穿青色绸衫的少年。 他看上去比叶展颜还小上一些,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 像他这样的年纪,一般的花楼都是不敢让他进来的,也不知这春绮楼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就这么让他进来了,还让他上了楼。 就在那胡姬一边咬牙一边扭着腰肢回到舞姬中央时,他也开了口:“我的哥哥哎,你约什么地方不好,要约这种地方?” 叶展颜斜睨他一眼,忽地笑了出来,“当然是为饱眼福。” 少年转头看了看那群随着鼓点起舞的胡姬,脸上尽是不屑,不过目光回到叶展颜身上时又瞬间恢复了正常,“那哥哥你看饱了没?” “饱了饱了,走。”她扛着那一长棍的风车站了起来,竟真的直接往楼梯处走了过去。 少年自然迅速地跟了上去。春绮楼的老鸨原想追上去同她说还没给酒钱,岂料才刚一动就看见她抬手一挥,一锭银子直直地往方才挑逗她不成的胡姬脖上飞去。 这速度这力道都叫人忍不住生起紧张之感,尤其是那个胡姬,已经连舞步都停了下来,面上一派惊恐,仿佛等待她的是死亡一般。 这锭银子的确是往她脖颈处飞去的,只是要的却不是她的命。 只听一声当的一声响后,胡姬脖颈上挂的那颗明珠应声而落,可尚未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粉。 叶展颜的声音也是在此刻响起的,似乎还蕴含了些笑意。 她说:“你生得还算不错,可佩一颗假珠子委实让人提不起胃口。” 不管这话说得多么狂妄无礼多么打春绮楼的脸,在她方才露了这一手的情况下,也没人敢有任何不满了。 而追着她下楼的少年还在大呼:“姐姐你越来越厉害了!” “我这个样子,你喊我姐姐?”她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他一眼。 少年当即捂住嘴,好一会儿后才松开手,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求饶道:“我错啦!” “这话你该同我爹去说。”她叹了一口气,“你离家出走,他可是着急得很。” “我……”少年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叶展颜知道他心中的结到底是什么,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开解他的资格,只好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道:“我爹待你如何,相信不用我多说。” 两人从春绮楼出来,一路行至叶展颜暂住的客栈,上了楼关上房门后,少年才又开口。 “那姐姐与我一道回南海吗?”他问。 叶展颜摆了摆手道:“我是出来游历的,找你只是顺便,这才刚到江城几日,当然不回去。” “叶叔叔还好吗?”他又问。 “你不如回去自己看。”她笑着将那个插满了风车的稻草长棍放到门边,走过去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而后才动作熟练地将自己束起的长发解开,一边用梳一边接着开口道,“可别让他真等急了到时候自己出来找你。” “叶、叶叔叔都这么多年没出过南海了!” “是啊,所以你希望他为了你上中原来?”她没好气地放下梳子,“红叶,我爹从来没有故意瞒着你你的身世,他若是想瞒着你,你觉得你还有可能知道吗?” 叶开的本事,莫说他们俩了,跑到大街上随便问一个人,大概都会大加称赞。 所以沈红叶也知道,叶展颜并不是在骗他。 何况十几年来叶家上下对他的态度的确和对自家人没有任何区别,叶开更是早就对他说过,他的祖父就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飞剑客。 “我……我知道了。”沈红叶深吸一口气,“我明日就回南海去。”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让人省不了心的性子,但好在从不说谎,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叶展颜也放下了心,“那就好。” “那姐姐是何时回去?” 叶展颜耸了耸肩,“玩够了再说。”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少年眼神里藏都藏不住的羡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爹现在不放心你乱跑是因为担心你,等你的功夫能让他放心了,你自然也可以来中原游历。” 沈红叶听她这么说,更愁了,“要让叶叔叔放心,起码还得好几年呢。” “知道你还总是偷懒。”她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这么好的资质,连我义父都夸赞不已,浪费了可不值当。” 的确,能被叶展颜的义父这样的人物夸赞的武学资质算得上世间难求。 但沈红叶的成长过程里,一直有两个比他资质更好的压在头上,久而久之,对练武生出惫懒之心也算是情有可原。 叶开对他很好,甚至比教导叶展颜更用心一些,但即使如此,叶展颜也比他进步得快。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这世上仿佛就没有这个姐姐学不会的东西。 所以小李飞刀的下一任主人也该是她。 叶展颜和叶开都以为他离开南海是因为得知了沈浪还有其他后人的消息,实际上这原因只占一小部分,真正让他做下离开决定的是他发觉叶开似乎有把小李飞刀一道传给他的意思。 如果没有叶展颜的话,他想他应当会很开心有这样的际遇。 但叶展颜武学天资高过他,亦是叶开的亲生女儿,不管从哪一点出发,他都觉得自己这个被收养的没这个资格从她手里抢东西。 哪怕这个东西她一直以来都根本无所谓要不要。 “话说回来,你那位……算是堂兄?你见到人了?”叶展颜忽然问他。 他忙从纷杂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见到了,但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没告诉他。” “哎,算了,你开心就好。”她撇撇嘴,“你明日走的话,盘缠够不够?” 沈红叶:“……” 虽然这么多年叶家从没在钱财上短过他一点,但看着叶展颜从包袱里随便拿出了三张五千两的银票塞给自己的时候沈红叶还是差点目瞪口呆。 见他一脸傻样,叶展颜又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的钱又不是抢来的,是我义父知我出来游历,所以送了我三座钱庄。” “……谷、谷主出手真大方。” “所以你就拿着。”她不由分说地将银票塞到他怀里,塞完后又仿佛想起什么一样,抖开包袱,翻出一个锦盒来,“哎,对,这个你也帮我带回去。” “这是什么?”沈红叶好奇。 “是我自己制的香囊。”她打开锦盒,将里头最右侧那个青色的拿了出来,“这个是给你的。” “谢谢姐姐。”沈红叶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剩下的?” “蓝的给我爹,红的给我娘,白的——”她拉长了尾音,眼波流转,“当然给孤城了。” 沈红叶“哦”了一声,合上锦盒的盖子,拍着胸脯同她保证,“我一定会带到的!” “唉,希望看在锦囊的份上他能不同我计较。”叶展颜嘀咕了一句,随后收起包袱,抽出两根长锦缎,素手一扬,“你睡床。” 只见她手中的锦缎一头牢牢地系在了窗框上,另一头则是吊上房梁,打了个死结后,倒也颇为牢固。 沈红叶当然不干,“姐姐你睡床,我睡这个就行了!” 她却摆了摆手,人直接躺了上去,身形再稳不过。 “你还在长身体,还是睡床,想睡这个等你能打得过我再说。” 沈红叶:“……” 好,他的确打不过她。 并且深觉自己可能根本没有打得过的那一日。 第二日一早,叶展颜醒的时候他已走了。 她知晓他的本事几何,所以并不担心他。了却她爹吩咐的这桩事,她现在也算是一身轻松了,玩也能玩得更尽兴些。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被她放在门边的那一长棍风车,足尖一点,从锦缎绳上跃下,赤着脚走过去取了一个红色的下来。 窗户被推开,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而被她插在窗边的风车也随之飞快地转动了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叶展颜坐在梳妆桌前给自己画眉,她动作轻快,眼神明亮,嘴里还哼着昨夜在春绮楼听到的胡曲。 许是心情太好,她竟直到画完才注意到对面的酒楼里,也有个人正坐在窗边,如电的眼神锁在她身上。 3.死神帖 燕南天是和人约好了在酒楼见面。 他习惯性到得早上一刻钟,正无聊得紧,却不想一偏头就看见了对面那间客栈正对着他的那扇窗户边插了一个红色的风车。他记性一向好得很,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昨日黄昏时分那个卖风车的小贩所卖的风车之一。 再定睛一看,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果然就坐在那。 只是这会儿她散着发,遮住了半张脸。 想到她的身份,燕南天不由得多看了片刻。 名侠叶开已经很多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了,燕南天没想到会在江城遇上他的传人,更没想到他的这位传人不过二八年纪,却已在轻功和暗器上有了这番造诣。 他这一走神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再回神时叶展颜已回过了头。 两扇窗户隔着一条街相望,彼此屋内的陈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叶展颜丝毫不觉尴尬,甚至还朝着对面的燕南天挑了挑眉。 她生得白,褪去易容后更显肌肤通透,分明是轻柔静婉的长相,但加上鲜活不已的表情又瞬间添了几分娇艳。 “原来天下第一大侠也会偷看女孩子画眉?”她笑意妍妍地走到窗边,用内力传了一句话过去,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后才掩着嘴将窗户合上。 被这一打岔,她也没了继续打扮的兴致,最终只换了一身衣服挽了个头发便出了客栈往对面的酒楼走去。 昨夜同沈红叶闲扯的时候这小屁孩提到过这间碧泉楼的叫花鸡非常好吃,搞得叶展颜做梦都梦到了吃鸡。 不过一街之隔,不去吃上一吃简直对不起睡梦里流的那些口水。 沈红叶说的不错,碧泉楼的叫花鸡的确是江城一绝。 叶展颜一个人啃了半只,饱得心满意足,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思索今日该去哪里玩,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只见酒楼门口忽然走进了一大群人,原本喧哗的大堂霎时变得寂静无比。 这群人皆头戴面具,扮成了四大金刚、十八罗汉、牛神和鹿神的模样。 而紧跟着这一群人走进来的则是一个牛首蟒袍的“降魔元帅”,手举钢刀,一身煞气,目光从堂内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展颜左侧那张桌边的灰衣人身上。(1) 灰衣人的呼吸重得她都能听到,嘴里似乎还在喃喃着什么,叶展颜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死”字,那“降魔元帅”的雪亮钢刀已然劈了过来! 桌子应声而裂,一张鲜红的帖子直直地飞向那灰衣人的面门! 她离得近,几乎是看着那灰衣人瞬间变得面无血色,而那群戴着面具的人却已转身离去。 一派寂静中,不知是谁先出了声,“死神帖!是死神帖!” 灰衣人浑身都在抖,下意识地看向那鲜红的帖子,似是在确认到底是不是。 叶展颜也听说过这死神帖,传闻它总与情人箭一同出现,至今为止收到这帖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于情人箭下。 她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可能会发出情人箭的所有位置。 果然,就在那灰衣人恍惚着抬起头的瞬间,两枚短箭已从右前方的窗户中射了进来,电光火石之间已飞至他的胸口! 叶展颜也是那时动的,她用的是自己袖中最后一枚七星镖。 自从去年在蜀中和“搜魂手”唐迪战过一次后,她已深信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自己更快的暗器,然而眼前的情人箭还是勾起了她的兴趣。 说实话,情人箭的速度较唐迪的暗器不相上下,但时机掌握得实在是太好了,若非她及时出手,这灰衣人定已被这两枚短箭刺穿心口。 被七星镖打飞的一红一黑两枚短箭落到了地上,发出叮的两声响。 叶展颜皱了皱眉,想上前去查看,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喝:“不要碰!有毒!” 她抬起头,瞧见是燕南天,解释道:“我知道有毒,不过没关系。” “你能解?”他疑惑。 “算是。”她耸耸肩,又转向那个灰衣人,问出了自己出手时的疑问,“你方才看那张死神帖时,为何怔住了?” 灰衣人张了张口,正要说时,忽然睁大了双眼,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残破不堪的音节便倒了下去。 随着他歪倒的动作露出的他后背上,正中心脏的位置,赫然又是一对一黑一红的短箭! 叶展颜霎时顿住了呼吸。 该死,她若是一直保持警惕,一定不至于这样。 “本以为终于出了一个能躲过情人箭的,结果居然……”大堂内已有人哀叹了起来。 不少人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似乎还在好奇她到底是如何挡下第一发情人箭的,燕南天见她紧抿着唇,不由得开口道:“此人是丐帮帮主俞五的手下。” “俞五?” 这个名字叶展颜是知晓的,因为她爹叶开曾用十六个字来评价过俞五—— “贫无立锥,富可敌国,名满天下,无人识得。” 因为这俞五不仅是丐帮帮主,同时也是江南俞家的五爷,江南俞家是全天下最大的盐商,所以他的确是贫无立锥的同时又富可敌国。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势力庞大,他作为帮主,说名满天下也不过分。至于那句无人识得,则是说他行踪不定,寻常人根本难以见上一面,又或者见了也根本不知道那便是俞五。 情人箭的主人居然敢在俞五头上动土?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叶展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他,我原本也是约了他来此处谈事。”燕南天道。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道声音,这道声音温和又平稳,像是四月里的春风细雨,叫人很难不喜欢。 他说:“路上出了点事,叫燕大侠久候了。” 映入叶展颜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他的五官并不十分好看,但组合在这张脸上却又出奇地和谐,同他的温润气质结合得再妙不过。 如果不是燕南天的反应做不了假的话,叶展颜真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传说中的乞丐老大,“破碗”俞五。 他走进来时自然也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灰衣人,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凝重:“又是情人箭?” 这几个月来,死神帖与情人箭已在江湖各地引出不小的风波,俞五约燕南天来江城也是为的此事,可未曾想到他们尚未碰到面,已各自遭遇了一次情人箭的杀人场面。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倒在地上的丐帮弟子身上有一对情人箭,身旁却还有一对。 看到他目光停驻在叶展颜用七星镖挡开的那对情人箭上,燕南天立刻解释道:“第一对情人箭被这位姑娘拦下了,但我们未想到第二对会这么快就来。” 俞五有些惊讶,毕竟叶展颜此刻是并未易容的状态,看上去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居然能挡下传说中的情人箭? 这话若是出自她自己口中,俞五的怀疑便再正常不过,可却是出自天下第一大侠燕南天口中。 燕南天是绝不会信口胡说的,既然他说是这位姑娘拦下的,那便一定是这位姑娘拦下的。 “姑娘好身手。”他说。 叶展颜摆了摆手,“没拦下第二对也没什么意义。” 她语气太稀松平常,以至于碧泉楼大堂内的其余人都因这句话而忍不住咋舌。 听她的意思,难道挡不下才不正常吗? 这可是传说中接者必死的情人箭啊! 事实上,俞五和燕南天内心的震动绝不会比他们少,只是他们见惯了大世面,不表露在脸上而已。 最终是俞五开口说这里人多嘴杂,邀请她和燕南天一起去他在江城的别院谈这件事。 叶展颜其实根本不觉得自己应当管这件事,但想到她爹以前曾经大肆夸赞过“破碗”俞五的厨艺乃是一绝,还是跟了上去。 俞五的别院在城西,并不大,也没有什么伺候的人,茶水还是他亲自泡的。也亏得他刚被情人箭的事扰了心神也能泡出这样唇齿留香的好茶,就连叶展颜喝了都忍不住赞了一句好。 “姑娘想来也是懂茶人。”俞五笑了笑。 她吐了吐舌,连忙摆手道:“我可不算。” 见他们俩都不着急,完全喝不出茶水好坏区别的燕南天有些无奈,“情人箭一事,不知两位有何看法?” “不瞒燕大侠,我今日来晚了半个时辰就是因为在路上也遇到了死神帖和情人箭。”俞五停顿了一下,又看向叶展颜,沉声道:“我却并未能拦下它。” 叶展颜被他这么盯着,其实颇有些不自在,她还是不太想暴/露身份,只好隐去最重要的一层不提,开口道:“我的身法是较常人快一些。” 说罢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足尖轻点,凌空而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从房梁上绕过,稳稳地落在了他二人面前。 如果说昨日在街上她男装打扮飞起时宛若一只优雅白鹤的话,此刻换回女装且着红衣再使出完整的这一招“迎风回柳”,大约更像一只高傲的凤凰。 哪怕是燕南天,也看得差些愣神。 “原来姑娘是帝王谷的人。”俞五恍然。 燕南天却更震惊了,她发暗器的手法分明就是小李飞刀的手法,竟还会只有帝王谷子女才会的“迎风回柳”? 他倒确实听说过帝王谷主萧王孙有两个女儿,小的那个算算年纪大约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姑娘? 不,不止如此,昨日在街上见到她用的七星镖时,他就已经非常疑惑了。 “帝王谷的人为何会用唐门的暗器?”燕南天问道。 叶展颜并不觉得那两枚七星镖的来历能瞒过他们俩,索性实话实说道:“那是我和唐迪打架的时候从他身上顺的。” 蜀中唐门掌门人“满堂飞花”唐无影最出色的一个儿子“搜魂手”唐迪,在她口中似乎根本不值一提。2 这下就连俞五的神色都变得一道凝重起来了。 4.未免俗 “姑娘和‘搜魂手’唐迪交过手?”俞五问。 “不算真正的交手,只是想试试蜀中唐门的暗器究竟如何而已。”叶展颜说,“我听人说他有‘满堂飞花’年轻时的七八成水平,所以很感兴趣。” 俞五身为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见过的世面绝不会少,但听她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讲出这番话时,心里不可谓不震动,但一想到她来自帝王谷,又觉得她这般理所当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那可是帝王谷。 帝王谷的传人很少,也甚少在江湖上走动,但每一个入世的弟子,皆武功超群聪慧过人。更不要说时至今日都没有擅闯者能够真正闯入帝王谷中一观。 假使这位姑娘真是帝王谷主的女儿,那么年纪轻轻有如此功夫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俞五放缓了神色道:“那照姑娘看来,唐迪发暗器的速度与那情人箭相比呢?” 叶展颜回忆了一下,认真答道:“不分上下。” “能和唐迪不分上下,看来这情人箭的主人很不简单。”俞五道。 她点了点头,“所以方才在碧泉楼,我一个不察便让你的手下中了第二箭,情人箭上的毒不难解,但那第二箭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脏,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俞五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责怪她,只叹道:“只能说他命中有此劫。” “……也不是。”对着这两个她爹都不吝赞赏的人,叶展颜也能放心说出自己的怀疑,“我挡下第一发情人箭之时就觉得很奇怪了,他功夫应当不弱,为何见了那死神帖后竟会恍惚得连防备情人箭都忘了?所以挡下之后就问他为何怔住了。” 她问的这句话燕南天也记得,这会儿听到她主动提及,也眯了眯眼,正色听她说下去。 “他当时应当是想回答我的,但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第二发情人箭射中了。” “的确如此。”燕南天皱着眉点头道。 “那看来江湖传言这死神帖与情人箭的关键还在死神帖上一事应当不假。”俞五说。 “可我也看了那死神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也是叶展颜想不通的地方,对方的反应比起因为听说过情人箭而害怕,更像是见到了什么让他无法相信的东西而怔住了,故而毫无防备。 须知真正的高手之间过招,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足以扭转生死,所以江湖上那些武功算得上一流的人,全都是无一刻不敢警惕着的。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燕南天没考虑到那么细致的地方去,反而更容易抓到关键,“这死神帖的特别之处,仅有接到帖的人才知道。” “没错,帖上一定有什么令他非常在意的东西。”俞五赞同后话锋一转,“那不知两位可愿助我一同勘破这情人箭之谜?” 叶展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燕南天,只见这人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答应得相当痛快,“有燕某能效劳的,俞帮主但说无妨。” 他应承完了,他们俩的眼神自然都落到了她身上。 平心而论,叶展颜对于查案没什么兴趣,只觉得耽误自己时间,但今日那第二发情人箭实实在在地激出了她的好胜心,她连唐迪都不怕,甚至还敢从他身上顺暗器玩,结果居然没能拦下这么个玩意儿,这令她不爽极了。 但就算如此,帮人忙总还是得收点报酬? 所以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朗声道:“我从前听说过俞帮主的厨艺乃是丐帮一绝,不知今日有没有机会让我见识一番?” 说罢还眨了眨眼。 俞五当即笑出了声,放下手中茶具站起了身,“姑娘既开了口,我自然乐意献一番丑。” “那我就先谢过俞帮主了。”叶展颜朝他抱了抱拳,面上笑意更甚。 待他进了厨房后,这偌大的花厅内便只剩下了她和燕南天。 叶展颜还想着再见一面那惊为天人的玉郎呢,便忍不住问他:“原来燕大侠来江城不只为了找你义弟?” 她提到江枫,燕南天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日她在街上的行径,皱了皱眉道:“二者皆有。” “原来如此。” “你真是帝王谷的人?”他忽然问道。 叶展颜不解:“我以为凭天下第一大侠的眼力,不至于不识得我使的迎风回柳?” “你使的的确是迎风回柳。”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目光已变得更为锐利,宛如寒星,“可你发暗器的手法——” “是。”看他的表情,叶展颜就知道他已经猜出来了,但却及时打断了他,没让他将那四个字说出口。 “原来还是我太小看天下第一大侠的眼力了。”她笑了笑,叹了一口气,像是极为苦恼,“只是我无意用那个身份行走江湖,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燕大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燕南天原本都做好了她矢口否认的打算,根本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果断,一时也有些无言。 不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说的不想用那个身份行走江湖。 毕竟那可是小李飞刀,是比帝王谷更令世人仰望的存在。 “我不会多嘴。”燕南天答应了下来,“但既然我能认出,其他见识过的人,当然也能认出。” 叶展颜却摇摇头,颇为自信地问他道:“燕大侠认为当今天下能看清我发暗器手法的人有几个?” 燕南天张了张口,好一会儿后才说:“不出五个。” 事实上叶展颜自己最清楚,真正能看“清”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她的义父,帝王谷主萧王孙。 若非如此,小李飞刀的神话也不会在江湖上流传这么多年都不被破掉。 想到这,叶展颜又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很差,初出江湖就遇到了天下第一大侠,在他面前,她大约是别想隐藏身份了。 他们聊完没过一会儿,俞五已经从厨房端出了他炸的豆腐。 这盘豆腐还冒着热气,被炸至金黄,散发出一种叶展颜从未闻到过的香味,令她食指大动。 俞五适时地递给她一双筷子,笑着开口道:“姑娘试一下?”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回了他一个笑,爽快地夹起一块放入嘴中。 酥脆的金黄外皮内裹着的豆腐相当鲜嫩,接触到舌尖时仿佛有少女在献上轻吻,鲜和香结合得恰到好处,令人沉醉不已。 一块下肚,叶展颜已彻底能明白他爹对俞五厨艺的推崇了。 “俞帮主的厨艺果真是人间难求!”她一边夸一边转向一旁的燕南天,“燕大侠不试试吗?” 俞五抿了抿唇道:“两位先吃着,我还有两道菜没做完呢。” 有了这道看似简单随意的炸豆腐做铺垫,叶展颜对他剩下的两道也充满了期待,眼神都比来时路上鲜活不少。 这才稍微有点十六岁的模样。 燕南天看着她一边吃一边笑,忍不住这么想道。 这顿饭称得上宾主尽欢。 结束后俞五自然又提了一茬情人箭的事,好在叶展颜很有自觉,对她来说吃了人家的东西帮人家的忙是天经地义,当即应下。 不过这件事颇为棘手,哪怕是俞五和燕南天,讨论到最后也只能决定先静观其变。 要叶展颜说,最好的解决方式自然是等死神帖下一次出现的时候,自己和燕南天联手拦下情人箭救下人,然后问清楚这死神帖的特别之处。 然而死神帖什么时候再出现,会不会再在江城出现,都是未知,所以这个法子有也等于没有。 “除此之外,我也会好好查一下今日死掉的那两个丐帮弟子。”俞五道。 “也只能如此了。”燕南天叹了一声。 他们俩都忧心忡忡不得欢颜,唯有叶展颜还沉浸在俞五之前做的菜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能找机会再吃一次。 许是她表情太过不加掩饰,同燕南天一道告辞的时候,俞五还摸了摸鼻子跟她说:“承蒙姑娘看得起我做的菜,哪日想吃了,直接来此处找我便是。”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不说俞五此时还有求于她,光是凭借她帝王谷子女的身份,这个允诺便给得再值不过。 叶展颜当然也不傻,瞬间便想通了,但她反正一句谎都不曾说,并不心虚,笑意盈盈地应承了下来。 她昨夜去了江城最有名的花楼,今日本打算去逛一下江城最大的赌坊,结果被情人箭的事耽误了半日,从俞五的别院出来后午时都已过了。 去赌坊的路与燕南天回客栈的路是同一条,两人一路无话,不过也不尴尬。 她看得出燕南天还有关于小李飞刀的问题想问,但克制得很好。事实上她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好奇心,在叶开将小李飞刀真正传给她之前,她也一直很好奇。 只是没想到连当今天下公认的叶开之后的第一大侠都不能免俗罢了。 5.流星蝶 走过第三个街口时,叶展颜总算看到了那间赌坊的招牌,干脆利落地同燕南天道了一声别就闪了进去。 虽然知道以她的功夫整个江城都找不出几个人能伤到她,但看着一个少女跑进赌坊这种地方,燕南天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只可惜她跑得太快,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叶展颜对赌钱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她去赌坊纯粹因为不管是南海还是帝王谷都没有这种地方,让她很是好奇而已。 毕竟以她的耳力,要听出骰子的大小来下注简直轻而易举。 这间江城最大的赌坊相当热闹,各种赌法都有得玩,也随处可见赌红了眼的人。她一进去就有一个美艳的少妇迎了上来,“姑娘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 叶展颜的目光从她呼之欲出的胸前滑过,抿了抿唇点头道:“是。” “那姑娘是想玩点什么?”美妇眼波流转,打量起了她的装束。 “这间屋子里的我都不是很想玩,你们这既然是江城最大的赌坊,可有什么新鲜点的?”她对这些普通的赌法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美妇闻言怔了怔,不过瞬间恢复了正常,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褪去轻佻,反而有几分严肃。 她说:“有自然有,只是不知姑娘——” 叶展颜抬手打断了她,笑道:“钱不是问题。” 她都这般直接了,那美妇自然也没有再迂回下去,径直带着她上了楼。 可能是因为人少的缘故,二楼显得开阔许多,美妇推开第二扇木门,顿住脚步,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这个神神秘秘的态度让叶展颜总算有了点兴趣,没再犹豫就抬脚走了进去。 里头也有人立刻迎了上来,说的话和方才那美妇一样,“姑娘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 “嗯。”她顿了顿,“所以你们这二楼上,是赌的什么?” 那人勾起唇角,抬手指向房间中央的铁笼,“赌这个。” 铁笼做得很大,容纳五六个成年人都不在话下,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在进来的那个瞬间就看见里面还站了两个小孩。 高一点的那个大约六七岁,矮一点的那个……似乎也是这个年纪,只是太过瘦弱,叫人看了都心惊。 “姑娘可赶上了好时候,今日对战的可是我们这最厉害的两个。” 叶展颜眯着眼看了会儿,算是明白了。这是用两个小孩生死相搏来设赌局,来赌的人直接押注,比她的飞刀还简单粗暴。 “姑娘这边请。” 话音刚落,已有人奉上茶水点心。 她的到来并未让这个房间的其余人多么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铁笼里的那两个小孩身上。 高一点的那个正蓄势待发,瘦弱的那个虽然没有任何动作,眼神却冷得可怕。 叶展颜的位置正对着他,恰好能将那股决绝收入眼中,一时看得愣住。 下一刻,两人已经扭打到一起。 分明都是六七岁的孩童,在动起手来时却狠得惊人。 候在一旁的人见到她的表情,开口问道:“姑娘可想好赌哪一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沉声道:“我不赌。” 那人居然也没惊讶,从善如流地收下了银票,笑眯眯地退下了。 铁笼内的两个小孩动作愈发地大,呼吸声也随之变得粗重起来,叶展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瘦弱一些的灵活地躲过好几回攻击,只觉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高个的那个显然更有经验,动作间也有点武学的意思,加上力气大过另一个,没一会儿就优势尽显。 可惜尚未能得意过半刻,就被那个瘦弱的小孩趁其不备捏住了咽喉。 缠斗霎时变得无比激烈,高个那个也发了狠,用尽力气将那个瘦弱的抵在铁笼边缘处,竟用蛮力迫使他的头去撞那铁条。 随着撞击发出的闷响一道响起的还有坐在那看他们缠斗的人发出的叫好声。 再往下大概只会更残忍。 她有点看不下去了。 在动手之前,她首先想到的是这次上中原来之前她爹对她说的话。 叶开说的是,你的武功已经很好了,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不过如此,但武功好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伤人害人一念之间,权看你如何用。 所以出手的时候她想的是,就这么用。 身上最后一枚七星镖飞了出去,一路疾驰,最后打在那铁笼上,发出“铮”的一声响,同时也破开了铁笼的锁。 在屋内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从座位上飞起,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那两个小孩边上,在铁锁落地的瞬间,轻巧地拨开了高个小孩的手臂,把那个已经被撞得满头是血的瘦弱小孩救了下来。 “他根骨不错,我要了。”清脆的声音响彻整间屋。 她身法诡异,动作迅疾得叫旁人的眼睛都跟不上,还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明眼人都知道不好得罪。 更不要说她还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彻底闹开,先兵后礼,摆出了要将那小孩买下的姿态,也算是给足了赌坊面子。 “他可不便宜。”坐着的客人中忽然有人开口道。 叶展颜挑了挑眉,不以为意,“是吗?” 小孩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期待和戒备,这模样没来由地让她想起小时候刚得知自己不是叶家人的沈红叶,心又软了一瞬。 “姑娘是认真的?”先前接待她的那人总算开了口。 她点头:“自然是认真的。” 四目相对中,最终是那人先败下了阵来,垂首道:“那就请姑娘上三楼来。” 花了她一万两银子的小孩叫孟星魂,是个孤儿。 赌坊拿钱办事,在她爽快地付过银票后一点都没再为难他,可以说是立刻放了行,而且对她的态度也照样恭敬。 叶展颜将他从赌坊里带出来后先领着他找了一间医馆治他头上的伤,许是疼惯了,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独眼神一直锁在她身上。 看着他这个模样,叶展颜反倒是不知要从何安慰起了。 良久,她才试探性地开口道:“疼不疼?” 孟星魂没回答她,但正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大夫却叹了一口气,“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 “疼就哭。”她抿了抿唇,拍了拍他满是脏污的手,而后转向那个动作很轻的大夫,“大夫你先帮他看着,我去买点东西。” “成。”大夫应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好。” 这间医馆离她暂住的客栈很近,正是江城最繁华的地带,出了门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叶展颜努力回忆了一下小时候逗沈红叶开心用的办法,奈何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那小子仰着脸笑嘻嘻地主动凑过来的场景,心中顿生万千无奈。 想不到什么法子,最后只能自暴自弃般地去给买了个龙形状的糖画。 七月里天气炎热,又是正午刚过的时分,没走几步路就化了她一手,等她回到医馆时,已经快要看不出龙的形状。 大夫见了先笑了出来,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塞过去的时候还用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孟星魂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此刻裹了一圈圈的白布,更是衬得他面黄肌瘦,惹人怜爱。 叶展颜看着他迟疑地接过自己买的糖画,垂下眼看了看,像是在好奇这是什么,忙道:“这个可以吃的。” 他仍旧没说话,不过在停顿了好一会儿后还是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那色泽金黄的糖画。 “他应该是饿了好多天了。”大夫忽然又开口道,“姑娘等会儿记得别一下子给他吃油腻的东西。” 叶展颜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一共是五钱银子。”大夫接着说道。 这诊金和将他从赌坊里买出的钱相比可以说是九牛一毛,但尴尬的是她身上最后一点零碎的银子已用来买糖画了,此刻竟掏不出钱来。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抵押个什么东西在这回客栈拿钱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姑娘?” 是燕南天。 他边上还跟着叶展颜上午在俞五的别院里试图同他打听但忘记了的江枫。不过比起欣赏美色,此时此刻的叶展颜更庆幸的还是可以先问燕南天借钱付掉诊金。 对方也讲义气得很,二话不说就借了。付过之后目光顺势落到她身旁的孟星魂身上,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是?” “此事说来话长。”她偏头看了孟星魂一眼,最后还是一句带过,“他是我在赌坊里顺手救下的。” 江枫的眼力不比燕南天,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昨日那个赠自己风车的“小公子”,见他们聊了起来还颇为惊讶,那表情仿佛在说“大哥是何时认识的这么漂亮的姑娘”。 叶展颜看在眼里,差点绷不住要笑出声来,不过到底没同他解释,而是直接换了个话题:“燕大侠为何会上医馆来?” “来看一位朋友。”燕南天说。 “那就是说暂时不走咯?”她露出一个浅笑。 “银子不用急。”燕南天知道她这么问的意思,下意识地说道。 此话一出,江枫更惊讶了。 6.玩笑话 照燕南天的性格,顺手帮忙不求回报再正常不过,否则他也不会成为继沈浪、李寻欢和叶开之后的第一名侠了。只是江枫同他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在帮了别人之后居然是带着些窘迫的这番反应。 所以在叶展颜牵着孟星魂离开医馆后,他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位姑娘是大哥的朋友吗?” 燕南天摇了摇头:“算不上。” 他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大哥的朋友,正好奇呢。”江枫笑了笑。 他这抹笑容同平日里对那些仰慕他的少女们露出的笑很不一样,不仅深邃许多,还带了些戏谑的意味,饶是燕南天原本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也在看见他露出这样一个笑的时候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偏过了头。 “张前辈还在里面等我们呢。”江枫又适时地开口道。 “嗯。”燕南天不去看他,径直往里面走去。 太有趣了,江枫从前从未同他开过这方面的玩笑,所以也是头一回知道他这位豪气干云不拘小节的义兄居然如此听不得这样的话。 连步速都比往日快了不少。 两人一同进了医馆里间。 里面坐着的是一个清瘦的老人,他的皮肤看上去已有一些灰败,但双眼依然有神得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见到他们走进来,眼里也蓄了一些笑意,开口道:“我方才听到你们俩在外面的动静了。” 他声音不响,却有叫人忍不住竖耳聆听的力量。就连已经成名多年的燕南天,在他面前也是恭顺无比。 江枫反倒是很随意,还笑了一声,“是大哥遇到了一位姑娘,聊了几句。” “姑娘?” 燕南天头一次在短短一刻钟内皱眉这么多次,但前辈的话不能不答,只好点头道:“是俞帮主的客人。” 他答应了叶展颜不透露她的身份,所以也只能这么说,但无论如何,这不是一句假话。 因为叶展颜的确是俞五的客人,只是同时还是小李飞刀传人和帝王谷子女而已。 “是这样。”老人没有如江枫期望的那样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很久,反而因为听到了俞五这个名字神色一顿,又开口道:“你和俞五既已见过面,那想来情人箭的事也有些眉目了?” “算不上。”燕南天道,“此事比我想象中要复杂许多,我和俞帮主商议过后,都决定先静观其变。” “传言愈发邪乎,背后隐藏的阴谋愈深。” “的确如此。”燕南天点头同意。 “哎,大哥,方才那位姑娘回来了。”江枫忽然开口。 他坐在窗边,视野的确要比屋内其余二人要宽阔许多,看见叶展颜急匆匆地从街尾的方向跑过来冲进医馆大门,下意识地出声提醒了燕南天。 “……我出去一下。”燕南天在他戏谑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走去。 叶展颜的确在外面,她住的客栈离这里很近,不过她还是先给孟星魂叫了一些东西吃之后才跑出来的。 活到十六岁,她还是第一次欠别人钱,哪怕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数目,也让她抓心挠肝地难受,一刻都等不及地回了医馆来。 “真的太谢谢燕大侠啦。”她眯着眼睛朝他摊开手。 他知道这时再客气推拒就显得刻意了,事实上他也并不是会在这种小事上几番推拒的人,目光落到她白玉一般的手掌心上,在收回之前迅速地将上面的碎银接了过来。 “无妨。” 见他收了,叶展颜也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在赌坊救的那小孩儿还在客栈呢,我先走一步。” “嗯。”他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姑娘又跑了个没影,他自然也回了里间去。 自家义弟方才站在布帘后面听壁角的行为让他相当无奈,不过比起这个,自相识以来就让他尊敬不已的前辈也跟着开了一样的玩笑更让他无言。 “那位姑娘的声音很动听,难怪连你都出神到现在。”张丹枫说。 江枫再忍不住笑,动作大得连发冠都在晃动,好一会儿后才扶着腰道:“前辈咱们还是莫要继续提那个姑娘了,我担心大哥要拔剑了。” 江湖上那些为玉郎风采所倾倒的姑娘们大约从没想到江枫还能笑成这样。 但这事实上也怪不了他,谁让多年来都仿佛完全不通情爱是如何一回事并且经常把仰慕他的女子送的锦帕用来给小乞丐擦鼻涕的燕南天居然破天荒地对着一个姑娘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呢。 所以就连隐居多年性格较年轻时更沉稳的张丹枫都忍不住同他一起开了一句燕南天的玩笑。 燕南天头一回生出这般哭笑不得的感觉,但他兄弟二人前来此处见张丹枫可不是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在江枫笑过之后,他们还是迅速地切入了正题。 “我收到叶开和唐无影的回信了。”张丹枫道,“叶开不识情人箭,且被南海飞仙岛的事缠身,暂时走不开。” “那唐无影呢?”江枫问,“唐门是暗器大家,若是连他都认不出那情人箭的来历,这事又该如何处理?” 张丹枫沉吟了片刻才道:“但他的确认不出。” 唐门这一任的掌门“满堂飞花”唐无影,年轻时也曾被誉为唯一有可能打破小李飞刀神话的人,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唐门声势是越发浩大不假,公认的江湖第一人却依然是李寻欢的徒弟叶开。 不过尽管如此,“满堂飞花”也是全天下对暗器最有研究的人,连他都说认不出情人箭的来历,这件事大约也比他们当初料想中的要更棘手。 听到他们谈起唐无影,燕南天忽然想到俞五在别院内问叶展颜的那个问题,顿时正色道:“唐无影我不清楚,但他儿子搜魂手唐迪发暗器的速度也就同情人箭一般快而已。” 张丹枫惊讶极了,“这可属实?” 燕南天愣了愣,其实这事纯属叶展颜的一面之词,但他的确信了,且直至此刻都不曾怀疑,于是他点了点头,“应当属实。” 他说出的话,张丹枫自然是信的,犹豫了片刻后,他才又开口道:“唐迪的暗器,除了小李飞刀和满堂飞花无人出其右,所以我想,此事也许真与唐门有关。我得去一趟蜀中。” “怎好劳动前辈,我去就行了。”江枫摆手,将这件事揽了下来,“此事关系到武林存亡,大哥要留在江城和俞帮主一起查凶手,去唐门查探的事由我来便可。” “唐无影脾气古怪,不好对付。”张丹枫道。 “我去唐门也并非为对付他啊。”江枫顿了顿,“唐无影虽性格古怪,但以他的性格,绝不屑于玩弄情人箭这样的玄虚,如若此事真与唐门有关,我想他比谁都想查个明白。” 他虽因长相英俊气度风流名扬天下,但能够得到江湖上大部分人的尊敬却不仅仅因为如此,更因为他同他的义兄一样,有一颗为武林安定行侠仗义的心。 没有剑客抵挡得了燕南天的一剑,也没有少女抵挡得了江枫的一笑。 但他纵使不笑,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也绝不会毫无办法而做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丹枫和燕南天都没有了反对的意见,不过张丹枫还是又主动开口道:“我会修书一封给唐无影,你带在身上,他认得我的笔迹。”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江枫笑了。 “你何时上路?”燕南天问。 “事关武林安危,牵扯的人命越来越多,自然是越快越好。”江枫说,“我稍微收拾一下行装,今晚便可以出发。” 好听的话燕南天是学不会说了,所以他也只能拍拍义弟的肩膀,诚恳道:“一路小心。” “那是自然。” 江枫要走,身为兄长,燕南天自然还得请他吃一顿饯别酒。 他开玩笑说要喝碧泉楼的三十年冻烧,燕南天竟也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好。” 辞别了张丹枫后,两人便往着碧泉楼的方向过去了。 他们俩都没想到会在街上在遇到叶展颜。 一身红衣的姑娘正蹲在街边,一边挠脸一边哄那个被她带去医馆治伤的小孩儿:“吃饱了也有钱了,你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真的不用跟着我。” 小孩儿不开口,就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着唇,不泄露一丝一毫的表情,也不点头。 她没办法,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狠下了心,站起身来,揉了一把那小孩儿的脑袋,“我就走啦,你好好学点什么别的去,可千万别再为了吃饭把自己卖进赌坊去。” 江枫和燕南天走近时听到的也正巧是这一句,不过两人都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如她所言转身走了。 她步伐轻快,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再加上他二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的小孩,失了打招呼的时机,干脆没再出声。 这小孩的眼神非常平静,但那个一动不动的姿态,也叫他们看了有些感慨。 她的做法自然是没什么错的,救人要救,但却只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看着那个瘦弱得惊人的孩子眼神追着她的背影不肯移开,分明有种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气息,却到底不曾开口喊她一声,燕南天还是有些不忍。 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已经走过半条街的叶展颜却忽然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回过了头。 人来人往,又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见了她比转身离开时更快的往回跑的动作。 正是艳阳高照的好时分,着红衣的少女动作迅疾又利落地从行人中穿过,人未至声已先至,像是无奈又像是气急败坏。 但总之说出的话真是叫人觉得她再心软不过。 她说:“好了好了败给你了,你跟着我。” 而那个一直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的小孩,竟也在这个瞬间点了下头,“好。” 她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现在可以走了?” 孟星魂没开口,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地方的江枫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叶展颜方才注意力全在孟星魂身上,这会儿扭头瞧了一眼才发现这两人也在,那位美得仿佛在发光的玉郎还正朝着自己笑。 “这么巧,又遇上两位。”她直起身来,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 “是挺巧的,说明姑娘同我们有缘。”江枫瞥了一眼燕南天的神情,不怕死地接了这么一句。 叶展颜倒是并不在意,她的眼神从这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到燕南天手里那柄剑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笑道:“的确有缘。” 就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再回过头来时孟星魂已经用那双才洗干净不久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看到他那副抓个袖子都紧张得视死如归的表情,叶展颜又忍不住心软了,像把他带出赌坊时那样直接主动牵住他的手。 “走,我先带你去买两身衣服。”她说。 7.止于武 碧泉楼。 江枫和燕南天坐在二楼的雅间内。 摆在他们俩面前的是碧泉楼那同叫花鸡一样出名的三十年冻烧,不过前者只要有耐心排队便谁都可以吃得到,后者则是只卖给特定的几个客人。 燕南天和江枫自然都在那“特定”的名单内。 只是此时此刻虽然美酒在前,两人却都没有往日的兴致。 “二弟,你此去蜀中,务必小心。”燕南天坐在那,不掩眉宇间的担忧。 “大哥不用担心,有张前辈的亲笔书信,想来唐无影也不会为难我。”江枫宽慰他道,“何况我的功夫也不差。” 能够面不改色地当着燕南天的面说这句话的人少之又少,他便是其中一个。 不过这其实也是一句实话。 江枫的功夫,虽然绝对及不上能在千军万马中一剑取下敌人首级的燕南天,但自保也是绰绰有余,更不要说他还有燕南天这样一位义兄,光是这个名头便能吓退不少人。 “若有意外发生,你一定要及时通知我。”燕南天道。 “当然。”他笑了起来,终于举起面前的酒杯,“我敬大哥一杯。” 他们俩喝这顿酒的时候,正带着孟星魂买衣服的叶展颜也有了新乐趣。 孟星魂虽然不苟言笑,六七岁的年纪表情总摆得活像是六七十岁,但他生得秀气,仔细一瞧,五官还颇为精致。这会儿洗干净了脸,再换上裁剪合身的锦缎衣服,竟也有几分像是个富家少爷。 叶展颜看得很满意,毕竟长得好看的小孩子穿什么都顺眼又可爱。 她一高兴,便当场又给他多买了几身,想让他慢慢试。 他大约是想拒绝,几度张口,但都止住了声,最后仍是垂下了头。 “几身衣服而已,你用得着这么诚惶诚恐吗?”她觉得好笑,伸手扶正他的脑袋,沉吟了片刻后,才认真道:“我同你讲实话,不论是救你还是留下你,我都是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想做便做了,但决定既然做下了,我肯定也是不会后悔的。” 孟星魂定定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所以衣服你放心穿。” 别扭的小孩总算有了些不一样的表情,良久,他才鼓起勇气低声问道:“……为什么?” 叶展颜笑了,她大约是很愉快,这一笑直接笑弯了眼。 她说:“因为恰好被我看见了你呀。” 就像她爹说的那样,江湖和天下都那么大,没人能拯救得了所有不幸的人,哪怕是飞刀传人也做不到,但有一个算一个。 何况她钱多,不介意顺这么一次手。 “那这几件,姑娘是都要了吗?”老板凑上来问道。 叶展颜当即点头,毫不犹豫道:“全都包起来。” 说是几件,实际上已囊括了不少秋冬时节的衣服,最后离开时两个人差些拿不下,想着之后还要去吃饭,叶展颜还是没直接拿,而是和老板商量了一下晚一点直接帮她送到如风客栈天字一号房。 能住到江城最大客栈天字一号房的人非富即贵,老板自然恭顺无比地应下:“姑娘放心,我一定差人送到。” 带着孟星魂,赌坊和花楼这种地方是决计不能再去了,所以出了绸缎庄后,叶展颜想了片刻,带着他去了一间茶楼。 已近黄昏时分,茶楼里的客人比她初到江城那日见到的少许多,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听着大堂中间那评书人讲故事。 也算是巧,来的这两回,她听到的故事全是飞刀传奇,不过那日讲的是她师祖,今日讲的是她爹。 孟星魂对这些江湖逸闻似乎并无太大的兴趣,坐下后便捧着一杯茶安静无比地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倒是听那些全是杜撰的“叶开的故事”听得直笑,笑完余光瞥到孟星魂的反应,沉吟片刻解释道:“你一个时辰前才吃了一顿,晚饭就晚一些。” 孟星魂顿时抬起眼,表情有些焦急,张口道:“我不饿的。” “所以我才说晚一点呀。”她指了指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挑了挑眉,“喝不惯?” “……不是。”他摇了摇头,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立刻捧起来牛饮了半杯。 只是到底年纪太小,忍惯了痛,却是忍不了苦。 极力地掩饰着表情,也还是控制不住皱起了眉。 “好了,喝不惯就是喝不惯。”她直接夺过那杯茶,笑着招来小二,要了一碟蜜饯。 小时候沈红叶身体不好,每日喝药的时候都要闹腾上许久,但每回只要叶展颜偷偷塞一颗蜜枣给他,他就能开心得仿佛上了天。 果然孟星魂也不例外,没一会儿就吃掉了半碟。 评书人正讲到叶开和金钱帮上官小仙的爱恨情仇,精彩是精彩,只可惜全是胡扯。 叶展颜一开始还能当听笑话一样听,但后面听到什么“叶开身为一代名侠,哪怕再爱上官小仙大约也不能同她在一起”云云,实在是没忍住抬手扔了一个茶杯过去。 没人看得见她是如何出手的,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茶杯已准确无误地砸中了评书人的额头。 “什么人?!”一声怒喝平地而起。 孟星魂虽然在赌坊内就见识过她的功夫,但这会儿看见茶楼内这么多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双手紧握成拳。 叶展颜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他的动作,回头看向那评书人,眼神很冷,声音更冷:“自然是不想听你胡说八道的人。” “你!” 那评书人大约也没想到出手的竟是个如花似玉的貌美姑娘,气急败坏的同时冲上来的动作也带了些犹豫。可他哪怕不犹豫,那身法在叶展颜眼里也仅能称得上三脚猫功夫罢了。 她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随手取了面前碟中的一粒蜜饯夹在指间,轻巧地一弹,疾速射向评书人的额头,稳稳地打在那茶杯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粒蜜饯轻得很,可是却打得那评书人瞬间往后仰去,连身形都没能稳住,直接摔倒了去。 “我怎么了?你在这歪曲事实污蔑叶开,还有理了?” 如果说那茶杯还能让人生出是一时不察的错觉的话,她射出这一粒蜜饯时的手法便是让一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多言。 不过这评书人也是江城一个说得上号的人物了,平白被打了两次,还摔得四脚朝天,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污蔑叶开,当即瞪大了眼,捂着自己的额头道:“我哪里污蔑叶开了?!” “你讲他爱上官小仙,这么侮辱他的眼光,居然还自觉没污蔑他?”叶展颜呸了一声,而后再不理会那个瞪大双眼的评书人,直接站了起来,拉着孟星魂的手往茶楼外走去。 也是她方才出手时速度太快叫人根本看不清,有点眼色的江湖人都知道定不好惹,所以就算这会儿还有人想拦着她,也不敢出手了。 至于那被茶杯和蜜饯打得额头肿起一个大包的评书人其实也不过嘴硬罢了,见她要走,也只敢在背后啐了几声,却是没有追上去的勇气。 叶展颜是真的很生气,连带着拉孟星魂手时的力气都大了不少,等意识到的时候也深觉抱歉,忙松开了手,“弄疼你了?” 孟星魂在意的不是这个,他仰着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在生什么气?” 她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叶开他从来都不爱上官小仙。” 这个谣言真的是把她气到不行。 儿时他们一家还没去南海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许多次,也因此同人争辩过。只是那会儿没人听她的,现在没人敢在她的暗器发出后质疑她。 为了这个谣言,她也同她爹闹过,毕竟那会儿年纪小,就算不相信,也被人说得有了几分怀疑。 叶开自然是说得笃定的,根本没有这回事,可她还是不解:“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这么说?” 后来还是她娘笑着劝她:“颜颜不用理会旁人怎么说,你爹爱谁,难道还有比我更清楚的人吗?” 道理她都懂,可是这么多年后听到这谣言她还是压不住火气。 上官小仙算个什么?也配和她娘比吗? 她娘性子宽和,所以不计较,但她就是忍不下这口气。 谣言这种东西,不去制止只会越传越离谱,就好比当年她听到不过是“叶开对上官小仙大约也有情意”这种而已,现在却已经成了“那么爱”。 既然不能止于智者,那就止于武力,听一次打一次。 孟星魂看着她表情变化,有些疑惑,但他并不怀疑她说的话,所以点了点头道:“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行了,和那些胡说八道的人没什么好讲的,咱们去吃饭。” “好。”孟星魂点了点头。 这一回是他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8.不够格 叶展颜的易容术同她的轻功一样师承帝王谷。 但轻功是萧王孙手把手教的,易容术却只是萧王孙的大女儿萧曼风无聊时教她打发时间玩儿的。 不过最后她反倒是比萧曼风更精于此道,认真起来,莫说萧曼风认不出了,连她义父萧王孙都要反应片刻才能识破。 而此时此刻,看着她换上男装后开始用各种瓶瓶罐罐给自己易容改装的孟星魂也是看傻了眼。 叶展颜原本就已打定主意要借叶孤□□字来走江湖,昨日没换男装纯属一大早画眉玩儿的时候正好被燕南天瞧见才干脆破罐破摔。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他身为天下第一大侠,总是有点特别之处的,认出自己并非男儿身也不出奇,只要这天下大部分的人认不出便好。 “我同你说,以后我作男人打扮时,你记得要喊我叶大哥。”束完发后,叶展颜忽然偏头对孟星魂这么开口道。 孟星魂乖巧地点了点头,出声时不带半点犹豫:“叶大哥。” “乖。”她压低声音,露出一个笑,想伸手去揉他脑袋,余光瞥到镜中映出的这张脸,又立刻敛了表情,回忆着叶孤城说话时的神情,但最终还是觉得太微妙了,没能绷住,再度笑出了声。 被刻意压低的声线笑起来时的确有几分青年公子的味道,加上她这回扮得比遇见燕南天那日更冷一些,眉眼也是参照了叶孤城本人的模样去易容的,还配了一身的白衣,不说毫无破绽,起码也能唬过绝大多数的人了。 白云城主今年二十有四,虽声名鹊起,却久居南海,甚少在中原走动。在南海见过他真容的人都很少,更不要说在江城了。 不过饶是如此,这日一早出门的时候,叶展颜还是带上了一柄剑,力求扮得更像一些。 对此孟星魂虽然有些惊讶,但只是多看了那柄剑两眼,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问道:“我们要去哪?” “带你去吃好吃的。”她拍了拍小孩的肩膀,眨了眨眼,不过这等鲜活的表情在她推开门下楼的瞬间就被收敛了去,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 叶展颜说的好吃的是一间专做岭南茶点的店。 这间店最特别的地方不在它的茶点做得有多好,而在于它其实没有固定的店面,据传主人家当年想来江城开店却得罪了地头蛇,盘不到合适的铺子,但他也财大气粗得很,之后干脆买了十来条画舫,从此在江上的画舫上招待客人。 这样别具一格的开店方式,加上他们的茶点的确做得相当不错,一时名声大噪,几年下来,也成了江城一绝。 叶展颜在来江城的路上便听闻过这段趣事,现在既来之,自然也少不得要去见识一番。 他们俩去得早,可赶早吃茶点的人也已有不少,不过巧得很,正好在第一条画舫还剩一桌的时候上了去。 孟星魂自记事起就生长在江城,自然也听说过这间店,但从前的他可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走进来,还被以礼相待。 见他又在神游,叶展颜用剑柄戳了他的手一下,问道:“有什么想吃的?没有的话我就随便要了?” 事实上这句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他不识字,也不认识自己面前的这一溜竹牌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只好摇头,又想到出门前她的嘱咐,低声道:“听叶大哥的。” 穿白衣的“青年”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淡笑,飞快地要了几样东西。 画舫行得慢,但帘外江景却是十分壮阔,有风从雕花的窗户中透进来,吹得人浑身舒爽,再配上一杯清茶,的确是难求的乐事一桩。 叶展颜看惯了海,本以为自己会无心欣赏这江景,却不想此时此刻坐在这条画舫上亦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她觉得很开心。 如果这条画舫没有忽然晃起来的话她大约会更开心。 画舫是在一瞬间晃起来的,但在这之前她并未听到有猛浪打来的声音。 下一刻,已有身上带着兵刃的江湖人反应了过来直接站起了身,叶展颜下意识地抓住了坐在她对面孟星魂的手,安慰了一句:“别怕。” 话音刚落,出去查探情况的人已叫出了声:“是前边有人在决斗!” 决斗?这可是在江中? 她眯了眯眼,对孟星魂道:“你别乱跑,我出去看看。” 孟星魂也站了起来,那意思大概是要跟她一起,但方才那一下晃得太厉害,她不太放心,还是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呆在这就好,有事记得出声,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他应得不情不愿。 但此刻也不是什么开解别扭小孩的好时机,叶展颜抿了抿唇,没再说话,提着剑走了出去。 江上的雾气不轻不重,恰好能叫她站在船头看清那一叶飘在江中的扁舟。 舟上立着两个人,一黑一白,皆提着剑。 虽然看不真切他们俩的脸,但叶展颜却看清了他们手里的剑! 能发出那等寒光,定是两柄绝代利刃。 白衣剑客较黑衣剑客略矮了一些,但出剑却迅疾得不可思议。他们俩仿若根本不曾察觉这里还有条画舫一样,眼神和剑锋都紧锁着彼此。 剑光漫天,风声也漫天。 围在船头上的人已有不少看傻了眼去的,嘴里喃喃道:“这两位是何方神圣?居然有如此剑术?” “那白衣人我不识得,但那黑衣人,我瞧着有些像是武当的叶道长。” “你是说木道人的徒弟?” 叶展颜原本还抱着认真欣赏一场剑客交锋的心情在看,但听到这两句后瞬间想起了他们说的人究竟是谁。 武当木道人的徒弟,还姓叶。 不就是叶孤城那个叔叔吗?! 虽然不曾见过面,但她也曾听叶孤城提过,他那位叔父的剑术天分其实不弱于他爹多少。 老叶城主作为头一个镇住南海诸剑派的剑客,那资质自是不用说的。他弟弟若不弱于他许多,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去的时候还嘱咐过叶孤城,将来学剑有所成,若是去中原的话,记得去武当看看他叔叔。 叶展颜当时就在床边,还记得叶孤城低头应下的模样,虽然至今不知这兄弟二人是有了什么龃龉才几十年不来往的,但此刻想起来,也是感慨万千。 “应该是了,他现在使的便是武当剑法。”边上人又道。 她霎时回过神来,却见那白衣人的剑光已压过了叶孤城的叔叔。 纵使他们俩的剑锋还缠斗得激烈,她也看得出他已露颓势。 她知道这是决斗中的剑客最忌讳的地方。 叶展颜从前是学过剑的。 但不管萧王孙还是叶开,最后都诚恳地建议她放弃剑道,原因也是一样的。 他们认为她的性格不适合。 萧王孙说她的心不够静,若专练此道,定不会有大造,成不了绝代的剑客,反而糟蹋了她的武学天赋;叶开则是说她过于仁慈,这对剑客来说太致命了,虽然他并不后悔把她教成这个模样。 浪涛冲天而起,画舫又是一个不稳,但好在有之前那一遭,店家已往回驶了不少,这一回晃得并不厉害。 眼看那白衣人的剑光已有划破这巨浪之势,叶展颜还是提气而起,足尖轻点画舫上的重檐,使了一招以迅疾为主的“乘风踏浪”,连水面都不曾沾,竟足足掠了快十丈,直接落到了那叶扁舟上。 她和那些被激起的巨浪是一道落下的,同时落下的还有那白衣人的剑! 寒芒重重,最终只化为一道,直劈向她身后人的肩颈! 这不是那日在街上胡闹着玩,她清楚得很,白衣人的这一剑,是奔着要了叶孤城叔叔的命去的,所以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从手中飞出的再不是唐门制的七星镖,而是名震天下的小李飞刀。 那人要杀人,而她要救人。 最简单的办法其实是直接往他手腕发刀,但这人是个剑客,还是个有如此剑术造诣的剑客,倘若被小李飞刀伤了手,大约也一辈子不能再提剑了。 她只是想救人,并不想反过来伤人。 所以她的飞刀打的是他的剑! 他的剑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原本在决斗的两人也的确不曾反应过来。 但待他们反应过来后,雪亮的飞刀已“铮”地一声打在了那柄剑上。 叶展颜也是此时才看清的这人长什么样。 竟是个同她差不多年岁的少年?! 被阻挡的剑势已无先前的杀招气息,拿着断剑的白衣少年紧抿着唇,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开口时语气犹如千/年/玄/冰一样冷:“你是谁?” 叶展颜挑了挑眉,她知道叶孤城这叔叔已有二十多年不曾去过南海,所以也不怕露馅,所以她说:“我是叶孤城。” 此话一出,少年的表情竟瞬间变得错愕无比,不过在他再发声之前,叶孤城的叔叔已经先开了口:“是、是你?” 叶展颜回过头去,看见那张同叶孤城有五分神似的脸,淡然道:“叔父不识得我了吗?” 二十年不见,要说识得不识得还真不一定,毕竟这位叶道长离开南海时叶孤城才四岁。 可她的易容术堪称鬼斧神工,也的确将自己扮得同年轻时的老叶城主十分相像。只见黑衣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相当复杂,几度张口,最终只叹了一声道:“……你长得很像你爹。” 她抿了抿唇,心想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回答不要接茬比较好。幸好这位叶道长也并不需要她接茬,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易容过后的脸,神情越发怔忡。 下一刻,那白衣少年的声音却是又响了起来。 “与我比一场剑。”他说。 叶展颜才没这么闲呢,她还想着回画舫去找孟星魂继续吃茶点,当然不答应,但这种理由怎好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道:“你的剑连我的暗器都挡不住,还不配我拔剑。” 9.揽麻烦 少年的表情霎时难看了起来,他皱着眉抿紧双唇,目光死死地锁着她腰间的剑,似是要将它看出个洞来。 叶展颜完全不在意他是如何想的,又瞥他一眼,转向叶道长,开口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叔父。” 叶道长总算从那种怔忡的表情里恢复了过来,沉声道:“好。” 持着断剑的少年大概还有话要说,但被她的目光一扫,也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原本已抬到一半的脚也随之一顿。 叶展颜其实很想笑,但想到自己此刻的打扮还是忍住了。 她乘风踏浪回到了已然恢复风平浪静的画舫上。那些聚集在船头看着她之前飞身出去阻止了这场决斗的人正面面相觑,见她回来,竟一个都不敢再开口了。 孟星魂很听话,竟一直坐在原处没有乱跑。 他面前已摆了好几笼蒸好的茶点,香气热气扑鼻而来,惹得她食指大动。 “怎么不先吃?”她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指了指那盘豉汁蒸凤爪,“这个可好吃了。” 他却率先夹了一块到她碗里,认真道:“一起吃。” “好,一起吃。”叶展颜抿了抿唇,坐了下来,行云流水地烫过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只凤爪咬了一口。 纵然还顾忌着要扮得冷淡一些这件事,但吃到美味佳肴总是叫人心情好上许多,连带着脸色都一道舒缓了不少。 孟星魂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眉宇间露出愉悦之意,总觉得自己也跟着一道开怀了起来。 两人解决完这几笼茶点,画舫也已从江上游过一圈回到了码头边。 叶展颜喝尽了壶中最后一口清茶,利落地付完账,牵着孟星魂准备离开。 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她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持着断剑站在那的白衣少年。 方才他与叶孤城的叔叔在江中决斗的时候战况过于激烈,衣衫已被激起的浪花打得湿透,甚至连那一头乌发都未能幸免,直至此刻都贴在他脸上。 但奇怪的是,这种放在一般人身上本该显得无比狼狈的画面,在他身上竟丝毫不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他就定定地站在那。 经过他的人觉得冷,只看他一眼的人也觉得冷。 唯独叶展颜觉得很有意思,她还没见过被讽刺过后还这般执着的人呢。 但尽管如此,她开口时仍是那句相当不客气的话:“我说过了,你不配我拔剑。” 她脚步生风,走得很快,说完那句后,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他。 反倒是孟星魂难得展露了一下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好奇心,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叶展颜:“……他是谁?” 他是谁? 叶展颜也不知道他是谁。 “一个很有意思的剑客。”她只能这么说。 然而不到半日,她就知道了孟星魂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万梅山庄少庄主西门吹雪与武当木道人弟子的决战被白云城主叶孤城阻止的事已传遍了整个江城,怕是不出几日,便能传遍整个武林。 她还是在俞五的别院听到的这事,当下喷了一口茶。 “西门吹雪?” 俞五点了点头道:“是他。” “难怪……” “难怪?”俞五不明白她为何发此感慨。 叶展颜这时已换回了女装,自然不想把自己假扮叶孤城的事给透露出去,只说:“他与武当叶道长在江中决斗之时,我恰好在画舫上瞧见了,的确是不世出的少年天才。” “的确如此。”俞五笑了笑,“不过姑娘可是能挡回情人箭的人,不比他差。” 她当然不比他差,她还把他气得要死呢。 想到这里,叶展颜又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西门吹雪当时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俞帮主太夸张了。”面上还是要谦虚一下,“说到这个,不知情人箭一事,可有其他眉目了?” 他昨日说要彻查那两个死在情人箭下的丐帮弟子,按照丐帮的速度,此刻应当已经有了些头绪才是。 不过她如此关心这件事,倒不是因为心系江湖安危,而是觉得既已答应了下来,就得帮到底,早日解决她也早日恢复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 “倒确实查出了一些他们生前的阴私勾当。”俞五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他二人行事作风俱无关联,我也无从下手。” “阴私勾当?”她有点惊讶,这意思是情人箭杀的还是两个小人? “他们借丐帮之名行过一些不义之事,至于是什么事,我便不说出来脏姑娘的耳了。”俞五叹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外头又响起了一阵拍门声。 虽不急促,却很是响亮。 这别院连丐帮弟子都少有知道的,此时此刻有可能来的人大约也只有那天下第一的燕大侠了。 两人一道站了起来,不过还是俞五先开的口:“姑娘先坐,我去开门便好。” 来的人的确是燕南天不假。 他的来意同叶展颜也差不多,是想来询问俞五查探的进度。 不过比起更像是个来蹭吃的叶展颜,他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他义弟江枫,已出发去蜀中准备让唐门一同调查此案了。 “唐门?你们要让唐迪帮忙看那情人箭?”叶展颜很惊讶,“那家伙的暗器也就是情人箭的水平,真遇上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燕南天却摇了摇头,抬眼道:“不,我二弟会直接找上唐无影。” 这下连俞五都面露震惊之色,好一会儿后才道:“据传唐无影的脾气再古怪不过,玉郎此去——” “二弟带了张丹枫前辈的书信,想来唐无影也会给几分薄面。”他解释。 张丹枫这个名字横亘中原武林已有几十年,哪怕后来出了李寻欢和叶开这样的名侠,也不曾削弱过这个名字的光辉。 他几乎是将“侠”这个字做到了极致,也是这百年来唯一一个能让黑白正反两道所有人物都佩服不已的人。 因为没有他,就没有现在这个江湖。 所以听到这个名字后,见识甚广的丐帮帮主也是仿佛不敢相信一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原来如此……那我便能放心了。” 其实燕南天说的已算是客气话,有张丹枫做说客,唐无影就是有再大的脾气,也只会乖乖合作。 何况情人箭闹得整个武林人心惶惶,几乎将唐门这个暗器本宗的风光都抢没了,唐无影不见得就不想查查清楚。 “但我们也不能在这守株待兔。”叶展颜忽然开口道,“江公子日夜兼程,赶到蜀中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不要说唐无影就算插手也不一定能立刻查个水落石出,这中间情人箭若是再出现,远水解不了近渴,总不能任凭那些人死了。” “姑娘说得有理。”俞五点头,“只是这情人箭何时出现,会不会在江城再出现,我们目前都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她耸了耸肩,“我不能未卜先知,便不可能帮每个收到死神帖的人挡下情人箭,但情人箭的毒我却是能解的。” 萧王孙教她的东西很多,轻功只能算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样。 真正能被拿出来说是学到了帝王谷精髓的,是机关五行之术和解百毒的本事。 这两样她学得比萧曼风和萧飞雨还好。 对付区区一个情人箭之毒,还不够让她却步。 先前她不想用这个法子是觉得麻烦,但经过这一日一夜的功夫冷静想想,比起被这件事一直拖在江城,短暂的麻烦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便好办了。”俞五笑道,“据传唯一可解情人箭之毒的神医秦瘦翁脾气古怪,全凭喜好救人,故而中了情人箭的哪怕少有几个能撑到他那里的,也多半活不成。” 像唐无影那样以暗杀起家的杀手脾气古怪也就算了,一个本该慈悲为怀的医者还摆这样的架子,实际上是叫人极看不起的。 但神医难求,再看不起也不得不低头。 “他不救我救。”叶展颜眨了眨眼,“只是这消息,也得托俞帮主放出了。”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这件事交给俞五准没错。 “这是自然。”俞五当即应下。 “不过我们谷主不喜欢帝王谷弟子太高调,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俞帮主为我遮掩一二。”她又道。 这要求同她能帮上的忙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俞五又如何会不答应。 他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曾怀疑过帝王谷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样神秘可怕,但此刻面对着这个年方二八却会这么多常人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本事的姑娘,又忍不住好奇起来,那帝王谷主若是入世,将会是何等的风采。 怕是都可以同叶开一较高下了。 坐了这么久,还蹭够了俞五的茶水点心,叶展颜总算想起来孟星魂还被自己留在客栈呢,忙站起来告辞。 俞五也没留她,许是要好好琢磨那消息如何放;倒是来说了一声江枫已前往蜀中后就再没开口的燕南天也倏地站了起来,开口道:“那我也告辞了,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俞帮主只消差人来碧泉楼对面的如风客栈找我便可。” 叶展颜闻言一愣,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原来燕大侠也住在那里?” “……是。”提到这如风客栈,燕南天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日一早自己在碧泉楼的雅间等俞五时瞧见的画面。 她一开始尚未察觉他的视线,光着脚踩在地上,腰带随着动作晃荡不已,风吹得她那身过分宽大的男装迎风鼓起,长至腰间的秀发亦被扬起成各种弧度,而她大约是恼了,皱着眉将所有额发都拨到了耳后,聚精会神地盯着镜中映出的脸画着眉。 动作间广袖落至手肘处,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长指纤纤,灵动轻巧,像有蝴蝶在她面上飞舞。 理智告诉他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看很没礼数,只可惜他刚这么想,便被警觉的她给发现了。 待她回头的那一刻,他已来不及收回眼神。 不管是天下第一大侠还是个普通的剑客,其实都是不该偷看女孩子画眉的。 在她关上那扇窗的时候,他原本想说句抱歉,也想说我并非偷看。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10.求好处 这一回一起从俞五的别院出来时就不是一路无话了,且主动开口的还是燕南天。 他说:“姑娘行这一招棋,怕也不只是为了救人罢。” 自从第一面便被他看穿女扮男装之后,叶展颜对他的敏锐程度早已有了了解,所以乍然听到这一句也并不惊讶,只耸了耸肩,无谓极了:“我想燕大侠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时间?” “所以你就以身犯险?”他反问道。 “那样比较快不是吗?”她居然笑了,一边勾起唇角一边歪着头道:“何况就算守株待兔,也不见得就没有危险。” 燕南天知道她说得对,但他还是认为这种将成败直接押在一个姑娘的身手上并非君子所为,哪怕她的身手这般好。 “他们也许会先一步来杀你。” 叶展颜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不在乎,“那也得杀的了我才行。” 这副理所应当的态度让燕南天再无话可说。 他见识过她那身功夫,比俞五更清楚她的厉害。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赞成她这样做,这种用自己当饵的办法的确可能是见效最快的,却也是最危险的。 昨夜他送江枫到城外时江枫为让他宽心自己此行,还同他开玩笑道:“大哥今日与我饮酒时都心不在焉,莫不是还在想那位问你借银子的姑娘?” 江枫从前也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但真的说中倒还是头一回。 所以他张了张口,却是没否认。 那副任你怎么说的态度反倒是让江枫熄了继续打趣的心,而后两人简洁地告了别,江枫便出发去了。 见他不知神游去了哪,叶展颜也没再继续纠结于方才的话题,反而加快了些脚步往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叶展颜哼着那首在脑海里盘桓了好两日的胡曲,刚想好晚上要带孟星魂去吃什么,一抬眼就看见这小孩正站在客栈门口,和那个被自己打断剑的西门吹雪对峙着大眼瞪小眼中。 燕南天刚拐过弯的时候就瞧见了这画面,还有些惊讶,再偏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恰好是她翻白眼的动作,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展颜有点后悔。 不,应该说是相当后悔。 她当时就不该说那句话的,救完人就走才是上策啊! 这个西门吹雪也太执着了一点?! “姑娘认识那位小公子?”燕南天指着西门吹雪这么问道。 叶展颜本想说不认识,但想到身边这人神鬼莫测的眼力,还是没同他胡扯,诚实道:“……算认识,他是来找我麻烦的。” “麻烦?”他挑了挑眉,十分不解。 她刚要解释,就看见西门吹雪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样要回过头来,忙拖着燕南天藏回了拐角处,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人家的手都没注意。 燕南天自成名到现在,还是第一回被人这么不讲道理地拖着走。以他的功夫若要挣脱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他却没有。 事实上她清楚西门吹雪根本认不出她。 她怕的是孟星魂见着她之后表情不对劲从而被西门吹雪发现她就是“叶孤城”。 而另一边的西门吹雪和孟星魂没看见人,话题自然又绕了回去。 西门吹雪道:“他何时回来?” 孟星魂不想理会他,还是最开始那句话,“我不知道。” 西门吹雪想不明白,他追着“叶孤城”到这个客栈,也没见到他出客栈门,可是上去寻人的时候却遍寻不着。 白云城主的轻功难道已高到能叫他完全察觉不到的境界? 叶展颜和燕南天藏身的拐角离他们有十几丈距离,所以听不大清他们俩讲什么,只能从孟星魂的表情上判断,西门吹雪的确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她不假。 “到底是什么麻烦?”燕南天又问了一次。 她回头看了这一脸好奇的男人一眼,忽然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燕大侠!能不能商量件事?” 这挤眉弄眼的表情虽然相当可爱,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燕南天觉得有趣,笑道:“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叶展颜立刻指向西门吹雪的方向,开口道:“那位祖宗,是万梅山庄的少庄主西门吹雪,他现在要找我比剑!比剑我当然比不过他啦,所以——” “所以你想我过去找他比试一番?”燕南天截住了她的话。 “对对对,行不行?”她连连点头,漂亮的眼睛眨得飞快。 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他只要乐意,解决还不是片刻之中的事。 估计叶展颜也是想得到这一点才这么说的。 可是自从认识她以来,他见到的一直是她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下看见她这么避之不及甚至带一些气急败坏的态度,也不免有些想逗逗她。 于是他忍着笑问道:“帮你的话,我有什么好处?” 叶展颜认真想了想自己能给的所有好处,他可能会感兴趣的大概也只有—— “呃……我给你看小李飞刀?” 燕南天再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哈哈,小李飞刀我燕某人也不是没见识过。” 叶展颜顿时垮了脸,诚恳无比地表示:“那我可能真的给不了燕大侠什么好处,我看您也不缺钱。” “帮你可以。”他顿了顿,又偏头看了还等在那的西门吹雪一眼,抿唇道:“至于好处——” “燕大侠直说便是,我能做得到的都行。”叶展颜毫不犹豫地接话。 这可是燕南天,是天下第一大侠。 反正绝不会用这句话还逼她干有违她原则的事,她清楚得很。 “你叫什么?”燕南天说。 叶展颜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但立刻反应了过来,笑着回道:“我叫叶展颜。” “树叶的叶,展颜一笑的展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未敛,还看得出脸侧的梨涡的痕迹,叫人很想去戳上一下。 事实上燕南天也差些就抬起了手,但这动作才做到一半,他就想起了自己还答应了要帮她,干脆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剑,笑着大步走了出去。 一个被尊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去主动寻一个断了剑的少年比试,这听上去真是太荒唐了。 可是燕南天和西门吹雪却好像觉得再正常不过,短短几瞬,眼神已只锁在对方身上,再没顾及一旁的孟星魂。 事实上他们只说了两句话。 燕南天说的是,我姓燕,用这柄锈剑和你的断剑比一场如何? 他向来是这么直截了当的人。 而西门吹雪说,好。 孟星魂是记得燕南天的,记得他在医馆里借了叶展颜钱,此时见到他走过来同西门吹雪说话,还颇为不解,等这两人拿着锈剑和断剑比划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呆住了。 这场比划说是比试,实际上还是燕南天在游刃有余地指出他剑法中的种种不足。 只听他那柄锈剑在两剑相撞之中发出沉重的声响,余音远播而不绝,铁屑纷扬而下,像是下起了黑色的雪。 西门吹雪也是在这一刻才真正确认自己对面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便是天下第一剑的。 因为除了他,再不会有另一个人有这样磅礴而恢弘的剑势,哪怕他只是随意地划过一剑,也有令天地变色的本领。 这是个值得敬仰、去超越的对手。 可惜他们俩的剑道终究还是差太多了。 西门吹雪的剑可以说是生而为杀,燕南天却正好相反。 他这些年,每一次认真出剑,都是为了止杀。 起初他们的动作都很快,但在剑影几番交锋后,又同时变得慢了下来,慢得孟星魂都能完全看清,而且所用的招式也愈发简单凝练。 在这一点上,他们俩倒很是相像。 只是看得清并不意味着看得懂,就好比此刻,分明是燕南天收住了自己的剑势,与此同时西门吹雪的断刃也刺向了他的喉咙。 孟星魂看在眼中,只觉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可是燕南天却笑了,还是很愉快的大笑。 “万梅山庄的小子,的确有点意思!” 而西门吹雪的表情沉得比清晨被打断决斗时更厉害,但这一回他没有任何不服气的地方。 细看之下,他握着剑的手腕竟在颤抖,而下一瞬,那柄断剑直接碎成了粉末,在晚风中消失于无形,徒留一个光秃秃的剑柄握在他手中。 “十年后,你可以再来找我一回。”燕南天说。 西门吹雪望着他,没有应答这一句,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问道:“你是叶孤城的朋友?” 燕南天一愣,这关白云城主什么事? 看见他露出的疑惑表情,西门吹雪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哪来这么没道理的事,叶孤城觉得他还不配他拔剑,当然更没必要让天下第一剑来与自己比试。 不过不论如何,他的剑已碎,今日也是不能再寻叶孤城的了。 想到此处,他便敛了表情,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11.九小姐 西门吹雪走后,叶展颜自然也不用再隐藏身形,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孟星魂见到她,立刻往她的方向跑了过来,在离她一尺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叶展颜以为他是等饿了不开心,顺手揉上他脑袋,道:“走,带你去对面吃饭。” 说完这句她又想起帮了自己大忙的燕南天,忙扭头去看他,“对了!燕大侠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燕南天自然应下,三人便一同进了灯火通明的碧泉楼。 夜色四合,这个时辰的碧泉楼本已无他们招牌的叫花鸡,也不知道燕南天是有什么本事,居然同小二说要一只。 更令叶展颜惊讶的是,那小二竟一句都不曾说,直接点头应下了,一刻钟后,又真送了一只叫花鸡来。 “这间碧泉楼的主人与我有几分交情。”燕南天见她看得睁圆了眼睛,解释道。 他这话让叶展颜想起了那不想收他钱的面摊老板,顿时笑了出来感慨道:“燕大侠真是朋友遍天下。” 现做的叫花鸡被裹在烧硬了的泥壳子里,壳子刚一敲碎掰开,立刻又腾腾热气冲出,勾得人食欲大起,加上叶展颜本就喜欢吃鸡,此刻连动作都变得急切了几分。 燕南天看着好笑,便主动帮她撕了几块放到她碗里。 原本他点这个就是想起了昨日一早他下楼来查看情人箭时看见的她那张桌上一堆鸡骨,不过没想到她居然有这般喜欢。 “说起来,方才万梅山庄那小子走之前问我认不认识叶孤城。”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咬鸡翅膀的动作跟着一起顿住,又有些好笑,接着问道,“我猜叶姑娘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叶展颜在拜托他帮忙的时候就有了他会知道这个的准备,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实话实说嘛。 于是她吐掉嘴里的鸡骨头,清了清嗓子道:“这件事——要从今日一早说起。” 她像倒豆子一样把早上发生的事给讲了一遍,讲到她装成叶孤城对西门吹雪说的那句话时还吐了吐舌头,“我都十年没用过剑了!若是真的拔剑了,那肯定比不过西门吹雪,会把孤城的脸都丢完的!” 听到她对叶孤城的称呼,燕南天挑了挑眉:“你同白云城主的关系很好?” 叶展颜张了张口,好一会儿后,才像是做了什么大决定一般,对他承认道:“是很好,因为我算是在南海长大的,认识他已有十多年了,我爹娘隐居的岛就在飞仙岛附近。” 她以为燕南天听了会惊讶,毕竟叶开的行踪在江湖上已经成谜很多年了。结果他只是点点头道:“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这副活像见鬼的表情又一次逗乐了他,他笑了笑,“昨日从一位前辈那听说的。” “前辈?” “是张丹枫张前辈。”燕南天解释道。 这名字下午他们在俞五那的时候燕南天还有提起,所以叶展颜已经没了下午那会儿的惊讶,只恍然道:“那这么说来,昨日在医馆的也是张前辈?” “不错。”燕南天点头。 “从前只听我爹提起过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巧,昨日他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叶展颜感慨了一声,又问道,“那他现在还在不在?” “自然在,叶姑娘想见他吗?” 叶展颜认真想了想,还是摆手道:“算了,我就不去给我爹丢脸了。” 燕南天倒是想解释张丹枫并不知道她是飞刀传人的事,但看她说完后又已迅速投入到了啃叫花鸡的大业中去,干脆闭口不再提。 在他们俩闲聊的间隙里,孟星魂一直在偷偷地打量燕南天。 市井故事里的天下第一剑总仿佛有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得一瞪眼就能吓跑敌人,长久以来他也的确是这么以为的。 至少、至少不该像这样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可想到他出剑时的模样,孟星魂又觉得,天下第一剑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呢? 察觉到这小孩的好奇眼神,燕南天也望了过去,结果他居然还害羞得很,立刻低下了头喝起了叶展颜给他要的鲫鱼汤。 吃饱喝足,三个人又一道回了客栈。 燕南天也是在这时才知道原来叶展颜就住他对面那间房,而被她救下的孟星魂,则住在他隔壁。 考虑到今日刚和俞五商量过情人箭的事,回房之前燕南天还是提醒了她一句,“丐帮弟子向来动作迅速,想找你麻烦的人,也许今晚就会动手了。” 叶展颜掰着手指叹气,关注的重点同他根本不一样。 她说:“所以我才特地让小孟睡另一间去,这件事最好还是别牵扯到他。” 事实上为护孟星魂周全,她还在那间房里设了许多的机关。此刻得知他隔壁就是燕南天,顿时觉得更放心了些。 燕南天却是无奈极了,只好说得更直接些,“你自己也小心,若是发生什么可以出声叫我。” 他都主动说出这一句了,叶展颜自然感激不尽地点头应下:“那我就先谢过燕大侠啦!” 话音刚落她已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刚迈进去一只脚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还有今天的事也多谢你!至于好处,等燕大侠想到的时候告诉我就行。” 原来她以为那好处还没兑现吗? 燕南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开口认真道:“不用,好处我已拿到了。” 然后他就推开对面那扇门走了进去。 叶展颜看着那扇被他关上的门,惊讶极了,他到底拿到什么好处了? 难道是她刚刚请的这顿饭? 天哪,天下第一剑也太好打发了?! 不过对方的江湖经验是真的胜过她许多,入了夜后,叶展颜果然听到头顶有不同寻常的响动。 她一边在心里感慨丐帮弟子的动作果真是太快了,一边从瓦片上传来的声响判断对方派来的人数。 一,二,三,四,五。 嘿,倒是看得起她。 她房内的灯早就熄了,此刻一片昏暗,唯有未关紧的南窗边漏进来的一束月光照亮了窗边那一小块地方。 叶展颜一偏头,正好瞧见被自己放在那的一长棍风车,脑海内瞬间浮现那日在街上同燕南天对峙的情景。 太可惜了,江枫居然已经往蜀中去了。 她这几日一直想着何时能再见见这令无数少女心驰神往的玉郎呢,这样下回回帝王谷的时候就可以跟萧飞雨具体描述他到底有多美了。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顶上传来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叶展颜霎时屏住了呼吸,将被子拉过脑袋,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揭开瓦片放轻了手脚跳下的杀手甫一落地,映入眼帘的便是她这副模样,虽不至想当然地以为她已睡熟,但也自觉应当没有被发现而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他放松警惕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瞬间。 而叶展颜就是吃准了这一瞬间! 她在被子下捏紧了自己的飞刀,毫不犹豫地从缝隙中发出。 锋利的飞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速度快得让那杀手根本未曾反应过来就已被刺入肩头,发出皮开肉绽的一声闷响。 鱼贯而下的剩下四人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同伴捂着肩膀昏倒在床边的画面,霎时紧张了起来。 “人呢?!”一道粗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人在这儿呢。” 甜美又清亮的声音竟是从上面传来的,四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正坐在房梁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桃红的纸风车。 可他们毕竟是这江湖上最眼尖的几个杀手了,一眼便瞧见了那风车里面藏着的寒芒! 果然下一刻,那个桃红的纸风车已被她扔了下来! “躲开!”站在最前面的那人仿佛已经意识到了这到底是什么,大喊了一声。 可惜话音未落,那风车已在空中裂成了四瓣。 这哪里是什么风车,这分明是四柄飞刀! 还是快得不能再快的夺命飞刀! 少女的脸上还挂着相当惬意的笑容,直至见到那四柄飞刀齐齐射入他们的肩膀才拍了拍手从房梁上动作利落地跳了下来。 “几位大哥夜闯小女子的房间,到底有何贵干呀?”她坐回床上,拉长了语调歪着头问道。 事实上这会儿还没昏过去的只有方才那个喊躲开的黑衣人了,叶展颜啧了几声,决定先问问他们收到的丐帮散布出去的消息是什么,以免日后穿帮。 不过这也是她失策了,她想到俞五的动作会很快,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这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已有人直接找上了门。 若是早知如此,她一定在俞五的别院里就提前同他对好口供。 只是令她哭笑不得的是,她都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问,对方已经主动招了。 “都说俞家九小姐功夫不好只擅解毒,原来竟是个圈套。” 叶展颜:“……” 一个问题,俞帮主,当你妹妹你会多给我做几顿饭吗?? 12.再相逢 她房间里的这番动静虽然并不大,但还是惊动了燕南天。 在她找出绳子将这五个人捆起来的时候,门也被同时敲响了。 “等一下。”叶展颜利落地打了个死结,这才直起身来去开门。 门外的燕南天见她一脸轻松,顿时放下了心,“你没事就好。” “就这点暗杀功夫,能伤到我才怪了。”她踢了一脚那个自己刻意留手来拷问的黑衣人一脚,确认对方是真的已经昏了过去,才接着说道,“俞帮主帮我找的身份是江南俞家的九小姐,玉道人的徒弟。” “玉道人?”燕南天有些惊讶,“可是那位因爱慕者太多而经常被下毒以至于能解遍世间奇毒的玉道人?”(1) “正是他。”叶展颜道,“所以俞帮主放出去的我能解情人箭之毒的消息他们自然也信了。” “这倒是个好身份。”燕南天道。 她也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不错,而且玉道人现在已不常在江湖上出现,就算他们想找他求证,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的人。” “不错。”燕南天听完,扫了一眼地上那五个人,挑了挑眉,“这几个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只负责等鱼上钩呀。”她勾起唇角朝他一眨眼,“至于如何烤鱼,就是燕大侠你和俞帮主的事了。” 何况就算她有心追查,动作肯定也比不上拥有遍布天下弟子的丐帮帮主。 两人短暂地聊了几句后,外头街上又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燕南天先叹了一声,道:“居然都已四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呢,燕大侠不如回房再休息会儿,等醒了咱们一道去找俞帮主。” 燕南天刚想点头,余光瞥到地上的人,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我?”叶展颜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道:“我自然也是再睡会儿。” “去我房里睡。”他又说。 叶展颜睁大了眼睛:“啊?!” 他是真出于好心,但看到她错愕的表情才意识到这话没说明白,惹得她误会了,当即尴尬得红了脸。 “我是说,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就算解释了,燕南天也丝毫不觉得这份尴尬有被缓解,脸更是红得愈发厉害。 叶展颜错愕其实也只错愕了那么一瞬间,但看到他这么着急又失措的反应,忍不住就觉得好玩。 她以为像燕南天这样的人肯定不缺喜欢他的女孩子,结果居然连这么一句解释都要说得面红耳赤。 反倒像是她在欺负人一样。 “我知道燕大侠是好意。”她笑着摆手,“不过真的不用了,他们怕是道天亮也醒不来的。” 燕南天张了张口,可能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那就天亮后再见。”她把人送了出去,看着他推开对面那扇门后才关上自己的。 屋内即将燃尽的红烛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走过去吹熄了它,刚坐回床上,又想起屋顶还被这几个杀手开了个洞来着。 可她才一抬头,就看见有一只手在那个漏风的洞口上方,正替她重新摆好瓦片。 可惜两人的目光只来得及有一瞬间的交会,最后一片瓦已被盖上,屋内又瞬间恢复至昏暗。 叶展颜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盯着那处被修补好的洞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夜好眠过后,没等他们找过去,俞五先带着手下找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做戏做全套,当着那些手下的面,俞五竟真的主动开口喊了一句小九,还问她昨夜可有受惊,他收到消息十分担忧。 叶展颜从善如流地回了一声五哥,引他进门来,朝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个昏迷着的杀手,摊手道:“还算不上惊。” 俞五勾了勾唇角,笑得倒是比昨日要真心多了,“辛苦你了。” 叶展颜何尝想不到这圈套其实也是设给她的,否则俞五也没必要完全不同她商量就直接扔出了消息。但她还真不怎么在意这个,毕竟她完全没将这点考验放在眼里。 手段和方法对她来说都没那么重要,能迅速了结了这件事才是要紧。 帝王谷不理俗事的名声在外,他不放心她也正常;若他真打从第一面开始就全心信任她,这丐帮帮主的位置他大约也坐不长久。 聪明人不做无用事,所以两人也很默契地略过了这一层没有提。 不过正如叶展颜夜里说的那样,钓鱼的活她干了,烤鱼就是他和燕南天的事了。 “这五个人的功夫都不弱,但我猜想应该和情人箭一案的主谋联系不深,不过好歹是一条线索,俞帮主可以好好查一下他们近来接触过的人。”叶展颜道。 俞五一边招手让手下进来抬人,一边点头称好。 同他的手下一道进来的还有终于睡醒的孟星魂,小孩见到她房间地上躺了五个昏睡着也一脸凶相的男人,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她。 虽然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叶展颜看得懂他的眼神,走过去弹了下他的 :“我没事,你放心。” 俞五没见过孟星魂,随口问道:“这是姑娘的弟弟?” 叶展颜本来就已把他当弟弟,所以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了,“是呀。” 他们说话的间隙,那几个丐帮弟子也已经将人搬了出去,俞五问她可要一同前往江城的丐帮分坛听审问,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我懒,这么麻烦的事还是交给俞帮主和燕大侠。”她眨眼道。 俞五笑了一声,也不勉强她,“那若是有了消息,我会派人来知会姑娘。” 待他们离开后,叶展颜才去到被自己布置了诸多机关的孟星魂那间房去。 她的易容装束都在这间房里,此刻正好不适合用真容出门,倒不如重新扮做叶孤城。 在她熟练地戴上人/皮/面/具时,她余光瞥到这小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动作,眼神里尽是藏不住的好奇。 自救下他开始,叶展颜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便忍不住打趣道:“想学吗?” 孟星魂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教倒是可以教你,不过得等你再长大些。”叶展颜说。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得到这么一句也已足够孟星魂满足。 她救了他,又因为心软而没有把他丢下,给他提供他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衣食,现在还答应要教他易容术。 孟星魂过得最惨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都不曾妄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遇到这样的人。 他这样垂着头不说话,叶展颜还以为他在不开心自己不教他,解释道:“你年纪还小,戴人/皮/面/具不好,得等骨头都长得差不多了才行。” 孟星魂忙抬起头来,因为着急的缘故说话还有些结巴:“没、没关系的,我……我不是一定要学。” “好啦好啦我知道。”她扫了一眼被自己好好布置过的屋子,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虽然易容术不行,但机关五行之术我还是可以教你一些的。” 不过就算要教也不是此刻。易完容换完衣服后,叶展颜便拉着他出门去了。 也是她运气太差,扮成叶孤城的模样才走过半条街,就撞上了昨日在客栈门口未能等到她的西门吹雪。 她原本以为他同燕南天切磋了一场会因为两人的差距而沮丧,毕竟她也听说过他自十三岁成名以来未曾败过一战的事迹,肩负如此盛名的少年剑客,想来一定骄傲得很。昨日一日之内折了两次戟,怎么也该消沉上几日? 结果这小子竟丝毫不见半点受打击的模样,一张脸照样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来,生生吓跑了好几个想朝他抛媚眼的春绮楼姑娘。 叶展颜见到他第一反应其实是走,但刚要抬脚就想起了自己此刻是作男装打扮,扮的还是叶孤城,总得有点身为一城之主的气度,这里人来人往,消息传得那般快,扭头就跑算个什么事。 这一停顿,西门吹雪便瞧见了她。 那双冰冷而平静的眸子也是在这个瞬间有了一丝波澜,四目交会之际,谁都没有退缩。 整条街也仿佛在这个瞬间一道安静了下来。 白云城主阻止了西门吹雪和木道人徒弟决战一事经过一日的功夫早传遍了。虽然找遍江湖也没多少见过他们三个的人,但此时此刻叶展颜与西门吹雪隔着几丈距离相对而望时,又能让所有目睹这一画面的人立刻明白过来。 这便是西门吹雪。 这便是叶孤城。 亏得西门吹雪此时只有十五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比她要矮上一些,同是一身的白,面对面站着时也不至于让她输了气势去。 她吃不准这小子今日还想不想找自己比试,所以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站在那看着他。 西门吹雪也没有动,良久才开口道:“我会让你愿意同我比试。” 叶展颜心想:反正就算我答应了,白云城主也没答应。既然白云城主没有答应,你又怎么让“叶孤城”同你比试? 叶展颜笑了笑,这一笑与往常的爽朗明丽不同,带了丝狡诈与揶揄,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西门吹雪仍然看见了。 他本以为这样的神情该显得小人又小气,但“叶孤城”这么笑起来,竟让他觉得这也是爽朗如风。 这时候的西门吹雪,尚且认为自己之所以会这么以为,只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 13.陆小凤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的脚,擦肩而过那一瞬西门吹雪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一股非常清淡的香气。他的鼻子惯来灵,应当不会闻错才是,这股香气想来就是从叶孤城身上传来的。 虽然已经很清淡了,但还是带了一味甜。 西门吹雪在见到他之前刚被几个满身脂粉气的花楼姑娘搭过讪,虽然最后因他的冷漠而不了了之了,但总觉鼻间还尽是那股廉价庸俗的脂粉味。 所以这股带着甜的清淡香气甫一闯入,他就愣了一愣。 待他反应过来时更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了那个“男人”。 “叶孤城”的步速不快,可能是为了配合跟在他后头的那小孩。西门吹雪尚且记得这小孩昨日对自己投来的好奇眼神,此刻目光再度相交,也忍不住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同昨日不一样的是,孟星魂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重新转回了身去。 “叶大哥为何要答应他?”孟星魂问。 叶展颜颇为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可能因为他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剑客。” 退一万步讲,就算将来西门吹雪找去了飞仙岛,她相信叶孤城也一定会对他感兴趣愿意同他一战的。 并不是她了解叶孤城,而是剑客与剑客之间,本就是如此简单。 孟星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另一边西门吹雪则是又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今日是被陆小凤约出来的,对方大概也是得知了他同木道人徒弟的决斗被叶孤城阻止一事,托鸿雁传来的信中还调侃了他两句,而后约他在碧泉楼见面。 不过路上遇到叶孤城这一耽搁,等他到碧泉楼时,陆小凤已经喝了半壶酒,连烧鸡都已经啃上。 对方知道他的习惯,只给他要了清水。 “你以前可是从不迟到的。”陆小凤说。 西门吹雪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表情相当淡漠,但还是解释了一句,“遇到了一个人。” 认识他这么多年,陆小凤自然很了解他,想也不想就回道:“我猜一定是个剑客。” “嗯。”他也承认得很是干脆。 陆小凤拍着桌子笑了两声:“西门啊西门,这世上除了剑,还有别的能让你看进眼里的东西吗?” 西门吹雪不是第一回听他这样打趣自己,但这一回他还真有些想反驳,因为他还没见过叶孤城的剑。 当然,他相信自己早晚会见到的。 陆小凤吃着烧鸡喝着酒,看他一反常态地无比心不在焉,顿时惊奇不已。 “要不是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我真要以为你这是在想姑娘了。” 西门吹雪被这句话唤回神,对上他尽是戏谑的目光,开口道:“不是。” 陆小凤:“……” 我就说说,你这么认真真是让人很难跟你聊天啊! “不是姑娘。”西门吹雪又说。 陆小凤差点没摔下凳去,说大惊失色也不为过:“什么?!” 西门吹雪扫了他一眼,像是不解他反应为何如此之大,他说:“我只是在想叶孤城。” 陆小凤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又左右打量了他的表情好久,但愣是看不出什么头绪来,好一会儿后才憋出一句:“你要同他比试?” 他真的想不到什么别的原因能让西门吹雪这么在意一个人了。 可是西门吹雪听了之后却摇了头:“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陆小凤不解。 西门吹雪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他说我还不配他拔剑。” 这句话真是把陆小凤吓得不轻,连手里那一筷子烧鸡都没夹稳,幸好反应过来后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否则落到西门吹雪袖子上,他可就有的惨了。 “所以他阻止了你和木道人徒弟决斗一事也是真的?并非江湖传言传得夸张?”陆小凤问。 西门吹雪点头,脑海里瞬间又浮现起了昨日清晨在江中那叶扁舟上“叶孤城”在漫天的剑光中发出的那柄飞刀。 当时他的剑锋离木道人徒弟只差一厘,斩下去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叶孤城”站在他们中间,动作的余裕很小,最简单的办法其实是直斩他的手腕让他握不住剑。 可“叶孤城”却没有这么做。 “是真的。”西门吹雪说。 陆小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来白云城主在中原武林名声不显只是因为他久居南海?”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能阻止西门吹雪与别人的决斗,白云城主的确有资格对西门吹雪说出那句话,也难怪西门吹雪这么骄傲的人此刻还能平静地复述给他听。 相识多年,陆小凤还是第一回见他受挫,虽然很不够意思,但听完了原委,他还真觉此事当浮一大白。 他在那喝得开心,西门吹雪却是连菜都懒得碰。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问他道:“你约我来此处所为何事?” 酒意一上涌,陆小凤脸上笑意更甚,被他修得像眉毛的那两撇胡子都抖了起来:“我只是恰好听说你在而已,我来江城主要是为了查死神帖和情人箭。” “……受人之托?”西门吹雪道。 陆小凤眯了眯眼睛,不可置否地点头道:“算是。” “据说有人挡下了情人箭。”西门吹雪将这几日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告诉了他。 “是啊,说是就在这碧泉楼内挡下的。”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否则我又为何要赶到江城来。” 见他似乎已有打算,西门吹雪也不再开口。原本他对这件事也谈不上了解,帮不上什么忙;何况若真到了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相信陆小凤一定不会同他客气。 待陆小凤喝尽壶中最后一滴酒,两人便一道离开了碧泉楼。 万梅山庄财力雄厚,西门吹雪此时不过是出门与人比个剑,便有尽职尽责的管家为他买下江城的宅子让他暂住,可惜陆小凤只要想到西门吹雪出门在外时吃东西的习惯,就完全没了过去蹭地方的想法。 所以出了碧泉楼后,他们就告了别。 西门吹雪的朋友很少,可是交朋友却总是认真的,告别时他同陆小凤说:“我暂时不会离开江城。” 这句话的意思是若有事可以来找我帮忙,陆小凤自然听得懂。 托他查这件事的是一个丈夫死于情人箭下的寡妇,还是个很美的寡妇。 陆小凤有时候也不懂自己为何总是能遇上这种麻烦缠身的人,但应都已应了下来,他自然也不是毁诺之人。 他是昨夜到的江城,西门吹雪所说的消息他早已在来时路上听闻,原已十分惊讶,但今日一早却又在这碧泉楼内听到了一个更令他惊讶的消息。 江南俞家的九小姐,丐帮帮主俞五的胞妹,那位已经隐迹西域多年的玉道人的徒弟,可解这情人箭的毒! 玉道人这个名字,现在的中原武林中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还是有许多老江湖记得他当年的种种传闻。 陆小凤还记得那个在武昌城外抓着自己赌夜里有没有雨的恶赌鬼轩辕三光在听到集市上的女孩子们议论江枫时不屑的哼笑:“这玉郎也就是有了个好义兄,所以那些女人不敢真的对他如何,否则估计早就被逼着成了八百遍亲了。” “有漂亮的女人送上门难道不好?” “当然不好。”轩辕三光翻了个白眼,“女人们喜欢你却得不到你的时候,可是麻烦得很。否则你以为玉道人那家伙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中原武林?” 于是陆小凤便听这恶赌鬼讲了一干玉道人年轻时被各种武林世家大小姐逼婚的事,顿时咋舌不已。 轩辕三光和玉道人应该是旧相识,讲起他时语气非常熟稔,陆小凤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句“这家伙现在已彻底不想招惹任何女人了,我跟你说,他现在连他家看门的狗都必须是公狗。” 一个因为被女人烦扰而情愿不在江湖上出现的人,又为何会收一个女徒弟? 陆小凤觉得奇怪。 哪怕那是俞家九小姐,丐帮帮主的妹妹都很奇怪。 而且这消息散布得这么快,他不信其中没有人刻意为之的痕迹。 不是说前两日在江城死于情人箭下的两人都是丐帮弟子吗?这件事丐帮帮主绝无不插手的道理。 说不定这消息就是他捏造出来想引人上钩用的呢。 可惜在那位“九小姐”的身份上漏了馅。 当然,用来唬对玉道人知之甚少的人,大概还是有点用处的。 陆小凤这样想着,脑海里又响起了轩辕三光那懒洋洋的声音:“你这小子有意思,不过太招女人,将来肯定麻烦缠身。要知道行走江湖啊,最危险最不能得罪的,有三种人。” “哪三种?” “女人,小孩,还有乞丐。”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恶赌鬼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惜他此刻麻烦已在身,要查这件事,同乞丐打交道也是无可避免了。 他蹲在街边啃了一口从碧泉楼带出来的苹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正在同一个青衣书生乞讨的两个乞丐,嘴角勾出一抹笑来。 14.蛇出洞 苹果没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个果核。 那个被拦住乞讨的青衣书生也好像是终于从身上找出了几个铜板,扔给那两个乞丐后,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陆小凤将果核一扔,站起了身来。 轩辕三光曾经说过,一般的乞丐和丐帮弟子是不一样的,他们的乞讨姿势和动作都是在传递消息,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开口。 他惯来好奇,离开武昌后,一路上已观察过不少地方的乞丐。 恶赌鬼没骗他,普通乞丐和丐帮弟子的确是有差别的。而方才在他对面的那三个人,就全是丐帮弟子。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们那些动作和手势的意思,但他直觉与情人箭以及俞家那位九小姐有关系。 不过他也没打算去跟那个青衣书生。 对方一看就是极警觉的那种人,不说会不会跟丢,万一误会他便是被那消息引来的情人箭主谋之一可就说不清了。 既然双方目标一致,倒不如静观其变。 所以在街边又站了会儿后,他就掉转头进了春绮楼。 春绮楼才刚到开门的时辰,没什么客人,刚睡醒不久的花娘们也都恹恹的没精神,连招呼客人的声音里都透着困倦。 好在他长得足够俊,得了好几个笑脸。 陆小凤随便指了一个陪自己喝酒,从她的头花胭脂一路扯到城中诸事,循序渐进地探听着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这花娘应当也招待过不少江湖人,懂行得很,扯到后面还开始同他讨价还价起来,令他哭笑不得。 可惜他今日实在没有什么当帐中客的兴致,只好假作不懂地继续喝酒。 人的运气其实是个很难描述和预期的东西,恶赌鬼同他投缘便是因为他运气好得叫人羡慕,初次见面就连赢了恶赌鬼三局,后来还有更夸张的时候。 而今日他其实已经放弃在这地方打听到什么有用处的消息了,春绮楼的大门口却忽然闯入了一列戴着面具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陆小凤已探听过不少关于情人箭的消息,所以看见这一队人的时候他就瞬间坐直了身体。 大堂内的客人并不多,此时却是一个都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就是那送帖对象。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里的人,只见那些花娘都已被吓得妆容失色,而前来喝酒寻乐的,虽然皆面上不显,但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等那送帖的“降魔元帅”进来时,屋内已安静得让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鲜红的死神帖从那“降魔元帅”手中飞出,一行人动作之间带动了身上的种种配饰,撞击间发出得声响如同催命铃一样叫人透不过气来。 将帖子送到大堂最右处一根绕花柱边那张桌上后,这一群人便立即转身离去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 陆小凤是在他们转身时动的,他用力扯下了自己那张桌上的锦缎桌布,将其抛出,瞬间掠至那接帖人边上。 他并不信俞家九小姐能解情人箭之毒的消息,但他若要去拦情人箭,除了他独门的灵犀一指之外再无他法。 这锦缎桌布够厚,若是隔着它去接情人箭,不接触上头的毒粉,不出意外应当是可行的。 现在的问题是,情人箭会从哪个方向发出来? 这个位置临着窗,所以他首先想的便是盯住窗口。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才刚转过身,那个接帖人便已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外跑去! 陆小凤简直要被这人气死,刚抬脚追过去,就听到顶上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 “哧——!”的一声,一红一黑的短箭已射入那人肩膀! 并没有传闻中血流如注的画面,但也足够叫人惊恐。 因为那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铁青,陆小凤想去点住他的穴道,可刚要抬手,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快送他去丐帮分坛!” 是春绮楼的老板娘。 “俞家九小姐能解情人箭之毒是真的?”有人问。 陆小凤也回过了头,只听那老板娘开口道:“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让人死在我这儿。” 她担心死人影响她生意,倒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么镇定,又有些不太对劲了。 可惜能救治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陆小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将人抱起,一路往丐帮的江城分坛疾驰而去。 也不知他一个少年郎是如何做到抱着一个彪形大汉还健步如飞的。 “苏……” “什么?”陆小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喉间挤出的这个字,但迟迟等不到下一个,低头一看,这人张着嘴,分明是在努力说话,却已发不出声,他只得加快速度。 幸好丐帮分坛离春绮楼只隔着四条街,一路疾驰,他还是将这人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给送到了。 他并不信丐帮真能找出人来解毒,但正如那老板娘说的,死马当活马医。 万一呢? 何况这还是个正大光明地去丐帮查探一番的机会,陆小凤觉得这买卖不亏,起码对他来说不亏。 只是不知道这人究竟还能不能活而已。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此人中毒多久了?” 乍一听到有人开口,陆小凤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回道:“半刻钟前中的箭。” 问话的是一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提着一把锈剑的男人,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气度风流的青年公子。陆小凤本能地觉得他才是此间主事人,毕竟他看上去可比那公子像个乞丐多了。 “还来得及,我去寻……寻她来。”男人说。 穿得颇为讲究的青年公子也点头道:“我让手下弟子帮忙一起找。” 听这意思,难道还真有人能解毒?! 陆小凤睁大了眼睛。 “辛苦小兄弟将人送来了,不知如何称呼?”提着剑的男人走后,那公子忽然开口问道。 陆小凤定神看了看他,道:“我叫陆小凤。” “原来是陆公子。”那人停顿了一下,眼神从他身上扫过,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不过旋即恢复了正常。 陆小凤看得出他对自己有所怀疑,但懒得解释。 有些事越描越黑,倒不如先等等看他们能找出什么人来。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外面已响起了一个清亮动听的声音:“人在哪?” 随着这道声音一起闯入的是一个白色的身影,动作如风,快得吓人。 陆小凤有些好奇地望了过去,只见那人已迅速在中箭人边上蹲下,白玉一般的手指探往中箭人的脖子,片刻之后放下,沉声道:“劳烦五哥帮我准备一个房间。” 陆小凤闻言一愣,五哥?! 那个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丐帮人士的青年公子便是丐帮帮主俞五?! 那这个白衣姑娘—— 难道真是俞家九小姐?! 俞五当然早有准备,抬手差人进来将地上已昏迷过去脸色铁青的中箭人抬了过去,又道:“想来你是在外头听到了消息就来了,燕大侠才刚出去找你。” “我路上就遇上他了,但这不是急着过来嘛。”叶展颜笑了笑,指了指门外,“我弟弟没法跑这么快,所以燕大侠在帮我看着弟弟呢。” 她从在街上听到情人箭又出现的消息开始就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匆忙赶来,所以此刻虽仍是作男装打扮,却也是能让人一眼辨认出是个姑娘的,反而还因为这身颇为仙风道骨的衣服而另有一份风情在。 陆小凤也是在此时才看清她的脸。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很美的姑娘。 粉面桃腮,眸明齿皓,更不要说她刚刚那一笑,宛如三月里吹面不寒能融化春冰的风,爽朗中又带着几分俏,简直叫这一室粲然生光,也叫人根本不舍得移开眼去。 只是美则美矣,眉眼同俞五却是没有一处相似。 陆小凤几乎要笑出声来了,这件事不仅比他以为的要棘手,也比他以为的要有趣。 “九小姐”是假的,玉道人的徒弟也是假的,但能解毒这件事—— 看她表情,应当是真的。 情人箭的毒其实很麻烦,叶展颜解毒的法子也同医者不一样,所以才需要一个格外安静不受人打扰的环境。 她进了房间去解毒后,陆小凤才收回目光,转向还留在此处的俞五:“难怪江湖人说丐帮帮主是名满天下无人识得,方才我竟也有眼不识泰山了一回。” 俞五虽未曾打消疑虑,但面对他时仍是挂着笑:“不过虚名而已。” 他话音刚落,燕南天也带着孟星魂走了进来,他惯来镇定,这会儿脸上居然难得带了点焦急的神色:“如何了?” 俞五指了指叶展颜刚刚进去的那间房,回道:“小九正在给人解毒。” “……应该不会有危险?”燕南天皱了皱眉,“秦瘦翁曾说这情人箭之毒是世间奇毒。” 这句世间奇毒让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身旁的孟星魂脸色一变,也惴惴不安地看向了俞五。 俞五其实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危险。 叶展颜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把情人箭的毒当一回事,可能她真有解毒的本事,但也有可能是她错估了情人箭的毒有多毒呢? 当然如果仅仅是解不了毒其实也不妨事,但要是牵连到她的安全,他作为丐帮帮主,总得给帝王谷一个交待才是。 令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和燕南天一同沉默的时候,却是孟星魂先开了口:“姐姐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这孩子分明还在紧张害怕,但说出的话又坚定无比。 一直站在边上旁观的陆小凤闻言也扫了他一眼。 孟星魂在赌坊里过了那么久的日子,自然警觉极了,察觉到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扭过了头朝他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是陆小凤先移开了目光。 俞五注意到这一幕,适时地开口道:“陆公子一路将人送来,想来也花了不少力气,不知可愿赏个脸坐下喝杯茶?” 陆小凤扯起嘴角,却之不恭。 他不喜欢喝茶,却有个对茶道研究颇深的朋友,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总算是还能分得清茶水的好坏。 俞五泡给他的这杯茶是好茶,喝第一口就知道。 他有点佩服这位看上去尚不及而立的丐帮帮主了,在情势这么扑朔迷离的时候,居然还能静下心来泡出这样的茶水招待一个他怀有疑虑的人。 此等定力和胸怀,难怪会被叶开那样的名侠称赞大有可为。 叶展颜是在半个时辰后从那间房里出来的。 出来时满头虚汗,脸色差极,幸好步伐还是稳的。孟星魂再坐不住,直接跑了过去抓住她的衣摆,仰起脸无声地询问她如何。 叶展颜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安慰他,“我没事,费了点内力而已。” 她解毒需要用到帝王谷的独门内功,可情人箭的毒到底太过霸道,她内功也不如萧王孙那般深厚,难免吃力。 幸亏这人送来得快,毒还未蔓延到全身去,否则叶展颜还真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将情人箭上的毒逼出那人的身体。 方才她急着去解毒,也没仔细看着屋里还有张不认识的脸,此刻解决了正事再出来,察觉到坐在俞五边上的那个少年正不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免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不知这位是?” 俞五放下茶盏,同她介绍道:“这位是将人送来的陆小凤陆公子。” 话音未落,叶展颜已惊讶地喊出了声:“什么?陆小凤?!” 陆小凤不明就里,疑惑道:“姑娘认识我?” 叶展颜几乎是冲上前去的,手往桌上一拍,大声道:“恶赌鬼说我不是他见过的运气最好最会赌的人!陆小凤才是!我想找陆小凤很久了!是不是你?!” 陆小凤正对着这张无处不精致的漂亮脸蛋,一时差些看呆了去,幸好及时回过神来,笑着回道:“是我,我也就是赢了他十回而已。” 能赢“恶赌鬼”轩辕三光十回可不是他说起来这般轻松,此话一出,叶展颜显然更兴奋了:“难怪他要这么说!” “姑娘也与他赌过?”陆小凤挑了挑眉,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了她,并不隐藏眼神中的惊艳之意。 “赌过几回,被他赢了两回。”叶展颜叹了一声,像是在惋惜。 “可是那十大恶人之一的恶赌鬼?”俞五忽然出声问道。 陆小凤点点头:“正是他。” 恶人谷的十大恶人在江湖上多数声名狼藉,但恶赌鬼应该勉强算是其中例外,他只是好赌而已,虽然逼着人同他赌的时候也颇为不讲道理,但多数时候都不太惹事,也十分讲义气。 俞五没想到帝王谷出身的人还会和恶人谷的恶人认识,但看叶展颜的表情,又的确完全没当一回事,还在为遇上轩辕三光口中的“运气最好最会赌的人”而兴奋呢。 叶展颜的确不把十大恶人的名头当一回事,没接触过的那些她自认没资格去评判,但起码轩辕三光这个人,她还是敢拍着胸脯说一句,这是个输钱输命不输品的真汉子。 “我年前离开武昌时他还同我说,有机会要介绍陆小凤与我认识,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让我在江城遇到了陆小凤。”叶展颜说。 陆小凤对着漂亮的女孩子总是不自觉地温柔几分,此时自然也不例外,“的确很巧,不过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认识江南俞家的九小姐。” 这句话的试探意味非常明显,亏得叶展颜反应够快,当即咧嘴一笑:“他抓着人同他赌的时候可从来不管对方身份几何。” 陆小凤也笑了,点了点头:“是这样不假。” 而后他又话锋一转:“说起来,我送里头那位朋友来此处时,曾听到他说了一个名字,但说得太含糊了,我只听见了一个‘苏’字。” 这个消息让俞五和燕南天都为之一振,对视一眼后,方由俞五开口道:“多谢陆公子告知我们此事,想来也会对情人箭一案有所帮助。” 陆小凤眨了眨眼:“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叶展颜,帮那人解了毒后就像早上那般摆出了撒手不管的态度,好在不管是俞五还是燕南天都并没有勉强她的意思。 这两人去里头商量后,陆小凤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叶展颜身上,沉吟片刻,道:“我听说俞姑娘是玉道人的徒弟?” 叶展颜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意思,故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陆小凤笑得非常狡黠,语气里透着一股即将满溢而出的愉悦,“只是曾听恶赌鬼提过他与玉道人相识多年,想来俞姑娘也是因此才认识这人的?” 完蛋。 穿帮了。 叶展颜几乎可以肯定面前这个陆小凤已经知晓丐帮放出的消息是假的了,但对方不明着说,她当然也不会蠢得主动认了。 两人的目光再交会时已带了一分彼此心知肚明的意味,叶展颜叹了一声,直接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陆小凤连忙摆手:“我可没有什么恶意。” 否则他也不用特地等俞五和燕南天进去了才开口了。 “我也没怀疑你有恶意。”叶展颜耸了耸肩,从他们中间隔的那张桌上捞了块点心扔到嘴里,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能让轩辕三光这么佩服的人,肯定不只是运气好而已。” 陆小凤倒是对这句恭维很受用,神情更显愉快。 叶展颜吞了那块点心,觉得味道不错,忙又拿了一块塞到孟星魂嘴边:“尝尝。” 当着陌生人的面,孟星魂有些迟疑。 叶展颜见他不动,唉了一声,直接塞了进去:“不骗你,好吃的。” 孟星魂根本挣脱不了她的动作,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偷偷抬眼去看正一派悠闲地盯着自己的陆小凤,脸都红了。 “不瞒姑娘,我其实也是受人之托来调查情人箭一案的。”陆小凤收回眼神正色道。 叶展颜想再捞点心的动作一顿,随即指了指自己刚出来的那房间,诚恳道:“我只负责解毒,查案你找他们俩。” 她刚说完,燕南天就正好也推门而出。 “怎么了?” 叶展颜忙偏头努了努嘴道:“他也在查情人箭,你们不妨交流一下彼此查到的线索,兴许有帮助呢?” 陆小凤:“……” 燕南天摆明了就并不怎么信他啊!否则他至于忍到现在才提吗! 15.少女心 燕南天果然皱了皱眉,但开口时态度还是相当不错的。 “有人一道查,能早日了结的话自然是好事。” 叶展颜点头点得飞快,她比谁都更想早日了结此事,只盼这三人的动作能更快一些,好让她快些恢复自由。 如果她身边没带着孟星魂的话,陪这情人箭的主人慢慢玩倒也无妨,但带着这么一个还只会一些皮毛武功的小家伙,她实在是不想将战线拉得那么长。 时间越长,对方能查到的消息自然也越多,敌在暗她在明,不说防不胜防,总归也是极困扰的一桩事。 “话说回来,你们这会儿应该用不上我?”叶展颜忽然又开口问道。 燕南天出来原本就是为通知她那人已醒的事,听到她这样问,当即点头:“不用了,方才辛苦你。” “帮得上忙就行啦。”她并不计较自己耗费的那点内力,“那我走啦?” 燕南天想说好,但看见她身上的衣服,忽然有开口认真建议道:“换一身衣裳,万一有人侯在外面。” 叶展颜拍了拍脑袋,觉得有理。 可她没想到的是,偌大一个丐帮分坛,居然找不出一件能让她看了顺眼的衣服来。 俞五倒是有不少女手下,可是能借她的衣服全灰扑扑的,叶展颜一瞧就喜欢不起来,可是也没有办法,最终只能随便拿了一身青灰的衣衫换上。 束起的头发也得放下,但看着身上的衣服,她也没了在头发上玩花样的想法,随手梳了个髻就算完事。 待她收拾好自己从房间里出来时,见到那三人坐在那厅堂里不知在说什么,神情凝重得很。 陆小凤率先回过头来,见到她那身衣服,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却是没开口。 虽然叶展颜自己也觉得难看,但被他这么一笑还是有点恼,当即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同俞五告别:“俞……五哥我先走啦!” “行了,陆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你不是我家小九了吗,喊不惯就别喊了。”俞五笑着说。 叶展颜顿时无言,偏头看了陆小凤一眼,结果那家伙笑得更开心了。 最后还是燕南天站了起来,“我送你。” “哎不用,我就是去城门口一趟,之后还要回来的,那人说他申时就走了。”叶展颜一边摆手一边捞过一旁的孟星魂,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小孟不是还在这等我嘛。” 她说的情真意切,奈何燕南天根本没听,还是执意将她送出门去。 好在一共也没几步路,片刻之后就到了门口。 “毕竟是从这里出去,你还是小心些。”燕南天嘱咐道。 叶展颜盯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就想起了他昨夜帮自己修补屋顶破洞的场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才诚恳道:“多谢燕大侠关心,我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关心”这两字,燕南天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不过他刚向开口说点什么时,便又听到她接着说道:“还有昨晚也谢谢燕大侠!” “……不用。”他微侧过脸,想收回自己的目光,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往她看去。 叶展颜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道过谢就飞似的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去了。 她这么着急是有原因的。 在听到情人箭在春绮楼出现的消息之前,她正在城门口看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做机关。 这少年很是傲气,说什么都能做出来,只要出价足够高。 叶展颜身为帝王谷传人,对机关五行之术本就十分精通,自然十分感兴趣,瞧了好一会儿,亲眼看着他开始做一个穿红衣的姑娘要他做的可以伸长至三丈远的铁鞭。 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可他看上去半点都不在意,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就这么坐在城门口做了起来。 叶展颜本想看完,结果听到了围观人群里忽然有人提起情人箭的事,便匆忙跑丐帮分坛去了。 她还记得那少年说一日只接一个客人,做完就走,照她的经验估计,顶多做到申时就能做完,所以此刻才想着快些去瞧一眼。 在暗器上她敢拍着胸脯说这普天之下除了满堂飞花她一个都看不上,但机关这种东西,就连萧王孙都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帝王谷避世多年,外头指不定早已有了更厉害的人。 从前她一直觉得那可能只是萧王孙谦虚,但今日见到这个少年,她才知道这话不假。 她赶到城门口时正是申时,那少年果然已做完了那条铁鞭,坐在那看着那红衣姑娘试。 红衣姑娘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将那条鞭子甩得带起阵阵劲风,惹得一众围观人群都不敢靠近。 叶展颜却并不在意那条鞭子如何威风,她自己就懂怎么做,她在意的是这个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的少年。 对方的警觉性也很高,察觉到她一直盯着自己,也干脆抬起了头朝着她看了过来,那眼神似乎是在问,有什么事? 叶展颜笑了笑,直接走了过去,“兄台这条铁鞭做得真好,尤其是那四十九个伸缩的机关。” 少年闻言总算挑了挑眉,像是在惊讶她如何会知道里面有四十九个机关,但抬起眼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后,也只是撇撇嘴:“你既是懂行人,自然不需找我做东西。” 他话音刚落,天空中正好也飘起了雨,收拾的动作顿时变得更快。 夏日里的雨下起来简直完全不讲道理,没一会儿便成瓢泼之势,因为他而聚在一起的人群也在此刻作鸟兽散避雨去了,唯有他始终气定神闲,浑身湿透也神色不改。 这样的天才有点脾气也不出奇,叶展颜这么想道。 而下一刻,他居然又主动开了口,问她:“你知道碧泉楼怎么走吗?” 他声音不大,还带些懒洋洋的意味,但却一点都没有被雨声遮住。 叶展颜一愣,随即指了个方向,“直走,过四条街就是碧泉楼。” 这样一来,他们也算是同路了。叶展颜有心同他探讨机关的事,只能淋着雨同他一道慢悠悠地往碧泉楼走。 “我识数,你不用跟着我。”少年道。 “这么宽的路,这么多的人,你在走我也在走,凭什么就是我跟着你?”她歪头问道。 少年答不上来,干脆不理她,不过总算加快了脚步。 穿过第二个街口时,叶展颜听到前面好像有个人喊了一声叶姑娘,但抬眼去寻,目之所及之处只有雨帘中花花绿绿的伞面,晃来晃去,叫她看不真切。 “你怎么淋成这样?”熟悉的声音被雨水浸透后似乎更沉了些。 原来竟不是错觉,叶展颜抬头看着忽然移到自己顶上的那把黄伞,擦了一把脸上乱滚的雨珠,对上比她高不少的剑客关切的眼神,想也不想就扯开嘴角朝他笑了起来。 燕南天被她这一笑晃了神,差些要松开手里的伞,幸好及时稳住。 这把伞不大,起码遮不住他们两个人。所以燕南天在同她一起走的时候下意识地把伞往她的方向倾去,而他自己却是被大雨打湿了大半个肩膀,雨水顺着脖颈滚进衣衫之中,一阵冰凉。 等叶展颜意识到他的动作时,他们已走到了客栈门口。 雨越下越大,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以至于申时刚至外头的天空就已变得黑沉沉一片。 叶展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做机关的少年走进碧泉楼,刚想过去,胳膊就被边上的剑客拉住了。 “你衣服全湿了,还要去哪?”燕南天的语气难得急切。 他不说叶展颜还真不太在意这个,但此刻低头一瞧,顿时也有些无奈,想着那人进了碧泉楼应当不会那么快走,才妥协道:“那我上去换一身。” “嗯。”他点点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至于方才和你一起走的那个人,我帮你在这看着。” 叶展颜眼睛都亮了,可目光触及到他一样在滴着水的半边衣衫,还是哎了一声:“算啦,燕大侠也换一身衣服,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着凉就不好了。” 她自认说得诚恳,也不知道这人听了之后为何立刻偏过了头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了。 两人一道上二楼去时,正巧撞上个醉醺醺的大汉一步三摇地从楼梯上下来,竟直接往叶展颜身上撞了过去,幸好被燕南天用剑柄抵住,只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你谁啊!” 他望向叶展颜的眼神相当不怀好意,加上醉酒的缘故,更是放肆,可惜刚要出言调戏,就被燕南天一剑柄戳翻在楼梯上,再稳不住身形,一路滚了下去。 被如此照拂,就算再如何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何况叶展颜根本不迟钝,她只是根本不曾想到那处去。 “快去换衣服。”燕南天说。 看着他极力维持平静如常的神色,手却一反常态地紧握成拳,叶展颜相当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这样不好,只好认真回他一句:“你也快去!” “嗯。”他点头,忽然碰了碰她还在滴着水的长发,又迅速收回了手,“……头发也绞一下。” 叶展颜一愣,但尚未反应过来开口,他已直接推开了对面那扇门走了进去,留她被关在门外哭笑不得。 因为怕那个做鞭子的少年走,叶展颜换衣服换得很匆忙,头发也只是胡乱擦了一下。 可惜她刚拉开房门想下楼往对面去,就看见燕南天正提着剑在那等着她呢,像是预料到了她会如此一样,表情难得无奈,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燕大侠你放心我身体真的很好!” “我知道。”他抿着唇回她,大约是觉得她这副表情有趣,唇边还挂着笑,“不过注意些总是好的,你放心,那人还没走。” 于是她就看着这人走过来将手中的帕子盖到了她头上,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动作温柔地帮她擦拭起了头发。 叶展颜几乎僵在原地,以暗器为武器的人其实都不怎么喜欢和武功高强的人太过接近,总得留一段出手的距离才能放心,而此刻虽不是在战斗之中,带给她的恐慌感却也差不多了,她想说我可以自己擦,却在开口前鬼使神猜般地想起了这人昨夜从屋顶洞口投下来的眼神。 于是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得更直截了当了。 她说:“燕大侠你对我这么好,莫不是喜欢我?” 燕南天的动作一顿,却是如她问的问题一样,直接承认了:“嗯。” 说实话,这不是第一回有人说喜欢她,可的确是第一回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的。 以至于一直到擦完头发进了对面的碧泉楼,两人都没有再说哪怕一句话。 叶展颜想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就看见自己好奇许久方见到庐山真面目的陆小凤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碧泉楼,直奔她想寻的那少年,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16.豁然朗 陆小凤是坐下后才注意到的她和燕南天,神色当即变得更兴奋,还朝着他俩招了招手。 叶展颜走过去,听他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朱停,对机关颇有研究,我想请他看看情人箭的箭身上有没有什么猫腻。” “的确颇有研究。”叶展颜扯了扯嘴角,在他们边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朱停,“这可真是太巧了。” 朱停也看着她,好一会儿后忽然转向陆小凤道:“她看不出的话,我看出的可能性也不大。” 此话一出,陆小凤几乎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朱停神情未变地点了点头:“我说如果她看不出,找我也没有用。” “我没仔细看过。”叶展颜抢在陆小凤前面开口道,“而且我对这方面的研究也比不上朱公子你。” “你看得清我到底放了多少机关。”朱停说。 叶展颜耸了耸肩:“那是因为那条鞭子你做得不算很认真,难道不是吗?” 陆小凤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不过这也正常,他只知道叶展颜并不是俞五的妹妹,却不知道她其实是帝王谷的传人。 当然,更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在碧泉楼内挡下过情人箭的人。 “好,我会帮你们看看。”朱停终于答应了下来。 听到他这么说,陆小凤和叶展颜都松了一口气,陆小凤更是长叹一声后道:“我相信你!” 人命关天的事自然是一刻都不耽误才好,所以在朱停答应之后,他们立刻决定往俞五那过去。 叶展颜其实相当好奇朱停的来历,但生怕自己问了什么惹他不开心的问题后他反悔了不愿意帮忙,所以一路上都憋着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在客栈擦头发时气氛太微妙,这趟出去她竟下意识地忽略了燕南天,一次都没有偏头去瞧一眼,以至于到了丐帮分坛才发现,这人竟根本没跟上来。 陆小凤也觉得奇怪:“燕大侠呢?” “……我不知道,没注意。”她皱了皱眉,想转回去找,却一抬眼就看见了他拐过街角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下过雨的黄昏格外暗,直到他走得近了,叶展颜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的是什么。 那分明是碧泉楼招牌的叫花鸡。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笑了出来,而后仿佛完全忘了先前的情状,快步跑上前去:“我还在想你跑哪去了。” “给你买晚上吃的。”他也欣喜于她主动跑来的反应,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叫花鸡,笑得十分温柔。 是的,温柔。 温柔得让站在她后面的陆小凤差点目瞪口呆,幸好还记着有正事要做,忙回过神拉过朱停,“进去,俞帮主应该在等我呢。” 朱停倒是对方才那一幕反应不大,不过走了两步后忽然开口道:“哎,我也很想吃叫花鸡。” “……我给你买行了,你先去瞧情人箭!”陆小凤说。 叶展颜毫不客气地打击他:“这个时辰已经买不到了,你还是明日赶早。” “那燕大侠是——”话说到一半,他又主动吞了回去。 这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燕南天是什么人,哪怕半夜三更去碧泉楼买叫花鸡,他们肯定也会现做起来卖给他的。 所以最终还是叶展颜分了半只鸡给朱停,两个人一道仔细看了看那情人箭,得出的结论也是一致的。 这情人箭不是直接从人手里发出来的,应该是通过某种机关。 “没有哪个造暗器的人会闲着没事在箭尾划上一道痕,而且这痕看上去还很新,肯定是用机关发出情人箭时才划上的。”朱停说。 叶展颜点头同意:“的确如此,可叹如此明显,我之前竟从未注意过。” 这当然不怪她,俞五也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所以此时此刻也不免有些佩服陆小凤的脑袋。 “那照朱公子看来,这天下间有多少人能做得出可以发这么快暗器的机关来?”俞五问。 朱停:“我没见过它有多快,说不好。” “这个简单。”叶展颜直接拿过桌上被自己啃得相当干净的一根鸡腿骨,“你看好了,就是这个速度。” 话音刚落,鸡腿骨已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打在墙上。 这一手不仅震惊了陆小凤和朱停,也震惊了俞五。 俞五是听说过她讲起唐迪时那个不以为意的口气的,却也不曾想到她的暗器造诣能到这个地步,随手扔出的骨头竟真能保持和情人箭一样的速度。 他和陆小凤还在惊讶,朱停却已先回过了神,沉思片刻道:“这也太快了,能造出发得出这么快暗器的人根本没几个。” “那就是说还是有的?”俞五问。 朱停点头道:“有当然是有的。” “比如你?”叶展颜笑着说。 “我自然可以。”他倒也不谦虚,“除了我之外,可能只有帝王谷和唐门有这个本事了。” “帝王谷?!”陆小凤惊讶极了。 叶展颜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和帝王谷绝对没关系。” 他果然立刻看向了她,眼神里充满问询之意,嘴上也没客气:“你缘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就是帝王谷的人。”她毫不犹豫地说。 “难怪……”朱停像是终于想通了,朝她笑了笑,“那你能看见我放的机关个数倒也不出奇了。” 叶展颜摆了摆手道:“我倒觉得我给帝王谷丢了脸,要不是陆小凤,我恐怕根本不会去想发暗器的机关。” “所以朱公子的意思是,这情人箭应当出于唐门之手?”燕南天忽然开口道。 朱停耸肩道:“既然不是帝王谷,那就只能是唐门了,我可从未给人做过这种机关。” 不知为何,分明他也只是陆小凤带来的一个陌生人,俞五却觉得他说的话可以相信。 何况这结果与张丹枫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想到这里,俞五又转向燕南天:“此事可要通知玉郎?” 江枫肯定还没到蜀中,递个消息给他让他多加小心也是好的。 燕南天点了点头:“我会飞鸽传书给我二弟。” “他不是带着张丹枫前辈的书信吗,只要能见到唐无影,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叶展颜好不容易吞下那个“爹”字,换了个说法,“我们谷主说过,唐无影虽然一直很想超越小李飞刀,但绝对不屑于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招数。” 搬不出叶开,搬出萧王孙的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张前辈也如此说过。”燕南天点头同意,“不过此事既与唐门脱不了干系,接下来更要小心。” 毕竟唐门在蜀地有蜀中阎王之称,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说的就是唐门培养出的杀手。 “那就只能我辛苦一些了。”叶展颜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想到自己中午费尽力气救的那个人,当即问道,“话说回来,你们问出什么结果了吗?” 俞五苦笑了一声:“他不肯说,又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还能逼供不成?” 叶展颜简直要被这个回答气死,立刻拍桌而起,“人命关天啊!还在乎这个干什么!行了行了你们俩都是正道领袖,不好意思逼供那就我来,反正我们帝王谷名声一向不太好。” 陆小凤见状又笑了,他觉得这个来自帝王谷的女孩子实在是太有趣了,简直比情人箭这个案子本身还有趣,无怪乎天下第一剑都喜欢她,甚至愿意用他斩出过令风云变色剑招的手去替她提一只叫花鸡。 “……他是‘老伯’的人。”燕南天拉住了她的衣袖。 “什么都问不出我岂不是白救他了!”她不开心。 何况孙玉伯又如何?见到她爹还不是永远恭恭敬敬的。 “怎么会什么都问不出呢?”陆小凤笑嘻嘻地插嘴道,“我们是不能对‘老伯’的人怎么样,但若是‘老伯’来问他呢?”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老伯”就是公平的象征。 “不对,你不是说送他来的路上他有说一个名字吗?”叶展颜忽然想起了这个。 陆小凤一愣:“可他现在矢口否认。”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了,一个人临死前,胆子总会变得大一些,但若是知道自己可以不死了,当然就只想明哲保身。” 俞五也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他隐瞒的事一定牵扯到了对他说很重要的东西,比如钱财,比如身份。”陆小凤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也像她之前那样拍了一下桌子,“那就不必等‘老伯’了!” 只消无意间透露出他余毒未清的事,不怕他不合作。 叶展颜对他们到底如何做不感兴趣,她看到陆小凤脸上的喜悦表情也只是耸了耸肩:“只要别浪费我救他耗费的功夫就行。” 听到她这一句,陆小凤忽然又看了过来,好一会儿后,忽然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用你的法子救人很麻烦,很累?” 叶展颜没说话。 他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有一个朋友,他医术天赋奇高,我猜也不亚于神医秦瘦翁,只是脾气比秦瘦翁还差,也没什么人知道他懂医,所以名声不显,如果他愿意帮我们配一下情人箭之毒的解药,我相信此事定会更明朗。” “……你的朋友都很厉害啊。”叶展颜惊讶道。 但这对她来说毕竟是个好消息,所以在陆小凤抢了她的鸡翅膀出门去寻他那位朋友时,叶展颜还是非常大度地原谅了他。 只盼他说的是真的! 17.认识她 陆小凤口中的这个朋友,自然就是西门吹雪。 说实话第一次知道西门吹雪的医术有那么好的时候,他也是十分惊讶的,但他却没问过西门吹雪是从哪里学的医。 他不问,西门吹雪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西门吹雪会帮他这个忙。 因为西门吹雪给过他帮忙的承诺,而西门吹雪又是个再重诺不过的剑客。 他赶到西门吹雪暂住的宅子时西门吹雪刚要收起自己的剑,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看上去难得狼狈,但神情却极为兴奋。 陆小凤见到这画面也是一怔:“你方才在雨中练剑?” “嗯。” 同燕南天的那场切磋虽让他心境不稳,却也间接地启发了他,今日回来后冥想了一个时辰后,他便随着心意练起了剑。 一个本就极有天分的剑客经天下第一剑指点过后会是什么效果? 西门吹雪不知道燕南天的其他对手如何,但至少对他来说,不管燕南天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结局反正是那一场切磋使他受益良多。 陆小凤也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西门吹雪的气息同他们上午见面时不太一样了,但他来此处也并不是想同西门吹雪谈论他的剑,倒不如直接切入正题:“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西门吹雪挑了挑眉:“何事?” “配制情人箭的解药。”陆小凤说。 他这语气仿佛就在说只要西门吹雪愿意帮这个忙,解药一定不在话下一样。说实话,西门吹雪都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有这样的自信。 “我不清楚那种毒的毒性。”他说。 “这个好办,我手里就有一支情人箭,你可以随我去看一下。”陆小凤说。 他们是朋友,这个忙西门吹雪自然要帮,只是有一点他不太明白,“……你为何会有情人箭?” 陆小凤苦笑了一声,将自己在与他作别后半日内的遭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通,如此自然也提到了俞五和燕南天。 西门吹雪听到燕南天的名字果然表情一动:“他也在查此事?” “是。” “走。”西门吹雪说。 陆小凤瞪圆了眼睛:“你要这个样子随我去丐帮?” 西门吹雪不解:“怎么?” 陆小凤实在是哭笑不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抿唇道:“你起码——该换一身干衣服?” 看到西门吹雪露出一瞬间的恍然表情,他便知道自己这位朋友一定是练剑练得根本忘记了自己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事。 不过这也正是西门吹雪年仅十五就能练成那样孤高剑法的原因罢。 至少陆小凤从未见过比他更痴迷于剑的人。 两人往丐帮方向去的时候,陆小凤又提了一句朱停判断此事与唐门有关,西门吹雪没什么别的反应,只嗯了一声。 幸好陆小凤了解他的性格,根本不怕没有人应和自己,还笑着提到了叶展颜,说从未见过能将暗器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随手扔出的鸡骨头,竟真和情人箭完全一个速度。 这句出神入化总算让西门吹雪有点在意:“如此厉害?” 毕竟陆小凤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点头道:“是真的厉害,说实话我若要去接这种速度的暗器,起码也得用上十成内力。” 否则情人箭也不至于叫人闻之色变了。 “一会儿应该就能见到她。”陆小凤拍着脑袋,又补充道,“对了,春绮楼那个中箭人,也是她救的。” “那你还找我帮忙?”西门吹雪觉得他简直多此一举,有那样的人在,何须自己在跑一趟? “她是直接用内力为那人驱毒,虽然她没说,但代价应当不小。”陆小凤说,“所以可以的话,还是直接配制出解药最方便。” 西门吹雪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待他们俩一同踏进丐帮分坛的大门时,陆小凤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这位朋友一瞬间变了气息。 他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西门吹雪,只见他正死死地盯着站在廊下和那个姓孟的小孩说话的叶展颜。 这神情实在是太微妙了,以至于陆小凤见了都一时无言,好一会儿后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西门你……认识她?” 西门吹雪其实是先看到了孟星魂。 看见这小孩的时候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便是—— 难道叶孤城也在此处? 可是再定睛一看,孟星魂仰着脸去瞧的,分明是个姑娘。 是姑娘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孟星魂看那姑娘的眼神,和看叶孤城时是一模一样的。 未等他回陆小凤那句问,那两个人已经都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而看了过来。 至于叶展颜的内心,其实已称得上翻江倒海! 陆小凤口中那个医术超群的朋友原来就是这位祖宗?! 最后还是忽然从前厅走出来的燕南天率先出的声,他也十分惊讶:“是你?” 西门吹雪总算将目光从叶展颜和孟星魂身上收回来,转向燕南天,直奔主题:“情人箭在哪?” 情人箭就在里面。 西门吹雪自然也要进去。 陆小凤左看右看都觉得他的表情不太对劲,低声问他:“你见过那个姑娘?” 西门吹雪闻言又偏头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眼力不差,哪怕认不出乔装打扮前后的两个人,也起码识得那小孩的眼神。 再联想到陆小凤在路上说的那是个使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的人,顿时就明白了过来,那日在江上阻止了自己的哪里是叶孤城,分明就是她。 若非如此,他们素未谋面,她为何看过来时惊讶至此?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叶孤城的剑被南海诸剑派尊为南海第一,肯定也是同他一样将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练剑上,又哪里有功夫去练成那样出神入化的暗器呢? 毕竟武学之道,最忌讳的便是杂而不精。 在他跟着陆小凤进去后,叶展颜立刻哀叹一声:“完了完了,他果然还是认出来了。” 孟星魂有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只好站在那一声不吭地任由她搓揉自己的脑袋。 “算了,认出来就认出来,反正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叶展颜恨恨地摘了两片叶子,发泄般地扔了出去。 轻飘飘的叶子经她的手扔出后,竟直接被打入了对面那堵墙内,看得孟星魂目瞪口呆。 另一边西门吹雪在查看了一下情人箭之后也蹙紧了眉头:“此毒的解药不难配,但需要时间。” “大约多久?”陆小凤也不同他客气,直接问了出来。 西门吹雪沉吟了片刻,道:“我需要两日。” 俞五闻言自然十分高兴:“西门公子能配已是万幸,若是西门公子需要什么药材请尽管说。” 像这种世间奇毒的解药,肯定也会用上不少珍稀药材,于情于理,俞五都觉得不能让西门吹雪花这个钱,只是这少年似乎根本不在意一样,只说了一句无妨,倒叫他无从接话了。 陆小凤也有点惊讶,西门吹雪对朋友一直很好,但如此尽心尽力,似乎还还是头一回? 他这人一好奇便要多想,一多想便忍不住想起进门时西门吹雪盯着叶展颜不放的场景,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问西门吹雪有没有见过她,他居然没有回答?! 这家伙向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竟也会有因回答不上而沉默不语的时候? 那他究竟认不认识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陆小凤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哪怕自己再问一遍他也不会回答。 想到此处,他又朝门外张望了一番。 叶展颜依旧站在那没有动,倒是燕南天走了过去,看着她射出去的那两片叶子笑了笑:“不开心?” 孟星魂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俩,总觉得这个气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但又不懂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只听叶展颜叹声三叠,最后开口时还有些气急败坏:“哎也不是,算了不想了,我回客栈去。” “一起回。”燕南天说。 他们住在同一间客栈,原本就是同路,但此刻用到“一起”,又难免不叫人想起下午那番对话。 叶展颜偷偷瞥了他几眼,只见他神情严肃,似乎在说什么再重要不过的事,不知为何就没了方才那番郁闷的心情。 “还是先同俞帮主道一声别。”她一边说一边吐了吐舌头,然后飞快地闪进屋去。 这一闪好巧不巧正撞上准备离开的西门吹雪。 两人的目光迎面对上,叶展颜深吸一口气,立即转向后头的俞五:“俞帮主我先走啦,有什么事派个人来客栈找我就好。” 俞五自然也发现了万梅山庄少主的表情不太对劲,但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出口,只对着叶展颜笑了笑:“好。” 如此一来,四个人算是两两前后离开的丐帮分坛。 幸好方向不一样,出了大门后叶展颜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哎要是早知道还得求他帮忙,我一定不骗他我是叶孤城。” 说完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走得不快,此刻身影还未曾隐匿进黑夜之中,清晰得很。 就在她想转回头去的那个瞬间,西门吹雪竟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一样,也回过了头。 他有点惊讶,但下一刻,就见到她飞快地朝自己做了个鬼脸便转回身去了。 西门吹雪眯了眯眼。 18.不想说 西门吹雪回头的动作陆小凤又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恰好此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个,他总算可以再尝试着提起话题:“那个姑娘是帝王谷的人。” 帝王谷的消息向来神秘,换做旁人听到陆小凤这么一句可能早就跳起来了,结果西门吹雪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依旧没出声。 陆小凤:“……” 行,那就不提了。 接下来的两日内,西门吹雪一直待在自己暂住的宅子内,闭门不出配制解药。他这个人做起什么事来很容易废寝忘食,所以陆小凤不太放心,只好一道留在那看着他。 解药配制出来送到丐帮分坛时,燕南天也恰好收到了江枫的回信,大意是已经进入蜀地,一切安好,让他无须担心。 “那他何时回来?”叶展颜听说后第一反应仍是这个。 “总得见到唐无影了才知道。”燕南天说。 “我看唐迪对他爹怨气挺重的,估计唐无影的脾气是真差。”叶展颜说。 这句话恰好被前来送药的陆小凤听到,顿时竖起了耳朵,挑了挑眉走过去,道:“怨气挺重?” 叶展颜点头,她去找唐迪比暗器的时候,唐迪问过为什么。 当时她说:“我听人说,你有‘满堂飞花’年轻时七八成的造诣,所以我想来看看。” 唐迪听了这句话后却是下意识地皱眉,而后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朝着她扔出了一排梨花针,像是藏了极大的怒气一样。 当时她忙着应付他的暗器并未多想,但事后想想,唐迪的反应应该算是生气了。叶展颜对他说的那句话其实是恭维,因为江湖上大部分人的说法都是,搜魂手唐迪的暗器虽然远胜于一般江湖侠客,却离他爹满堂飞花还差得远呢。 “唐无影的名声太大,他身为唐无影的儿子,肩负的压力也的确很大。”俞五觉得可以理解。 陆小凤却皱了皱眉,只是没有再开口。 西门吹雪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所以拿到陆小凤送来的解药后,俞五相当诚恳地表示要请万梅山庄的少主吃一顿饭表示感谢。 这种事陆小凤不好帮朋友做决定答不答应,只好表示他会去问一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西门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是不怎么样,很有可能会直接拒绝。 事实上他也的确觉得西门吹雪会拒绝,毕竟他这几日在剑道上好像又有突破,忙着练剑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功夫来此处吃饭。 结果等他赶回西门吹雪的宅子将俞五的话带到时,西门吹雪却只是稍微想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好。” “啊?!”陆小凤被他这个好字吓了一跳,一脸的不敢相信。 西门吹雪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地开口道:“我说好。” 一件事被强调了一遍之后一般都不会再更改,更不要说还是经西门吹雪之口来强调的,若非如此,陆小凤也不会这般惊讶。 当然,等他带着西门吹雪到俞五那的时候,惊讶的就不只是他了。 俞五虽然是真心实意想谢谢这位万梅山庄的少主,但在之前的短暂接触里也清楚地知道了他是个什么性格,并不指望他会愿意过来吃这顿饭。 至于一样做好了“这家伙绝对不会来”准备而留下来蹭饭的叶展颜,更是瞪大了眼睛。 陆小凤看到她投过来的疑惑眼神,只能摊了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这顿饭的初衷本就是为了谢这个人,身为此间主人,俞五还是礼数周全地招待了他。 为表诚意,那一桌的菜也依然是他亲自下的厨。 陆小凤对他的厨艺佩服不已,到后面还为了块东坡肉和叶展颜用筷子你来我往了好久。 “我先夹的!”叶展颜要被他气死。 “可是你没夹住啊。”陆小凤一脸理所当然,就是不肯让。 两人争执之下,竟一个都没注意到坐在他们中间的孟星魂忽然伸出了筷子将肉夹走了。 同叶展颜抢陆小凤还能拉的下脸,但同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抢,他实在是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星魂夹着那块肉一脸平静地放到叶展颜碗里。 叶展颜当即笑开:“小孟好样的!” 陆小凤就是再不服,也断没有和一个小孩计较的道理,只好收回自己的筷子。 至于吃到最后一块东坡肉的叶展颜,看着他的表情当然只有更开心的份。 “上次做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喜欢啊?”俞五笑着看向她。 “有些东西呢,就是要有人抢才好吃的!”叶展颜一本正经地回他。 她说话的时候唇边还沾了一点东坡肉的酱汁,这模样本该是有些不雅的,放在她身上却不知为何丝毫不会让人如此认为,反倒是更添了一番可爱。 陆小凤本想提醒她,但尚未开口,坐在他右手边的西门吹雪忽然放下了筷。 “有劳招待。”他冷冷地开口,说完这四个字后又立刻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一桌人都没反应过来,陆小凤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同他们解释道:“西门他性格如此。” 叶展颜倒没太惊讶,虽然只见过几回,说过的话也一手便能数过来,但她很清楚这少年其实是个对剑以外的东西都不太在乎的人。 吃过这顿饭后,朱停表示已经帮够了陆小凤的忙,要离开江城。 陆小凤原本并不赞成,因为情人箭一案尚未水落石出,朱停最近进出丐帮这般频繁,万一离开路上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但朱停完全不听劝,执意要走,陆小凤也没办法。 最终还是叶展颜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给了他一块玉佩当信物,说:“你先前向我打听过帝王谷,若是不嫌麻烦,拿着我的信物去帝王谷,会有人带你去见谷主。” 朱停差点愣住,一时连伸手都忘了,好一会儿后才抬眼道:“为什么?” 他倒不是不信叶展颜,而是想到了帝王谷这些年在武林之中愈发神秘的名声,心知那地方大约并不喜欢外人过去,所以才有了“有去无回”的传言。 叶展颜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我们谷主应该会很想见见你,而且我敢保证,只要你是一路往帝王谷去的,路上绝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敢往帝王谷去的,不是帝王谷的客人,就是帝王谷的仇人。 得罪前者等于得罪帝王谷,放眼天下大约还没人有这个胆子;至于后者,有“有去无回”的名声在那,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他必死无疑了。 朱停答应了下来,不过却没收叶展颜的玉佩。 他说:“我对帝王谷的机关五行之术向往已久,也想试试凭自己的本事能否闯过去。” 叶展颜闻言一笑,诚恳道:“我相信你可以。不过除此之外,还需记得一件事。” “什么?” “进谷之后,见了黑石上所刻之字必须从命,至于白石上所刻的字,你就当没看见。”她说,“记住这个,再加上你的本事,是一定能见到谷主的。” 朱停点头表示好,又问:“若帝王谷主问我是如何得知进谷需不信白石上的字呢?” “那你就告诉他,是叶展颜告诉你的。” 这还是她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自己的名字,除了燕南天之外,其余人皆是一愣。 他们原以为她不说是因为身为帝王谷弟子的习惯,结果此时却说得如此轻易,而且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不似作假,应当是真名无误了。 陆小凤觉得这真是个再适合她不过的名字,毕竟她算是他见过的女孩子之中最爱笑的。 爱笑的女孩子往往运气都不会太差。 为什么呢?因为一个运气很差的女孩子通常是笑不出来的。 送走朱停后,他去到西门吹雪那时还提到了这件事,语气中不乏对叶展颜的赞赏。 “我以前还不相信帝王谷能有多厉害,见了她才知道,原来是真的很厉害。” 西门吹雪的关注重点却不是这个:“她姓叶?” “是啊,怎么了吗?”陆小凤不觉得这个姓有什么出奇的。 “没什么。”西门吹雪皱了皱眉。 不过饶是如此,陆小凤也觉得他对叶展颜的关注有点过了。 换了别人他可能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本就很容易得到旁人的关注,可这是西门吹雪,对剑以外的东西都不以为意的西门吹雪。 身为西门吹雪唯一的朋友,陆小凤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虽然她很美,武功也很高——” 西门吹雪不解地挑了挑眉。 陆小凤接着说道:“但她好像和燕南天大侠是一对啊。” “……这关我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陆小凤总算放下了心,拍了拍胸口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就好。 事实上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西门吹雪就反应了过来陆小凤在担心什么,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告诉陆小凤自己见到叶展颜时愣住的原因。 倒不是觉得被她用飞刀折断了剑丢人,技不如人的事并没有什么好丢人。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而已。 至于不想说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曾去想过。 19.诉心意 那个被叶展颜救回来的中箭人,在俞五和陆小凤无意间透露出他实际上余毒未清的假消息后,熬了几日总算还是熬不下去了,说想见俞五。 一个人亏心事做多了,总难免比别人更容易怀疑自己,更不要说他肩膀上的伤口原本就没有好。 俞五也沉得住气,怕他为了试探和活命胡诌一通,一连晾了他好几日,迫使他相信自己是真的余毒未清且毫无办法。 第六日的时候,俞五先前派人去通知的孙玉伯也亲自来了江城,两人商议之下,才定下了下一步的计划。 中箭人名为孙梁,自记事起便跟在“老伯”麾下了,对“老伯”也是言听计从。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和情人箭这样的大案有牵扯也是孙玉伯未曾想到的。 可事实摆在眼前,更有天下第一剑和天下第一帮的帮主作证,也由不得他不信。 孙玉伯是个很公正的人,哪怕对自己的手下也不例外。 见到他特地赶来的孙梁其实是很心虚的,再想到自己此时身中奇毒命不久矣,顿时各种复杂感情一道涌上心头来。 陆小凤对这几个武林泰斗坑起人来时的段数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孙玉伯假装要带孙梁回去从而和俞五燕南天起冲突的全过程,除了目瞪口呆还是目瞪口呆。 以至于后来看着孙梁泣不成声地和孙玉伯坦白并试图自绝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毫无波动了。 叶展颜是从他那听说的孙梁要自绝,当场拍桌而起:“我救他费了那么大力气!” “他又不知道,而且他以为自己快死了呀。”陆小凤一边吃她买的点心一边说,“可能觉得身中奇毒会死状很惨,所以宁愿自绝。” 叶展颜:“……” 然而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孙梁同孙玉伯坦白的他所知道的关于情人箭的事里,跟唐门根本扯不上关系。 孙梁说的是,他看见了死神帖上的一个记号。 而那个记号,是他的一位情人约他见面时会用的,所以那日在春绮楼内,看见那张死神帖时他不只是惊恐,还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惑。 可他却没能等来他的情人,只等来了情人箭。 他的情人名为苏浅雪。 先前不愿意告诉俞五真相是因为多年以来包括孙玉伯在内的所有亲朋好友,都深信他是一个对他妻子无比忠诚的好男人,两人甚至都已生了第二个孩子了。 情人箭的事叫他看清了苏浅雪,正好又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便想着此后同她断了,好好与自己的家人过日子便好。 他供出的这名字应当不假,前后态度转变也说得过去,况且陆小凤的确曾经在他意识混沌时听到过他念出过一个“苏”字。 这个名字对俞五、燕南天甚至孙玉伯和陆小凤来说都很陌生,唯独叶展颜听了之后却是大惊失色:“他说的真是苏浅雪?!” 燕南天从未见她如此紧张过,不禁疑惑,点头道:“是苏浅雪不假,你认识?” “我认识她,她却不一定认识我。”叶展颜还是不太敢相信,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摇着头。 她这模样太过反常,惹得所有人都将目光聚在了她身上,都在等着她开口。 好一会儿后,才听到她缓声道:“你们可知道傲仙宫的蓝大先生?” 俞五一怔:“自然知道。” 蓝大先生是傲仙宫的宫主,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几个侠客之一,若论及武功,恐怕也不在唐无影和俞五之下。 “我儿时曾因蓝大先生邀请我爹前去做客的缘故在傲仙宫住过几日,现在想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时我曾误闯了蓝大先生的房间,在里面见到一个绝色美人,我听蓝大先生喊她浅雪,而傲仙宫的仆人们则喊她苏姑娘。” 在座的人里知道她爹是谁的恐怕只有燕南天,但其实俞五一直以为她是萧王孙的女儿,听到她如此说,还为帝王谷主和蓝大先生有交情一事而惊讶了片刻。 “她长得太美了,所以我才印象深刻,过去这么多年都不曾忘记。”叶展颜接着说。 “不论如何,先查一下这个苏浅雪总是必要的。”燕南天道。 “以及她和唐门的关系。”俞五补充道,“至于蓝大先生那边……不知叶姑娘有何看法?” “我?”她愣了愣,“那件事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蓝大先生如今和这个苏浅雪还有没有关系或者知不知道她做的事我们都不知道,所以还不如等情人箭一案破了之后看他反应。” “此事牵扯到的人实在是太多,的确不适合轻举妄动。”陆小凤赞同道,“傲仙宫就暂且放一放,查唐门比较要紧,毕竟发箭机关是出自他们之手。” 为了让孙梁说真话,他们前前后后也耽搁了好多天,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天中情人箭并未再出现过。 丐帮着手去查苏浅雪时,叶展颜几番犹豫之下,还是修了一封书回南海,将这件事告诉了叶开。叶开和蓝大先生交情不错,叶展颜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他。 叶开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他对情人箭一案扑朔迷离发展也相当惊讶,更没想到居然还可能与蓝天锤有关系,信的末尾他说让叶展颜放心去查,至于傲仙宫那边,他会找时间去走一趟。 有他这句话,叶展颜也没了顾忌。 丐帮不愧是天下第一帮,哪怕在以唐门为尊的蜀中也有不小的势力,最终竟真查出了苏浅雪在蜀中出现过的踪迹。 这消息是与江枫的书信一道传回来的。 江枫已将丐帮查到的所有消息都告知了唐无影,这位唐门掌门人大为震惊,在此之前他也在为情人箭抢了唐门风头一事而苦恼,结果此刻得知这情人箭其实就出于唐门之手,愤怒得差点震坏他那张轮椅。 唐无影一生独断专行,决不允许唐门有违背他意愿的人,在唐门内部,他的地位可是比皇帝还尊贵,发生这样的事,自然气得当即决定彻查。 但他脾气实在是大,纵使这么决定了,也还是对江枫说:“此事我一定会给燕南天和俞五一个交代,但他们也别想插手我唐门之事。” 他气成这样,连张丹枫的书信都没派上什么用场,从头到尾都是一句话。 查他会查,但和丐帮合作就免了。 不过不论如何,这都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陆小凤却有点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托他查情人箭的寡妇死去的丈夫,应当也是和苏浅雪有点关系的。 他觉得告诉这寡妇这么难堪的事实实在是有些残忍。 叶展颜同他喝酒时听到他这烦恼,当即呸了一声:“你现在告诉她,她可能就不念着她丈夫了,还能重新嫁个好人家呢。” 陆小凤:“……”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酒过三巡,陆小凤瞥到刚走到门外就要进来的那个身影,好奇心发作,忍不住问她:“你和燕大侠……?” 没说完的话才叫人遐想,叶展颜拿着酒杯的手一抖,偏头看过去,笑着问道:“你觉得呢?” 陆小凤张了张口,余光看到燕南天已经走了过来,当即决定直接撤。 他溜得这么快,酒钱自然又是叶展颜来付。 看着她坐在那对着自己的锦囊长吁短叹,燕南天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走到她边上坐下:“钱不够了?” 叶展颜喝了不少酒,虽未醉,但白皙的脸蛋上也浮起了一层薄红,一派醺然。 “我何时缺过钱!”她扁着嘴驳了一句,随后又叹起气来,“我只是在想……” “什么?” “没什么。”她看了他一眼,拼命摇头,取了银子放到桌上,就要站起来往外走去。 燕南天以为她是醉了,当然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可两人刚一出碧泉楼的大门,她就忽然回过了头:“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月光下少女仰起的脸精致得惊人,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叫人根本移不开眼去,他定定地看了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 “我以为我说过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发顶,扶住她的肩膀,笑容爬至唇边,虽然那张脸依然不修边幅得很,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噢……”她偏过脸去,却没能藏住自己脸上和他一样的笑意。 她头一回觉得被人喜欢的感觉很不赖,尽管这人其实连句明确的喜欢都没说过。 但他承认得坦坦荡荡,对她的好也坦坦荡荡,就这样站在那里,不遮掩也不躲避。 在他们俩相顾而笑的时候,先他们一步跑出去的陆小凤其实就蹲在碧泉楼顶上,还一边看一边“啧”了几声,心想果然同自己料想的一样。 有情人之间的相处总是不太一样的,可能叶展颜自己没注意到,但在陆小凤看来,她对着燕南天的时候,的确是会更喜欢“展颜”一些。 他觉得很好玩,不过感慨之余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还在等自己消息的寡妇,一时又有点踌躇。 但他也清楚叶展颜说得对,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小凤决定明日就去告诉她。 可惜明日尚未到,在蜀地活动的丐帮弟子就传回了一个令他们全都无法安睡的消息。 ——江枫失踪了。 20.二选一 消息传来时其实已近三更,不管是叶展颜还是陆小凤都已睡着。 若非这个消息实在紧急,俞五也不会大半夜地派人去喊醒他们几个。 在蜀地活动的丐帮弟子信上说唐门这几日已经处于无人进出的状态了,想来是唐无影在筹谋彻查此事。这本该是件好事,可惜到第二日傍晚时,他们已联系不上江枫。 江枫是带着张丹枫的书信上的唐门,唐无影脾气那般暴躁,也还是将他奉为座上宾,也没有阻止他和外面的丐帮弟子互通消息。 事情看似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谁料两日过去又急转直下。 他们曾与江枫约定过,每隔半日通一次消息,但这日傍晚等到天黑都没有任何消息,已经觉得不对劲。 第三日一早,受命于俞五的蜀地分坛主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直接亮明身份找上了唐门。 唐无影听说之后,脸上的惊讶之情竟也不亚于他,直呼不可能。 但任凭他如何觉得不可能,江枫还是失踪了。 还是在传闻里连一只苍蝇都无法自由飞进飞出的唐家堡失的踪。 江枫是天下第一剑的义弟,江家和俞家也同为江南豪族,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这位分坛主都不敢瞒着这件事不报,连夜用鸿雁传了这个消息到江城。 燕南天听了之后自然着急,差点就拍案而起了,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后悔。 “蜀地这般危险,我不该听他的话放心他独自前往的。” 他兄弟二人自结拜以来已有近十年,感情早已同亲兄弟无异,江枫失踪,最着急的自然还是燕南天。 江枫是在唐门失踪的,稍微想想就知道一定和那个给苏浅雪提供情人箭机关的人有关,事情查到这个地步,他大概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继续隐藏的机会了,所以干脆劫了江枫。 只是能够在唐无影已经开始彻查唐门内部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弄走,这个人在唐门的势力绝对不小。 由于牵扯到了江枫的安危,唐无影也怕燕南天会直接杀上唐门来,对于天下第一剑他好歹还是有几分怵的,因此总算松了口,表示愿意和丐帮合作。 也是合作了之后,他们才得知了这位“满堂飞花”之前坚持不让丐帮插手的原因——他已经控制不住唐门了。 换了一般人,在这种境况下可能早已去寻求帮助,可唐无影偏不,他在唐门独断专行了几十年,哪里能够容许这种事的发生,一定要亲自整顿清楚了才行。 事已至此,叶展颜对唐门内部的权力更迭已经毫无兴趣,她知道燕南天担心江枫的安危,见他心神不宁,自己也不太好受,认真考虑一番后,还是决定同他一起上蜀中去。 但燕南天却一听就摆着手拒绝了:“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武功虽然不如你,但自保还是够的?!”叶展颜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神情再认真不过,一字一顿道,“别的不说,起码唐门里除了唐无影还没人可以赢过我。” 这本该是句狂妄得有点过分的话,可燕南天清楚地知道这是真的。 但就像最开始的时候他不赞成她用自己当饵来钓凶手一样,此刻他也不希望她跟着自己一起犯险。 可惜不管他如何反对,叶展颜都像是已经彻底打定了主意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来说去都是一句话,“一起去。” 他没有办法了,只好叹气道:“好,那就一起去。” 他话音落下之时,叶展颜感觉到靠在自己边上的孟星魂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这小孩一眼。 孟星魂当然没有开口,他大概是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叶展颜也一定会去。 但哪怕不开口,他也全身都散发着和最开始救下他时一模一样的“不要丢下我”的气息。 叶展颜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之前问过你最想学什么你没回答我,现在告诉我答案如何?” 孟星魂瞬间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慌张:“我……” “其实这件事我已考虑了一段时间,我的看家本领不能随便教给别人,偏偏你喜欢的那两样我都没有去收徒的资格。”叶展颜顺着他的头发继续说道,“你若是想学剑,就先留在此处,等我从蜀中回来带你回南海,送去白云城学剑;你若是更喜欢学我稍微教过你一些的机关五行术,这一趟就跟我一起走,帝王谷和唐门是一个方向,我顺路带你去那里。” 虽然孟星魂早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跟在她身边,也知道她已经尽了所有的力为自己考虑,但听到这一番话还是无可避免地低落了起来。 倒是一直旁观的陆小凤听到南海和白云城挑了挑眉:“你不是帝王谷的人吗?怎么同白云城还有关系?” 叶展颜偏头看了他一眼,略作犹豫便实话实说道:“因为我家在南海。” “……什么?” 他的不解全堆在脸上了,叶展颜看了好笑,又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遮遮掩掩也没意思,何况经过情人箭一案,她同这几个人也的确成了很不错的朋友,既是朋友,那不妨坦诚一些。 “我的确是帝王谷传人不假,帝王谷主是我的义父。”她说,“至于我说我家在南海则是因为我爹娘隐居在那,之前你问过我是在哪里学的,我说我爹教的也不是骗你。” “所以你爹是——”想到她的姓氏,陆小凤忽然就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但他自己都觉得这猜想太过骇人,以至于连那个猜想中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叶展颜却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似的,点了点头道:“对,我爹是叶开。” 陆小凤已惊讶得连嘴都闭不上。 “学剑的话,多久可以像他一样?”孟星魂忽然抬起了头,眼神是望向燕南天的。 叶展颜被问住,好一会儿后才憋出话来。 “……这我还真不知道。”她很诚恳。 学剑的话,她只能托叶孤城来教导他,可是就连叶孤城,离燕南天的剑都还有一段距离呢。 燕南天也看着孟星魂,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以你的资质,二十年。” 陆小凤顿时想捂住脸,虽然是实话但燕大侠你这话也太打击人了! 岂料孟星魂根本没有半点被打击到的模样,非常平静地转向叶展颜:“我去帝王谷。” “那就一道上路,我顺路送你去帝王谷,正好去见我义父一面。”叶展颜也不问他原因,对她来说得到答案便够了。 孟星魂的表情依然平静极了,仿佛她说的根本不是决定自己去向的事一样,他说:“好。” 她这边都拍板决定完了,陆小凤却还在继续保持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直到她说要回客栈收拾去了才“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叶展颜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陆小凤从未如此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过,甚至开口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能不能看一下小李飞刀?” 叶展颜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神,到底还是没忍心拒绝,但她还是诚恳道:“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她已摊开了手掌,只见那白玉般的掌心中躺着一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刀。 “我不是想看小李飞刀本身。”陆小凤说。 “那你可能就要失望了。”叶展颜笑了笑,收起手中的飞刀,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不杀人也不救人的时候,我从不用它。” 尽管她没有说原因,但陆小凤却没来由地清楚,这句话并非敷衍。 所以虽然有些遗憾,但他还是略微一想就笑了:“那好。” 这一晚他难得没在城中胡乱溜达,也没去春绮楼喝酒听曲,而是趁着天还没亮去了西门吹雪那。 作为朋友,西门吹雪一直都清楚他对小李飞刀的向往,不过听他讲到叶展颜便是小李飞刀传人的时候,西门吹雪的反应却很平淡。 陆小凤觉得奇怪:“那可是小李飞刀啊!你不好奇吗?” 西门吹雪动作缓慢地擦拭着自己的剑,好一会儿后才转过头来看向陆小凤,开口道:“好奇过。” 但是就在前不久,他已经见过了。 “好奇过?”陆小凤果然惊讶于他的用词。 西门吹雪却是不想再多说了,直接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卧室走去。陆小凤原本就为自己大半夜跑来打扰人的行为心虚,此刻自然更不敢拦住他不放。 但他还是觉得太没道理了,西门吹雪一个用剑的,难道比他还先见识到十几年不曾在江湖上出现过的小李飞刀?! 假使西门吹雪知道他这个想法,估计会冷冷地回一句,我被断了剑,你是想被断手指吗? 21.帝王谷 离开江城的这天早上陆小凤和俞五都来送了他们。 对燕南天和叶展颜来说,这里本就是一个短暂的停留之地而已,尤其他们现在还急着上蜀中去找江枫;但是对于孟星魂来说,这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虽然尝遍了人情冷暖,但总归是个一砖一瓦都熟悉的城市,离开对他来说就好像是彻底和那段吃不饱饭的日子割裂一样,纵使没什么不好的,也让他无端憋闷起来。 叶展颜和他同乘一匹马,将他放在自己身前,拉起缰绳的时候还笑着宽慰了一句:“不要怕,不会让你摔下去。” 从江城去蜀中的路上,他们见了不少收到消息前来接应的丐帮弟子,可惜的是整整一个月过去,他们也还是没有查到半点关于江枫的消息。 燕南天愈发愁眉不展,叶展颜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正巧在入蜀地之前她得先送孟星魂进帝王谷,便想着去拜托一下义父帮个忙一道查一下。 只是这样一来,她拜托萧王孙的事又多了一件。 进帝王谷对她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而且因为提前递了消息进去的缘故,刚到谷口,她就瞧见了等在那的萧飞雨。 萧飞雨是萧王孙的二女儿,比她只小一岁,今年十五,两人感情一直都不错,有段日子没见,也有许多话要讲。 “你的那位朋友还在谷中呢。”同她一道往谷内去的时候,萧飞雨忽然这么说道。 “朱停?”叶展颜有点惊讶,“那看来义父是真的欣赏他。” “是啊,否则就算是你的朋友,也决计不可能留这么久。”萧飞雨朝她吐了吐舌头,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在手里的孟星魂,“这就是你信上说的弟弟?” 孟星魂好像是有点害羞,看着萧飞雨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没一会儿就撑不住撇开了头去,叶展颜扑哧一声笑了,扶正他的脑袋:“是啊,来小孟,喊萧姐姐。” “……萧……姐姐。”孟星魂的声音低若蚊蝇,但到底还是憋出来了,只是说完的时候脸已涨得通红。 萧飞雨简直要笑弯了腰,叶展颜无奈地朝她摊了摊手:“他认生,慢慢来。” 两人穿过花木繁茂的园子到了萧王孙的居所,孟星魂已被这谷内的美景给震惊得呆住了,他活到现在还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地方,直到此时此刻才总算明白为何这个地方敢名为帝王谷。 他甚至觉得真正的帝王宫殿大概也不过如此。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 “阿颜是不是又长高了些?”那个声音笑完之后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叶展颜当即笑开,拉着他直接走上前去推开了面前这院子的门,下一刻,一袭黄衫的中年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义父!”叶展颜十分开心地唤了他一声。 “还瘦了不少。”萧王孙看了她一眼,又来了一句。 这语气也太温和了,和孟星魂一路上对帝王谷主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以至于让他愣在了那。 “出门在外,不如在谷中吃得好。”叶展颜眨眨眼,拉着孟星魂和萧飞雨一道走了进去。 萧王孙并非如同往常一样独自在此处,而是在与朱停对弈。但她一来,这棋也下不下去了,干脆摆在了那没再动。 至于朱停,同她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去隔壁院子继续摆弄机关了。 想到她方才那句话,萧王孙其实还挺想笑:“你连丐帮帮主的手艺都尝到了,居然还嫌弃?” 叶展颜服气了,她义父果然还是这样,都不用出谷就什么都知道。 而且还知道她的来意,在她想要开口之前就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带这孩子来的意思,你既有要事去办,便放心去。” 萧飞雨闻言十分惊讶:“颜姐姐要去办什么事?” 叶展颜想说帮一个朋友找人,但还没吐出第一个字呢,居然又被萧王孙抢了白:“不是她自己的事,是她心上人的事。” 说这句时萧王孙的语气中还蕴含了一丝笑意,也是这一丝笑意叫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展颜头一回有了想蹲下来捂住脸的冲动。 而萧飞雨听了更是直接惊叫出了声:“天哪!颜姐姐有心上人了?!是谁?!” 叶展颜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对萧王孙道:“义父就别笑我了。” 萧飞雨还是一脸不相信:“所以到底是谁!我都想不出有谁可以配得上颜姐姐!” 萧王孙偏头看向自己这个二女儿,笑着问道:“天下第一剑也配不上?” “燕南天?!”萧飞雨捂住了自己因为惊讶长大的嘴,下一刻直接拉着她的衣袖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问道,“那颜姐姐你见过他义弟了吗?” 叶展颜:“……” 你以为这样你爹就听不见了吗??? “江枫失踪了,我正陪他找呢。”叶展颜叹了一口气,将情况如实告诉了她。 “所以你们打算去唐门?”萧王孙问。 “嗯。”叶展颜点头,“所以我这趟回来只能同您老人家说两句话啦,他还在等我呢。” “去去,我还能拦你不成?”萧王孙笑了笑,不过下一刻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你爹可没我这么好打发。” 叶展颜当然知道叶开没这么好打发,但她一点都不怕:“反正他在南海,也教训不了我。” “他最近不是出了南海吗?”萧王孙说。 “什么?” “说是要去傲仙宫走一趟,可能是有事情要与蓝天锤商量。” 听到傲仙宫三个字叶展颜才恍然,于是对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那大约是为了情人箭,丐帮查到蓝大先生可能与情人箭的主谋有点关系。” 她以为像她义父这样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结果萧王孙却差些打翻自己手边的茶盏,好一会儿后才沉声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骗您?”叶展颜不解,“义父也认识蓝大先生?” “认识。”萧王孙的表情相当复杂,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在惋惜,良久才抬起眼来重新看向她,“连你爹都惊动了,此事应当的确与他脱不了干系。” “也不一定。”叶展颜想安慰他一下,但又十分词穷。 正如萧王孙说的那样,如果真的和蓝大先生毫无关系,隐居了这么多年的叶开又如何会重上中原来呢。 “既然你爹已经去了傲仙宫,这件事便迟早有结果,到时候再说。”萧王孙叹了一口气,似乎是不想再谈这个,转而嘱咐她,“倒是你上唐门去时,务必小心一些,唐无影他——对我和你爹都有些意见。” 叶展颜心想您这话说得可太客气了,唐无影那哪里是有些意见,分明是将叶开和萧王孙都视为拔不掉的眼中钉了。 前者用小李飞刀压了他一辈子,后者和他爱上过同一个女人,然后这两个人还是至交好友,换了她是唐无影,他也会恨死这俩人的。 “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不会对我如何的。”叶展颜宽慰他,“何况我和燕南天一道,江枫又是在唐门失踪的,谅他也不敢起什么别的心思。” 听到她这么说,萧王孙又笑了,不过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回的笑还带了点促狭的意味。 他说:“也是,毕竟他是天下第一剑,你和他在一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义父!”叶展颜觉得当着萧飞雨的面讲这个真的很丢人,脸都快红了,就差直接跺脚转身跑出门去了。 萧王孙终于不再打趣她,而是朝着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孟星魂招了招手。 孟星魂有些迟疑地走了过去,只听他缓声道:“你姓孟?” “是。” “愿意留在帝王谷吗?” 孟星魂定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回道:“愿意。” 萧王孙勾了勾唇角,抬头重新望向叶展颜:“有事要办就去,江枫的下落我会让你姐夫帮忙留意一下。” 他口中所指的人是萧曼风的丈夫,相比帝王谷其余人,那家伙的确更常出谷,消息也灵通一些。 “那我就先谢过义父了。”叶展颜松了一口气,而后像以往那样伸手揉了一把孟星魂的脑袋,语气难得如此认真,“既然选了帝王谷,就好好学,我会回来看你的。” 孟星魂“嗯”了一声,却是不肯抬头。 叶展颜只当他是哭了又觉得丢脸,并未当一回事,拍了拍他肩膀就往外走去。 “飞雨去送送你颜姐姐。” 就算他不说,萧飞雨也有这个打算,立刻跟了上去。 缭绕着沉香的室内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孟星魂还是没有抬起头,不过他听见萧王孙又开了口:“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留下来。” 孟星魂:“?!” 萧王孙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说道:“但现在的你跟在阿颜身边,只会拖累她。” 这事实孟星魂其实再清楚不过,否则他也不会在听到燕南天说自己需二十年才能赶上现在的他时当即放弃了剑。 他想更快地拥有能够站在她身旁而非被她保护着的本事,二十年太久,他等不及。 “阿颜能把你送来,想来也是很把你放在心上的。”萧王孙很少觉得一个小孩的眼神能这么让人心软,不由得安慰起了他,“你留在帝王谷,还是有见她的机会。” 孟星魂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萧飞雨也送叶展颜到了谷口。 这一趟她们俩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都十分不舍,叶展颜临走前抱了她一下,在松手之前贴在她耳边说道:“小孟这孩子……你帮我照顾着点。” “还用你说?”萧飞雨扁了扁嘴,“他在这还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记得小心些。” “放心。”叶展颜扯开唇角,在转身往谷外走去的那一瞬间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回过身来,“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要不要跟我去南海住几日?” 萧飞雨的眼睛都亮了:“好啊!” “我就知道。”叶展颜一边偷笑一边摇头,又补上一句,“你放心,孤城比十年前更好看了。” 说完这句她就脚底抹油跑了,根本不管萧飞雨在她身后还嚷着什么,背对着帝王谷挥了下自己的手臂,权当说了再见。 出了帝王谷一路往西有一家酒肆,叶展颜与燕南天约好了在此处见面,本以为他会等急了,心下还有些歉然。 结果还没到那酒肆,她就瞧见了骑着马朝着她过来的燕南天。 “我收到二弟的消息了!” 22.成名战 不光是他开心,叶展颜听到这消息也为之一振,忙收起缰绳:“他如何了?” 燕南天也停了下来,缓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收到他的信,信上说他之前是被唐迪的人给绑了去,幸好后来为人所救。” “真是唐迪?!”叶展颜惊道,“那江公子现在在哪?” “他说他身上还有一个大麻烦,暂时不便露面,等时候差不多了自会通知我。”燕南天叹了一口气,虽然还有些担心,但这消息起码比之前像无头苍蝇那样乱撞要好。 “那我们——”叶展颜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还要不要去蜀中了。 “我还是得去唐门走一趟,唐无影也给我递了信。”燕南天皱着眉说,“以他的个性,会向我求救,唐门许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那就走。”叶展颜耸了耸肩,“总不能让他一世英名最后被自己儿子给害死。” 一直以来提到唐无影时她都是颇为不喜的态度,所以听到她这么说时,燕南天差些愣住,但是看她神色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痕迹,他想了片刻便点头应了下来,“好,走。” 两人并肩策马而行,速度较到达帝王谷之前又快了一些,三日后总算是到达了唐门。 江湖上有个说法,入了蜀中,不管如何隐藏行迹,都无法避开唐门的暗探。更不要说他们俩连行迹都没隐藏,是径直往唐家堡过去的,所以刚到山下就有唐无影的亲信前来迎接。 整个唐门都笼罩在一种相当诡异的气氛内,从山脚一路上到山腰,他们几乎没见到几个唐门弟子,直到见到了唐无影才知道原因。 原来是唐迪已经将所有归顺于他的唐门弟子都带去后山了。 他原本打算从唐无影手里拿到唐门机关总图纸再动手的,却没想到情人箭的事会这么早败露,唐无影对他起了疑心后,他已找不到机会。 但纵是如此,他还是挖空了唐门近一半的人。 现在父子俩在前后山对峙,谁都不敢先动手。 “他知道若是硬拼,哪怕他赢了,唐门也还是得休养百年生息,他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唐门。”唐无影说。 燕南天:“所以他现在到底想如何?” “他想和我比暗器。”唐无影面色灰败地吐出这样一句。 叶展颜觉得奇怪,比暗器他难道还需要怕唐迪吗? 大概是看到了她的疑惑神色,唐无影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继续道:“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解决方式,何况他是我教出来的,哪怕自以为可以超越我了,也只是他以为而已。” “所以你答应了下来?” “是。”唐无影闭上了眼睛,“可我没想到,他会把毒下在送来的那封信上。” 听到他这么说,燕南天和叶展颜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手。 唐无影也干脆将自己的两只手从那副鹿皮手套中拿了出来,只见他的右手拇指已被连根削去! 这触目惊心的画面让叶展颜呼吸一顿:“他竟这样狠毒?!” “从他和苏浅雪勾结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要留我的命。”唐无影沉声道。 “他也知道自己暗器水平根本不及你,所以干脆给你下毒,让你输给他,从而名正言顺地接过唐门。” “正是这样。”唐无影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已变得很低了。 看到他这个模样,就连叶展颜也有点不忍。 唐迪这样毒害自己的亲生父亲,本就是禽兽行径。在燕南天眼里,这样的人若不该杀,那世上大约也没有该杀的人了。 叶展颜看他表情就猜到了他此刻的想法,却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他信上可有说不准别人代唐掌门应战?” “没有。”唐无影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替燕南天问的这一句,所以说完之后又补充道,“可是要比的是暗器。” 这言下之意是比暗器的话燕南天赢不了他那个不肖子。 叶展颜勾了勾唇角:“比暗器还不简单?” 唐无影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说这么狂妄的话,下意识回道:“唐迪的暗器可不简单。” “是吗?”她笑了一声,“我觉得挺简单的。” “你这女娃娃口气倒是挺大。”唐无影冷哼了一声。 “那也没办法呀。”她眨眨眼,“谁让我已赢过您儿子一回了呢?” “你赢过他?”唐无影一脸的不可置信,但不可置信的同时浑浊的双眼都亮起了两道精光。 “不信您就等着瞧。”叶展颜看他那反应就知道唐迪并没有把去年的事透露给别人过,所以更不想提前告诉唐无影自己的身份了。 若是唐无影知道她是叶开的女儿,估计死都不会乐意让她代他去迎战唐迪。 之后同燕南天解释这一层关系的时候,她还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那么讨厌我爹,还是等解决了唐迪再说。” “只是这样?”燕南天看着她眼里的狡黠光芒问道。 叶展颜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天,语气飘忽,目光闪躲,但最终还是被他看得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我其实就想看他知道是小李飞刀传人帮他拿回唐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谁让他一直看不起我爹……”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甚至捂住了脸。 燕南天再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唐掌门大约会更恨你爹。” 唐迪定下的日子就在一日后,所以当天晚上叶展颜还认真回忆了一番一年前在唐家堡下与他打的那一架。她能够感觉到唐迪当时并未使出全力,但反正她也没有,她甚至都没用上小李飞刀,想到这里,她还是决定好好睡个觉养足精神。 她睡得不错,可唐无影却是几乎彻夜未眠,哪怕他此刻已经走投无路,他也不敢把唐门的未来直接交到一个小姑娘手上来决定,可燕南天却对他说:“你放心,我的这位朋友,是一定能赢的。” 要不是五六年前他们曾经打过照面的缘故,唐无影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燕南天了! 天下第一剑怎会如此草率地相信一个人的话? 直到第二日一早唐迪带着人马来到前山见到站在唐无影轮椅前的叶展颜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之时,唐无影才开始有所怀疑,难道她说的竟是真的? 叶展颜盯着唐迪难看至极的脸色,朗声一笑:“唐公子别来无恙?” 唐迪冷哼了一声,转向她身后的唐无影:“我倒没想到您竟会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 “哎呀,你怎么又忘了。”叶展颜话音未落人已凌空而起,“上回咱们可说好了,你输给我就要喊我姑奶奶的呀。” “你!”唐迪气极,心想我那时留了手,如今你非要来趟这浑水也怪不得我了。 他轻功不如她,但也是江湖一流,深知同她斗绝不能立于原地,否则只会被她当成靶子! “迎风回柳!”唐无影在叶展颜飞起的瞬间已认出了她的身法,“你是萧王孙什么人?!” 叶展颜轻巧地用衣袖拂开了唐迪射来的断魂箭,居然还有余裕回头朝他笑:“你猜?” 日光将她的红色纱衣镀上了一层金,而她的脸隐藏在宽大的衣袖后面,只露出了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可笑意依旧隔着衣衫透了出来。 没有人看得清这一团红后面她究竟是怎样的动作! 与此同时唐迪也已掠至她身侧,断魂箭破空而去,发出嗖嗖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么短的距离!她到底躲不躲得过? 叶展颜却毫不在意,直接往后一倒,足尖直接踢飞了第一支箭! “小心!”燕南天忽然喊了一声。 但场上回荡的依然是她如银铃般的笑声,那紧随着射来的第二支,竟直接被她的头发打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这当然不是唐迪所有的本事,这些花招对他们俩来说都不过是热身而已。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叶展颜的风格就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决胜负! 所以他半刻都不敢耽误,趁着她去甩那第三支断魂箭时,再次扑了上去,两人的距离又被瞬间拉近,五尺,三尺,一尺—— 叶展颜回过了头! 而他张开了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藏在舌尖下的红色短箭直直地往她眉心飞了过去! 就在箭尖即将触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的腰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又向后弯了好几寸,而那短箭竟是擦着她的额发直射向了天空。 “你自己送上来的,可别怪我。”叶展颜柔声道。 围观的人只听到清脆的“叮”一声响后紧接着到来的一声“哧”,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入了皮肉。 他们甚至根本没有看见她出手的动作。 下一刻,原本还半空中的唐迪已重重地摔落在地!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可他已经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因为他的喉间插着一把雪亮的飞刀! 那飞刀上甚至都没有血,可所有人都知道,唐迪死了。 叶展颜落到地上,缓步走了过去,弯腰取下自己的飞刀,用怀中取出的锦帕将其擦拭干净才站直了回头看向已呆滞在轮椅上的唐无影。 “您方才是不是问我是萧王孙什么人?”叶展颜朝着他行了一礼,笑意明朗,“他是我义父。” “你……你……”唐无影好似终于回过了神,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能盯出个洞来。 “我姓叶。”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说了下去,“树叶的叶。” 唐无影已说不出话。 他被叶开压了一辈子也不服了一辈子,老来还被自己教出的儿子反咬,可最终帮他料理这逆子的竟是叶开的女儿。 在这一瞬间,他真宁愿是唐迪赢了。 然而不论如何,结果都已无可更改。 他拿回了唐门,却也让唐门当了小李飞刀重出江湖的踏脚石! 这边唐无影整顿完唐迪死后的唐门,另一边叶开也已劝服了蓝大先生迷途知返,不再为苏浅雪遮掩,将苏浅雪与唐迪勾结残害武林人士的事直接公之于众。 得了众人赞誉的叶开却笑着说这件事他未曾帮上忙,是“穷无立锥、富可敌国、名满天下、无人识得”的丐帮帮主的功劳。 可这位丐帮帮主却又在隔天说:“我不过帮忙打探消息而已,此案能破,靠的是叶展颜和陆小凤。” 叶展颜这个名字已因打败了唐迪而传遍江湖,人人都说她不愧是叶开的女儿,不愧是小李飞刀的传人。 那陆小凤呢?他又是谁? 一个蹲在茶楼房梁上的精瘦少年听着说书人的漫天乱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小凤可不是什么大侠。”他跳了下来,摇摇晃晃地地往外走去,“他就是只爱惹麻烦的陆小鸡而已。” 【红尘往昔情人剑·完】 23.摘星辰 “为什么我每次遇到的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人都是你的朋友啊?!” 叶展颜坐在酒肆里,拍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对着陆小凤这么说道。 “可能这就是缘分。”陆小凤摊了摊手,“不对,除了朱停和这猴精也没别人了?” 他口中的猴精,指的自然是此时此刻与他们俩同一张桌喝酒的司空摘星。 叶展颜会认识司空摘星其实也是个意外,解决了唐迪之后,燕南天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说想往北去看看,于是两人就一路往北去了。 这毕竟和来蜀中时的心急火燎不一样,所以他们俩游山玩水,行得并不快,还经常在很多小城镇一逗留就是半个月。 遇到司空摘星是五个月后入了晋地地界后的事,当时叶展颜在一间茶楼里坐着听说书人编陆小凤的故事听得直笑。 而司空摘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声的,他躺在房梁上笑得差点滚下来,就在一整个茶楼的人都以为这少年莫不是有什么病时,他竟顺着那滚下来的动作在空中翻了个身,身姿轻盈地落到了一张桌上。 好巧不巧,就是叶展颜那张桌。 叶展颜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同自己一样露出的并非真容。 她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玩人/皮/面/具,对这玩意儿的熟悉程度恐怕都不亚于让她名声大噪的那柄飞刀。 这是个易容高手,还是个轻功高手。 她这么想道。 事实上,她在看着司空摘星的时候,司空摘星也在打量着她。但两人真正对视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瞬,下一刻她看见这少年重新勾起了唇角,低声嘀咕了一句有意思。 她也觉得有意思,干脆开口道:“公子跳到我这张桌上来,莫非是想我请你喝杯茶?” “茶就算了。”他跳下桌,在她对面坐下,“你方才在笑什么?” “那你又在笑什么?”叶展颜反问道。 就在他们俩相顾无言的时候,燕南天正好回来了。 他之前在茶楼后院处给他们俩的马喂草料,茶楼小二见他穿得破旧,连手中的兵刃都是一把锈得不能再锈的铁剑,都不怎么乐意搭理他,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见到叶展颜对面坐着人,他也有些惊讶:“这位是?” “不认识。”叶展颜实话实说。 司空摘星也看了燕南天一眼,目光触及到他那柄剑时略停顿了下,下一刻又笑了出来,不过到底没回答叶展颜的反问,“不打扰两位了。” 而后拍了拍衣服就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所以后来在酒肆里见到这人坐在阔别两个多月的陆小凤对面时,叶展颜几乎是瞬间顿住了脚步。 她易了容,陆小凤一开始并未认出她,直到她开口说话才睁大了眼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叶展颜?” “原来你就是叶展颜?”司空摘星听到竹马吐出这个名字也惊讶极了。 正因为如此叶展颜坐下后听陆小凤介绍完这人,才有了那句感慨。 不过在听到陆小凤问除了朱停和司空摘星还有谁的时候,她其实是有点惊讶的,但转念一想,西门吹雪这么骄傲的人,没把被骗还被折了剑的事告诉别人也算是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叶展颜抿了抿唇:“没别人了。” 陆小凤期待了半天,以为她要讲出自己好奇很久的她和西门吹雪的相识,结果居然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没别人了”给带过去了?! “真的没有?”他还在挣扎。 “真的没有。”叶展颜回道。 反正准确来说她也不是觉得西门吹雪有趣,只觉得麻烦。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回江城去。”陆小凤问,“燕大侠呢?” “他说去找个老朋友。”叶展颜神色未变地给自己倒上酒,爽快地一饮而尽,“你呢?怎么也跑山西来了?” 陆小凤立刻给她重新添上,一边倒一边说道:“我随处走而已,正好有人约了西门在太原决斗,我就来看看。” 叶展颜:“……他又决斗?” “又?”陆小凤挑了挑眉,“你从前见过他和别人决斗?” “……是啊。”叶展颜一本正经道,“还挺精彩的。” “在江城?我听说那次被叶孤城阻止了,可惜我没见识到白云城主的风采。”说到这里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说起来你是不是和叶孤城很熟?” “……是。”她差点就要挂不住自己的表情,开口时还差点咬到舌头。 “他的剑真那么厉害?”陆小凤又问。 叶展颜沉吟了片刻,还是诚实回道:“同现在的西门公子比,的确更厉害一些。” “那同燕大侠比呢?”他一边说一边笑得促狭。 叶展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开口时却不知为何也沾上了些笑意:“你心中有答案的事又何须问我?” “好了好了别瞪我了,我不说就是。”陆小凤做了个“饶过我”的手势,可表情动作都这般夸张,倒是适得其反了,惹得叶展颜实在是没忍住又瞪了他好几眼。 最后还是司空摘星出声转移的话题:“西门吹雪这回是与谁决斗?” “武当首座弟子。”陆小凤说,“你们去不去看?” 叶展颜想了想:“什么时间?” “五日后。” “从这里到太原只消两日,时间倒是绰绰有余。”司空摘星沉吟了片刻就决定了下来,“那我就去看看呗。” 叶展颜见他们俩都看向自己,皱了皱眉,道:“我不是一个人走的,不好说,不过反正本来也要经过太原。” 等晚上和见完朋友回来的燕南天吃饭时她便提了一句,她依稀记得燕南天好像还挺欣赏西门吹雪的,兴许会感兴趣呢。 结果也不出她所料,听说这位万梅山庄的少主又要与人决斗,燕南天立刻表示愿意去瞧个热闹。 “他的剑很有意思。”他缓声道,“我上回跟他说,再过十年他可以来找我一次,可是后来仅隔了两日再见到他,我就感觉到他对剑的领悟又深了不少。” 叶展颜倒是瞬间想通了:“兴许就是那回碎了剑给他带来的启发。” “但不论如何,他进步的速度都太快了。”燕南天笑了笑,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骇人得紧,“这样下去莫说十年,兴许五年都用不了。” “……这么夸张?!”叶展颜完全不敢相信,因为她那时用飞刀断他的剑虽不能说断得轻松,但也并不艰难,她承认西门吹雪是个天生就该用剑的有天赋剑客,但如何都想象不出他五年后就能与燕南天不相上下的画面。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燕南天想了想,认真解释道:“他和我不一样,他是以杀悟道,每一场决斗对他来说都是一场顿悟。” 每一个剑客的剑道都不一样,就算是作为天下第一剑的燕南天,也没有资格去评判旁人剑道的优劣好坏,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以杀悟道的确是最快的,只要那个人的心性足够坚定。 而西门吹雪的心性,自然是足够坚定的。 腊月廿五,万梅山庄山脚下。 叶展颜是先遇到的司空摘星。 这一回她没有易容,对方却是又换了个模样,若不是熟知易容术,她大约也无法将这样一个小老头同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陆小凤呢?”叶展颜问。 “他当然在万梅山庄。”司空摘星说,“我和他打了个赌。” 叶展颜顿时吃吃地笑了:“同他打赌?你可知他是连恶赌鬼都称赞的好运气?” 扮作小老头的司空摘星大惊失色:“什么?!原来那不是他吹牛吗?” “当然不是,我从恶赌鬼那知道他运气好时可还不认识他。”她说,“你同他赌了什么?” “赌他能不能偷出万梅山庄的藏酒来。”司空摘星叹了一口气,“听你这么说,我怕是又要输了。” 就在她想问你们赌注是什么时,她忽然看见了提着剑正从山上走下来的西门吹雪。 司空摘星和燕南天自然也看见了,不,应该说所有等在这里看他与木道人二徒弟决斗的人都看见了。 叶展颜其实连他的决斗对象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她对武当的所有印象都在叶孤城那位叔叔身上了。 其实当初在江城,若非因为那是曾经对她很好的老叶城主死前托叶孤城一定要去看望的人,她也不会闲着没事去阻止别人的决斗。 “那咱们来赌一下谁能赢?”司空摘星忽然道。 叶展颜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算了,咱们都觉得西门吹雪赢,还有什么好赌的?” 她话音刚落,西门吹雪已到了山脚下。 分明只是个年仅十五的少年,却是一出现就有了让人群静默的本事。 叶展颜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时似乎有所停顿,干脆抬眼望了过去,抓了个猝不及防。 少女带着不自觉挑衅意味的眼神穿过重重人群投了过来,分明是完全不一样的神态,西门吹雪却莫名觉得和她当初用小李飞刀断自己剑时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柄还很新的剑,大步走向那个正候着自己的决斗对象。 如果说在此之前叶展颜还觉得燕南天对他的评价有所夸张的话,在他拔剑的时候,她便瞬间信了。 这人的确比在江城初遇时要进步了太多。 在这样的进步面前,进步的原因究竟是天赋使然还是从碎剑中领悟好像都已没那么重要。 “他的确是个天才。”叶展颜低声叹道。 24.灵犀指 燕南天听到她这句赞叹也点头同意道:“你说得不错。” “这场决斗已经不用看了。”叶展颜扯了扯嘴角,扭头看了看一旁还在左顾右盼的司空摘星,“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陆小鸡究竟何时从山上下来,决斗都开始了。”司空摘星摸着下巴盯着那条下山路,皱眉思忖道。 “不如上去看看?”她挑了挑眉。 “你真不打算看啦?”司空摘星指了指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西门吹雪的燕南天,意思是他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叶展颜倒是并不在意,诚实道:“这种一眼就能知道结果的决斗太没意思了。” 燕南天有兴致看是因为他用剑,他作为一个剑客关注着西门吹雪那非同寻常的进益速度,她就不一样了,只觉得无趣得紧。 “我上山去看看,一刻钟后下来。”她对燕南天说。 “上山?”燕南天总算回过了神,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万梅山庄,“做什么?” “比起这场决斗,我比较想知道陆小凤打赌的结果。”叶展颜朝他吐了吐舌头,“我走啦,一刻钟后这里见!” 知道她要去做感兴趣的事时没人拦得住,燕南天干脆就没阻止,点头道:“行,我在山下等你。” “好。”她笑弯了眼。 亏得此刻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在正决斗的西门吹雪身上,否则一个妙龄少女和一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头一起往山上去一定是再引人注目不过的场景。 “要不要比一比谁先到山腰?”走了好一段路后,叶展颜忽然这么问司空摘星。 离了人群,这人也不再装成驼背的模样,甚至声音都恢复成了叶展颜在那个小镇茶楼里听到的清亮少年音,“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想去找陆小凤。” 说曹操曹操到,陆小凤的声音几乎就是在下一瞬间响起的。 “找我?” 叶展颜气死了,这家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想和司空摘星比轻功的时候出现,简直太不是时候了。 “你不是去偷万梅山庄藏酒去了吗?”叶展颜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下,却是根本没见到他有拿什么东西,“难不成没偷到?” 司空摘星闻言,立刻接道:“说好了你若输要去捞一百条鱼的!” 陆小凤当即送他一个白眼:“谁说我输了?” 司空摘星绕着他走了一圈,确认自己看得无比仔细,“那酒呢?” “酒就在你脚下。”陆小凤道。 “啊?”这下叶展颜和司空摘星几乎是同时喊出的声。 陆小凤比了个等着瞧的手势,窜上他们身后那棵树,折了一截枯枝,竟当场挖了起来。 看他神情认真动作飞快地挖着那一小块地方,叶展颜其实已经信了,但她还是很好奇:“此处离万梅山庄可是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陆小凤一边挖泥一边苦笑:“因为万梅山庄内的藏酒已全被西门吹雪给砸了。” “砸了?”叶展颜和司空摘星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他知道我是和司空打了赌,又想看我大冬天下水捉鱼,所以下山决斗前干脆去酒窖里将所有的酒一砸了之。”陆小凤说到这里简直恨不得长叹三声,“你说我是不是误交损友?” 叶展颜还真没想到西门吹雪干得出这种事,这和她认知里的西门吹雪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她惊讶得嘴都没合上,良久才幽声道:“……我也挺想看你下水捉鱼的。” 陆小凤:“……” 气得他手上动作一个用力,直接把那被他当铲子用的枯枝给弄断了。 叶展颜:“……别动手别动手,我帮你一起挖。” 两个人一起挖的确快了很多,往下挖了有快两尺深后,叶展颜总算瞧见了个酒坛的大概,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司空摘星依然不服:“我们赌的是万梅山庄的酒,这里可还没到万梅山庄呢!” 比诡辩陆小凤可不怵他,将酒坛上的泥土擦拭干净后才抬头道:“我且问你,万梅山庄的庄主是谁?” 司空摘星:“西门吹雪啊。” “那他的东西,如何就算不得万梅山庄的东西了?”陆小凤笑了,他笑起来时眼睛里尽是狡黠的光芒,“这坛酒是他刚学酿酒时酿的,也是他亲手埋在这棵树下的,难不成你想说这不是西门吹雪的酒?” 叶展颜的关注重点却不太一样:“他还会酿酒?”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下巴看向那坛酒,开口时语气还颇为怀念,“是啊,万梅山庄的酒也全是他酿的。” “我还以为他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呢。”叶展颜道。 “虽然没这么夸张,不过也差不离了。”陆小凤叹了一口气,“毕竟他已两年不曾酿过酒。” 西门吹雪两年不曾酿酒,却因为想看陆小凤下河捉鱼这样的理由,酒窖里的酒说砸就砸。打死叶展颜都想不到这个冷漠得仿佛眼中只有剑的少年居然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酒挖了出来,辩也辩不过陆小凤,司空摘星只好愿赌服输。只是这会儿他们在山上,也没有河供他抓鱼,他便嚷着先欠着,等下了山再找时间去捉。 陆小凤才不依:“万梅山庄后院那湖就能让你抓鱼。” 司空摘星没辙了,只好跟着他上山,不过还是先扭过头问了一下叶展颜:“你去不去?” 叶展颜想了想,以他的身手抓鱼可能也不用很久,此时上山,正好还能将她上来的初衷给完成了,当即点头:“去!”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同时飞起身来,闪电之间一掠数丈,徒留陆小凤一个抱着那坛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哭笑不得。 同叶展颜预估的不差,司空摘星的轻功的确是江湖顶尖,快得犹如一阵风。 不过也正是这样,才让她生出了比试之心。 可惜两人几乎是同时到的山腰,落地的那一瞬也同时笑了出来。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搜魂手的暗器根本打不到你了。”司空摘星说。 他说到这个,叶展颜不免好奇起了他所听到的自己和唐迪那一战究竟是如何描述的,毕竟从唐门出来后这一路上,她已经听了不下数十个版本的故事了,一个个都说得仿佛自己真见过小李飞刀一样,让她哭笑不得。 于是等陆小凤上来的时间里,司空摘星就给她讲起了自己听过的那个版本,还讲两句求证一下,最后大呼江湖传言果然不可信! 叶展颜倚在万梅山庄门前那株梅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还没缓过来呢,就听见司空摘星又道:“他怎么回来这么快?!” 她本以为他是说陆小凤,想说这还叫快,都等了他这么久了,结果刚站直身体往下一瞧,陆小凤边上跟着的,分明就是两盏茶之前还在山下同人决斗的西门吹雪。 冬日严寒,万梅山庄更是在半山腰上,除却那一条狭窄的上山下山路,半座山都笼上了一层银妆。而缓步走上来的少年穿的那一身白衣,看着竟让人觉得比四周那皑皑白雪更冷。 叶展颜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想象不出他砸掉酒窖里的酒时是如何模样。 她那漫不经心的眼神从西门吹雪身上扫过时,西门吹雪其实也在看着她。 自从得知她不是叶孤城后,好像他每回见她,她都是穿的一身红衣。 这种明艳至夸张的颜色最是挑人,穿起来要么妖艳太过,要么根本压不住,偏偏在她身上时只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这种恰到好处甚至都同她无处不精致的五官没什么关系,哪怕被花枝遮住了半张脸,也照样能从那堪称随意的倚姿中透出来。 西门吹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半年不见,他许是长高了不少,同陆小凤站在一起时,已隐隐有高过他的意思。 叶展颜眯了眯眼,不由得想起半年前在江城时这小子比自己还要矮上个两三分呢。 “你们怎么等在门口没进去?”陆小凤道。 “主人不在,怎好不问自闯?”她一边说勾起唇角,看向了此间主人。 西门吹雪神情未变,还是那般冷然,不过听了这句话倒是径直走上前来推开了山庄大门。 他没说请,而是在往里走之前停顿了一下,道:“后院的湖已结了冰。” 司空摘星简直是瞬间垮了脸,再抬头时已是一副“天要亡我”的生无可恋表情。 叶展颜虽然同情他,却也很是想笑,憋得辛苦极了。 陆小凤幸灾乐祸地说结了冰好啊,凿个洞让司空下去摸鱼,而他们则可以在岸边烤鱼,连酒都是现成的。 叶展颜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但想起自己同燕南天约定好的时间,还是摆手拒绝了:“结了冰他得捞到什么时候,我不看了。” “酒也不喝?”陆小凤知她爱酒,还拍了下手里的坛子。 酒是好酒,尚未开封已能叫人闻到其中清醇香气,醉人得紧。 “还是算了。”她怕燕南天等急了。 陆小凤是何等的聪明,见她露出这番表情自然已猜了个彻底,当下不再劝诱,歪着脑袋道:“哎好了,你还是快下山。” 叶展颜想说好,余光却瞥见自己想下山去寻的人也急匆匆地上了山来。 这焦急的模样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片刻之后燕南天赶到山腰时,一开口就是句叫她愣在原地的话。 他说:“二弟飞鸽传书给我,我得去接他。” “我同你一起。”她站直了身体,态度与半年前得知江枫失踪消息时无异。 而燕南天的反应其实也与那时无异,但理由却是比那时充分得多。 “你莫忘了叶大侠还有三日便到太原了。”他何尝不想带着叶展颜一起,可是他也知道叶开一路从南海北上来晋地只为见女儿一面。 也许还想见见他,只可惜实在是太不赶巧。 叶展颜果然沉默了。 叶开给她写的那封信她还给燕南天看过,就是前几日的事,哪怕此刻想装忘记都不行。 “那我见过我爹再来找你。”叶展颜说。 “不用。”他伸出手来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和叶大侠在太原过年,我会在上元之前回来。” 如此一算,其实一共也就二十日的时间。 “好,我在太原等你。”她仰起头来看他,在他想转过身下山去之前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头埋在他胸口,声音很低,却也很坚定,“那若是你上元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燕南天知她是舍不得,语气出奇地软。 一直到他一路下山,人影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叶展颜才恍惚意识到,方才她主动抱上去时,陆小凤和司空摘星都还在呢! 此刻再回过头去,只见这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摆出了一派“我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 陆小凤倒是聪明,立刻转移话题道:“吃不吃烤鱼?” ……吃。 万梅山庄后院。 那是片不小的湖,此时也的确如西门吹雪所说已结了冰,但这么大的湖,要全部冻住也是有些困难,司空摘星掠到湖中央后轻而易举地凿了个不小的洞,随后就钻了进去。 水边寒气重,叶展颜只是站在那就已觉得凉意入骨,再看他动作如此干脆,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话说这湖里到底有没有一百条鱼?”她忽然又想起了这个。 陆小凤愣了愣,想说他也不清楚,但尚未开口,就听见身后想起一声“有”。 西门吹雪到底是何时到的他们身后他们俩都没注意,但他说得这么肯定,应该错不了了。 “你怎么也过来了?”陆小凤侧过半个身体看向他。 “这是我家。”如何就不能来了? 这句话让陆小凤哑了口,好一会儿后才摸摸鼻子又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烤鱼?” 西门吹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却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他说完那个好字,钻进湖中的司空摘星也忽然冒了出来,“鱼!” 两条鱼被他用力往这个方向掷来,直直飞向陆小凤的面门。 后来的很多年里,叶展颜提起自己第一回见识陆小凤的灵犀一指都要先笑上好一会儿,因为她正是在这个时候见识到的,以为陆小凤会闪躲不及,没想到在那条鱼亲上他鼻子之前,他竟用他的两根手指夹住了鱼尾。 鱼还是活蹦乱跳的,大约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被夹住后扭得更是厉害,仍是甩了他一脸的水。 “现在就烤了你!”他恨恨地抹了一把脸,拎着这条鱼在一旁架好的火堆边蹲下。 “哎等等,先把鱼鳞和内脏给弄掉呀!”叶展颜也跑过去,弯腰伸手戳了一下这位逗她开怀的鱼兄弟,“我来!” 陆小凤惊讶:“你还会这个?” 她一边笑一边眨眼,道:“你莫忘了我家在哪,烤鱼我可比你在行多了。” 然而打死陆小凤都想不到,她居然会用小李飞刀来刮鱼鳞! 还理直气壮:“都是刀,有什么区别吗?这个我用起来顺手啊。” 这场面震惊得他连后来西门吹雪也用自己的剑干起了一样的事都没觉得奇怪了。 25.惊异变 出了太原城一路往西四百里有一个三岔路口。 那是条素日无甚行人的古道,狭窄而陡峭,多猛兽也多强盗。然而这日却有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在这条陡峭的古道上疾行。 “我让你办的事你可办完了?”可望见这条古道全貌的悬崖之上,一个穿白衣的绝色美人正冷冷地盯着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语气虽淡漠无比,但细听之下,似乎还蕴含着怒气。 立于她身侧的男子低眉顺眼恭敬无比地答道:“是,小的晚了三日才将江枫的书信寄出给燕南天,想来他脚力再快,今日也是到不了的。” 白衣美人冷哼了一声,“到不了就好。” 他已够麻烦,万一带了叶开那个宝贝女儿一道便更麻烦。 江枫的盘算倒是好,耐性也好,带着花月奴出逃后竟能忍住这么长时间不露面,若非被移花宫的手下发现了他这书童的踪迹,怕是查到消息后也要撞上他那个神剑义兄。 邀月没把握赢燕南天,更不要说如果燕南天是同叶展颜一道来寻江枫的,她便连动手都动不了。 她知道得罪那个小姑娘意味着什么,江湖上只知道这是叶开的女儿,但邀月还知道她和帝王谷的关系,得罪她等于也得罪了萧王孙。 为了江枫,同时开罪燕南天、叶开还有帝王谷的话太划不来了。 但若是让他们俩根本赶不及再嫁祸给别人呢? 这绝妙的主意还是江枫这书童出的,任燕南天再如何厉害,怕是都想不到问题居然出在这里。 想到这里,邀月那冰冷的脸庞上浮起了一抹笑来。 …… 叶展颜在腊月廿八那日去城门口接了叶开。 陆小凤那天听到了她要留在太原城见叶开的事,到那日比她还兴奋,一定要跟去,叶展颜想起他当初知道自己是小李飞刀传人时的反应,深觉情有可原,干脆就带他一起。 看着他如此兴奋,叶展颜都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冷淡了一些。 叶开是在午时进的城,见到她身旁的陆小凤目光一顿,表情也有点惊讶:“这位是?” “他啊——”叶展颜扭头看了装得一本正经的陆小凤一眼,“他说他从小就仰慕您,一定要跟我来接您。” 陆小凤:“……” 叶开对这个女儿向来没辙得很,但听到她这么说,也抿了抿唇向陆小凤点了个头。 不过等他知道这便是俞五提过的陆小凤时,他还是颇为真诚地称赞了一句英雄出少年,惹得陆小凤一脸受宠若惊,恨不得绕着太原城跑个几圈。 吃饭的时候叶开果然提起了“叶孤城”在江城阻止别人决斗那件事,对着亲爹叶展颜实在是无法顾左右而言他,只能承认道:“……是我。” “你可真是……”叶开没好气地伸手点了一下她额头,“幸亏孤城懒得同你计较。” “我救了他叔叔好不好,他怎么可能同我计较!”叶展颜龇牙咧嘴地嚷了一句。 “那你可知是他叔叔主动约西门吹雪决斗的?”他叹一口气,“不论决斗结果如何,那都是他们俩的事。” 叶展颜知道是这个道理,剑客之间的决斗是双方默认的生死各凭本事,但是哪怕现在回想起来,她都没有后悔过自己在那个瞬间做出的出手决定。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被叶开和萧王孙一同断定不适合学剑。 饭吃到一半,话题当然不可避免地被引到了燕南天身上。 虽然叶开问的问题都稀松平常得很,但叶展颜还是被问得连面前自己最喜欢的几个菜都没兴致吃了。 女儿大了,这种事也是难免。 叶开其实很想得开,但这回千里迢迢来到太原却没能见到燕南天一面,也让他有些可惜。 “那爹你多待几日嘛,他说上元之前一定回来的!”叶展颜抱着他的衣袖求他。 “你还好意思说?”叶开瞪了她一眼,“你之前可是答应过你娘会回家过年的。” 叶展颜羞愧不已,她从唐门出来后一路北上,玩得的确开心,连日子都忘了数,还是遇到陆小凤时才想起来时间已近年底。 可那时大寒已过,任她如何拼命赶路,肯定也是回不去南海了。 叶开知她玩心重,所以也只是这么说一句,见她苦着脸看向自己,到底还是心软:“行了,我会帮你同她求情的。” “还是爹好!”她龇了龇牙,又绕了回去,“那爹你到底在太原呆几日?” “我来都来了,难道见都不见他就走?”叶开说。 可不论是他还是叶展颜都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没能见成燕南天。 消息传来时是正月十四,叶展颜当时被陆小凤拉去万梅山庄吃羊肉,对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记得带上她爹,以至于她深觉自己可能就是个陆小凤用来和她爹套近乎的工具! 下了两日的大雪也是在这日停下的,上山时入目之处皆是空茫的白,越是往上积雪越厚,幸好行至山腰处,万梅山庄附近的积雪已被清扫过一遍,没让她的马靴整个被雪给没了去。 但纵是如此,这一路爬上来,她的鞋子还是被浸透了。 叶展颜还没有在南海和帝王谷以外的地方过冬过,对这种霜雪天气相当不习惯,进门第一句就是太冷了有没有火炉让她烤个火。 偏偏这日站在门口的人并不是陆小凤而是西门吹雪,她说完之后抬头一看,傻了。 西门吹雪的表情还是那样寡淡,目光从她湿透的靴子上扫过,“有。”还抬手指了个方向。 叶开比她晚一步踏进这个门,瞧见的正好是这冷淡少年盯着她垂下目光的画面。 这个年纪,这个神情。 此人是谁自然也无法再作他想。 “打扰西门公子了。”他抿唇道。 “无妨。”西门吹雪的态度并不热络,语气也还是冷得很。 叶展颜已冻得受不住了,跺了跺脚就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飞快往里面跑去。 她这一跑,正好没能见到上来寻她的江琴。 给江琴开门的是西门吹雪。 他本以为陆小凤还请了他别的朋友,比如司空摘星,结果一开门看见的竟是个落魄不已书生打扮的人,顿时一愣。 饶是他并未刻意冷着脸,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惯常表情,也叫本来就十分心虚的江琴忍不住腿软。 “敢、敢问叶展颜姑娘可在此处?”江琴唯唯诺诺地说。 西门吹雪眯了眯眼,总算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好一会儿才冷声道:“你寻她何事?” 江琴已猜到了他大约就是这座万梅山庄的主人,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开口继续道:“是燕大爷托我来的。” 他口中的燕大爷是谁不言自明。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转身往里走去,“进来。” 江琴垂首应了一声,小步跟了上去。 叶展颜顺着西门吹雪指的方向找到了一间架着火炉的暖室,蹲在边上舒服得都不太想起来,直到陆小凤寻过来说有人找你才搓着手出了房门跟他一道过去。 她没有见过江琴,所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是?” 江琴见了她,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是江枫少爷的书童。” 江枫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的人都顿了动作朝他看了过来。 叶展颜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后才道:“你来寻我……是为何事?你家主人呢?” “少爷……”江琴说完这两个字时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少爷遇害了……” “什么?!”叶展颜睁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好几分,若不是叶开按着她,她怕是已坐不住。 “少爷在约好的地方等燕大爷,可是没来得及等到燕大爷,就遇到了那凶神恶煞的‘十二生肖’……少爷让我去给燕大爷报信,可我和燕大爷回去时……少爷……少爷已经被他们杀害了……”江琴跪在地上,说到此处已泣不成声。 再看他这一身的衣服,也的确沾上了不少血迹,只是因为本身颜色太深而不太明显而已。 叶展颜想开口,却被叶开拦住了。 “那燕南天呢?”他问。 江琴大概已猜出了面前这人的身份,心下紧张不已,但还是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开口道:“燕大爷和我赶到的时候,阿月还有一口气……我们便去救她……” “阿月?”叶展颜疑惑,“那又是谁?” 这问题像是让江琴十分为难,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月和我都是从小跟在少爷身边伺候的。” “那她现在还活着?”叶展颜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江琴点头称是。 “那你来寻我,又究竟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不只是她关心,就连一旁的陆小凤和叶开也都竖着耳朵在等呢。 可等了好半天,江琴都沉默着不开口,良久,才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珏递给叶展颜。 “这是燕南天的东西。”她还不至于不认识。 “是。”江琴应道。 叶展颜伸手接过那块玉珏,在掌心中轻轻摩挲了一遍,垂眸道:“所以是他让你来的?” “不敢欺瞒姑娘,小的的确是奉燕大爷之命前来寻姑娘的。”他说完这句又朝着叶展颜叩了三个头,“燕大爷让我告诉姑娘,不用等他了。” 叶展颜不是一个特别容易冲动的人,但可能是因为事关燕南天,在听到这样一句话的时候,连叶开都没能再按住她。 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摇着江琴的肩膀恶狠狠道:“什么叫不用等他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江琴方才哭得一脸泪,看上去可怜得很,这会儿被她这么抓着肩膀,脸上顿时爬满了惊恐之色。 “小的……小的也只是帮燕大爷带话而已,燕大爷带阿月走的时候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手里还抓着她曾在他身上见过许多次的那块玉珏,想说你这信口雌黄的人给我滚远一点,却是几度张口都发不出声音来。 “燕大爷还说,姑娘若是不信……” “若是不信当如何?”叶展颜攥紧了玉珏平视向他。 江琴在她的注视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被压得满是褶皱的纸。 叶展颜觉得好笑,她看着这张纸,竟还有功夫辨认出这是产自江城同素阁的生宣。 而这一年只产一百张的生宣上,写的正如江琴所说—— 勿等。 是燕南天的笔迹。 她认得出。而他大概也知道她认得出。 26.移花宫 江琴从万梅山庄离开的路上还在心中窃喜自己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 他奉邀月的命令没有及时寄出江枫的书信,从而让燕南天晚一日到达他们信中约定的地点。 他到时江枫和花月奴也已经死透。 邀月的意思是让燕南天将江枫的儿子带走抚养,江琴不知道她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但不论她打什么主意,他都怕燕南天会发现这件事中也有自己参与的痕迹。 所以在燕南天问是谁杀了江枫夫妇时,他便骗了他,告诉他是恶人谷的恶人们。 这位天下第一剑果然怒极,直到现在江枫回想起他当时的表情两条腿还忍不住要打颤呢。 他知道燕南天一定会去恶人谷给江枫报仇,可哪怕是燕南天,进了昆仑山恶人谷,也是活不下来的。 唯一的变数就在连邀月都顾忌的那个叶展颜身上。 以她的身份,若是要跟着燕南天一道去给江枫“报仇”,恐怕连恶人谷的恶人都不敢动她!到时候一切就要穿帮,邀月不会救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江琴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想好到底要如何去骗叶展颜,燕南天已经主动帮了他这个忙。 他去往昆仑山之前像交代后事一样地将自己的玉珏给了江琴,还用江枫的遗物写了一张“勿等”,对江琴说:“如果一直到正月初七我都没有从恶人谷出来,你就去太原城找一位叶展颜姑娘,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她。” 江琴心中大喜,低着头接过,还没应声,又听到这男人低声继续道:“我若没能出来,你也不必告诉她我去了哪,只消让她不必找我。” 这简直正中江琴下怀。 让一个喜欢他的姑娘放弃找他还不简单?更何况虽然不曾见过叶展颜,他却也知道那是叶开的女儿,是踩着蜀中唐门让小李飞刀重出江湖的人。 这样的姑娘肯定再骄傲不过,江琴几乎是瞬间想好了该如何与她说。 亏燕南天英雄一世,最后竟不仅自愿送死,还替他想完了将这个弥天大谎圆下去的办法。 江琴在昆仑山下多等了三日,一直等到了正月初十,恶人谷的谷口一派平静,根本无人出来,这才放下了心赶去太原见叶展颜。 而叶展颜的反应也不出他所料。 唯一令他没想到的是,叶开竟也在万梅山庄。 当着叶开的面说这样一个谎着实是太考验他了,江琴怕自己露馅,干脆一开始就直接跪下,装出惶恐不已的模样。 一直到最后叶展颜让他走的时候,他其实都没敢看几眼叶开,生怕看多了会被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饶是如此,每次叶开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来之时,他也还是紧张不已。 太原不能多呆,江琴在下了山后就决定要回江南去。 反正江枫的家原本就在江南,他赶得再匆忙,也不会有什么人怀疑他。 燕南天进了恶人谷,哪怕没死透也离死不远了,所以这南下的一路上他干脆心一横,将“燕南天和江枫的侍女隐居去了”的消息放了出去。 虽然知道他和叶展颜关系的人不多,但好歹之前那半年他们俩结伴而行去了不少地方,这消息一时之间在江湖上引起了很大的风浪。 此时的叶展颜也已准备离开太原。 是叶开帮她做的决定。 养了她十几年,叶开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女儿失魂落魄成这样,父女连心,她难过的同时,叶开也担忧得几乎夜不能寐。 天下名侠,江湖第一人又如何,为人父母,最大的愿望到底还是子女能够过得好。 所以纵使察觉到这件事并不如此简单,他也没有立刻去阻挠那个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江琴,而是修书托俞五帮他注意着点这个人,要揪狐狸总要等他尾巴露出才行。 原本他是想告诉叶展颜的,但看到她那几日浑浑噩噩还拒绝同人交谈的模样,叶开又觉得还是得等这件事被查个明白,他无法想象若是查到最后发现江琴说的都是真的叶展颜会有多难过。 “先回家。”叶开最后说。 而叶展颜似乎也已对自己该何去何从毫无方向了,听到她爹这样说,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下来。 晋地的冬天太冷,冷得她什么都无法去想,直到离开那日脑海里回旋的仍是燕南天写给她的那句“勿等”。 陆小凤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去送她的时候甚至都想不出什么作别的话同她说,良久才憋出一句珍重。 叶展颜抬了抬眼,扯了扯嘴角,但如何都扯不出个笑容来,只好点头应下,“我知道。” “上次你说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去南海再一道烤鱼的。”他摸着自己的脑袋提了这茬,“可别忘了啊。” “不会。”她认真道,“只要你来。” 陆小凤点了点头,南海是个好地方,他早晚会去一回。 就在他以为叶展颜要直接上马准备离开时,她居然又出声叫住了他:“……不麻烦的话,替我向西门吹雪道一声谢。” 陆小凤:??? “道谢?”他想不到叶展颜有什么需要谢西门吹雪的事。 结果叶展颜只是垂下了眼睛,并未再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陆小凤站在城门处看着她和叶开骑着马沿着太原城外那条古道一路疾驰而去,挠了挠脸,决定今晚去万梅山庄蹭一顿饭。 当然,也顺便问问西门吹雪究竟是做了什么让叶展颜要对他言谢的事。 可当他赶到万梅山庄将这一句谢带到时,西门吹雪也只是沉默了半晌才点头道:“我知道了。” “……所以她到底在谢你什么啊?”陆小凤问。 西门吹雪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开口。 陆小凤被这一眼扫得脊背发凉,当即假作捂住嘴:“好,当我没问。” 事实上西门吹雪自己都不觉得叶展颜有谢他的必要,他不过是在叶展颜得知燕南天消息那日给跑到湖边呆坐着的她拿了一双干鞋子而已。 她那时都快哭出来了,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拼命忍了下来,但最终还是撑不住一个人跑开了。就连叶开想追上去,都被她撵回来了。 如此情状之下,剩余的人又哪来什么吃羊肉的心思,就连陆小凤都是夹了两筷便没兴致了。 西门吹雪是在回梅林里练剑时瞧见的她。 她抱着膝盖坐在后院那结了冰的湖边,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望去,活像是一朵开在苍茫雪地上的红莲。 即使隔了很远,他还是看见了她那轻微抖动的肩膀。 原来还是哭了啊,他忍不住想。 西门吹雪站在那静静地看了会儿,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她来敲门时那瑟缩着手脚喊有没有火炉让她烤个火时的模样,以及她朝着自己指的方向过去时那双滴着水的靴子踩下的湿脚印。 他收了剑,回房问自己的侍女要了一双干爽的靴子。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湖边。 叶展颜就坐在前面,好像终于止住了哭,但依然保持着那个抱着膝盖的姿势。 西门吹雪犹豫了一下,将那双靴子放在了她手边就走了,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后来的这些天,他以为叶展颜那时沉浸在那个令她难过的消息中,一定不曾注意到他曾来过。 没想到她知道。 西门吹雪忽然就有些后悔。 他想纵使寻不到什么理由,纵使很不喜欢看她露出那样难过的表情,他也应该和陆小凤一起去送她的。 叶展颜走后的半个月里,关于燕南天的各种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但不管是哪种方向的离谱,最后总离不了一声对于他和叶展颜的扼腕。 西门吹雪不常下山,听到的倒并不多,但架不住陆小凤每回听到一种新说法都跑来告诉他听。 他本以为这日也是,结果陆小凤心急火燎地冲进来后,却是告诉了他一个令他差些愣住的消息。 “借副纸笔我,我要写封信给叶展颜!那个江琴有问题!” 西门吹雪下意识开口问道:“什么问题?” “俞帮主还在查,但总之一定有问题。”陆小凤一边说一边绕着桌子走,手不停揉着眉心,“我就说燕大侠不是这种人……” “她应该还在路上。”太原离南海实是太远。 “不管了,总之先把信送到南海。”陆小凤说,“难怪这段日子那些传言越传越离谱。” “你写。”西门吹雪很平静地说。 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对叶展颜来说是个好消息。 不管江琴有没有问题,她在难过的其实都是燕南天留给她的那两个字。 起码那两个字绝非伪造。 不过这件事的确透着几分诡异,丐帮神通广大,俞五查到了什么不一般的线索也并不奇怪。 令西门吹雪惊讶的是,没过几日,丐帮那边又给陆小凤传来了消息。 这个江琴,可能同移花宫有关系。 再往下则是丐帮都查不到的事。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江湖中最神秘骇人的四个地方,排第一的是龙门荒漠西方魔教,第二是帝王谷,第三是昆仑山恶人谷,第四便是绣玉谷移花宫。 这四处地方连丐帮弟子都渗透不进去,的确无愧神秘骇人之名。 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连陆小凤都愣了半晌。 “……移花宫对付燕南天干什么?”他不解。 而且移花宫堪堪排在第四,那两位宫主没道理会闲着没事去惹和帝王谷有关系的人? 陆小凤相信俞五给的消息不会有错,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想不通。 “想不通便不想。”西门吹雪这么说道。 他撇撇嘴,开始犹豫要不要再写一封信告诉叶展颜,但转念一想,俞五现在已经得知她和叶开正在回南海的路上,应该也已在想办法通知他们了。 他在这犹豫纠结的时候,西门吹雪忽然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陆小凤原本并没有在意他这个动作,直到西门吹雪踏出门槛时他才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他放在万梅山庄从未用过的一柄剑。 “你去练剑?”他疑惑。 西门吹雪没有停住脚步,但还是回答了他。 “我去移花宫。” 陆小凤:???????? 27.三合一 绣玉谷。 邀月站在山巅处俯视着那个提着剑的白衣少年,目光再从他脚下躺着的移花宫弟子们身上扫过,不自觉攒了怒气,眉头紧蹙,冷声道:“移花宫与万梅山庄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懂西门庄主的意思。” 西门吹雪的声音却是比她更冷,“你不必懂。” 他话音刚落,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剑,穿宫装的侍女应声而倒。 “好大的口气。”邀月哼了一声,从山巅之上飞身而下,踏着猎猎风声落到他面前。 不得不说她生了一张非常美的脸,秋水为神玉为骨,分明气质冷若冰霜,五官又艳若桃李。 这样一张脸,饶是江枫当初醒来第一次见到时,也差些看呆了去。可偏偏西门吹雪却仿佛根本不曾看见一样。 他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神比方才更冷了些。 “我若是没记错,你刚赢了武当首座弟子?”邀月道。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后才开口道:“你和江琴什么关系?” 邀月一惊,虽瞬间恢复了表情,也已足够让西门吹雪确认,他们是真的有关系。 “难不成你是为了江枫来的?”她问。 西门吹雪仍是不回答,但他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如此狂妄的态度自然再次激怒了邀月。 她怒甩广袖,在西门吹雪出剑的瞬间已凌空而起,黑色的花瓣从她手中飞出,在风中飒飒飞舞。 可无论如何飞舞,都仿佛丝毫靠近不了西门吹雪的剑锋! 日光从山谷上方洒下时尚是暖的,但照到他的剑身上时已变为刺骨的冷。 事实上在一路看着他闯进绣玉谷时,邀月根本不曾真正将西门吹雪放在眼里,她不动手只是因为被怜星提醒了一桩武林中无太多人知晓的秘辛。 万梅山庄和武林四大绝地之首的西方魔教是有关系的。 虽然没人知道这两个地方究竟是何关系,可那毕竟是西方魔教,就算是移花宫,也没有与之硬碰硬的本事。 但这小子的态度如此狂妄,出手也绝不留余地,她若再不动手,她移花宫岂不成了个笑话。 何况就算是玉罗刹亲临,也断没有对移花宫摆出如此态度的道理! 西门吹雪用的是剑,她便以剑应战。 她用一把黑绿色的短剑,骤看之下似乎毫无光泽平平无奇,但若定睛多看几眼,便能察觉到其上森森剑气,骇人之势扑面而来。 常人见了这柄剑,在三眼之后,大约已连直视都不敢。 可西门吹雪没有,他眼中甚至战意更甚。 神兵遇神兵,纵使不惊天地也足以泣鬼神。 甫一交手,邀月便知道了这个气势骇人的少年最大的弱点在哪里。 ——他的内力远不如自己。 寻常剑客练一辈子,剑招也许都是空有形而无神,西门吹雪却正好相反,他年纪太小,最大的问题反倒是剑形未至。 如果邀月愿意,只消同他耗着就能让他耗完那年轻身板里的内力,从而不战自败。 可惜她不屑用这样的办法。 既然西门吹雪闯入绣玉谷,一路畅通无阻地打到她面前,用剑遥指着她,她便要用剑让他低头。 让他知道她移花宫从来不是任人欺负的地方! 西门吹雪也察觉到了邀月此时气势上的不一样,但他并没有去考虑这些的时间。这大约是他自七岁学剑以来,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她动作迅捷,身法鬼魅,剑招也是一等一的奇绝,若不是他的动作也足够快,五招来回之下,他身上起码有四处已被捅穿。 一长一短,一银一绿。 每一次的相接都能叫风声变调,如泣如诉,让人闻之便心神不稳起来。 就连立于山巅之上的怜星,看着邀月和西门吹雪的这番交手,都差些愣住。 邀月的剑术已是天下难求,她原以为这天下间在剑术上能稳赢邀月的只有江枫那位被尊为“神剑”的义兄燕南天以及武当的木道人,其余剑客,哪怕是南海那位白云城主,和她姐姐动真格,也定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可这西门吹雪却足足与邀月缠斗了五十多招还不见半点颓势。 不,不止如此。 细看之下,同邀月的奇诡比起来,他的剑招其实出奇的简单凝练,但每被避开一剑,下一剑的速度都在变得更快。 他……他简直是个怪物! 怜星头一次开始担心起了邀月。 她当然已经看穿邀月存的心思,也知道缠斗至此,她不会再改变主意去用内力压西门吹雪。 可她身在局外,却是将这两人的剑势变化看得更清楚明白。 百招过去,西门吹雪竟已呈出游刃有余之势。 他的剑简单至极,无非是崩、撩、截、扫、刺。 可偏偏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由这个少年做来,却仿佛有万钧之势,利刃寒光破空而来,甚至能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飒飒扬扬的黑色花瓣全部落地那一瞬,风也似乎跟着一起静止了下来。 不论是邀月还是西门吹雪,在这一刻眼里都已看不到旁人他物,剩下的只有对方的剑! 两柄神兵迎面相接,千钧仅一刹。 刺耳的声响几乎震动了整座绣玉谷,怜星已经彻底呆住,正要飞身往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了那尘土飞扬的中心处,传来西门吹雪依然无比冷然的声音:“移花接玉,名不虚传。” 怜星大震,邀月竟在最后关头用上了移花接玉?! 那西门吹雪那一剑得有多可怕? 她想象不出来。 莫说她了,连邀月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能在眉心被抵住的时候还能刺出那样一剑。 纵使有神无形,那也是足以让她震动的一剑。 邀月几乎是本/能地在剑锋往自己脖颈横来之时,一飘一引。 她避开了这一剑!可她的剑也再碰不到西门吹雪! 他二人重新恢复成了动手前的对峙场面,怜星见状,总算从山巅上掠了下来,站到邀月身后,“姐姐。” 邀月没有应,只是冷冷地看着西门吹雪,良久才开口道:“你的剑,受过燕南天指点?” 西门吹雪没有否认。 “所以你是为他来的?”她忽然拔高了声音。 “不是。”这次他回得很快。 邀月不解,然而刚要再出声却被怜星阻止了。 怜星朝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大概猜到他是为谁而来的了。” 邀月惊讶地挑了挑眉,只见自己的妹妹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走上前去,“若真如此,怕是西门公子找错了地方。” 西门吹雪没应声,大约是在等她说下去。 怜星柔声道:“我姐姐的确对江枫动了手,可那是他咎由自取,至于燕南天,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燕南天失踪的确不关她们的事,只关江琴的事而已。 怜星看着他冰冷的表情,仍是笑得无比自若。 虽然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表达的意思其实再明显不过,怜星知道,西门吹雪孤身闯入绣玉谷甚至直接对上她姐姐,其实只为一件事。 他觉得她们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 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地来了,甚至不曾考虑过自己能否从移花宫全身而退,纯粹得几近荒诞。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怜星根本不会相信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但在西门吹雪收起剑往外走去的时候,她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忽然又忍不住觉得,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练就这样可怕的剑法,才能在这个年纪战平邀月。 …… 南海。飞仙岛。 叶孤城收剑的时候已近黄昏,太阳半潜于海平面下,余辉将大海染上橘红。这本是海边极美的场景之一,却也不能牵动白云城主一丝的心神。 当他执剑时,心神便全在于剑上,但他收剑时,这世间便已无太多值得他牵动心神之事。 好在沈红叶知道,他要说的这个人,恰巧是这世上能牵动白云城主的几样之一。 “叶大哥!”少年清亮的声音穿过湿润的海风而来。 叶孤城回过头去,见到的便是他赤着脚从沙滩另一头跑来的场景,比起往日来寻自己时的欢愉,此时的沈红叶却是一派焦急。 “怎么了?”叶孤城听到自己这么问道。 沈红叶在他面前站定,气还没喘匀便仰头回道:“你能不能去看看姐姐?” 他口中的姐姐,自然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叶孤城有点惊讶,挑眉道:“她回来了?” 沈红叶鼓着脸叹气,点点头:“嗯。” 纵使飞仙岛离中原甚远,这几日也已听到了关于“神剑”和小李飞刀传人的许多传言。 如若不是叶孤城在听闻之初就严令禁止飞仙岛上的人继续谈论这件事,怕是传遍整个南海也是早晚的事。 但哪怕整个南海都无人议论,也无法改变燕南天失踪的事实。 叶孤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对沈红叶开口道:“走。” 沈红叶来得匆忙,直接在沙滩边扒了个木筏就往飞仙岛来了,但此刻领着叶孤城过去时,便忍不住挠着脑袋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叶孤城,却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也没有顾及他那一身洁白的衣衫有没有被上面的泥沙弄脏。 木筏行得很快,到叶家隐居的定波岛时,太阳也尚未完全沉入海面之下。 叶孤城对这里很熟悉,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展颜练功无聊了就喜欢偷偷溜来飞仙岛找他,一玩就是一整天,她年纪小,不管是他爹还是叶开都嘱咐过他,一定要照顾好她,所以每回她偷溜出来,他都得乘着暮色将她送回。 一转眼那个会揪着他衣袖和他抱怨这抱怨那的小姑娘居然也长大了,叶孤城一时有些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丁灵琳看到他跟着沈红叶进来,仿佛瞧见了救星一般立刻站了起来。 “原来你去喊孤城了。”叶开揉着眉心对沈红叶苦笑了一声,又对叶孤城指了指叶展颜房间的方向,“我和你丁伯母都没办法,你去看看。” 叶孤城点了点头,过去轻叩了一下门。 好一会儿后,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 “没事,我一会儿就出来吃饭。”倒是平静得很。 他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道:“笑笑,是我。” 里面又沉默了片刻,但叶孤城却很耐心地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明天来找你好不好。”叶展颜说。 从小到大叶孤城几乎就没拒绝过她的要求,可这回他却拒绝了:“不好。” 门吱呀一声开了,叶展颜站在他面前,面色平静极了,但抬眼看向他时又好像带了几分委屈。 “我没事的呀……”她低声说。 “嗯。” 兴许是因为从太原到南海这一路上,每一回她这么说时叶开都只会叹气的缘故,此刻听到叶孤城这句“嗯”,叶展颜反倒是有些想哭了。 她生怕自己这个模样吓得全家人都不安心,所以眼泪还没涌出来时便已迅速低下了头。 可越是这样,泪水便越是克制不住地要往外滚去,就在她想说你不要管我了的时候,她听到叶孤城低声开口道:“忍不住就不要忍了。” 他就站在那安静地看着她哭,因为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还顺手关上了门,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却没有出声安慰。 哭声良久才小下去,而他也一直维持着动作没有停。 “他说过一定会回来的……”叶展颜哽咽着说。 这个他指的是谁已再清楚不过,叶孤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那就等他回来再问清楚。”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叶展颜又想起了燕南天留的那两个字,刚克制住不久的眼泪又有汹涌之势,像是要把积存了一路的难过全部倾泻出来一样。 长途奔波之下再这么彻彻底底地哭了一场,叶展颜很快就累得睡了过去。 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她好像有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喊她笑笑。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间。 太阳很好,熟悉的海风味道和海鸥的鸣声一道从窗户外飘进来,她伸手揉了揉自己涩得发疼的眼睛,翻身下床拉开了门。 外间正吃饭的四人动作几乎同时顿住,沈红叶更是差点连筷子都掉了下来,最后还是叶孤城先出的声,“睡醒了?” “嗯。”她走过去在他们留给自己的座位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筷子,刚要去夹虾仁,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了起来。 “哎!”丁灵琳见她又要往房间里跑,顿时着急。 叶孤城却抿了抿唇,夹了那个虾仁扔到她碗里去,“她应该是想起来自己忘了洗漱。” 果不其然,又过片刻后叶展颜便从里面重新出来了。 她的确梳洗了一下,起码让眼睛舒服了许多,再坐下时见到自己碗里的虾仁还笑了笑,虽然弧度很浅。 这顿饭吃得相当沉默,但叶展颜还挺庆幸他们没一个人再试图安慰自己,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后才放下碗筷。 可惜这动作一做,他们又瞬间全看了过来,她有点无言,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我去海边走走。” 沈红叶大概想说什么,被叶孤城及时按住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他才出声:“让她一个人待会儿,没事的。” 这屋子里的四个人,他的确是最能哄好叶展颜的一个,他都这么说了,剩余三个也只能照做。 不过饶是如此,吃过饭后,丁灵琳还是忧心忡忡地拉着叶孤城道:“颜颜最听你的话,你多劝劝她。” 叶孤城心想她哪里是听我的话,不过是知道从小到大干过的惹我生气的事最多而已。 “哎,这次你和颜颜多处处,她这个时候最需要陪伴了。”丁灵琳又叹一口气。 听懂了她弦外之音的叶孤城一时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丁伯母,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丁灵琳:“?” 叶孤城面无表情:“我在她心里性别是剑。” 其实反过来说,叶展颜在他心里也不是个会让他产生什么长辈们期待之中的情愫的人。 对叶孤城来说,她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弄破了自己的衣裳还敢在道歉时偷偷瞪他的小妹妹。 当然,既是当妹妹看了,他自然也是希望她能如她的名字一样过得开怀一些的。 叶展颜在自己练轻功时常去的断崖上坐着,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也没回头,而是继续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和下面汹涌的海面。 海水不停歇地一次次涌来,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哗啦声响,良久她才听到身后那个人出声道:“这里风大。” “都一样。”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伸手拢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长发,而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低声继续道,“我能不能去飞仙岛住几日?” 叶孤城明白她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惹人担忧,尤其是丁灵琳,这两日眉头就不曾舒展过,所以她才想着去飞仙岛住几日。 一来家人们不会不放心,二来也不用再让他们看在眼里跟着一道难受。 叶孤城自然说好。 …… 西门吹雪战平邀月从移花宫全身而退的事传到南海时已是初夏时节。 叶展颜还是从城主府侍女们的议论中知道的这件事。 她觉得奇怪,西门吹雪为何会去移花宫同邀月打架?虽说邀月的剑术也相当不错,但移花宫最出名的不还是那套名为移花接玉的掌法吗? 这疑问一说出口,那几个侍女立刻面面相觑起来,一个都不敢再开口。 叶展颜更奇怪了:“……你们怎么回事?” 侍女们全都低着头,但还是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最终还是练剑回来的叶孤城及时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怎么了?” 叶展颜道:“我刚听她们说,西门吹雪去了移花宫,还战平了邀月,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叶孤城知道她们不敢开口的原因了,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侍女们如获大赦地出去了,叶展颜抬头看他表情,挑了挑眉:“……所以你知道为什么?” 叶孤城在她边上坐下来,沉声道:“我不知道,我只听说了些传言。” “什么传言?”她问。 “江湖上都说燕南天的失踪可能和移花宫有关。”他顿了顿,“至于西门吹雪,据说是为了你才上移花宫去质问邀月的。” 叶展颜惊讶得连嘴都没合上,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这也传得太离谱了。” 她才不信西门吹雪有这么闲呢! 可是叶孤城却在喝了一口茶后又接着说道:“的确离谱,但这消息据说是从陆小凤那边传出来的。” 这下叶展颜直接打翻了茶杯,温热的茶水洒了一桌,但她已顾不得去收拾,“你说谁传出来的?!” “陆小凤。”叶孤城似乎还嫌一遍不够,又重复道,“那个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叶展颜:“……” 天哪,西门吹雪还真有这么闲? 见她还是一脸惊诧,叶孤城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扶正了茶盏,“西门吹雪的事先不提,关于燕南天——” 她咬了咬唇没出声。 “你打算怎么办?” 叶展颜看着他的表情,没来由地就烦躁了起来。 事实上早在回到南海那日她就从丁灵琳那里知道了俞五查到的消息,确认了江枫那个叫江琴的书童的确有问题。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西门吹雪能战平邀月,那就意味着邀月的功夫是绝对不及燕南天的,她还能逼着燕南天去写那两个字不成?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诚实道,“现在想想,他好像的确从没真正信任过我,查情人箭时是这样,找江枫时也是这样,甚至消失不知所踪时也是这样。” 说到最后时她几乎是在苦笑了。 叶孤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从没喜欢过人,也无法设身处地明白她的感受,只好伸手揉她脑袋,如同叶开夫妇期望的那样劝道:“那就别去想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无非是句空话。 因为叶展颜根本不可能不去想这件事。 她本是爱笑的,这段日子却几乎不曾露出过欢颜,偶尔扯动嘴角,也是勉强得叫人不忍去看的笑容。 钝刀割肉才是最痛的,叶孤城觉得这样不行,叶展颜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就该笑得比谁都神采飞扬,叫所有人仰望。 “笑笑。”他忽然喊了她一声。 “嗯?”叶展颜抬起眼来。 “既然放不下,还是去找。”叶孤城说,“他不信你,所以你便也不信他吗?”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许久之后才应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想你劝我别再想着这件事了啊?” 叶孤城当然知道。 可他更知道叶展颜现在需要的是什么,这件事在她心里是一件尚未了断的事,以她的性格,是不可能这样忘记的。 “只有搞明白了,你才能不再去想。”他说得笃定。 叶展颜定定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你说得对。”她颓然道,“可是连俞帮主都找不到他。” “若真彻底寻不到了,那也可告一段落。”叶孤城说。 他当然不是想让叶展颜一辈子吊死在这棵树上,换言之他其实只是想让她早日死心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表情难得如此认真而担忧,叶展颜盯了会儿,忽然忍不住问道:“若真是他辜负了我怎么办?” “教训他。”他一本正经。 她总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算了,你打不过他。” 叶孤城:“……” 行了,笑了就好。 不过纵使他支持了她亲自去解决这件事,在听说她要再上中原去时,丁灵琳还是极力反对。 “他不是不要你等他吗,你还回去?!” 叶展颜揉了揉太阳穴,瞥了叶孤城一眼,见他并没有帮自己说几句的意思,只好走过去抱住丁灵琳,趴在她肩膀上软声道:“娘——” 叶开倒是比较理解她的选择,在她撒完娇之后,又嘱咐了一句:“既然要去,就顺便去向西门公子好好道一声谢。” 他不提还好,一提叶展颜又想起了自己躲在房梁上时听到的白云城侍女们议论的种种江湖传言,顿时头都大了。 但这事,哪怕她再怎么觉得不合常理,也的确发生了。 “……我知道。”叶展颜点过头后,又凑过去搂了叶开一下。 沈红叶悄悄拉住叶孤城的袖子,低声问:“叶大哥你真的希望姐姐去找那个燕南天啊?” 叶孤城哭笑不得,沈红叶仿佛从小就认定了他和叶展颜有点什么,在叶展颜这趟回来前还曾对着他的侍女龇牙咧嘴放过诸如你远不如我姐姐好看的狠话,让他大为头痛。 “不论如何,总得有个了断。”他对沈红叶认真道。 沈红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看表情似乎仍是有些不太乐意。 不过他再不乐意,叶展颜也还是在两日后重新离开了南海。 其实燕南天从离开太原到消失不知所踪不过二十日,脚力再快,应该也走不了太远,可惜她那时被江琴给她的那两样东西给彻底气昏了头脑,伤心难过之下,反倒是错过了找人的最好机会。 路过江城时又值盛夏,花繁树茂,闷热得恼人。 叶展颜去杜老头的面摊上吃了一碗面,而后拐去城西拜访了一下俞五。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她的打击太大,时隔大半年再见到她,俞五总觉得她比当初要沉静了不少。 得知她打算找下去,俞五沉吟了片刻,诚恳道:“那我送你一块可以差遣丐帮弟子的令牌。” 这个人情送得可算是太大了,但她又的确需要,最后只好在接过时认真道谢,并保证道:“俞帮主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 俞五叹气:“燕大侠是个顶天立地的人,那些江湖传言我是不信的,我同你一样想找到他。” 叶展颜这一路上听了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传言,此时再听到俞五直接提到这个名字倒也十分平静,她点点头:“我知道。” “可惜还是让那个江琴跑了。”俞五遗憾道。 江琴的下落要查还勉强算是有点线索,但燕南天就好像已从人间蒸发了似的,她一路北上费尽力气都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这种一直在做无用功的无力感在抵达太原时攀至顶峰,以至于上万梅山庄去道谢时,叶展颜都是抱着一腔焦躁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陆小凤居然也在。 这个时节的万梅山庄没有梅花,也没有结冰的湖,但居然还有酒。 叶展颜还记得陆小凤上回说的西门吹雪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酿酒的事,所以在喝第一口之前,她都以为那是陆小凤买的。 不过这沁着梅香的酒一入口,她便尝了出来,这是西门吹雪的手笔。 西门吹雪就坐在她对面,见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默着给她又倒上。 向来话多的陆小凤这回不知到底怎么了,居然也只顾着闷头喝,气氛一时安静得几近诡异。 叶展颜在南海的时候被叶孤城勒令不准借酒浇愁,后来一路寻过来,独自一人去了许多地方,找人还来不及,也没什么喝酒的兴致。可此时开了个头后,倒是有些停不住了。 到后来都不用西门吹雪帮她添,她几乎是每喝一杯就立刻给自己续上。 再好的酒量也经不住这种喝法。半个时辰后,她就醉得不轻了,眼神涣散地撑着额头,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陆小凤悄悄扭头去看西门吹雪,却不想被抓了个正着,只好摸摸鼻子低声道:“别喝了?” 西门吹雪还没回答,叶展颜就放下了手又拿过酒壶,嚷道:“喝!” 陆小凤:“……” “不如明日再继续?”他试探着问她,“我看你这一路奔波,也累得很,倒不如先去睡个好觉。” 叶展颜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一样,倒完了酒讲酒壶塞进他手里,用一种不容拒绝地口吻对他道:“一起喝。” “好好好一起喝。”陆小凤认命地陪着她继续。 之后两人便更没顾忌,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堪堪停下,还是因为没酒了。 所幸酒品都不差,没干出什么在别人家发酒疯的丢脸事来。 西门吹雪喝得最少,自然也最清醒。 他看着歪在桌上的这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唤侍女过来带叶展颜去休息,至于陆小凤—— “对了!”她忽然就坐直了身体,然而到底醉得厉害,片刻之后又开始摇摇晃晃。 西门吹雪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连原本要唤侍女来的事都忘了。 灯火下少女爬满酒意的脸庞精致得像一幅画,一开口又有带着梅香的酒气扑面而来,锦缎般的乌黑长发随着她动作从耳后滑落,霎时遮住她小半张脸,而她大约是觉得不舒服,皱着眉胡乱拨弄了一下,最后才撑着泛满红晕的脸开口道:“我……我竟忘了……我是来道谢的……” 西门吹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喉间那句“不用”不知为何就卡住了。 “不过……”她表情忽然又变得苦恼起来,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继续道,“邀月这种……以后还是、还是不要去招惹了!” “……嗯。”西门吹雪看她又是一副要醉过去的模样,怕她这样晃来晃去把自己给摔了,便忍不住伸手扶了她一把。 醉酒时的叶展颜多了不少表情,总算能和西门吹雪记忆中的模样重合起几分,再想到她今日来叩门时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西门吹雪没来由地不爽了起来,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 “江湖上都说……”她停顿片刻,像是觉得好笑一般撇了撇嘴,而后接着道,“都说你是喜欢我才去的移花宫诶……” 因为扶着她的缘故,此刻的西门吹雪离她很近,四目相对之下,他仿佛从那双汪着水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再认真不过的神情,脑海里瞬间转过无数个画面和想法,从初遇至今,转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竟鬼使神差般地开口承认了她口中的传言:“是。” 他话音刚落,桌下便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原本还好好地趴在那的陆小凤,竟已摔到地上去了。 陆小凤的眼神可比叶展颜清明多了,甚至看向他时充满了惊恐:“西门你可想清楚了啊!燕南天他只是失踪,可还没死呢!” 西门吹雪:“……” 等他再回神看向叶展颜时,只见她已趴在桌边睡了过去,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问了一个怎样的问题。 叶展颜的确不记得自己醉过去后干过点什么说过点什么,能想起来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自己拉着陆小凤一杯接一杯往下喝。 她已经许久不曾睡得这般好了,没有半夜忽然醒转、也没有做噩梦地一觉至天明,以至于醒来后看到房间内的陈设还有些懵。 睡了这么久,虽然舒服,却也难免气闷。 叶展颜下床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后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晋地已是深秋,窗框上结了一层薄霜,触手冰凉,寒风扑面而来,虽不至刺骨,却也叫人连最后一点残留的睡意都蓄不住了。 叶展颜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自己干涩的脸,下一刻,她听到一阵肃杀的风声。 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将头探出窗外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西门吹雪正提着剑站在不远处,而他身前则是一片被齐根削断的翠竹林。 他像是背后都长了眼睛一样也回过了头。 叶展颜张了张口,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与他打声招呼,他却忽然大步走了过来,转眼之间人已在窗前站定,看着她有些发愣的神情开口问道:“休息得可好?” 叶展颜:???这真是西门吹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他额头:“你没发烧?” 刚触过窗框上薄霜的手凉得过分,可也柔软得过分。 因为惊愕的缘故,叶展颜还睁大着眼睛,西门吹雪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依然寻不到任何瑕疵的脸,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昨晚她醉酒时的模样,此时散入他呼吸间的香气分明已没了昨夜那醉人的酒味,可仍旧是甜的,他表情未变,却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叶展颜觉得更奇怪了,皱了皱眉歪头道:“你心跳好快,方才练剑出了什么岔子吗?” 28.罗刹教 “……没有。”西门吹雪否认道,像是怕她不信,还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叶展颜狐疑地收回手来,她根本不记得自己醉后已经道过谢甚至还同这人开了句玩笑,此刻隔着窗框看到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昨晚喝酒喝得忘了,我这次来,其实是想亲自向你道一声谢。” 西门吹雪早在她毫无芥蒂地伸手探上自己额头之时就猜到她已把喝醉后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此时再听到这样一句谢,倒也并不意外。 但他也知道,清醒状态下的叶展颜,应该是不会像昨晚那般问自己是不是真如江湖传言所说是喜欢她才为她上移花宫去的。 果然,停顿片刻后,她又接着说道:“那时我在江城还骗过你,结果你却不计前嫌如此帮我……你也不缺钱财,我想来想去,可能也只有一件事能为你做。”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想说我去移花宫并非为求你的报答,可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她又开口道:“当初我不愿拔剑与你比试是因为我不是叶孤城,但让叶孤城卖我一个面子与你比试一场应当还是没问题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说如何二字时又无意识地歪了歪头,似是在诚恳而认真地征求他的意见。 而事实上她的眼神也的确很诚恳,西门吹雪甚至觉得里面还藏了点恳求的意味,恳求他应下来,好让她还了自己这个人情。 “不用。”他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我将来自会去找他。” 叶展颜愣住了,她原以为西门吹雪这样痴迷于剑,听到这个消息哪怕称不上开心也该是有几分兴奋的,结果他居然是这个反应?! “……好、好。”她挠了挠脸,“那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说。” 西门吹雪抬眼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没能继续冷下去,低声应道:“好。” 听到他说好,叶展颜果然立刻松了一口气。 “一大早的,你们俩这是在说什么呢?”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是陆小凤。 叶展颜原本已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此刻再抬头去瞧蹲在屋顶上也探出半个头的陆小凤,离西门吹雪顿时更近,如云般的长发甚至都因这动作而甩到了他衣服上。 但她浑然不觉,甚至还伸手朝陆小凤摇了一摇:“我在谢他来着。” 陆小凤听到这个回答简直想大笑三声,不过眼神扫过西门吹雪那毫无波澜的冰冷表情到底还是忍住了,干脆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落到他们俩边上,扒着窗框问她:“这次要不要多住几日?猴精过几日也会到太原来。” 叶展颜摆摆手:“我还有事。” 她口中的事是什么他们三个都心知肚明,所以陆小凤听了之后再惋惜也没办法:“那就下次再说。” 叶展颜点头说好,谢道过了,风也吹够了,她便站直身体退回窗户以内,合上窗户洗漱去了。 窗外,陆小凤颇为同情地拍了拍西门吹雪的肩膀。 大醉一场后又睡了这么好的一觉,叶展颜的精神也比昨日来时要好上不少,拜别他们俩下山去时步伐也轻快不少。 西门吹雪站在山腰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就又有些想酿酒了。 从移花宫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逢心烦意乱都会放下剑去酿一坛酒,此时也不例外。 陆小凤见他迟迟不肯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你既如此放不下心,不如跟她一道去寻燕南天。” 他发誓他说这句的时候纯粹是想嘲笑一下总算艰难开窍的西门吹雪,未曾想三日过后竟成了真。 事情还是要从叶展颜下山之后说起。 她离开后,西门吹雪便回去酿酒了,酿酒是一件很枯燥的事,至少对陆小凤来说是这样,他没有耐心看着西门吹雪酿酒,便也下山去了太原城里闲逛。 当然,他闲逛起来总归是离不开酒楼赌坊或勾栏戏院这些地方,倒不是有多喜欢,而是知道这些地方最大的好处便是消息灵通。 他也就是在这里得知的江湖上关于燕南天去向的最新传闻—— 据传有人在关外的罗刹教附近看见了他。 消息都已传到了勾栏院里,那想来丐帮应该知道得更早一些,以陆小凤对叶展颜的了解,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怕是一定要去罗刹教所在的大沙漠走一趟的,哪怕那里被成为武林四大禁地之首。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连等了三日才有一见机会的太原第一花魁都顾不上见了,火烧屁股一样奔上万梅山庄把这件事告诉了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常年闭门不出,消息自然没这般灵通,陆小凤寻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地窖里呆着呢。 得知叶展颜应该已经往罗刹教去时他果然也无比惊讶:“罗刹教?!” 陆小凤沉着脸点头:“对,我还特地找了几个丐帮弟子确认,她的确已在昨日离开了太原城。” 罗刹教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全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移花宫那两位宫主会因为叶开和萧王孙的关系,不敢动叶展颜的哪怕一根头发;但罗刹教就不一样了,整个关外都是他们的势力,加上本就与中原武林交恶的缘故,一旦出了什么争执,直接对叶展颜下狠手也不奇怪。 她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可她还是去了。 西门吹雪握紧了手边的那柄剑,总算站了起来。 陆小凤明白他的意思,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所以你也要去?” “你若是不希望我去,大可以不告诉我。”西门吹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但你没有。”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陆小凤认命似的长叹一声,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她也是我的朋友。” 西门吹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三日他几乎一直在酿酒,但无论他如何酿,他都无法像之前一样用这个方法让自己的心绪恢复平静。 然后陆小凤就来了,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他当初能因为听到江琴与移花宫有关系而直接孤身去闯绣玉谷移花宫,现在自然也能因为这个消息追去关外找叶展颜。 他的行事作风,本就像他的剑那样简单。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陆小凤又从丐帮弟子那里问到了叶展颜出关走的路,一丝不漏地将这些消息告知了准备追过去的西门吹雪。 她虽去得匆忙行得也匆忙,但到底也清楚罗刹教的厉害,一路上始终保持着和各个地方丐帮弟子的联系,也算是长了个心眼。 若是没有这些消息,西门吹雪肯定也是想追都无从追起。 她是一路往西而去的,可能是因为找了大半年总算有了一点那个让她伤心的人的消息,这一趟她走得尤其快。 西门吹雪已经是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省了,也还是在第五日傍晚时才追上的她。 他追上时叶展颜正坐在一个破旧的茶水摊边休息,弓着背大口地喝着水,一身红衣被沿途的飞扬尘土打得灰扑扑的,看上去竟还有些狼狈。 西门吹雪牵着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因为惊讶太过而睁大的眼睛,忽然就觉得这一路追赶下来的疲惫好像已被一扫而空。 “西门吹雪?!”叶展颜惊得呛了一口茶,捂着喉咙咳得昏天黑地,这地方车马来往尽是飞灰,越咳越难受。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而想要捂住嘴的时候,西门吹雪已经弯下了腰拍着她的背开始给她顺气了。 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还好么?” 叶展颜:“……” 这口茶呛得她着实难受,好不容易缓过来后,两眼都还是泪汪汪的。 见她不再咳,西门吹雪总算移开了手,而后在她边上坐了下来。 叶展颜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好一会儿后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拿起桌上扣着的另一个杯子,皱着眉用茶水稍冲洗了一下后才开口回她:“来找你。” “……你没必要帮我,罗刹教怕是比移花宫更不好惹。”她诚恳道,“更何况你已帮过我一回。” 这种划清界限的说法叫西门吹雪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我不是帮你。” 她是去找燕南天的,可西门吹雪一路过来,为的绝不是帮她一起找。 他并不关心燕南天的踪迹,他只是放心不下她。 叶展颜听他这么说却误会了,以为他是承了燕南天当年那场指点的情才要跟自己一起去,如此一来她倒是觉得自己没有阻挠的资格了,只好低头叹了一声后轻声道:“那好,我们一起去。” 漫天风沙之下,他轻轻点下了头。 两人休整片刻便又上了路。 越往西离沙漠越近,气候也越是恶劣,偶尔刮起大风时,脸总被沙子打得生疼。 以前她最爱美,脸稍微晒黑了些都要不开心很久,但这时却好像根本不在意了一样,颊上被沙子蹭破的口也只是简单处理了下就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去了。 最后还是西门吹雪看下去了,在他们路过下一个小镇时,趁着她去喂马买干粮,花了好几倍的价问一个过路的女人买了一顶帷帽给她。 叶展颜接过这顶帷帽时惊讶极了,刚要开口同他道谢,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娇软甜腻的声音。 “哎呀,这位公子的心上人果真美貌无双,难怪要问我买这帷帽呢。” 边陲小镇民风淳朴,路人们听到这样一句打趣至多也只是向叶展颜多投来几次带着笑意的眼神而已。 叶展颜并不十分在意,只回头看了说话人一眼就转回了身来,而后从善如流地戴上了帷帽爬上马来,抿了抿唇偏头去看始终面无表情的西门吹雪,玩笑般地开口道:“难为你啦,谢谢。” 岂料他闻言竟认真看了过来,语气也同眼神一样认真:“不难为。” 纵使隔着皂纱,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还是让叶展颜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她几乎是迅速正回了头,“走。” 西门吹雪知道她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勾了勾唇角骑着马跟了上去。 29.玉天宝 龙门外的这片沙漠又被当地人称为“白骨海”,意指这里极易迷失且容易被脱水而死的燥热与荒凉,每年想要躲避仇家,或者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者不听当地人的劝告,匆匆而入,通常都没有再走出的一天,就此被黄沙掩埋,化为白骨。 即便是叶展颜与西门吹雪这样的高手,也不敢贸然进入这样的恶魔之地,因此行至此地后,他们决定在入口处的小镇上请个向导,以免迷失。 这小镇立于沙漠边,自然显得破败古旧。但虽破败,却因是离魔教最近的小镇,竟也赌坊酒楼、勾栏瓦肆一应俱全。 叶展颜牵着马走在前面,看着这一路上的行人面色多带愁苦,可酒楼里却一派欢声笑语忍不住低声嘲讽道:“这副景象,倒是见识了。” 西门吹雪接口:“他们做的都是魔教生意,这世上没有人终日活在死亡的阴影里,还能开怀大笑的。” 叶展颜闻言忽地想到了什么,笑了声,她转而看向西门吹雪,皂纱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我却觉得,有一个人大约是不会惧怕死亡的。” 西门吹雪安静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她说完。 叶展颜抿唇道:“那名十六岁就敢挑战天下第一剑,甚至敢孤身入绣玉谷移花宫的剑客,恐怕早已将生死抛之在外了。” 叶展颜觉得自己这句夸奖夸得非常有水准,既不卑不亢没失了身份又将他夸得十分到位。 可西门吹雪听完,竟然摇了摇头,对她道:“正因为想生,所以我才能用出那一剑。” 叶展颜闻言一怔,她尚未完全理解西门吹雪的这句话,前方的赌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名锦衣华贵的公子哥,拿着一枚玉佩,正大声嚷嚷着。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正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的人,抓着他的衣服哀求道:“公子大驾光临,是小的招待不周,还望公子见谅!至于那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玩意儿,但凭公子处置!” 锦衣公子冷哼一声,趾高气扬道:“处置他们?本公子还怕脏了手呢。” “是,是,不敢劳烦公子。”那人闻言,立刻如此点头应道,“让小的来就好了,小的保证,一定处置得叫公子满意!” 锦衣公子总算神色稍缓,而后挑眉继续道:“那本公子现在要赌钱,你给是不给?” “当然!当然!” “这个人——”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来,“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那一身精美华贵的衣裳同这个破败的小镇格格不入,更不要说行为举止里的骄奢之气藏都藏不住,分明功夫差得就是个草包,却还能让这赌坊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讨好,一个“不”字都不敢说,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玉天宝。”西门吹雪低声说。 叶展颜维持着面上的笑意点了点头,而后又偏头去问西门吹雪:“一起去看看?” 西门吹雪不可置否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赌坊门口时,玉天宝也总算被赌坊老板撸顺了脾气愿意重新赏脸进去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嚷着诸如让本公子玩得尽兴重重有赏的话。 至于跟在后面的叶展颜和西门吹雪,则是在入了门才被人迎上来,“两位看着面生,不知想玩些什么?” 叶展颜觉得他这话说得有趣,先是大声提醒了赌坊里的人来了陌生人,但又谨遵江湖规矩并未多话多问,态度也放得算是恭敬,果真是有经验得很。 “随便玩两把。”她压低了嗓音如此说道。 许是西门吹雪看上去气势骇人,那人只问了这么一句就没再多嘴,领着他们一路进去了。 这赌坊从外头看着并不起眼,但里面却是人声鼎沸、别有洞天。 叶展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中央那张桌边的玉天宝,那里围着的人也最多,赌法也是最简单的那种,赌大小。 以他二人的身手,听声辨位的功夫自然都不会差,尤其是叶展颜,学的是小李飞刀,从小练的就是手活上的精细,若要玩骰子,还不是想要什么数就能摇出什么数。 但玉天宝就不行了,功夫差得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一轮下来,已输去好几千两。 不过等那骰子再一次轮到他手里时,他又踌躇满志了起来,抡着手臂晃得恨不得要将自己整个飞出去。 叶展颜勾了勾唇角,凝神静气地听着骰子碰撞转动的声音,在玉天宝停下摇动又即将移开手的那一瞬间,迅速地往他肘关节处敲了一下。 这动作被掩盖在她宽大的衣袖下面,幅度又小得几近于无,除却被敲了的玉天宝本人外根本无人能注意得到。 玉天宝被敲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一个穿红衣的姑娘。 她虽戴着帷帽用皂纱遮住了脸,但开口时的声音却是极动听的。 她说:“公子这一把,运气真是不错。” 玉天宝闻言,狐疑地转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前刚摇出来的骰子,赫然便是三个六,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难怪一桌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错!不错!”他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了。 一把可以是运气,但连着好几把都是这个结果便无法不叫人生疑了,偏偏以玉天宝的身份,这赌坊的人还根本不敢对他如何,生怕一个不敬便惹恼了西方魔教那位杀神教主,只能任他在叶展颜的帮忙下大赢了一笔。 待他玩够了打算走的时候,老板都快哭出来了,还得强装笑容对他道欢迎公子下回再来。 玉天宝虽是个草包,却还没傻到真以为这钱是靠自己运气赢来的,虽然叶展颜每回动手时选的位置都不一样,但他的确感受到了每回要移开手时,都有人在一旁碰他的手臂,有时轻有时重,有时是手肘,有时是手腕。 他觉得好玩极了,到后面更是越赌越大,好好过足了一把赢钱的瘾。 等出了赌坊,他当即嚷着要请叶展颜吃饭。 叶展颜原本存的就是与这位魔教少主打好关系再进沙漠去的心思,自然从善如流地应下了,跟着他进了赌坊边上热闹十分的酒楼。 罗刹教的名声太大,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他来到这个小镇的消息已经传遍,这间酒楼自然丝毫不敢怠慢。 莫看这小镇破败不堪还地处沙漠入口,酒楼内所上的菜肴,竟也可用山珍海味来形容。 叶展颜想起西门吹雪那句他们做的都是魔教的生意,一时又有些感慨,略偏了些头去看身旁的他,只见他紧抿着唇皱紧了眉,似是十分不悦的模样。 她想起从前陆小凤曾玩笑般嫌弃过的西门吹雪出门在外时的习惯,犹豫了一下,抬手喊来小二给他要了一盅清水。 玉天宝还觉得奇怪:“要清水做什么?” 叶展颜笑了笑,柔声道:“舍弟惯来如此,还请公子见谅。” 西门吹雪其实很想告诉她这个玉天宝可能根本帮不上她的忙,因为玉罗刹本就是存了将他养废心思的,但看她难得这么兴奋,又忍不住想道这样总比一来就直接得罪这位“魔教少主”要来得好。 玉天宝平日里被捧惯了,第一次见到西门吹雪这样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的人,其实心里颇有些不爽,连带着看西门吹雪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叶展颜看在眼里,既是无语又是好笑。 饭吃到一半时,她也顺利地引出了他们“姐弟”二人来此处找人的事,言辞间充满了对沙漠、对罗刹教的恐惧和担忧。 玉天宝不愧是个草包少主,听她一提,当即拍着胸膛表示他们若是进了沙漠,罗刹教绝不会为难于他们。 叶展颜原本还以为要花费一些口舌或者掉几滴眼泪装装可怜来诓得他相信自己,哪里想到竟会如此简单,直接愣住了。 她这反应更是让玉天宝沾沾自喜起来,用一种“你一定没想到”的口气对他俩道:“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爹就是罗刹教教主。” 叶展颜:“……” 她还记得她爹以前说过,真正要论武功高低,当今中原武林,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玉罗刹,哪怕是他和萧王孙联手,可能也只能与玉罗刹战个平手而已,当然,哪怕是玉罗刹,要杀叶开或萧王孙,也是很难的,所以大家隔关相望谁都不招惹谁才是最好。 而这些年西方魔教在关外的势力发展得如此壮大,也正印证了叶开的说法。 长久以来叶展颜一直觉得像玉罗刹这样的人物,就算教出了一个草包儿子,大概也只是和玉罗刹相比显得草包而已,哪知这玉天宝根本比草包还更草包,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不过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毕竟玉罗刹生的若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儿子,她也不敢如此用这么轻率的把戏去接近他。 “所以你们要找人的话,放心找就是!”玉天宝如此保证道。 叶展颜还能说什么,只能装作无比惊喜的样子对他千恩万谢,捧得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才停下。 吃过这顿饭后,他就被一队从沙漠里出来寻他的人马寻了回去。 她猜想那队人马应当是玉罗刹的亲信,否则不至于对玉天宝如此恭敬的情况下,还能让玉天宝一见到人便二话不说耷拉着脑袋跟着他们回去了。 不过他倒是讲义气得很,走之前还又冲着叶展颜保证了一遍,叫他们放心进沙漠去寻人。 他离开后,叶展颜才对西门吹雪感叹道:“我真想不到玉罗刹的儿子竟是这般模样,原先我还以为是传言夸张了。” 西门吹雪听到她如此感慨,张了张口,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不过他惯来如此沉默,这一路上多数情况下也是她说他听,所以叶展颜也没有多想,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问他道:“咱们先去请向导和买骆驼如何?” 这回他倒是开口了:“好。”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一瞬间,叶展颜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西门吹雪微微勾动了一下唇角。 30.不会养 他们请到的向导是个叫阿扎的青年。 据阿扎自己说,他们一家世代生活在这个小镇上,他从小就是跟着他阿爸在沙漠里来来去去长大的,所以虽然年轻,但经验绝对不少,让他们只管放心。 叶展颜原本是有些犹豫的,但此时已入了冬,愿意带他们入白骨海的向导寥寥无几,剩余几个都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更叫她放不下心,只好就雇了阿扎。 阿扎的话很多,还尤其喜欢和西门吹雪聊天,哪怕说一百句都不一定能得到西门吹雪回他一句他也乐此不疲。 不过也亏得有他在,才没让进白骨海的这一路太过无聊。 叶展颜也有向他打听过这半年来可有一个用锈铁剑的男人进沙漠去,阿扎挠着脸想了很久,“……没什么印象。” “算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都来到此处了,她总不会因为向导的一句话就放弃继续找。 “不过很厉害的剑客倒的确是有的。”阿扎忽然一拍脑袋这么说道。 他话音刚落,西门吹雪和叶展颜已都望了过去。 “是四个月前,有一个江南来的生意人要我给他当向导。”他说,“他要去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若不是给的钱多我绝对不愿意带他去,那一带全是流寇,他还带着那么多值钱的货物,最后果然遭抢了。” “然后呢?”叶展颜急切地问道。 阿扎摊了摊手,道:“然后我们就被一个很厉害的剑客救了。” “他……大概长什么样?”虽然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叶展颜还是问了下去。 “不知道。”阿扎摇头,“我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他就把那些人解决了走了。” 沙漠里的流寇有多不好惹叶展颜是知道的。 这些人熟知地形,清楚沙暴来临的时辰,更习惯于这样的环境,纵使武功不怎么样,人多势众时,也麻烦得很。 那么照阿扎的描述来看,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解决一群流寇的剑客,的确可以被称得上“很厉害”。 不过天底下用剑的人那么多,沙漠里有几个厉害的也并不出奇。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抬手用枯枝拨了一下面前生起不久的火堆。 火光映照着她侧脸,睫毛颤动,在眼下落下一小片的阴影,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的缘故,西门吹雪觉得自己甚至能将那片阴影里的细小缝隙给数个清楚。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久才收回目光。 叶展颜沉浸在往事里不曾注意,坐在他们对面的阿扎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再望向西门吹雪时眼神便带了些玩味。 待叶展颜如以往一样倚在她身后的巨石上睡过去后,阿扎更是直接凑了过来,眨着眼悄声问他道:“你喜欢她啊?”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仍是沉默。 燃了半个晚上的火堆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刺骨的寒风从远方呼啸而来,卷起阵阵沙尘。 阿扎是从小在这里打滚着长大所以习惯了,这会儿也还精神着呢,但看到西门吹雪也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又有些好奇,“你不冷?” 他原以为西门吹雪还是不会理他,没想到他听了这句后居然一怔,而后站起身来脱下了身上的皮裘。 阿扎目瞪口呆:“你疯了?!想冻死吗?!” 那件皮裘是他们进白骨海之前听了阿扎的建议一齐在镇上买的,花了很大的价钱,毕竟沙漠的冬夜难捱。 西门吹雪当然不会完全不怕冷,他只是觉得这种程度的寒冷还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而方才听到阿扎问自己冷不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叶展颜那那个雪天跺着脚冲进万梅山庄大门的画面。 他想起她在南海长大,应当是极不习惯这种天气的。 于是他将自己的那件皮裘一起盖到了她身上。 阿扎顿时无言,好一会儿后才撇着嘴道:“说你喜欢她你还不认。” “没有。” “什么没有?”难得被他回一句,阿扎也是一愣,不过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噢,你是说你没有不认吗?可你也没认啊,就你这么个喜欢法,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喜欢你啊?” 西门吹雪觉得这向导简直聒噪过他们白日里遇到的那群乌鸦,再懒得理他,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枯枝。 他这般冷淡,阿扎却还是在不停小声嘟囔着什么像你这个样子长得再好看姑娘也不会喜欢的。 西门吹雪烦不胜烦,干脆闭目养起神来。如此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耳边才终于恢复了清静。 再睁眼时只见这聒噪的向导已歪在沙地上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冷的缘故,这家伙每动一下都在下意识地往火堆边靠,最终被溅出的火星燃着了头发都浑然不觉。 西门吹雪原本是想喊醒他的,可刚要开口,忽然察觉到身后起了一阵劲风。 不对,有人! 他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回头看向身后。 月光下的沙漠一望无垠,空荡一片,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但西门吹雪却不觉得方才那是自己的错觉,不对劲的并非那阵劲风,而是藏在风中的杀气。 纵使已淡得几近于无,但依然是杀气不假。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目光从四周扫过,听着耳畔风声的变化,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哇……!” 忽被烧着头发的阿扎忽然惊呼出声,在沙子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好不容易止住了火,抬头一看仍提着剑立在那的西门吹雪,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便感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而西门吹雪也是在这时回过的头! 他手中的那柄长剑已经出鞘,刃尖闪烁的寒光与他的眼神一样冰冷,电光火石之间,剑已朝着阿扎身后的那道虚影刺了出去。 西门吹雪自七岁习剑至今已有九年,他赢过武当首座弟子,也曾受指点于天下第一剑,后来更是战平了移花宫主。 可不管是燕南天还是邀月,都不曾给过他这样的压迫感。 在那一剑刺出的那个瞬间,他已知道自己刺了空,也明白了为何自己之前回头时会什么都不曾看见。 快,太快! 快得根本不是人该有的速度。 两人分明连真正的交锋都不曾有,西门吹雪却已经猜出了这装神弄鬼之人的身份,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再不会其他人有这样高的功夫。 所以他干脆没有再浪费时间,而是直接开口,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片刻之后,竟真有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答道:“我听说叶开的宝贝女儿来了关外,自然要来看看。” 这道声音听上去虚无缥缈仿佛远在天边,实际上又清晰无比地将每个字都传到了西门吹雪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大步朝着叶展颜的方向走了过去。 “倒是你,跟过来做什么?”那人停顿了一下,下一刻,声音已是直接贴着他耳后传来的,“帮她找燕南天?” 西门吹雪停住脚步,目光中没有半点波澜,毫不犹豫反手就是一剑! 这一剑已至快无比,可却仍然刺了个空。 事实上那人不仅轻巧地避开了去,还有余裕笑了一声,而后才像飘似的终于到他面前站定,轻声道:“长进了不少。” 西门吹雪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从这人戴着的铁面具上扫过,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与你无关。” 那人听他这么说,居然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俩对峙而立的时候叶展颜其实已经醒了过来,但她只听见了西门吹雪那句漠然无比的与你无关,还以为他是在与阿扎说话,一抬眼却是直接愣住。 空气中还弥漫着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刚要起来,却见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掠了过来,半个呼吸都不到的功夫,人已近在眼前! 叶展颜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觉得一个人的轻功高到不可思议地步的一天,但不可思议归不可思议,这样诡异的身法,其实更多的是叫人不寒而栗。 她倚着石头,稍一抬眼就能瞧见他脸上那张狰狞无比的铁面具。 惨淡的月光将这张面具衬得更为骇人,可是在对上这人眼神的瞬间,叶展颜竟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她已知道紧张也没有用。 这人的功夫超出她太多,可能她用上小李飞刀都不一定能伤到他一根手指头,倒不如放宽心来。 毕竟他若是想对自己出手,自己大概连睁眼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身手,这人究竟是谁已无他选。 想到这里,叶展颜干脆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不知玉教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那人果然一顿,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而后开口道:“叶开倒是挺会养女儿的。” 叶展颜对这句恭维敬谢不敏,忍不住在心里想你却是很不会养儿子。 她自觉将神色收敛得相当之好,却不想下一刻,玉罗刹又接着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不会养儿子?” 叶展颜:“……” 这位教主,你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吗?罗刹教也太闲了? 他说话的时候,西门吹雪也已收了剑走了过来,叶展颜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他把他那件皮裘脱给自己盖着了,顿时心情复杂极了。 她不是傻子,这段日子西门吹雪对她的诸多照顾她清楚得很,说不感动绝对是假的,可也同样叫她下意识不愿细想下去。 “没事?”西门吹雪问。 叶展颜摇摇头,又听到玉罗刹忽然啊呀了一声,刚要抬眼去看,便看到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对自己继续说道:“不用理他。” ……哈? 虽然她也不想理,可是当着玉罗刹的面直接说出这么不给面子的话,西门吹雪你真的很有胆量啊?! 31.相中谁 听了西门吹雪这句话后,玉罗刹竟仿佛再愉快不过地笑了起来。 叶展颜颇为无言地听着他笑,原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干脆找他打听一下燕南天的消息,结果这位教主笑完居然就跑了?! ……所以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来赞叹一句她爹挺会养女儿? 叶展颜实在是想不通,不过被这么一折腾,她已一点睡意都没了。 于是她抖了抖身上那两件皮裘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将它们都塞到西门吹雪怀里,“你睡会儿,后半夜我来守。” 说罢她也不等西门吹雪回答就扭头跑去看倒在地上的阿扎了。 万幸玉罗刹只是点了他的穴道,叶展颜帮他解了后才注意到他那头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卷发,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的阿扎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她明艳的笑容,也是一愣,随即闻到自己身上的焦味,几乎是立刻垮了脸,哀嚎道:“我的头发!” “好了好了,头发而已,还能再长,没烧到你脸已经很好了。”她拍拍自己的衣服站起来,“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阿扎还处在悲痛之中,哪来睡觉的心情,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后半夜的沙漠更冷,但皮裘已塞给西门吹雪,叶展颜只好运起帝王谷的独门内功来御寒。 见她如此动作,阿扎的眼神不乏羡慕:“你们这些武林高手可真方便啊。” 她闻言睁开眼去看他,本想说练的时候可也苦得很,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拐了个弯,问他道:“难道你一点功夫都不懂?” 阿扎撇撇嘴:“我阿爹不准我学。” 叶展颜疑惑:“但我观你身法并不像没学过啊?” “偷学的。”他长叹一声,似乎是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扭头看了一眼睡姿相当正经的西门吹雪,忽然话锋一转道,“你们想找的那个剑客……真的在大漠里吗?” “……我不知道。”回这一句的时候她声音很低,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一样,面上笑意尽褪,好一会儿后才继续说了下去,“但总算有了点消息,不进来找个明白我不甘心。” “他是你什么人啊?”阿扎不解。 叶展颜张了张口,却是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见她怔神,阿扎玩笑般地猜道:“不会是心上人?” 叶展颜:“……” 这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阿扎沉默了片刻,不过到底还是没耐住自己那超出常人的好奇心,指了指西门吹雪,压低声音问:“那他是来帮你一起找心上人的?” 天哪,这小伙真是令他大开眼界啊! “……他不是帮我。”叶展颜抚了抚额,“他只是自己也想找到那个人。” “哦,所以的确是你心上人吗?”他反问道。 话讲到这个份上,叶展颜也没啥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余地了,但她想了想还是纠正了他:“……应该说是负心人。” 阿扎被这一句吓得差点又滚到火堆里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想说那你还千里迢迢跑沙漠来找这个负心人做什么,余光却瞥见另一边倚着石头的西门吹雪已睁开了眼,顿时闭上了嘴。 叶展颜也没想到西门吹雪居然会一个时辰都没到就醒了过来。但他眼神清明,又的确不像困倦的模样。 “我吵醒你了?”她问。 西门吹雪摇头表示没有,神色淡然地将她的皮裘递了过去。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阿扎想起叶展颜方才那句话,顿时又有点同情起西门吹雪来。 进入白骨海腹地是第十日后了。 期间他们遇上过一场不大的沙暴,幸好阿扎足够熟悉地形,最终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罗刹教位于白骨海深处,离他们已经不远,但燕南天的踪迹却依然没什么线索。沙暴过后,阿扎很不客气地同她讲道:“你这样找下去是没个头的,等过了这一块,就真的是没有一个活人敢进的死亡之地了。” “我知道。”叶展颜知道他并非夸张,叹了一口气,“我是来找人,不是来送死,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阿扎喝了一口水,大口地喘着气,缓过来后才继续道,“你看你们只知道他在这一带出没过,其余线索一概没有,这么大的沙漠,要找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更不要说这里这么危险,他可能早就……” 最后几个字最终还是在西门吹雪冰冷的目光中被吞了回去。 但哪怕他不说完,叶展颜也明白他想说什么,可能是这大半年来寻燕南天寻得太累,她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比起担忧和悲伤,更多的竟是茫然和疲惫。 离开南海前叶孤城曾跟她说过,若真遍寻不着,她随时可以回家来,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燕南天对不住她,她并不欠燕南天什么。 事实上刚到太原的时候,她已短暂地有过这个想法,后来从丐帮那里得了消息,又觉得既已有线索,不去真的瞧一瞧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甘心。 现在回想起来,叶展颜好像也稍微能理解一点叶孤城当时的笃定语气了。她的确不是个吃不了苦的人,但她也真的做不到为一件根本不知道到底做不做得成的事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走。”西门吹雪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率先站了起来。 见他走到最前面去,阿扎颇为不解,“你往哪去呢?!” 西门吹雪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但却难得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说:“罗刹教。” 阿扎后悔得不行,他觉得这人可能脑袋真的有点问题,过来帮心上人一起找情敌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想直接去送死! 令他更惊讶的是,叶展颜听了居然也立刻跟了上去,“是啊,直接去找他们打听大约才是最快的。” 反正他们连玉罗刹都已见过,相信对方对他们的行踪也是一清二楚,倒不如直接去问。 不得不说在解决麻烦的时候,他们俩的行事风格出奇地相似合拍。 “不行不行,罗刹教反正也不远了,你们应该不会迷路的,我就不去了。”阿扎还是没这个胆子。 叶展颜也不勉强他,倒回来拍了拍他肩膀,从钱袋里又找出一张银票给他,“那剩下的钱你拿着。” “你们真要去啊?”阿扎见她如此干脆地同意了下来,连银票都没顾得上接,又忍不住劝道,“罗刹教可不好惹!” 叶展颜当然知道罗刹教不好惹,所以才不强求他带完剩下的路,而是诚恳地将那张银票塞到他手上。 “所以让你拿着钱回去啊。”她这么说。 青年向导捏着那张银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已迅速转过了身往西门吹雪的方向跑了回去。 “走。”她拨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散乱的额发如此说道。 只剩他们俩后,叶展颜才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片沙海为何被冠以白骨之名,若非已能在沙尘中望见那座古堡的轮廓,她觉得她大概连向哪个方向走都辨不清。 他们是在又往前行了五日后才到的罗刹教下。 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在接近沙漠最深处的地方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堡垒,矗立在群沙之中,直至苍穹。 但出乎叶展颜意料的是,这里根本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守卫森严,而是一派死寂。 她是来打听消息,不是来打架,所以最开始想的还是让人通传自己想拜见玉罗刹,结果话还没想好呢,西门吹雪已直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叶展颜:???? “没有人。”他忽然道。 她狐疑地跟了进去,只见这古堡内果真一片空旷,顿时惊讶极了。 可这惊讶的神色只持续了半瞬就变成了惊恐,叶展颜几乎是直接去撞的西门吹雪,“趴下!” 若非她对暗器发出的声音熟悉至极,反应也足够快的话,此时的他们俩大概已被入门处那源源不断射出的羽箭射成筛子了。 叶展颜听着耳边羽箭破空而来的嗖嗖声,惊魂未定地抚了一下胸口,想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此刻是半趴在西门吹雪怀中的。 方才情急之下她往他那里一撞,两人齐齐往地上倒去,而他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她,以至于让她直接倒在了自己怀中。 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里的担忧,半揽着她的手臂也箍得纹丝不动,见她一脸尴尬,沉声主动开口道:“先别动。” 离得这般近,他开口时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她脖颈处,叫她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奈何这动作却是叫他又出声强调了一遍:“别动。” 叶展颜:“……”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但你也不要说话了好不好。 待这波羽箭射尽后,两人俱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却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叶展颜站起来后挠着脸率先开口道:“可能还有其他的机关,小心一点。” 西门吹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就在她想问你怎么了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来替她扶正了她头上那枝玉钗。 “碰歪了。”他说。 叶展颜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在他移开目光之前低声开口道:“谢谢。” “怎么是你们?!”古堡上方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两人差不多同时抬眼望去,只见那旋了不知多少转的木质楼梯之上,穿着猩红锦袍的玉天宝正睁大了眼睛同他们遥遥相望。 叶展颜和西门吹雪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才大声道:“我二人前来拜见玉教主,不知他老人家可在?” 草包少主咦了一声,回道:“我爹?他去中原了。” “什么?!”叶展颜惊道,“中原?” 玉天宝趴在那栏杆上朝她点头,语气中不乏得意:“他说要去见一下可能是未来亲家的人,哎,不知道他到底给我相中了哪个武林世家的闺秀。” 叶展颜:???? 32.地底城 本章是防盗章!下次更新就在本章,替换后同时会发布新的防盗章! 鉴于有些妹妹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防盗章,所以我从基友那里copy了一份防盗相关解答。 q1:我不小心买了防盗章怎么办! a1:买了也没事,因为vip章节修改更新字数必须大于原本的章节字数,我要将防盗内容(假设3000字)替换成更新(假设3500字),更新的字数只能比防盗章字数多。而vip章节是不能重复购买的,等于你花了比较少的钱(购买3000字的钱),买到了字数比较多(3500字)的章。 · q2:放了防盗章我怎么看更新? a2:每天的更新在全文的倒数第二章。举例,现在全文共有29章,更新在28章。29章为防盗,到了明天,明天的更新就是29章,同时30章为防盗章。 · q3:我是app用户有缓存怎么看! a3:很简单,不要下载全文,保持联网状态,然后回到“小说详情”页面,app会自动提醒你有更新,然后替换章节。这时重新点入章节就可以愉快阅读啦! 我知道防盗必然会给一些支持正版的妹妹带来阅读上的不快,但还请大家理解我。我手速慢,辛辛苦苦写六七个小时可能才有三千字,十秒钟就被盗文网弄走我也很崩溃。 防盗是《云飞玉皇》第一章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33.傅红雪 本章是防盗章!下次更新就在本章,替换后同时会发布新的防盗章! 鉴于有些妹妹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防盗章,所以我从基友那里copy了一份防盗相关解答。 q1:我不小心买了防盗章怎么办! a1:买了也没事,因为vip章节修改更新字数必须大于原本的章节字数,我要将防盗内容(假设3000字)替换成更新(假设3500字),更新的字数只能比防盗章字数多。而vip章节是不能重复购买的,等于你花了比较少的钱(购买3000字的钱),买到了字数比较多(3500字)的章。 · q2:放了防盗章我怎么看更新? a2:每天的更新在全文的倒数第二章。举例,现在全文共有29章,更新在28章。29章为防盗,到了明天,明天的更新就是29章,同时30章为防盗章。 · q3:我是app用户有缓存怎么看! a3:很简单,不要下载全文,保持联网状态,然后回到“小说详情”页面,app会自动提醒你有更新,然后替换章节。这时重新点入章节就可以愉快阅读啦! 我知道防盗必然会给一些支持正版的妹妹带来阅读上的不快,但还请大家理解我。 防盗章为《云飞玉皇》第一章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34.是傻的 叶展颜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时呆住,连原本打算问的那句怎么了都卡在了喉咙口。 “你听不到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一声。 而她也是在这时才明白过来他究竟是在生什么气的,因为耳畔的风声已经大得再无法叫人忽略,而眼前的天空也已变成了昏暗的黄。 是沙暴。 “我……”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倚靠的那块巨石,确认它并不能轻易被风吹起后才略微放下一点心。 西门吹雪见她已经回神,面色总算变得好看了一些,只是仍然没放开她,反而又收紧了些手臂,沉声道:“不要乱走了。”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给他添了很大的麻烦,连道歉的话都说得毫无底气低若蚊蝇。 风越来越大,这场沙暴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他们也只能躲在这块巨石后面不动。 事实上叶展颜已经认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了,从罗刹教出来后,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只知道往前,连走的是不是来时路都不曾注意,此刻自然彻底傻了眼。 幸好他们运气够好,没有走到连个遮蔽物都没有的地方去,才不至于落到更惨的境地里去。 叶展颜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想再说句抱歉,可一抬眼对上他仍然未能平静下来的眼神,顿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的眼角处被沙子刮出了一个裂口,虽然没流多少血,但看上去也颇为触目惊心,可他似乎根本不在意一样,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肯松手放开她。 她看着那道口子心里颇不是滋味,知道他是气得狠了,想了好一会儿后才缓声保证道:“我不会乱走了,你放心。” 西门吹雪却还是没有动,只是撇开了眼不再死死地盯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叶展颜才听到他低声开口问自己:“你会去找玉罗刹吗?” 叶展颜一愣,随即苦笑一声:“能不能离开这里还不知道呢。” 他毫不犹豫接道:“能。” 不知为何,听他用这般笃定的语气说出这个能字,叶展颜好似也没有之前那般担心了。 这一路上说是互相扶持,但其实还是西门吹雪照顾她更多,此刻他们俩会沦落到这番境地更是怪她,想到这里,她又垂下了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过到底是我连累了你。” “无妨。”他语气平静地回。 叶展颜知他性格,所以也知他既说了无妨便是真无任何怪她的意思,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内疚,就在她搜肠刮肚该如何接话的时候,她听到西门吹雪又接着说道:“本就是我不放心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好像还藏了一丝叶展颜从未见过的期许。 叶展颜看着他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只觉所有的话都被堵在胸口,再无法吐出哪怕一字一句来。 他真是傻的,她忍不住想。 这场沙暴持续了约有半日,等停住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他们俩的骆驼被留在了罗刹教附近,此时既无水也无干粮,怕是根本撑不了多久。而且因为沙暴的缘故,附近连个枯枝的影都寻不到,生个火堆都成了奢求。 叶展颜被冻得缩在皮裘里瑟瑟发抖,上下牙齿都开始打架,又累又困,偏偏还不敢睡,生怕睡了过去再难醒来。 但在这种生与死的关头,她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她甚至没去想自己从晏护法那里听到的那个消息,对着头顶的冷月发了半个晚上的呆。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睡过去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的西门吹雪忽然伸出手来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太奇怪了。 他这样一个冷淡的人,练的也是那样冷的剑法,怀抱却异常温暖。 叶展颜是真的受不住这样冷的天气,去到罗刹教之前还能拼命勉强自己撑下来,此时却是连坚持的心都去了大半,连挣脱西门吹雪的力气都没有。 西门吹雪只消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可除了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之外,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好奇怪……”她忽然呢喃了一声,又将脸彻底埋在他前襟处嗅了几下,好一会儿后才又断断续续地继续道,“怎么你身上……还有梅花的味道呢?” 下一刻她已彻底闭上眼睡了过去,绵长的呼吸喷在他身上,和那淡得几近于无的梅花香气交织在一起,叫他恍惚又想起第二回见她时的场景。 是了,就是这种甜味。 西门吹雪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叶展颜做了一个非常美的梦。 她梦见陆小凤带着司空摘星和西门吹雪一起来南海寻她玩,而她遵守约定跑到海里给他们捉鱼烤了吃。 梦里面的西门吹雪还用剑和叶孤城比谁刮鱼鳞刮得快,可能是因为他更有经验,最后还是他赢了。 唯一可惜的是那条鱼还没烤完她就醒了过来。 “天亮了。”她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 说完这句她才意识到自己喉咙处隐隐发疼的感觉并非错觉,而听到她如此沙哑声音的西门吹雪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刚要抬起手往她额头探去,又忽地想起来自己此刻两手俱是冰凉。 叶展颜愣愣地看着他将自己的额头往她的贴来,身体都要僵住,等反应过来后刚想往后退又被他一把按住肩头,严肃道:“别动,你发烧了。” 人生地不熟,辨不清方向,没骆驼,也没水,她还不合时宜地生起了病,叶展颜简直都想劝西门吹雪别管她直接走算了。 可这人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抢在她开口前对她说:“我会带你出去。”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再认真再坚定不过,叶展颜看着他,没来由地有些想哭,直到趴到了他背上时也还是觉得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人捏住了一样,涩得发苦。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来的毅力能背着自己走了这样长的路,到后面更是昏昏沉沉得不知自己究竟是否还醒着。 西门吹雪太傻了,居然这都不愿意放下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叶展颜告诉自己,如果还能活着出去,以后为这个人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 至于他—— 再醒来时叶展颜差些以为她是真的死了,直到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石床上时才松了一口气。 喉咙火燎般地疼,她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哎!你醒了!”掀开帘子拿着盆子走进来的妇人见到她试图下床立刻快步走了过来,面露惊喜之色,“怎么样?还难受吗?” 叶展颜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想问她要一杯水。 下一刻,帘外的白色身影已迅速掠至她床前。那妇人好像也反应了过来,拍了拍脑袋,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西门吹雪看着她,也不开口,只伸手又掖了一下她的被子,而后接过那妇人倒的水,直接喂到她嘴边。 叶展颜想抬起手自己来,却被他避了过去。 “小叶你就喝,西门公子可是不眠不休地照顾你两夜了。”妇人劝道。 她怎么知道自己姓叶?而且还认识西门吹雪? 带着满腹的疑惑喝下半杯水之后,叶展颜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不少,虽然开口时仍摆脱不了沙哑,但好歹能说话了。 妇人似乎也清楚她想问什么,主动与她解释道:“我叫周婷,是傅红雪的妻子。” 叶展颜睁大了眼:“……傅叔叔呢?” 周婷指了指外面,抿唇道:“他去铁风镇上买鸡去了,等回来了我给你炖鸡汤,好好补补。” “……太麻烦你们了。”叶展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余光瞥见西门吹雪仍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时也不知还要与他说什么好。 而周婷也好似察觉到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主动掀开帘子出去了。 她不走还好,一走叶展颜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在那般艰难的境地下都不肯放开自己的人了。 “你……”只这么一个字就词穷真是让她不知所措得很。 西门吹雪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居然一反常态地轻扯了一下嘴角,开口道:“我没事。” “那就好。”叶展颜头一回见他笑,几乎要愣住,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又轻声补上了一句谢谢。 “不用。”他摇头。 他本就是因为不放心她才追来的关外,又怎么可能会丢下她不管呢。 道过谢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又一次向着诡异奔去了,叶展颜只好找点什么别的话来说,正好她也还疑惑着,干脆问他道:“你怎么知道傅叔叔住哪里的?” 西门吹雪又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是正好遇上了他。” 35.钟情你 傅红雪没过多久就将鸡买回来了,听周婷说她已醒来还进来瞧了她一下。 虽然藏得很好,但叶展颜还是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担忧的痕迹,于是她主动出声道:“我已经没事啦,谢谢傅叔叔。” 傅红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而后又望向坐在床边的西门吹雪,想了想道:“她醒了,你也该休息了。” 被他这一提醒,叶展颜才想起来先前周婷就提过,西门吹雪为照顾她已两夜不曾合眼了,当即急道:“对,你快休息。” 西门吹雪依然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好。” 此时的他看上去和平时没太大差别,也并无什么疲惫的模样,可到底是几十个时辰不曾合眼,等真的躺下休息后,他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叶展颜坐在床边看着他睡梦中都不曾舒展的眉头和眼底那一片青黑,只觉那种被人攥紧了心脏的发涩感觉再度袭来,叫她难受得不行。 已经料理完傅红雪带回来那只鸡的周婷进来见到她这个模样,忍不住走上前来,“西门公子应该只是太累了,没事的,你放心。” 叶展颜点头:“我知道。” “唉。”周婷叹气,“幸好你这烧退了,否则我真怕他也一起倒了。” 其实就算周婷不说,叶展颜也能想象自己躺在床上昏睡着的时候西门吹雪是个什么反应。 在此行之前她已听说过无数西门吹雪为她杀上移花宫的流言,但从未真正信过他们口中所谓的原因。 她觉得西门吹雪不讨厌她已经很难得了,怎么会喜欢她呢,毕竟那时她不仅骗了他,还羞辱了他一顿啊。 见她盯着西门吹雪不知在沉思什么,周婷也只好拍拍她的肩膀叫她务必宽心。 叶展颜听了觉得好笑,她能有什么不宽心的,她倒是希望西门吹雪能够宽心,不要连睡梦中都是这副充满担忧的模样。 周婷出去后不久,外面就飘来了鸡汤的鲜味。叶展颜病了两日,闻到这样的味道自然立刻饿了。 傅红雪放轻了声音进来喊她吃饭,眼神落到躺在那睡熟的西门吹雪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忽然又出声道:“他很喜欢你。” 叶展颜刚站起身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连原本想说什么都忘了,愣愣地看着傅红雪,直到他又开口。 “先来吃饭。”他说。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拢鬓边碎发,垂着头跟着他出去了。 幸好吃饭的时候傅红雪没再提这个话题,而是问了一些她爹娘的近况。 不过提到这个,叶展颜就不免想起了晏护法说的有人冒充罗刹教去围攻了张丹枫的事,言语里不乏对叶开的担忧。 最后反倒是傅红雪劝她不用太担心:“你爹的本事,不用我说你也清楚。” “我只是担心玉罗刹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叶展颜叹了一口气,这人连燕南天都能杀,若到时干脆反水同冒充他罗刹教的人沆瀣一气,叶开又该怎么办。 玉罗刹的武功,找遍整个中原武林恐怕都没有敌手,只盼他如叶开当年所说,清楚这会儿硬来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才好。 “他既有本事占据关外大半的地方便一定不会傻到干这种事。”傅红雪分析道,“何况他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整个中原武林加起来,若是他在中原受了伤,这大漠里可有的是他往日仇人在等着寻他罗刹教麻烦呢。” 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大漠里住着,对罗刹教的了解总比她这个远道而来的要深,所以被他这么一说,叶展颜也放心了不少。 周婷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时不时给傅红雪夹一点菜,叶展颜看着这个画面,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家的饭桌上往往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勾了勾唇角。 她有点想她娘了,可惜的是今年她大约又会赶不及回家去了。 吃过饭不久后,那个叫阿扎的青年向导竟忽然从铁风镇跑了过来。 叶展颜还记得那会儿他们俩闲聊时他提过他的功夫是偷学的,所以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便忍不住问他:“所以你的功夫,就是傅叔叔教的?” 阿扎挠着脸摇头道:“他没有教过我,是我见了几次自己学的,否则也不会这么……” 他有些泄气地比划了一下,“……这么上不了台面。” “也还好了,够用就行。”她诚恳道。 青年听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才又接着道:“不过这也太巧了,我原本还担心周大叔会不愿意蹚这个浑水,没想到你竟是他故友的女儿。” 叶展颜听到他对傅红雪的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些年他应该都是隐姓埋名的,否则哪怕住在沙漠里,估计也不会查不到任何消息。 “我爹找了他很多年,我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我先见到了他。”她笑了下。 “对了,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呢?怎么不见他?”阿扎忽然问。 “……他在休息。”她指了指屋门的方向,没有多说。 虽然最初见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但此时阿扎只觉得她虽然是在笑着,却好像比那时更悲伤了,搞得他一时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去罗刹教……有找着你门想找的人吗?” 叶展颜沉默了片刻,低声回:“……没有。” “……没有也没办法啦。”他试着开解她,“反正你不是说那是个负心人吗?” 话音刚落甫一抬头他就注意到了到了天色的变化,当下连等她回答都顾不上了,急忙站起来同她道别:“哎,看这天怕是要下雪,我先回镇上去了!” 他说风就是雨的,跑也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出来收衣服的周婷闻闻言也抬头望了望天,而后叹道:“还以为今年过年前不下了,竟还是没避过。” 叶展颜以前从不知道原来沙漠里也会下雪,而且下起来时飒飒扬扬,反而比别处更壮阔几分。 她想起自己上一回看到雪还是在万梅山庄,那座山的风水好像格外好似的,雪那么白,梅花那么清幽,酒也那么醇。 还有个生得举世无双,待人好时又傻得举世无双的主人。 她垂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看了会儿雪,最终还是受不住冷跑进了屋子。 傅红雪家中一共就两张床,到了晚上她只好和周婷挤在另一张上,她前头睡得太饱,这会儿精神好得过分,几度闭眼都毫无睡意,又不想打扰到周婷休息,连动都不怎么敢动。 夜间的沙漠安静得能听到屋外簌簌的落雪声,叶展颜百无聊赖地数着数,个十百千,一遍一遍,也不知最后到底是何时睡过去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脑海里还盘桓着傅红雪那句笃定不已的“他很喜欢你”。 自己怀疑和惊觉是一回事,被旁人点穿是另一回事。 叶展颜从未心乱如麻至此地步,简直想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再管,也不用再见他,不用面对这份令她受之有愧的深厚情意。 她睡得这样晚,心里还藏着这么多的事,第二日一早果然便起不来了,幸好周婷也乐得让她再睡会儿,没来叫她起床。 西门吹雪同她只隔着一道布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掀开帘子走了过来,但她实在是困,唔了两声就眯了眯眼又翻过身睡去了。 西门吹雪的确是在她床边站着,看着她那个团成一团的睡相颇有些意外,而后才想起来这是因为她怕冷。 他弯下腰帮她把被子压实,看着她沉静姣好的面容,鬼使神差般地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唇角。 一触即回。 叶展颜并不知道,在她因为高烧昏睡的时间里,他曾以口渡过水给她。 当时她昏迷不醒,嘴唇干得都快裂开,却紧闭着牙关叫人连药都喂进不去,西门吹雪没有办法,只好行此下策。 他自认是为救她,却也不得不承认并非一丝私心都不存。 否则昨夜他也不会做那样一个梦了。 他的确喜欢她。 在对着醉酒的她承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再打算隐藏过这件事。 “你也出来吃点东西。”身后忽然响起傅红雪的声音。 西门吹雪终于收回眼神,直起身来走了出去。 “她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是贪睡,用不着你守着。”傅红雪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粥碗往他推去,“下雪了,吃点热的。” 这刀客将这几日来他的各种反应都看在眼里,应当是再清楚他对叶展颜的想法不过的,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直至此刻他接过粥碗道了谢后,才忽然开口:“你见过她爹吗?” 西门吹雪动作一顿,愣了愣后方点头:“见过。” “叶开这个人啊。”他说完这句竟先笑了出来,那弧度很浅,却又的确是再货真价实不过的笑意,“可是很难讨好的。” 不知为何,在他笑起来的时候,西门吹雪竟有种面前这人并非一个近知天命的中年人而是个少年的错觉。 他明白傅红雪的意思,但他并不觉得这是问题。 只要叶展颜喜欢他,哪怕叶开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又如何呢? 可问题是,叶展颜会喜欢他吗? 36.不找了 叶开到底难不难讨好西门吹雪不知道,但叶展颜其实是很好讨好的,吃饭时多给她留一块肉就能得到她感激的眼神。 他们在傅红雪家一共只待了两日,她便表示要回中原去找叶开。魔教围攻张丹枫的事闹得整个武林人心惶惶,哪怕是大漠这样的地方,也收到了不少风声。 临走前阿扎又来过一次,得知他们准备离开,下意识地蹦出一句不找了吗? 西门吹雪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将他吓了一跳,最后还是叶展颜打破沉默,平静地点头道:“嗯,不找了。” “也挺好。”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我就祝你们一路顺风了。” “你也保重。”她回给他一个淡笑。 要离开必然要经过他们认识玉天宝的那个铁风镇,可能是因为下了雪的缘故,这个小镇看上去竟也没那般破败了。叶展颜和西门吹雪去阿扎介绍的马商那买了两匹马,吃过一顿饭就继续上了路。 回程并不需要不停打听消息,所以反倒是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中原武林的大人物们此时都在江城,入了关后,叶展颜自然要南下。 她原本以为西门吹雪会先回一趟太原,都做好了与他道别的准备,结果他却表示要与她一道南下。 “……我以前听陆小凤说,你不太喜欢出门的。”她不解。 “嗯。”他也没否认这一点,而是偏头看向她,语气认真地继续说道,“但不放心你。” 他说得这般直接又理所当然,反倒是叫叶展颜不知道要回什么好了。 但反正她也没有拦着他不让他跟着的道理,她颇为自暴自弃地想。 西门吹雪看着她撇过脸不再说话,也不觉气馁,一扯缰绳迅速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南下,离江城越近,听到的消息自然也越多,叶展颜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事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不仅叶开和武当、少林的掌门都来了此处,连蓝大先生都一道来了,俞五更是被一个魔教弟子偷袭受了伤。 她身上还带着俞五给的能差遣丐帮弟子的令牌,所以毫无障碍地通过重重守卫进了这群人为对抗魔教而临时建起的武林盟。 有一起守卫的武当弟子看见丐帮弟子们对她的恭敬而不解,在看着她与西门吹雪进去后颇为好奇地问:“那红衣姑娘是何来头啊?” “是叶开叶大侠的女儿。” “什么?!”武当弟子惊讶得挑起了眉,随即想起这一年来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又按捺不住了,“那同她一道的,莫非就是——” “像那样的剑客,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丐帮弟子说。 叶展颜其实也知道他们对自己以及对西门吹雪的好奇,但她急着进去见叶开,根本懒得理会,穿过几道门到了议事厅后,一见到叶开的背影,便着急万分地跑了过去。 “爹!” 被女儿扑了个满怀的叶开也是一愣,不过还是像以往一样先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才扶着她肩膀开口问道:“你怎么来江城了?” 她方才太激动,连边上还有这么多武林前辈都没顾上就扑过来撒了个娇,此刻回过神来,颇有些羞愧,垂头道:“我在罗刹教听说张前辈的事,就回来了。” 一旁的蓝天锤见她不好意思,及时出声给她解围,感慨道:“这么多年没见,原来阿颜都长如此高了。” 武当掌门也捋着胡子笑:“老朽也好奇打败唐迪的飞刀传人很久了,叶大侠果真虎父无犬女。” 叶展颜抿了抿唇,同他们一一见过礼,而后才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俞帮主他没事?我路上听说他受了重伤。” “他没事。”叶开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宽心,“就在东进第二间里,你去瞧瞧也好,对了,飞雨也在。” “什么?!”叶展颜惊讶极了,“她怎么来了?” 然而还没等到叶开的回答呢,她就飞似的往东边跑去了。 叶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总算是落到了西门吹雪身上,他已知道这少年一路追着叶展颜去了沙漠的事,此时再见到,心情倒还真有些复杂。 他是极欣赏西门吹雪的,就是不知道叶展颜自己到底如何想。 他不说话,西门吹雪也就站在那没有动,两人目光交会了许久,最终还是蓝天锤觉得不太对劲,打破沉默道:“这位便是以十六岁的年纪战平邀月的西门公子?” 西门吹雪虽然孤傲,但面对值得尊敬的武林前辈时也并非全无礼数,更何况蓝天锤还是叶开的好朋友。 他轻点了一下头,留下一句打搅,便朝着叶展颜方才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个西门吹雪倒是有点意思。”蓝天锤盯着他的背影摸着下巴感慨。 叶开笑而不语,但总算是收回了目光。 另一边见到了萧飞雨的叶展颜在确认俞五的伤并无大碍后,也放下了心。 萧飞雨自然是先控诉了一番她这么久没去帝王谷看自己的事,但说到后面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出谷后听到的那些传言,顿时泄了气一般。 叶展颜怕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见到她这幅表情已猜出了她在想什么,也清楚她不敢问出口的原因,干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我没事啦,你别多想。” “……怎么可能不多想嘛。”萧飞雨鼓着脸去抱她,“我可担心你了。” 她这一趟出谷,一是代表帝王谷支持武林盟的态度,二也是因为在谷中等不到叶展颜来所以干脆出来找,此刻终于见到了人,当然要好好抱着撒娇。 她穿的是男装,雪白的长衫上绣着精致的翠竹暗纹,长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远望过去活脱脱就是个俊俏风流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以至于西门吹雪看见她抱着叶展颜不肯撒手时直接愣在当场。 而叶展颜也只顾着安抚她了,甚至都没注意到西门吹雪已经跟了过来,轻声软语地同她说了好几句后,才总算拉开她,语气依然宠溺:“你啊。” “我想你嘛!”萧飞雨理所当然。 叶展颜想说我也想你,余光瞥见西门吹雪正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直接绷不住笑了起来。 萧飞雨还奇怪呢:“颜姐姐你笑什么?” 她只好一手掩着嘴一手推着她转过身去叫西门吹雪看看清楚。 这哪里是什么气度不凡的风流公子,分明连女扮男装都算不上。 “咦,这是……?”萧飞雨一愣,但瞬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你是西门吹雪?!” 得知这是个姑娘的西门吹雪也难得有点尴尬,但还是点了头。 “天哪真是西门吹雪!”萧飞雨眼睛都亮了,回头去拉叶展颜的手。 叶展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捏了萧飞雨几下,叫她别再大惊小怪。 西门吹雪已经很久没有见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了,她站在那里弯着眼睛,春风从她的头发丝间穿过,裙摆被荡出波纹,叫他几乎看得呆住。 这副神情又恰好落入萧飞雨眼中,她啊呀了一声,眼神在这两人身上游移不已,最终勾出一个狡黠的笑来,眨着眼对叶展颜道:“颜姐姐,你再笑他就该彻底成呆子啦!” 叶展颜尴尬得要伸手打她,被她轻巧地躲了过去,连片衣角都没抓住,甚至还收了个鬼脸。 她倒是跑得快,片刻之间就翻过墙不知做什么去了,留她和西门吹雪隔着那两丈的距离对望着。 “……飞雨她向来如此,你不要见怪。”她还是没忍住扶着额开口解释了一句。 “无妨。”西门吹雪摇头,萧飞雨说的本就是事实,根本没什么好生气的。 哪怕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叶展颜也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后半句话,顿时更不知该如何看他了,索性转过脸去。 这一转才叫她发现原来萧飞雨就在刚才那堵墙上头趴着呢,嘴里叼了根草,见她望过来立刻朝她咧开嘴笑了出来。 叶展颜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瞪着眼走过去拉她。 她还不肯下来,振振有词道:“那个西门吹雪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他连邀月都敢打,我可不想跟他动手,只能把你让给他一会儿啦。” “……你还是闭嘴。”叶展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了。” 当天晚上她和西门吹雪便被武林盟邀请了留下吃饭,叶展颜以为按他的性格会不喜欢这种场合直接拒绝,结果他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他们俩名声再响,辈分也是排不上数的,以至于吃饭时还正好与那位曾经被西门吹雪打败的武当首座弟子一张桌,简直不能更尴尬了。 说实话,叶展颜颇为佩服他这种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夹菜的定力,正好边上的人一直同她套近乎她也烦得很,干脆一言不发地闷头吃饭,他夹什么就吃什么。 这画面虽透着几分诡异,却也叫边上的人讪讪地闭嘴了。 饭吃到一半,聚于一堂的武林盟成员自然也顺势提到了抵抗魔教的事。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此地还这么多人,光是选一个盟主就够很多人拉扯半天了。 大人物倒是一个都不开口,但也不阻挠自家小辈们同人争,看来也是都不太想放弃的。 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依旧是蓝天锤最先嗤笑出声:“玉罗刹若是知道我们还在这里为这个争吵,怕是都要后悔没同这假罗刹教合作坑我们一把了。” 他提到玉罗刹,倒是让不少人噤了声。 毕竟他一来就重创了四个前来偷袭的魔教护法一事着实令中原武林脸上无光得很。 西门吹雪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只见她正平静地咬着虾仁,对这名字一点反应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只是耸了耸肩:“怎么了?” “没什么。”他又给她夹了两个虾仁。 叶展颜:“……” “那照蓝大先生看来,谁能担这盟主之位呢?”下面忽然有个年轻人这么喊道。 一堂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蓝天锤身上,可他却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还嘿嘿笑了两声,笑过之后道:“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反正不是我,也不是在这吵吵嚷嚷的诸位。” “盟主之位古来能者居之,大家都这么忌惮玉罗刹,可他却没向我们动手,这是为什么?”因为代表帝王谷前来而坐在主桌上的萧飞雨忽然出了声。 “自然是他也同样忌惮我们联合起来的力量!” “是么?”萧飞雨歪了歪头,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如电般的眼神朝那人扫了过去,“看来各位记性挺差的,连他说过什么都忘了。”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大门派的核心弟子纷纷面面相觑。 萧飞雨勾起嘴角,转向她左手边的叶开,朗声道:“我记得玉罗刹说的是,他来此处,一是为除冒名顶替之辈,二是因尊敬叶大侠,所以有生之年不会与他为敌。” 叶展颜几乎是瞬间想起了当初在白骨海内玉罗刹对她说的那句叶开还挺会养女儿的,动作一顿,也一道看了过去。 叶开其实也不想出这个头,他沉吟了片刻,还是摇头道:“这是两回事,盟主之位既然商量不出什么结果,不如给张前辈。” 不管是他还是其他几大门派的掌门,坐了这个位置都会有人不服,但张丹枫不一样,张丹枫代表的本就是整个中原武林,否则魔教也不会想用杀他来进军中原了。 这个结果没人敢有异议。 只是张丹枫还受着伤,武林盟的大小事宜究竟该如何分配处理,又得是一番探讨,但这样也总比之前那般为了个盟主之位一直不消停来得好。 这顿饭结束后,西门吹雪忽然问她:“你不找玉罗刹了?” 叶展颜心想你果然还是没憋住啊,扯了扯嘴角,道:“我来江城本就是为见我爹而非为找他,或者说我其实根本没打算找他。” 西门吹雪:“?” “我不觉得他有杀燕南天。”她平静地说,“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太慌张,但是后来想想,不对的地方很多。” “那——”你为何不找下去了? 像是知道他未曾说出口的话一样,她歪了歪头,对着头顶的新月长舒一口气,轻声回他道:“去大漠前我就告诉自己,若是这回还找不到,我就不再找下去了,何况……” 何况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后,她是真的有些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有个傻子会连鬼门关都不放过一道追来。 37.心上人 一个小时之内替换。 把防盗提示放在内容提要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依旧是《云飞玉皇》第一章,我看看过几天能不能写一下《我想当寡妇》的第一章给你们看看(。)毕竟这才是飞刀完结后的接档坑。 章一·织炎断尘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1)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38.千缕丝 买了也没事,反正替换字数只多不少啦。 依然《云飞玉皇》第一章。 六点前替换,么么哒。 章一 织炎断尘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1)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39.东海行 感谢大家关心,我做完检查还是回来啦笑cry 快写完了,先防个盗,九点前一定换。 依旧是《云飞玉皇》第一章 章一·织炎断尘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1)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40.不可缺 “你又没有帝王谷的内功,你去也没用呀!”叶展颜还挣扎着想劝他别去,脑海里转过许多理由但却都用不了,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继续道,“而且乔北溟又不用剑。” 西门吹雪看着她因为着急而蹙起的眉头,在她再度开口前出声道:“玉罗刹也不用剑。” “噗!”萧飞雨捂着嘴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拉萧王孙的胳膊,嘴里念念有词,“爹你赶路辛苦了,我先带你去休息会儿怎么样?” 这对父女没一会儿就走远了,而叶展颜倚在门边,已经连追上去的心都没了。 “……这不一样。”她说。 他没说话,可表情与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展颜气得想骂他,但对着这张脸如何都骂不出口,最后只能拼命瞪他一眼,而后一扭头跑了,也不管他在背后望了自己多久。 她知道西门吹雪是想说这在他看来完全一样,但—— 但当初她愿意同西门吹雪一道上路去大漠是因为她误会了他也想找燕南天啊!她要是早知道这人是为了自己来的,一定会赶他回去。 何况这一次凶险更甚,她真的不想看他这么自寻死路。 傍晚的时候,叶开差人来寻她,说是萧王孙来了但目前没时间好好招待干脆一道吃顿饭,叶展颜想着这应该是个全是熟人的场合,欣然应允。 事实上也的确全是熟人,只是除了叶开与萧王孙父女之外,居然还有蓝天锤和西门吹雪。 好,蓝天锤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是这两人的好友,但西门吹雪到底是为什么会坐在那啊?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萧飞雨笑意盈盈地朝她招手,眨着眼睛道:“我同西门庄主投缘,便喊他一道来了,颜姐姐不介意?” 叶展颜:“……” 你们俩话都没说过几句,投什么缘! 酒过三巡,饮最多的蓝天锤先拉着萧王孙和叶开说起了醉话,他至今还在为情人箭的事耿耿于怀,憋了这么久,总算有个让他拉得下脸说后悔的机会,自然一说便没个停歇。 叶展颜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敲着蟹壳,目光偶尔落到手边那截白色的袖子上,下意识地又是一番停顿,却又不想顺着这截袖子抬眼去看他。 萧飞雨用手肘轻碰了她两下,推过来一杯酒,问:“喝不喝?”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一饮而尽。 “义父有没有说何时出发去东海?” “事情这么紧急,自然是明日一早就出发。”萧飞雨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瞥西门吹雪,“所以西门庄主到底去不去?” 没怎么动过筷的少年回得意外地快:“去。” 萧飞雨闻言,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点了下头。 叶展颜本以为她还会问问西门吹雪缘何如此坚持,没想到竟就此打住了。 剩余的时间里,叶展颜配着蓝天锤贡献出来的陈年花雕一个人解决掉了桌上所有的蟹,吃完的时候桌边已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这一桌残骸后,萧飞雨便拉着她一道攀上她钟爱的那道围墙。 是个晴朗的月夜,两人并排坐在围墙上荡着腿,凉风来袭,吹不散她身上清醇的酒气,但依然叫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萧飞雨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不肯好好坐着,非要将头靠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颜姐姐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叶展颜的五分酒意都被她说的去了三分,沉默了许久才出声道:“……我真的不希望西门吹雪跟我们去犯这个险。” 这丫头吃吃地笑了两声,纠正她道:“他可不是想跟着我们,只是想跟着你罢了。” 叶展颜:“……” 萧飞雨又道:“不过下午我听爹说,这一趟的确是需要一个西门庄主一样的人一道去的。” “诶?”她疑惑。 萧飞雨总算坐直身体,与她解释:“我们三个的内功可用于牵制乔北溟的修罗阴煞功,但要杀乔北溟取他心头血,自然还需一个能看准时机使出致命一击的人。” 而这个人选,萧王孙原本是打算找蓝天锤的,但今日见到西门吹雪后,又改了主意。 他甚至还将自己这份打算告知了叶开,叶开自然也相当不解:“蓝兄比那小子有经验,功力也更胜一筹,为何——?” “因为我知道哪怕我不找他,他也会跟来的。”萧王孙说,“既如此,倒不如把蓝兄留在江城帮你的忙。” 叶展颜听完原委,才知道此事已不是她愿意与否能决定的了,顿时又有些挫败。 见到她这个模样,萧飞雨再忍不住问出了口:“我说颜姐姐,你究竟是不想欠他的还是担心他安危啊?” “当然——”是担心他安危啊。 可是她望着萧飞雨的表情,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当然什么?”萧飞雨眨着眼睛停顿了一下,眸光流转,“西门庄主可是在等你说下去呢。” 言罢她已直接跳下了围墙,拍拍衣裙一溜烟跑了。 而叶展颜也是此时才发现西门吹雪竟真的就在围墙下面站着,她侧过身,隔着清冷的月光正对上他毫无波澜的双眼,一时竟把自己想说的话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最终竟还是他这个惯来寡言的人先开的口。 他说:“你又醉了吗?” 叶展颜不知道他为何要用上这个又字,但她自认此刻清醒得很,便摇了摇头。 下一刻,抱着剑的少年往前走了一步,也轻巧地攀了上来在她身旁坐下。当然,比起她这种肆意无比的姿态,这个人哪怕是爬到了围墙之上,也始终是一副冷漠又正经的模样。 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绝不会爬围墙呢。” “为什么?” “你只穿白衣,出门又只喝清水,自然是爱干净得不行咯。”她停顿了一下,“何况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剑术,想来一定是从小就把练剑视为最重要的事,定是觉得我同飞雨这样很幼稚?” 西门吹雪怔了怔,倒不是因为被她说中,而是她这轻快又明媚的语气实属难得,他都有些想不起来上一回听到是何时了。 叶展颜见到他发怔,不自觉地扯开唇角露出一个笑,歪着头问:“我说中了?” 靠得近了,西门吹雪才注意到她身上未曾散尽的酒气,可奇怪的是,他分明一口都没有喝,此时却为何好像也有些醉了呢? 他抿起嘴角,淡笑着回她:“但你在这上面。” 因为你在此处,所以我便来了。 正如因为你要去做这般危险的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一道。 他生得本就俊美无双,平日里冷着脸的模样已能叫过路少女止不住脸红心跳,此时露出笑颜,更是有如仙人下凡尘,饶是叶展颜这样连当初让天底下所有少女痴迷的江枫都见过的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这一呆好像更逗到了他似的,眼见他唇边弧度又深几许,她总算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颇为不自在地撇开头去。 “那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你慢慢坐着!”她跳了下去,逃似的跑回了房。 …… 第二日一早叶展颜醒来的时候萧飞雨已经将此去东海需要带的行李都收拾齐全了,说是只差她洗漱完毕便能出发,叶展颜怕萧王孙等急,自然立刻动作起来。 同她去沙漠时不一样的是,这一趟萧王孙还财大气粗地弄了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萧飞雨还同她开玩笑道:“知道的知道我们是去东海杀一个大魔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出门游玩呢。” 叶展颜想了想,认真回道:“这个时节的东海鲜鱼其实极美味。” 她惯来想得开,得知西门吹雪会一道前往已成定局便没有再去纠结,此时更是毫无半点对于此行的不安。 从小到大,萧飞雨最佩服她的也就是这一点,所以此刻听到这样一句倒也并不十分惊讶,笑着回她那你记得到时候烤个两条给我吃。 有这么聊得来的人作伴,从江城到东海的这一路上,叶展颜都不曾觉得无趣过。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西门吹雪和萧飞雨好像真的挺投缘的,还未到东海呢,俩人便已成了不错的朋友。 萧飞雨这丫头护短成性,把西门吹雪当朋友看了之后就开始见缝插针地对着叶展颜夸他的好,颇有一定要促成他们俩的架势。 叶展颜既好笑又无奈:“你就别瞎掺和了。” 她振振有词反驳她:“我关心你呀!这哪里能是瞎掺和!” “你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还想管我这个?”叶展颜挑着眉道。 她以为按萧飞雨的性子,听到这样一句怎么也该稍微消停一些,却不想仍是被哼了一声,“我怎么就不知道了,我也有喜欢的人啊。” “什么!”叶展颜惊了,“你喜欢谁?不要告诉我是花飞啊?那可是你姐夫!” “颜姐姐你想哪里去了!”萧飞雨简直想敲开她脑袋看看她每天都在想什么。 “……你活到现在一共才出过两次帝王谷啊。”叶展颜掰着手指跟她算,“帝王谷内能让你喜欢的……等等,你不要告诉我其实你喜欢小孟?!” 萧飞雨:“……” 她是那种会对七岁小孩下手的变态吗! 41.火山岛 东海。火山岛。 当年厉抗天带着乔北溟远遁于此,为确保无人来打扰乔北溟养伤和练功,选的这座岛也算是颇费心思,岛周尽是暗礁,连过路渔船都不会停留,僻静不已。 因此他们一路寻来亦花费了不少功夫,若不是叶展颜算比较有海上的经验,极有可能就迷失在东海中了。 在中原武林叱咤风云的萧王孙在这方面也不得不倚仗她,等他们四人总算找到火山岛时,他还感慨:“这厉抗天想叫张前辈来,怕也是担忧几十年过去,乔北溟依然打不过张前辈,所以才想出这种损招。” “是啊。”叶展颜眯着眼睛抬头去瞧天上的太阳,抬起手聊胜于无地给自己的脸遮挡了一下。 盛夏已至,从海上来的风吹到人身上时都好像没了该有的那份湿意,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涩。 行了半个月的水路,再踏上地面时,他们反倒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他们这一行虽然并不高调,但也谈不上隐秘,叶展颜相信以厉抗天对乔北溟的忠心程度,魔教那边应当是早就得到了消息火速递了回来。 所以在踏上这个看上去荒无人烟的火山岛时,她还有些疑惑。 “难道他们一点布置都没有?厉抗天不至于这么蠢没把我们要过来的消息传回来?”她不解。 萧王孙摇了摇头,道:“他肯定是传了的,但以乔北溟的性格,肯定不屑于做什么布置。” 这位眼里只有张丹枫的武学宗师,恐怕根本不曾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所以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毫无动作,只等他们送上门来。 反正在他眼里,送上门来不就等于前来送死? “……倒是和传闻中一样狂妄。”萧飞雨啧了一声。 “那是因为他有狂妄的资本。”萧王孙长叹一声,“走,总不好叫主人家等急了,好歹人家是前辈。” 他话音刚落,岛上立刻传来一道犹如洪钟的声音:“老夫可不是你们的前辈。” 四人俱是一惊,萧飞雨更是已摆出了应敌阵势。 萧王孙神色凝重地抬手制止她:“无妨,先往里走。” 乔北溟说了这么一句话后,的确没有再出声了,但他们也已彻底警惕了起来,每走一步都万般谨慎。 这座岛并不大,也就和叶家隐居的那座岛差不多,比起飞仙岛可以说是差远了,所以一路行至岛中央地带也没花上多久。 乔北溟却是一直都不曾现身,但萧王孙知道,他一定就在某处看着他们。 武学之路走到一定的阶段,对杀气和杀意的感知也会如同忽然被打通了奇经八脉一样,清晰得如有近在眼前的实体。 纵使乔北溟并未刻意展露,他作为一代宗师,身上的气势也同这岛上的花草树木又天壤之别。 萧王孙自认不是他的对手,但也知道若是拼尽全力,哪怕是乔北溟,也不一定就能从自己手上全身而退,何况他还带着三个算是江湖之中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所以这一行,他实际上也并非如此担忧。 具体如何行事他已在上岛之前计划好,此时只消一个眼神,他们便点了头迅速分散了开来。 这个办法除了需要以帝王谷内功拖住乔北溟外,还需配上机关五行奇门遁甲之术,乔北溟不出现,正好给了他们行动的时机。 萧王孙在赌,他赌乔北溟就算发现了自己在布阵也不会出手干预。 这个人骄傲至此,说不定还会觉得任凭他们折腾完毕再动手杀他们更有趣些。 不过除了对他性格的推测之外,萧王孙最大的倚仗其实是帝王谷那和玄门正宗同出一门的内功,他知道乔北溟一定会好奇他的来历。 果然,在他们三人开始分头行事后,乔北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这小子,和天山派有什么关系?” 这还是萧王孙二十年来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小子,对他来说也算是新奇的体验了。 他抿了抿唇,朗声回道:“关系不大,不过家父当年倒是曾与天山派交好。” 这处山谷地势陡峭,他站在谷底说话,余音也是回荡不绝。 就在这回荡不绝的余音之中,萧王孙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针对自己的杀意更浓了一些,下一刻,山巅之上竟飞下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他的衣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但并不是人血,那一身装束几乎称得上落魄潦倒,可他的眼神却丝毫不像一个已经步入暮年的老人。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哪怕是帝王谷主也难得有所停顿。 但他还是主动开了口:“我猜前辈已知晚辈的来意,所以晚辈也不客套寒暄了。” “我原想看在霍天都的面上多留你这条命一会儿,但你执意寻死,倒也怪不得我了。”乔北溟哈哈大笑几声,笑罢已出手直取萧王孙的面门!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练到萧王孙这个地步,自然不会连这样简单的一招都躲不过去,只见他黄衫纷飞,手中的腰带已飞出三丈之远。 在他凌空而起之时,最熟悉他布置的叶展颜也已从山壁之上飞身而下,借着这腰带的力一踏一颠,直接掠至乔北溟的身后。 她知道这点小动作根本不可能真的伤到乔北溟,所以脚腕被抓住时也并未露出任何惊慌神色,顺着他甩出的力道一个迎风回柳,又一次稳稳地落到了他面前。 “你这女娃的轻功倒有几分意思!”乔北溟大约是很久不曾遇到什么对手了,动起手来还颇为克制,像是生怕一下子将他们捏死了没人陪着玩。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有了瞬间的凝固,原来萧王孙的衣带并非只用来给叶展颜借力的,从山壁之上扫过之时,正好完成了这个杀阵的最后一番布置! 眼前的人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他上半辈子最熟悉的,昆仑山的上山路。 他历经生死,参破了世间最艰深的那几门武学之一,心性之坚定绝非常人可比,可饶是如此,他的心中也是有遗憾的。 败给张丹枫,远走东海,孤老荒岛绝非他所望,这几十年来,他不仅想与张丹枫再较高下,也同样想回到故土去。 在来到火山岛之前,萧王孙对此仅仅是猜测,但在乔北溟停住动作的这一瞬间,他就知道,他猜对了。 人不会没有弱点,哪怕是乔北溟也不例外,纵使这弱点于他的功夫而言可能微不足道,但只要能稍微有所牵制,也是在为他们多添半分赢面。 这个杀阵是帝王谷诸多阵法之中最凶险的一种,只有历任帝王谷主有学的资格,但萧王孙并不是拘泥于祖宗教条的人,他知乔北溟难对付,所以自决定用上它的时候,他便将它原原本本地教给了叶展颜三人。 就连萧飞雨都惊讶极了,在她看来,她与叶展颜起码都是帝王谷弟子,哪怕学了也问题不大,但将此阵死门交给西门吹雪来守,也实在是有点夸张了? 虽然她没有将这些话诉之于口,但萧王孙又如何会不懂她呢。 “死门只能由西门庄主来守,因为你的剑才是这个杀阵里真正的‘杀’。”萧王孙说。 而西门吹雪虽然没有答话,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虽然对方只是个年仅十七的少年,但在那一瞬间,萧王孙竟莫名有了一种可以放心行事的轻松之感。 他想难怪他的老友对这少年追求叶展颜的事毫无意见,因为他配得上啊。 而此时,被困在阵中的乔北溟,也已凭借他过人的坚定心性稳住了心神,只听他怒喝一声,杀气直冲天际,之后竟直接拔起了身旁的一株古木,想用最直接也最艰难的办法来破阵。 萧王孙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衣带一甩,径直迎了上去! 在生门处的萧飞雨也已同时出了手,将自己的掌力直送乔北溟后肩。 但是她根基尚浅,不出手时还感受不到自己与他的差距,一出手便差点被他那阴寒的内劲震得手臂发麻。 “就凭你们这两个女娃娃还想伤我不成?!” 又是一声怒喝,山壁上的萧飞雨几乎要坚持不住,幸好叶展颜及时接上,踩着萧王孙的衣带再度来到乔北溟头上! 烈阳当空,海风肆虐。岛中央的这处狭窄山谷里,更是劲风不断,衣衫共纷飞,发丝齐乱舞。 三人合力之下,总算是能够勉强抵挡乔北溟那可怕的修罗阴煞功了,可是对于叶展颜和萧飞雨来说,这样阴寒的气息顺着手掌回传过来时,便是再痛苦不过的事了。 这还仅仅只是他的一小半功力而已,毕竟他主要在对付的还是萧王孙。 虽然看不见人影,但乔北溟还是能够从此番交手之中判断出来,与他动手的人里面,并没有那个初上岛来时就引起他注意的少年。 那少年的内功其实是他们四人中最弱的一个,比那个矮一些的女娃娃还差上一些,可他的身上有剑气!不曾拔剑就有的剑气! 他念着与张丹枫再斗一场已念了几十年,在他眼里,中原武林所有的剑客都不配给张丹枫提鞋,可是这少年不一样,他看上去连二十岁都没有。 二十岁的张丹枫当然也有剑气,可那也是他出剑后才会有的。 自离开中原后,乔北溟还是头一回惊讶至此,以至于哪怕已深陷杀阵,他也不敢忘记还有这样一个少年的存在。 杀阵杀阵,顾名思义,自是为杀而生。 要破阵,便要找到这个阵的生门死门,生门不难找,在萧飞雨出手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了,那么死门在哪里? 他明白了过来。 死门就在那个有剑气的少年处。 但是在这三人拼死缠住他,并变动杀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感受不到那股剑气。 它隐匿在阵中,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乔北溟双目怒睁,修罗阴煞功运至极限,衣袍鼓起,长发乱舞,活像一个真正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山谷里的树木在这一瞬间尽数断裂,随着他的动作应风而倒,而藏在风声中的剑声亦是在此时出现的! 剑气破空而来,他却再度哈哈大笑了起来,长躯一震,将萧王孙打来的衣带用同样的方式挥了回去。 也是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与这个修罗的差距,恐怕不比不习武的人与他们的要小。 可来都来了,战都战了,不管是谁都已没有回头的路! 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到了他的背心处。 就在那剑尖即将刺破他那件带着血的衣衫时,他却仿佛忽然看得见了一样回过了头,徒手捏住了西门吹雪的剑,另一手直取西门吹雪的咽喉! 42.会害羞 前天的更新不是让大家猜吗【。 就是叶孤城啦【。 放半截番外上来防盗。 九点前替换成正文。 · 她虽喝了不少酒,此刻却是清醒极了,见他已安稳地睡在床上,不由得就慢下了动作坐在床边看起了他。 事实上他们的确没太大交情,一定要说的话也只在她儿时见过一面。那时她跟着萧王孙去南海做客,叶展颜便带着她去飞仙岛玩,彼时的叶孤城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最挺拔清隽的时候,纵使表情寡淡,也好看得如一幅画。 但萧飞雨喜欢他却并不是因为他好看。 她虽有姐姐,却因为长辈间的旧事处得并不好,见到叶孤城对叶展颜这个便宜妹妹的态度,自是羡慕不已。 她太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了。 少年察觉到她艳羡的目光,望了过来,见她下意识地撇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枚贝壳,递到她手心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又好像有种莫名的温柔。 他说:“你叫飞雨是吗?” 萧飞雨怯怯地点了点头,只听他又接着道:“很好听的名字。”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总是忍不住后悔自己当时的呆愣,哪怕不能说一句谢谢,也不该立刻垂下头去的。 她多怕叶孤城以为自己是不想理他呀。 可实际上她只是害羞而已。 年纪大了一些后,每次叶展颜来帝王谷,同她提起叶孤城的时候都会问上一句,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啊,以前我还带你去找他玩过的。 萧飞雨说记得啊,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 之后两人笑作一团。 不过那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喜欢叶孤城,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萧曼风成亲的时候,那晚叶展颜躺在她身旁同她闲扯,讲到她并不十分看得上花飞的各种行径,直觉他不会让萧曼风幸福,但这也是萧曼风自己选的,她们担忧也没用。 讲到最后,叶展颜忽然又道:“我看你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莫不是看见曼风姐姐嫁人,忍不住开始想自己将来要嫁给谁了?” 叶展颜这是句玩笑话,可落在她耳朵里,却是叫她一惊。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是叶孤城的脸。 等回过神来时只见叶展颜正坏笑着望着自己,嘴里嚷着:“完了完了,飞雨真的想嫁人了。” “……哪有!”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叶展颜凑过来问。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没将那个名字说出来。 她想,叶展颜同他青梅竹马,会不会也喜欢他呢? 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关系,从小到大叶展颜都喜欢将好的东西让给她,还总是逼着她不准不要。 她当然是喜欢这个比亲姐姐更好的姐姐的,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能说。 如果叶展颜也喜欢他,那他们俩肯定是很配的。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胸口难受起来了呢? 萧飞雨撇撇嘴,扭头道:“我只是看到我爹又神思不属,替我娘难过罢了。” 讲到这个话题,叶展颜果然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蹭过来抱住了她。 这一夜她们一道沉沉睡去,而后她梦见了十五岁的叶孤城。 太奇怪了,分明都已隔了四五年了,她却一点没忘记他长什么样。 梦里面的叶孤城还是像那时那样递给她贝壳,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名字也好听。” 然后他便笑了。 那笑容够醒来后的萧飞雨回味很多次,直至与他再见上面。 就如叶展颜所说,叶孤城的确是越发的好看了。 她印象里的他还是那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可再见之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自己从孩童慢慢长成少女的期间他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比那时更迷人了,也更沉默了。 后来萧飞雨在紫禁之巅看着他放下剑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叶展颜,只消两眼便不想再抬起头来。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暗自决心,摸了摸胸口,只觉似乎更难受了,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淹没,而她毫无抵挡之力,只能将头越垂越低。 是呀,叶展颜不喜欢他的,她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他却极有可能喜欢叶展颜呀,毕竟她的颜姐姐这么这么好。 但萧飞雨没想到,西门吹雪竟会同他成为朋友。 叶孤城仿佛并不在意那是他认真呵护到大的姑娘的心上人,将他引为知己,与他煮酒论道,相逢恨晚。 今夜他难得喝得多了,回房片刻已睡了过去,萧飞雨原本是打算也回去睡觉的,可拐过弯经过他房间时,竟鬼使神差般地停住了脚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着,看看,她只是进去看看而已。 可真的进来了之后,她又变得无所适从了起来。 放在心尖上恋慕多年的人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睡得安稳极了,唇角眉峰的凛冽都消失不见变得柔和十分,仿佛在诱惑着她触碰上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的确已从他唇上划过,她喝了不少酒,连惯来冰凉的手指都有了热度,原本的三分暧昧都要被这屋内昏暗的摇曳灯火和指尖的温度一道滋养成十分。 ……反正他都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萧飞雨这么想着,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俯下身偷偷吻了一下他的唇。 她的唇滚烫,而他的冰凉,仅仅是瞬间的相触,就叫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她打算直起身的时候,腰竟忽然被按住了再动弹不得,她慌张地睁开眼,只见他半眯着狭长凤眼,正盯着自己。 她紧张得忘记了两人的唇还贴在一起,下意识地就要张口解释,却不想正好包裹住了那两片薄唇。 “唔……”她急得快哭,说不了话也动不了,直至叶孤城带着酒意的舌尖直接伸了出来,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为什么会亲她? 可是此时的萧飞雨脑海里宛若炸开了烟花一样,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任由他强势无比地闯进自己牙关,继续这个梅花酒味的吻。 她本来就喜欢他,这会儿腰还被按着,深吻之下只消片刻,身体便软了下来,胸腔里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简直要冲破喉咙而去。 叶孤城亲了她很久,久到结束时她已连半丝力气都不剩,只能趴在他身上小口地喘着气。 可也只有这么一个吻而已。 萧飞雨好不容易缓过来,只见他已重新睡着了,除了唇有些肿之外,那模样与自己刚进来时无异。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逃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她自然没能睡着,脑海里全是那个旖旎得她一想就要脸蛋发烫的吻。 可是再旖旎,他们俩也没说任何一句话,他更是亲完了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萧飞雨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有下去一些,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叶孤城是不是以为在做梦呢,或者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她非要往坏处想,实在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尽是她单相思,而他连知道都不曾知道。 她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就当捡了个便宜,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原本他就并不喜欢她呀。 只是这话说来简单,却并不能真的让她不再难过。 叶孤城要在万梅山庄住一段日子,而她也答应了叶展颜多住几日,此时没有跑的理由,那便只能躲了。 她生怕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克制不住那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难过,也不想知道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亲了自己的事,干脆不让自己见他。 为了不让叶展颜怀疑,她也找了许多理由,比如要去逛太原城的早市和茶楼,每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饭都不跟他们一起吃。 她自觉这份躲避并不算多刻意,可是没想到才第三日,她就在夜间回来的时候被叶孤城给堵了。 男人就靠在她房门边,神色平静极了,望过来的眼神也一样。 她下意识想跑,却也清楚跑了更说不清,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同他招呼:“叶大哥你还没歇息呀,找我有事吗?” 叶孤城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天吓着你了?” 萧飞雨只觉脑海内轰的一声。 他居然记得?他……他记得?他记得多少? 大概是她惊恐的表情太过不加掩饰,叶孤城居然一反常态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那笑容和她曾经梦见过的十五岁的他笑起来的模样很不一样,但依然能叫她看得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她听到他又开口道:“你还想躲我到几时?” 她扭过脸去,低声回他:“我……我并没有躲你。” “那你是躲笑笑?”他挑了挑眉,像是极期待她的答案一样。 萧飞雨还是不肯看他,但听到他这么说自然立即否认:“我怎么会躲颜姐姐!” “不是躲我,也不是躲笑笑,那就只能是西门吹雪了。”说到这里,叶孤城略微停顿了一下,“看来是我会错了意。” ……什么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萧飞雨睁大了双眼:“会、会什么意?” 他却摇了摇头一言带过:“没什么。” 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萧飞雨都还没回过神来,她有点想追上去解释,可是又不知究竟该如何说起,恨不得原地跺上几次脚。 不过被他这么一堵,她也没再持续早出晚归了,第二日一早坐在桌边用饭时叶展颜还有点惊讶,笑着问她:“今日不出去了?” 萧飞雨一本正经:“嗯,逛得差不多了。” “你不出去了,孤城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叶展颜感慨了一声,“算了,先吃饭。” 他不在,萧飞雨乐得轻松,但吃饭时思绪还是止不住地要往他身上去飘,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中间还差点打翻粥碗。 莫说叶展颜了,就连西门吹雪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夫妻二人对视之下,俱是摇头,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43.昨日情 但我知道一定有人买【……】 干脆放接昨天的番外↓ · 萧飞雨吃完早饭闲着无聊便去后头的梅林逛了几圈,她心烦意乱得很,连带着看那些开得正好的梅花都不顺眼起来,摘了一朵下来揪着瓣儿玩,揪完了吹一口气任它们纷纷扬扬飘去。 一连玩了四朵后,她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说道:“你倒会暴殄天物。”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这是谁,以至于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叶孤城绕到她面前来,手里还躺着一枚被她吹散的花瓣,翻过掌心将它扔于风中,抿了抿唇。 而她看着他宽阔的手掌,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那晚腰被死死地按住的场景,脸顿时不受自己控制地红了起来。 “几朵花而已,颜姐姐和西门吹雪都不会同我计较。” 这言下之意是他多管闲事了?叶孤城更想笑了,再看她红着脸还要迎上自己眼神的模样,只觉再逗她怕是要把人气跑了。 于是他干脆又往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开口道:“你脸红了。” 萧飞雨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脸红了,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人的意思,她愣愣地看着他,直至他低头亲了上来。 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就好像她那晚想偷偷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那样。 “扯平了。”他说。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萧飞雨腹诽道这哪里能算扯平,明明那晚他化被动为主动亲了她快三炷香时间呢。 但醉酒的时候她怕他认错人,此时两人都清醒着,她也知道凭他的性格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只觉心中那块吊了多年的巨石已经落地,小声回他:“才没有。” 她攀着他的肩膀踮起脚来主动吻上了他,还颇为坏心地咬了他的唇一下,厮磨着想要更深入。 但她那些学不到家的技巧本就是他教的,哪里能敌得过他,入了他齿关后,几乎是瞬间被抢回了主动权,舌尖被吮得发麻,连纠缠的动作都没了力气去做,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他像那天晚上一样扣住了她的腰,将她的舌原路撵了回去,气息交缠之间,顺势舔过她每一颗牙齿。 若不是被他扣着,萧飞雨觉得自己应该已软在地上起不来了,而事实上待这一吻结束,她的确已站不住,双颊更是飞红,眸光流转之下,简直叫叶孤城想重新吻上去。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从在南海再见之时就知道了,那种眼神藏都藏不住,恐怕也只有她自己觉得她装得很像。 喜欢却不说并不像她那种性格会做的事,所以叶孤城一直很好奇,她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 莫非是等着他来点破吗? 在重逢之前叶孤城其实对她印象并不深,毕竟只在少年时匆匆见过一面而已,他隐约记得这是个很容易害羞的女孩子,直至再见面时看她穿着雪白的长衫,秀发高高束起,轻摇折扇,谈笑自若的模样方觉似乎并非如此。 她毕竟是帝王谷主的女儿,举手投足间流露的贵气,哪是寻常女侠能比的,就连眉眼间的潇洒都和人不一样。 可这样潇洒尊贵的女孩子,在见着他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连笑都不笑,待他移开目光,又巴巴地瞧过来,满眼恋慕。 叶孤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好奇才如此关注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等他意识到她好像是真的钟情于他的时候,他其实是很愉快的。 只是他不知道她究竟何时才会说。 所以前几日夜里他察觉到有人进了自己房间时,叶孤城并未急着睁眼,他感受到温热的指尖从自己面上唇上滑过,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他知道是她。 平时连句话都不和他多说,此时倒是胆大了,溜进来不说,还想偷偷亲他。 酒意上来,人可能都会有些冲动,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不能再让她这么若即若离下去了,在她想走的时候,及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 接下来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这个吻差些叫他把持不住,她根本不反抗,任他闯进她口中与她交缠,人也软软地趴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烫。 吻至动情处,他下意识地重掐了一把手中的腰肢,听到她唔了几声,才又想起来他们今夜都喝了酒,此时的萧飞雨,兴许连她究竟在干什么都是迷茫不清的。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她,假作睡了过去。 · 剩下的一半放《我想当寡妇》的楔子,么么哒。 ↓↓↓ 楔子·武林第一美人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44.修罗场 依旧九点前替换,太忙啦,写不出更多有趣一点的来防盗了,将就看笑cry · 她虽喝了不少酒,此刻却是清醒极了,见他已安稳地睡在床上,不由得就慢下了动作坐在床边看起了他。 事实上他们的确没太大交情,一定要说的话也只在她儿时见过一面。那时她跟着萧王孙去南海做客,叶展颜便带着她去飞仙岛玩,彼时的叶孤城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最挺拔清隽的时候,纵使表情寡淡,也好看得如一幅画。 但萧飞雨喜欢他却并不是因为他好看。 她虽有姐姐,却因为长辈间的旧事处得并不好,见到叶孤城对叶展颜这个便宜妹妹的态度,自是羡慕不已。 她太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了。 少年察觉到她艳羡的目光,望了过来,见她下意识地撇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枚贝壳,递到她手心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又好像有种莫名的温柔。 他说:“你叫飞雨是吗?” 萧飞雨怯怯地点了点头,只听他又接着道:“很好听的名字。”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总是忍不住后悔自己当时的呆愣,哪怕不能说一句谢谢,也不该立刻垂下头去的。 她多怕叶孤城以为自己是不想理他呀。 可实际上她只是害羞而已。 年纪大了一些后,每次叶展颜来帝王谷,同她提起叶孤城的时候都会问上一句,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啊,以前我还带你去找他玩过的。 萧飞雨说记得啊,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 之后两人笑作一团。 不过那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喜欢叶孤城,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萧曼风成亲的时候,那晚叶展颜躺在她身旁同她闲扯,讲到她并不十分看得上花飞的各种行径,直觉他不会让萧曼风幸福,但这也是萧曼风自己选的,她们担忧也没用。 讲到最后,叶展颜忽然又道:“我看你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莫不是看见曼风姐姐嫁人,忍不住开始想自己将来要嫁给谁了?” 叶展颜这是句玩笑话,可落在她耳朵里,却是叫她一惊。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是叶孤城的脸。 等回过神来时只见叶展颜正坏笑着望着自己,嘴里嚷着:“完了完了,飞雨真的想嫁人了。” “……哪有!”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叶展颜凑过来问。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没将那个名字说出来。 她想,叶展颜同他青梅竹马,会不会也喜欢他呢? 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关系,从小到大叶展颜都喜欢将好的东西让给她,还总是逼着她不准不要。 她当然是喜欢这个比亲姐姐更好的姐姐的,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能说。 如果叶展颜也喜欢他,那他们俩肯定是很配的。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胸口难受起来了呢? 萧飞雨撇撇嘴,扭头道:“我只是看到我爹又神思不属,替我娘难过罢了。” 讲到这个话题,叶展颜果然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蹭过来抱住了她。 这一夜她们一道沉沉睡去,而后她梦见了十五岁的叶孤城。 太奇怪了,分明都已隔了四五年了,她却一点没忘记他长什么样。 梦里面的叶孤城还是像那时那样递给她贝壳,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名字也好听。” 然后他便笑了。 那笑容够醒来后的萧飞雨回味很多次,直至与他再见上面。 就如叶展颜所说,叶孤城的确是越发的好看了。 她印象里的他还是那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可再见之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自己从孩童慢慢长成少女的期间他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比那时更迷人了,也更沉默了。 后来萧飞雨在紫禁之巅看着他放下剑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叶展颜,只消两眼便不想再抬起头来。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暗自决心,摸了摸胸口,只觉似乎更难受了,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淹没,而她毫无抵挡之力,只能将头越垂越低。 是呀,叶展颜不喜欢他的,她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他却极有可能喜欢叶展颜呀,毕竟她的颜姐姐这么这么好。 但萧飞雨没想到,西门吹雪竟会同他成为朋友。 叶孤城仿佛并不在意那是他认真呵护到大的姑娘的心上人,将他引为知己,与他煮酒论道,相逢恨晚。 今夜他难得喝得多了,回房片刻已睡了过去,萧飞雨原本是打算也回去睡觉的,可拐过弯经过他房间时,竟鬼使神差般地停住了脚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着,看看,她只是进去看看而已。 可真的进来了之后,她又变得无所适从了起来。 放在心尖上恋慕多年的人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睡得安稳极了,唇角眉峰的凛冽都消失不见变得柔和十分,仿佛在诱惑着她触碰上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的确已从他唇上划过,她喝了不少酒,连惯来冰凉的手指都有了热度,原本的三分暧昧都要被这屋内昏暗的摇曳灯火和指尖的温度一道滋养成十分。 ……反正他都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萧飞雨这么想着,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俯下身偷偷吻了一下他的唇。 她的唇滚烫,而他的冰凉,仅仅是瞬间的相触,就叫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她打算直起身的时候,腰竟忽然被按住了再动弹不得,她慌张地睁开眼,只见他半眯着狭长凤眼,正盯着自己。 她紧张得忘记了两人的唇还贴在一起,下意识地就要张口解释,却不想正好包裹住了那两片薄唇。 “唔……”她急得快哭,说不了话也动不了,直至叶孤城带着酒意的舌尖直接伸了出来,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为什么会亲她? 可是此时的萧飞雨脑海里宛若炸开了烟花一样,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任由他强势无比地闯进自己牙关,继续这个梅花酒味的吻。 她本来就喜欢他,这会儿腰还被按着,深吻之下只消片刻,身体便软了下来,胸腔里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简直要冲破喉咙而去。 叶孤城亲了她很久,久到结束时她已连半丝力气都不剩,只能趴在他身上小口地喘着气。 可也只有这么一个吻而已。 萧飞雨好不容易缓过来,只见他已重新睡着了,除了唇有些肿之外,那模样与自己刚进来时无异。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逃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她自然没能睡着,脑海里全是那个旖旎得她一想就要脸蛋发烫的吻。 可是再旖旎,他们俩也没说任何一句话,他更是亲完了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萧飞雨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有下去一些,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叶孤城是不是以为在做梦呢,或者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她非要往坏处想,实在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尽是她单相思,而他连知道都不曾知道。 她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就当捡了个便宜,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原本他就并不喜欢她呀。 只是这话说来简单,却并不能真的让她不再难过。 叶孤城要在万梅山庄住一段日子,而她也答应了叶展颜多住几日,此时没有跑的理由,那便只能躲了。 她生怕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克制不住那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难过,也不想知道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亲了自己的事,干脆不让自己见他。 为了不让叶展颜怀疑,她也找了许多理由,比如要去逛太原城的早市和茶楼,每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饭都不跟他们一起吃。 她自觉这份躲避并不算多刻意,可是没想到才第三日,她就在夜间回来的时候被叶孤城给堵了。 男人就靠在她房门边,神色平静极了,望过来的眼神也一样。 她下意识想跑,却也清楚跑了更说不清,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同他招呼:“叶大哥你还没歇息呀,找我有事吗?” 叶孤城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天吓着你了?” 萧飞雨只觉脑海内轰的一声。 他居然记得?他……他记得?他记得多少? 大概是她惊恐的表情太过不加掩饰,叶孤城居然一反常态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那笑容和她曾经梦见过的十五岁的他笑起来的模样很不一样,但依然能叫她看得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她听到他又开口道:“你还想躲我到几时?” 她扭过脸去,低声回他:“我……我并没有躲你。” “那你是躲笑笑?”他挑了挑眉,像是极期待她的答案一样。 萧飞雨还是不肯看他,但听到他这么说自然立即否认:“我怎么会躲颜姐姐!” “不是躲我,也不是躲笑笑,那就只能是西门吹雪了。”说到这里,叶孤城略微停顿了一下,“看来是我会错了意。” ……什么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萧飞雨睁大了双眼:“会、会什么意?” 他却摇了摇头一言带过:“没什么。” 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萧飞雨都还没回过神来,她有点想追上去解释,可是又不知究竟该如何说起,恨不得原地跺上几次脚。 不过被他这么一堵,她也没再持续早出晚归了,第二日一早坐在桌边用饭时叶展颜还有点惊讶,笑着问她:“今日不出去了?” 萧飞雨一本正经:“嗯,逛得差不多了。” “你不出去了,孤城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叶展颜感慨了一声,“算了,先吃饭。” 他不在,萧飞雨乐得轻松,但吃饭时思绪还是止不住地要往他身上去飘,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中间还差点打翻粥碗。 莫说叶展颜了,就连西门吹雪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夫妻二人对视之下,俱是摇头,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飞雨吃完早饭闲着无聊便去后头的梅林逛了几圈,她心烦意乱得很,连带着看那些开得正好的梅花都不顺眼起来,摘了一朵下来揪着瓣儿玩,揪完了吹一口气任它们纷纷扬扬飘去。 一连玩了四朵后,她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说道:“你倒会暴殄天物。”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这是谁,以至于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45.轮不上 依旧没时间,旧文凑数防个盗【。 周二晚我有事,如果六点前没有换,就十点半再来看。 · 这夜楚留香并未来西门医馆,谢星也没有从屋内偷偷溜出来。 西门吹雪站在映着银月的塘边,表情冷得全不像个八岁的孩童。他从识字以来,看过的剑谱与医书已多过许多人一辈子会看的量。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见到一流的高手出手,便会知道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何况那人还是踏月留香的盗帅楚留香。 不知道这人身份的时候他只是惊叹于他招式的行云流水,不自觉地多看了好几夜,以对方的功夫,自然是不可能像谢星那样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存在,然而一次都不曾点破这件事,任由他看着。 几日后得知他便是楚留香时,西门吹雪也不可谓不惊讶。 但这似乎也更好解释为何他教谢星时是这般独辟蹊径了。 只是谢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旁观的他却渐觉烦闷无比,连剑谱都有些看不下去。即使心中明白这些问题与谢星本人并无干系,西门吹雪还是克制不住看他不那么顺眼的心。 不过好歹他们一家还承着谢泠的情,重柒也极喜欢谢泠,他绝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针对谢星的事。 哪怕是早上那一场毫无风度可言的扭打,也是谢星明知道他不喜他人碰自己衣衫还死不放手才酿成的。 对方出手的瞬间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用了楚留香曾经用过的招式去挡,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冷静下来后方觉后怕。 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用到这种诡谲又清灵招式的时候,形虽不似,神却同楚留香如出一辙。 这与他的性格几乎全然相反。 如果是步入弱冠的西门吹雪,哪怕是看了不留余力出手的楚留香如何出手,怕是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然而道心坚定的前提是清楚自己道心何在,此时此刻年仅八岁的他,即使再早熟,也没有那一份知觉。 他尚未明白不管是手中的剑谱,还是眼前的楚留香,都不是能决定他的剑到底如何的存在。 在静立了一夜后,西门吹雪蹙着眉去取出了自己从太原带过来的那柄剑。 父亲曾与他说过,在清楚剑于他为何物之前,不要轻易去碰。这一年多来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但在经历了这样一遭后,他深觉只有那柄剑能给自己真正的答案。 大约是他脸色太过不好看,走进前厅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谢泠姐弟一同一愣的神情。 谢星倒是不怵他,眼神从他的脸移到他手中的剑,顿了顿后,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西门吹雪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了看他,“有事?” 谢星撇着嘴挠着脸,再开口开得无比艰难,“昨日……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西门吹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这是被谢泠逼的,但他的确没有怪他的意思,所以也懒得追究,点了点头便喝起粥来。 不一会儿谢星就吃完了饭去私塾了,厅内只剩下他与谢泠二人,耳边只有瓷质的勺子与碗碟接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谢泠觉得气氛不太好,探询地问道:“公子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也不算。”西门吹雪摇摇头。 “昨日之事——” 西门吹雪抬手打断她的话,又摇了一次头,“没关系。” 比起和谢星打了一场毫无风度的架这件事,他更关心自己打这一场架时反射性用出的招式。 但谢泠不懂武学,与她也并没有言深的意义,何况此事若是讲起来,谢泠大约就要知晓谢星拜楚留香为师的事了,到时候—— ……可能还会再有一场毫无风度的架。 这让西门吹雪熄了所有与她说下去的念头,干脆迅速地喝完了粥抱着剑走了。 谢泠一个人坐在厅内慢悠悠地喝着自己那一份,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小孩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心事这么重还偏要藏着不说,眉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却还死撑着讲没事。 午间谢星带着朱停回来时,重柒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叫西门吹雪来吃饭,正巧谢泠还在炖汤走不开,也并不清楚这位少爷平时喜欢去哪里,便挥挥手随她去找了。 只是没想到找回来的居然不止西门吹雪一个。 看着那身眼熟的飞鱼服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谢泠差些以为是她眼花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冷……冷大人?” 等开饭等得无比心焦的谢星也吓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你要查的事我……你要查的事那个楚留香不是已经都告诉你了吗?” 幸好谢泠也呆滞着,根本没注意听他不小心说漏嘴的那一个“我”。 冷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将目光转向谢泠,并未说话。 率先打破这沉默的是把人叫过来的重柒,她拉着西门吹雪的手与他一起入座,声音和笑容一样甜,“阿雪说在与这个哥哥说正事不要吃饭,我只能把这个哥哥一起叫过来啦!” 谢泠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没懂冷血到底为什么会又出现在这里,但还是作出了习惯性的反应站了起来就要往厨房走,“那我去给冷大人添一副碗筷。” 谁料冷血居然在这时出了声,虽然听着似乎有些不太自然,他说:“不用了,我,不吃。” 这反应没来由地让谢泠想起了第一次来她家时的西门吹雪,一时没忍住勾了勾唇,“冷大人莫要客气。” 冷血抿着唇,略微偏过了些头,“真的不用。” 这动作恰好能让她看见本该被藏在他发内的发红耳尖,与那一头墨绿长发完全相反的颜色。更是不衬他那一身冷峻的飞鱼服。 谢泠几乎要笑出声来,但没再勉强他,“既然冷大人坚持,那便算了。” 大约是看见了她忍笑的表情,原本只是在耳尖浮现的那一点红居然还不受控制地爬到了侧脸处。 谢泠坐下拿起碗筷时不忘又偷偷抬眼看他一眼,心想这人那个怕女孩子的毛病看来根本没治好。 他们吃饭时冷血不自觉好几次将眼神往谢泠身上投去,似是好奇又似是探究,但始终不曾再开口。 谢星察觉到后偷偷扭过头瞪了他一眼,谢泠自然全看见了,心知他又脑补过度症发作,恨不得翻个白眼。 她觉得冷血对自己存有好奇之心也挺正常,毕竟穿越这种说出来都不会有几个人相信的事,发生在了不止一个人身上不说,居然还让他们相逢了,想想便不可思议得很。 只可惜她并非他误解中的宋人,所以也算不得他真正的老乡,唉。 结果这顿饭西门吹雪一改以往的速度,吃得飞快,朱停都还没放下碗,他已站起了身,“我吃好了。” 重柒大惊失色:“阿雪你才吃了多少?!” 西门吹雪扫了一眼自己那个已经空了的碗,“够了。” “他说够了便够了呗,难道他还能饿着自己啊。”谢星就想他赶紧带着冷血走,当然帮腔,“柒柒你别管他了,先吃你的。” “阿雪不吃我也不吃啦!”重柒撅起嘴,一脸郁闷。 两个都是不好得罪的主,谢泠头大无比,只能祭出杀招,“小柒乖,好好吃饭,吃完我给你做藕丝糖。” 重柒的牙不太好,偏偏还特别爱吃甜的,前头谢泠一直谨遵西门大夫的嘱咐限制着她的甜食,像藕丝糖这种东西,自然是能少做就少做,惹得重柒非常不平,但又不敢和一样在认真限制着她吃甜食的西门吹雪反抗,每次见朱停吃都羡慕得两眼汪汪。 趁着她为了藕丝糖欣喜若狂的空当,西门吹雪总算得以抽身。 两人沿着回廊行至塘边,并未有人先开口。 良久,西门吹雪才拿起先前被冷血挑至一旁的那柄剑,回答他先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我的确未曾用过剑。” “你很适合用剑。”冷血语气平静几无起伏,“但不是这样的剑。” 西门吹雪愣了愣,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剑,映着寒光,古朴而锋利,是一把谁都无法否认的好剑。 “我指的不是你手中的剑。”冷血又道。 他本不是话多之人,纯粹是见了这少年百年难遇的天分和与之不配的迷惘,才忍不住上来点醒他。 这种事,若换了踏破时空之前的他,大约也是做不出来的。 “你手中的剑是一柄好剑,但你却不懂剑。”他顿了顿,“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凶险异常,生而为杀。这才是剑。” 话音未落,西门吹雪便感觉到眼前的人身上忽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同时他手中那无鞘软剑也已刺出。 铺天盖地的杀意向自己涌来,却在离他毫厘之处方向一偏,直直地朝着他身后的树而去。 “这才是剑。” 两人合抱的老柳树干被这一道剑气从正中间劈开,应声而倒,溅起塘内冲天水花。 冰冷的池水落在身上,沾湿他二人的发梢,西门吹雪却并未察觉到一丝寒冷,再抬头时眼神明亮无比,似是一扫多日阴霾,“我明白了。” 冷血当然是知道他一定会明白才如此做的,所以也并不惊讶,只微微颔首后收回软剑,“那就好。” 比起他俩指点完迷津后和谐无比的气氛,才一走近就被溅了一身水的谢泠看着横亘在自己眼前的那半棵柳树,满心只剩下了“……………………” 46.锦书来 她虽喝了不少酒,此刻却是清醒极了,见他已安稳地睡在床上,不由得就慢下了动作坐在床边看起了他。 事实上他们的确没太大交情,一定要说的话也只在她儿时见过一面。 那时她跟着萧王孙去南海做客,大人们有正事要谈。叶展颜便带着她去飞仙岛玩。 彼时的叶孤城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最挺拔清隽的时候,纵使表情冷淡得几近于无,也好看得如一幅画。 但萧飞雨喜欢他却并不是因为他好看。 她虽有姐姐,却因为长辈间的旧事处得并不好,见到叶孤城对叶展颜这个便宜妹妹的态度,自是羡慕不已。 她太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了。 少年察觉到她艳羡的目光,望了过来,见她下意识地撇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枚贝壳,递到她手心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又好像带了些莫名的温柔。 他说:“你叫飞雨是吗?” 萧飞雨怯怯地点了点头,只听他又接着道:“很好听的名字。”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总是忍不住后悔自己当时的呆愣,哪怕不能说一句谢谢,也不该立刻垂下头去的。 她多怕叶孤城以为自己是不想理他呀。 可实际上她只是害羞而已。 年纪大了一些后,每次叶展颜来帝王谷,同她提起叶孤城的时候都会问上一句,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啊,以前我还带你去找他玩过的。 萧飞雨说记得啊,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 之后两人笑作一团。 叶展颜说其实叶孤城要是多一些表情会更好,她默不作声,想的却是他那张脸大约怎样都是好看的罢。 不过那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喜欢叶孤城,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萧曼风成亲的时候,那晚叶展颜躺在她身旁同她闲扯,讲到她并不十分看得上花飞的各种行径,直觉他不会让萧曼风幸福,但这也是萧曼风自己选的,她们担忧也没用。 讲到最后,叶展颜忽然又道:“我看你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莫不是看见曼风姐姐嫁人,忍不住开始想自己将来要嫁给谁了?” 叶展颜这是句玩笑话,可落在她耳朵里,却是叫她一惊。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是叶孤城的脸。 等回过神来时只见叶展颜正坏笑着望着自己,嘴里嚷着:“完了完了,飞雨真的想嫁人了。” “……哪有!”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叶展颜凑过来问。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没将那个名字说出来。 她想,叶展颜同他青梅竹马,会不会也喜欢他呢? 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关系,从小到大叶展颜都喜欢将好的东西让给她,还总是逼着她不准不要。 她当然是喜欢这个比亲姐姐更好的姐姐的,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能说。 如果叶展颜也喜欢他,那他们俩肯定是很配的。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胸口难受起来了呢? 萧飞雨撇撇嘴,扭头道:“我只是看到我爹又神思不属,替我娘难过罢了。” 讲到这个话题,叶展颜果然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蹭过来抱住了她。 这一夜她们一道沉沉睡去,而后她梦见了十五岁的叶孤城。 太奇怪了,分明都已隔了四五年了,她却一点没忘记他长什么样。 梦里面的叶孤城还是像那时那样递给她贝壳,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名字也好听。” 然后他便笑了。 那笑容够醒来后的萧飞雨回味很多次,直至与他再见上面。 就如叶展颜所说,叶孤城的确是越发的好看了。 她印象里的他还是那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可再见之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自己从孩童慢慢长成少女的期间他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比那时更迷人了,也更沉默了。 后来萧飞雨在紫禁之巅看着他放下剑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叶展颜,只消两眼便不想再抬起头来。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暗自决心,摸了摸胸口,只觉似乎更难受了,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淹没,而她毫无抵挡之力,只能将头越垂越低。 是呀,叶展颜不喜欢他的,她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他却极有可能喜欢叶展颜呀,毕竟她的颜姐姐这么这么好。 但萧飞雨没想到,西门吹雪竟会同他成为朋友。 叶孤城仿佛并不在意那是他认真呵护到大的姑娘的心上人,将他引为知己,与他煮酒论道,相逢恨晚。 今夜他难得喝得多了,回房片刻已睡了过去,萧飞雨原本是打算也回去睡觉的,可拐过弯经过他房间时,竟鬼使神差般地停住了脚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着,看看,她只是进去看看而已。 可真的进来了之后,她又变得无所适从了起来。 放在心尖上恋慕多年的人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睡得安稳极了,唇角眉峰的凛冽都消失不见变得柔和十分,仿佛在诱惑着她触碰上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的确已从他唇上划过,她喝了不少酒,连惯来冰凉的手指都有了热度,原本的三分暧昧都要被这屋内昏暗的摇曳灯火和指尖的温度一道滋养成十分。 ……反正他都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萧飞雨这么想着,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俯下身偷偷吻了一下他的唇。 她的唇滚烫,而他的冰凉,仅仅是瞬间的相触,就叫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她打算直起身的时候,腰竟忽然被按住了再动弹不得,她慌张地睁开眼,只见他半眯着狭长凤眼,正盯着自己。 她紧张得忘记了两人的唇还贴在一起,下意识地就要张口解释,却不想正好包裹住了那两片薄唇。 “唔……”她急得快哭,说不了话也动不了,直至叶孤城带着酒意的舌尖直接伸了出来,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为什么会亲她? 可是此时的萧飞雨脑海里宛若炸开了烟花一样,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任由他强势无比地闯进自己牙关,继续这个梅花酒味的吻。 她本来就喜欢他,这会儿腰还被按着,深吻之下只消片刻,身体便软了下来,胸腔里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简直要冲破喉咙而去。 叶孤城亲了她很久,久到结束时她已连半丝力气都不剩,只能趴在他身上小口地喘着气。 可也只有这么一个吻而已。 萧飞雨好不容易缓过来,只见他已重新睡着了,除了唇有些肿之外,那模样与自己刚进来时无异。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逃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她自然没能睡着,脑海里全是那个旖旎得她一想就要脸蛋发烫的吻。 可是再旖旎,他们俩也没说任何一句话,他更是亲完了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萧飞雨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有下去一些,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叶孤城是不是以为在做梦呢,或者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她非要往坏处想,实在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尽是她单相思,而他连知道都不曾知道。 她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就当捡了个便宜,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原本他就并不喜欢她呀。 只是这话说来简单,却并不能真的让她不再难过。 叶孤城要在万梅山庄住一段日子,而她也答应了叶展颜多住几日,此时没有跑的理由,那便只能躲了。 她生怕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克制不住那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难过,也不想知道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亲了自己的事,干脆不让自己见他。 为了不让叶展颜怀疑,她也找了许多理由,比如要去逛太原城的早市和茶楼,每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饭都不跟他们一起吃。 她自觉这份躲避并不算多刻意,可是没想到才第三日,她就在夜间回来的时候被叶孤城给堵了。 男人就靠在她房门边,神色平静极了,望过来的眼神也一样。 她下意识想跑,却也清楚跑了更说不清,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同他招呼:“叶大哥你还没歇息呀,找我有事吗?” 叶孤城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天吓着你了?” 萧飞雨只觉脑海内轰的一声。 他居然记得?他……他记得?他记得多少? 大概是她惊恐的表情太过不加掩饰,叶孤城居然一反常态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那笑容和她曾经梦见过的十五岁的他笑起来的模样很不一样,但依然能叫她看得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她听到他又开口道:“你还想躲我到几时?” 她扭过脸去,低声回他:“我……我并没有躲你。” “那你是躲笑笑?”他挑了挑眉,像是极期待她的答案一样。 萧飞雨还是不肯看他,但听到他这么说自然立即否认:“我怎么会躲颜姐姐!” “不是躲我,也不是躲笑笑,那就只能是西门吹雪了。”说到这里,叶孤城略微停顿了一下,“看来是我会错了意。” ……什么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萧飞雨睁大了双眼:“会、会什么意?” 他却摇了摇头一言带过:“没什么。” 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萧飞雨都还没回过神来,她有点想追上去解释,可是又不知究竟该如何说起,恨不得原地跺上几次脚。 不过被他这么一堵,她也没再持续早出晚归了,第二日一早坐在桌边用饭时叶展颜还有点惊讶,笑着问她:“今日不出去了?” 萧飞雨一本正经:“嗯,逛得差不多了。” “你不出去了,孤城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叶展颜感慨了一声,“算了,先吃饭。” 他不在,萧飞雨乐得轻松,但吃饭时思绪还是止不住地要往他身上去飘,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中间还差点打翻粥碗。 莫说叶展颜了,就连西门吹雪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夫妻二人对视之下,俱是摇头,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飞雨吃完早饭闲着无聊便去后头的梅林逛了几圈,她心烦意乱得很,连带着看那些开得正好的梅花都不顺眼起来,摘了一朵下来揪着瓣儿玩,揪完了吹一口气任它们纷纷扬扬飘去。 一连玩了四朵后,她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说道:“你倒会暴殄天物。”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这是谁,以至于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叶孤城绕到她面前来,手里还躺着一枚被她吹散的花瓣,翻过掌心将它扔于风中,抿了抿唇。 而她看着他宽阔的手掌,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那晚腰被死死地按住的场景,脸顿时不受自己控制地红了起来。 “几朵花而已,颜姐姐和西门吹雪都不会同我计较。” 这言下之意是他多管闲事了?叶孤城更想笑了,再看她红着脸还要迎上自己眼神的模样,只觉再逗她怕是要把人气跑了。 于是他干脆又往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开口道:“你脸红了。” 萧飞雨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脸红了,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人的意思,她愣愣地看着他,直至他低头亲了上来。 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就好像她那晚想偷偷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那样。 “扯平了。”他说。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萧飞雨腹诽道这哪里能算扯平,明明那晚他化被动为主动亲了她快三炷香时间呢。 但醉酒的时候她怕他认错人,此时两人都清醒着,她也知道凭他的性格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只觉心中那块吊了多年的巨石已经落地,小声回他:“才没有。” 她攀着他的肩膀踮起脚来主动吻上了他,还颇为坏心地咬了他的唇一下,厮磨着想要更深入。 但她那些学不到家的技巧本就是他教的,哪里能敌得过他,入了他齿关后,几乎是瞬间被抢回了主动权,舌尖被吮得发麻,连纠缠的动作都没了力气去做,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他像那天晚上一样扣住了她的腰,将她的舌原路撵了回去,气息交缠之间,顺势舔过她每一颗牙齿。 若不是被他扣着,萧飞雨觉得自己应该已软在地上起不来了,而事实上待这一吻结束,她的确已站不住,双颊更是飞红,眸光流转之下,简直叫叶孤城想重新吻上去。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从她长大后他们再见之时就知道了,那种眼神藏都藏不住,恐怕也只有她自己觉得她装得很像。 喜欢却不说并不像她那种性格会做的事,所以叶孤城一直很好奇,她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 莫非是等着他来点破吗? 在重逢之前叶孤城其实对她印象并不深,毕竟只在少年时匆匆见过一面而已,他隐约记得这是个很容易害羞的女孩子,直至再见面时看她穿着雪白的长衫,秀发高高束起,轻摇折扇,谈笑自若的模样方觉似乎并非如此。 她毕竟是帝王谷主的女儿,举手投足间流露的贵气,哪是寻常女侠能比的,就连眉眼间的潇洒都和人不一样。 可这样潇洒尊贵的女孩子,在见着他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连笑都不笑,待他移开目光,又巴巴地瞧过来,满眼恋慕。 叶孤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好奇才如此关注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等他意识到她好像是真的钟情于他的时候,他其实是很愉快的。 只是他不知道她究竟何时才会说。 所以前几日夜里他察觉到有人进了自己房间时,叶孤城并未急着睁眼,他感受到温热的指尖从自己面上唇上滑过,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他知道是她。 平时连句话都不和他多说,此时倒是胆大了,溜进来不说,还想偷偷亲他。 酒意上来,人可能都会有些冲动,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不能再让她这么若即若离下去了,在她想走的时候,及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 接下来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这个吻差些叫他把持不住,她根本不反抗,任他闯进她口中与她交缠,人也软软地趴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烫。 吻至动情处,他下意识地重掐了一把手中的腰肢,听到她唔了几声,才又想起来他们今夜都喝了酒,此时的萧飞雨,兴许连她究竟在干什么都是迷茫不清的。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她,假作睡了过去。 听到关门声后,叶孤城才再度睁开眼来。 他已经醒了酒,但衣衫上的热度尚未褪去,指尖亦然,抬起手臂来瞧了一眼后,忽然又忍不住笑了。 说实话,味道比他想象之中还好。 可他没想到接下来的几日里,她几乎是避开了一切能见到他的场合,为了躲他甚至连饭都不在万梅山庄同他们一起吃。 她明明喜欢他,却不告诉他,甚至还在吻过他之后躲他。叶孤城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候了三日后最终还是耐心耗尽,直接去她房门口等她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结果她还想装成无事发生过,简直比躲他的时候更气人,见她慌张惶恐,他难得恶劣起来,出言逗了她一句。 反正他要在太原呆一段日子,有的是时间慢慢与她谈这件事。 可这样的笃定在方才看到她一边扯花一边喃喃自语着不要再喜欢他的时候直接湮灭于无形。 管她为什么不说呢,叶孤城这么想着,绕到她面前重新吻了她。 是再晴朗不过的大白天,谁都没喝酒,谁都别想抵赖。 掩盖在宽大衣袍里的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吻至最后,叶孤城直接掐着她的腰将她整个搂在了怀中。 他喜欢她这样沉陷其中毫不设防的模样,抱着她开口道:“我不曾会错意,是不是?” 她连主动吻他都不怕,但听到他这么问却羞得不肯作答,只用额头轻撞了他的胸膛几下。 下一刻,萧飞雨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慌张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只见提着剑的西门吹雪正从梅林深处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万幸的是,他非常体贴地装作根本没看见什么人一样直接经过了他们出了林子。 但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萧飞雨又羞又窘的了,她功夫比西门吹雪差,所以不知道他就在那边,那叶孤城呢,他总是知道的? 对上她含羞带怯的质问眼神,叶孤城一本正经地回道:“现在他走了。” 而后不由分说地重新吻了下去。 萧飞雨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先前他真的有因为西门吹雪在的关系非常克制了。 ……她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误会好像有点深qaq · 楔子·武林第一美人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不仅自己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47.嫁给你 么么哒大家都懂的。 反正我就这么点没发的东西_(:3」∠)_所以又轮到云飞玉皇啦【……】 八点左右换,买了也没事字数只多不少的。 · 《云飞玉皇》 章一·织炎断尘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1)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48.汪汪汪 早安! 不出意外十二点之前就能换啦! 因为十三大大今天来找我玩我就把码字时间提到早上了! 今天也是云飞玉皇第一章【……】 不过这篇和寡妇相比预收好少哦,果然大家都比较想看叶孤城是吗【。 · 另,看标题应该知道,这又是一章狗粮呢【你 · 《云飞玉皇》 章一·织炎断尘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1)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49.继续汪 陆小凤哪里想得到,这两个一个家在太原,另一个家在南海,却能在江南说成亲就成亲。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确都不是会拿这么大的事开玩笑的人,尤其是西门吹雪。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西门吹雪不久的时候还开过你这个性格一定很难讨到老婆的玩笑,哪能料到结果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居然比自己还先娶妻,还娶到了陆小凤初次听他说喜欢时曾以为他一辈子都无法追求到的人。 “你都不等叶叔叔和丁婶婶过来?” 得知他们定下的良辰吉日后,萧飞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展颜想了想,认真道:“等他们来再慢慢跟着我娘的想法来筹备亲事,我怕你两年内回不了家啊。” 萧飞雨:“……” 好,怪她总行了。 事实上叶展颜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等叶开和丁灵琳过来再成亲有什么问题,她连日后丁灵琳拿这件事跟她生气时的反驳之语都想好了——娘你嫁给爹的时候可是连丁家庄的人都一个没通知! 而她起码还送了封信去南海呢! 从这一点来说,萧飞雨觉得叶展颜真不愧是叶开和丁灵琳的女儿,简直把那两人骨子里最叫人无可奈何的东西全继承了去。 如此,作为“罪魁祸首”的萧飞雨也没了什么心理负担,干脆同陆小凤一起研究起了婚宴要如何办。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俞五很大方地借出了俞家的地方,那阵仗活像是他真的要将俞家“九小姐”风光大嫁一样。 叶展颜铁了心要让西门吹雪穿嫁衣,同花家的裁缝报的尺寸也是西门吹雪的,陆小凤知道后先是惊讶于她的胆大和坚持,而后又幽幽道:“你连西门的尺寸都这么清楚了?” 这句话叫西门吹雪差点在成亲前拔剑见血,幸好他溜得够快才免去一劫。 小李飞刀传人要娶万梅山庄庄主的事没过几日就传遍了整个扬州。 到了成亲的前几日,慕名而来的江湖侠客几乎挤破了扬州城的诸多客栈,毕竟财大气粗的丐帮帮主可是放了话,不论是谁,只要是前来道喜的,都能在俞家坐下喝一杯酒。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以为能借此机会见一下好不容易为魔教重出江湖却又迅速销声匿迹的名侠叶开才赶来的。 谁曾想新娘子的家人居然只是个小丫头? 不过失望归失望,在见到那位曾战平过邀月的西门庄主顶着盖头来拜堂时,他们又忽然觉得此行并不太亏了。 那可是个杀神啊!也只有叶姑娘有这个胆子真让他当被娶的那一个了! 事实上,在成亲那日看到前来有这么多前来观礼的人之后,叶展颜更是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无比明智。 她娶的这个人长得那么好看,哪能给这么多人看,当然是只有她能看! 而身为西门吹雪多年好友的陆小凤,在看见西门吹雪顶着盖头与她拜堂的这一幕时也忍不住觉得,他大概可以将这一天记一辈子。 以至于很多年后万梅山庄都有了少主人时,他还在拿他们成亲时的事打趣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毫不客气地嘲讽他,至今没老婆的人没资格开口说话。 叶展颜喝过几个熟悉的朋友敬的酒后就直接离了席,反正是在俞家,有俞五在,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因好奇而来的宾客会不会觉得她失礼,比起看他们,当然是去看她那个穿裙子的“夫人”比较有趣嘛。 可惜的是当她走进那间燃着红烛的房间时,她的“夫人”已经换下了花家的裁缝日夜赶工才制成的嫁衣。 西门吹雪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推门进来,目光触及到她瞬间变得不那么乐意的脸色还觉得有些好笑,出声道:“你没说要穿到何时。” 叶展颜:“……” 好像还真没有,大意了。 下一刻,原本还在床边坐着的人已站了起来大步朝她走了过来,房间虽大,但也不过是几步的距离,片刻之后,她已被抵在了她身后的房门上。 烛火摇曳,熏香缭绕,穿着宽大新郎服的少女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任他伸手拔去了自己头上的发簪再取下发冠。 如云的长发应声而落,再从他指尖穿过,只差一厘便要吻上之时,叶展颜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骨钉往窗口的方向一扔:“谁?!” “……你今天成亲好不好,身上居然还有暗器?!”差些没接住骨钉的陆小凤恨恨地破窗而入,身后还跟着萧飞雨和两日前才赶到扬州来的司空摘星。 这三人根本不顾西门吹雪黑成锅底的脸色便一个接一个闯了进来,陆小凤更是看准了今晚的西门吹雪一定不会拔剑动手,硬是拿出了从前面的宴厅中带来的一坛酒,要西门吹雪喝掉。 酒也是俞家供的,据说不比他们每年用来上贡给皇室的差,所以自然也极醇,陆小凤还没揭开酒封呢,房间内便已飘满了酒香。 他笑嘻嘻地望着西门吹雪,头一次如此不怕死地对自己这位朋友嚷道:“你今日若是不喝,我们三个可就不走了。” 西门吹雪手中无剑,气势却更甚拿剑之时。 两人对视许久,直到他接过了那坛酒干脆利落地喝了起来。 他擅酿酒,却很少喝酒,更是很少喝这么烈的好酒。 陆小凤也是一直都不清楚这位朋友的酒量,才大着胆子在他的新婚之夜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来,此刻见到他面不改色地喝下了一整坛酒,也是目瞪口呆。 “行了?”西门吹雪挑了挑眉。 这眼神叫陆小凤莫名后背发凉,忙接过那个空掉的酒坛:“行了行了当然行了!” 言罢他便对身侧两个跟来看热闹的人使了个眼色,逃似的从那扇被他们破开的窗户里跑了。 叶展颜见西门吹雪喝得那般干脆,也颇为惊讶,去关窗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原来你也不是不能喝酒啊。” 话音刚落甫一回头,那个“也能喝酒”的人就直挺挺地朝自己倒了过来。 叶展颜:“……” 她早该明白,西门吹雪他在练剑用剑以外的地方就是个傻的。 可当她艰难地把人挪到床上准备去洗漱的时候,这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直接将她扯到了怀里。 叶展颜以为他是装醉,还有些生气,只是尚未来得及开口,唇已被堵住。 是个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吻。 如果不是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每日十二个时辰都能见着他,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去找过别人练习过了。 她被他按在怀里亲得差些背过气去,还固执地要去同他抢主动权,就差没在床上打起来了。 后来她脾气上来了,更是直接翻过身来坐到上方恶狠狠道:“你是被我娶的,要听我的!” 西门吹雪闻言倒是松开了手,躺在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可叶展颜在这种事上也就是个纸老虎,放完这句话后除了继续恶狠狠地啃了他两口后,又不知道要干嘛了。 衣衫还好好地挂在身上,可是慢慢发烫的身体已经不满足于此,从一个个被反客为主的吻开始,同她身上的新郎服一样鲜红的帐幔总算落了下来。 无人再去管外头的红烛究竟烧得如何噼里啪啦作响,也无人去管那燃着熏香的香炉中即将溢出的飞灰。 …… 叶展颜睡过去时已是后半夜了,迷蒙之中她好像察觉到身边躺着的人将她抱了起来,但她实在已睁不开眼,只记得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是她再信任不过的,甚至还将头往他胸膛上靠了一靠,眯着眼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这种舒服也只持续到醒来之前,第二日睁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下重装过一遍一样地酸痛。 ……太公平了!为什么他还能早起练剑?! 喝着他亲手打过来的粥时,叶展颜恨恨地想。 奈何西门吹雪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她的愤慨似的,在她用过早饭后还出声问她道:“再休息会儿?” 叶展颜:“……不行。” 为了不那么丢人她也必须起了,她可不想被陆小凤和萧飞雨嘲笑! 西门吹雪自知按不住她,沉吟了片刻,干脆帮她一起穿了衣服。 见他面不改色地做着这些动作,叶展颜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这人昨夜哄骗自己不会痛的场面,气得不行,一穿好衣服就想溜。 可惜腰酸腿疼,动作根本快不过他,才迈出半个步子就被扯回了他怀中。 西门吹雪一依然维持着先前的表情,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些笑意,抬手将她的衣领拉高了些。 而她也是这时才想起来的这茬,低头一看,顿时无言。 她“夫人”比她想象中更凶残。 太过分了。 50.她很好 她虽喝了不少酒,此刻却是清醒极了,见他已安稳地睡在床上,不由得就慢下了动作坐在床边看起了他。 事实上他们的确没太大交情,一定要说的话也只在她儿时见过一面。 那时她跟着萧王孙去南海做客,大人们有正事要谈。叶展颜便带着她去飞仙岛玩。 彼时的叶孤城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最挺拔清隽的时候,纵使表情冷淡得几近于无,也好看得如一幅画。 但萧飞雨喜欢他却并不是因为他好看。 她虽有姐姐,却因为长辈间的旧事处得并不好,见到叶孤城对叶展颜这个便宜妹妹的态度,自是羡慕不已。 她太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了。 少年察觉到她艳羡的目光,望了过来,见她下意识地撇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枚贝壳,递到她手心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又好像带了些莫名的温柔。 他说:“你叫飞雨是吗?” 萧飞雨怯怯地点了点头,只听他又接着道:“很好听的名字。”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总是忍不住后悔自己当时的呆愣,哪怕不能说一句谢谢,也不该立刻垂下头去的。 她多怕叶孤城以为自己是不想理他呀。 可实际上她只是害羞而已。 年纪大了一些后,每次叶展颜来帝王谷,同她提起叶孤城的时候都会问上一句,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啊,以前我还带你去找他玩过的。 萧飞雨说记得啊,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 之后两人笑作一团。 叶展颜说其实叶孤城要是多一些表情会更好,她默不作声,想的却是他那张脸大约怎样都是好看的罢。 不过那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喜欢叶孤城,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萧曼风成亲的时候,那晚叶展颜躺在她身旁同她闲扯,讲到她并不十分看得上花飞的各种行径,直觉他不会让萧曼风幸福,但这也是萧曼风自己选的,她们担忧也没用。 讲到最后,叶展颜忽然又道:“我看你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莫不是看见曼风姐姐嫁人,忍不住开始想自己将来要嫁给谁了?” 叶展颜这是句玩笑话,可落在她耳朵里,却是叫她一惊。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是叶孤城的脸。 等回过神来时只见叶展颜正坏笑着望着自己,嘴里嚷着:“完了完了,飞雨真的想嫁人了。” “……哪有!”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叶展颜凑过来问。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没将那个名字说出来。 她想,叶展颜同他青梅竹马,会不会也喜欢他呢? 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关系,从小到大叶展颜都喜欢将好的东西让给她,还总是逼着她不准不要。 她当然是喜欢这个比亲姐姐更好的姐姐的,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能说。 如果叶展颜也喜欢他,那他们俩肯定是很配的。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胸口难受起来了呢? 萧飞雨撇撇嘴,扭头道:“我只是看到我爹又神思不属,替我娘难过罢了。” 讲到这个话题,叶展颜果然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蹭过来抱住了她。 这一夜她们一道沉沉睡去,而后她梦见了十五岁的叶孤城。 太奇怪了,分明都已隔了四五年了,她却一点没忘记他长什么样。 梦里面的叶孤城还是像那时那样递给她贝壳,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名字也好听。” 然后他便笑了。 那笑容够醒来后的萧飞雨回味很多次,直至与他再见上面。 就如叶展颜所说,叶孤城的确是越发的好看了。 她印象里的他还是那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可再见之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自己从孩童慢慢长成少女的期间他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比那时更迷人了,也更沉默了。 后来萧飞雨在紫禁之巅看着他放下剑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叶展颜,只消两眼便不想再抬起头来。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暗自决心,摸了摸胸口,只觉似乎更难受了,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淹没,而她毫无抵挡之力,只能将头越垂越低。 是呀,叶展颜不喜欢他的,她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他却极有可能喜欢叶展颜呀,毕竟她的颜姐姐这么这么好。 但萧飞雨没想到,西门吹雪竟会同他成为朋友。 叶孤城仿佛并不在意那是他认真呵护到大的姑娘的心上人,将他引为知己,与他煮酒论道,相逢恨晚。 今夜他难得喝得多了,回房片刻已睡了过去,萧飞雨原本是打算也回去睡觉的,可拐过弯经过他房间时,竟鬼使神差般地停住了脚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着,看看,她只是进去看看而已。 可真的进来了之后,她又变得无所适从了起来。 放在心尖上恋慕多年的人此时就躺在她手边,睡得安稳极了,唇角眉峰的凛冽都消失不见变得柔和十分,仿佛在诱惑着她触碰上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的确已从他唇上划过,她喝了不少酒,连惯来冰凉的手指都有了热度,原本的三分暧昧都要被这屋内昏暗的摇曳灯火和指尖的温度一道滋养成十分。 ……反正他都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萧飞雨这么想着,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俯下身偷偷吻了一下他的唇。 她的唇滚烫,而他的冰凉,仅仅是瞬间的相触,就叫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她打算直起身的时候,腰竟忽然被按住了再动弹不得,她慌张地睁开眼,只见他半眯着狭长凤眼,正盯着自己。 她紧张得忘记了两人的唇还贴在一起,下意识地就要张口解释,却不想正好包裹住了那两片薄唇。 “唔……”她急得快哭,说不了话也动不了,直至叶孤城带着酒意的舌尖直接伸了出来,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为什么会亲她? 可是此时的萧飞雨脑海里宛若炸开了烟花一样,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任由他强势无比地闯进自己牙关,继续这个梅花酒味的吻。 她本来就喜欢他,这会儿腰还被按着,深吻之下只消片刻,身体便软了下来,胸腔里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简直要冲破喉咙而去。 叶孤城亲了她很久,久到结束时她已连半丝力气都不剩,只能趴在他身上小口地喘着气。 可也只有这么一个吻而已。 萧飞雨好不容易缓过来,只见他已重新睡着了,除了唇有些肿之外,那模样与自己刚进来时无异。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逃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她自然没能睡着,脑海里全是那个旖旎得她一想就要脸蛋发烫的吻。 可是再旖旎,他们俩也没说任何一句话,他更是亲完了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萧飞雨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有下去一些,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叶孤城是不是以为在做梦呢,或者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她非要往坏处想,实在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尽是她单相思,而他连知道都不曾知道。 她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就当捡了个便宜,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原本他就并不喜欢她呀。 只是这话说来简单,却并不能真的让她不再难过。 叶孤城要在万梅山庄住一段日子,而她也答应了叶展颜多住几日,此时没有跑的理由,那便只能躲了。 她生怕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克制不住那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难过,也不想知道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亲了自己的事,干脆不让自己见他。 为了不让叶展颜怀疑,她也找了许多理由,比如要去逛太原城的早市和茶楼,每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饭都不跟他们一起吃。 她自觉这份躲避并不算多刻意,可是没想到才第三日,她就在夜间回来的时候被叶孤城给堵了。 男人就靠在她房门边,神色平静极了,望过来的眼神也一样。 她下意识想跑,却也清楚跑了更说不清,只得硬着头皮上去同他招呼:“叶大哥你还没歇息呀,找我有事吗?” 叶孤城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天吓着你了?” 萧飞雨只觉脑海内轰的一声。 他居然记得?他……他记得?他记得多少? 大概是她惊恐的表情太过不加掩饰,叶孤城居然一反常态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那笑容和她曾经梦见过的十五岁的他笑起来的模样很不一样,但依然能叫她看得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她听到他又开口道:“你还想躲我到几时?” 她扭过脸去,低声回他:“我……我并没有躲你。” “那你是躲笑笑?”他挑了挑眉,像是极期待她的答案一样。 萧飞雨还是不肯看他,但听到他这么说自然立即否认:“我怎么会躲颜姐姐!” “不是躲我,也不是躲笑笑,那就只能是西门吹雪了。”说到这里,叶孤城略微停顿了一下,“看来是我会错了意。” ……什么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萧飞雨睁大了双眼:“会、会什么意?” 他却摇了摇头一言带过:“没什么。” 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萧飞雨都还没回过神来,她有点想追上去解释,可是又不知究竟该如何说起,恨不得原地跺上几次脚。 不过被他这么一堵,她也没再持续早出晚归了,第二日一早坐在桌边用饭时叶展颜还有点惊讶,笑着问她:“今日不出去了?” 萧飞雨一本正经:“嗯,逛得差不多了。” “你不出去了,孤城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叶展颜感慨了一声,“算了,先吃饭。” 他不在,萧飞雨乐得轻松,但吃饭时思绪还是止不住地要往他身上去飘,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中间还差点打翻粥碗。 莫说叶展颜了,就连西门吹雪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夫妻二人对视之下,俱是摇头,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飞雨吃完早饭闲着无聊便去后头的梅林逛了几圈,她心烦意乱得很,连带着看那些开得正好的梅花都不顺眼起来,摘了一朵下来揪着瓣儿玩,揪完了吹一口气任它们纷纷扬扬飘去。 一连玩了四朵后,她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说道:“你倒会暴殄天物。”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这是谁,以至于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叶孤城绕到她面前来,手里还躺着一枚被她吹散的花瓣,翻过掌心将它扔于风中,抿了抿唇。 而她看着他宽阔的手掌,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那晚腰被死死地按住的场景,脸顿时不受自己控制地红了起来。 “几朵花而已,颜姐姐和西门吹雪都不会同我计较。” 这言下之意是他多管闲事了?叶孤城更想笑了,再看她红着脸还要迎上自己眼神的模样,只觉再逗她怕是要把人气跑了。 于是他干脆又往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开口道:“你脸红了。” 萧飞雨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脸红了,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人的意思,她愣愣地看着他,直至他低头亲了上来。 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就好像她那晚想偷偷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那样。 “扯平了。”他说。 51.尘埃定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52.昔年柳 不能死。 不能死。 不能死。 …… 这是他坐进万春流的药桶后,脑海内一直在响的一句话。 内力被废去后,他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挣扎不得,但也许就是因为他脑海里不停有那句话响,不知过了多久后,他曾练过又搁置下来的嫁衣神功竟莫名其妙地开始在体内运转了起来。 他能够感觉到每日都有不同的药力往自己的经脉冲撞而来,有些有助于练功,也有些会直接折损他好不容易重新开始凝聚的嫁衣神功内力,但他动不了,也就什么都做不了。 号在这同他失去一身内力之前练的时候不一样,哪怕被药力刺激得经常事倍功半,也仍是快了许多。 那些日子里,他对自己身体唯一的感知就是嫁衣神功还在继续运转,所以他还没有死。 偶尔他能听到那么一两句人声,但却听不清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愤怒过,但这愤怒一点意义都没有,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经脉全断,内力已废,能活下来全靠着万春流那些千奇百怪的药吊着的那口气和体内那霸道至极的嫁衣神功在那时护住了自己的心脉。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有重新睁开眼的一日了,这种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昏迷不醒却无法醒转的感受堪称生不如死,说实话燕南天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撑下来的。 他只知道每一回他想彻底抛弃自己的意识时,脑海内就会有一个声音不停告诉他—— 不能死。 你不能死。 有人在等你。 后来的某一天,他终于能清楚地听到外头的声音了。 有一个声音问:“他真能再醒过来?” 而那个熟悉一些的则是回:“难,但也死不了。” 问的人继续道:“我实话同你说,我本不愿蹚这浑水,但我欠人一条命,恩人要我救他,所以我必须得救他。” 回的人也继续道:“若是寻不到我说的那药的话,那纵是大罗神仙再世,都救不醒他。” 问的人停顿片刻方又开口:“……我会去想办法。” …… 大罗神仙究竟有多大本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对外头的感知逐渐在一日一日好转,甚至知道此时已是冬去春来,吹进来的风都比之前暖和了不少。 等他再听到那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时,他的嫁衣神功已经快要赶上经脉尽断之前的进度了,至于那人说的话,自然还是和究竟如何救他有关。 不知道是不是那人寻来的那什么药的功劳,他的嫁衣神功在重新练到第七层后,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第七层修到了大圆满,顺利得同他印象里完全不一样,一点迟滞都没有地到了第八层。 后来他才明白其实同药没什么关系,而是这嫁衣神功,取的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 正所谓欲用其利,先挫其锋,有舍才能有得。嫁衣神功练至第七层后,必须得废去一身的功力从头再来才能继续往下练,否则将永远停在那里无法往前。 可是嫁衣神功的内劲又实在是太过霸道,普通人哪怕知道这个方法如此练下去,也是撑不住其中折磨练不到最高境界的,唯有他这样已不在乎自己经脉的承受能力,还被各种世间奇药吊着命的人才能毫无障碍地一路练到圆满。 所以越到后面,他反倒越是得心应手。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也同时想起了那个让自己撑下来的声音所说的在等他的人又是谁。 “你可算是醒了。” 这懒洋洋的声音很熟悉,他记得自己几乎每日都能听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正在窗边捣鼓瓶瓶罐罐的不修边幅中年人正一边忙着手上动作一边挑眉看向他。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 那人立刻凑了过来,从不知何处摸来一颗药丸扔进他嘴里,语气依然是无比懒散的,道:“吞了,等半刻再开口,你已昏迷不醒了整整六年,别急。” 哪怕知道这是在恶人谷内,燕南天还是觉得,眼前这人应当是可以信任的。 而半刻钟后,他也的确可以发出声音了,只是这声音喑哑得叫他自己都不认识。 “六年?” 中年人点了点头,道:“是啊,从你提着剑闯进恶人谷起,已有六年了。” 他知道醒不过来的那些日子可能很长很长,却不曾想到居然有这么长。 他尚且记得在太原时他心爱的姑娘跟他说,你若是一直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这画面清晰得宛如昨日,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人却告诉他,他已经在恶人谷呆了六年。 “你也别怔了,六年而已。”那人一顿,“若是轩辕三光没替你寻到治内伤的药,二十年你都不一定能醒。” 轩辕三光,这个人他知道,是十大恶人之一的恶赌鬼,可是和他根本没有交情。 万般疑惑之下,只听那人又继续解释道:“他说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得知你是经脉尽断后,拿来了帝王谷的疗伤圣药,否则你这一身经脉,连我都接不起来。” 帝王谷! 燕南天猛地睁大眼睛,难道是她?! 可是她如何会知道自己在恶人谷? 见他再度怔住,万春流再忍不住打断他沉思,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进来时抱着的那个孩子?” 燕南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皱眉沉声道:“记得,他在哪?” 万春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了一声:“这个时辰,他应该还在和杜杀昨日找来的豺狼对杀。” “豺狼?!”因为着急的关系,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你不用担心,他去年就已能徒手杀虎了。”万春流说,“我猜想你近日会醒,年初时便告诉了他你是谁,估计到时他也不会不愿跟你走。” 半个时辰后,从药桶中起来换了一身衣服的燕南天总算见到了万春流口中的小鱼儿。 可能是因为常常要跟野兽搏斗的关系,他看上去很瘦,却绝对不弱,打量自己的眼神带着好奇与试探,在万春流的目光中,总算不情不愿地先开口喊了一句,燕伯伯? 六岁小孩的声音软得叫他差些掉下泪来,义弟的血脉能得以留存,这六年的苦,他也不算是白受了。 万春流当年用当药人的理由救下他的时候还将他的剑一道收了起来,等他醒来后自然也交还给了他。 接过剑的时候他看出这个救了自己的大夫还有话要对自己说,便让他直言无妨。 大夫稍作犹豫才开的口:“当初你杀进恶人谷来,的确是杜杀他们几个一道算计了你,现如今你神功大成,他们自然也已不是你的对手。只是若可以的话,还请看在我那些药的份上,饶他们一命罢,何况当日你与他们战至那种境地,他们也是为了活命才如此的。” “算计我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但我义弟那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燕南天说。 万春流听到这一句也是一愣,而后才缓声道:“是了,我忘记了你已当了六年活死人,自然不知道那件事。” “什么事?” “杀害你义弟和他夫人的,是移花宫那两位宫主。”万春流道,“至于那个骗你来此处的江琴,则是被邀月买通了,先出卖你义弟的行踪,再设了个骗局让你误以为是恶人谷动的手。” 然后他就单枪匹马地闯进了恶人谷,触怒谷中恶人之后,当了六年的活死人。 燕南天习武至今,还是第一回愤怒到想要活剐了一个人,他甚至都不想如万春流的建议一般在恶人谷再待一日恢复体力了,恨不得立刻出去找到江琴,将他碎尸万段以祭江枫在天之灵。 还有叶展颜,他当日为不让叶展颜跟来一道冒险,甚至还留了字据给江琴,叫他去寻叶展颜…… 但最终他还是被万春流按住了。 因为万春流告诉他,丐帮曾广撒罗网寻那个江琴的踪迹,想来定是发现了这件事中有许多不对劲之处。 而这六年里江湖上发生的事那么多,便是只说与他当年的失踪有关的,也不止这么一件而已。 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问叶展颜的消息,最终只能问出一句你可知道轩辕三光是受谁所托? 万春流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一样,又笑了,但笑过之后又叹了一口气:“你是想问是不是叶大小姐?可惜还真不是。” 没等他开口,万春流又继续说道:“那赌鬼亲口告诉我的,想救你的人不知道你究竟还能不能救活,查到了你的消息也不曾告诉过叶大小姐,所以她大约至今都不知你在恶人谷。她若知道,又如何会不来?我虽不出谷,但也听外头进来的人说起过,她当年为寻你,甚至远赴万里去过龙门荒漠的罗刹教。” 燕南天并不惊讶她会找自己,但却没想到她会找到那个地方去,当即着急道:“她可还好?!” 万春流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般长笑一声,道:“之前倒是挺好,近日嘛,也许就不怎么好了。” 53.少谷主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白愁飞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54.故人来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他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55.飞仙岛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他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56.成谋划 四月十三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说宜祭祀、宜冠笄、宜移徙、宜会亲友。 楚留香便是来会亲友的。 他到得不早不晚,踏进藏剑山庄大门时辰时方至。 有认出他的江湖侠客停下来与他打招呼,口气很是恭敬:“香帅也来道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将目光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中央的好友身上收回,微微一笑道:“如此盛事,不来岂不可惜?” 他口中的盛事指的便是这重修了两年之久的藏剑山庄终于落成一事。 藏剑山庄是什么地方? 放在十年前问这个问题,肯定会有自认见识甚广的江湖人捋着胡子告诉你,那是昔年与剑神西门吹雪决战过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在西湖边上建的一座别院。(1) 可过了今日再问这个问题,他们大概就会换一种充满崇敬的语气说,这是自西门吹雪后的天下第一剑叶祁的家。 叶祁是谁? 叶祁便是楚留香今日来会的亲友。 众所周知楚留香的朋友很多,但却没几个人知道,天下第一剑叶祁是除了与他一道长大的胡铁花姬冰雁之外,同他相交最久的朋友。 他认识叶祁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当时的叶祁穿着一身明亮得晃人眼的金衣,背着一把有他肩膀那般宽的剑,站在一群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水寇中央,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来?” 而此刻,那柄据叶祁所说名为织炎断尘的剑终于时隔多年重新被他拿了出来。 他站在楼外楼前,穿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衣,手里的织炎断尘像是能感应到的想法似的,正发出“铮铮”的声响。 前来道贺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动作。 万众瞩目之下,他终于抬起了手。 只见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织炎断尘瞬间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中乖巧得有如婴孩,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 风在这一刻静止,他看似轻巧地翻转手腕,将织炎断尘在空中转过一圈,而后往地上一砸。 锋利无双的剑锋瞬间破开了楼外楼前用汉白玉铺就的平地,剑尖入地。最令人咋舌的是,此剑周围的汉白玉却没有半丝因此而断裂的迹象。 人群中已有率先回过神的人开始议论:“这一剑有万钧之势,却仅仅破开了那三寸地方,可见叶庄主用剑的确是如传言中一般收放自如的。” “我现在信了武当掌门败在他手下的事了,这样的剑,怕是西门吹雪再世,也使不出!” “这可不一定,西门吹雪毕竟被尊为剑神。” “可惜啊……”有人叹气。 “这两个人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的确可惜。”有人附和。 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一声高过一声之时,叶祁终于开了口。 他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他说:“多谢诸位来捧藏剑山庄的场,正巧我有件事想要说。” 说完这句后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围在楼外楼前的一众人,停顿片刻后,才勾起唇角道:“从今往后,想下战帖与我一战的人,只有拔起这柄织炎断尘我才会接。” 这话说得太过狂妄,自然有人听了不舒服,可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来尝试拔起织炎断尘的。 叶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朗声道:“今天毕竟是个好日子,来者是客,诸位不妨进楼外楼喝杯酒?” 第一个抬脚的是离织炎断尘最近的那个老人,他头发花白,脚步却稳得很,眼神也十分明亮,对着叶祁开口道:“那老夫就先谢过叶庄主款待了。” “薛庄主愿意赏光藏剑山庄,是我叶某人的荣幸。”叶祁回道。 老人闻言竟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激荡清越,居然浑不输十几岁的少年,笑过之后才又道:“久闻叶庄主的眼睛和叶庄主的剑一样都是天下第一,今日我算是见识了。我本以为你我从不曾谋面,叶庄主会不识得我。” “血衣人之名如雷贯耳,我又怎会不识薛庄主?”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又不少人变了脸色。 但叶祁毫不在意,甩了甩袖将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请了进去。 这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宴会。 藏剑山庄拿来招待人的美酒都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装在流光溢彩的夜光杯里,叫人尚未尝到其中味道便已先目眩神迷。 不过比起宴会上的美酒,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在这场宴会结束后,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薛家庄庄主薛衣人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剑能在百晓生兵器谱上列于何位,就看叶祁了。” 至于叶祁本人,其实是相当没耐心应付这种宴会场合的,他打发了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捡到的小孩——现在应该算少年了,去招待客人,而后直接溜去了后院。 楚留香在后院等着他,酒都帮他倒好了,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多应付会儿。” “再多会儿我头都该炸了,何况我不跑快点,老姬给的好酒可就全被你喝完了。”叶祁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抓了颗圆润的葡萄扔进嘴里,接着说道,“再说了,有我们家小少爷看着,出不了事。” “别的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他做也就算了,这种事他可最是不擅长。”楚留香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祁却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不擅长就练嘛,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老友相见,不互相打趣几句自然没那番味道。 何况他们俩也有段时间不曾一道喝过酒,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东拉西扯之下,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楚留香说想去游湖,说是还能抓住苏堤春晓的尾巴尖,既来之又怎好辜负。 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叶祁作为一个曾经每天坐着船游西湖游到腻的人也只好笑着作陪。 碧波荡漾,春风不寒,两人也没带船夫,坐上船后都毫不犹豫地躺了下来,任凭这艘船在这偌大的湖中漂着。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都在前厅饮酒,所以此时的西湖上冷清得很,倒是方便了他们俩天南海北地胡扯。 “二十岁之后我就没见你再穿过这身衣服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穿?”楚留香忽然问道。 叶祁“啊呀”了一声才作答:“我今日毕竟要插织炎断尘,总得正式一些,你可别说,老姬派来的裁缝真有两把刷子,这衣服做得太合身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纪缩了水,原本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回到十六岁的模样,幸好背上的织炎断尘没给退化成蓝焰碧王剑,否则真是哔了狗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金衣太过招摇,没等他从自己一觉睡醒就穿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一群水寇给盯上了。 水寇们哪里想得到这个看上去很有钱很好骗的富家少爷动起手来居然那般可怕,他们几乎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楚留香、胡铁花以及姬冰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胡铁花丝毫不掩饰对他那柄织炎断尘的好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叶祁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干脆主动上前同他们攀谈,结果这一攀谈,他们几个就成了多年知交。 当时叶祁问他们的名字,三人都沉默不语,搞得他脑洞大开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微服私访的皇子。 楚留香说:“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师门有规定,出来后不能用真名也不能提到师门。” “名字只是个代号,又不重要,你既不能用真名,取一个假的不就好了。”他一脸理所当然。 少年一愣,但又立刻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后,才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道:“你说的是,那我从今往后就叫楚留香了。” 叶祁:excuse me???喵喵喵喵??? 大概是他表情太一言难尽,楚留香还问他:“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不是。”他认真道,“这名字很好,真的。” 一旁的胡铁花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这名字的确不错,既然你叫香,我就叫花好了。” 叶祁:“……哦,胡铁花。” “这个名字好!” 在那一刻,叶祁是真的很想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小帅哥,诚恳地问一句,嗨,朋友,需要取名服务吗,我送你一个,姬冰雁如何? 57.带句话 小姐绝色1·谁想嫁变态啊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他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58.暂分别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他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59.了不得 雷纯在沈家庄呆了一日便走了,场面上沈璧君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依依不舍,毕竟她们是闺蜜嘛;但心中却是大松一口气,雷纯实在是太聪明了,她不敢保证两人若是多相处几日雷纯会发现不了“沈璧君”的不对劲。 虽说就算再聪明的人应该也想不到这具武林第一美人的躯体里已换了个灵魂,但身处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武林之中,沈璧君还是觉得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的好。 那么问题来了,她的确是快要到嫁人的年纪了,所以到底该如何改变未来的失足少妇命运呢? 对于这个问题,原本她可以说是毫无头绪,因为她连自己的亲事有没有被定下都不知道,还得维持着淑女性格不能开口询问;但现在就不一样了,雷纯说白愁飞打算向她求亲,这就意味着她绝对还没有被决定要嫁去无垢山庄,否则这等紧急关口之下,白愁飞怎么会让金风细雨楼冒着必然得罪姑苏无垢山庄的风险打算向她求亲呢? 只要还没定下来,一切就还来得及! 实在不行还能求一下沈太君不要将她许配给别人,让她一辈子留在沈家庄。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和观察,她相信这样的话就算真说出来了,沈太君应当也不会怪她不懂事。 不过答不答应就要另说了…… 沈璧君躺在床上愁得不行,恨不得在天亮之前就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改变自己的人生,但最终还是困得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今日和雷纯见面说话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关系,睡着后她还做了个梦。 梦里面雷纯一双眉目直直地盯着她,柔美的脸庞上是尽在掌握的笑意,轻启薄唇道:“你不是璧君。” ……我日。 沈璧君活生生给吓醒了,抚着胸口坐了起来,余光瞥到寒烟已侯在门口,顿时敛了表情,保持着端庄淑女状下床去洗漱。 洗脸之前她再一次在铜盆内的清水倒映下看见了自己的这张脸,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雷纯很美,但果然还是她更美,嗯。 就在她持续欣赏着这张脸的时候,侯在门边的寒烟忽然开口道:“小姐,锦庄的伙计方才递了消息来,说是您上次去问的碧云锦已经到了,我们今日可要去看看?” 沈璧君回过神来,皱了皱眉道:“去瞧瞧。” 寒烟当即应是,而后便出去找人安排了。 说实话沈璧君一点都不想出门,可是这碧云锦的事雷纯来之前寒烟就提过,说是她打算用来绣一幅大明湖的春景图给老太君当贺寿礼的,所以哪怕再不乐意,这趟门还是得出。 可问题是,原来的沈璧君会绣花没错,但她不会啊! 妈的,这到底要怎么搞? 一直到完成洗漱和梳妆坐上软轿出门后,沈璧君都在为这个问题纠结,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轿夫们忽然停了下来,直到轿身开始晃动才回过神来。 晃动只持续了一瞬,但下一刻,轿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 那声音道:“叶城主这是何意?我不过是久闻武林第一美人大名,想一睹芳容罢了。” 沈璧君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分明是个女人啊? 没等她开完这到底是哪方神圣的脑洞,外边又有一声音响起。 这次是个男的了。 但纵使隔着轿帘,沈璧君也能感受到那道声音里的冷淡和漠然。 他说:“我竟从不知廻光宫主也喜当乘人之危之辈。” 在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沈璧君眼尖地注意到了自己那进退有度的侍女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恐神色。 这反应叫她莫名有些心慌,这什么廻光宫主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叫沈家庄的人慌成这样? 还有那个同她对话的男人,好像是在帮他们? “小姐你不要担心,虽然廻光宫主武功高强,但寒烟绝不会叫她把你掳去移花宫的!”寒烟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说得无比恳切。 沈璧君:“……” 神tm移花宫…… 所以这居然还并不是个简单的说英雄和萧十一郎的混合片场吗? 可是这廻光,和她知道的那两个移花宫宫主又是什么关系? 就在她打算抽出手来安慰一下都快怕得哭出来的寒烟之时,外头的廻光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又朗声道:“我不过是恰好经过此处,听说这轿子内是武林第一美人想看一眼罢了,我也竟从不知白云城主居然会管这等闲事了。” 才刚从移花宫三个字里缓过来的沈璧君几乎傻眼,什么鬼?白云城主?! “所以廻光宫主是要与我动手?”男声冷然道。 沈璧君听着这个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将轿帘拨开一道细缝,凝神望了过去。 对峙的两人离她的轿子约有三丈远,可惜日光毒辣而刺眼,晃得她根本看不清那个被拦住的廻光宫主究竟是何模样,只勉强有个轮廓;而离她近一些的那个身影则是清楚许多。 就在她盯着这道在仲夏时分都一样叫人觉得冷的身影之时,不远处的廻光又哼了一声。 沈璧君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会是,便见立于轿前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身,目光停顿了一瞬,但却没有开口。 如果说在初听白云城主这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还有所怀疑的话,此刻见到他的正脸,她已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叶孤城。 她放下拨着轿帘的手,沉吟片刻后,偏头对寒烟吩咐道:“你出去代我谢过叶城主。” 总算定下惊魂的寒烟自然点头应是,弯着腰出了软轿。 叶孤城被这侍女喊住的时候刚准备上马,回头一看,却是正好瞧见因为她出轿而被拨开了一半的轿帘正缓缓落下,已遮住了帘后那少女半张脸。 但纵使只有半张脸,也是美得能叫人无法平静以待而是忍不住遐想更多的半张脸。 他神色未变,然呼吸一顿,收回了目光。 “方才之事多谢叶城主拔刀相助。” “无妨。”他冷淡道。 事实上若是他的侍卫叶昀不提醒他,他都不知道这顶软轿就是沈家庄的,更不知道里面坐的就是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 这回上中原来之前,他因耐不住白云城中的长老们对他婚事的催促,向他们允诺了一定会好好考虑他们提过的那几个人选。 长老们向来自视甚高,选的自然也都是出名的武林世家闺秀,其中就有沈璧君。 而叶孤城去武当处理完了叶孤鸿的事之后,被长老们叮嘱过许多次的叶昀自觉身负重任,便提醒了他好几回,是时候将考虑一向该向哪家闺秀求亲了。 是以这段日子叶孤城听了快七八位名门闺秀的家世性格与喜好,正是烦不胜烦的当口。 今日也是,在街上见到了沈家庄的车马之后,叶昀便同他讲起了沈璧君。 不过讲到最后还是可惜道:“虽然沈姑娘不管家世容貌都配得上您,但向她求亲的青年才俊实在是太多了,我还听说沈太君似乎有意将她许配给无垢山庄的少庄主。” 他话音刚落,叶孤城就察觉到了耳边刮过一阵不太寻常的风,下意识抬头一望,只见半空之中正有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正往他右后方那顶软轿而去! 这身法和速度在整个江湖应当都是顶尖的,叶孤城眯了眯眼,拦在了那几个怕得顿住脚步的轿夫前。 他抬头的时候就认出了来人究竟是谁,自然也清楚对方意欲何为。 绣玉谷移花宫的廻光宫主生平最好美人是全江湖皆知的事,虽然叶孤城并不觉得她干得出在大街上将人掳走的事,但想到叶昀方才讲的那番话,还是出了手。 他知廻光与自己不相上下,只要自己不让步,以廻光的性格,一定不会与他动手,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一直到他同沈璧君的侍女说完那句无妨上了马后,叶昀也仍处于呆滞的状态之中,他家城主不是一直不爱管闲事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岂料他还没想明白呢,就又听到叶孤城开口道:“去沈家庄。” 叶昀:“……去沈家庄?” 叶孤城抿了抿唇,偏头望他一眼,“去求亲。” “什么?!”叶昀大惊失色,“城主你认真的?” 叶孤城都不用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沈太君心中早有属意的孙女婿人选,怕是很难成功之类。 可他本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决定向沈璧君求亲的。 反正长老们只说了要他考虑婚事,没说考虑完一定要成功啊。 这决定还是在叶昀向他讲沈璧君时做下的,所以看到廻光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拦住了她。 毕竟是要求亲的,哪怕他心底期望沈太君一口回绝,面上也总得拿出些诚意来罢。 60.留纪念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他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61.瞒不过 仲夏。 暖风习习,碧波微漾。 精巧雅致的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翠色云纹纱裙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石桌上的铜镜发着呆。 而立于她身后的侍女耐着性子唤了她五六声后,总算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小姐!” 少女一惊,总算回过神来,只听侍女正柔声催促着自己:“老太君都该等急了,小姐。” 刚穿越半个时辰,还沉浸在“我要如何改变自己的失足少妇命运”这个艰难命题里的沈璧君听到这句话抽了抽嘴角,对着铜镜叹了一口气:“走。” 侍女大约是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气,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再没出声,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朝沈家老太君的院子行去。 沈家庄位于钟灵毓秀的大明湖边,是武林中大部分有为年轻人极向往的一处地方。但他们向往此处却并非因为沈家庄的景致有多美,大明湖的水有多清,而是因为沈家庄的大小姐,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据传所有见过她的人在同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连连摇头表示言语不足以形容这位沈大小姐万分之一的美。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并不相信江湖传言,非要赶到济南城来看个究竟。只是沈家庄除了沈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位沈太君,难闯得很。 而此时的沈璧君,便已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沈家老太君素日起居的院子,侯在院门口侍女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为她推开门,低头向她行礼。 沈璧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将淑女做派刻在了骨子里,所以见到了对着自己一脸慈祥的沈太君也没有表现得过于亲昵。 “奶奶寻我?”她主动开口道。 “是雷姑娘写了信来,说近日路过会来拜访。”沈太君眯着眼笑道,“你与她素来要好,这次定要好好招待她。” 沈璧君当然点头应道:“是。”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哪个雷姑娘啊?! 《萧十一郎》里有姓雷的姑娘吗??? 还素来要好……到底是谁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离开沈太君的院子都未能解开,不是她不想问,而是生怕问了就要露馅。 期间祖孙二人不咸不淡地谈了会儿天,多为沈太君问她答,幸好都是生活起居方面的关心,并不难答。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沈璧君还是觉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这可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老太君啊!这是个相当有武林地位的女侠啊! 想到这里,她连要如何摆脱失足少妇命运的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决意先回房去翻翻原身有没有什么记过什么日记。 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寒烟见她紧蹙眉头,却是误会了。 她从小便在沈璧君身边伺候,自认很了解沈璧君,想到方才老太君说的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烦心到时该如何安慰雷姑娘?” 沈璧君:!!! 她算是懂了,她这人设就是皱个眉都能叫人惦记不已的世界公主。 “唉。”她叹了一声,并不作答,耳朵却已竖了起来只等寒烟说下去。 可这表情落在寒烟眼里,几乎等于是默认。 “虽然雷姑娘的未婚夫现如今不知生死……但雷姑娘素来要强,小姐若是出言安慰,怕只会适得其反。”寒烟缓声道。 沈璧君听到这句差点又抽起嘴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假作思考许久,柔声道:“你说的也有理。” 这把嗓子本就婉转动听得犹如仙乐,被她刻意放柔后,更是叫人沉醉不已,哪怕是作为她贴身侍女听了十多年的寒烟,听到之时都只觉有春风拂面而过。 小姐赞同她,她便更有了为小姐分忧的勇气,继续道:“何况雷姑娘现已继承六分半堂,说不定此来是有要事要与老太君相商呢?” ……六分半堂。 ……雷姑娘。 ……未婚夫不知生死。 这一瞬间沈璧君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就差没跌下床去了。 这他妈难道不是《萧十一郎》片场吗??? 谁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雷纯和六分半堂啊! 一觉醒来发现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的绝世美人到底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研究哪家尼姑庙风水好的体验。 那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还有个绝世美人闺蜜又是什么体验? 沈璧君:谢邀。开始考虑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体验。 · 然而不管沈璧君的内心有多么的蛋疼和恐慌,两日之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车马还是行到了沈家庄,沈太君亲自去门口迎的人。 至于沈璧君,当然也得跟在沈太君身后,装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模样等着雷纯从马车上下来。 这辆马车精致华美又不失大气,倒是符合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 沈璧君看着它停稳后帘影轻摇的模样,再看见里头伸出的那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就想起了书上对这位雷大小姐的描述——遇雪犹清、经霜更艳。 所以哪怕心中仍在紧张,她也不由得期待起了雷纯到底有多美。 拨开帘子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的雷纯穿了一身水绿的轻衫,秀发如云,更衬她雪肌玉骨,肤若凝脂,再看她动作间的婉约风姿,哪怕是沈璧君这个最近照过很多次镜子的武林第一美人,都差点看得呆住。 就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雷纯也已行了过来朝沈太君施了一礼,柔声开口道:“见过太君。” “雷姑娘何须多礼,快快请起罢。”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处,沈璧君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浅笑来,却是未开口,雷纯也一样笑而不语,明亮的眼睛里不知在闪烁着什么意味深长的光芒。 想到这个绝代佳人的心计和手段有多么出色,沈璧君始终不敢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闺蜜来看待。 就如寒烟猜测的那样,雷纯此来的确不是简单地路过顺便拜访,她主要是想拉拢沈太君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开战在即,像沈家庄这样有名声有地位的武林世家,雷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沈璧君坐在那听着她分析利弊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奶奶你可千万不要去蹚这个浑水啊! 没有意思!危险!吃力不讨好! 幸好沈太君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是极清醒的,没有被雷纯几句话说得动心,乍一听好说话得很,但在大问题上却根本不会轻易做下许诺。 饶是如此,雷纯的面上也始终保持着微笑,半点不见焦躁,从善如流地将这个话题揭过,而后站起身来款款走向她,笑着拉过她的手开口道:“我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世家的公子向璧君求亲?” 沈璧君:???! 什么什么,千万别告诉她已经定下要嫁去无垢山庄了啊! 沈太君闻言呵呵一笑,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傲,道:“是,就是这孩子前几日还跟我撒娇说要在沈家庄陪我这老婆子一辈子呢。” 雷纯哪里会不知道沈太君想听什么话,当即展颜一笑,柔声叹道:“璧君一直都是最孝顺的。” 沈璧君:冷漠.jpg 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说了一轮后,雷纯再度转向了她,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先长叹了一口气,惹得她既莫名又担忧,一颗心惴惴不安不说,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 幸好叹完气后,雷纯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比之方才冷了许多。 她说:“前段日子我收到了一个和璧君有关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这回来沈家庄时知会你们一声。” 沈璧君疑惑:“什么消息?” 雷纯皱眉道:“白愁飞打算向你求亲。” 如果说从寒烟口中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沈璧君只是忍不住考虑了一番自杀能不能穿回去的话,此刻从雷纯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沈璧君已经恨不得当场自尽了。 大概是看见她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雷纯还轻抚了她的手几下,安慰她道:“我也只是收到了这个消息而已,尚不确定他是否真有此打算,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嫁变态神经病啊! 更不要说这还是个痴恋她身旁这位闺蜜雷大小姐的变态神经病! “雷姑娘的好意老身心领了。”沈太君也没想到她还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璧君的婚事,老身自有考量,金风细雨楼这样的地方,我本也不放心她去。” 沈璧君听到奶奶这么说,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雷纯连连点头,清丽动人的一张脸上总算重新添了几分笑意,道:“何况以璧君的容貌才情,他这样的人也并配不上。” “哪里的话。”她有些想笑,却还要生生忍住,只好垂头作淑女状。 再听雷纯讲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目前的状况,沈璧君心中简直一片劫后余生之情,恨不得抱着沈太君的腿大赞她英明无比,没去掺和这档子破事。 她大概能猜到白愁飞为什么想向自己求亲,毕竟她除了一个毫无卵用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头之外,还是大明湖畔沈家庄的掌上明珠,一旦嫁给白愁飞,等于就是把沈家庄一道绑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所以雷纯提前赶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是真的出于什么关心闺蜜的心,多半也是不想沈家庄站到六分半堂对面去。 而沈太君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不站这个队,所以探清口风后,雷纯也没有再提这一茬,又聊了几句后便同她一道去逛花园说私房话去了。 她应当也不是第一回来沈家庄,对沈家庄内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熟悉得很,所以沈璧君也乐得落后了半步跟在她身边。 沈家庄花园里的湖是从大明湖引流过来的,此时也和大明湖上一样,开了半个水面的荷花,风一吹叶动花摇,幽香扑鼻。 两人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期间雷纯又提了一次白愁飞的事,像是生怕她真的收到白愁飞的求亲拜帖时会动心一样,叫她不要轻信了此人的鬼话。 沈璧君自然应下,心想我本来也不会想嫁一个变态啊,你要是告诉我你未婚夫悔婚了想娶我我还勉强考虑一下! 62.南王府 中秋过后没两日,南王府又派了人来请叶孤城。 叶展颜想了想,决定跟过去见见那南王世子,如此一来,自然也顺带捎上了萧飞雨。 也是直到上了路她才得知原来南王世子来过白云城好几回,却一直都不知道萧飞雨是来自帝王谷。 叶展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叶孤城为什么要瞒着他这事,无非是不想南王府将萧飞雨的主意一道打上。 她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这个人真是不迂回会死。 更不想帮他了,活该。 南王世子大约也没想到她会过去,见到她的时候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但还是瞬间反应过来:“这位便是西门夫人?” 叶展颜头一次被人这么称呼,但感觉却十分不赖,抿着唇点头道:“我听说孤城收了徒弟,便央求他带我来见见,世子不介意?” 南王世子其实还真挺介意的。 他甚至忍不住觉得叶孤城实在是有些不识趣,难道不知道此时的南王府里有不少唐门的人吗,就这么把叶展颜带了过来可是叫他难做得很。 但当着叶展颜的面当然不能这样说,只好大笑着表示欢迎。 将他们三个请进去安排好住处后,他才着手去安抚唐门的人。 他告诉自己要成大事,这点麻烦还是得忍得。 当晚南王设了宴欢迎他们,期间明里暗里试探数次,叶展颜和萧飞雨都相当上道地装作什么都听不懂,所以从场面上看,倒也勉强算得上宾主尽欢了。 萧飞雨喝得最多,吃得也最专心,所以不曾注意到南王世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回,且一回比一回久。 毕竟像她这样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气的女孩子很是少见,更不要说她还长了一张几乎不逊于叶展颜的脸。 叶展颜察觉到他这有些微妙的态度,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瞥叶孤城的反应,只见他神色如常,握杯的手却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顿时就有些想笑。 不过想笑归想笑,和这狼子野心的南王世子比起来,她当然还是觉得叶孤城更配得上她家飞雨! 见过一面稍微接触了一下之后,叶展颜也总算稍微摸清了点这南王世子的底,也对他的武功有了大概的估计。 说实话,她连暗器都不用发就能轻松杀了这人,但就像叶孤城说的那样,这么一来唐门的麻烦还得另外找办法解决,所以还是等上一年罢。 虽然这几方都称得上各怀鬼胎,但叶展颜相信凭叶孤城的聪明和本事,他绝对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不过比起这件水深不已的事,目前的她其实还是比较想见西门吹雪呀。 这番神思不属的模样无论落在谁眼里都是再明白不过,在遭萧飞雨几次嘲笑后,叶展颜干脆决定回太原去。 “那我也去。”萧飞雨忙道。 “你?”她还以为她会更想留在这里和叶孤城一起的。 萧飞雨知道她没说出来那半截话,垂着眼道:“我很久没见过红叶了。” 叶展颜:“……他不一定在太原。” 反正最后也没说出个结果来。 直到叶展颜打算走的前一晚,南王府似乎是被谁闯入,惊动了不少侍卫。 待她火速穿好衣服赶到侍卫涌去的那处之时,她才发现那个闯入者竟是自己的熟人。 这熟人不仅在南王府的精锐侍卫围攻之下游刃有余,甚至还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叶孤城的剑。 天下有这般奇功的人还能有谁? 自然只有陆小凤。 陆小凤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和萧飞雨,但目光触及到立于自己身前那剑客身上之时,又瞬间释然,还颇有余裕地朝她俩打了个招呼:“哟,这么巧?” 叶展颜信步穿过这群侍卫朝他走去,打量了番他身上的夜行衣,疑惑道:“你怎么来南王府了?” 都已惊动了这么多人,陆小凤也没啥好瞒的了,只好摸着鼻子道:“有人托我查一件案子。” “……这才过了多久,你怎么又惹了新的麻烦?”叶展颜啧啧称奇,“这回又是哪个漂亮姑娘托你帮的忙?” 陆小凤:“……” 她果然还是喜欢揭他的短。 确认了来人身份之后,南王世子很给面子地撤走了围过来的侍卫们,陆小凤觉得奇怪:“先不说我,你们又如何会在这?” 叶展颜想了想,按照叶孤城最初的说法告诉他道:“我回到南海,得知孤城收了个徒弟,便跟来瞧瞧。” “你倒有闲情逸致。”陆小凤停顿片刻,又戏谑道,“你就不怕你走了这么久,西门喜欢上别人?” “他敢!”是萧飞雨。 叶展颜见她一脸义愤填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挑着眉对陆小凤道:“我怕不怕先不论,这话你敢当着他的面说?” 西门吹雪怕是都不会等她掏出飞刀已经提剑追杀陆小凤三百里了。 “好,我不敢。”陆小凤苦笑,“不过我可得给你提个醒,他前段时间救了个姑娘。” 叶展颜闻言,总算有了几分陆小凤期待看到的惊讶,但语气仍十分平静:“哦?那你给我讲讲?” 陆小凤刚要开口,就察觉到才收了剑不久的叶孤城也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顿时有些脊背发毛,可惜叶展颜也没想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连飞刀都不知何时已到了手上。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把青衣楼一案又讲了一遍,末了说到西门吹雪杀了独孤一鹤的事,问他们知不知晓。 “然后呢?”叶展颜耐着性子才不是为听他讲废话,“说重点。” “然后独孤一鹤的弟子自然就要找西门报仇啊。”陆小凤说,“但是你也知道的,三英四秀哪怕一齐上呢,一样不是他的对手,更不要来找他报仇的那一个先前好像还在龙门受了伤。” “龙门”二字叫叶展颜有些在意,她想了想,陆小凤说的应该是曾经和武当少林一齐上万梅山庄来向他们要玉天宝的两个峨眉弟子之一,但她并不知道那是四秀中的哪两个,只好问道:“所以到底是四秀里的哪一位?” “是孙秀青。”他回答完这问题又停顿了一下,“不过救她倒不是西门的本意。” 叶展颜:“?” “是你那个红叶弟弟求他救的。”陆小凤长叹一声,“毕竟是小舅子的要求,西门答应下来也是正常的。” 话是这么说,但想到当时孙秀青醒来后看西门吹雪的眼神,陆小凤就觉得事情要糟。 “哦?所以红叶现在还在万梅山庄?”萧飞雨的语气十分惊喜,说罢还立刻转向叶展颜,拉过她的手继续,“颜姐姐我明日跟你一道上路。”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陆小凤觉得吹到身上的风好像更冷了一些,他哆嗦了一下,点头道:“应该在的。” 叶展颜朝他摆摆手,心道你真是太多嘴了一点,但也没了继续拒绝萧飞雨的理由,只好应下:“好,我带你一起。” “嗯。”萧飞雨头点得飞快,根本没注意到叶孤城的表情。 事实上对于西门吹雪会不会移情别恋这种事叶展颜还真是半点都不担心,她想回去主要还是真的太想他了。 当然,此时知道了陆小凤说的这件事,她自然也很想见那位孙姑娘一面。 一路上她没少听说关于沈红叶和孟星魂的种种传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经过青衣楼一案后江湖中人都喜欢把这两个人放在一道提及,但听到他们夸赞自己的弟弟还是让叶展颜心情愉快了不少。 除此之外,西门吹雪杀了峨眉掌门的事也还留有余波,叶展颜甚至听说峨眉派的新掌门已为此立下了一条新门规,誓要门下弟子找他报仇。 萧飞雨问她担不担心,她当然摇头。 “峨眉也就是放个狠话而已。” 说是这么说,在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叶展颜还是止不住地皱眉。 毕竟是一道长大的情谊,萧飞雨哪里能不知道她皱眉的真正原因。 从陆小凤那里听说了青衣楼一案的个中细节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独孤一鹤也是被人设计。 这和约定的生死决斗不一样,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西门吹雪杀错了人。 每每想到此处,叶展颜都忍不住要叹上一口气。 她想下次陆小凤再来求他们帮忙的时候,一定得好好考虑再答应了。 “以独孤一鹤的功夫和地位,和西门庄主决斗的时候估计也已不在意那么多了。”萧飞雨说,“毕竟他也是个剑客。” 叶展颜明白她的意思,顿时又忍不住想道一年后的事,当即问她:“等孤城和他决战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想?” 萧飞雨表情一僵,但还是嘴硬道:“不这么想还要如何想?” “好了好了,别瞪我,不说他行了。”叶展颜掩着脸作求饶状,总算逗得她开了怀。 两人马不停蹄地往太原赶去,但抵达万梅山庄之时也已入了冬。 想到自己一走就是半年,叶展颜还颇有些歉然,只盼西门吹雪不要太生自己的气才好。 毕竟他生起气来实在有些可怕,饶是过去了半年之久,叶展颜还对那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夜晚心有余悸得很。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下了马,正要推开山庄大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杏色衣衫的姑娘飞快地从里头跑了出来,而紧跟在她后面的沈红叶正大声嚷着:“你……!你别走呀!” 叶展颜顺手一拦,刚想开口,只见这姑娘面上又多了几分决绝之色。 而沈红叶自然也看见了她和萧飞雨,惊道:“姐姐!飞雨姐姐!” 63.不准动 叶展颜打量了他一番,又低头看了看那一脸决绝的杏衣姑娘,试探着道:“这位便是孙姑娘吗?” “咦,姐姐怎么会知道?”沈红叶挠着脸不解。 萧飞雨当即横了他一眼,开口问:“你姐夫呢?” 这问题其实根本等于白问,叶展颜都不用等沈红叶回答就猜得到西门吹雪现在在干什么,抿了抿唇道:“行了,别杵在门口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孙秀青闻言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该告辞了。” 她这苍白的面色和摇摇晃晃的身体怕是连独自下山都撑不住,因此虽然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奇怪,但叶展颜还是主动开口留了人:“孙姑娘看上去伤得不轻,等好一些再走也不迟?” 沈红叶也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这里离峨眉可不近!” 正当孙秀青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门内忽然又走出了一个人来。 叶展颜从看见那片白色衣角的时候就雀跃了起来,待他走出的那一瞬间当即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手环住他脖子不愿松开。 然动作再无畏再大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我回来啦。” 西门吹雪嗯了一声,任她这般抱着,用目光同已经恨不得扭过脸去的萧飞雨打了个招呼。 “对了。”她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有些疑惑,抬起埋在他脖颈处的头,“孙姑娘的伤缘何还未好?” 以他的医术,不至于啊…… 一回来就问别人的事,西门吹雪其实有点不太高兴,但想到她方才的动作又释怀不少,简单解释道:“不惜命的病人我救不了。”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叶展颜本想转身去同孙秀青解释一下,只是一回头看见的便是孙秀青慌忙垂下了头,她张了张口,忽然就有些词穷,只好给沈红叶使眼色。 听陆小凤说起这峨眉弟子是沈红叶央求西门吹雪救下的时候她还以为她这弟弟开窍了呢,但此刻看到他依旧是一脸傻气甚至面对孙秀青的时候同面对孟星魂时没半点区别,她才知道还是她想多了。 毕竟以沈红叶的性格,会开这个口也不算多奇怪。 最终孙秀青自然也还是被他劝了回去。 至于叶展颜和萧飞雨,则是稍作休整便去了后山的一处天然温泉打算一洗这一路的劳顿。 若不是腹中空空,她们俩怕是都舒服得不想从温泉中出来了。 叶展颜一路上都在假作无意地和她聊起叶孤城,此时被缭绕周身的热气蒸得这般舒坦,自然又闲不住想问出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来,只可惜一讲到这个人萧飞雨就好像不会说话了一样,除了“没什么”就是“不知道”。 “你啊……”她摇头叹气,“算了,你开心就好了。” 萧飞雨抿抿唇,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道:“说起来,决战的内情……你打算告诉西门庄主吗?” 当时叶孤城虽然叫她们不要透露给别人知晓,但应当是没有将西门吹雪也算在那个“别人”中的。 叶展颜点头,总算恢复正经,道:“夫妻之间不该有所隐瞒。” 萧飞雨:“……” 她真傻,她早该知道一路跟来万梅山庄的结果就是不停看这两个人秀恩爱的! 这恩爱还一直持续到了她们泡完温泉后去吃饭的时候,萧飞雨几乎是一眼就辨认出了桌上摆的无一例外全是叶展颜喜欢吃的菜,而江湖传闻中冰冷无情的西门庄主则是全程都一脸认真地给她夹菜,根本不给她自己动手的机会。 沈红叶和孟星魂早已看惯了这场面,倒是平静得理所当然。 萧飞雨叹了一口气,余光瞥见坐在自己右手边的那位孙姑娘瞬间变得更黯淡的脸色,顿时忍不住想起了陆小凤在南王府时说的话。 ……所以那句提醒竟也不全是他在胡扯?! 可是孙秀青不是来杀西门吹雪替独孤一鹤报仇的吗? 她皱了皱眉,咬碎了嘴中的花生米,没有出声。 事实上连她都注意到了,几乎是正对着孙秀青的叶展颜又如何会注意不到呢。 叶展颜甚至还忍不住想道,原来孙秀青拖着一身的伤也要走因为这个啊,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过她居然会喜欢上杀她师父的仇人。 但纵使想得再明白,也清楚地知道西门吹雪绝对是对孙秀青无意的,叶展颜也还是不太开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尚能克制,等入了夜躺到那张阔别大半年的床上之时便再忍不住,恶狠狠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小气,啃了他好久。 这还不算完,每每西门吹雪想抢回主动权的时候,她都不知从哪里摸出了自己的飞刀来,横在他眼前斩钉截铁道:“你今晚不准动!” 西门吹雪 :“……” 好,那就不动了。 只是再如何恶狠狠,此时的叶展颜也是衣衫不整双颊飞霞,坐在他腰上俯身下来咬他的时候甚至动作还不自觉地带了些颤抖。 颈间尽是她温热的呼吸,而他偏偏还被勒令着不能动,只好任由她啃完脖子一路往下,有样学样地将他从前做的那些都来一遍。 调.情自然是令人愉快的,可一直调.情就是既愉快又煎熬了。 何况她这么不间歇地添柴,他身体里那股邪火哪里还能压得下去,只有越烧越烈的份。 大概是察觉到他忍不住想要抬手的动作,叶展颜又重复了一遍:“说了不准动的!” 西门吹雪哪里知道她在气什么,想了半天,还当她是生气他从前总是做太狠而想报复回来,想要解释又觉得如何说都苍白得很,只好紧闭着唇不开口。 叶展颜从前也不是没有主动过,但做到这个份上也的确称得上绝无仅有了。 这一晚也是叫西门吹雪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忍耐的本事也这般好,硬是撑到了她泪光涟涟地抱怨好累催促他动时才真正动作起来。 叶展颜的确好累,尤其是腰,酸得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加上还是赶了这么久的路才回到的万梅山庄,做了一次就昏昏欲睡得很。 只可惜忍耐了那么久的西门吹雪已无放过她的打算,到四更天都没消停,惹得她睡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喃着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他原以为她这回又要因他的折腾生一小会儿气,所以第二日都没起床去练剑,抱着她一直睡到了中午才算。 叶展颜醒的时候只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拆过重装了一次,再低头一看,胸前尽是他后来报复回来时咬的红痕,颇绝望地闭了闭眼。 她觉得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她武功并不逊于他的,为什么到了床上永远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西门吹雪见她醒了,稍松开了些手,低头吻了下她发顶,问道:“可要吃点东西?” 被他这么一说叶展颜才感觉到肚子的确有些饿,但她浑身都不舒服,整个人都犯着懒,噘着嘴道:“不想吃。” 听她语气如常,西门吹雪总算是方下了心中那块大石,但他仍爬起来下了床去,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开口:“我让厨房熬了粥。” “哎等等!”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没同他讲,忙喊住了他。 西门吹雪才刚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回头就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间露出了那截莹白的颈和下方精致的锁骨,目光一沉,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就听到她继续道:“孤城约你决战的事果然没那么简单,你先听我说。” “……你说。”西门吹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弯腰拢好了她的衣领。 叶展颜被他这番目光和动作搞得面上一红,轻咳了一声,待他在床边坐下后才言简意赅地将南王父子和唐门的事讲了一遍。 要说他们俩也真不愧是夫妻,听完个中原委的西门吹雪第一反应也是那他二人的决战还作不作数? 叶展颜笑了一声,问:“你是想作数还是不作数?” 西门吹雪停顿了片刻道:“约已成。” “那不就行了,孤城也是这么说的。”她摊了摊手,又重新仰了回去,只是在往后倒去之前及时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顾忌着她应该还难受着,西门吹雪只是用手撑着身体虚压在她上方,对上她狡黠又得意的眼神之后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唇。 气息重新交缠到一起,呼吸随之乱了起来,叶展颜将他拉得更近些后咬了他一口,正当她心道其实白日宣淫她也不是很介意的时候,饿了大半天得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叫她窘得不行。 “我去给你拿粥。”他忍着笑意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后道。 总而言之,这一天就这么在床上厮磨了过去,等傍晚起来出去吃饭的时候,她还被萧飞雨打趣了好几句。 叶展颜原本并不想反击的,实在是孟星魂太贴心了,竟在萧飞雨说完后忽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出声问道:“对了,萧姐姐之前出谷是去了白云城吗?” 沈红叶:“诶?!!” 西门吹雪:“哦?” 至于叶展颜,当然是已经哈哈哈哈得停不下来了。 64.前尘缘 也不知到底是想通了什么关窍,在叶展颜回到万梅山庄时被西门吹雪毫不客气地说了那句不惜命之后,孙秀青就静心养起了伤。 她不常出现在他们面前,唯独对当初求西门吹雪救她的沈红叶还算热络一点,但也仅止于热络了,最终在过年之前拜别了他们离开了万梅山庄。 她走之后,萧飞雨也说要带孟星魂回帝王谷陪萧王孙过年,还问沈红叶去不去。 沈红叶自觉和孟星魂投缘得很,且多年以来对萧王孙一直是崇敬又向往,自然忙不迭应下,于是这三人隔了两日就收拾好了行装上了路。 叶展颜知道西门吹雪不喜欢出远门,所以只好对不起一下自己的义父托萧飞雨替自己问候他一声了。 萧飞雨摆手道我爹反正也不会同你计较,而她也笑着点头应和道:“是啊,毕竟还是你的婚事更值得义父操心。” “你……”大概是想到回去后孟星魂和沈红叶就得把她是去了白云城的事给捅出来,萧飞雨已经先愁起来了。 叶展颜却还是没放过她,在她爬上马车的那一刹忽然又大声来了一句明年中秋金陵见。 萧飞雨“……” 马车向着山下一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这一片皑皑白雪之间,叶展颜站在山腰处打了个哈欠,往披风里又缩了缩,偏头望向身旁的西门吹雪:“进去?” 西门吹雪难得没有应她的话,而是皱着眉又站了片刻,也不知到底是在看什么。 叶展颜原本还觉得奇怪想问他怎么了,但下一刻,只见这满目的空茫之间忽然多了三个快速往上而来的虚影。 隔着半座山的距离她自然看不清这三人的模样,但照他们这个速度来看,上来估计也用不了多久。 “又有客人了?”她扯了扯唇角。 身旁的人却摇头道:“不是客人,是岳父岳母。” 叶展颜惊了,他到底是怎么看清的?! 但惊讶过后,她便等不及地往下跑去,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想那第三个人又会是谁。 两方的速度都很快,须臾之间已碰上了面。 西门吹雪说得不错,往山上过来的的确是叶开和丁灵琳不假。天寒地冻,山路也不好走,但他们却如履平地一般,直到叶展颜跑下来才停住脚步。 “爹!娘!”她的声音中满是喜悦,话音刚落,人已扑进丁灵琳怀中。 “多大人了还撒娇。”丁灵琳没好气地伸手揉了下她脑袋,不过说是这么说,却仍是抱住了她,“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们给忘了呢。” 叶展颜一听就想求饶了,上次见面她也因为不回家的事被教训得很惨,最后还是叶开帮她说了话才消停下来的,但这回她自认是忙着正事且回过南海,当然理直气壮了不少,正色解释道:“我可是才从南海回来不久!您和爹也不在家啊!” 叶开轻咳了一声道:“我们是有要事在身才离开的。” 她才不信他们会有什么要事呢,松开抱着丁灵琳的手朝他哼了一声,随后才注意到站在叶开边上的那个中年人。 叶展颜可以确定自己一定从未见过这人,可是一眼望去却莫名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地皱眉,轻声问道:“这位是——?” 叶开也偏了偏头,面色和目光都柔和极了,声音却还要更柔和一些。 他说:“是你舅舅。” 中年人那宛如死水的灰色眼眸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多了一丝波澜,然转瞬即逝。 他朝叶展颜点了下头,没有开口。 叶展颜惊讶地看向丁灵琳,疑惑道:“舅舅?” 她从来不知道,叶开和丁灵琳也从来没告诉过她丁家庄还有这号人物啊? “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先上去。”丁灵琳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站在她身后的西门吹雪,不着痕迹地低叹了声。 西门吹雪当然也适时地开口道:“先上去。” 上山路上叶展颜又悄悄扭头打量了自己这个舅舅好几回,她自觉视线隐蔽得很,却不想几乎每次都被他抓个正着。 但他似乎也没觉得她失礼,甚至还朝她轻扯了下嘴角。 一行人快步上了山进了万梅山庄之后,叶开才给她正式介绍起了她从未见过的这个舅舅。 其实说来也就是个几句话便能说完的故事,但正是因为如此,才惊心动魄得紧。 她知道叶开这么多年来一直想找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傅红雪,但今日才知道另一个就是她这个名为路小佳的舅舅。 只是同傅红雪不一样的是,路小佳的消息消失得还要早上十几年,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开和丁灵琳都以为路小佳已死,找下去也只因为心底还抱着那么一丝不舍得彻底放弃的希望而已。 直到今年年初沈红叶离开南海之后,叶开收到了一封不知名来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五个字,故人在天山。 他第一反应是傅红雪,但想到叶展颜曾说过傅红雪现在和他的妻子一道隐居在大漠,又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傅红雪不是个喜欢一直挪地方的人。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没想到路小佳身上去。 他的故人不多,所以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夫妻俩还是上了路,反正沈红叶都已学成出师能自己闯荡江湖去了。 然后他们便见到了守在天池畔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老人当然不是路小佳,但他在守着天池之中的路小佳。 几十年过去,叶开差些认不出他是谁,但在他睁开眼的时候还是瞬间想了起来:“荆——” 老人抬起眼来看向他,声音嘶哑道:“你果然来了。” 他在天池畔守了徒弟几十年,总算是让这汇集天地灵气的池子缓慢地治好了命悬一线的路小佳,照他估计,路小佳不到一年便会醒,可他却已支撑不下去了,在确认自己时日无多之后,才写了那封信给叶开。 事实上就在叶开和丁灵琳赶到天池的这一晚,他就因了却了最后一桩牵挂而放心地闭上了眼。 叶开将他葬在了天池边,而后同丁灵琳一道在这里住了下来等着路小佳醒。 重伤昏睡仅吊着一口气的路小佳是在小半年后才醒的,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见到叶开和丁灵琳的时候差些反应不过来他们是谁,后来得知师父为自己做的一切后,更是悲痛不已。 “……所以舅舅的师父就是荆无命吗?”叶展颜惊讶万分。 叶开点头道是。 “可他不是在天山呆了几十年吗,如何知道你们在南海还寄信的?”她不解。 这其实也是刚到天池的叶开一样表示过不解的地方,然后荆无命才告诉他,他托了一个经常来天池练功的女侠去帮他寄信,但那位女侠始终没告诉过他她的名字,所以他也不清楚她是谁,仅知道她不过同叶开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生了满头的白发。 “可能还是我太孤陋寡闻。”叶开笑了笑,“对他的描述全无印象,想去道一声谢也无门。” 叶展颜正喝着茶呢,听到满头白发这四个字差点呛住,好在西门吹雪及时出手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她这反应叫叶开惊讶了一瞬,疑惑道:“莫非你知道那位女侠?” 叶展颜心想我不仅知道,我还见过呢,而且那还是你亲家你敢信吗? 但她尚记得西门吹雪只对她一个人透露过生父是玉罗刹的事,所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西门吹雪一眼,想问他的意思。 西门吹雪抿着唇扶了一下她头上的珠花,竟是直接接了叶开的话,声音很平静:“照岳父描述,那应当是我娘。” 叶开:“……” 但他还是迅速想到了不对的地方,紧接着问道:“西门老庄主的夫人不是去世得很早吗?” 西门吹雪依然很平静地回道:“是我生母。” 叶开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他的身世并不仅仅是江湖熟知的那般简单,也是一愣,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开口道:“原来如此,那道谢便方便多了。” 叶展颜:“……呃,可能也并不是很方便。” 丁灵琳听得直皱眉:“什么叫并不是很方便?” “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娘现在何处啊。”叶展颜无奈道,“我倒是前段时间在岭南见过她老人家一回。” 叶开感慨极了,因为据荆无命所说,这几十年来,那位白发女侠替路小佳疗过伤好几次的伤。 可以说是冥冥之中,他这女儿和西门吹雪的缘分早就牵扯到了一起。 “既然如此,也只能等何时有机会再说了。”他笑着说。 “……应该总有机会的。”叶展颜难得说得这么不确定,一边说还一边用余光去瞥西门吹雪的表情。 西门吹雪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点头道:“会有的。” 至少他相信明年中秋的时候玉罗刹和练霓裳一定都会去金陵看他和叶孤城决战。 他正这么想着呢,就听到丁灵琳忽然也话锋一转说起了这件事,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展颜想了想,还是没把内情说出来,只简单道:“用剑的人很多,能当他们俩对手的人却很少,所以孤城才想同他战上一场。” 丁灵琳一听,自然皱眉不已,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叶开拦住了。 对上叶开的眼神时叶展颜其实颇有些心虚,她不知道叶开有没有注意到她的闪躲,但总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好。 如此,西门吹雪自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不过到了夜间躺下后,他还是问了她一句为什么。 叶展颜趴在他身上长叹一口气道:“我要是告诉了他们是怎么回事,我娘一定得担心死孤城,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挺危险的。” 西门吹雪:“……那你呢?” 叶展颜:“?” 西门吹雪:“你担心他吗?” 叶展颜笑了一声,鼓着脸道:“我的庄主大人哎,你不要告诉我你连他的醋都吃?” 然后西门吹雪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的确是嫁了个很小气的男人。 但反正已经来不及退货了! 65.众生喜 这一年叶展颜难得过了个团圆年,心情自然是好得前所未有,也发挥她的撒娇本事总算把丁灵琳给哄服帖了,好叫她不再生自己的气。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那位舅舅,竟在短短两个月内就和西门吹雪成为了忘年交。 不过叶开对此倒是并不十分意外,还挺为路小佳高兴的。 路小佳这人一直没什么朋友,大半辈子都活在坎坷之中,偏偏又生了颗再赤诚不过的心,如今能有个知音人自然是再好不过。 叶展颜其实相当好奇那些被他以寥寥数语带过的那些往事细节,但也知道若是问他一定问不出什么来,干脆就去问路小佳。 路小佳睡了这么多年,对当年的事倒是记得很清楚,被她这样缠着问,也就全告诉了她。 叶展颜听得咋舌不已,她以为自己十几岁时经历的诸多风雨已足够波澜壮阔,没想到和她爹比起来几乎可称什么都算不上,顿时更对叶开又多了几分崇敬。 路小佳住了一段日子后才从丁灵琳那里得知西门吹雪的决战对象和叶家的关系也很不错这件事,还颇惊讶地问叶展颜:“你就不担心吗?” 叶展颜眯了眯眼道:“舅舅能和西门成为朋友,想来也是知道他对他认定的对手是如何态度?” 而路小佳听到这个回答就沉默了,之后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人便收拾起了行装准备下江南去。 虽然离决战之约还早,但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不用走得那么急,权当是一路游山玩水了。 叶展颜知道叶开是想趁这机会让路小佳重新认识一下这片他阔别了几十年的天地和江湖,所以自告奋勇地给他讲起了近年来江湖上发生的许多大事,这一来一去,甥舅俩的关系也比之前浮于表面的客气好了许多。 到了江南之后,叶开少不得要去见一下他一直极欣赏的俞五。 而叶展颜一到俞家便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初在这里娶西门吹雪的事,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再回想起来,倒也忍不住有几分自己真是太乱来的感慨,真是难为西门吹雪还愿意纵着她这么乱来。 江南的夏天闷热恼人,叫她连食欲都提不起来,一连两日都是如此甚至连俞五亲自下厨都叫她恹得没胃口后,西门吹雪试探着替她问了个脉,才发现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再想到过去的这两个月里他们舟车劳顿还经常飞檐走壁的种种行径,西门吹雪头一次尝到了后怕的滋味。 叶展颜看他表情变幻莫测却一直不开口,还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重病,狐疑着道:“……我应该没事?夏天嘛,胃口不好也正常,何况江南还这么闷……” 西门吹雪反手包裹住她的手,放到耳边摩挲了几下才低声道:“你有身孕了。” “哦不是重病就好——”她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他究竟说了一句怎样的话,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于是他就看着她平静地又说了一遍:“你有身孕了,刚两个月。” 叶展颜张大着嘴不敢相信,好一会儿后才接受这个事实,空着的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不自觉地放轻动作,良久之后才又道:“……你确定的?” 其实她知道西门吹雪的医术有多好,根本不存在弄错的可能性,只是这消息实在是……太不是时候了啊。 当晚叶开和丁灵琳就知道了,惊喜之余不免又多了几分对她的担忧,最后还是确认了她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才作罢。 叶展颜直到躺下休息的时候都没有自己即将当母亲的实感,但纵是如此,当摸着自己小腹的时候,她还是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感觉叫她连睡觉都睡不好,生怕自己那不拘一格的睡姿会影响到腹中孩儿。 最后是西门吹雪紧揽着她同她保证会这样抱着她到天亮才算了的,也亏得这样热的天气里,相拥而眠的两人都不觉得难受。 第二日一早她还听到路小佳和叶开感慨道:“我总觉得你我都还是十几岁,结果你却告诉我你就快是爷爷辈的人了,我真是太不习惯了。” 叶展颜扯了扯嘴角,决定不打扰他们俩追忆前尘。 后来独自在庭园里散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叶家刚搬到南海那会儿,白云城的老叶城主曾玩笑般地问过叶开,既然这么喜欢沈红叶,为何不自己再生个儿子。 当时叶开笑着说生孩子太辛苦了,他不想丁灵琳再为他遭一回罪。 此刻再回想她爹这句话,叶展颜也不免对生孩子这件事多了几分恐慌。 算起来她和西门吹雪成亲也有了三四年了,这孩子来得其实还算晚的,但说实话,在此之前她的确从未考虑过孩子的问题。 西门吹雪好像也很清楚她的恐慌一样,每晚都抱着她入睡,睡前更是不怕辛苦地安抚她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时至七月,离叶孤城和他约定的决战只剩下了一个月时间,西门吹雪原本想同叶孤城商量一下把时间往后推一个月,待她彻底安了胎再去决战,但却被她拒绝了。 “孤城为这件事筹谋已久,只待将南王府和唐门一网打尽,此时延后,若叫唐门知道了原因,怕是更不好办。”她冷静地说。 毕竟唐门最想对付的就是她,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怕是定要搞出些幺蛾子来。 西门吹雪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所以难得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之中。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已经很多年没有同他见过面的练霓裳竟忽然来到了江南。 练霓裳是来这里见叶开夫妇的。 她在天山那些年,和荆无命也算是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否则也不会屡次对命悬一线的路小佳施以援手,后来荆无命要她帮忙送一封信给叶开的时候她也是十分惊讶。 可见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那么巧。 她忽然就有些想见见自己的儿媳妇了。 况且虽然一天都不曾养在自己身边,但西门吹雪毕竟还是她生的,感情肯定是有的,身为一个母亲,对他娶的妻子也难免存了几分好奇。 见过叶展颜之后她被因闭关练功的关系而两年没见着她的玉罗刹缠着在岭南呆了一段时日,之后再同他一道回西方魔教一趟,日子好似眨了个眼就过去了,等她准备动身的时候,甚至离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之约也已不远。 打听到了他们和叶开夫妇暂时都在扬州之后,她便来了。 叶开从到了天山起到现在对她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此时见面之后自然是大吃一惊。 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见识过的高手数不胜数,自己更有那天下第一的飞刀,自认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然而在见到练霓裳的时候,还是惊讶了半瞬。 不是因为她那满头的白发,而是他发现他这位亲家的武功,居然比他想象之中还要高上许多。 其实这也倒罢了,最令他惊讶的是练霓裳的内功,很明显是来源于天山派,但他却从不知道天山派还有这样一个绝世高手。 不过这样的疑惑在初见时是无论如何都不适合问出口的,所以叶开惊讶过后也没说什么,只感谢了一番她这些年来对路小佳的种种帮助。 而练霓裳得知叶展颜有了身孕的消息之后,自然也十分欣喜。 虽说彼此感情淡薄,但西门吹雪对她的武功和行事作风都放心得很,在她来了之后,便放心地同叶孤城商量晚一个月再决战的事去了。 叶孤城如何能不应下,只是应下了之后,自然又少不得要好好安抚一番南王世子,再尽力拖住唐门,好叫他们不要趁这一个月对叶展颜动什么歪心思。 八月底的时候,他们几个以及俞五一道离开了扬州去往金陵。 这场决战对天下剑客来说都是不容错过的一战,所以此时的金陵城更是热闹极了,不过热闹之余,那种紧张的形势也好似彻底绷紧的弓弦一样一触即发。 路小佳出去溜了一圈后回来同她讲京城地下赌坊的盘口正瞬息万变,她一听,顿时想起自己之前在南海附近买了几注平,当即拿出几张银票道:“舅舅,那你再出去的时候帮我去多买几注平!” 路小佳:“……” 外甥女真是心大。 时间过得很快,九月初十那日,萧飞雨也带着沈红叶和孟星魂到了京城。 同时她还带来了一个尚未传至金陵的消息。 “我们来的路上听说,绣玉谷被人给端了。” 叶展颜和西门吹雪都很惊讶,尤其是西门吹雪这个和邀月打过的人,深知邀月的内力有多深厚和她那移花接玉的厉害,当即问道:“发生什么了?” 萧飞雨摇头皱眉道:“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绣玉谷内那些移花宫的婢女,全逃出来了,至于那两位宫主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她们死了,也有人说她们疯了,但反正也没人敢进绣玉谷一探究竟。” 毕竟有这个本事的人,此刻不是身在京城就是在往京城赶来的路上。 “以邀月的武功,这天底下能胜过她的人应当不多。”叶展颜说,“不过她脾气古怪成那样,又唯我独尊,得罪的人太多也是有可能的。” “是啊,但移花宫毕竟也是武林四大绝地之一,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是真没想到。”萧飞雨叹了一口气,“说起来离帝王谷也不算远,也许我爹出关后会去查看一番。” “的确不远。”叶展颜感慨了一声,“从前义父似乎还说过,在邀月继承宫主之位前,帝王谷和移花宫勉强还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后来往来愈发的少,等她和萧飞雨出生之后,这两家已几乎断了交情,干脆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若是传言不假,以萧王孙的性格,估计还是会去看看情况的。 这消息真正传到京城之时已是九月十四。 不过正如叶展颜所说的那样,邀月从前得罪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以至于聚在京城的江湖侠客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后都开心得很。 “不管是谁灭了移花宫,能叫邀月这女人从此折腾不起风浪,便是值得庆祝的美事一桩了!” “那是自然!” …… “虽然她们是养了你,但心思恶毒也是半分不假的,你就别为她们不平了,这一路走来你也听了很多江湖人对她们的评价了,燕伯伯当初可是一句都没说错她们啊。”脸上有一道疤的小孩扭头对边上神情黯淡的那一个道。 而那个神情黯淡的小孩听了之后竟是将头垂得更低了,良久才低声道:“……我明白的。” “你明白,你明白就多笑笑啊,燕伯伯最近一直板着脸就算了,连你也苦着脸!再这样下去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他话音刚落,去给他们俩买饼的男人也回来了,弯腰将手中的饼递给了他们。 “我们现在要去哪啊燕伯伯?”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开口时声音很沉:“去我一个朋友那,我今晚要去个地方,不能带你们一起,我送你们去他那住一晚。” 两个孩子都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没再说话。 这段日子金陵城里随处可见武功不错的江湖人,加上今日已是十五,故而也没有人特别注意这满脸肃杀的黑衣剑客,毕竟他手里的那把剑锈得几乎已不能用,看上去根本与破铜烂铁无异。 66.不是你 九月十五。大晴,圆月当空。 素来人烟稀少的宫门口难得人来人往,但却肃杀又安静,不见半分热闹之感,细看之下,每一个快步走进宫门之中的人,竟都无一例外全都蒙着面。 “怎么会这么多人?”陆小凤不解极了,皱着眉道。 叶展颜虽然知道为什么,却不好在这时候同他解释,只好低声开口道:“先上太和殿,这么多人,也不一定全上得去呢。” 这话一出口,陆小凤就慌了:“你就算了,在下面等着,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我会被西门追杀的!”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叶展颜抿了抿唇,看向与自己一道过来的练霓裳,“有人带我上去。” “有人带也不行啊,这么高的地方!”陆小凤依旧试图说服她。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话音刚落,那个站在叶展颜身后的人已直接带着叶展颜飞了上去。 他从未见过那样可怕的轻功,轻松写意得仿佛只是简单地扶着人去了两步远的地方一样,以至于连向来自傲轻功天下第一的司空摘星都看得呆住,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迟疑着道:“那……那是谁啊?” 陆小凤也傻了眼:“我也不清楚。” 太和殿顶。 前来观战的武林人士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正立于中央闭目养神的西门吹雪,他的剑尚未出鞘,但周身的气息已肃杀得叫人却步。 他在等,观战的人也在等。 等白云城主的到来。 陆小凤在下面同几乎抑制不住怒气的大内侍卫统领解释了几句后才飞身掠上太和殿顶,司空摘星给他留了个位置,他一边挤过去一边低声开口问:“叶孤城还没来吗?” 叶展颜就在他们右侧,仰头看了看空中那轮圆月,轻声回道:“快了。” 她也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又清澈的眼睛。陆小凤原以为自己会从这双眼睛中看见担忧或慌张的情绪,没想到却是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谁会赢?”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叶展颜心想你一会儿就不会再关心这个问题了,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托人给我押了五千两的平。” 陆小凤:“……” 她回答完又接着道:“你呢?有没有去赌一把运气?” 陆小凤:“……没有。” 倒是司空摘星听了之后笑了几声,插了一句道:“我可是买了西门吹雪赢的。” 这句话刚一说完,半空中就忽然闪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踏着月色向他们这个方向飞来,宽广的衣袍与束起的长发一道迎风飞舞,直教人觉得世外谪仙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陆小凤看着这两个白衣剑客将目光投到对方身上时长呼一声道:“这么多年了,西门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叶展颜则是抿了抿唇,定神看向了“叶孤城”,片刻之后又转向司空摘星问道:“你从前见过叶孤城吗?” 司空摘星摸摸下巴,干笑了一声:“见倒是见过,但估计他不要认识我。” 也对,他这样的神偷,肯定是去过白云城的。 不过以他的个性嘛,撑死了也就远远看叶孤城一眼,绝不敢真的迎上去与他交个朋友。 他们说话的间隙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已拔出了剑。 寒芒顿现,剑光漫天,风都似乎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一派寂静之中,是西门吹雪先开了口。 “请。” 他年纪比叶孤城小,成名也比叶孤城晚,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要让叶孤城先出手,人群之中顿时一片喧哗,怕是有不少人都觉得他是疯了。 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叶孤城”居然也没有任何要让回去的意思,竟直接起手提剑攻了过去。 “为什么叶孤城的剑比我在南王府见到的那次要慢这么多?”陆小凤不解,“难道他也是故意让西门吹雪的?” 叶展颜摇摇头,轻声道:“不是。” 他不是在让,他只是的确快不了而已。 如果随便找一个人来冒充叶孤城都能冒充个八/九不离十,他那“天外飞仙”的名也不就成了个笑话么? 叶孤城是不会有那么慢的剑的,这一点所有同他交手过的人都清楚。 所以下一刻叶展颜就听到了右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白云城主怎会犯这样的错?” 他说的是“叶孤城”方才差些没能握住剑的动作。 事实上不只是那人,连许多以前没见过叶孤城的人都在疑惑这件事。 叶展颜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当即往前一步大声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叶孤城。” 她说完的时候还回头望了陆小凤一眼,那眼神里还藏着笑意,停顿片刻后又接着道:“你一直都很聪明的,难不成还没想通吗?” “想通什么?”司空摘星凑过来问,他像以前一样习惯性把下巴搁到陆小凤肩膀上去,没想到这回居然被一把推开。 “魏子云!”陆小凤着急地大喊了一声掠下太和殿顶去,徒留一群被他这一声惊到的武林侠客们在太和殿上面面相觑。 而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西门吹雪的剑也同时刺穿了“叶孤城”的胸膛! 白衣的剑客像一片落叶一样往下倒去,叶展颜伸手拦住想追到下面去的司空摘星,笑着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假冒的人对他道:“我要是没料错,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是唐门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司空摘星的眼睛一亮,像离弦箭一样冲了出去,在“叶孤城”的尸体要滚下去之前伸手一捞,动作熟练地伸手一撕! 离他们远一些的那些人都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显然是这才信了叶展颜那句话。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被刺穿了胸膛的“叶孤城”会在司空摘星蹲在一旁研究起那张人/皮/面/具的时候忽然抬起手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了一枚毒蒺藜。 叶展颜下意识地想用自己身上的暗器去挡,但尚未出手就听到了叮的一声。 是练霓裳轻巧地用剑鞘将它给打飞了。 她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谢谢,就听到练霓裳先开了口:“你不要动手,我不会让人伤到你。” 叶展颜点了点头,面纱之下的唇角也弯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带着侍卫们赶到皇帝所在之处的陆小凤也是一脸惊诧地盯着书房之内的情景。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到皇上被挟持之类的画面,毕竟叶展颜都已把话说得那样明显了,显然就是提醒他,真正的叶孤城此时就在—— 真正的叶孤城的确在这里,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正对皇上不利,甚至见他带着人闯进来时还朝他勾了下唇角。 而龙椅之上的皇上则更是气定神闲,主动开口对陆小凤身后的魏子云道:“来得正好,先把这乱臣贼子带到天牢里去。” 他指的是已倒在地上的南王世子。 陆小凤低头一看,只见南王世子身上的龙袍已被一剑刺穿,人倒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他有些不解,偏头看向叶孤城,刚想问出心中疑惑,就被皇帝抬手阻止了:“叶城主还要去太和殿上与人决战。” 叶孤城收起了剑朝皇帝行了一礼便直接往外走了出去。 而在他走了之后,皇帝才又开口对魏子云吩咐道:“叶城主方才告诉朕南王父子在岭南的私兵都用上了唐门制的武器,所以南王世子的事暂时一定要压住,务必不能叫朝中之人知道。” 况且他还想把那些和南王又往来的人都揪出来呢。 魏子云躬身应是,而陆小凤则是又听得愣住,这件事居然还和唐门有关系? 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大概是觉得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很有意思,笑了一声道:“陆少侠难道不想看西门庄主和叶城主的决战吗?” 陆小凤当然想看,当即告退转身,飞似的往太和殿跑去。 月至中天,原本喧哗不已的人群在真正的叶孤城出现的那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长风猎猎,迎面而立的两个白衣剑客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仿佛这天地之间已只剩下了他二人一般。 陆小凤上到太和殿顶之时正巧听见那个因武功深不可测而叫他好奇身份的前辈对叶展颜玩笑道:“你心中真的没有一丝偏向吗?” 叶展颜难得沉默了片刻,就当陆小凤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听到她说:“我只知道他们一定都不会死。” 不管是叶孤城还是西门吹雪,都不是眼中只有剑和决斗的人。 他们俩原就所差无多,一样是心有牵挂的情况下,又要如何去分出生死呢。 分不出生死高下自然是最好的情况,但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她握紧了自己藏在衣袖之下的拳头,没有再开口。 来之前练霓裳怕她忍不住要动手,就让她将身上常备的暗器都扔掉不要带着,而她也的确照做了,只留了一样东西在手里。 那样东西从她十岁出头的时候就陪着她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还没有什么时候离过身,哪怕是今夜都不例外。 练霓裳毕竟是不知道真正的小李飞刀是如何的,只当她的确卸去了所有的暗器,没再多问了。 叶展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她听到陆小凤啧了一声,问她:“你早就知道南王的事?” 都已到了这个时候,否认也没了意义,所以她干脆点头承认道:“是,西门也是知道的。” 剩下的话已不必再说,而陆小凤显然也不是那种会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俩仍要决战的人。 而此时的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已出了第一剑。 剑光夹杂在风声之中四散而去,几乎要夺走空中那轮满月的光辉,寒气四起,银芒贯月! 这样的剑法,这样的剑,这样的剑客,这样的对决。 没有人能够移开眼。 但纵使不移开眼,也几乎没有多少人看得清这两个人的动作。 叶孤城的剑走的轻灵的路数,从他那得意招式的名字上便能窥探一二,人如飞仙,剑也如飞仙,是凡尘剑客根本使不出的剑法;而西门吹雪则是反过来,他用的全是最简单的招式,谁都会,可谁都无法用出他这样的效果来。 观战的人群之中不乏懂剑的,十招过去,已有人开口慨叹:“这场决斗与其说是在比剑术高低,倒不如说是在比他们对剑的理解。”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但他没说出口的是,哪怕分出了输赢,也不意味着谁的理解更高明一筹。 古往今来,江湖上最不缺的便是庸碌的剑客,那些庸碌一生的剑客为什么使不出这样的剑? 除了天赋不够之外,还因他们根本从未相信过自己的剑。 而眼前的这两个人,则大概从开始练剑到现在,都没有哪怕一瞬间动过这样的念头。 这是他们和世间大部分剑客的不同。 也是他们必有一战的缘由。 随着时间的过去,叶孤城的动作越来越快,西门吹雪的应对也一样越来越快,俩人的气势已在这个瞬间涨至最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决斗已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的人群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叫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两柄剑都带着决然之势往对方的方向而去,就在剑尖离对方只差毫厘的时候,他们俩忽然一道变了脸色! “怎……”陆小凤的话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彻底噎在了喉咙口。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第三柄剑忽然出现!更没有想到它竟是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方向绝尘而去的。 “这是谁?” “他想干什么?” “……天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剑锋已直接欺上了那两柄相交的剑上! 如果说那两人在决战的时候叫赶来观战的人们知晓了剑与剑之间的差别的话,这忽然出手的人则是让他们认识到了剑与剑之间的差距。 他快得无人能看清,却又仿佛有万钧之势一样,霸道得无人可挡。 “铮”的一声过后,叶孤城手中的剑和西门吹雪手中的剑竟齐声断裂! 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低下了头,收起了剑。 就连练霓裳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 “这个人的剑法……”简直不能更蛮横,不能更不讲道理。 她原以为她儿子已是这种路数中的翘楚,哪里想到这江湖上居然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人。 可怕得就连她都没有胜过的把握。 原本她跟上来也是为了在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斗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稍作阻止,以免真的出了什么差池后影响到儿子和儿媳得感情。 可她自认方才就算她全力出手,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等程度。 她偏头看了一眼叶展颜,却见到她怔在了那久久回不过神来。 同样怔住的还有陆小凤和不远处一样蒙着面的木道人。 他们是见过这样不讲道理又蛮横的剑法的,而这世上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能用出这样的剑法。 陆小凤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开口。 他没有开口,在最后关头出手的人却开了口。 这人和在场所有观战的人一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目光平静地望向西门吹雪。 “你好好对她。” 如果说叶孤城还需要一点反应时间的话,西门吹雪则是在那一剑刺过来的瞬间就认出了他是谁,此刻听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顿时忍不住讽刺道:“我不是你。” 67.如何哄 他这话一出口,叶孤城便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能让西门吹雪讽刺得这般直接,又和叶展颜有关系的剑客,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一位而已。 说起来他们俩倒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成名的,年少的时候叶孤城也曾想过自己终有一日要会一会这个被中原武林尊为“第一剑”的男人,却是不曾想到,真正的会面会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他眯了眯眼,打量了对方一番,目光从他那朴素无比的衣服一直移到他手中的那柄剑上才稍作停顿,而后沉吟着开口道:“燕大侠怕是没什么资格说这句话的。” 燕南天也不反驳,只沉默着在众人目光之下收起了自己的剑。 他甚至都没有转过头去看不远处一样蒙着面的红衣女子一眼,收了剑后便纵身跃下太和殿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下将他的背影衬得萧索又凄清,叶孤城定定地看了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他和西门吹雪的剑都已断了,这场决斗自然也无法再继续。 何况他们俩自己是最清楚的,方才就算燕南天不出手,他二人也无非是个平局而已。 “回去。”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眼那两柄安静地躺在屋顶上的断剑,对西门吹雪说。 西门吹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看向等在不远处的叶展颜,只见她垂着眼不知究竟在想什么,而站在她身侧的陆小凤表情更是尴尬得一言难尽。 燕南天已走了,被他那一剑震住的众人也总算在此刻反应了过来,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一时间私语声不绝于耳。 叶展颜是直到西门吹雪走到自己面前才总算回过神来的。 她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所以在那一剑出现的瞬间是真真切切地脑海内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听到西门吹雪低声对她开口道:“走?” 她抬眼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眸,点了点头。 最终还是练霓裳带她下去的,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跟在后面,都没有说话。 事实上陆小凤也不是不想说,他憋了一肚子的疑惑想要问,然而一偏头看见好友的脸色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西门吹雪和叶展颜很快就离开了皇宫,但他却被大内侍卫给拦住了,说是皇上有请。 一样被拦住的还有叶孤城,不过叶孤城显然并不十分惊讶,一点都没犹豫地跟着那两个侍卫过去了。 去见皇帝的路上陆小凤摸着下巴打量了他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他道:“你和西门为什么要摆这个局?” 他一直以为像叶孤城这样的世外谪仙是根本不会在意皇权更迭的,反正左右影响不到远在南海的白云城。 叶孤城想了想,居然反问他:“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心中自然是有那么一个答案的,可是却不敢确定,再加上方才决斗的场面实在是把他刺激得不轻,最后只好笑而不语加快了脚步跟上那几个侍卫。 皇帝派人留住他们俩自然是有原因的,陆小凤和叶孤城都是清楚地知道南王父子谋反不成的江湖人,又是一言传千里的大人物,该交代的一些事还是得提前交代完。 陆小凤知道他的打算,当然满口应下不会透露这件事。 至于叶孤城,在应下之后居然又开口问了一句道:“若我没估错,飞雨和孟公子应当已找出了唐门造出的兵器破解之法,不知皇上可否让我带他二人一道离开?” 皇帝大笑了一声,眯着眼定神看向叶孤城,目光停顿了很久后才出声:“叶城主都这么说了,朕自然也不好再强留,来人,去请萧姑娘和孟公子。” 陆小凤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入宫门时就觉得不太对的地方究竟是何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身为叶展颜的好姐妹,萧飞雨竟没出现! 原来是早早地和孟星魂一道进宫来研究唐门的兵器了。 想到此处,他对叶孤城的佩服顿时又多了几分。 萧飞雨和孟星魂没一会儿就被人引着过来了。 陆小凤笑嘻嘻地抬手跟她打招呼,岂料她仿佛根本没瞧见自己一样,一到门口就十分惊喜地望了叶孤城一眼,而后立刻低下了头。 在她拜谢皇帝的时候,陆小凤又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看她的目光好像有些欣赏太过,而叶孤城的表情则是比方才冷了好几倍,顿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 之后魏子云便带着他们四人出了宫。宫门合上之后,萧飞雨才总算开口问了一句决战的情况,叶孤城沉吟着不说话,陆小凤便干脆替他回答了。 “算是平了。” 萧飞雨挑眉:“算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拉长了语调道:“西门和叶城主出最后一剑的时候,被人给打断了。” “颜姐姐吗?”萧飞雨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可是她……” 她有身孕啊,勉强出手真的没问题吗?! 见她面露焦急之色,叶孤城抢在陆小凤之前开口答道:“是燕南天。” 这下萧飞雨更是张大着嘴根本合不上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从帝王谷来金陵的路上听到的那个关于移花宫的传言,怔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道:“这么说来,移花宫一事应当也不是空穴来风了。” 叶孤城想了想,语气认真道:“以他现在的武功,邀月怜星联手都不是对手。” 六年前的燕南天已经是天下顶尖的高手,谁能想到他消失了六年竟会变得更可怕呢,萧飞雨没见到他出剑的模样,不敢相信也是正常的。 不过比起对他武功得在意,萧飞雨更关心的当然还是叶展颜。 “那颜姐姐她……” “笑笑和西门吹雪已经先回去了。”他缓声说道,“你若担心,我们便快些去看看。” 萧飞雨当即点头加快脚步跟上他。 陆小凤走在这两人后面看着叶孤城时不时偏头看她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当年认识萧飞雨时的事。 哎,没记错的话,这位萧二姑娘可是有心上人的呀?当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了和花满楼的亲事来着。 也不知道白云城主能不能追到她。 这么一想,他和西门吹雪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陆小凤在心里替叶孤城瞎操心了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四个总算到了叶展颜和西门吹雪在金陵暂住的地方。 这地方此时也是灯火通明,一派热闹,甫一进门,陆小凤就吓了一跳。 不仅叶开和他夫人都在,就连那轻功高得臻至化境的前辈也在院子内坐着,而他们几个此时的目光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定睛一看是俞五,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什么事。 俞五正好讲到萧飞雨和陆小凤那时在花家抓到江琴的事,见他们来了,又叹一口气,而后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是直到去年年初时才查出燕大侠在何处的,这个江琴实在是太过狡猾。” 他好不容易才把丐帮的人安□□恶人谷去,等收到那几个弟子的消息又是大半年后的事了。 那时他得知燕南天的伤势严重程度大为震惊,也以为他不会再醒了,却没想到短短一年过去,燕南天居然不仅醒了过来还练成了那样霸道的绝世神功。 他讲的这些其实练霓裳都清楚,但练霓裳乐得装一无所知听着他说,毕竟从她的角度来看,燕南天练成嫁衣神功出了恶人谷绝不是什么好事。 人多少都有点自私,她可以看在张丹枫和天山派的面子上阻拦玉罗刹对他下手,可也不希望他出来后破坏西门吹雪和叶展颜的幸福。 “原来是这样。”叶开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阴差阳错的事,长叹了一声,“难怪当年我查不到他到底去了何处。” 萧飞雨听完他的感慨后想着去看看叶展颜,刚要站起来就被身旁的叶孤城按住了。 她偏过头顺着自己肩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过去,只见他一脸严肃道:“笑笑有西门陪着呢,估计也已休息了,明日再说。” 时间的确不早了,加上她今夜和孟星魂一道参详了半个晚上的唐门机关,他不说还好,一说完后萧飞雨也觉得好像是有点累了,便朝他点了下头:“嗯。” “飞雨也快去休息。”丁灵琳看见她深藏于眉宇间的疲惫颇有些心疼,握了握她的手。 而有西门吹雪陪着的叶展颜的确是已躺下休息了,只是毫无睡意而已。 她当然是心情复杂的,以为一辈子不会再见的人就这么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也就罢了,毕竟不论如何她都不太希望燕南天是真的死了;她睡不着主要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西门吹雪。 回来的这一路上西门吹雪都没有说话,进了屋后虽然如往常一样细心至极地照顾她洗漱,表情却是肉眼可见的不虞。 说实话她理解西门吹雪的不虞,所以也才对他生不起气来,甚至还愁着到底要如何哄他。 可问题是,到底要怎么哄啊……? 68.难两宽 房间内的烛火已经熄了,躺在身旁的人也很安静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他那并不如何平稳的呼吸之中叶展颜还是可以确定他并没有睡。 她伸出一只手探过去揪住他的中衣前襟,将自己挪得更近一些,把头往他胸膛上一靠,压低声音开口道:“我睡不着。” 西门吹雪闻言果然动了一下,将她整个揽住,但仍是顾及到了她的肚子没有如何用力。 “为何?”他总算开了回来后的第一句口。 叶展颜松了一口气,扁了扁嘴道:“因为你。”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是一紧,没等他开口,她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不开心可以说呀,不准不理我!” 后半句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仿佛是没有底气一样。 西门吹雪还是第一回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免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后他又摇了摇头,俯首吻了吻她的发顶,否认道:“没有。” “是没有不开心还是没有不理我?”她哼了一声,想要翻过身去,奈何整个人都被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一遍遍摸着自己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温柔得仿佛藏了万千情话一样。 “都没有。”西门吹雪说得很认真。 叶展颜心想你这还叫没有不开心就怪了,恨恨地咬了他脖子一口,咬完之后又伸出舌尖来细细地舔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处的筋络。 “我今晚只是太惊讶了而已。”她还是决定把话摊开了说,这毕竟已经是个避无可避的话题,就算今晚不说,明日也总要说,与其梗在那里,不如趁早说个明白。 西门吹雪大概是想要开口,但被她掩住了嘴。 黑暗中她的声音沉静又柔和。 她说:“但也就是惊讶而已了。你知道我一直不是个往回看的人,虽然我没法说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关心,但这和……和你不一样。” “……” “你看,你只是一晚上不说话而已,我就睡不着了。” 西门吹雪再克制不住低头吻她的冲动,手掌撑在她脑后,指尖从她发丝间穿过,重重地吮了上去,难得没了以往那层温柔的皮,吮过之后便是重重地一咬,仿佛要从她唇上汲取出什么能然他不再去想其他事的东西来一样。 舌尖交.缠得疯狂又缱绻,身下人的回应既热情又温柔,叫他忍不住又用上了几分力。 叶展颜吃痛地唔了一声,却是没怪他,虚虚地搂着他脖子让自己靠他更近。 待这一吻结束后,她已喘得不行了,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唇舌交战时发出的声音和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叫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下次再一个人乱想不理我就不给亲了!”她低声嚷了一句,却是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钻。 西门吹雪嗯了一声,伸手压好方才被他搅乱的被子,总算是能像以往一样入睡了。 …… 院外,原本打算去睡觉的萧飞雨刚要拐过走廊的弯去推门,就听到身后不远处那人忽然开口喊住了自己。 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觉中庭的月光好像只照在了他一人身上一样,差些看得出了神,甚至连他正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都没意识到,直至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才倏地醒转过来,垂下眼道:“叶大哥还有事吗?” 叶孤城看着她不肯多看自己一眼的模样,有些失笑,嗯了一声之后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腕。 惯来淡然洒脱的女孩子被他的动作吓了好一跳,面上甚至还带了些惊恐的意味,却没有半分要挣脱的意思。 叶孤城头一回这么不讲礼数地去拉一个姑娘,其实心里远没有面上那般镇定,待看到她腕上那串贝壳时才总算露出一个笑来。 “我……”萧飞雨头一回词穷成这样,甚至都不知自己到底在说点什么,干巴巴道,“这个挺好看的,我留个纪念……” 他点了点头,没松手,在她疑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下向她展开自己的左掌掌心。 只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躺着一枚同她手腕上挂着的别无二致的贝壳,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是他手心中那枚的壳孔边缘已被磨得彻底挂不住了。 萧飞雨愣愣地看着那枚贝壳,不知道到底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你很喜欢它?”他轻声问。 “……嗯。”虽然承认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加上一句解释,“好看,以前没见过。” “是吗?”叶孤城忽然笑了一声,“我怎么记得我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就送过你一个这种贝壳?” 萧飞雨还是头一回看他露出这样的笑容,但此时此刻她已连这个笑容都无法去注意了,满脑海都是他方才那句话。 那样细碎而平凡的往事,连叶展颜都不记得。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在回想起那个瞬间的时候忍不住自嘲两句,但自嘲过后却还是会一遍遍地回忆。 回忆那个穿白衣的少年将贝壳递过来时的温柔表情,以及他问自己叫飞雨是吗时的语气。 “不记得了吗?”叶孤城唇边的笑意尚未褪去,原本摊着的手心也重新收拢。 她张了张口,没有回答这个在心中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而后就忽然挣开他的手,慌张地拐过弯跑回了房。 叶孤城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曾娶妻,却也不是完全不通男女之情,每回萧飞雨偷偷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什么他看得明白,可就算是这样,每回他稍微往前一点,她就会立刻拼命往后退,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凭她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的? 叶孤城想不明白,只能低头握紧了掌心中的那枚贝壳。 就当他打算也回房去睡觉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丁伯母还一直担心你要守着白云城一个人过一辈子呢,现在看来,大约也不用继续担心了?”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叶开正抱着臂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瞧见了多少。 叶孤城自认识他们一家以来,还是头一回被他打趣,难得卡了壳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叶开主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先去睡觉才算结束了这跌宕起伏的月圆之夜。 而跟着俞五一道告辞的陆小凤此时却是比他们都精神得多,出了这间糕点铺子之后又在街上晃荡了好一个时辰才拐去花家在金陵的一座别院。 花满楼在那等了他半个晚上,此时还不知晓决战的结果,听到他翻墙进来的动静,先勾了勾唇角开口道:“我有个消息要同你讲。” 陆小凤啧了一声:“太巧了,我也有个消息要同你讲。” 两人一道笑出声来,又同时:“你先讲。” 陆小凤又哎一声,不再同他客气谦让,直言道:“我今晚见到了一个人。” 花满楼点了点头,一脸所有若思:“我也见到了一个人,不,应该是两个。” 虽然不知道好友究竟是在卖什么关子,但从俞五那听到了这么大一个江湖秘闻的陆小凤显然已忍不住了,牛饮了半杯茶后又继续道:“我在太和殿顶见到了燕南天!他居然凭一己之力阻止了西门和叶孤城的决战,看来六年过去,这天下第一剑依然是他。对了,你是见到了谁?” 花满楼语气平静:“我见到了江枫的两个儿子。” 茶杯“咚”的一声滚到了地上,陆小凤睁大了眼,好一会儿后才缓过来开口道:“你说谁的儿子?” “‘玉郎’江枫。”花满楼叹了一声,“傍晚你离开之后,我大哥带着两个小孩过来,说是故人托付给他照看一夜,他那里有同僚在宴饮,便把人带到了我这里。我本也是随口问一句,岂料他竟告诉我这是‘玉郎’江枫的儿子。” 之后花满楼又把他从自家大哥那里问到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告知了陆小凤,包括江湖上关于移花宫那两位宫主传闻的真假都一并说了个清楚。 陆小凤也是直到此时才真正搞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事,他都要笑出来了,只是那笑却难得有几分苦涩。 “那燕大侠呢,现在还未找过来吗?”他叹了一声,看向窗外已经慢慢亮起的天空。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陆小凤怔了怔,率先站起来走了过去,扬手道:“你坐着。” 门外的人的确是从金陵城另一头找过来的燕南天。 陆小凤没错过他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扯开唇角道:“燕大侠。” 燕南天自然是记得他的,只是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我那两个侄子可是在此处?” 陆小凤带着他走了进去,只见花满楼已帮他们重新斟满了茶。 茶香盈满一室,晨曦的光从门缝处透进来,一身萧索的剑客沉默着坐了下来接过茶盏,好一会儿后才抬头对花满楼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右后方,轻声道:“他们应该还在睡。” 喝过这一杯茶后,陆小凤才出声问他:“燕大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燕南天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很不确定一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很不确定,所以他说的是,再说。 一个时辰后,那两个睡在此处的小孩也醒了过来。 陆小凤看着他们俩前后往这边跑来,一左一右地在燕南天膝边站定,还认真打量了自己一番,不禁弯了弯唇角。 离他近一些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但眼神比另一个活泛许多,迎着他的目光也没有一丝惧怕的意味。 挺有意思。 在他和这小孩对视的时候,另一个忽然试探着对燕南天开了口:“燕伯伯你还好吗?” 所有人都一怔,只见他吃力地踮着脚去够燕南天的脸,够到了之后又紧抿着唇去碰他紧皱的眉头。 “我……我不会再想回去了。”他以为燕南天也和江小鱼一样在生他的气,气他还念着那两个仇人。 “我知道。”燕南天抓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大约是想要笑的,却一丝笑容都没能挤出来。 陆小凤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正想叹气呢,就听到那个脸上有疤的小孩低声嘟囔道:“那你不如跟我回恶人谷好了。” 燕南天一听自然面色一沉,严肃地喝了一声:“小鱼儿!” 被喝了一声的江小鱼颇委屈地跑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他们一眼,陆小凤看着一脸疲惫的燕南天,主动站了起来按住他道:“我去追。” 那小子看上去也就六七岁的年纪,跑得倒是贼快,陆小凤一路追到街上才把人给逮住。 逮住后他才知道,恶人谷还真是名不虚传,在那个地方长大的小孩子,哪怕才六岁呢,也鬼灵精得叫人头疼。 但他不懂他为什么会想回恶人谷去,把人按在怀中确认他跑不了之后才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小孩还挺别扭,横着脸不肯说,表情愈发委屈,看他的眼神也一样,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样。 “算了,左右也同我没关系,你要真想回去,就回去。”他作势松开了手。 小孩没动,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蹲下.身来委屈道:“万伯伯说我应该跟他走,他会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我昨晚才知道,他扔下我们是去找他以前的情人了。” 陆小凤知道他这是怕自己兄弟俩又要被抛下呢,垂了垂眼,弯下腰来揉了他脑袋一把,大概是用上了这辈子最柔和的语气道:“他就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也一直都会是的。” 而你大约要很久之后才会明白,他当初为了你到底失去了什么。 【帝王飞花紫禁巅·完】 69.不回头 之后他再问,万春流却是不愿意说了。 而等他带着叶展颜出了恶人谷后,他才知道万春流的这句不好究竟是指什么。 原来她已嫁给了西门吹雪。 可西门吹雪却要在两月之后与白云城主于紫禁之巅决战。 虽然已经过去了六年,但与她相处的种种对燕南天来说都宛如昨日一般。 他还记得叶展颜曾在提到她的家在南海时对他说过,她之所以那样肆无忌惮地用叶孤□□号是因为叶孤城与她一道长大,等于是她的兄长。 丈夫与兄长要决战,她如何能好? 是以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燕南天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捏碎成了齑粉,下得那茶水铺的老板娘瑟瑟发抖,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而跟在他身边的小鱼儿还在问他:“燕伯伯你也要去看那个决战吗?” 他下意识摸上手中的剑,沉吟片刻道:“去,但我们得先去另一个地方。” 绣玉谷是个很美的地方,它依山傍水,百花争妍,四季如春。它还有两个很美的主人。 只可惜她们俩再如何美貌,在燕南天眼里,也只是两个心如蛇蝎的人而已。 六年前他若闯来此处,这对姐妹便讨不了好,而此时的他嫁衣神功已大成,她们俩便更不是对手了。 怜星比邀月会审时度势得多,在见到他闯入的时候便知道她们已没了抵抗之力,干脆不再多嘴,只安静地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小鱼儿。 燕南天原是有杀了这两人的本事的,但当着侄子的面他还是不想杀人,最终只废去了她二人的武功。 可这对邀月来说,大约是比杀了她更叫她难受,眼见她一派疯癫,他当机立断地遣散了这绣玉谷中所有的侍女。 曾经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移花宫就这么被他一人给灭了个彻底。 他没想到的是,怜星居然会在他临走前叫住他,并告诉了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和姐姐的武功都被你废了,姐姐还变成了那样……”她停顿了一下,又望了一眼小鱼儿,像是做下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决定一样,闭了闭眼道:“倒不如告诉你,江枫的夫人当年生的是双胎,你还有一个侄子。” 燕南天惊诧地睁大了眼,循着怜星指的方向找了过去,果然在最后一间宫室里找到了一个正在练功的小孩。 看见那个名为花无缺的小孩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定,怜星说的是真的,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像江枫了。 就连小鱼儿见到他,也不自觉地咦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把花无缺留在这里,简单地同他解释了一番后就打算带他走。 可毕竟是移花宫养大的,花无缺却是无可避免地有些不舍,最终还是见过了怜星后才答应的跟他走。 小鱼儿问他现在是不是要去看那个什么决战了,他扯扯嘴角没说话。 南下的这一路上,燕南天打听了不少关于西门吹雪的消息。 虽已时隔好几年,但江湖中对他与叶展颜在江南俞家举办的那场亲事还是相当津津乐道,他甚至可以从他们的描述中想象出那样的画面来。 而后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路过武昌的时候他去找了轩辕三光一回,因为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救自己。 原以为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让这赌鬼开口,结果见了面后,他竟毫不犹豫地将原委道来了。 他说:“是帝王谷的萧大姑娘,当初萧二姑娘抓到了江琴,萧大姑娘的丈夫问出了你的所在地,却又不确定你是否还活着,所以也就没有告诉小叶子。” 再后来轩辕三光就去了恶人谷,从万春流那得知他经脉尽断,若要重新站起来必须要用上帝王谷的疗伤圣药才行。 “那时萧大姑娘已经被逐出帝王谷了,她手中没有药,便让我去找小叶子要。”说到此处轩辕三光叹了一声,“我去的时候,小叶子刚嫁给西门吹雪,我也不知你还有多久才能醒,便没有告诉她这药是用来救你的。” 所以阴差阳错之下,真正将他解救出来的,居然还是叶展颜。 燕南天从未觉得如此苦涩无奈过。 他一点都不怪轩辕三光听了萧曼风的话瞒着叶展颜这件事,因为他也不希望她为自己犯险,否则当年他也不会留下那样一句话给她了。 可想到他们之间已经只剩下了于他而言只是昨日于叶展颜而言却已是沧海桑田的不可追溯过往,他又克制不住地后悔起来。 他活至今日,也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姑娘而已。觉得她哪里都好,会歪着头问他是不是喜欢她,也会眨着眼对他说我也喜欢你呀,一颦一笑都是万般可爱。 可是她却已经嫁给了别人。 这中间的六年对他来说只是一闭眼再一睁眼而已,对她来说却是足以让往事皆休的几千个日夜。 他自然是没资格为此神伤的,叶展颜没有因为他蹉跎掉这六年当然再好不过,可每每闭上眼梦见他们当年从蜀地一路结伴同游的那段时光,他还是会忍不住生出一种但愿长睡不复醒的期盼来。 因为先去了一趟移花宫的关系,等他们带着两个侄子赶到金陵的时候,已是九月十五。 皇宫重地,带不了他们俩一起,他只好将他们送到一位故友处,而后独自提着剑在宫门口等着三更的到来。 他想过很多次他们的重逢,也想知道她再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可最终他只是藏住了身形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看她同一道进去的同伴缓步往内走去。 “我听说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将决战时间延后一月是因为西门吹雪的夫人有身孕了。” 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话题从她的身孕扯到她的身份,再谈笑般地来了一句谁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决战呢? 燕南天听得心口发堵,沉默着往里走去,到太和殿下之时也正好见到她被人带着上去的场景,大红的衣裙在月光下迎风飞舞,和他记忆里别无二致。 来看决战的人不少都自持身份,也不想在皇宫之中因遇到仇人的缘故而大打出手,所以干脆全蒙着面,而他想到里面大约也有一些认得出自己的人,最终也是蒙上了面才上去的。 嫁衣神功大成之后,来去皇宫对他来说如入无人之境,敛尽气息之后更是无人能够发觉这人群之中也还藏着个绝世高手。 他就这么站在她对面到看着这场决战,目光一动不动,生怕稍一移开眼落到她身上时会泄露自己的气息。 她可是小李飞刀传人啊,本就比一般人敏锐太多,到时一定会认出他来。 那就太难看了一些,他想。 不过等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战至最后关头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出了手。 他看得出这二人是平分秋色,所以那两剑也不会置对方于死地,但仍是有受伤的危险,心下一动,剑已直接出鞘。 这柄剑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用的,后来被张丹枫评价虽是好剑然锋利太过,后来就渐渐用得少了,左右剑术练到他这样的程度,用什么剑已经没有区别,哪怕是柄锈剑也一样。 而现在出鞘的这柄剑,这十年来,他只用过两回,第一回是六年前去恶人谷的时候,而第二回就是这回了。 事实上作为一个剑客他是不想阻拦这两柄剑的。 这毕竟是他这些年里见过的最精彩的一场决斗了,而这两个人在剑道上的成就,假以时日超过他也说不定。 同为剑客,他自然也明白这两人在决斗时的内心所想,也明白自己并没有阻拦的资格。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按捺住迫切出手的心情。 气息暴涨,三柄剑陡然相撞。 这动静仿佛连天上的月亮都一道被惊动了。 “铮”的一声过后,丹田内一阵火燎,面前那两把剑已齐声断裂,而那两个穿白衣的青年也已一齐看了过来。 事实上不只是他们,整个太和殿顶的人都在望着他。 他甚至也可以察觉到在这样连成一片的目光之中,有一道格外熟悉的正盯着自己不放,可是他却没有偏头去看的勇气。 他只能垂着眼对西门吹雪说:“你好好对她。” 西门吹雪的讽刺尚未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已觉得这话说得可笑了,知晓了她这六年的经历之后,他只能承认,他的确是这世间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无怪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一脸听到了什么笑话的表情。 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虽然隔着重重误会,但误会之下给她造成的伤害却不是一句误会就能轻易抹消的。 而这世上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干脆利落地离开这里。 隔得越远越好。 千山万水,终有一处能叫他念得少一些,再少一些。 70.龙凤缘 京城离万梅山庄毕竟是远,未免长途奔波之中出什么意外,叶展颜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爹娘的提议,干脆暂时在江南住下。 搬到南海去之前,他们一家其实也是在江南住过的,只是那座老宅子后来直接托人卖了,此时为了安置这一大群人,自然少不得要再去物色一座宅子。 俞五本想帮忙,被西门吹雪直接拒绝了。 “我在此处有别院。”他说。 叶展颜一直都知道他不缺钱,却没想到就连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他都能有这么多产业,等见到西门吹雪说的别院之时更是差点愣住:“我看你除了练剑也从不干别的啊。” 西门吹雪:“……” 还真被她说中了。 西门吹雪本人是真的从没关心过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多少房子的,这回能想起来还是多亏了老管家在他们临走前的那句嘱托。 难为这些底下的产业常年没有主人关心还处理得这般好,见到他们过去一点都没惊讶,只用了半日不到的时间就把这半年内需要的各种物什给采办了个齐全。 叶展颜是个闲不住的人,让她忍住不去爬树攀墙简直被要了她的命还难,此刻不得不闲,心情哪能好得了,就差没全家人一起哄着她了。 肚子一天天重起来的感觉很奇妙,到过年的时候她已经很很明显地感觉到里头的动静了,哪怕那动静多数情况下都是她忽然被踢了一脚。 丁灵琳却是十分忧心,觉得她这肚子好像有些太大了,担心她生的时候会受不住,最终还是在西门吹雪告诉他们她这是双胎之后才略微放下了一点心。 叶展颜惊奇不已,胃口顿时更好了,过完年后甚至连下巴尖都要看不见了,偶尔照一照镜子都要被里面映出的自己给吓死,既克制不住地要嫌弃,又克制不住继续吃。 “完了,我太丑了。”她捂着脸长叹一声,又扭头去看正陪着自己的萧飞雨,一脸羡慕,羡慕过后又语重心长道,“成亲生孩子还是要谨慎啊!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才一直不理孤城的?” 萧飞雨:“……”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哎,我又饿了。”她摸着肚子无奈道,“这两个祖宗真的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听着是抱怨,可表情里的温柔却是藏都藏不住的,萧飞雨颇羡慕地望着她,轻扯了下嘴角道:“颜姐姐想吃什么?” “行了你坐着别动,我想吃西门做的烧鱼,不过估计还得再等等。”叶展颜按住她的手,无意识中扫过一眼,忽然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迟疑着道,“你一直戴着的那串贝壳呢?” 萧飞雨呃了一声,难得词穷。 叶展颜看着她面上的复杂神色也是一愣,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哪能想到她居然还真被问住了。 难不成那串贝壳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坏了一个,觉得不好看了就没戴了。”萧飞雨总算出声,一边说一边收回手去,“反正也不值钱。” 她不说还好,一说叶展颜更觉得奇怪,对啊,那串贝壳不值钱得很,简直根本不像她素来喜欢戴的那些首饰,哪怕戴在她手上能显得不那么平凡,也到底只是一串贝壳而已,更不要说在南海简直随处可捡。 ……呃不对,南海。 叶展颜顿时福至心灵,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而后笑着歪过头来问她:“孤城送的吗?我说你怎么会戴这么不值钱的东西。” 在叶展颜印象里,她身上最不值钱的那只白玉扳指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也没见她有多在意,偏偏那串贝壳可是爱惜得紧。 话说到这份上,萧飞雨不想编也编不出什么谎话来敷衍她,只好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补上了一句她真的只是觉得好看而已。 “行好看。”叶展颜信她才有鬼,伸手揉了一把面前这张清丽的脸,“反正我也不懂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分明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叶孤城的意思,唯独萧飞雨本人却一直不信。 想想她都要替叶孤城心塞了。 俩人又聊了片刻后,西门吹雪也端着他亲自去烧的鱼过来了,萧飞雨当即表示不打扰他们夫妻一溜烟跑了。 叶展颜啧了一声,凑过去咬下几乎已递到自己嘴边的那筷鱼肉,咬下之后习惯性伸舌舔去唇边的酱汁,唔了一声后连连点头道:“好吃!” “嗯。”他根本不给她自己动手的机会,又挑了一筷,一边抬手一边开口问,“还有腥味吗?” 问这个是因为先前这里的厨子给她烧的鱼她总是吃了两口就受不了要吐,说是鱼腥味太重。 可事实上除了她之外,其他人去尝那道鱼都尝不出半点腥味,厨子更是万分委屈。 叶展颜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耍脾气,奈何孕期胃口来了谁都挡不住,至此之后对烧鱼更日思夜想,连做梦都要梦到自己在吃烧鱼。 前天夜里她就是这么迷迷糊糊地被饿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就抱着他的肩膀一派委屈道:“我还没吃完烧鱼……” 西门吹雪想了想,第二日便打发了那厨子出去打听怎么给鱼去腥味,亲自尝试了七八回,才总算做出叫她吃了能不吐的烧鱼来。 至此她一犯馋,他就自觉无比地往厨房过去。 叶展颜从没想过他会用那双用来握剑的手给自己下厨,既惊讶又感动,食欲又好了不少。 所以到二月份的时候,她真的是连镜子都不敢照了,生怕被镜子里的自己丑到而吃不下饭,还颇忧愁地问他:“我要是生完孩子还是这么难看,你不会不要我?” 西门吹雪:“……” 她每天都在想什么?再说现在到底哪里不好看了? 叶展颜见他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又装得恶狠狠地加上一句:“反正你敢不要就死定了!” 西门吹雪哭笑不得地去顺她的长发,总算是应了一声,怕她还要再纠结这个问题,想了想后又补充道:“你一直都好看的。” “也就只有你会这么觉得了。” 说是这么说着,但叶展颜还是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的关系,肚子里那两个祖宗一直到三月份的时候才准备要出来。 叶展颜从二月中旬的时候就一直在准备了,等了二十来天都不见动静,早已没了耐性,所以后来半夜里忽然发动的时候还差些反应不过来。 生孩子是真的痛苦。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展颜都不想回忆起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西门吹雪不顾旁人阻拦一直在产房里握着她的手陪着她的话,她觉得自己可能都等不到第二个小孩出来就要昏过去了。 神识恍惚之中她看见他焦急不已的表情,下意识要像以前一样抬手去抚平他的眉头,却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顿时比他还急,最终竟还撑着同他说了句话才累得闭上了眼。 她说的是你不要担心,一字一顿挤出来的,也不知到底是用了多少力气。 而西门吹雪在这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想她再承受一遍这种痛苦了。 产婆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他也只扫了一眼,就继续将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了。 幸好屋外候着的人都清楚他个性,没在这时候不停打扰他。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陪到了叶展颜醒来,以至于叶展颜睁眼后问他我到底是生了俩儿子还是俩女儿啊的时候他也傻了眼。 叶展颜:“……” 完了,她要开始担心她孩子会不会随他这般傻了! 就在她忧心不已的时候,丁灵琳和练霓裳总算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说来奇怪,分明方才还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自己是遭了一趟苦,但见到她们手中那两个小团子一样的婴儿时,叶展颜还是觉得自己瞬间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呀?”她轻声问。 丁灵琳笑了笑:“一男一女,女孩儿先一炷香出来的。” 她霎时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我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啊。”丁灵琳抱着手中的那个女婴给她看,“这是姐姐。” 叶展颜还用不上多少力气,想去轻轻戳一下女儿的小脸蛋都不行,只好扁着嘴道:“你们给他们俩取名了没?” “这不是在等你醒吗?” “……我得好好想想。”她停顿了一下,又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一样,略偏过头去看西门吹雪,“说起来既是双胎,女儿跟我姓如何?” 西门吹雪本就不太在意这个,当然点头说好。 听到他答应,叶展颜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而丁灵琳和练霓裳当然也知道这对小夫妻肯定还有许多私房话要说,小心地将两个孩子放到她边上之后便退了出去。 窗外的天已亮了,她也是刚休息过,精神倒是很不错,又过了会儿后甚至还能在他的帮助下抱住孩子了。 虽然刚生下来的孩子看上去一点都没有继承到父母双双卓绝的容貌,但叶展颜坚信他们一定会越长越好看。 她记得沈红叶小时候比她这两个孩子还丑呢,现在长大了还不是照样在江湖上风头无俩,迷倒万千少女! 71.来抢亲 叶展颜愁了好几日该给自己的儿女取什么名字,纠结得头发都掉了不少,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艰难的任务交给叶开。 外孙女跟着他姓叶,他便偷了个懒用了个和他们父女二人差不多含义的名字,叫叶怀悦,至于外孙,倒还真是想了好几日都想不出个合适的来。 于是夫妻二人便去问练霓裳的意见,练霓裳听到叶怀悦这个名字后想了片刻道:“那就叫西门无忧好了。” 叶展颜自然一点意见都没有,当即拍板定了下来就叫这个。 得知她生了龙凤胎之后,俞家和花家都派人来送了丰厚的贺礼。 叶展颜被全家勒令在床上好好休息,也没有出去见那些前来拜访的客人,西门吹雪就更不可能去主动招呼他们了,于是就只能由叶开夫妇来帮忙接待。 萧飞雨知道他们俩隐居了这么多年后对这些惫懒得很,主动揽过了这个活,左右她也是帝王谷传人,叶展颜的义妹,没人能从礼数上挑出什么不是来。 除了俞家和花家之外,江南一些次一等的武林世家也前前后后来了不少,这其中的大部分世家都是从前承过叶开人情的,找来时态度极客气,所以好应付得很。 唯一令她没想到的是,紫禁城内的那一位居然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不仅送了贺礼,没过几日还亲自上门来道喜了。 毕竟身份特殊,他来的时候自然还是要乔装改扮一下的,以至于萧飞雨最开始差点没认出他来,直到听到他开口说话才想起来,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陛下?!” 天子褪去龙袍后同她一样穿的一身白,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眉宇间没了那种皇族独有的威压,唇边也带着笑,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俊俏风流的少年公子,见她认出自己之后笑意更深,抬手让身后跟着的那个两个侍卫把贺礼放下,还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飞雨立刻会意,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好一会儿后才又犹豫着开口问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年轻的皇帝又抿了抿唇,道:“好歹也曾是来过家中的客人。” 这话听上去简直半点说服力都没有,难不成朝堂之上无论哪个大臣家中有了什么喜事他都要微服出访去道个喜吗? 然而看着他带着淡笑的一本正经表情,萧飞雨也不好将这样的促狭之语说出口,只能同他一样露出笑容道:“那陛下可要见一下我姐夫?” 皇帝沉吟了片刻,摇头道:“还是不打扰他照顾西门夫人了。” 说是这么说,脚却是抬起来往里头走去了。 萧飞雨当然不可能拦他,只好跟在他身后进去,顺便给站在不远处还目瞪口呆着的沈红叶使了个眼色,要他好好看着这处以防还有什么人来拜访。 皇帝走得不快,一派悠闲地从庭院中穿过,期间还夸了两句这园子里的花木生得好。 而她只能时不时附和一两句,不叫这突发奇想的皇帝觉得被怠慢了。 两人转了一圈之后,皇帝又想往假山的另一边过去,她想起这个时辰叶孤城应该还在那练剑,生怕他剑气冲撞了天子,忙出声叫住了皇帝。 年轻的天子会来这一趟本就不是像他口中说的那样为了道喜,此刻见她一脸为难,当即停住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那里去不得吗?” 萧飞雨摇摇头,刚要开口,就听到前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道:“陛下去哪都是去得的。” 她抬起眼正对上迎面拐过来的叶孤城,只见他神色冷漠地看了过来,目光如电,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很像是因练剑被打扰而比十分不悦的模样。 虽然能够理解他们这些剑客不喜欢有人打扰的想法,但想到此刻自己身旁站着的可是九五之尊,萧飞雨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只盼皇帝别同他们这种逍遥惯了的江湖人计较才好。 皇帝见到叶孤城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叶城主也还在此处。” 相比他随意又平和的态度,叶孤城的反应就显得太冷淡自傲了一些,居然嗯了一声之后便再没说话了。 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三个人一道拐过弯去假山另一边,甫一绕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被齐根削断的翠竹。 萧飞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片头曲看叶孤城,只见他依然紧抿着唇,撞上她的目光却是一挑眉,仿佛在问她怎么了。 她耸了下肩,没开口。 倒是皇帝看见这片被削断的翠竹还颇诚恳地赞了一句叶城主果真好剑法。 这回叶孤城没含糊地应完就算,而是漠然道:“怒时冲动而已,叫陛下见笑了。” 怒……? 她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显然皇帝比她更疑惑,还愣了片刻,但之后却不知到底是想到了什么,倏地一笑,没再问下去了。 这座宅子虽然不小,但来来回回逛也不消多久,加上叶孤城跟过来后,他们的脚步莫名其妙就加快了不少,是以两炷香后,三人便绕回了前头去。 沈红叶还在门边候着,见到站在他二人中间的皇帝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但没一会儿又偷偷抬起头来瞅一眼,满脸都是好奇和惊讶,仿佛不太相信当今天子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俊俏的少年一样。 “这位便是近两年在江湖上颇有声名的红叶公子了?”皇帝的语气依然很随和。 萧飞雨忙说是,又解释了一句他年纪小,若有冒犯陛下的地方还望陛下不要见怪。 皇帝摆了摆手轻声道:“既是萧姑娘的朋友便无妨。” 萧飞雨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又恰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心头一动,不会?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她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她想多了的时候,皇帝又开了口。 这回的语气比先前不知认真了几许,就如他的眼神一样。 他说:“朕……我有几句话想与萧姑娘说,不知萧姑娘方不方便?” 萧飞雨就算再不想听,也不好直言不方便,只能跟着他出去, 门口的那群侍卫见皇帝出来了,自然下意识地要迎上来,却不想被他一手挥开,甚至还叫他们退远一些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停顿了片刻后,还是走了。 注意到他们看自己那不放心的眼神,萧飞雨也有些想笑,抢在皇帝再出声之前主动开口道:“陛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也省得底下的人担心我对您不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难得活泛,同方才一脸担忧地陪他逛园子时很不一样,真真是顾盼生辉,耀眼过空中艳阳。 皇帝看得一怔,回神后那张自信的脸庞上也难得爬上了些赧然之色,就连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多亏了萧姑娘帮忙,前几日魏子云传回来消息说,南王的私兵已向朝廷投诚。” 这是好事,哪怕萧飞雨作为一个不关心朝堂的江湖儿女也一样在听到的时候感到了开心,不过她还是摆着手笑道:“陛下谬赞了,参破唐门机关其实还是多亏了小孟,我无非是帮忙打了些下手而已。” 她提到孟星魂,皇帝也想起来从自己的侍卫们那打听到的关于帝王谷的消息,便问出了声:“江湖传闻孟公子便是下任帝王谷主?” 萧飞雨点头承认:“是。” “那萧姑娘你……?” “我志不在此,在机关五行上的天赋亦不如他。”她说得轻巧又自然,语气和神情都在诉说着她是真的不会继承帝王谷这个事实。 皇帝脸上的笑意又深几许,接着道:“所以萧姑娘是无需常年呆在帝王谷的是吗?” 而后他就像是根本不需要她回答是还不是一样,伸手用那柄折扇掩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萧飞雨不太习惯和不熟的人靠这么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是正好撞上在里头等不下去的叶孤城。 撞上的那一瞬间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带着茶味的冷香,一派慌张之中,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扶上自己肩膀的手,等站定了才发现已被整个揽住,顿时绷紧了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叶孤城出来时好巧不巧看见了皇帝用扇子碰到她的那个动作,只觉才压下不久的怒气瞬间被激了起来,想也不想就侧过身将她挡住,而后才迎上那小皇帝的目光冷声道:“陛下问这个是何意?” 皇帝可是个面对造反的南王世子都冷静无比的人,哪会被这一声就吓住,只敛了敛神色便认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已。” 萧飞雨:“……” 她没有看到叶孤城在听到他这句话瞬间皱得更深的眉头,却还是听到了他开口替她坚决地回绝了这份寻常人根本要不起的“好逑”。 叶孤城说:“我替飞雨谢陛下厚爱,但她早已答应了我。” 萧飞雨:??? 她怎么不知道?! 显然皇帝也不信,被他这么直白地拒绝之后也没有扭头就走,而是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叶城主为何不让萧姑娘自己说?” 叶孤城按在她肩头的手多用了两分力,但感觉到她想要挣脱自己之后还是松开了。 萧飞雨只当他是出来给自己解围的,毕竟在出来之前皇帝的眼神就已经很微妙了,所以此时虽然心情复杂但也颇感激他,自然是顺着他的话承认了下来,轻声对皇帝道了一声抱歉。 年轻的天子这才露出了一瞬的不甘,但到底风度还在,沉默半晌之后还是苦笑着道:“既如此,朕也只能祝两位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了。” 言罢他就一甩袖上了不远处那辆精致的马车,而被他屏退的那些侍卫也一个个迅速跟了过去。 萧飞雨听到那马车里传来一声沉静而有力的回宫,垂了垂眼,收回了眼神。 马车往长街尽头疾驰而去,而她也终于放下了心中那块大石长舒一口气,但刚要转身往宅内进去时动作又是一顿。 叶孤城还站在她身侧,站得很近,近得叫她甚至能分辨出他身上的冷香到底是用了何种名贵的香料。 “方才……多谢叶大哥了。”她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叶孤城看着她,仿佛是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门从里边被沈红叶拉那小子拉开了,东张西望了会儿,一脸傻气道:“皇上呢?” 萧飞雨:“……” 而叶孤城一脸冷漠:“走了。” 沈红叶挠着脸疑惑:“他到底来干嘛的呀?我没听我姐姐说起过她还和皇上有交情呀?” 叶孤城用余光瞥了一脸尴尬的萧飞雨一眼,忽然就勾起唇角道:“来抢亲的。” 沈红叶:??啥啊?! 可是眼前这两人显然都没有解答他疑惑的意思,尤其是萧飞雨,在叶孤城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已逃似的跑了进去。 直到她七弯八拐地跑进了他们方才逛过的那园子里,身影也消失不见了后沈红叶才一拍脑袋恍然道:“等等!叶大哥你是说皇上喜欢飞雨姐姐吗?!” 叶孤城不置可否地地扫了他一眼,直接追了过去。 沈红叶站在原地看着他难得带上急切意味的动作,总算彻底明白过来“抢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用奔的去了叶展颜现在起居的那间屋子,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叶大哥!叶大哥!” 叶展颜:“?” “原来叶大哥喜欢飞雨姐姐啊!”他还是一脸不敢置信。 叶展颜还以为他要分享什么惊天大消息呢,结果只是这个,心道我早就知道了,嗤笑一声道:“哟,连你都知道啦?那看来他也真的要憋不住了。” “诶?!”沈红叶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惊奇不已,“姐姐早就知道吗?” “何止我早就知道。”叶展颜一边说一边伸手轻碰了下躺在边上那两个粉团子的小脸蛋,“你去问问这里还有谁不知道的,我看连小孟都清楚得很,也就你这小呆瓜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说到这她又觉得奇怪,沈红叶是怎么忽然反应过来的啊? 而待她听沈红叶说完方才发生的事之后,已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西门吹雪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扶着床沿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挑了挑眉望向床边的小舅子,用眼神询问了句怎么了。 沈红叶早已没了最开始那两年那样排斥这个姐夫,当即一五一十地给他也讲了一遍。 一直到他讲完,西门吹雪都没开口说话。 但等他疑惑着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到这向来不苟言笑的姐夫竟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来。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抹笑颇像是在幸灾乐祸啊? 72.投其好 萧飞雨一路跑到那片嶙峋的假山中后才停下脚步。 她抚着胸口平复方才那过快的呼吸,可越是如此,脑海里便越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自己跑走之前的场景。 她想不明白他那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最终也只能狠狠地拍了自己脑袋几下,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想太多。 事实上上次回谷后,萧王孙就从沈红叶和孟星魂那得知了她出谷后是去了白云城,自然也清楚了她曾经说过的心上人究竟是谁,甚至还打算过出面找叶孤城谈谈这件事。 “不过他父母都作古多年了,真要商量可能还得找你叶叔叔问问。”萧王孙说得一本正经。 然而萧飞雨却是一脸惊恐地表示了拒绝,最开始连个原因都不肯说,后来被问了太多遍后,才总算憋出一句语焉不详的实话。 “他也有意中人,不是我。” 萧王孙:“……” 这算个什么事? 但她性格如此,怎么都劝服不了,把萧王孙也气得够呛,最后就一气之下不管她了,直接去闭了关,因此也错过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要决战的消息。 不过这样倒是正好,左右萧飞雨也没打算告诉他,毕竟这件事要牵扯到的人实在是太多,而她爹又是那样的绝顶聪明,就算不能窥得全貌,估计也能猜出个五六分来。 那样怎么说都好像有点有违她当初做下的承诺。 幸好沈红叶忘性大,在帝王谷过了一段乐不思蜀的日子之后就迷上了缠着孟星魂教自己机关五行术,等他们再出来时早已把那件事扔在了脑后,再没提过。 可方才那种情况,难保他就又想起来了呢? 萧飞雨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才落荒而逃的,她简直一点都不想看叶孤城听到自己钟情于他时会是如何惊讶的表情。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抱着脑袋愁得都不想出假山去了。 然而就像她先前担忧皇帝会说出什么很吓人的话时一样,世间之事很多时候的确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她第不知道多少次一筹不展地抓着头发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叶孤城的声音:“原来躲这来了。” 那语气里还藏着三分无奈,却仍是叫萧飞雨下意识想跑远一点,只是刚要抬脚就被按住了肩膀再动弹不得。 “就这么不想见我?”他低声说。 不知为何,萧飞雨竟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许委屈的意味,回过神来又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吓得不轻,背都弓起来了,咬着牙道:“……不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他惯来受礼,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扶着她肩膀将她转过半个身来完全面向自己,还略俯下身去直视着她的眼睛叫她无从躲避。 萧飞雨疑惑:“……什么事?” 叶孤城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很低:“萧谷主可有什么爱好?” 萧飞雨:??? 哈??? 她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问得一愣,再加上难得离他这张每一处都长得正合自己心意的脸,一时看得怔神,好一会儿后才试探着回道:“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眼神一动,神情语气依旧认真至极:“我想求娶他爱女,总得投其所好?” 这下萧飞雨是真懵了,甚至连眨眼都忘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一样睁大着眼。 这个模样和她平时接待那些前来道喜的江湖侠客时判若两人,叶孤城也是难得有机会离她这么近,到底没忍住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下她鼻尖。 微凉的指尖贴上来时她霎时回神,语气慌乱不已:“不、不要开玩笑了。” 叶孤城眯了眯眼,又凑近几分,几乎是只差毫厘就能吻住人的距离了。 “你觉得我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萧飞雨只能摇头,但仍是想不通:“可你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啊。” 天啊,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委屈? 叶孤城都快被气笑了,按着她肩膀的手都因此没能克制好力道,叫她吃痛地皱了皱眉。他想努力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玩笑的痕迹,却是一点都找不到,最后只好耐着性子开口问道:“为什么?” 萧飞雨:“……什么?”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娶你是委屈自己?”他真的好奇这个答案。 然而萧飞雨听了这个问题后脸色陡然难看了不少,偏偏又挣脱不得,被他认真的目光逼得无所遁形之后才自暴自弃道:“你又不喜欢我。” 叶孤城:“……” 等等,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吗? 他想起前几日叶开还劝过他,飞雨这么好的女孩子,若是不抓紧了可是再难找了,照他这个磨蹭温吞的样子到底几时才能将人追到手。 当时他笑笑没说话,他倒是也想直接一些,可一想到每次稍一靠近她就拼命往后退的模样又生怕直接说出了口会把人彻底吓跑。 明明她也不是这样容易害羞的性格。 所以此时此刻听到她总是下意识往后退的原因之后,叶孤城反倒是有些感谢那个让自己产生了“一时冲动”的年轻天子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问她:“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萧飞雨哪里想得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愣地眨了眨眼,只听他继续道:“我承认我可能并不太懂如何喜欢人,但我很确定我刚刚说的话,向你打听的事全是真心的。” “不是……”她连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这是叶孤城吗?这真的不是哪个易容技术高超的人扮成了他的模样来逗自己玩吗? “你不信?”他离她这么近,自然将她的表情完全收于眼底,哪能看不懂她的神色,“你方才也说了,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 萧飞雨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这句话,而后忽然像做了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一样,试探着稍微往他的方向靠了一靠,红着脸亲了他一下。 她能够感觉到面前的人瞬间一僵,然而下一刻已天旋地转,她被拉进了离他们最近的那条假山缝里,两人贴得严丝合缝,没等她因为这贴近而羞赧,他已撑住她背后的嶙峋怪石吻了上来。 虽然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唇被温柔地啄弄之时她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叶孤城其实完全是被她刚刚大胆的动作给刺激到了才又冲动了一把,原本并不打算欺负她的,可她这么乖顺地闭上眼后反倒是叫他根本不想停下了。 清浅的啄弄慢慢变成啃咬,柔软的唇瓣却没有一丝要反抗的意思,反而慢慢地有所回应起来。 他这一生还从未有过心跳快至这般的时候,就连站在紫禁之巅和西门吹雪决战的时候都没有。 想汲取更多的甜味,又怕会吓到她,只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厮磨,顺便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萧飞雨都快被这样冗长又缓慢的吻给折磨死了,再睁开眼时一双美目盈满了水光。 可惜刚要开口,他们就听到假山外传来了沈红叶疑惑的声音:“诶?怎么都不见了?” 后头还跟着孟星魂的,“你就别添乱了。” 沈红叶非常委屈:“我哪里是添乱了!不对,你不是早就知道叶大哥喜欢飞雨姐姐了吗,为什么不告诉她呀,她那么喜欢叶大哥!” 萧飞雨已经顾不得听孟星魂的答案了,恨不得立刻钻进地里去,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远,可是她却被叶孤城按在怀里动弹不得,耳边还传来了他一阵低笑。 “那么喜欢?” 她气得想抬手打他,只是尚未付诸行动就感觉他轻吻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顿时腿都要软了,脸也随之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头埋在他怀里再不要起来。 “为什么不说?”他亲完那一下后又如此问道。 萧飞雨卡了壳,心想那种误会哪能让你知道,不然也太尴尬了,只好咬紧牙关不开口。 所幸他也并不十分纠结于这个答案,在等了片刻之后便重新吻了上来。 兴许是听到了沈红叶那句话的关系,这一吻简直同之前彻底相反,上来就不由分说地顶开她的唇瓣,直闯牙关,待寻得她带着甜味的舌尖之后却又忽然克制了起来,勾得她忽上忽下,如在汪洋中漂泊一样,毫无依托,只能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变成了奢侈,到后面她甚至随时都有一种自己要背过气去的错觉来。 后来的好几日里,萧飞雨回想起这个下午都忍不住要狠狠地拍几下自己克制不住红起来的脸,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竟有这样厚的脸皮,竟真的抱着他在这条假山缝里腻歪了快一个时辰。 而这样腻歪的结果就是当天夜里她跑去叶展颜的房间看她的小外甥女时,被叶展颜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的时候,叶展颜才啧了一声感慨道:“孤城看来真是憋得狠了。” 居然把人亲成这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简直太心机了啊。 萧飞雨就差没夺门而出了,奈何手上还抱着叶怀悦,简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朝她求饶:“颜姐姐你行行好别说了。” “许他亲你还不许我说两句啊,何况我说两句又碍什么事了,义父那一关才不好过呢。”叶展颜又啧一声,“义父准要嫌他年纪太大。” 萧飞雨:“……” 还真没有……? 73.成圆满 隔天叶孤城就在吃饭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坐到萧飞雨边上并帮她布菜了,看得丁灵琳一脸欣慰,连连感慨总算是成了,还问他准备何时去帝王谷拜会萧王孙。 他倒是回得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可怜萧飞雨都有点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了。 “反正笑笑也西门庄主也准备回太原去,不如一道上路算了。”他说。 叶开听后点了点头,颇玩味地笑了下,道:“需要我和你丁伯母陪你一起去吗?” 萧飞雨正在喝汤呢,听到她叶叔叔这句话差些被呛到,捂着嘴咳个不停,幸好叶孤城及时拍着她的背脊帮她顺气,一边顺一边回道:“也好。” 也太会顺杆子爬了一点! 幸好叶开这句问本就是真心的,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早点看到他成家立业自然再好不过,更不要说丁灵琳还这么喜欢他。 所以五月中旬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北上去了。 叶展颜对爹娘不去万梅山庄反倒要去帝王谷给叶孤城撑场面这件事表达了口头上的不满,不过在没人的时候还是拉着萧飞雨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这个人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个娶到老婆的机会,所以是他高攀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和我爹娘告状!” 萧飞雨哭笑不得地应下,又各送了外甥和外甥女一对古玉平安扣,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这对帝王谷来说毕竟是件大事,所以孟星魂也得跟着回去,所以过了蜀地之后,跟着叶展颜和西门吹雪往晋地过去的也就只剩下了沈红叶。 叶展颜本来还好奇他为什么不去帝王谷凑热闹,结果看他每天都傻笑着逗西门无忧玩之后就懂了,成,果然还是找到同龄人了太兴奋。 沈红叶还问她将来会不会把小李飞刀传给叶怀悦,她认真想了想,只能回:“不清楚,看她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小李飞刀也并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西门吹雪对她这种养孩子的方式一点意见都没有,同样的也在沈红叶问他会不会让儿子学剑的时候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沈红叶心道你们真是绝配,欢欢喜喜地在万梅山庄内住了三年才走。 这三年之中他们还一道去白云城参加了叶孤城和萧飞雨的婚礼。 而丁灵琳好像是觉得他也差不多该到年纪了,竟开始催起了他,以至于婚礼结束后他二话不说就跟着姐姐姐夫回了太原。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学会不在西门吹雪和叶展颜腻歪的时候打扰,甚至有时候还能帮他们俩看孩子,所以西门吹雪对他的态度自然也变好了不少。 有可爱的外甥和外甥女,还有合口味的厨子和无人来烦扰的好环境,万梅山庄对他来说简直快成了仙境。 而这种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到底没能一直持续下来,自从当年一起去过珠光宝气阁之后,陆小凤就好像盯上了他似的,惹了麻烦就来寻他帮手,被他拒了好几次之后,这回居然不要脸地直接去求了叶展颜! 叶展颜都发话了,他当然是避无可避,只能跟着走了。 年仅三岁的叶怀悦和西门无忧还因为他的离开闹腾了好几日,毕竟不管是爹还是娘都没有舅舅那样温柔可亲的同时还愿意花大把时间陪着他们。 叶怀悦身为姐姐,比弟弟更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几天就不再哭闹着要舅舅了,也知道整座山庄里说话最有用的是她娘,开始整日粘着叶展颜不放。 被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缠着的叶展颜自然也乐得多陪陪她,以至于西门吹雪的好日子也和沈红叶一样到了头。 可是霸占自己老婆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他难道还要和女儿吃醋吗? 不仅不能,还要忍受明白了他只是纸老虎的叶怀悦开始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爬。 万梅山庄内的下人们在第一次见到大小姐爬在他们庄主脖子上时都吓得不轻,后来看多了倒也习惯了,只是难免就要对没那么胆大的无忧少爷产生一丝同情。 西门无忧的性格随了西门吹雪,话很少,对着父母也很少撒娇,沈红叶走了之后不久,就开始偷偷地跑去梅林看西门吹雪练剑了。 叶展颜看他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象西门吹雪小时候会是什么样。 她见过他年仅十五时的高傲,也见过后来很多年里只给她一人的温柔,唯独没见过他成名之前一个人在这座山庄里练剑的模样,越是想便越是好奇。 “我七岁执剑,没换过练剑的地方。”他说。 “那在那之前呢?”她翻身坐到他身上去,弯腰拾起他散开的长发放在手心把玩,“还是说你小时候也就是无忧这样?” 西门吹雪按着她的腰摇了摇头,道:“我那时已阅过不少剑谱。” 还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的童年啊,叶展颜啧了一声,也不管他的手已经挑开自己的中衣下摆,歪着头想了想道:“不行,还是让无忧再等两年,省得以后真成了你这样,我一定得担心他眼里除了剑什么都没有,万一娶不到老婆怎么办?” 她想得可真是太长远了,西门吹雪嗯了一声之后趁她不注意直接翻过身压住了她,一边点火一边低声道:“可我娶到了。” 叶展颜早已被他的动作弄得软了腰,红着脸去勾他脖子,咬着他耳朵恶狠狠道:“你这是运气好!” “的确。”他低笑一声,再不多嘴。 这一折腾又是半个晚上,第二日叶展颜起来的时候都快到晌午了。 等她好不容易选了件能遮住脖颈处红痕的衣服穿好往花厅过去的时候,却听到害她起不来的罪魁祸首正一本正经地问儿子:“你想学剑?” 西门无忧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坚定地点了点头:“想。” 叶展颜走过去,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西门吹雪给拦住了,只听他认真道:“好,那再过一年我送你去南海。” 叶展颜:??? “你有一个舅舅,他可以当你师父。”西门吹雪又补充了一句。 西门无忧还以为是沈红叶,皱了皱眉道:“舅舅不常用剑。” “不是他。”西门吹雪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诶?还有哪个舅舅呀爹?”叶怀悦也好奇极了,坐在他膝盖上仰头问他。 这个问题儿子也是一样的好奇,只是没有像女儿这样好奇就问出口而已,此刻也定定地盯着他。 叶展颜叹了一口气,往他身边一坐。 “是大舅舅。”她其实很明白西门吹雪为什么不愿意自己教儿子,明白过来之后自然也觉得这是个挺不错的主意,不过还是得和儿子解释明白才好,于是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去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等将来见到你就知道了,他的剑术可是不弱于你爹的。” 西门无忧这才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舅舅也住南海吗?”叶怀悦从前听沈红叶说起过他家在南海的事,还记着呢,此时不免对南海好奇了起来。 而她抿了抿唇,伸出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点头道:“是啊,不光是你他们,你外公也是住在南海的。”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怀悦都心心念念着要去南海,以至于一年都没有等满,一家人便收拾行装上了路。 上一回过去还是叶孤城和萧飞雨成亲,那时两个孩子尚不知事,估计也早没了印象,所以去的路上叶展颜还告诉他们他们身上那两枚平安扣,就是他们即将去见的大舅母送的。 叶怀悦一脸不解:“娘以前不是说那是萧姨送给我们的吗?” “是啊,然后你萧姨嫁给了你舅舅。”叶展颜朝女儿摊了摊手,“所以怎么喊都行。” 说实话她是想让女儿喊萧飞雨萧姨的,还能气气叶孤城呢。 奈何算盘打得再好,也架不住她这女儿小小年纪就见色起意要讨好看的大舅舅开心,一天下来,就只会喊舅母了。 叶展颜:“……” 叶孤城也为此非常痛快地收了西门无忧当徒弟,倒是萧飞雨好奇他们夫妻的这个决定,问她:“姐夫为何不自己教?” “他的剑不适合教给别人,而且我想他大概也教不来。”叶展颜长叹一口气,“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希望我儿子成为他那样的剑客。” 他运气好,在彻底悟到他走的是绝情道之前就遇到了叶展颜,所以才有了没有走到底的今日,但西门无忧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就难说了,身为父母,他们俩都不想看到那种场面,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西门无忧跟着叶孤城学剑。 萧飞雨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又告诉她叶开和丁灵琳近日不在南海,不过也许过年时会回来。 叶展颜本来一点都不奇怪,笑着说那也没关系,干脆多住一段日子算了。 “不过你会不会怪我们不知趣来打扰你和孤城啊?”她眨着眼问。 萧飞雨呸了一声,作势要打她,被她轻松躲过,笑作一团。 于是一家人便在白云城住了下来,不过虽然叶孤城痛快地收了徒弟,但也和西门吹雪一样没急着让西门无忧碰剑。 叶展颜闲来无事拉着萧飞雨看这对话一样少的师徒相处,又忍不住开始担心起了将来儿子和叶孤城一个样要怎么办。 “一样娶不到媳妇啊……”她忧心无比。 萧飞雨笑她这是杞人忧天:“无忧这才几岁啊?” 而叶展颜只能苦着脸说:“你赶紧生个女儿怎么样?” 萧飞雨:“……” 最要命的是,过年前夕,她还真被诊出了有孕。 叶孤城的反应没比当初的西门吹雪冷静多少,甚至好像还更激动一点。 对此西门吹雪表示很理解。 叶展颜也一样,只是角度有所不同:“毕竟他都三十有六了啊。” 74.慕容七 留在南海过了个年见过叶开和丁灵琳后,他们俩便带着女儿回去了。 原本是打算把儿子也一道带回去的,毕竟现在萧飞雨怀着孕,叶孤城估计也没什么心思教导他,之后再找时间送他来便是。 可他们都没想到,西门无忧居然自己表示愿意留在白云城。 两人都是很尊重子女意愿的人,确认了他是真心想留下后就没有再提这茬了。 虽然隔了大半个中原不假,但事实上同她小时候常常来往于南海和帝王谷之间也没什么大差别,所以叶展颜并不十分担心,何况西门无忧可比四岁时的她有主意多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顺口问了叶怀悦一句你想不想学剑,叶怀悦摇头摇得飞快:“不要。” “为什么?” “不喜欢。”小姑娘一脸认真,“爹练剑的时候就不理我,才不喜欢剑!” 叶展颜失笑,推了推西门吹雪,道:“听见没?你女儿嫌弃你呢。” 西门吹雪嗯了一声,把女儿抱到腿上,一脸冷静:“那就不学。” 叶怀悦气得拼命捶他,但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看的,最后还是被叶展颜给按住了,叫她不要胡闹。 说起来她性格其实也是随西门吹雪更多一些,但又同叶展颜一样容易心软,所以的确也不太适合学剑,至于到底要学什么,夫妻俩也没有拘着她,不管她突发奇想要干什么都不拦着,简直快把她宠上天去。 他们回到万梅山庄的时候是四月,花开得漫山遍野一片绚烂,而被陆小凤叫走当打手的沈红叶也正好与他们前后脚到,给小姑娘带了一大堆的礼物,甚至还在回来之前拐去帝王谷让孟星魂给她做了个可以骑着走的木狮子,把人哄得又把爹娘抛在了脑后眼里只有舅舅。 叶展颜还记着丁灵琳的嘱咐呢,就顺嘴提了一句:“你这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自己生个?对了,我路上好像听说慕容家有位姑娘喜欢你?” 沈红叶听她也开始提这个,差点没跳起来,一脸不可置信道:“姐姐你从哪听说的啊!没有的事!” “诶?我路过江城的时候俞帮主说的啊。”叶展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慕容家那位七姑娘和你年纪也挺合适的。” “合适个鬼,她可比我还大两个月呢。”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捂住了嘴,偷偷抬眼去看叶展颜的表情,苦着脸解释,“……姐姐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 “谅你也不敢说我。”叶展颜凉凉地说,“不过你竟连她生辰都知道了?” 沈红叶抱着头不敢说话了。 “好了,你不愿意我还能逼你不成?”她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下他脑袋,换了个话题,“这么说来,陆小凤找你帮忙的事和慕容家有关?” 她原以为沈红叶会从善如流地给她讲起这件事的始末,没想到他却是脸色一变又噤了声。 这模样着实不太寻常,叫她颇有些在意,挑了挑眉道:“怎么?不能说?” “也、也不是不能说。”沈红叶挠着脸一派为难,“只是……唉。” “说就说,不说就算,你这欲言又止的是怎么回事?”叶展颜撇嘴。 “陆大哥他之前是受人之托去找慕容家那位江湖人称玉娘子的表小姐。”说完这半句后,他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她失踪了好几个月,慕容家还以为她被人害了,我们也苦寻不到她的踪迹。” “然后?”叶展颜回想了一下,对慕容家那位表小姐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皱了皱眉。 “然后我跟陆大哥去看他徒弟的时候,居然见到了她。” “徒弟?”叶展颜惊了,“陆小凤什么收的徒弟?” “好像就是前年收的。”沈红叶又叹了一声气,“是……江枫的儿子。” 她总算明白了他这么支支吾吾的缘由,可事实上除了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愣了一下之外,她的内心几乎是一点波澜都没有,开口继续时也很平静:“所以慕容家的那位表小姐为什么会在那?” “她……她大概是想当江枫那两个儿子的伯母,所以隐姓埋名跟过去,据说赶也赶不走。”沈红叶到底还是没直接提起另一个名字。 叶展颜看他那如履薄冰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而她也的确笑了,笑完还不以为意道:“那她眼光还算不错。” 沈红叶大概是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又是试探又是疑惑地问她:“姐姐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叶展颜朝他摊了摊手,“难道要我昧着良心说她这是瞎了眼吗?” 先不论那样是不是太胡说八道了一点,真这么说,也是在否定自己曾经的眼光啊。 而沈红叶可能也不会明白,正是因为她已经一点都不在意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个人的确是很好很好的,有人喜欢再正常不过,只是同她已毫无关系了。 看她表情如常地给自己添茶,沈红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最终也还是没把自己在那间草屋外看见的场景告诉她。 那位玉娘子其实同叶展颜长得有三分神似,而且也一样喜着红衣。 所以就连陆小凤都在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有一瞬间的怔忡。 可是他们也清楚地听到燕南天劝她说:“就算你一辈子呆在这里,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我不信。”她的声音很好听,就是坚定之中还藏了几丝委屈。 燕南天却恍若不觉一样,将话说得更绝更死了。 他说:“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也只会喜欢那个人。” 玉娘子更委屈了,梗着脖子不肯移开眼神,良久才带着哭腔轻声道:“她就那么好吗?” 燕南天打算转身的动作一顿,平静的声音中好像蕴藏了无尽的怀念:“是,她就是有那么好。” 穿红衣的姑娘垂着眼不再说话,但仍是倔着不肯离开,大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不小心听了人墙角的沈红叶一脸尴尬地问陆小凤:“你要不要通知慕容家的人?我看这里大约是没人能劝她了。” 陆小凤手中牵着的小孩哼了一声,语气里尽是不解和愤恨:“她其实也挺好的呀,真不懂燕伯伯为什么就是一直要赶她走。” 这样的话他可没立场接,但心中还是难免唏嘘。 当年刚知道燕南天抛下叶展颜的时候,他对这个天下第一剑的确是充满了怨气的,在他看来能得他姐姐青眼已是燕南天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了,居然还敢抛下她?! 可时隔多年知晓了这里头的旧事究竟是如何一场误会,再看到这两人现在各自的境况,竟也忍不住有些同情这个男人。 他信他是真的很喜欢叶展颜,否则又怎么会面对玉娘子这样的美人也一丝一毫都不动心呢。 同时沈红叶也很敬佩他,他若是稍微不那么君子一点,大可以和玉娘子在一起,左右她长得还有些像叶展颜,无法同叶展颜重修旧好,找个相像的聊以慰藉也好。 可他几乎是每一回都拒绝得无比坚定。 说我不会喜欢你,你走。 更多的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 之后慕容家就派了人来寻这位表小姐。 可惜的是依旧没人能劝得了她离开,而被叶展颜拿来打趣他的那位慕容七姑娘就是那些来劝她的人之一。 慕容七和玉娘子是闺中密友,得知玉娘子留在这不肯走的原因之后也没辙得很,后来又得知了他就是在叶家长大的那个沈浪后人,大约是把对叶展颜的怨气都发泄在了他身上,一天同他吵三百遍都不肯停。 所以说他和慕容七这种几乎从早吵到晚的关系到底是怎么被谣传成情侣的? 沈红叶简直根本想不明白,在陆小凤一脸歉意地对他说这趟就这样你回去的时候迅速溜回太原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这还没逍遥多少天呢,慕容七居然跟着陆小凤找了过来! 还是姐姐说得对啊,这只陆小鸡就是不靠谱,估计又是被漂亮姑娘一说就巴巴地同意了。 幸好沈红叶前头才刚跟叶展颜交底,所以见到他们过来时除了被激起满心对陆小凤的不满之外,也并没有特别慌张。 慕容七还是和之前一样,一见他就剑拔弩张地骂他是缩头乌龟,吵不过她也打不过她,居然还玩逃跑,简直根本不是个男人。 他翻了个白眼,心说我真要动手你能撑十招我就跟你姓好不好,但嘴上还是承认得飞快:“是是是,我吵不过你也打不过你,什么都不如你,那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慕容七冷哼一声:“谁说我是来找你的?我只是想来见一见西门夫人而已。” 她和沈红叶再怎么吵沈红叶都能本着不同女孩子计较的心忍让下来,但提到叶展颜,沈红叶就不得不眯着眼严肃起来了,语气也不似之前那般随意:“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姐姐不敬,我绝对饶不了你。” 慕容七似乎是不敢相信他还有这么凶的时候,瞪大了眼就要扑上去打他,却听到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哪有你这样招待客人的?” 大门倏地从里面开了,叶展颜就在门后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那目光中虽然有不少探究的意味,却并无什么恶意。 慕容七之前还很不屑,觉得玉娘子那么好,燕南天不喜欢她一定是他眼瞎,可现在见到他喜欢的这人,才明白自己的好友的确是比不上的。 不光是容貌上的不如,更重要的是叶展颜有一种玉娘子没有的风度气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却能叫人忍不住生出一种这世间万物少有配得上她的感觉来。 这让慕容七没来由地有些泄气。 “七姑娘既是来见我的,红叶你还把人家堵在门口做什么?” 沈红叶恨恨地瞪慕容七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然后总算是让开了路好叫她进来。 至于带她过来的陆小凤,大概是猜到了他会生气,干脆把人送到之后就溜了,此刻估计都已跑下了山。 慕容七在来时路上就缠着陆小凤问过叶展颜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也从陆小凤那里知道了自己的闺蜜有三分神似她,但真的和叶展颜接触过之后,她才懂了陆小凤为什么要用玩笑般的口气告诉她,叶展颜是个能让人觉得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人。 “我当年是看着她和燕大侠从一道查案到在一起的。”他一边说一边叹气,“你别看燕大侠现在对张姑娘这么冷漠,他真正想待一个人好的时候可是再温柔不过了。” 所以莫说三分神似,哪怕玉娘子和叶展颜长得一模一样,燕南天都是不可能移情别恋的。 “江湖上都说慕容家的姑娘个个都是人间瑰宝,今日有幸见到七姑娘才知道传言竟半分都不夸张。”叶展颜亲自给她沏了茶,夸也夸得真心实意,夸完才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七姑娘这趟来是所为何事?” 慕容七原是在偷偷瞧她侧脸,被这么一问顿时想起自己找来的本意,难免尴尬,呃了好一会儿都没说出个来意,又被沈红叶瞪了好几下,更是词穷,最后只得憋出一句仰慕已久。 这四个字简直假得不能再假了,幸好叶展颜听后也只是笑了笑,没去拆穿。 正当她挠着脸苦思冥想试图找出一个正当些的理由之时,叶展颜又开了口:“红叶倒是前几日还同我提到过七姑娘,我看你们也有段日子没见了,不如这趟就让红叶陪七姑娘好好逛逛太原城如何?” 慕容七:“……” 沈红叶也:“……” 完了,姐姐好像还是误会了什么。 75.见双骄 之后再听叶展颜非常热情地留慕容七多住几日之时,沈红叶已经无话可说了。 说什么呢?反正这也不是他的地方,自然是姐姐想留谁就留谁。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叶展颜的性格,深知自己若是抗议只会被怀疑得更多,到时候她若真觉得他们俩很配的话就完了! 沈红叶才不想这么早娶妻生子呢,在他看来像陆小凤那样就很好。 而且就算真要考虑这个,对象也不该是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的慕容七。 她除了长得还算好看嗓门大之外还有什么优点啊?! 所以在叶展颜和他们说完话拐去梅林找西门吹雪和叶怀悦之后沈红叶就狠狠地瞪了慕容七一眼。 慕容七本来就是个一点就炸的性子,被这么瞪了一眼还了得,当即瞪了回去,道:“你干什么!” “是我要问你干什么?”他哼了一声,皱着眉回她,“人你都见到了,还赖在这不走干什么?” 分明他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的,但慕容七听在耳里就是不舒服极了,这种不舒服里甚至还夹杂了一丝委屈。 可慕容七是谁啊,是慕容家最受宠的女儿之一,从来都是别人追着闹着要哄她,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丝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屑呢。所以比起那股来得莫名的委屈,最先涌上心头的自然是愤怒。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吵了好久,吵到骂对方的话简直都幼稚得叫人没耳朵听,连叶怀悦都嫌弃。 沈红叶也没想到外甥女会忽然跑过来,脸色总算放缓不少,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坐着。 当着个孩子的面,慕容七声音也小了不少,最后干脆也不说了。 叶怀悦抱着舅舅的头打量起了这个声音好听的姐姐,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最后咧着嘴蹦出一句姐姐你真好看。 慕容七从小到大不知被夸过多少次长相,本该再习惯不过的,此时却不知为何脸红了。 “她?好看?”沈红叶对外甥女的审美很不满,嗤了一声,“她哪里好看了?” 慕容七气死了,就要拍桌而起的时候又听到这小姑娘非常理所当然地开口道:“哪里都很好看呀。” 沈红叶心道我总不能和小孩吵,又抬眼看了看怒容未褪的慕容七,没再反驳了。 他以为叶怀悦只是随口一夸而已,没想到在接下来的两日内她好像是真极喜欢慕容七一样,一直追着人姐姐姐姐地喊,根本把他这个舅舅忘在了脑后。 叶展颜看他一脸不甘心还玩笑道:“可算是让你也尝到被这小冤家扔下的滋味了。” “我对怀悦这么好,她喜欢我也是应该的。”他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正在那同叶怀悦玩毽子的慕容七,“那丫头能和我比吗?” “人家有名字,你还整日那丫头那丫头的,像什么话?”叶展颜皱了皱眉,“对了,你带七姑娘逛过太原城没?” 沈红叶:“……” 没有。 “我就知道。”叶展颜拍了拍裙子站起来,走过去把女儿给抱起来,“好了,舅舅要带七姐姐下山逛逛,我来陪你玩怎么样?” 话都被她给说死了,沈红叶也只能快步上去撇着脸道:“走。” “我也要去!”叶怀悦着急地嚷了一句。 叶展颜想说你就算了,但慕容七已经先开了口:“夫人不介意的话,就让小悦跟我们一起去?” 沈红叶也连连点头,同她保证道:“放心姐姐,我一定会好好护着怀悦的,一根头发都不让她少!” 他们俩这么坚持,叶展颜也只好点头同意,但还是低头认真嘱咐了她一句:“下山可以,一定要跟好舅舅,不准乱跑。” 叶怀悦像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生怕她反悔,点完头已挣扎着要去沈红叶的怀抱,动作熟练地勾住小舅舅脖子,笑得无比灿烂:“娘你放心!” 沈红叶的功夫叶展颜是清楚的,所以实际上还真没什么不放心。 或者说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这傻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人家慕容姑娘分明就是喜欢他啊。 但一想到当年他一派震惊地跑来告诉自己他发现叶孤城喜欢萧飞雨这件她本以为无人不知的事,叶展颜又觉得这一天相当遥遥无期。 吃饭的时候她和西门吹雪说起这个,西门吹雪依然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一句都没评价,只顾着给她夹菜。 毕竟是这些年难得仅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吃过饭后西门吹雪也没舍得去继续练剑,而是应她要求亲自动手酿起了酒。 叶展颜一直都很喜欢他亲手酿的酒,这几年偶尔提起还会忍不住责怪一句陆小凤当年为什么要和司空摘星打那样一个赌,搞得万梅山庄的地窖里平白损失了几十坛好酒。 陆小凤倒是想反驳说那会儿你还不是万梅山庄女主人呢,但每每想到自己的好友是一个如何疼老婆的男人就噤声不语了。 酿酒是个枯燥的过程,但他二人现在既不缺耐心也不缺时间,倒也酿得颇有趣味。 西门吹雪问她要不要学,她摆摆手说我算了,我看你就行。 问问这太原城里所有的江湖人,他们大概都能说出西门吹雪出剑时的场面如何如何惊天动地的一二三来,但却鲜少有人能见到他这样专注地做练剑以外事的时候。 叶展颜自认应该是见得最多的那一个,可偏偏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够。 于是两人一个专注地动作着,另一个专注地凝视,偶尔凑过去偷亲一口,整个下午的时间仿佛眨了一下眼就过去了,待回过神来,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她估摸着沈红叶和慕容七也该回来了,先西门吹雪一步出去看了看,果真是回来了不假,只是却还带回来了三个人。 见她出来,沈红叶忙唤了一声姐姐,而坐在那捧着茶盏的红衣青年却是下意识地动作一顿,抬眼朝她看过来时不知为何总让她觉得有些心虚。 叶展颜眯了眯眼,目光扫向他手边的两个少年,顿时了然。 “我听红叶说,你收了个徒弟?”她走过去坐下后又仔细地瞧了瞧这两个少年,虽气质大相径庭,但眉眼间还是能寻得到相似的痕迹。 陆小凤其实也不想带着这对兄弟上万梅山庄来,他怕西门吹雪见了要提剑砍他,无奈今天在太原城正好碰上了抱着叶怀悦带慕容七闲逛的沈红叶。 叶怀悦认识他,颇嘴甜地喊了他一声陆叔叔,还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来万梅山庄了。 这些都还好,反正小姑娘嘛,胡扯两句也就过去了,可后来他们一道吃饭的时候,他那调皮徒弟也正好带着花无缺回了客栈。 这兄弟俩虽然才十岁,却是已经有了他们那曾一笑迷倒江湖万千少女的爹的三分风姿,于是叶怀悦在见到花无缺的第一眼就和第一次见叶孤城、见慕容七时一样真诚地说了句你真好看。 陆小凤:“……” 沈红叶也:“……” 等她之后再得知站在花无缺边上的就是陆小凤去年收的徒弟并且是花无缺的同胞兄弟之后,她就开始向陆小凤撒娇要他来万梅山庄做客了。 陆小凤原本坚决拒绝,后来还是沈红叶看不下去,说:“算了来,姐姐不会在意的。” ……但你姐夫会啊,陆小凤崩溃地想。 然而他的意见并不作数,最终他们还是被叶怀悦磨得上了山。 他倒是想让徒弟和花无缺找个机会溜,但这两个小家伙一个也想见见令自己伯伯念至今日的西门夫人,另一个则是义正辞严地表示答应了就不能骗人。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去了。 “是,难得遇上个投缘的嘛。”陆小凤拉过江小鱼同她介绍,“我徒弟,你叫他小鱼儿就行。” 叶展颜早就注意到了小鱼儿看自己的眼神,但想到他的身份又觉得没必要计较,笑了笑道:“早知道你要带徒弟来我就准备点见面礼了。” 话音刚落,西门吹雪也绕到了这里走了进来。 他自然也是一眼看到了陆小凤,只是刚要开口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正朝着一个眉目温柔的少年笑得万般灿烂,顿时目光一顿。 叶怀悦喜欢所有长得好看的人他清楚得很,然而表现得这么明显也是少有的事,毕竟说句实话,这江湖上比她爹娘好看的人简直少之又少,但眼前这个少年,显然就是这少之又少里的一员了。 而他的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 西门吹雪冷着脸走到叶展颜边上坐下,只扫了陆小凤一眼,没有开口。 陆小凤心说要遭,还没想好要怎么缓解气氛,就听到徒弟那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就是西门吹雪?” ……徒弟啊,咱们这是在别人家啊,你可谦虚一点。 76.来陪我 西门吹雪却是根本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正低声给叶怀悦不知讲什么的花无缺身上。 陆小凤哪里还能不懂他的意思,当即侧过身去拍了拍花无缺的肩膀,而后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同他们兄弟俩介绍道:“是,这位就是万梅山庄的主人了。” 叶怀悦也总算抬起头来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绕过半圈桌来往他腿上爬,“爹!” 西门吹雪嗯了一声后将她抱好,目光放柔了许多,还习惯性拿过桌上的蜜饯摆到她面前。 陆小凤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也是目瞪口呆,但回过身后更是为花无缺捏了一把汗,只好求救般地去看叶展颜,毕竟这屋子里也只有她能治服自己这位好友了。 只见叶展颜抿了抿唇,又仔细打量了花无缺一番,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江枫倒是生了两个好儿子。” “夫人见过我爹?”花无缺有些惊讶。 “十年前的事了。”叶展颜笑了一声,“你长得很像他。” 那会儿她似乎还可惜过江枫去蜀中去得太急,俞五开玩笑说等情人箭一案解决自然有的是机会再好好欣赏玉郎的容貌,想来玉郎也不会介意。 谁都没想到这句话到最后还是落了空,时隔多年再往回看去,叶展颜的心情虽然称得上平静,却也不是毫无波澜,而且江枫到底是死得无辜。 回忆起来还是难免会有些可惜的。 叶怀悦正要把自己挑出来的那颗最大的蜜饯推到花无缺面前去,听到叶展颜这么说,顿时仰起脸好奇地问道:“江枫也有无缺哥哥这么好看吗?” 叶展颜头一回无言以对,甚至连表情都没挂住,但最终还是在女儿真诚的眼光里点了头,道:“……有。” 而陆小凤已经连正眼都不敢瞧西门吹雪一下了,恨不能立刻带着这两个小家伙告辞才好。 叶展颜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桌下轻踢了一下身旁脸色难看得吓人的西门吹雪,然后起身去吩咐厨房多添几双碗筷。 吃饭的时候最开心的自然还是叶怀悦,对于她来说,能多看好看的无缺哥哥一会儿也是好的,甚至还献宝似的把自己最喜欢吃的菜让给他。 这种行为叫西门吹雪止不住地皱眉,却还舍不得说她半句不好,只好用他那冻得死人的目光去看花无缺。 叶展颜都要笑出声来了,想说你欺负个十岁孩子算什么事,但余光瞥到表情愈发忐忑的陆小凤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不过令她更惊讶的其实是花无缺,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在移花宫长大的关系,在这等气氛下也依然淡定十分,仿佛西门吹雪的不悦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一样。 倒是挺有意思。 她觉得有意思,陆小凤可是差些连饭都吃不下,吃过之后更是立刻带着这两兄弟匆忙告辞离开了万梅山庄。 临走之前叶展颜还颇随意地说了句有空再来,听得陆小凤一个趔趄,溜得更快了。 下山路上江小鱼还颇不忿地朝着他抱怨:“这个西门吹雪也太高傲了!” 陆小凤都快给给自己徒弟跪下了,一脸崩溃道:“他不理你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你知不知道他的剑有多可怕?” 江小鱼当然不服,连不服的理由都是现成的,“能有我燕伯伯可怕?” 花无缺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还在堵着气,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想叫他别再说了,可是根本拦不住,只听他说完那句后稍一停顿又继续道:“要真那么可怕,当初他和白云城主决战如何能被我燕伯伯一剑阻止?” 他以为自己辩赢了,正要再埋汰西门吹雪几句呢,就听到自己的师父忽然笑除了声来。 那笑声和以往摸着他脑袋夸他厉害的时候很不一样,更像是在嘲讽他。 “是啊,但你信不信,燕大侠这辈子都不可能拿他的剑对付西门吹雪?”陆小凤说。 江小鱼纵是再不服气,也无法像方才那样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花无缺也叹了一口气,打圆场道:“走,再不走天都该彻底黑了。” * 这个插曲令慕容七如履薄冰了好久,原本还担心沈红叶口中那位爱吃醋的姐夫会不会生他俩的气,结果一夜过后却是一点事都没有,顿时令她对叶展颜的佩服又加深不少。 “那当然了,他当年可是出生入死才追到的我姐姐。”沈红叶听着她词不达意的感慨啧了一声,停顿片刻后又扭头问她,“话说回来,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慕容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一点都不想走,可如何能说实话,只好鼓着脸道:“我答应要陪小悦多玩几日的,怎可毁诺?” “得了,这丫头现在还记得你?”沈红叶拉长了语调叹了一声,“你也不听听她整天念叨的都是谁,整个就一小色|鬼。” 对于这一点,慕容七也觉得神奇极了,可也不得不承认:“江枫那个儿子长得的确好看。” “好看顶鬼用。”沈红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想到叶怀悦还偷偷求自己带她下山,顿时更头疼了,简直恨不得花无缺也和江小鱼一样生下来后就破了相。 他当然不敢偷偷带叶怀悦下山去,只能把她心里打的鬼主意告诉叶展颜,结果一个没注意说得太大声了,居然叫自己姐夫也一道听了个清楚,当下脚底抹油溜了,哪里还敢继续在梅林里呆着。 事实上叶展颜其实也很惊讶女儿这始终不减的热情,但却也想不到什么可以叫她早日打消这个念头的办法。 但她还是清楚得很,若是叶怀悦再这么整日想着要再见见花无缺的话,西门吹雪就该彻底坐不住了,上回陆小凤带着那两兄弟来做客的时候,她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脾气给抚平。 “行啦,你这女儿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叶展颜无奈地去抓他的手,以防他生气,还玩笑般地问了句,“所以这到底是随了你还是我啊?” 西门吹雪闻言,倒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思考过后认真道:“我。” 叶展颜听懂了他的意思,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可我好像也有这个毛病来着。” 不等他开口反驳,她就歪过头去吻住了他唇角,将后半句话湮没于唇齿之间,“所以你就别气了,小孩子忘性大,随她。” 是的,叶展颜的确是这样相信的。 所以劝西门吹雪的时候她还颇有些觉得他是在杞人忧天。 而叶怀悦也正如她所说,念叨了小半个月后,就没再提起过花无缺这个人了。 西门吹雪满意了,连带着看沈红叶也顺眼不少,甚至还跟着叶展颜一起开过一句他和慕容七的玩笑。 沈红叶被他吓得不轻,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姐夫你病了吗,幸好及时打住,但回过神来又是一番义正辞严的解释:“姐夫你不要听姐姐胡说啊,我和那丫头一点关系都没有!” 西门吹雪作为过来人,怎么可能和他一样像个愣头青似的一点都看不明白,只也懒得对别人的感情多嘴,最后只回了句你好自为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句话的关系,没过两天,慕容家竟派了人来寻慕容七回去,一派礼貌地谢过了西门吹雪和叶展颜对他们家七小姐的招待之后,又颇热情地邀请他们夫妻参加慕容七的婚礼。 叶展颜差些喷出一口茶,睁着眼睛不可置信道:“七姑娘要成亲?” 言罢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身旁的沈红叶一眼,只见他也张大着嘴不敢相信,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居然有人愿意娶她?” 叶展颜:“……” 他说这话的时候,原本在外头陪叶怀悦玩的慕容七也正好经下人们通传得知了家中来人而找了过来。 沈红叶说完一抬眼就看到她正站在门口气呼呼地瞪着自己,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却是说不出更多气她的话来了。 慕容七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明明这样的话他从前也不是没说过,但在此刻听来似乎格外伤她的心一样,叫她甚至想扭头就走。可寻过来的人偏偏又是她从小到大最怕的三姐,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先低低地唤了一声三姐。 叶展颜也看得出她反应不对,叹了一口气,难得严肃十分,道:“红叶,向七姑娘道歉。” 沈红叶倒是没不愿意,垂着头站起来认真朝她说了句抱歉。 慕容七没开口,还是被她三姐扯了一下袖子后才低声回了句嗯,短促得叫人听不出其中喜怒。 “叫三娘见笑了。”叶展颜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我这弟弟素来同七姑娘胡闹惯了,是有些不知分寸。” “无妨,红叶公子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慕容三娘摆着手笑了一声,之后又诚恳地谢了一遍他们对慕容七的照顾。 慕容家在武林之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大世家,叶展颜依稀记得自己和西门吹雪成亲的时候他们也来送过贺礼,所以这一趟还是本着礼尚往来的心留她们多住了一晚上。 得知慕容七要走,叶怀悦自然是不舍极了,眼泪汪汪地求她说能不能让七姐姐不要走啊? 叶展颜虽然心疼自己女儿,可也只能叹着气同她解释:“不行的,你七姐姐是要回家成亲去的。” “什么是成亲啊?”叶怀悦对这个词很是陌生。 “成亲就是……”叶展颜难得卡了壳,想了好一会儿也只能含糊地解释,“就是她以后都要和另一个人一起住了,所以不能留在这陪你。”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但下一刻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我要是和无缺哥哥成亲他是不是就会来这里陪我了?” 叶展颜:“……” 你不是忘了吗! 77.不成亲 西门吹雪很生气。 这原本是和往常别无二致的一日,可是谁来告诉他,他才刚练完剑准备去吃饭呢,他的宝贝女儿就跑到梅林中抱着他的腿问他能不能让她和花无缺成亲啊? 先前叶展颜劝他的时候还说小孩子忘性大,而这段日子叶怀悦也的确像是真的把花无缺这个人抛到了脑后一样只顾着缠着慕容家那丫头,所以他自然已放下了心,此时听到她蹦出来这样一句话,西门吹雪真是提剑杀人的心都有了。 偏偏叶怀悦还浑然不觉,问完之后还一派天真地仰着脸要他抱。 西门吹雪既生气又无可奈何,只好弯腰把她抱起,严肃万分地拒绝道:“不能。” “为什么!”小姑娘仿佛断定了他不会对自己发怒一样,伸出手来扯了他的脸一把,相当委屈,“我想要无缺哥哥一直陪我玩!” 安顿好慕容家那些人的叶展颜赶来时恰好听到女儿这句话,头都大了,抚着眉心叹了一声:“再胡说今天没蜜饯吃了!” 叶怀悦被凶了一句,自然更是委屈,趴在西门吹雪肩头不肯抬起头来,本以为爹会给自己做主,结果却是又被强调了一遍:“不要胡闹。” 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胡闹呀,爹和娘实在是太过分了! 叶展颜拿她这个样子没办法,只好甩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跟西门吹雪说慕容三娘来寻慕容七的事,语毕又是一声叹。 西门吹雪知道她这是在为那个根本不开窍的弟弟发愁,也无言得很,只能用空着的那只手抓紧了她的,低声道:“别想了。” 在他看来,沈红叶若是到了这关头上都意识不到不对的话,他也活该和慕容七白白错过,谁都怪不了。 叶展颜点点头,又偏头看了眼趴在他肩膀上不动的叶怀悦,没好气地笑了笑,道:“你就不该这么惯着她。” 叶怀悦正竖着耳朵听他们俩说话呢,听到娘亲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自然不服,连方才想好的不理爹娘了都不顾,顿时抬起头来哼了一声。 “你还有理了。”叶展颜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她的脑袋,怕她不死心,又加了句,“成亲不成亲的你可别提。” “为什么!” “因为这是长大之后的事。”她一本正经。 “我都四岁了!”叶怀悦自觉自己已经很大了。 然而话音刚落,只听抱着她的西门吹雪冷冷地接道:“二十四再说。” 女儿在那掰着手指数二十四还有多久,而叶展颜则是被他这句话搞得笑出了声:“行了你这个女儿奴,快过去,总不好叫客人一直等我们。” 西门吹雪听她说自己是女儿奴也不反驳,表情如常地加快了脚步。 夫妻二人携手进去的时候慕容姐妹和沈红叶皆已入座,但气氛却是诡异得很。 叶展颜看了一眼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的沈红叶,又看了一眼垂着头不说话的慕容七,抿了抿唇走到他们中间空着的那几个位子边坐下,对慕容三娘抱歉道:“叫你们久候了。” 慕容三娘笑着同她客气了几句,又夸她这女儿真是生得粉雕玉琢,难怪她家七妹这般喜欢。 这话说得还挺有意思,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慕容七究竟是为了谁才来万梅山庄的,但眼下慕容家前来寻她回去成亲,自然要揭过那一层不提,只好给她寻了这样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缘由来。 叶展颜一听,也从善如流地夸了慕容七几句。 只可惜慕容七仍是万般低落的模样,也没怎么抬头,只勉强地笑了笑,一张脸愁云惨淡得仿佛前方等着她的是刀山火海一般。 可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就是同刀山火海差不多么,叶展颜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慕容三娘却仿佛还嫌不够,又邀请了他们夫妻一遍。 “七姑娘与我家阿悦投缘,这样的大事我们本不该错过,只是我们原也打算过几日回南海一趟,怕是去不了慕容家了。”叶展颜柔声回道。 “南海?”一直没开口的沈红叶总算出了声,愣愣地问,“回南海做什么?” “白云城的小城主就快出世了,你说该不该回南海一趟?”叶展颜说。 沈红叶觉得奇怪,这样的消息本该是很值得开心的,可为什么他听到之后依然觉得浑身不得劲,心口堵着的那口气也一点都没有消散呢。 当着慕容三娘的面,叶展颜纵是想点醒他也觉得不太合适,只好摇着头不看他了,盼他能在这顿饭结束之前想个明白。 听到要回南海,叶怀悦也从还有二十年才能和无缺哥哥成亲的悲痛中回过了神来,抓着她衣袖问:“要去看大舅舅了吗?” 西门吹雪:“……” 算了,总比一直念着花无缺好。 “原来如此。”慕容三娘恍然,“那也的确是不巧。” “是啊。”叶展颜笑了笑,从腕上取下一个精致夺目的手钏,塞到正神思不属的慕容七手里,又趁她不注意干脆给她戴上,“七姑娘的婚礼我是去不了了,这个就算我一点心意。” 慕容七下意识要拒绝,却被她按住了无法用力取下这手钏。 沈红叶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是同一脸淡然的西门吹雪和慕容三娘不一样的是,他很清楚叶展颜给出去的这只手钏意味着什么,当即睁大了眼不敢相信。 那是丁灵琳的东西,以叶展颜的性格,怎么会随手给了别人?! 可偏偏叶展颜就是给了,不仅给了,还不准慕容七还,最终是慕容三娘替她谢了一句。 叶展颜眯着眼摆手道:“不用客气,我也是喜欢七姑娘。”喜欢她当我弟妹。 被她这么一岔,饭桌上的气氛好像也好了许多,散席时甚至还能称得上宾主尽欢。 慕容姐妹是明早就走,从太原一路南下山长水远,须得休息好了才行,故而早早地休息去了。 而沈红叶却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一直到四更天的时候都毫无睡意,只能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床上翻坐而起,抿着唇打算去湖边坐一会儿,岂料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慕容七。 两人俱是一愣,愣过之后是他先开了口:“你……怎么这么早?” 慕容七也是一夜未眠,想来想去仍是不太甘心,所以才等在他门口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她回去成亲,可真的见到了他眼底青黑一脸疲惫地推门而出时,又有些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了。 “我……睡不着。”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沈红叶有些意外,撇了撇嘴道:“你家离这可远得很。” “是啊。”她忽然笑了,“你呢?也睡不着吗?” “我——”他习惯性想反驳她说的一切,却发现这回根本反驳不了,余光又瞥到她手上那只手钏,皱了皱眉,“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睡不着关你的事!”慕容七见他要走,几乎是闭着眼喊出的这句话。 沈红叶果真顿住脚步,一回头看到她紧抿着唇颤抖着睁开眼的模样,不知为何竟问不出那句本该很理所当然的为什么。 他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为什么的,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我……” 只来得及吐出了一个字便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揽住了朝自己扑来的慕容七,感受到她颤得极厉害,犹豫着揽紧了些。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她并不是觉得冷才不停发抖的,她是在哭。 “你别哭啊。”他有点心慌,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僵直了身体不敢动作。 “我不想回去成亲。”她哽咽着说,“我有喜欢的人呀……” 这后半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她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谁? “你可以……告诉你姐姐。”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这么说道。 天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想这么说,只想问她你喜欢的是谁,可是问了之后呢?她喜欢谁好像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慕容七依然在哭,眼泪都快浸透了他的前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才总算停下。 而此时天已大亮,万梅山庄的下人们也都起了身。 沈红叶知道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姐夫就会从走廊尽头那间房中出来,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一点都不想松开手来。 是,他也不想她回去成亲,一点都不想。 如果能一直站在这里抱着她就好了。 可是止住哭之后,慕容七却迅速地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使他只能松开手来。 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沈红叶忽然高声叫住了她:“等等!” 慕容七的眼睛还红着,看起来分外可怜,目光瞧过来时更是叫他呼吸一顿,下意识想抬手拭去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水。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但拭去那滴泪之后却并没有放下手去,反而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 “不要成亲。”他说完后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慕容七可以说是破涕为笑,怎么能这么傻? “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她说。 沈红叶抓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压下胸腔里那股酸意,撇着嘴道:“你长得这么美,武功也好,又是慕容家的掌上明珠,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那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定定地望着他,“你喜不喜欢我?” 他张了张口,刚要回答,就听见另一边传来“吱呀”的一声,是西门吹雪起来后准备去练剑了。 答案在喉间滚过几遭都没蹦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心虚什么,下意识地把身前的人拉到身后的房间里,待听到脚步声从门外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就再度睁大了眼。 被他锢在胸膛与门之间的慕容七竟忽然踮起脚吻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才哭过不久的关系,沈红叶只觉俩人离这么近的时候仿佛有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涩也带着甜,叫他根本无从抵抗,整张脸都红透了。 “好。”她只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沈红叶还一片茫然:“什么好?” “你方才不是说让我不要回去成亲吗?”慕容七垂下眼低声道,“我答应你了。” “真的?”沈红叶一个激动,甚至连她还抵着门都忘了,想也不想往前一步,凑得再近不过,近得叫她也忍不住红了脸。 “……嗯,但三姐来找我,我还是得回家的。” 回家没关系,不嫁给别人就好! 沈红叶开心极了,一夜没合眼的疲惫都好似因这一句话一扫而空。 叶展颜一起来就听说他要跟慕容姐妹一道上路,心道这小子总算是有了点长进,颇有一种总算养大了儿子的感觉,非常爽快地应了,还说会帮他带问候给叶孤城和萧飞雨。 而得知小舅舅不跟他们一起去见大舅舅的叶怀悦就不太开心了,跟她哼哼了老半天,惹得叶展颜只能哄她说等咱们从南海回来你就不仅能见到小舅舅,还能再见到你七姐姐。 可惜女儿太会举一反三,在听她如此保证后,想了片刻道:“所以七姐姐是要和小舅舅成亲吗?” 叶展颜:“……” 总觉得自己的教育好像在哪里出了点问题。 他们一家三口到南海时已是初秋,恰好赶在萧飞雨刚生完孩子的时候。 叶展颜当初开玩笑说叫她最好生个女儿,没想到竟一语成真,白云城正是多了一位大小姐。 终于得偿夙愿的老管家开心得不行,总算不再用那种我家的白菜被外人拱了的眼神盯着西门吹雪了,叫叶展颜十分安慰。 可惜西门吹雪的心情却依然算不上好,叶孤城得知叶怀悦在此之前曾嚷着要和花无缺成亲之后,居然一派悠然地劝他:“她只是看上了燕南天的侄子而已,又不是看上了燕南天,你久不要太介意了。” 是时候再来一次决战了! 78.更喜欢 叶开夫妇还在云游四海未曾归来,但据叶孤城收到的书信上说,这个月底之前他们俩应当会回到南海。至于定波岛上那几间空置的木屋,白云城也一直有派人过去收拾整理,省得他们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还没有地方住。 原本他也只是顺口提了一句而已,结果叶展颜一听却是来了兴致,趁着有人帮自己看孩子爹娘也还没回家,干脆拉上西门吹雪去岛上住了两日。 毕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和飞仙岛还是有些区别的,加上这一年来他们俩也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光,权当是给自己一份补偿了。 “呀,这个居然还在。”她趴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伸手去碰自己儿时挂上的或长或短的各色贝壳,摩挲着上面被风抚平了许多的纹路抿了抿唇。 西门吹雪站在窗下看着她,无可避免地想起了第一回来到这座岛上时的场景。 那会儿他还不敢确定叶展颜是否喜欢他,但能够被她带着回到她长大的地方已值得开怀万遍。 丁灵琳最初看他是很不顺眼的,很怕他真把叶展颜拐跑了,给他安排的屋子是离这间最远的一间,但奇怪的是,每到夜间他还是可以听到叶展颜窗前那些贝壳被风吹动发出的声响,混杂在海风里一道传到他耳边,叫他毫无睡意。 南海的月夜非常美,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常常起来在海滩边吹风,也遇上过几次叶开,简短地讲过几句俩人对剑的看法。 但三更往后,这座岛便可称万籁俱寂了。 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天夜里叶展颜没有关牢窗户,以至于月至中天之时,那扇窗已被海风吹开了一半,恰好能叫他看见她那恣意的睡姿。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其实是干了一件特别失礼的事,在窗边看了片刻之后,就跃到屋子里面去了。 他也知道叶展颜睡觉惯来警觉,所以动作放得再轻不过,无声无息走到她床边坐下,安静地看了她好久。 看她因他不知晓的梦境露出各式表情,只觉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好像被狠狠地按了一下一样,而后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来。 叶展颜并不知道他来过,第二日起来后还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海边捉鱼,光着脚在浅滩上跑得飞快,发丝和衣裙迎风乱舞,颇有种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的错觉。 而西门吹雪也是在那一瞬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袖,而后弯下腰来替她把湿透的裙摆拧干,不由分说地抢过她手中的鱼料理了起来。 …… “在想什么?”叶展颜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这么多年,这家伙的情话还是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叶展颜探出半个身体去抱他,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依托在他肩膀上,却一丝一毫都不担心自己会摔下去,还颇坏心地在他耳边吹气撩拨他。 西门吹雪无奈地抱好了她,想干脆将她从里头拉出来的时候她却往里一缩,一边退一边眨着眼道:“你进来嘛。” 她是想看看他爬窗户时是不是也会高傲优雅得如同一只白鹤,只可惜他动作太快,她连两步都还没退到就已被按住带进怀里,手从她腰间痒肉上拂过,叫她一边忍不住咧开嘴笑一边又要求饶:“你快住手……!” 西门吹雪打量了一下这间干净清爽的屋子,忽然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布置的。” 叶展颜懵得很,什么叫原来是这样布置的? “当年只顾看你,都未曾注意过这里的陈设。”他说。 “你……进过这里?”她惊讶地睁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成婚之后一起回南海的次数很少,更不用说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飞仙岛上住着,仅有的那一回也是睡在了隔壁大一点的那一间里,毕竟这间屋实在是有些小,床铺也窄得很,两个人怕是根本没法睡。 所以叶展颜才惊讶啊,她印象里西门吹雪根本不曾进过这间屋,甚至也从来没有表达过对她闺房的好奇。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随后伸出手来摸了一下她搜集了挂在床头的各式暗器,深觉毫不意外。 “第一次来的时候?!”叶展颜差些跳起来,“你……你也不怕被我爹娘发现更不喜欢你!”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地偏过头来盯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很低:“反正已来不及了。” 当年没有发现,现在更是没办法了。 “那你当年偷偷翻窗户进来,干了点什么?”她忽然恶趣味地好奇了一下。 “看你。”他一脸正经,手却已经收紧了不少。 叶展颜眯了眯眼,假作无比失望的模样道:“哎,我还以为你会偷亲我一下呢。” 西门吹雪沉吟了片刻,居然还是认真回了一句:“早就亲过了。” 哈?! 这她就更不知道了?! 见她睁大着眼不敢相信,他干脆又凑近几分,将鼻尖都顶在一起后才开口道:“在沙漠里的时候。” 话音刚落唇也一道贴了过去,湿润的舌尖顶开熟悉的齿关,呼吸瞬间一滞,下一刻天旋地转,两人已一起倒到了床上。 叶展颜抬起腿勾住他的腰,慵懒地回应着这个带着海风咸味的吻,听着身下木床传来的吱呀咔擦声,止不住地想笑。 西门吹雪其实也颇尴尬,他是真没想到这张床居然这么不结实,才一压上去就叫唤成这样,简直扫兴极了。 当然更过分的还是她,分明清楚再动几下这床就要散架了,还仿若不觉似的撩拨他。 “别动了。”他咬了她一口,想要站起身来,不料脖子又被勾住,不合时宜地缠人起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更不要说还有人不停用各种方式来催促。 西门吹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将她抱到床和窗之间的那方空地上,挥袖扫开她方才动作间掉下的鞋,再不客气地压了上去,吻得急迫又热切。 叶展颜一开始还想着他们好像忘了关窗户,但没吻上片刻就不想再管这些说出来只会扫兴的事了,何况此时的定波岛根本不会有别人来打扰他们。 最开始动作太急,她的嘴唇还被磕破了,但伤口被反复吮吸过后,却是除了痛感之外另有一种叫她浑身都发麻的感觉游走起来。 天雷勾动地火,只拥抱完全不够,最终来来回回竟折腾了整整半日才罢休。 叶展颜浑身犯懒地躺在地上不想动,仰着头看窗外的太阳缓缓往水中沉去,勾着唇角笑了笑:“快天黑了呢。” 西门吹雪还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没有动,只嗯了一声。 而她又低头看了看被他们俩搞得一团糟的衣物和地面,颇头疼地叹了口气,而后玩笑般地偏过脑袋问他:“怎么到了这里就不见你那爱干净的毛病发作了?” 事实上他这毛病在面对她的时候一直都宛如不存,也难为她这么多年都在一遍遍说了。 但既然说都说了,他自然还是要回答的。 “因为想抱着你。” “嗯,我也想抱着你。”叶展颜总算翻了个身同他面对着面,语气苦恼,“不过我们再不起来的话,今夜可就要饿肚子了。” 好不容易能有个只有他们俩的机会,她可不想因为这种机会而连夜回飞仙岛去。 俩人又腻歪了会儿才起来,可惜之前的衣服已不能穿,叶展颜好不容易从箱子里找出自己少女时期的一条裙子换上,而后又光着脚跑到隔壁再隔壁翻了一下沈红叶放衣服的箱子给他找了一件衣服。 “虽然是红叶穿过的,但也比没有好。”她笑嘻嘻地替他更衣,动作熟稔地系好了腰带之后刚要仰头求夸奖,就被亲住了。 一个不带情.欲的温柔亲吻。 带来的欢愉竟一点都不比这胡闹的半日要少。 虽然空置了大半年,但生火做饭的厨房竟还是能用的。 叶展颜非常理直气壮地用小李飞刀去海里钉了好几条鱼,扔给他料理干净后便撒手不管了,抱着胸看他用这几条鱼做出了三菜一汤来。 她知道他这一手还是自己怀孕那会儿学的,此刻亲眼看到这双用来握剑的手为自己做羹汤,甜蜜之中其实还掺杂了些不舍,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当时学得挺辛苦?” 西门吹雪头也不抬地回她:“不及你辛苦。” 这语气稀松平常得叫她有些想凑过去再抱抱他,但又怕打扰了他下厨,只能垂着头自顾自傻笑,笑过之后忽然又状似随意地问:“你怎么能这么喜欢我啊?” 我也怎么能这么喜欢你啊? 总算盛好鱼汤空出手来的西门吹雪沉吟了片刻才回这句话。 他说:“因为还想更喜欢你一点。” 够啦,她真的要抱上去了。 -正文完- 79.寸寸柔肠(一) 谈及帝王谷,江湖上往往只有八个字——奇绝吊诡,巧夺天工。 但事实上真正有机会见识这八个字的人少之又少,毕竟那有去无回的名声太过骇人,帝王谷主的功夫又是那般出神入化,这些年来,敢闯进帝王谷入口的人都已没了几个。 叶孤城从前听叶展颜说过不少关于帝王谷的事,只是这回真正见了仍是被谷内种种奇象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们这一行人中有帝王谷主的知交好友和宝贝女儿,更有帝王谷未来的主人,所以倒是一路通畅无人拦阻,一直穿过迷雾、风穴和石阵之后进了百花园才见到第一个人。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驼背老人,正站在一丛蔷薇旁仔细修剪花枝,长得粗狂无比,动作却是极小心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些含苞待放的蔷薇一样。 他剪完面前这一丛后抬起头来望向他们,先是神色恭敬地朝孟星魂行了一礼,而后才朗声开口道:“谷主有令,少谷主可以带叶大侠夫妇直接穿过花海进谷,但——” 叶孤城神色一凛,心道果然没这么顺利,干脆迎上了这驼背老人的目光。 “舅舅!”萧飞雨不等他说完就跺着脚打断了他,“你不要玩了!我爹肯定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驼背老人动作一僵,刚要开口,就被从繁茂的花木后面绕出来的一个美妇给抬手阻止了。 那美妇看上去比丁灵琳还要年轻一些,举手投足间仍有令人倾倒的风情,只是表情和语气都冷得很:“你爹没下过,我下过。” 只听萧飞雨满口委屈地唤了一声娘,再定睛一看,她二人的眉眼果真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萧飞雨的眉目之间更多了两分英气,以至于没了那种柔弱之感。 叶孤城当即弯腰行礼:“拜见夫人。” “白云城主远道而来本就辛苦,何须多礼。”美妇淡淡地说。 她说是这么说,神色之中表达的却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似是还嫌他高傲一般。 萧飞雨头都大了,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跟她求情道:“娘,你就别为难我们了,爹还在等我们进去呢。” “你一跑就是大半年我还没跟你算呢。”美妇不为所动,直接转向叶孤城继续道,“不过帝王谷有帝王谷的规矩,叶城主头一回来可能不清楚,要过这百花园,还得赢了我兄长才行。” 萧飞雨想说这规矩分明是用来对付擅闯者的,但瞥到她娘的表情就噤了声。 以叶孤城的功夫,要赢她舅舅其实不难,但两人比武时他一定会顾忌着那是她舅舅,这就很容易吃亏。 想到这里,萧飞雨就难免有些担心。 “你就这么向着他?”看到她表情的她娘很生气。 “……因为舅舅很厉害呀。”萧飞雨眨着眼睛继续同她求情,“好娘亲,你不是说我只要带人回来就行的吗?” “不知羞。”她没好气地瞪了这女儿一眼,依旧坚定,“他要是连你舅舅都赢不了,等之后你爹要考验他的时候怕是只能被扫地出门。” “那还有叶叔叔在呢。”萧飞雨就不信她爹会不给叶开面子。 “嫁女儿是大事,相信叶大侠也会理解的。”油盐不进。 她们母女说话的间隙里,叶孤城和那驼背老人俱已出了手。 正如她料想的那样,叶孤城的确顾忌着那是她舅舅,出手时留了不少余地,甚至连剑都没有把,只用鞘去抵挡攻击。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在花海之中打起来后,一时间花香四溢,人影翻飞,叫人目不暇接。 萧夫人倒是看得还算满意,稍微放缓了些神色,而萧飞雨自然趁热打铁地替叶孤城说起好话来:“娘你也看到了,他真的不是徒有虚名的呀。” “他比你大多少?”忽然又发了一句难。 萧飞雨撇撇嘴回答:“……九岁。” 不过这个问题她可没资格指责自己,她可是也比萧王孙小了十岁呢! 果然,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萧夫人就没有在年龄上挑刺了。 叶孤城虽然没有拔剑,但动起手来也是极认真的,并没有刻意去让,何况帝王谷的功夫本来就很是难缠。 两人打了快一百回合才叫他找出破绽一举击破,停下来时恭敬依旧:“承让了,前辈。” “你叫我前辈?”驼背老人嗤笑一声,“那看来你也并非多诚心来这一趟?” “舅舅!”萧飞雨急得又忍不住剁脚,小跑过去拉住他,“好啦,你不要再说了,他都赢了。” “我说飞雨啊,你和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彻底往外拐了?” 叶孤城看着她又羞又怒的神态抿了抿唇,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道:“舅父。” “这还差不多。” 而萧飞雨已经连头都不想抬了,任凭他牵住自己的手往萧夫人的方向过去。 萧夫人轻哼了一声,甩着袖朝花海深处走去,声音依然不怎么愉快:“还不跟上?” 叶孤城恭敬地回了声是,牵着她绕过那些蔷薇。 萧王孙就在花海尽头的院子里等他们,边上坐着叶开和丁灵琳,都是一派好整以暇的模样,尤其是叶开,看见他们过来,还颇玩味地感慨了一句看来孤城的武功又有精进。 丁灵琳笑了一声,也帮他说了句好话,“你不是二十年前就说过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术奇才吗?” 这样的赞誉对叶孤城来说已是稀松平常,但此刻当着未来丈人的面,竟头一回有些紧张,生怕他不愿意将爱女嫁给自己。 事实上萧王孙比他想象之中要平和许多,但那种普通江湖高手一辈子都只能望其项背的气质风度却是与帝王谷的帝王二字极其相称。 他弯腰向他行礼:“晚辈叶孤城,拜见萧前辈。” “从前常听叶兄提起你,倒是没想到听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我家丫头的意中人。”萧王孙抬起眼来扫了他一眼,语气相当不以为意。 叶孤城自少年成名以来已有十几载,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待,说没有一点落差一定是假的,但也不至于不高兴。 何况他可是从未来丈人这又确认了一遍,萧飞雨是真的喜欢他很多年了这件事。 所以他想了想后坦诚道:“不瞒前辈,我与飞雨情投意合,此番前来帝王谷,也是想正式向她求亲,我知谷主心疼子女,但我可以保证,我定会一世爱她,敬她,护她。” 萧王孙一听这话就笑了,刚要开口就扫到女儿脸上那掩不住的笑意,忽然就想起了她上回回来的时候那个低落的模样,心下一动,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先不谈这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叶孤城:“?” “几年前,丐帮帮主曾为我这女儿保过一次媒,相信你也知道。”萧王孙停顿了一下,“那时她拒不接受这门婚事,说自己有意中人,却死活不肯透露是谁,我便好奇得很了。” “……爹!”萧飞雨真没想到他还会说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窘迫极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是因为,她这意中人另有心上人。” 叶孤城:??? 我怎么不知道? 萧王孙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惊愕的表情,抿唇一笑,直视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我这女儿是个倔性子,喜欢一个人就肯为他蹉跎这么多年拒了不知多少青年才俊。” 这一番话叫叶开都愣住了,萧飞雨到底是喜欢了叶孤城多久?还有叶孤城另有心上人又是怎么回事? 而叶孤城好不容易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却是总算抓住了他二人重逢后萧飞雨种种表现的原因关键,她从前是觉得他喜欢谁? 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这可真是个叫他无言以对的天大误会,难怪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肯说得万般含糊。 萧飞雨恨不得扭头就跑,无奈手还被他牵着挣脱不得,只好低着头不说话,盼他们尽快揭过这个话题不要再说下去了。 叶孤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总算接了萧王孙的话,道:“前辈不说,我也不知飞雨竟还曾有此误会,但这的确只是误会而已。” 可能他喜欢她的时间并没有她喜欢他那么久,但他也是真真切切地只喜欢过她一人。 “是吗?”萧王孙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不等他再回答一遍就站起了身,平视着他。 叶孤城也气定神闲地望过去,一丝要往后退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目光不知交会了多久之后,萧王孙才重新开口道:“我也不喜欢棒打鸳鸯,何况你也算叶兄半个儿子,飞雨还这么喜欢你,但把她交给你之前,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前辈但问无妨。” “假如我现在决定把帝王谷传给她,你还愿意娶她吗?”萧王孙问。 他话音刚落,叶孤城就感觉到被自己牵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是了,这原本也不是个需要用上假如的问题。 但萧飞雨却像是早早地预料到了这个场面一样,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就自己放弃了继承帝王谷,更是对孟星魂百般照顾。 他想她那时也许是想过不少次将来能和自己在一起时的可能性,却从来没敢抱过他愿意放弃白云城的基业住进帝王谷的期待。 而萧王孙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会在此时此刻问出这样一句假如来。 先喜欢上的那一个的确会辛苦许多,叶孤城这样想着,握紧了她的手毫不犹豫答道:“自然愿意。” 80.寸寸柔肠(二) 这个答案令在场的人都惊讶了一瞬,尤其是萧王孙,仿佛很不敢相信似的,好一会儿才抿唇笑道:“你的意思是,你愿为了她放弃白云城?” 叶孤城垂了垂眼,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飞仙岛地处南海,本就在俗世之外,没有我亦可,但我钟情于飞雨,却是不能没有她。” 萧飞雨从前觉得他一本正经地向自己打听萧王孙喜好之时已够叫她心软成一滩了,此刻听到他这样一番话才知道,原来还能在软成一摊水后再被瞬间烧至沸腾。 如果不是周围尽是长辈的话,她甚至想不管不顾低扑到他怀中去,再紧紧地抱着他不松开手。 萧王孙可算是满意了这个答案,重新坐了下来,并吩咐他们俩也一道坐下。 叶孤城知道他这算是勉强过了关,不过究竟能不能娶到萧飞雨还得另说,毕竟光是方才这两个问题就就足以证明萧王孙对他的意见并不小。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疼爱的女儿为了自己拒了无数优秀的青年才俊,甚至当年还闹过离家出走这样的事,更不要说还主动放弃了她继承帝王谷的机会。 她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自己,叶孤城这么想着,又捏了捏她的掌心。 两只手在桌下十指交.缠又松开,松开后再交.缠,如何都不够。 坐在对面的长辈们都是纵横江湖几十年的,哪能注意不到他们俩的小动作,但一个都没多说什么。 叶开和萧王孙聊了几句各自近况,又问他前几年的伤势可有好透,若是没有的话,他认识一个修天山派内功的高手可以帮手。 萧王孙点头说已无大碍,但对他提到的这个高手还是有些好奇的。 “霍家的人?” 叶开摇头否认:“霍家的人可没一个及得上我这位朋友内功深厚。”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萧王孙眯了眯眼。 “好奇的话,过段日子跟我去天山找这位朋友喝茶啊。”叶开笑着继续说道,“正好飞雨的婚事也有着落了。” 萧王孙听得懂这其中催促的意味,干脆但笑不语。 但叶开和他相交多年,对他性格也清楚得很,见他不应,当即对症下药道:“你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路小佳?” “他不是……?”萧王孙还不知道那个消息。 之后叶开便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这几十年来的事,令萧王孙惊讶不已,总算是应了下来同他们夫妻一道去天山的事。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七月底,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叶孤城和萧飞雨的婚事一定会办完。 这消息叫叶孤城在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惯来冷淡的一张脸也多了好几分笑颜。 同样暗喜的还有恨不得感谢叶开千百遍的萧飞雨,在桌底下轻摇了下叶孤城的手,学着他那样用指尖勾他掌心,抿着唇将自己靠得更近了些。 这画面落在萧王孙眼里真是不可谓心情不复杂,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再疼女儿,也不过是希望她能嫁个如意郎君罢了,但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白云城主是能叫她如意的了。 既然如此,别处的计较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起来,飞雨之前说,绣玉谷的侍女全逃走了?”叶开忽然又换了个话题。 萧王孙收回心神点了点头道:“是,我前些天去绣玉谷看了一下,的确已人去楼空。” “邀月和怜星也不在?”萧飞雨也好奇这个很久了。 “都不在。”他皱了皱眉,“这江湖上能胜过她们这对姐妹的人本来就少,加上那邀月的明玉功一直练得顺利,与她功力相当的人是绝对无法把她怎样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有这等本事。” 他话音刚落,萧飞雨和叶孤城就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叶孤城沉吟了片刻,实话实说道:“应该是燕南天。”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太过骇人,加上燕南天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后来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故而这么久了也没有在江湖上彻底传开。 说起九月十五紫禁之巅的决战,往往都只是一句简单的不分胜负就完了,帝王谷离金陵远,萧王孙也闭了这么久的关,不清楚再正常不过。 “他竟还活着?”萧王孙难掩惊愕,“阿颜知道吗?” “她见过燕南天了。”叶孤城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不过事情过去这么久,她应当也不在意那些理不清的往事了。” “是啊,爹就不用担心颜姐姐了,她和西门庄主好着呢。”萧飞雨笑着眨眨眼,“否则叶叔叔和丁婶婶也不会跟我回帝王谷来啦。” …… 当天夜里叶孤城被萧飞雨带着去了她儿时练功偷懒时最喜欢偷偷溜去的一处翠竹林,因为地处奈何洞后方,所以常年人迹罕至,花木繁盛得几乎要没过人去。 叶孤城也是见多了世间美景的,但纵是如此,在这座谷中行走的时候也不免几番赞叹:“难怪那时候笑笑每次从帝王谷回来都要跟我说这里有多美。” “原来颜姐姐还和你说过这个啊?”萧飞雨歪着头看他,没忍住把后半句也说出了口,“那有没有和你说起过我?” “当然有。”他想到萧王孙今天问他的那两个问题,深觉还是得同她解释一番,干脆侧过身去正对着她,“你从前一直不肯说,是因为她?” 他看过来的眼神比从半空中洒下的月光更清澈,叫她无所遁形的同时又忍不住为自己当初的误会感到尴尬,好不容易才咬着唇点了头:“……嗯。” 对这个答案叶孤城虽然一点都不惊讶,但真的听到时又有些哭笑不得,再看她紧咬着唇像头小鹿一样望着自己,顿时又心软得不行,伸出手来刮了一下她鼻尖。 “偷偷喝过多少醋?”他凑近来低声问,“嗯?” 萧飞雨被他这尾音撩得涨红了脸,一边撇过头去躲他的触碰一边回他:“也没有,本来颜姐姐就什么都好。” “嗯。”他说得万般肯定,“但你才是最好的。” 没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希望自己在心爱的人眼里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萧飞雨自然也不例外,此刻听到他这句话简直一路舒坦到四肢百骸,当下没忍住心中欢喜,抬起手来主动圈住了他的腰,而后踮起脚来亲了亲他唇角,笑得像只小狐狸一样。 叶孤城本想吻回去,但想到他们现在这是在帝王谷,还是收敛了不少,只学着她那样轻轻地蹭了蹭她的下巴。 他不知道他若真吻回去倒也罢了,偏偏就是这种动作才叫她更害羞,整个人都抖了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而后又红着脸叫他不要闹了。 叶孤城神色语气都毫无波澜,说出的话却是让她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说:“我喜欢你,便想亲近于你,从前你误会我钟情他人才要躲,如今竟还要继续躲么?” 简直歪理!她只是怕再腻歪下去他们今夜会根本舍不得分开各回各房休息,那也……也太丢人了! 反正最终她还是逃似的跑了,然而才跑了一小段路就又想起他不认识这里的阵法,一个人一定找不回去,怕是要在里头迷一夜的路,只能乖乖回去拉他带着他走。 叶孤城忍着笑看她气呼呼地指阵眼的位置给自己看,哪里还有心思去记究竟在哪里要如何走,只顾盯着她姣好的侧脸了。 “记住了吗?”萧飞雨问他。 他非常诚恳地摇头,“没有。” “我都指给你看了呀!”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是很简单吗?” “很难啊。”他笑。 “怎么会?!”她更不解了。 “你在这,我很难分出心思去看别的。” ……真的不要理他了! 81.寸寸柔肠(三) 叶孤城没想到帝王谷的动作会这么快,他们才到了一日,第二日一早醒来后便听到谷中有人在议论帝王谷有多久没办过喜事了,上一回还是大小姐出嫁的时候云云。 他睡了个难得的饱觉,精神十分不错,站在绕花廊柱下听了片刻他们的议论,抿了抿唇,没发出声音来打断他们。 午间叶开过来找他,天南海北地聊了会儿,期间自然聊到了他那作古已久的父亲。 叶开的言辞之间不乏总算了却一桩承诺的轻松感,“答应你爹的事我也算是都做完了,这回才是真的一身轻松。” “所以又要和丁伯母云游四海去了吗?”叶孤城问。 “四海先不说,天山还是得先去一趟的,我可不是骗你未来岳父。”叶开大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认真嘱托了一句,“既然决定要娶人家,就得再拿出点诚意来。” 这诚意究竟指什么不言自明,叶孤城点头应下,之后补充道:“来时路上我已传书回飞仙岛,婚礼已在筹备了,聘礼也在送来的路上。” 叶开被他这笃定的模样给逗笑了,摇着头道:“你早猜到了飞雨她爹不会太为难于你?” 其实一点都不难猜,毕竟从萧王孙这些年对萧飞雨逃避婚事的态度上来看,就知道他一定是很疼爱这个女儿,再想到当年萧曼风跟着花飞出走帝王谷的事,叶孤城几乎可以确定,萧王孙要的只是萧飞雨能嫁个她喜欢的人,后半辈子过得开心而已。 当然这样的猜测在成真之前都算不得数,所以他的紧张和喜悦也不是装出来的。 聘礼是在一个月后到的。 彼时帝王谷内已张灯结彩只待喜事开办了,这段日子萧飞雨总偷偷跑到他住的地方找他,明明也不是有说不完的话,大部分的时候只是在你看我一眼我也看你一眼而已,还要顾忌着这里是帝王谷除了牵手什么都不好做,却还是想呆在一起。 叶孤城非常清楚她的想法,因为他也是一样。 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罢,只要能一偏头就瞧见对方已是天大的满足。 他要娶的毕竟是帝王谷主爱女,所以聘礼下得很有诚意,起码让萧夫人很满意,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了不少。 不过就算是成亲,在帝王谷办的婚礼也只能算办了一半而已,他还得把人迎回白云城才算。 这里面时间充裕得很,所以他还派人去太原递了帖子,把叶展颜和西门吹雪也请了过去。 他们车马繁多,走得自然比那俩人要慢不少,所以虽是太原离南海更远一些,但最终是差不多到的。 白云城主要成亲的消息在南海引起了很大轰动,离飞仙岛稍微近一些的岛屿都派了人前来祝贺,场面热闹万分。 不过也有不少地处南海的小门派里暗恋他很多年的姑娘因为这消息心碎了一地,但听到他娶得是帝王谷主的女儿时又彻底泄气。 最开心的当属那个忧心他婚事多年的老管家,就差没抱着他袖子抹泪了,对萧飞雨也是一脸的千恩万谢,恨不能直接说出那句总算有人愿意嫁给咱们城主了。 叶展颜看到这番场面还啧啧赞叹了几声,毕竟她当年在江南决定嫁给西门吹雪的时候可远远没这么郑重。 说到当年…… 她眉头一展,忍不住怂恿萧飞雨道:“你看你也穿惯了男装,成亲的时候敢不敢让孤城为你穿一次嫁衣啊?” 萧飞雨:“……” 差不多全南海的人都来了!这样不好! 不过萧飞雨的确是穿惯了男装,这回成亲为了叶孤城穿了一整天的嫁衣,一天下来其实不舒服得很。 入了新房屏退侍从之后,她就懒得再维持先前的仪态了,在床上瘫坐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换下它。 灯火通明的城主府内难得这般热闹,她猜想叶孤城应该不会这么早喝完酒过来,干脆从柜子里找了一件他的白色长衫走到屏风后头去换上,想着一会儿就要睡觉,她连里衣都没有留在身上,直接光着身体穿上了他的衣服。 冰凉的质地贴在身上十分舒服,只是因为过于宽大的关系,走起路来直接拖到了地上,不过倒也正好遮住了她因懒得穿鞋而光裸的脚。 叶孤城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她穿着自己衣服在床边走来走去的场面,长发散落在背后,动作间露出一截莹白的颈,见他进来还扭头朝他一笑,瞬间一室粲然。 他大步走了过去抱住她,轻吻了下她嘴角:“我先去沐浴。” 萧飞雨下意识拉住他,红着脸道:“……一起。” 她才不想让他的侍女们伺候他沐浴呢! 叶孤城哪里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一起沐浴也的确是个叫他心动的提议,没做犹豫便同意了下来。 城主府里有好几处热汤池,离他们最近的那处也是叶孤城最常去的一处,他颇为大方地脱下了身上喜服着着里衣往水里走,入了水后才将剩下的衣服脱去往岸上放,于是不可避免地仍是露出了半片精壮胸膛,看得萧飞雨面红耳赤。 “不是说沐浴?”他挑眉道。 她蹬了他一眼,总算是缓缓往水池边挪步了。 宽大的白色衣袍被浸湿,颈以下都没入水中后,萧飞雨才将它脱去扔到岸上。 叶孤城也是这时才知道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眸色一沉。 “飞雨。”他唤了她一声。 萧飞雨看向他,一双眼睛被水汽氤氲着,湿漉漉的,像是在问他唤她做什么。 “过来些。”他朝她招手。 这是他们的新婚夜,萧飞雨哪还能拒绝,只是心中仍不免有些赧然,所以挪得格外慢一些。 但她这么慢,最终还是叶孤城等不及了坐到她身旁去,温柔的吻随之落下,叫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事实上也就只有一个吻而已,随后叶孤城便放开了她专心洗起了澡。 萧飞雨又羞又囧,垂着头不肯再看他。 热汽将她的皮肤蒸得泛起一层薄粉,优美的颈往下是精致无端的锁骨,再往下则没在水中叫人看不真切,叶孤城头一回洗澡洗得这般心猿意马,心中急切,自然也洗不了多久,两柱香后便站了起来如往日一样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 他动作快,萧飞雨只不小心瞥到了他紧实的背就心如擂鼓地扭过了脸。 叶孤城也知道自己若是呆在这她怕是要羞得不肯起来,穿好衣服后就直接开口道:“我去外头等你。” 萧飞雨自然说好,可待他出去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根本没有可以给她穿的衣服啊,至于她来时传的那一身,下水的时候就已被彻底浸湿了。 她只能回到水里又捂着脸喊了一声叶大哥,奈何声音大概是太小,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办法了,反正……反正今晚本来就是洞房花烛夜,她破罐破摔地想,拔高了声音重新喊道:“叶大哥!” 这一声总算叫叶孤城听到走了进来,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语气焦急:“怎么了?” “我没带衣服……”她红着脸说。 叶孤城松了一口气:“我帮你去拿。” 等他回来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萧飞雨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的小衣都是和肚兜放在一起的,叶孤城要帮她去拿,势必就要看见—— 她简直想沉到水里不出来了! 幸好没过多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她的一件外袍,叫她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些羞赧:“怎么拿了你的衣服?” “想看你穿我的衣服。” 再由他亲手脱下来。 萧飞雨见他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一副不准备再出去的模样,又是尴尬又是紧张,最后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这没什么的时候,却见他转过了身。 “快起来,我不看便是。”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手忙脚乱地擦干身体再手忙脚乱地穿好那件外袍,急得火烧眉毛一般。 叶孤城听着身后传来的悉悉簌簌声音有些心痒,但一想到她已嫁给自己又觉得无需着急,反正早晚晚不过今夜,她就得从里到外全是他的。 两人手牵着手回了房,房内的红烛已烧掉了大半,屋内尽是带着不知名甜味的蜡香,桌上的酒菜已经撤去,只留了一壶酒。 而他们俩也是这时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交杯酒没有喝。 萧飞雨的酒量一般,但自认喝这样一杯还是没问题的,所以一饮而尽爽快极了,直到那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喉咙难受才意识到是自己鲁莽了。 叶孤城揽着她给她顺气,颇玩味低笑了一声:“这酒后劲可不小。” 她心想那也没事,要真醉了,一会儿可能还不会那么疼…… 呀,她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饿吗?”他忽然问了一句,“我回来之前可有吃东西?” “吃了。”她点点头,毕竟从前是在城主府里住过的,厨房清楚她的口味,送来的东西都是她喜欢的,所以一个人等着的时候还吃了不少。 “吃了就好。”他放心了。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还这么认真。 叶孤城揽紧了她的腰凑到她耳边低声开口道:“怕你一会儿没力气。” 怀中的人瞬间一抖,应当是听懂了。 他抿了抿唇,低头去寻她的唇,轻吻一下后不由分说地将人抱起往床的方向过去。 一共就几步路,等萧飞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放下了帐幔压了上来。 “怕吗?”他低声问。 萧飞雨面色潮红地摇摇头,啄了他一口,意思再明显不过。 82.丹心白发(上) 七月,天山。 玉罗刹摘了面具一派自得地坐在天池边叶开给荆无命立的石碑旁,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等着妻子练功结束。 练霓裳对这迟来的亲家间的正式见面十分看重,前几日又得知叶开还邀请了几年前在解决魔教围攻张丹枫一事中居功至伟的帝王谷主一道上天山来,想着既然内功同出一源,还能帮忙替亲家的这位好友好好调理一番,所以这几日练功练得很勤。 比起她的郑重其事,玉罗刹可以说是像在闹着玩,还问她:“照你看来,若叶开和萧王孙联手,能否敌得过我?” 练霓裳:“……” 并不是来打架的你搞搞清楚? 事实上两人的性格和为人处世都可以说是大相径庭,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丝毫改变,所以练霓裳也早已没了同他辩的心思,他要胡扯就任他胡扯,她不理就是了。 不过玉罗刹这个人也不是那种不理他他就能安分闭嘴的人,她越是不加理会,这人还越是说得兴高采烈。偶尔练霓裳也会觉得他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哪里有半点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罗刹教教主风采。 但这样的想法往往也只能持续一瞬,因为时至今日她仍然打不过他。 就如他们相遇的时候一样。 那会儿她刚从天池附近醒来不久,正处于对自己踏破时空的新奇感之中,倒是总算不再死守在天山之上不下去了。 也就是下去之后她才知道,她不仅仅是踏破了时空回到了多年以前这么简单。 这个江湖和她曾听师父提起过的几乎是完全不一样,天山派虽然依旧是名门正宗,却也并不能越过武当、少林去,更不用说江湖上还有诸如移花宫、恶人谷、罗刹教这样她从前闻所未闻的门派。 唯一没变化的就是江湖上最有名气的人依然是张丹枫这一点。 左右她闲来无事,也对这个陌生的江湖好奇得很,干脆就从天山赶去拜见了他一番,毕竟不管怎么算,张丹枫都应该算是她的祖师爷。 那时她还不知道罗刹教的教主也叫玉罗刹,又已不想再用练霓裳这个曾令她快乐又令她伤心的名字,一路南下干脆都是用玉罗刹来自称。 等她知道名号相撞的误会时,江湖上已经有了罗刹教教主是个女人这样的传言。 不过幸好信的人并不十分多。 张丹枫不认识她,但认识她用的剑法,更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用的剑法和天山剑法的差别,但令她惊讶的是,他竟从没问她是从何处习得的。 她是在离开张丹枫隐居地之时遇上的玉罗刹,彼时这人还没有后来养成的戴面具习惯,但恶劣的性格已然养成,三句不离“你真不是来自罗刹教”? 练霓裳烦不胜烦,同他打了一场,原本想着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揍一顿就回天山去,结果竟在他手下支撑了百十来招就气力不济输了个彻底。 “天山剑法?”他收起脸上的戏谑神色皱了皱眉,“你是天山派的人?” “不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败给他,心中自然又万般不服,“而且我用的也不是天山剑法。” 天山剑法和反天山剑法看上去相像,实际上是很不一样的,但很少能有不用剑的人能分出其中区别,眼前这人虽然武功高强得令人匪夷所思,但到底年轻,也不如张丹枫那样熟识天山剑法,自然没有一下分辨出来。 可练霓裳没想到,她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霎时勾唇一笑,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和霍天都用的不太一样呢。”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练霓裳神色一顿,但没开口。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听说了那个可笑的传言之后对罗刹教教主感兴趣而找来的无聊人而已。 这样的无聊人她打发了不少,里面也不乏高手,但那些所谓的高手同他相比就显得十分可笑了,因为几乎没有一个能在她手下撑过十招的。 那些人她打发得轻松,而他就不一样了,她没有赶他走的本事,便只能任由他跟着自己上路。 而她满头白发的事也是在他们往天山去的那一路上被他发现的。 原先她为了少一些麻烦总将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偶有好奇她为何要这么做而想去摘她头巾的人也都被她打得满地找牙了。 但他不一样,他真的动起手来,只有她满地找牙的份。 也不是没好奇过他的身份,但不用想就知道哪怕她问了他估计都不会说实话,所以干脆像最开始那样不理会他。 反正不理会他他才来劲。 练霓裳自认这些年来早已将心境修得足够圆满平和了,但面对这个武功比她高的人喋喋不休时还是无可避免地会生出许多无奈的怒气来。 能怎么办呢?打不过也说不过,只能闭眼不看不听了。 在不知道被他烦了多少次之后,他们总算交手了第二回。 这一回她用上了全力,但在他手下仍像只被猫逗弄的老鼠。 两人在天山山脚下打了一日一夜,到后来的时候,练霓裳十分惊奇地发现自己反天山剑法里的两招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偏了几寸。 而这人一边挡她剑锋一边嗤笑着道:“你这剑法是比霍天都要有意思,但只用来克天山剑法岂不浪费?” 练霓裳大为震惊,她学剑这么多年,对这剑法的掌握早已臻入化境,还从未细想过要去改动它,这人才见过她出手几回,居然就能这么一眼找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你为什么帮我?”她收了剑,皱着眉问。 他摸摸鼻子,忽然凑近过来,语气戏谑:“可能是因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我不是罗刹教教主。”她想提醒他是真的找错了对象。 而他听后居然大笑了三声,笑过之后又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我相信你不是。” 她想说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但尚未来得及开口,头上因方才的打斗而有些松动的布巾就被他一把扯下。 长发倒是好好地束着并未受到影响,但垂下来的那些白发也足够叫他愣在当场停住动作了。 练霓裳有点生气,皱着眉抢回他手里的头巾,一言不发地重新包好。 “怎么会这样?”她听到他问。 “走火入魔而已。”她言简意赅地糊弄过去,“怕吓到人。” 满头白发,容颜却还这般年轻的确是极吓人的,纵是他在大漠见过不知多少奇人异事也难免愣神。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搭上了她的腕,而后又在她想要挣脱之前立刻松开了。 “你的经脉没问题。”他说。 练霓裳有些尴尬地缩回手,撇开脸道:“很久以前的事了,自然已无问题。” 他笑了笑,状似无意开口道:“那就好。” 之后两人一起上了天山。 或者说是她要上天山,而他坚持要跟着。 她是在天池附近醒来的,这次回来自然也先往那边过去了,但令她惊讶的是,原本罕有人至的天池居然多了一个沉默的黑衣人在旁守着。 “咦——”跟在她身后的玉罗刹在见到这人的时候惊讶了片刻,“他怎么也在天山?” 练霓裳皱了皱眉,顿住脚步没再过去,狐疑地问:“你认识他?” “他叫荆无命。”他说,“是个剑客。” 这名字练霓裳从前也没听说过,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径直往记忆中那个洞穴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他究竟何时才离开。 他脸皮可厚着呢,她没说请他进去也能毫不犹豫地跟进那个洞穴,还只当没听到一样赞了一句:“这地方不错。” 练霓裳:“……” 这地方当然不错,汇集天地灵气不说,还隐蔽得很,更妙的是行至尽头恰好就是天池的另一端,是她当初无意之中发现的,在里面住了很久。 后来踏破时空,虽然地方还在,但那些熟悉的起居用品却是全没了,还得重头来过。 练霓裳原本打算等这个人打消对自己的兴趣之后再折腾这些的,可他日复一日地用各种话逗她,就是不见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唯一值得开心的大概就是那些话里不再暗藏机锋,应付起来方便不少,时间久了,她甚至还能够驳上那么一两句来。 后来的某一天她看见他站在山巅处取下了一只白羽雕脚上绑着的纸条,而后迎着风在那不知站了多久,末了大概是发觉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简直莫名其妙,练霓裳想。 他没说要走,但傍晚的时候却忽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坛酒来请她喝酒。 不是什么好酒,只是练霓裳也没拒绝。 这一日恰好是十六,两人就着天山之上格外明亮的月光分掉了那一小坛酒。他难得沉默,反倒叫她有些不太习惯。 快喝完的时候她听到他忽然出声问了一句,“一航是谁?” 那一刹练霓裳可以说是浑身都僵硬了,她已经有很久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也不记得自己有和他聊过那些事,顿了很久才低声回答:“一个不重要的人。” “是吗?”他笑了笑,一副不信的模样,但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我家中出了点事。” “噢。”她觉得他们俩算不上熟,所以连什么事都没有问,只点了点头,“你终于要回去了吗?” “是啊。”他总算恢复了先前那种嬉皮笑脸故弄玄虚的模样,盯了她很久,继而地问出了那个叫他十分在意的问题,“你就从没好奇过我是谁吗?” 练霓裳喝完最后一口酒,颇不在意地把石碗扔到一边,抬手擦了擦唇边酒渍,“我哪怕问你你也不见得会说实话。” “怎么会,你要是问,我一定告诉你。”他说。 她还是不以为意,但想到他有多话唠还是问了:“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叫玉罗刹。” “……” 逗她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顿酒的关系,这一夜她难得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大亮,那个请她喝酒的人也没有如往日一般在洞口边徘徊。 她想到他说过有事要回去,没有多想就起来准备去练功了,然而一翻身却被一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给硌到了。 那是一块玉。 一块玉牌。 一块雕工精细,玉质温润的玉牌。 它的正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面獠牙,而反面则只有两个字。 “罗刹”。 83.丹心白发(下) 再见到这块玉牌的主人是一年后的事了。 这一年之中练霓裳根据他的指点尝试着改动了一下自己练了很多年的反天山剑法,的确成效斐然。 她原以为天池附近只有她和那个姓荆的剑客在,岂料有天夜里练剑回来时,居然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人放进了池水之中,登时顿住脚步。 荆无命身上有不着痕迹的杀气溢出,叫练霓裳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问出了口:“他受了伤?” 等了好久都不见他回答,练霓裳也觉得无趣,就要转身往自己的那个山洞走去。 而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荆无命大概是确认了她没有恶意,总算不再总对她严阵以待了,但每当她打算靠近天池时,他还是会站起来向她表达无言的拒绝。 事实上他不知道练霓裳若是动起手来他一定不是对手,所幸练霓裳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他不乐意有人靠近她就不靠近好了,反正他并不知道她住的山洞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通往天池。 天池里的确躺着一个人,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练霓裳觉得神奇,这人分明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稍有不慎便会死去,根本不值得荆无命花费这么多工夫来用天池水替他维持着那一口气。 而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和手里放着的都是当世最珍贵的药材,这些药材哪怕是在天山上也是最难找的,随便哪一样放到江湖中都是能叫人抢破头的存在。 这个荆无命真是…… 兴许被他这种一定要救活那个人的执着给感染了,练霓裳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趁荆无命夜间不注意的时候,替这个年轻人好好疏通了一下经脉。 这样重的伤非一二十年不能治好,幸好天山罕有人至,否则就算有天池这样汇集天地灵气的地方,得不到静养,这年轻人也一样活不了。 玉罗刹处理完了罗刹教中的事再上天山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夜探天池的场景。 他想她其实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毕竟荆无命的功夫可比不上她,但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她不是因为荆无命才小心翼翼的,她是为了不伤到天池里躺着的人。 “你怎么回事?大半夜不休息跑过来偷偷给人疗伤?” 练霓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是他,眼睛都睁大了,又惊又疑:“你怎么来了?” “当然处理完家中的事了。”他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看了她身前昏迷不醒的人一眼,噢了一声,“原来是他啊。” “你又认识?”练霓裳心道不会是罗刹教的仇人。 “我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我。”玉罗刹看到她的动作,搭上这人的手腕,皱了皱眉,“都药石无医了,别白费内力了。” 练霓裳何尝不知道这个人已经药石无医,但手上的动作依然没停。 幸好玉罗刹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有真正要阻止她的意思,甚至坐在那看着她的时候还勾起唇角笑了笑,笑过之后又摇摇头。 待她把人重新放回天池之中之后,他才重新开口道:“你为什么会想救他?” 练霓裳站起身来往自己住的那个洞穴走,回答时声音回荡在里头久久不绝。 她说:“我尝过被人放弃的滋味,看见那个剑客到这地步都不愿意放弃那个年轻人的生命,有点心软而已。” “你这何止是有点。”玉罗刹一针见血道,“你帮他疏通一次经脉,都等于白练十日的功夫了。” 她没说话,在石床边坐下后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枕边翻出他留下的玉牌递过去,“你的东西。” “我留在这的意思就是送给你。”他没有接,又朝她走了两步,打量了一番这石洞内的布置。 “我要这个做什么?”她觉得好笑,“虽然我也叫玉罗刹,但我对你的罗刹教可没兴趣。” “我呢?”他忽然凑过来,鼻子都要碰上她的鼻子了。 “什么?”练霓裳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但后面就是石壁,退无可退,只得迎上他的目光,“你什么?” 玉罗刹嗤了一声,没回答,而是像当初那样拿下了她的头巾,但这次却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左右天山之上也没什么人,她不用那般在意被人看见自己的满头白发,包着头只是习惯而已,所以这回反应倒也并不太大,只顺了顺被他那一下弄乱的发丝,而后还是不由分说地把那块玉牌还给了他。 “你不打算再下山了吗?”他忽然问。 练霓裳摇摇头,道:“不知道,但现在的确没什么下山的想法。” 方才他问她为什么要救那个年轻人时她说的是实话。 被放弃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那个人很幸运,还有荆无命这样不辞辛苦地为他奔波救他,同她当年被千夫所指时完全不一样。 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可是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居然没来由地还是有些羡慕。 “你呢,不会又要在这呆大半年?”她回过神来,忽然想起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干脆问出了口。 说是这么说,但练霓裳其实还是勉强可以确定他应该没这么闲的,毕竟他身上还带着伤呢,想来罗刹教的事解决得也称不上顺利。 果然,他沉默片刻后就回道:“不会。” “嗯。”她看着他不同于走之前那样嬉皮笑脸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又问了句,“你的伤还好么?” 玉罗刹闻言,当即笑开:“我没事。” 这喜怒无常的模样的确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不过后半夜准备休息的时候她又犯了难,从前那大半年他都是直接倚在洞口睡觉的,但现在他受了伤,又恰逢冬天,还睡在那里怕是要伤上加伤。 但若是让他到里头来睡,练霓裳又觉得不太合适。 玉罗刹像是看穿了她在纠结什么似的,直接帮她做了决定:“我去外面睡。” 练霓裳:“……算了,太冷了,你别出去了。” “你不介意的话,我是无所谓的。”他耸了耸肩。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收回了,练霓裳分了一块虎皮毯子给他后就钻到石床上的另一条内闭上了眼睛。 不是她没有警惕性,而是她太清楚玉罗刹的武功有多可怕了,如果这人真要对自己做什么,别说睡在这洞内或者洞口了,哪怕把他赶出去他也一样有本事再进来。 既然如此,她警惕不警惕还有什么意义吗?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一个人在这里的关系,这一晚她睡得尤其不好,还梦见了自己许久不曾梦见的那个人。 但奇怪的是,时隔这么久再在梦中见到那个今生再不会与她相见的人,她发现自己竟比当初期待的平静更平静,心中半点波澜都没有。 后来半梦半醒之前她听到身旁有另外的动静,那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忽略不了,她刷的一下睁开了眼。 “醒了?”声音近在咫尺,竟是直接贴着她耳边的。 练霓裳很久没被人靠得这般近了,只觉浑身都不对劲,当下连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床上都没有顾,下意识就要挣脱他下去。 可惜不管是功夫还是力气她都不及他,挣了几下反倒是把自己身上盖着的虎皮毯子给挣掉了。 她也是这才发现,玉罗刹只是躺在她边上而已,他二人身上还是各盖着各的,但纵是如此,也足够她皱眉了,“你怎么上来了?” “你半夜梦魇,我想叫醒你,结果刚一伸手就被你拉上来了。”他说得一本正经。 练霓裳信他才有鬼,但下一刻居然听到他又问了一遍:“所以说一航到底是谁?” 清晨的山洞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练霓裳深吸了一口气,答案也和一年前那样没有分毫变化。 “一个不重要的人。” 但她心里知道,其实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起码现在她听到这个名字是真的没有半点在意了,也再不想追溯什么过去,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 玉罗刹好整以暇地倚在那看着她下去梳头,看着那些雪白的发丝从她手指间穿过,忽然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的头发变成这样和那个人有关?” 她动作一顿,却也没否认。 虽然短暂地耽搁了一下,但不一会儿后她还是梳好了头,等到了习惯性用头巾把头整个包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块头巾好像还在他那里。 “放哪了?”她问。 “什么?”他假作不知。 “我的头巾。”她也不同他绕弯子。 玉罗刹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有动,“这样挺好的,何必一定要遮起来?你以前说怕吓到人,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哦,勉强算上另一边的荆无命和路小佳,你谁都吓不到啊。”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习惯了遮住整张脸后,不戴上头巾她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对劲,就在她想着不然就重新做一条算了反正她还有好几件在天山这样的地方根本用不上的衣服的时候,她听到玉罗刹再度开口道:“何况这么美的脸,遮起来岂不可惜。” 练霓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道男人说起称赞人的谎话来果然都是一样的,哪怕武功再高也是。 “行了,不还就不还。”反正正如他所说,这一带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在,她的担心根本派不上用场。 之后她就出洞去练剑了,山巅风大,没了头巾的遮挡刮在面上到底不太舒服,一套剑法练毕,她白皙的脸庞已经被吹红了大半。 玉罗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不过却没像以前那样上来指点她的剑招。 练霓裳想到他受了伤,也没提再打一次试试的事,收了剑提气掠到他边上,诚恳地对他说了一声谢。 “可能还是比不过你,不过也算是有改进了。”她说。 “能改过来是你自己的本事。”他并不邀这个功,反而又夸了她一句。 这一趟他只呆了不到十日就走了,临走之前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请她喝酒,只轻声问,等我下回再来时你还会不会在这里? 练霓裳点头说会,但是你为什么要再来? 他想了想,问:“你知道那时我为何要去云南找你么?” 这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她也回答得没有半分疑虑:“因为你想看看是谁在冒名顶替?” “是。”他笑了出来,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而他的后半句话也因此差些就消散在风中没能送到她耳边。 他说的是,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这次为何还要来见你? 84.欲济无梁(全) 燕南天不知道玉娘子是从哪里得知的她有些像叶展颜这回事。 或许是慕容家的姐妹告诉她的,或许是她从陆小凤那问出来的,再或许,是她见过叶展颜之后自己发现的。 反正不管到底是何种原因,自那之后玉娘子就郁郁寡欢得很,可惜仍是劝不走。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干脆不再做无用功,自然也不再同她说话。 后来的某一天,她忽然闯到他屋子里来亲他,一边亲一边哭,伤心欲绝的模样叫他头一回有些不忍,但不忍归不忍,在她贴上来的瞬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她。 “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她……”她哭着这么说道,“我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就好了!” 而他却苦笑着摇头:“但我会介意。” 他其实很清楚,他不可能把任何一个人当成叶展颜,一模一样都不行。 说得再残忍一点,是他可以不顾玉娘子伤不伤心难不难过,却无法克服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无法透过别人来看叶展颜,因为在他眼里世上根本无人能及得上她。 但这样的话不需要一遍一遍去说,哪怕旁人不理解也没关系,他自己清楚就好了。 江小鱼和花无缺兄弟俩十二岁的时候,他收到张丹枫来信,说多年不见,想同他见一面。 他匆匆赶往石林,才知道张丹枫是大限将至,却还有一个幼徒放不下,想来想去只能托付给他。 那少年跪在张丹枫床前一脸悲痛,那眼神叫他看了都十分难过,最后自然是认真承诺道:“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张丹枫摇头,道:“其实比起他,我更担心你。” 燕南天一愣,没接这句话。 但对方也并不需要他接,起了话头后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的事,那两兄弟和陆小凤都跟我提过,劝你的话想必你也听过不知多少,我就不多嘴了。” “……叫前辈见笑了。”他叹了一口气,“但我的确无心成家。” “我明白。”张丹枫也和他一样叹气,眼神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无比悠远,也不知究竟是想起了什么,似是怀恋又似是悲痛,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所以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放不下的人和事就不要强逼自己了。” “我……”他一时语塞,良久才点了点头应下。 “嫁衣神功太霸道了,你越逼着自己,就越难破开心魔,这么一直练下来会有什么结果想必你也清楚得很。” 他当然清楚,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可是道理总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他甚至也不知道如果不逼着自己不再见她,会不会嫉妒得更厉害,会不会有朝一日再也压制不住这股嫉妒。 嫁衣神功是有舍才能有得的功夫,练到大成之后更是夸张,不把心中怨愤发泄出来,功力往往不进反退,对身体的损伤也极大。 普天之下没人比他更明白这种损伤所带来的痛苦了。 可这种痛苦和心上的痛比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酒都戒了不碰,因为那时候每回喝醉之后,他都会梦见叶展颜。 梦里面的她才十六岁,扮成成熟男人的模样也时常掩盖不了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的狡黠光芒。 比唐门更骇人的暗器,较翔鸟更快的轻功,还有叫花都黯然失色的容颜。 但最吸引他的还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夺目神采。 那些把旧事洗刷得更清晰的梦境总叫他失态,所以连着梦了好几回后,燕南天就下定决心戒掉了酒瘾。 陆小凤还很无奈地感叹过说,往事不可追,你这又是何苦。 而他也从没解释过,他戒酒不碰,是因为醉得多了也梦得多了之后,他甚至都不用醒来就能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梦而已。 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 那感觉甚至比嫁衣神功不进反退时给他带来的折磨更痛苦。 更不要说醒来后又要辗转反侧多少个日夜。 是,陆小凤说得很对,往事的确早已不可追。 她过得很好,儿女双全不说,还有个爱她入骨的好丈夫,所以才叫他更清楚自己时隔多年的出现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决定戒酒前的最后一回他毫无节制地喝了两天两夜,之后总算是睡了个能称得上平稳的觉,可能梦见了她,也可能没有,但反正醒过来的时候他已什么都不记得。 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空了,他走到河边去洗脸,想叫自己清醒一些。 冷水扑在脸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毫不犹豫低把头扎了进去。 一直不肯离开的玉娘子恰好看见这一幕,误以为他喝多了想不开,冲过来掰他肩膀想扶他起来,语气焦急得都带上了哭腔:“你干什么!” 燕南天直起身来挣开她的手,胡乱地擦了下满是水珠的脸庞,摇摇头道:“我没想寻死,你大可放心。” “你喝了那么多酒,又睡了那么久才起来……我以为……”她咬着唇略微退开了两步,垂了垂眼,“……你没事就好。” 后来想想,那天大概是这些年来他对她态度最温和的时候。 可能是想到了自己,也可能是看着不忍,在进屋之前,他难得和颜悦色地叫住了她解释了一句:“我不是为感情寻死觅活的人,你不用乱想。” 然而偏偏就是这句解释叫玉娘子面色一白,仿佛更难过了模样,掩着脸跑了。 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他都没再见过玉娘子,以为她终于放弃,也是松了一口气。 江小鱼和花无缺跟着陆小凤行走江湖,回来得少,这期间唯一回来的一回见到隔壁的那幢屋子空无一人还觉得奇怪。 “她为何走了?” 燕南天也不知道她为何走了,但他觉得这是件好事,根本懒得追究。 岂料就在这两兄弟又准备继续去行走江湖的时候,玉娘子竟又回来了。 兄弟俩上了年纪之后愈发觉得他一个人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住着太过凄苦,没少劝过他接受玉娘子,这回也是一样。 江小鱼甚至都说出了反正那个西门夫人也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这样的话,说完又自觉失言,闷了几口酒。 花无缺也叹气,想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道:“从前我觉得时间长了燕伯伯你总会开心起来,可这些年来,燕伯伯你几乎是从没笑过。” 他以为他还要再说些玉娘子的好话,毕竟他说起话来还是比江小鱼更有分寸更婉转一些,同样的,也更不容易退缩些。 可是花无缺在停顿片刻后居然说:“我们见过西门夫人了,她的确很好很好。” “……是吗?”他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其实就算不好又如何呢,他就能放下了吗? 燕南天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这么多年过去,答案还是一样的,不能。 可能是觉得劝无可劝,花无缺最后也只说到了这里就没再继续了。 他在移花宫那样的地方长大,本就比他的同胞兄弟更擅揣摩人心,怕是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在这对兄弟离开后,玉娘子居然也对他说了一样的话,说她见过叶展颜了,真美啊;还说你知道吗,原来我好久好久以前就见过她,原来那时替她撑伞的人就是你啊。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的,难为他居然还能从中回忆起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娘嫁给了她弟弟,所以我才见到了她。”玉娘子又说。 慕容七的年纪比玉娘子要小,如今也成了家,她却还是留在这里执意不肯走,燕南天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他已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还是这些年来她已说过无数次的那几句。 可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听见她低叹了一声后,道:“原来我和你喜欢的人是真的有些像。” 像吗?可能像的。 但应该也不是特别像,否则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一次都没错认过呢。 哪怕后来她说出了那样卑微的请求,也一样不行,甚至自己回想起来时都难免觉得残忍。 张丹枫传书给他说要见他是在他下定决心不再理会玉娘子好逼她早日离开后,他没有犹豫就去了石林。 带着陈石星回到他隐居地已是大半年后的事了,回来的这天晚上玉娘子带着两壶酒来见他,抢在他开口之前道:“我要走了,陪我喝顿酒。” 陈石星大约是察觉到了他们俩之间气氛并不寻常,也大约是早就从张丹枫那里听说过他的旧事,看了玉娘子一眼就朝他点了下头进了屋没再出来。 燕南天心中其实是大松一口气的,也知以她性格不会拿离开的事来玩笑,说了要走便是真的要走,如此,喝一顿酒也无妨。 事实上他很久不曾喝酒了,那种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中时还有些不太习惯,而他也并不打算让自己再醉过去,所以喝得很缓。 玉娘子则是完全相反,那架势都颇有几分不要命的意味了,醉得自然快。 刚开始喝的时候她还只是沉默着闷头喝,后来酒意上来,便再克制不住地开了口:“总算能摆脱我啦,你一定很开心?” 他不是铁石心肠,听到这句话后还是诚恳答道:“没有,我祝你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你这个人……”她像是要笑,却不知为何滚下了泪来,也没有要擦的意思,又闷一口酒,“算了,我不是早就知道的吗,毕竟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燕南天没应声,只听她垂着头继续道:“有时我明明离你很近,却又和很远的时候根本没有区别,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好像……好像你在那条河里,而我站在岸上,我只能看着河水年复一年涨高,看着他们慢慢把你淹没,我想要拉你上来,却找不到通往河中央的桥给我走;想咬咬牙跳下去游向你,却发现它又深又急,我根本游不过去。” 她的声音分明比之前要平静许多了,却又好像蕴了更多的悲伤一样,压得他开不了口。 “虽然我还是喜欢你,可我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在河边看你一辈子了。”她停顿了一下,“从前我觉得也许哪天你就愿意自己上来了呢,就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现在我知道了,不管我再怎么等,等上一辈子还是更久,你都不会上来了。” “我走啦,真的要走啦。”哭音再也掩饰不住,眼泪滴下来落在石桌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你不愿意放过你自己,我没有办法,但我不能也学着你不放过我自己呀。” 她掩着脸哭泣的模样同当年他路过那伙要掳走她的强盗之时几乎彻底重合了起来,伤心得如出一辙。 只是当年她还会因得救而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来,现在却是再不可能了。 燕南天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能看着她垂着头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后继续不要命似的往喉中灌酒。 他只盼她放下了这段执念离开后,真能如他所说一般找到一个愿意待她好的如意郎君。 彻底醉过去之前,玉娘子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含糊不清地对他嚷了一句你千万不要来送我。 “……好。”他答应了她。 于是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等那对兄弟再寻到空闲回来看他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 “真的走了?”江小鱼惊讶无比,“我还以为她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呢。” “走了也好。”花无缺显然清楚若她真在这呆一辈子会是如何结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末了他给他们俩介绍跟在他身边学剑的陈石星,也没有隐瞒这是张丹枫托付给他的。 江湖上发生的事太多,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偏远又安静的地方,还有一个绝世得剑客在用尽心力去教导一个少年。 从年纪上看其实陈石星还比他们俩大不少,但他武学天资略逊于这对兄弟一筹,性格又孤僻太过,现下看来,三人的水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高下之差。 但纵是这样,燕南天也还是很担心他。 他早晚是要学成了出去报仇的,这些日子以来进益也很快,相信那一天的到来也一样会很快了。 花无缺以为他是担心陈石星无法成功报仇,宽慰他说:“不会的,陈大哥的剑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他目光很远,不知究竟在望着什么,“他执念太深,这些年来全靠着要报仇才撑着一口气到现在,等没了这个执念过后,怕是很容易走火入魔。” 如果是十年前的燕南天来教导他,也许还能把他从这种以执入道的剑道里拽回来,但十年后的燕南天,自己都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执念,哪还能有本事去拽别人呢? 只是他再如何担忧,也没有阻拦陈石星的立场,只能在他学成离开之日祝他成功。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两鬓已有不少白发冒出,被嫁衣神功反噬折磨多年的身体早没了二十年前纵横江湖时的模样,瘦得叫偶然路过此地的陆小凤差点认不出来。 两个人一起坐在屋顶上聊近况聊当年,聊那两兄弟现在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堂,最后快天亮的时候,陆小凤才长叹一口气,试探着问他:“你真的不愿出去走走吗?” “不了。”他还是怕他一旦出去就会忍不住去见她。 “十年了。”陆小凤说,“都十年了。” 是啊,从他离开恶人谷到现在,都已十年了。 玉娘子说他是自己不愿放过自己,其实是没有说错的。 因为十年过去,他竟真的半点都没有释怀。 人的一辈子又有多少十年呢? 偶尔他也会问自己,因为遇到一个人而彻底改变的一生究竟值不值得,而他又究竟后不后悔? 他没有答案,他连说不后悔的底气都没有,因为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在阴差阳错之中给她带来的痛苦,可是他又真真切切地庆幸着曾在这浩大的江湖之中与她相逢。 五十岁那年花无缺带着叶怀悦回来见他,恳切地告诉他说,他要娶这个姑娘,望他成全。 他如何能不成全?但一开始的确是没看懂这侄子面上的挣扎之色,等见了整理完马车走进来的叶怀悦时才明白过来。 显然叶怀悦并不清楚那些往事,见到他也只是笑着同他行礼问他好。 对着这张有八分似叶展颜的年轻脸庞,他的确是怔了神,而叶怀悦大概是以为他要反对他们在一起,问完好后又直截了当地同他表忠心道:“我真的很喜欢无缺哥哥,无缺哥哥说他只有两个亲人……” “你呢?”他听到自己问,“你的亲人知道你要嫁给无缺吗?” 少女粲然一笑,点着头道:“知道啊,何况我大舅舅说过,叶家女儿的婚事都是自己做主,我爹娘不会反对的。” “是吗?”其实不用再问一遍他就知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果然叶怀悦又点了下头,道:“是啊,而且来之前我娘还安慰我说无缺哥哥的长辈不会为难我的!” 燕南天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她是这么说的吗?” “嗯,她说您是个再通情达理不过的好人,不会棒打鸳鸯的。” “哈。”他听到自己短促地笑了一声,下一刻,他已转过半个身体抬起了脚,“我当然不会。” 而不知何时涌出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