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来了个大学生》 第一章 穿越 再一睁眼,看见的是地上线条圆滑的钟乳石。 等等,钟乳石? 宿舍天花板是漏水,但还没养出这种舍宠啊! 陈盛戈愣愣地看着面前地上春天笋尖一样的钟乳石,摸上去温凉的触感很真实。 她不是在挑灯夜战专业课么,怎么一下到了这个鬼地方? 整个溶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坐着的一张旧蒲团,使用过多导致边缘都散掉了,不少稻草根茎往外刺出。 身上是交领的白布衣,腰间挂着一把套着剑鞘的剑。 还未弄明白境况,耳畔就传来了隐隐的争执声。陈盛戈警惕地屏住了呼吸,集中注意力收集信息。 她明明只是个耳昏眼花的普通大学生,此刻却能清楚地捕捉到远处的微渺响动。 一位青年步履匆匆进来了,踩得草茎窸窸窣窣地倒下去,放声喝道:“陈盛戈,我余勇从今日退出盛云门!” 从后边急急地过来一个人,伴着一声拔剑的细响:“余勇,打搅掌门闭关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陈盛戈傻眼了:什么掌门啊?难道她穿越了? 那声音清亮,听起来是个小姑娘。 余勇嗤笑一声,回击道:“俞青青,也只有你把她当掌门了。” 他一面说着,身侧手掌暗自一收,作势要对着姑娘打去。 一瞬间陈盛戈感受到了冥冥之中有气力汇于一处,不容多想下意识一挥手,那无形的力量被她一击撞散了。 随后陈盛戈一阵眼前发黑,好险没有昏过去。 这熟悉的晕眩无力…… 谁家掌门还低血糖啊?这是修仙世界又不是走近科学啊喂! 她用剑当扶手把上半身勉强支起来了,想站起来却两腿发软使不上劲,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有没有葡萄糖啊……” 那边余勇偷袭落了个空,却点燃了战局。 俞青青反应过来后不再留情面,招招狠辣,最后一剑横上了他的脖颈。 剑锋半点不收着力道,已经划出一道血痕,转瞬可以取他性命。 余勇这才止住了步子,定在原地开了口:“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们一年难见一次的丹药,人家当糖豆子吃,留在这儿有什么前程?” 俞青青闻言更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用劲把剑又往前送了一段。 热血从脖颈侧面的创口汩汩流出,洇湿了衣领。 俞青青啐了一口:“呸!” “脏心烂肺、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初若没有掌门出手相救,你早死在匪徒手里了。说什么知遇之恩永生不忘,才一年就另找下家了。” “想来定是命短,这就是你所剩阳寿了!” 血腥味在空气中变得浓重起来,陈盛戈觉出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口道:“让他走吧。” “不忠不义之人,我们也不稀罕。” 俞青青最后瞪了一眼,缓缓收回长剑:“从今往后可得夹着尾巴做人,叫我在路上撞见你就知道……” 陈盛戈觉得血条真见底了,只好出声打断她:“青青,过来帮忙。” 她干脆转身,大步往溶洞里去了。 余勇达到了目的,只是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是心中郁结,边转身边抱怨:“就这破地方谁愿意待,穷酸得招人笑话……” 俞青青二话不说转身就是一脚,踹得余勇失去平衡栽到草丛中,吃了一嘴的泥土和草屑。 她冷哼一声:“说不定你会长眠于此呢。” 余勇不敢再多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白布衣上一个鞋印格外显眼。 俞青青从洞口过来了,看见溶洞里靠着剑才坐得住的掌门,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姑娘一双圆眼亮晶晶的,很有存在感。皮肤又白皙,伤心时眼鼻处泛的红色便格外显眼。 冒牌货陈盛戈被她看得一阵心虚,别开了视线。 俞青青蹲下来,从身上掏出来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白面馒头递过去。 陈盛戈接过来咬了一口。俞青青看着她虚弱得拿馒头的手都在颤,眉头锁在一块。 她闷闷道:“掌门您又过度辟谷了?” 陈盛戈不敢吭声。 俞青青转着头看了一圈,溶洞里果然是半点食物也没有备上,空落落的一点生活痕迹也没有。 再转回来,对着的就是掌门躲闪的眼神。 俞青青叹了口气,认真地劝说起来:“掌门,您似乎过于心急了。” “没日没夜苦练收效不大,寻找灵药一无所获,调转方向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残本心法钻研。” “说什么断绝五谷来排净杂质,足足五月粒米未进活活饿晕。” “正常修炼时我还能照看一二,闭关修炼我实在害怕打搅,提心吊胆地在外边守着,这太不安全了。” 陈盛戈回想起眼前发黑的眩晕和自己无力起身的囧状,大致明白了缘由。 这样想来,原主应当是过度辟谷而死。 还未来得及唏嘘这命运多舛的修仙之路,就看见俞青青在面前并拢双膝,直接跪下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下跪所蕴涵的实在太多太重,陈盛戈大惊失色。 她受不起这个大礼啊! 于是使出浑身力气抓住肩膀想把对方往上提溜,没半点作用自己倒是摔下去了,只好摸索着抓住钟乳石柱努力坐起来。 俞青青正色道:“掌门,我一直知道您想提升修为、庇护门派,把盛云门发展成为天下第一的宗门。” “但您沉湎于提升修为的旁门左道,实则起了反效果。” “如今修行停滞,门派没落,恳请您三思后行、拨乱反正!” 说着就要磕头下去,陈盛戈把手往前一伸,好歹垫住了。 她长出一口气,真是被动不动行大礼给吓到了,语速飞快道:“我错了我一定改!我们肯定能做到天下第一!” 俞青青感动得眼泪汪汪,扑过来抱住陈盛戈。 她手臂收得很紧,泪水一颗颗地砸在陈盛戈的肩头,打湿了一小片布料。 陈盛戈安抚般拍拍她的背脊,又抓住时机啃了一口馒头。 穿过来本来就占了人家的身体,完成对方的愿望也是应该的。 建设盛云门这件事是肯定要做的,等她啃完馒头再过去看看门派情况,进一步敲定行动细节。 什么修仙得道的,说到底不就是教学和学习嘛! 从幼儿园读到大学,她早已积攒了十余年学习经验。 部署统筹过小组作业,领衔主讲过翻转课堂,陈盛戈心里还是有几分自信。 且看她如何运筹帷幄,带领门派走向辉煌! 心中热血澎湃,她休息了半响,终于有了些精力,在俞青青的搀扶下走出了溶洞。 大抵是盘腿打坐时间过长了,起身的时候关节跟放鞭炮似的咔咔响。 四肢僵硬的迟滞感比末世电影里扭曲起身的丧尸都到位,走出了康复训练的健康风尚。 沿着小径出去,是青葱的山林。林木高大,根结盘亘,枝叶繁茂,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 陈盛戈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只在树叶间隙中看见了一间小小的竹屋。 她清了清嗓子:“咳咳,青青,我闭关之时,门派发展如何啊?” 俞青青垂着眼:“跑的跑,走的走,就我和掌门相依为命了。” 陈盛戈的心一下坠落谷底。 就算门派成员数量没有硬性要求,也不能这么寒碜吧? 大学生小组作业都至少六个人呢! 她默默地接受了事实,拍拍好徒弟的肩膀:“没事,以后掌门给你一对一辅导!修为进步指日可待!” 俞青青点点头,带着她转了一圈来了另一处天然溶洞。 进到洞内方才看见有床叠放整齐的被褥,阳光被垂挂下来的钟乳石遮挡得七七八八,又不至于暗不见光。 俞青青扶着陈盛戈躺下去,仔细地掖好被角,照料好陈盛戈之后道:“掌门,先在我这儿歇会儿吧,我再给您煮点米粥。” 她环顾了一圈潮湿阴冷的溶洞,忍不住数落道:“我早说那本书不靠谱。” “哪个门派回归本真要毁房拆屋的?哪个大能靠节食断粮开悟瓶颈的?” “要不是我拦着,连那间小库房都要推倒了。” “现在倒好,饿得软面条一样站不住,出去喝西北风都是奢望。” “到时候成了饿死鬼,过了奈何桥,得比别人多灌一碗孟婆汤才觉得肚里安生!” 俞青青说起话来一套套的,自成逻辑,句句都戳在痛点上。 关键还真发生了。 原以为是修道炼己的正道上不幸折戟,未曾想是偏信邪说活活饿死。真是举世罕见的奇人。 陈盛戈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好,老老实实地躺平挨骂,不敢还嘴一句。 俞青青数落了几句,目光落到床上人微微凹陷的两颊上去,心里酸涩难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径自出去,在洞前搭好的土灶前忙活起来,干柴在火苗里轻轻地炸响。 第二章 苞米大仙 喝过热腾腾的白米粥之后,陈盛戈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体舒服不少。 此时应当是早晨,从钟乳石处漏进来的光线并不强烈,一段段地落在被面。 她在被子里伸了伸懒腰,舒畅地伸展身体。 一点滞涩感也没有,这么丝滑吗? 陈盛戈突发奇想地坐起来,并直双腿,把手臂往脚掌方向慢慢地伸过去。 这个姿势就是非常考验柔韧度的坐位体前屈。 体测时前屈一厘米难倒无数英雄好汉,稍微一抻就觉得腰背僵硬韧带作痛。 陈盛戈每每都在及格线挣扎,一鼓作气借着惯性推动身体往前冲刺,然后呲牙咧嘴地撑着垫子慢动作起身穿鞋。 这次却顺顺溜溜地把身子对折起来了,整个手掌全过了脚踝,放在体测怎么着也是二十几厘米的好成绩。 怪不得人总喜欢求仙问道,原来是真强身健体啊,现在的她强得可怕! 陈盛戈得了乐趣,也借机试一试这具身体的极限,想起来了之前不敢尝试的高难度动作。 她试探性地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起来了。又翻了两个筋斗云。 动作流畅核心稳定,又快又好,身轻如燕的感觉实在让人着迷。 俞青青进来看望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场景。 掌门一腿站立一腿笔直抬起,又用手把抬起来的腿往头上压过去,同时发出“嘎嘎嘎”的肆意笑声。 她端着米粥的手抖了抖。 练基本功还说得过去,那张狂的笑声怎么回事啊?怕不是失心疯了? 陈盛戈把掰下来的腿随意地甩回去,转而垫脚尖学起了芭蕾舞,绷直脚背抬腿转身后就与眼神呆滞的俞青青四目相对了。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时陈盛戈竟不能呼吸。 她的笑容凝固,尬笑着站好道:“早上好,我在晨练呢,你来吗?” 俞青青摇了摇头:“披头散发地在这转圈掰腿,不知道的以为发了癔症呢。” “幸亏是在洞里,要是出去吓人,被劈头盖脸地浇童子尿都是轻的了。” 说着,俞青青就把粥递过去了,陈盛戈双手接了碗,认真说了句谢谢。 白米粥清淡养胃,正适合温养身体的时候吃。 陈盛戈咕噜咕噜就灌下了半碗,不消片刻吃完了。 俞青青从怀里拿出一本折本来,递给陈盛戈。 陈盛戈接过来还颇有些新奇。以往在电视里都是皇帝批阅朝臣奏折用折本,今天也是看上了。 订装并不精美,只是用些米糊把长纸张的两端粘在硬纸板上后折起收纳。 陈盛戈把本子展开细看,右下角标了东西南北,中心一个“盛云门”被红线圈出,是附近的地图。 盛云门坐落在一片山丘之中,一条大江蜿蜒闯过,仅有的村落大多沿江流及分支呈带状分布。 俞青青解释道:“掌门,如今门派中落,收徒一事刻不容缓。” 她用手指点出了几个村落聚集地:“这几个村落相对来讲规模大一些,比试会场也好选址,不妨先去这边收徒吧。” 陈盛戈一点记忆都没有,自然是听她的安排,点了点头。 俞青青却为难道:“可惜什么都没了。当初断得干净、扔得痛快,江水一冲什么都带走了。” “现下倒是捉襟见肘,只能将就弄点布匹作旗子。” “溶洞不见天日,还得重新建几间屋子才好。” 俞青青还念叨了些零零散散的事情,陈盛戈听得入神。 就是时间紧任务重,得双线同推,一边招生一边建设。 有俞青青帮忙,倒不用愁。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三日便过了。 下山路上,陈盛戈掐诀控制着剑身,自以为无人关注,高高兴兴地和旁边的鸟群竞飞。 没过十分钟就在空中竞速中获得了三次“拔得头筹”成就、三次“绝地反超”成就和三次“进步神速”成就。 终于玩得尽兴了,她一挥衣袖,站得笔挺,任由风吹衣摆猎猎作响,又摆出一副世外高人做派。 目睹了全过程的俞青青心里百感交集。掌门在绝食修炼之后似乎性情有些变化了。 但更多地关注到漫长生命中的乐趣,不再拒绝与外界沟通交流,看起来举止幼稚说不定其实是好事。 幸好如今回头还不晚。 御剑飞行不似陆路水路,穿行于云间不需顾忌于地形道路,也不需避让车马行人,半个时辰就到了村落。 远远地看见大片大片翠绿的稻田,被田埂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不算对称但也工整。 麻衣草帽的农民挽起窄袖,弓身在田中除草引水。 收徒比试需要较为宽阔的场地,而农村谷场为了方便收割时节摊晒谷物,空地面积较大,平日也常作为活动举办地。 有经验的俞青青早就与村长联络好了。 招徒之事不仅贴在村口告示墙广而告之,还将地点安排在一个两村共用的大谷场,面积足够又便于有意向者到达。 到了谷场,把旗子一展开,两人坐在村长友情提供的板凳上,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此时不是收割稻谷的季节,场内只有些玉米棒子和做咸菜的萝卜干晾晒着。 谷场多是些小孩子守着,防着鸡鸭鸟雀来偷吃,也防着突然下雨淋湿谷米。 小萝卜丁凑一块了,干巴巴地盯着也无聊,没几分钟就在谷场里面玩成一团了。 陈盛戈和俞青青在那里枯坐了半个时辰,压根儿无人问津,只好盯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发呆。 真无聊啊,原身次次招生都收获甚少,创新也一无所获,难怪道心破碎滋生执念了。 陈盛戈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有了新主意:“我们要主动出击啊!” “秉持着骚扰,啊不,主动宣传的态度,亲切友好地引起大家伙儿的注意。” 俞青青抬起头:“掌门您示范一下呢?” 谷场旁边就是三岔路口,是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人流量不小。 正好有个爷爷背着成捆的柴火经过,弓着背脊一步步往前走,背上衣物汗湿了一片。 陈盛戈冲上去同爷爷讲:“我来帮您背一会!” 爷爷抹开快流进眼睛里的汗,摆摆手:“孩子,这得有四五十斤呢,别伤到你了。” 其实拒绝也很正常。 陈盛戈身形高挑苗条,再加上在溶洞闭关久不见光,整个人雪白雪白的,压根不像会干活儿的人。 她自己也知道外表没有说服力,于是专心施展起灵力来。 这几日砍竹建屋,运用起来已经得心应手。 爷爷一下儿觉得背上重量轻了,惊奇地转头。 漂浮起来后,勒在双肩的带子因松垮滑落,柴捆活动自如,跟在主人身边打转儿。 爷爷终于可以直起身子,面上掩不住的高兴:“简直跟家里亲人的老黄狗一样。” 陈盛戈询问了住址,控制着柴火往不远处的小屋子飘,最后轻轻落在院子里的空地处,引来了几只好奇母鸡的围观。 看着爷爷乐呵呵的,陈盛戈趁热打铁:“今天我们都在这儿招徒弟,您要是碰见了左邻右舍,给我们宣传几句呗!” 爷爷也很实诚地回应:“我肯定给人说的,你放心。” “但修仙太难了,没有天分就是死也突破不了,大家都不敢赌啊。” “所以村里都宁愿老实本分种田,安生过一辈子。” 陈盛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您啊!” 同爷爷道过别,陈盛戈回到旗子下边,和俞青青坐在一块儿,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一抬头,惊觉不对。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不消片刻就乌云蔽日。 大风骤起,小径上沙石树叶都被吹动。 停下来的小孩子也发觉了山雨欲来的情况,急得大步跑过去收起自家的谷物。 有的坐下来用力把谷物堆起来,有的则是把苞米往箕畚里推,还有几个小孩子看着一大片需要收起的谷物不知所措。 乌云黑压压一片就这样笼在头顶,压迫感强烈。 没看好晾晒的粮食肯定会被父母责备,被淋湿的谷物发霉发芽又造成粮食浪费,加剧过冬的拮据。 眼看小萝卜头眼圈红红,陈盛戈连忙出声:“不慌,姐姐会法术!” 她回忆着当初搬运竹材的术法,凝神运气。 经过数日劳作,这种精度的灵力运用她早就炉火纯青,手指一挑一转便完成了。 小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不同的谷物自行聚拢成堆,又流入箕畚和麻袋,最后飞进了屋檐下面整齐排好。 一套下来,几息时间就完成了他们要全力弄很久的事情。 小豆丁们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已经重新高兴起来。 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将她团团围住问来问去,有惊无险地说着庆幸的话。 “姐姐你好厉害,你一抬手就把苞米收好了!你是苞米大仙!” “你是戏里演的神仙吗?是不是一拳能打倒坏蛋啊?” “我也想当神仙,姐姐你教我好不好?” 欢欣氛围里俞青青却警惕地握上了剑柄,给陈盛戈密语传音,同时压着步子走近了人群。 天气变化太过突兀,定有古怪,不容轻视。 孩童灵体澄澈、肉质鲜嫩,最有可能被邪修精怪盯上,变成桌上增进修为的补品,更需要谨慎。 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卷起无数砂砾粉尘,沙尘屏障暴涨至数米高,冲着谷场盖下来。 陈盛戈腾空而起,双手持剑,卯足气力,冲着妖风劈下一剑。 剑势凌厉,直直冲沙幕而去,将其一剑分为两半。 隐约听见声尖利的痛呼,声势浩大的攻势土崩瓦解。 刚刚升起的尘土瓦块没了支撑,直直坠下,落在地上还扬起了一阵尘雾。 俞青青全程护着孩子,除了几个被沙子迷了眼睛的外都没有受到影响。 陈盛戈缓缓落到地上,俯身拾起一根被斩断的羽毛。 中空的羽管根部断口带着血迹,染红了根部蓬蓬的白绒毛,是一根浅褐色的飞羽。[1] 第三章 露出来一只圆滚滚的山雀来 一剑下去,不仅沙石倒塌,云层也消散了。日头暖融融地出来了,不见一朵云彩,又是晒粮食的好天气。 只是刚经过一番侵扰的众人惊魂未定,没了晾晒的心情。 一传十,十传百,萝卜头的长辈和其他惊恐的村民很快把谷场围得水泄不通。 慌慌张张中众人看见平日里管事的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李村长已经年过半百,皮肤黢黑、身体削瘦,看见陈盛戈膝盖头顺势就要跪下去,给陈盛戈扶住了。 李村长不明所以,郑重道:“仙人于我们有恩,今天没有仙人不知道会被妖怪祸害成什么样子!” “别说跪下磕头,就是建庙供奉都是应该的!” “我不识几个字,不知道塑像上牌的忌讳,但是陈老是做过秀才的,依着他总能把事情办得妥当!” 陈乡绅抚着白胡须接话了,“村子虽小并非不知礼节,捉妖降魔的酬劳定会尽力筹集。” “安危千金不换,明日就变卖余粮,举村之力以此为谢,还望仙人笑纳。” 陈盛戈将村长扶正,解释道:“护救百姓乃是我们盛云门应尽之义,口口相传几句收徒之事便足够了。” 李村长被这一番熨帖的话触动了。 村子本来不富裕,但是依着惯例受惠须报,为了答谢仙人,咬紧牙关省吃俭用也要凑齐钱款。 没想到两位仙人居然拒绝了报酬,虽然不合礼节但确实这年冬天会好过不少。 李村长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只是一叠声地道谢。 陈乡绅则一脸惊讶,感慨道:“这次真是遇见活菩萨了!” 拒绝了答谢之后,陈盛戈又和俞青青商量了一下。 这次击退了妖精只是暂时的平安,还是要镇守于此,将作乱的精怪彻底降服才好。 入夜蝉鸣蛙叫,一轮圆月悬于天边,将大地上的景色照得分明。一夜无事。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公鸡喔喔打鸣,村民开始干农活。 挑水的、喂猪的、施肥的在泥土堆成的小道上穿梭,一个村庄缓缓苏醒过来了。 有几个小孩在边上好奇张望,眼睛黑亮黑亮的,直直地看人,像是一条清澈的溪流。 陈盛戈拿出来那根羽毛逗小孩:“小豆丁们,知道这是什么鸟的羽毛吗?” 几个萝卜头挤在一起看,快把眼睛贴上去了也没得出什么结果。 一旁路过的大婶手里还拿着几个新鲜摘下来的绿丝瓜,热情地插话:“看起来像是那小麻雀,一晒谷子老是来啄着吃的。” 陈盛戈若有所思地重复:“麻雀?” 大婶四处看了看,朝着谷场小径旁的树木别了别头示意:“喏,那里就停了一只。仙人您要是感兴趣,用点谷子就能捉。” “拿木棍支个小筐,系上一根绳子,撒上一把谷子,等它吃得高兴时一拉绳子就捉到了。” 修仙之人五感更加敏锐,能比普通人看得更远更细。 没说之前不曾细看,引起注意后陈盛戈眼睛一扫过去就发觉了端倪。 一只褐色的麻雀隐入树冠的阴影,在枝干叶片的空隙中盯着谷场。 两只绿豆眼直勾勾地看着,眼珠子不转、眼皮子不眨,简直是一个雕刻出来的木偶。 陈盛戈默默收回了目光,转而开始盛赞农家大婶的丝瓜:“一听您说得头头是道就知道您是行家。” “这丝瓜也种得好,绿油油的还没虫子咬,一煲汤肯定鲜。” 大婶被夸赞得乐开了花,话匣子也打开了:“平时做多就会了。” “这瓜正是好时候,我就寻思多摘点赶紧吃,过两天就老了,嚼都嚼不动!” 陈盛戈连连点头:“真得抓紧吃呢,不然只能拿丝瓜瓤来洗碗用了。” 又说了两句,大婶要回去浆洗衣服晾晒,步履匆匆地走了。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渐渐热起来了。谷场地面都烫脚底板,很适合晒东西。 晒干农产品是村民加工卖钱、保存陈粮的必要手段,不能割舍。 昨天收起的晾晒物还堆在屋檐下,又有人新晒了些陈年的稻谷、切好的萝卜,整齐地摊开在地面。 俞青青提溜着水壶起身去取水了,漫长的等待中陈盛戈似乎懈怠了。 她坐在乡亲们临时凑来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倒在了木头桌子上。 就在此时,一股黑气幽幽地钻出来,冲着谷场而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拉近了距离。 黑气中的精怪眼见即将顺利抵达,已经高兴起来了。 正前方就是香喷喷的谷物…… 一堆堆的、收拾整齐的、可以直接抢走的粮食…… 好吃的、脆脆的、有营养的口粮…… 然后一把剑直直地插在跟前,响声吓得它倒退了一尺,又撞到另一把剑的剑身上。 陈盛戈和俞青青凶神恶煞地盯着黑雾,做好攻击准备,正在给剑输送灵力了。 那股杀意吓得黑雾缩成一颗小球,被剑锋一挑就散掉了雾气的伪装,露出来一只圆滚滚的山雀来。 黑豆眼怯怯的,别过头不敢看人。浅褐色的翅膀还少了最外边的那根飞羽,完全对上了。 陈盛戈把罪犯揣在手心里,居然一只手抓不过来。 手指陷进绒毛里,温热的体温传递到皮肤上,切实感受到胖嘟嘟肉乎乎的身体。 陈盛戈不由得感叹:“真肥美啊。” 也许是想挣脱她的束缚,山雀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拼了命地瞪着自己的爪子,带着小胸膛一鼓一鼓。 真真是伟岸的胸膛,宽厚的肩膀。 她没忍住捏了捏,没想到山雀一抖一抖道:“不要杀我。” 陈盛戈被吓了一跳,原来还是能说话的。 两人把山雀仔细端详了一圈,搓了搓毛团子,盘问了一下山雀便全盘托出了。 这只山雀筑巢时看见了一条银链,上面的宝石沾上了草屑但依旧透亮,阳光下像是一潭碧水。 鸟类天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一啄起来又感受到聚灵养气的宝物温养的效用,更不舍得松口。 就算项链沉甸甸,也把它叼回了鸟巢。最后在宝物滋养下生出了灵识,修炼成妖有了灵智。 因为平日里偷吃稻谷总被驱赶,它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所有的谷物全都啄光。 有了执念后,它借着宝物之力来偷粮食吃,附近一片村子基本都被它光顾过。 只是之前众人以为是盗贼小偷小摸没引起重视,这次修为精进想要大展身手,却被陈盛戈一剑斩回原状。 俞青青与陈盛戈密语传音讨论了一番。 山雀身上并没有杀人的腥气或者坠入魔道之后的污浊,应当没有杀生,借着宝物作威作福也只想偷谷子吃。 但修炼出来的妖力全用来偷盗掠抢,且愈演愈烈,精怪本源的妖丹已经隐隐发黑。 如今已有浊化倾向,若不加以干预,妖力日增恐怕酿成大祸。 一番交流下暂时取得了信任,俞青青控制山雀,陈盛戈“友好交流”了一下。 她压着山雀的翅膀,拍着鸟背催吐,把吞下的宝物拿了出来。 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碧绿色的翡翠圆珠嵌在银牌中心。 周边是精密复杂的阵法刻印,隐隐有聚灵之力,隔着帕子拿在手上便觉得润养。 小山雀看着宝物落入他人手中,突然吱吱喳喳地叫起来。 伸脖子蹬腿还扑棱翅膀,卯足了劲往外挣,只是无济于事。 俞青青收拢了一下手掌,并不因为它的胡乱动弹有什么影响。 小山雀急了,别过头就啄禁锢着它的手掌。 不曾想小动作早被看个清楚,撞到剑身弄得晕头转向,这才安静下来。 陈盛戈端详了一会项链,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但也算有了个交代,她随手把项链揣着,抬脚去找村长了。 穿过了田间小径,绕到祠堂来找村长。 听见事情解决了李村长笑得见眉不见眼,一定要留她们吃一顿饭,杀鸡宰猪来庆贺。 陈盛戈一听很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村长却用力握着她手掌骨,坚持要犒劳一顿。于是这场拉锯就开始了。 “用不着的,村子没事就好……” “哪里的话,一定吃的一定吃的……” 这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手臂前推的力道要巧,足够把村长搭过来的前臂轻轻挡回去以示拒绝,又要收着力道防止修道煅体而来的巨力误伤老人。 陈盛戈全神贯注,致力于给这位淳朴的农民春风拂面般的婉拒体验。 臂掌来回之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年推红包的时光。要不是她从小到大过年过出了经验,还真应付不来热情似火的邀约。 两位高手过招,你方推过来我又挡回去,战况胶着,盛情难却。 李村长出其不意一用力,错位推到手指上去。陈盛戈原本并拢的手指散开,手心里压着的项链掉下去了。 明明只隔着布帕子拿了一会,她却在项链刚刚离手时控制不住地想抓回来。 那厚重的绿色翡翠简直要把人吸进去。 心底发慌,眼前发昏,仿佛割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耳畔像有人呓语催促,要不顾一切地把那个项链拿回来。 陈盛戈下意识一把抓住了细链,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将项链扔了出去,落到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第四章 给你三千万,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平安 李村长见掉了东西,弯腰去拾,陈盛戈攥住他腕骨道:“李村长,我们一定会去的!刚说的吃饭是今晚吗?” 李村长被吸引注意力时,俞青青很有眼力见地用剑锋一挑。 链子顺势缠在剑身上了,也不需要帮忙捡起。 几人简单交谈确定了细节,村长还忙着准备饭菜,急急地跨出了门槛。 两人出来后,去了村里空出来的茅草房子休息,将山雀关进了竹笼子,还设下灵力屏障以防脱逃。 关上房门,合上窗户,便只有师徒二人。 陈盛戈将项链异状悉数告知俞青青,一时有些头疼道:“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若丢在深山野林,指不定又催生出什么妖怪来。” “这次是只山雀啄些谷子,下次若是老虎便要喝血吃肉了。” 俞青青也面色凝重:“山雀只消一年半载就生出灵识,甚至借用这链有了跨阶的实力,获得飞禽走兽苦修百年才能拥有的修为。” 她又想起了些被忽略的细节,补充道:“只是仍然懵懂,心智还不如三岁小孩来得聪颖。” “催化过快则徒有修为不知利用,连被没了链子发狂的时候都不会用些妖力,就知道转头啄我几口。” “威胁性太低,也难怪当时没看出它的异样。” 陈盛戈运功发力,对准项链道:“这链子难以保存,留着徒增后患,不若毁掉来得干脆。” 她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聚灵阵法的走向,寻找薄弱之处。 灵力被阵法引入,在银牌上流转,最后汇入翡翠当中储存。 阵法精妙,搜刮而来的灵力在吊坠旁运转,进入玉石前还成了防御伤害的屏障。 一阵探寻竟找不到一丝破绽。 陈盛戈睁眼认真观察,俞青青也跟着打量,奈何不通阵法,并无效果。 银牌上的阵法应是用了朱砂,玉石被鲜红线条纠缠着,似精密的蛛网上被束缚的猎物。 忽然灵光一闪。阵法精妙,残缺亦可运转,需得找出阵眼直击弱处才有破阵可能。 玉石性温质润,具备通灵养气的能力,也易碎易裂。 如今作为预存灵力的舱房,作用突出。 双剑齐下破开屏障,不说击碎玉石,只要毁损也能大大削弱聚灵的能力,进而对阵法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两人合力一击,威力意想不到地大,把幽深的翡翠从中间直直破开了。 被困在玉石里的灵气像是破堤的洪水涌了出去,盈满了小屋又向外奔涌而出。 劳作的村民不能感受到灵气具体所在,但四肢百骸都被浸润温养,挥锄头使镰刀越发起劲,说话声音气息也更充足。 没想到山雀尖尖地哀叫起来了。转头一看,小雀儿在笼子中扑腾着翅膀,没过一会就颓然倒地。 山雀儿缩着爪子躺在笼底,长长的尾巴向上翘起,平时随着呼吸起伏的绒毛毫无动静。 两人凑上来大眼对小眼盯了好一会,心情沉重之时,看见这雀儿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估计是打着假死脱身的算盘。 陈盛戈并没有太多同情,戳破之后径直确定一些事情:“小雀儿,你是不是可以控制鸟雀啊?” 那只在谷场附近监视的麻雀可没有断羽,不是同一只鸟。神情动作也颇为诡异,大概是被驱使了。 山雀儿不情不愿道:“是的。” 陈盛戈有了主意:“这能力好,鸟雀老是来啄果子谷物吃,可以用妖力保护谷场和田地,就不用村民劳神费心了。” 俞青青搓了搓山雀圆溜溜毛茸茸的脑袋,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种什么瓜结什么果。” “你偷人家谷子吃,就该给人家守谷子赔罪。” 山雀儿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咳咳,我雀儿仙是无所不能,当然可以胜任,不过要有好处。” “先给我一千斤白米、一千斤番薯、一千斤苞米,一万只蚂蚁、一万只蚱蜢、一万只蚜虫……” 在这狮子大开口提要求,真是拎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陈盛戈一阵无语,直接打断了它的话:“我给你三千万,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平安。” 她阴森森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呢?” 山雀儿看着近在咫尺的、有一个它那么大的拳头,眨巴着绿豆眼瑟瑟地答应下来。 一轮套话下来,才知道山雀儿其实留些气息便可威慑,便提溜着绕着稻田走了一圈,准备之后将雀儿带回门派管教。 保险起见她们还准备了传信的千纸鹤,上面留了传信的术法,之后会交给村长保管。 这里离门派并不远,要是尽力御剑飞行只半个时辰就能到。若是山雀胆敢松懈怠慢,也能及时交流。 下午村民们烧香烧纸,拜好灶君爷之后就磨刀搭台杀土猪。 骨头熬汤肉炒香,酱油辣椒味道好。大家坐了几桌,热热闹闹地喝酒聊天。 这时候还没有科技瘦肉精,养的土猪给吃些剩饭剩菜,配着番薯叶猪草,都是实打实养足月份的猪肉。 现杀现煮,新鲜又放心,咬一口满嘴留香,陈盛戈吃得心满意足。 最后两人还分到了一块上好的精瘦肉,肉质柔韧,色彩鲜红,切得厚厚方方。 杀猪宴分猪肉时,不同部位的肉有优有劣,要根据各人的奉献和威望来分。 精瘦肉是最受大家欢迎的部分,只有地位高的人才能拿到。这一点也体现了村民们对两人的尊重和感激。 被乡亲们热烈欢送之后,两人御剑回到了门派,直接到了竹屋处。 陈盛戈从剑柄取下用线挂好的猪肉,进了刚做好的厨房,将肉块装进竹篓里。 夏日炎炎,食物容易变质腐烂,又没有冰箱。 幸好门派占的山头位置很好,有一条江流从山岩流出,水流清澈见底,平日里供给门派用水。 水流温度低,能够抑制细菌繁殖,同时流动的溪水也起到保持清洁的作用,用来存放肉类再合适不过了。 水流潺潺,沿岸就是一片青葱竹林。茂盛竹叶翠绿喜人,簇拥着的竹子遮挡了烈日,越发阴凉清爽。 陈盛戈将草绳系在岸旁的竹子上,将竹篓固定在浅水中。这样明天取出还能够食用。 第二日公鸡打鸣,喔喔地叫起来。 简单吃过早饭,给雀儿倒了半斤糙米,满上了山泉水,两人便启程去了下一个村庄招收徒弟。 山雀之事再无更多线索,只能暂时将失去效用的项链及碎玉收了起来。 在谷场里支起旗子,仍旧是门可罗雀。 弯月般的稻叶在午后的清风中摇曳,远远望去像是江河起伏的波浪。 今天是个阴天,有下雨的趋势,谷场空荡荡的。 陈盛戈闲得无聊,便和一旁在清田里杂草的村民聊了起来:“您种粮食能赚钱吗?” 村民一边拔草一边感叹:“大家都种稻,如今还是肉挣钱一些。十文钱一斗米,五十文钱一斤鱼。” 陈盛戈有些好奇:“按理说,这江河经过的地方,鱼类更容易捕捞,鱼肉价格应该会更低一点的。” 村民摇头苦笑道:“以前是这样,鱼肉又香又便宜,一船船地捞。” “要是去一趟镇里,一天都能看见大大小小的船撒网捞鱼。” “大概是捕得太多,贯穿城镇的灵江水里再难看见鱼了。” “我们村子还算幸运,在河流上边有些鱼留存,但离镇子远,走一趟费时费力,运过去都发烂发臭了。” “再说量也不多,还都是小鱼,腌制贩卖也划不来。” 陈盛戈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村子里种的是水稻,需要大量水分生长,田里灌的水看着有十来厘米深。 单靠人力背水或者井水很难保持大量的淡水供给,都是从江边挖沟渠引过来的。 作为一个文科生,陈盛戈一下就回忆起来了曾经折磨过自己的地理题目。 这儿可以做稻鱼养殖啊! 她一拍手,自信站起,冲着那伯伯喊道:“您为什么不试试在稻田里养鱼呢?” 伯伯正了正草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问道:“在田里养能成吗,人家不都专门开池塘供着?” 陈盛戈挺起胸膛,凭借记忆中模糊的地理主观题答题模板开始分析利害。 “从水质条件的角度看,直接从江边引水排水,基本符合江鱼土生土长的水质条件。” “从预防病虫害的角度看,稻田里的害虫是鱼类的食物,能够减少稻谷病虫害的发生。” “从鱼类习性的角度看,游动觅食的鱼类能够起到疏松土壤、促进根系发育的效果。” “从生长所需肥料的角度看,鱼类的排泄物能够起到肥田的效果,为稻谷提供养分。” “从经济效益角度看,鱼类的市场价格高,养殖收获大,有值得尝试的价值。” 陈盛戈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不重复的好处,眼睛亮晶晶:“我们试一试养鱼吧!” 第五章 有一种想去两元店结果误入了高奢店的无措 如果是回答地理大题,排出以上五个角度言之有理的答案,她自信能够拿下这一小问的满分,但这是现实。 对面的伯伯歉意地扯动嘴角:“这养鱼是赚钱,可我只会种地,还是本本分分地好,先清完杂草再说吧。” 陈盛戈点了点头,并没有为难。 尽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知道这个模式成熟可行、潜力无穷,在村里没实验过的农民他们听起来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面朝黄土背朝天,弯了脊梁糙了皮,一年到头也只是勉勉强强吃得饱肚子。 黄泥砖堆起来的小房子上面盖的是干稻草,仍用不起瓦片。 看着低矮的屋子和忙碌的村民,陈盛戈心里莫名有了种使命感。 她立即起身,冲过去找俞青青,脚步声落在田埂上闷闷地响。 盛云门穷到没钱染色,只把门服的料子拿来做旗布,写几个字就算是布置完毕了。 白布旗子被挂在一根晾东西的竹竿上,被风吹成一团。 一旁是俞青青坐在低矮木凳子上,一手握剑一手捧脸,盯着农家切好晾晒的萝卜块发呆。 陈盛戈眉眼弯弯,窜过去和她讲了这绝佳的商机。 俞青青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在掌门和自己之间打转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们?我可从来没养过鱼啊!” “掌门你自己也是没沾过鱼腥的,还不如我呢。” “之前我过生辰,进厨房看见柴火灶上木头锅盖被顶得咚咚响,一掀开里面那鲤鱼还在游呢!” “那鱼看上去身强体壮的,一个鱼跃扑到灶台边上,被我用剑柄敲晕了。” “您真就放两片葱姜蒜直接煮鱼汤了啊!” 虽然是原身做的糗事,但陈盛戈确实也不会做饭。 学校获取食物很便利,出了宿舍区两头都有食堂,校园配送的外卖可以送到宿舍楼下。 后来她还加入了专门配送早餐到宿舍门口的群聊,在她卡点冲刺早上八点第一节课的时候发挥了供给粮草的关键作用。 简而言之,她不靠谱,但是这模式和想法很靠谱啊! 这个点子可不是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是经历过时间考验和实践检验的。 她并不被俞青青一句话打击到,势在必得地握拳:“放心吧,跟我走只会稳赚不赔。” 俞青青眼神里五分怀疑三分忧虑还有两分呆滞,被陈盛戈拉着收了旗子,又临时改变路线去了附近的江鱼镇。 希望在集市上可以买些养殖鱼苗。 于是多方打听之后来到了镇上的鱼市。江鱼镇作为曾经渔业资源丰富的地方,有专门一条街道来进行鱼类交易。 只是现在渔业资源枯竭,原本兴旺繁华的街道逐渐冷清。 现在鱼市里只有寥寥几家专门做鱼类买卖,大部分摊位纷纷转行,给附近居民卖些寻常蔬果糕点而已。 左右逛了一番,去了最大的一家店面。牌匾高悬,黑木金字,笔走龙蛇写着“万鱼库”。 进到店里,空间宽阔,有好些瓦缸依着墙面摆放,里面一尾尾游着的正是心心念念的鱼。 不止有寻常的鲤鱼草鱼鲫鱼在水里扑腾,还有观赏性的金鱼锦鲤。 每个缸里只放了一条鱼,应当是专程栽了荷花,鱼儿摇着尾巴在几片小圆叶下边游啊游,很有一番意趣。 陈盛戈大致扫了一眼,心里一紧,抓住了俞青青的手腕。 连那拇指大的小鱼都单独用白瓷碗盛出来,铺一层微黄的细河沙,放几块鹅卵石,还有一片绿荷叶浮在碗边。 这样精心布置的造景,不敢想象一条鱼这价格是有多高。 虽然平日里她不管账,但俞青青也同她汇报,大致还有三十两存银。 宗门本来就穷,她本人更是穷得叮当响。 原身练的什么大道至简、回归自然,能扔的能烧的真是一个不落啊! 全身上下就只有腰间的那把剑还有点价值。 此时店小二看见客人来了,停下擦拭摆件的动作,从木制柜台后边走出来,招呼道:“二位客人,可是要些什么鱼啊?” 边上是讲究留白的鱼缸布景,面前是伙计身上得体的棉布店服,陈盛戈一时喉头发哽。 有一种想去两元店结果误入了高奢店的无措。 店小二将抹布搭在肩上,正要介绍,却扫到了两人腰间佩着的细剑。 作为修道之人的武器要承受高强度的灵力灌注、要抗下裹挟灵力的攻击,材料强度要求十分苛刻。 虽然两人的武器在遍布法宝的修仙界里不值一提,但肉体凡胎看不出其中门道。 店小二只觉得心底莫名发慌。 剑刃虽然被包裹于剑鞘之中,缝隙处亦有冷芒,收不住凌厉的气势。 难道今天给自己遇见了什么绝世名剑了? 怀抱着这又敬佩又害怕的心情,店小二再细看二人,便从一打眼看见的白布衣里品出来些不同了。 看那虎口的茧子,定是久练成就,说不定还是功力深厚的哪家大能呢! 所幸他王二虎平日里只是躲躲懒混日子,不做什么看人下菜碟的事情,没因着棉布衣服怠慢了高人! 店小二才庆幸了不一会,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 他也曾听纺布的妇人闲聊,知道这些仙家贵人最是要礼数周全。 吃饭是要过三遍水的,一洗手二漱口三冲碗,得六个如花似玉的婢女捧着器皿一道儿伺候过去。 这伺候的人还有要求,生辰八字样貌脾性样样都筛人。 街口豆腐佬的女儿就是晚出生了一刻钟被打回来了,从那儿过去买豆腐的时候还听见在呜呜哭呢。 这些贵人出手阔绰,但终究好处落不到他这个打杂的手里。 相反,要是有半点闪失,他这活儿指定是不用干了。 店小二越想越歪,背后直冒冷汗,突然被一声询问拉回现实。 那尊贵的仙子——陈盛戈不明所以道:“这怎么一直发呆呢?” 店小二暗自叫苦,恨不得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学着酒楼的说书先生文绉绉地道歉:“实在是叨扰!叨扰!” 陈盛戈被伙计的反应惊到了,又被对方用词砸中了,眉头一皱。 这词儿好像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店小二两股站站,忽地一拍手道:“其实我五行缺水,做事不够灵活变通,只能擦擦桌椅。” “这就给您找一个五行平衡、相辅相成的来介绍,办事才能顺顺利利、吉祥如意!” 店小二一转身就往店里走了,一走动就觉得双腿发软。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份急智,果然是命不该绝! 陈盛戈完全被震撼到了。 买个鱼苗而已,服务员还得看八字命理来配的,这价钱得多贵啊? 是不是还得打发个几两银子服务费才让走的? 陈盛戈心虚得不行,在店小二进了门后,她拉着俞青青,趁着这店面里没人从那大门一路跑出去了,拐了三个弯才停下来。 折腾了一下午,日头落下来了,半边天都泛黄,遂在一个路边摊子停下,点了两碗米线。 热米线冒着白气,汤面点缀的葱花翠绿,一口下去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 陈盛戈胃口很好,又要了一碗,在煮粉的间隙和老板娘打听起来:“老板娘您知道哪里能买鱼苗吗?” 老板娘把粉丝倒进碗里,回忆起来:“不远的鱼市有个叫‘万鱼库’的,什么珍奇鱼类都有。” 刚刚的惊险还历历在目,陈盛戈不愿再次踏进那家店铺,倔强道:“还有其他地方吗?” 老板娘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我知道的就那一个。” “以前鱼市基本几步就有一个鱼苗摊子,只是现在没有鱼了,都转做其它的营生。” “以前我这摊子还卖点鱼丸,现在只能是煮些粉面而已。” 出路似乎都被堵住了,陈盛戈不甘心,追问道:“怎地就没有鱼了呢?是捕捞得太多了吗?” 老板娘摇摇头道:“我只做些吃的卖,不清楚内情。” “但事情确实突然,前年鱼价格一下翻了三倍,真是吓人。谁知道会这样呢?” 陈盛戈坐在低矮的木头凳子上,收着自己的衣角,为了鱼苗努力思考。 老板娘把热腾腾的米线端到面前,放上一双竹筷。 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指着不远处的木头塔道:“那就是以前船只聚起来捞鱼的地方,小姐不妨去看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木头塔楼尖顶刺向天空,直直地挺立在林木拥簇中。 第六章 讲解陆风原理却被鱼妖一口吞下 简单解决了晚饭,此时天已然暗下去了。 晚间起了凉风,吹着纸灯笼,于是暖融融的灯光悠悠地晃起来。 修仙之人体质出众,恢复力强。不少人以彻夜打坐修炼作为睡眠的替代,第二天一早还能神清气爽。 吃过食物补充体力,陈盛戈又有了精神,带着俞青青兴致冲冲地往木塔去了。 古时人们养殖技术尚且稚嫩,在封建王朝后期,也只有不需要洄游产卵的鲤鱼做到了全鱼生养殖。 大部分的鱼苗需要人们自行捕捞收集,再放入容器或者池塘饲养。 直接购买价格过于昂贵,不如去看看能不能自行捕捞。 且老板娘回忆说价格陡然飙升,恐有猫腻在其中。 探查一番河流情况,再顺便留意下鱼苗状况,一起做了效率更高。 木塔已经有些年头,外层的漆色风化褪浅,在浮雕的凹凸之处深浅不一。 对面就是开阔江面。 两条支流在此合流,汇成宽阔江面,水流平缓,岸边水草丰美,也有丰富的渔业资源。 站在河边湿漉漉的沙土上,一眼看过去都是被吹皱的江面,一片没有蝉鸣虫叫的寂静。 陈盛戈向远方眺望,只见到一条汩汩流动的水带。 她皱起眉头:“在外边看不出来啊,可能还是得下水。” 陈盛戈脑子里全是自己的宏图伟业,准备大干一场。但是还要些准备。 她转脖子开肩膀,扭腰胯拉韧带,呼哧呼哧地先原地做了一套热身动作。 开玩笑,上体育课跑两圈步她都要热身三分钟的,别提要捞鱼苗了。 俞青青在她的要求下不明所以地拉伸着身体,半蹲下拉腿时,一边爱干净地拉着衣角一边暗自庆幸。 还好现在没有渔船在江边捕鱼了,不会被人看见这奇奇怪怪的功法姿势。 河边的风里还有些湿润的水汽,风力大得将长长衣摆吹得往后直赶。 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了些乌云,那点作用不大的月光都掩住了。 俞青青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乱飞的衣角,避免擦到地上湿漉漉的细沙。 虽然一会儿就要下水,但还是倔强地要保持服饰的整洁。 她转过头去,拂开挡眼的发丝,心生疑虑问道:“这风是不是有点奇怪?” 在这强风的推动下,江水也沸腾般翻滚起来。 刚刚这水有那么黑吗? 陈盛戈修为比俞青青要高出一截,在风中纹丝不动,压着腿沉稳道:“为师就给你讲解一些基础的知识吧。” 其实这是中学的地理知识点来着的。 修真界教学还是太偏科了! 物化生地这些涉及自然规律的学科几乎不教啊,怎么能培育出六边形战士呢? 如此一看,她这个大学生也是颇具优势的。 整个修仙界,可能只有她能把徒弟们带到九年义务教育完成的水平啊! 陈盛戈顿觉肩负重任,细细解释起来:“水的比热容,不,水变化温度需要的热量比较大,所以一般来说升温降温幅度较小。” “那么在夜晚,水面降温慢、温度高。” “气流在河面加热上升形成气压差,陆地上的气流就向河面流动,所以吹陆风。” “记住了啊,这风其实是正常现象,海边也是这样……” 陈盛戈絮絮叨叨地科普着,慢慢地从拉伸状态站直。 忽然从江面上跃出了一条大鱼,昏暗环境下看不清细节,只觉得黑乎乎一大团。 落下的时候砸出来数米高的水花,实实在在地溅了两人一身。 我靠! 还在这儿解释河风陆风,没想到刮的是妖风啊! 陈盛戈耳朵红透了,身上的布衣也被浇得湿透,妖风一吹还有些发冷。 她一下子回想起了雨天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却被小汽车偷袭的糟糕回忆。 真是岂有此理! 当初她只能和同学对着车屁股比国际友好手势,一路骂骂咧咧回去憋屈得不行。 但现在她可是有剑在手! 不教育教育都不知道天高地厚,懂不懂什么叫人文关怀啊? 就算是条鱼,今天也得教教礼让行人了! 她抽出佩剑,双眼紧跟着那一抹黑影,寻找合适的时机一击制敌。 那条大鱼在江里极速穿梭,宽阔江面被巨大鱼尾掀起泛着泡沫的浪花,底下沉积着的淤泥也被翻搅上来,一时间水面浑浊,不知去向。 陈盛戈并不敢放松警惕。高度紧张下五感更为敏锐,哗哗水声却盖住了线索。 俞青青亦严阵以待。忽地在左手边溅起来一些水花,精神紧绷的两人下意识挥剑一斩,只把小小的水花砍断了。 下一秒便陷入了浓重的黑暗。 那条鱼声东击西,试图把她们两个一起吞了! 陈盛戈触碰到了尖锐的角齿,明白这是想要咬断入嘴的猎物,将长剑竖在齿间阻断闭合的可能。 削铁如泥的仙剑效果比预料的还要好,在力的作用下直接捅入了尖齿之中。 鱼妖因为疼痛大张鱼嘴,陈盛戈终于借着这个机会朦朦胧胧看清了已经滑到舌根的俞青青。 她拉住俞青青的手,抽回自己的剑,毅然决然地往喉咙滑下。 在外面时,鱼妖藏匿于江面之下,肉眼难以寻得鱼妖踪迹,还容易被借机偷袭。 不如深入鱼腹,从内击破,搅烂它的五脏六腑。 进入到幽深鱼腹,两人落在了一堆软烂的缓冲物上。 陈盛戈小腿都陷进去了一半,刹时寒毛倒立,连忙将腿拔了出来。 俞青青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幸好包裹严实没被淋透,一打开就亮了起来。 借助小小火光,也大体能看清肚里的情景。 鱼肚子里乱糟糟地堆着食物,最底下是浑浊的胃液。 带毛的鸭子、瘸腿的青蛙、肚皮朝天的老母鸡…… 不少家禽身上还有主人做的印记,压在被腐蚀消化得看不出原状的肉泥上。 大多数被吞进来的动物身体都比较完好,大抵是体型太小难以咀嚼,一口到胃任由胃液消化了。 陈盛戈看了又看,居然在旮沓角看见半个鱼头。 估量一下发现鱼头只有三根手指大,原来的体型顶天了也就一个手掌长。 水生鱼类的食物本来以鱼虾为主,如今腹中有了不少家养鸡鸭,说明已经需要到岸边觅食了。 此鱼体型巨大,河中食物必然被消耗颇多,莫非这就是鱼类减少的原因? 无论如何,这鱼妖不仅侵害百姓私有财产,更是直接对在岸边的人类发起攻击,危险性极高。 若今夜在河边的是普通百姓,只怕早就葬身鱼腹。 陈盛戈冷着脸用剑挑着翻看堆叠的动物,却被俞青青递上来的半根腿骨吸引了注意力。 俞青青指着发黑的骨节分析:“这似乎是毒入骨髓的情况。” 她刚刚注意到人骨不同寻常的诡异颜色,用剑劈开了胫骨。 黑斑密密麻麻地攀附在骨管之中,大小不一、宽窄不一,咋一看去还以为是数量繁多的黑虫正啃食着骨头。 对于骨质的侵蚀在断面处更为明显,不祥的灰黑色几乎贯穿了骨头截面,只差几毫米就能在表面浮现。 未等陈盛戈细看散落一地的骨架,一股河水从咽管横冲直下,带着些还没一个指头大的小鱼小虾落进来。 好啊,她早怀疑这妖怪胡吃海塞和鱼苗短缺之间有联系,没想到正好给她抓了个现行! 陈盛戈挥剑将骨头对砍,用手帕裹好放进包里,然后对着顶上的鱼肉一剑上去,生生划开了鱼脊。 鱼妖痛苦得直挣扎,从江里一跃而起。 陈盛戈和俞青青就像在滚筒洗衣机里被疯狂滚甩一般,一时天翻地覆,还有倒流的酸液和乱砸的鸡鸭。 一时间为了躲避下坠的胃容物,两人分散开来。 陈盛戈被三只蛤/蟆五只肥鸡六只死鸭砸得心烦意乱。 眼看着有一坨不明肉泥混杂着肮脏浑水对着脑袋砸下来更是忍无可忍。 身体被情绪驱动先一步作出了反应,意念集中全力一挥,将腐臭的肉泥、翻肚子的死鱼和这腥臭泥泞的胃袋一齐斩成两半。 落入冰凉的江水中之时,下意识紧闭双眼。 再睁开眼的动作由于水的压力十分困难,颇为酸涩。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缕黑气钻了过来。 再眯着眼细看,又只有空荡荡的水面,和不远处呛水之后四肢乱扑的徒弟。 陈盛戈用力眨眨眼,勉强适应了环境,游过去把咕噜噜冒泡的俞青青捞出水面。 鱼妖庞大的尸体沉进水里了,不过照她刚刚竖切的方式和运用的灵力,定是活不成了。 陈盛戈没有再管,在鱼肚子里熏了好些时候,两人就近找了个客栈,匆匆洗漱睡下。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月辉淡弱,照不亮地字号的廉价客房。 打更人在街上敲着锣鼓,声音听起来却遥远缥缈。 陈盛戈只知道自己走在一处幽深竹林中,远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却脚底打飘没有实感。 一回头,债权法老师幽怨道:“你害得我好惨啊。” 陈盛戈一脸意料之外,片刻之后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早说这样会出教学事故啊!” “叫你不要相信我们的水平,结果还要创新期考题型,主观题八十分,还都考扩展知识和观点解析!” “大半个学院都挂了吧?教务处领导找谈话了吧?” 此时,假扮成老师的怨鬼身形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这人到底在讲什么啊? 救命,他该怎么回答啊? 第七章 创飞整个幻境—未得教务处青睐? 怨鬼以哀怨情绪为食,最擅长挑拨宿主情绪,待到百般怀疑忐忑之时享用大餐。 当初委身鱼腹,后来鱼妖一分为二,连带着真身也泄了出去。 怨鬼由幽怨执念转化而来,虽有操纵人心的实力,本体却相对脆弱。 怕光怕火还是仁人志士降妖除魔的对象,属于是人人喊打而且人人能打的过街老鼠。 慌乱中只一眼觉出这女子根骨绝佳,匆匆转移。 却没想到修为如此高深,那一剑也把自己削去了大半实力,拼尽全力只能窥见一二。 眼下并无记忆支撑,完全不知道如何应答。 表现出来就是债权法老师支支吾吾了好一会,一拍手道:“小生不才……” 陈盛戈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接道:“未得教务处青睐?” 怎么玩梗起来了,平时上课不苟言笑,没想到还挺潮流啊? 谁家古风老师啊?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朦朦胧胧中又换了场景。 怨鬼使尽浑身解数,勾勒出一副惨象。 第一次干活,怎么不算未尝败绩呢? 怎可任由一个小丫头片子踩在脚下? 虽不是一针见血式的痛击,但世间伤心事皆有共通之处。 且看他搭台唱戏,要叫这黄毛丫头痛不欲生、自寻死路! 陈盛戈用力拍拍生锈卡壳的脑子,看向周围的环境。 屋子里是破旧的锅碗瓢盆,屋头外边是散养的家禽牲口。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打满补丁的粗麻衣,脚上踩的是干草编成的旧草鞋,一条麻绳作为腰带系在腰间。 还有些头晕脑胀,忽地那漏光的竹门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进来一位干瘦的老妇人,直冲着她脸吼:“你这懒媳妇!” “日头都晒屁股了,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家里三亩地还得拔草浇肥,回来烧饭做菜洗了碗,再给我编几个竹篮竹篓去集上卖。” 陈盛戈一脸不敢置信,反手指着自己问道:“我吗?” 好像她从来没做过这事情啊? 头好痛啊,像被虫子啃。 不是,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结婚了? 头好痛啊,要裂开了。 等等,好像衣服也没浆洗? 持续的疼痛让思考屡屡中断,陈盛戈皱巴着脸把头往门上撞试图缓解。 一个头锤就把那久经风霜的竹门给撞下来了,许久没有清理的旧屋子扬起清晰可见的尘土。 与此同时,因着梦境在床上翻来覆去摊大饼的陈盛戈脑袋一个用力,把枕头干飞出去了,穿过狭窄房间打在房门上。 以其力度和速度,其实本不该局限于这特价房间。 奈何陈盛戈比较有安全意识,睡觉上了三把大锁,堪堪抵抗住了冲击。 枕头阵亡无济于事,被褥掉地也没有作用。 身体随着剧情的发展滚来滚去,嘭一声从床上摔下来,在怨鬼的催眠下居然毫无苏醒痕迹。 这回在地上一动脑袋就结结实实撞床脚,终于得偿所愿,安稳而有规律地进行头部运动。 那老妇人似乎是她的婆婆,见这好欺负的儿媳居然不为所动,气冲冲地过来了。 她伸手就要揪陈盛戈的耳朵,但是被躲过去了,只好插着腰骂:“我那竹门可是几代单传的宝贝!” “从太太爷爷开始就好生修修补补,平时开合都轻手轻脚,漏风进雨也不敢妄加改动,逢年过节还得插香烧纸,居然叫你给摔了!” “这竹门陪伴了我一辈子,从来千金不换,可怜见的,倒了八辈子血霉有这么个儿媳作乱!” 陈盛戈晕着脑子本来就心情不好,如今还被这般苛责,火气一上来用力拍掉了那干瘪的手掌。 她叉腰直骂起来:“竹门底下都蛀空了还自夸伺候精细,三代都换不起一个竹门还硬说是传家之宝?” “错漏百出还吱哇乱叫,村口小孩听了都止不住笑!” “吹起牛皮来脸不红心不跳,有胆子吹嘘无价之宝,不如大大方方把你短了一截的衣袖放下来让人看个饱!” 老妇人已经满鬓白发,武力上自然是比不得身强力壮的媳妇。 她捧着刚刚被打回来的手掌呜呜哭起来,完全没了刚刚的神气:“目无尊长呜呜呜……” 怨鬼一直看着幻境中的情况,被陈盛戈这流利的口条和嚣张的气焰深深打击到了。 他缩在阴暗角落满心不甘。 从来长幼有别尊卑有序,居然对长辈这么怠慢? 该死的,一点儿礼貌都没有的泼妇! 既然这压不住,再来个人高马大的丈夫,这回小妮子必然在劫难逃! 老妇人才哭了两声,从门口又进来了个高大的男子。 过高的身形需要低头弯腰才能进门,进屋一抬头几乎顶着屋顶的横梁。 本来屋子就不太透光,庞大身躯将门口泻进来的日光挡了大半,一下就暗下来了。 身上是一套粗布麻衣,戴一个斗笠,方便干活挽起的袖子下是黝黑的皮肤和精壮的肌肉。 一进屋,老妇人拉长了哭哭啼啼的调子,还没来得及讲一通恶儿媳的三五罪行,那男子就抄起放在门边的长扫帚,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陈盛戈看准时机,抓了烧火灶里的一把火灰,对着那两人用力一吹。 躲避不及的情况下丈夫眼睛里进了异物,眼睛都睁不开,一时间难以顾及滑溜走位的陈盛戈。 竹屋子又没有什么特别的采光设计,只是留了个方方正正的小口子在墙壁上,依靠那一点自然光线提供照明。 因此在屋子昏暗的大前提下,就算两人没有被烟灰迷住眼睛,这漫天的烟尘也极大影响了视野,在灰尘落下之前对陈盛戈逃跑影响不大。 陈盛戈躲进了靠着墙壁的木头桌子下,用力一击老妇人的脚,两人跌作一团,乱糟糟地叫唤起来。 借着这举动拖住了丈夫,又清出了门前的位置,成功地逃出来了竹屋子。 一口气跑出老远都听见屋子里的痛呼声,似乎是老妇人闪了腰。 怨鬼看着两个角色恨铁不成钢。 这婆婆本来可以借着长辈身份作威作福,打击矮化宿主的,没想到上门挨骂去了。 还有他专门加了体修般发达的肌肉的丈夫,一拳下去绝对非死即伤,谁能想到一拳都没打出去啊? 他还偏不信了,怎么就这家伙难缠得要命? 上来直接搞不行,那就婉转些,暗中打压试试。 小孩子年轻气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那就来段才子佳人标配的爱恨情仇,看看她为情所困的惨状!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陈盛戈身子往前倒去,却被一双大手扶住。 视线上移,是一张俊朗丰逸的帅脸。身上穿着云白绸缎,袖口处对着光显出了低调的祥云暗纹。 一把纸扇折起拿在手中,腰间悬一块润白玉牌,也有些风流倜傥的意韵了。 陈盛戈下意识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有钱啊。 不对啊,她穿的也是精细衣物,吃的也是珍馐佳肴,不是差不多吗? 陈盛戈还来不及细想,对面已经捧起她的手大加赞叹了。 那公子眼神在她的小短手上流连,莫名其妙地赞叹起来:“纤纤雪腕洁白如玉,洁白无暇,素净又不失血色,盛儿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陈盛戈完全被雷到了,浑身寒毛倒立,反手就给了登徒子一巴掌。 幻境只是提供了个地位和背景,作为深陷其中的人因为入戏太深,信以为真的情况下反而是更多是依心而行,体现自己本身的性格和特点。 对在现代生活的陈盛戈来说,与人相处多数时候是简简单单、大大方方,她根本接受不了这种油腻的夸奖和性骚扰般的举动。 动手就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扇了一巴掌之后,那公子虚虚捂着自己的脸庞,超经意地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修长的脖颈。 他三分破碎三分质问四分震惊地红了眼眶,冷冷道:“我为了你逃婚至此,你却这样待我,果真是人心难测。” 陈盛戈用力搓着刚刚接触过的皮肤,惊得张大了嘴巴:“逃婚!” 公子似乎心灰意冷,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回忆起来:“我虽与你两情相悦,但是父母之命不可违背,为了家族荣誉迎娶了李家千金。” “虽然迫于情势与她有了夫妻之实,虽然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然她亲手为我煲汤蒸菜,但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 “我与她是虚情假意,跟你才是金凤良缘。” “我为了你平日一直和她保持距离,更是婉拒了母亲纳娶妾室的提议,日日写信难解相思之苦。” “如今一有机会在宴会与你相见更是推掉一切事务前来。而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陈盛戈对这位公子的质问置之不理,而是追问道:“李小姐知道吗?” 公子眼神有些躲闪,很快又坚定起来:“她近日不幸得了风寒,告病未去给母亲请安,待到合适时机,我定会和盘托出。” 陈盛戈简直人都要裂开了。 猪油蒙心了找这么个玩意儿? 她视力正常,也没有精神失常啊? 陈盛戈忍着恶心道:“闺房体己之话还是让我来更为妥当,我也应当为这份感情负起责任。” 怨鬼满意地看见陈盛戈承担了他刻意设计的剧情责任。 这公子是他精心打磨的大成之作,脾性软弱又自视甚高。 如今在家族阻隔下自认为情比金坚,说些甜言蜜语哄得人心花怒放,实则喜新厌旧且好大喜功。 不仅三妻四妾还贪污腐败,最后犯下大错株连九族。 在怨鬼迫不及待的推动下,陈盛戈第二天就见到了李家千金。 他没想到的是,陈盛戈开门见山地策反,要把那多情公子的面具揭下来。 第八章 他配不上你—他‘祖传玉佩’送成流行饰品,定情金镯更是人手一个 见面地点约在一处清幽茶楼的雅间。 布置淡雅,摆设考究,精巧屏风后是整套雕龙画凤的沉木摆设,墙上有几幅千金难求的文人雅作。 银制香炉里升起袅袅淡香,青瓷茶杯里盛着透亮茶汤。 过了昨天后,陈盛戈头痛消减,渐渐想起来些东西。 那公子是当朝御史大夫的独子,叫张咏生。 从那些交流表白的信件里就能看出来,惯会附庸风雅,做的几首酸诗色词被阿谀奉承者奉为瑰宝,四处传颂。 平日里就和一群纨绔子弟整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胸无大志还口出狂言。 吹嘘什么大业将成,揭开满篇的溢美之词细看,就是要和那流连青楼的保国公幺儿赵明海一起办走镖送货的买卖。 脑袋拴在裤腰上的行当多的是能人异士,却要归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贵公子胡乱指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难有善终。 陈盛戈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居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厚厚一叠往来信件,白日里看了又看不忍相信,夜半时床榻上滚了一宿也睡不着觉。 但是当她真正走进雅间,坐在雕花木椅上见到这妻子时,才明白什么叫才叫真正的绝望。 李家千金李琴秀,现在已经是那不成器公子的妻子。 打扮却十分低调,素衣木簪,杏眼粉唇,气质温婉柔美。 这样一位美人全心付出,对象居然是那不成器的混蛋? 那混蛋还不领情! 陈盛戈一时间感觉脑袋都成了浆糊,几乎不能思考,灌了三杯茶企图冷静下来。 不是,他凭什么啊? 陈盛戈第四次将茶水一饮而尽,万千思绪化作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张咏生他配不上你我,把这麻烦解决了如何?” 李琴秀却锁了细眉:“这是我的夫君,不许旁人多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是个王八我也认了。” 在陈盛戈呆滞的眼神中,李琴秀却似下定了决心。 她缓缓道:“陈小姐与他从前再多红尘纠葛,也只是露水情缘罢了,如今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 言外之意,是陈盛戈打搅了两人琴瑟和鸣的恩爱生活,不要恬不知耻破坏苦主家室。 怨鬼欣赏着宿主惊诧的表情,洋洋得意起来。 虽没料到这家伙早早识破了那公子身上的隐患,但还能在美人身上下功夫。 死心塌地只为了公子着想的美人,又如何能唆使反叛呢? 昨日惊诧羞愧的情绪也算是他的开胃小菜,接下来且看这好戏如何步步紧逼,叫人生不如死! 一片静默过后,陈盛戈幽幽问道:“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托付终生给这种人?” 李琴秀抿唇不语。 陈盛戈一下下地用指节敲着桌子,说道:“之前他往农家院子里扔鞭炮,炸得老母鸡屁股斑秃、水鸭子口流白沫。” “他帮青楼名妓赎身买地,和同房丫鬟演逼良为娼。” “所谓‘祖传玉佩’送成流行饰品,定情金镯更是人手一个。” “他吃酥皮糕饼满地掉渣,喝佳酿名茶牛饮入肚,在侍女收拾的时候还得打个响彻云霄的饱嗝、放个轰雷贯耳的……” 李琴秀羞红了脸,再不顾得平日里温声细语,大声打断道:“够了!” 平日里就对这些粗鲁举止心有不满,如今被当面罗列更是颜面尽失。 陈盛戈摊了摊手,玩味地看着这位大家闺秀。 李琴秀胸膛剧烈起伏,怨鬼在背后气得咬牙切齿。 又落了下风,怎地显得他用情至深的角色如此愚蠢? 但一旦创建好情景人设,就不能肆意更改,否则极易惊醒猎物、崩毁幻象。 到时候显出他来,这修士一剑下来就得魂飞魄散。 于是硬着头皮演下去,抛出来句话本子里许诺终生的话撑撑场面:“一生一世一双人,沧海桑田不为变!” 陈盛戈抛着果盘里晶莹剔透的葡萄道:“从来都不是啊。” “他自己是青楼楚馆的常客了,他母亲也早提过纳妾的事情了。” 见这千金恼羞成怒转头要走,陈盛戈顾不上怼人了,抛出诱饵:“那赵明海要害他!” 果真是心系在那蠢猪身上了,往外迈的步子都停住了。 陈盛戈却卖了个关子,故作叹息:“算了,为时已晚。” 李琴秀一甩袖子,不愿离开:“怎么会和赵明海扯上关系?” 陈盛戈却不肯再说了:“看样子他也没告诉你啊。” “那你就别掺和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听你英明神武聪明绝顶神通广大料事如神的丈夫统筹全局就好了呗。” 李琴秀听出来话里的讽刺,推门离开了,这场会面不欢而散。 然而,仅仅一天之后,李琴秀又来找她了。在游玩画舫的包间里,陈盛戈坐在红木桌前对着一桌美味吃得两眼汪汪。 李琴秀似乎是打听过她的位置,遣散了佣人,走到旁边来亲自给她倒冰爽解腻的酸梅汤。 陈盛戈下意识说了句谢谢,却看见一截细腻的雪腕,一眼就知道是谁来了。 李琴秀在旁边坐下,语气也温柔起来:“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着劝劝咏生。” 终究是日夜相处的夫妻,最是明白对方的为人。 在那日听了陈盛戈的话之后,她虽然面上不显出来,心里已经信了一半了。 一回到就忍不住去询问,只是丈夫冷脸拒绝回答。 不要紧,她娘家也是高官贵人,世世代代效忠朝廷,有好些消息渠道。 于是又打发丫鬟,挑了对品相好的玛瑙交颈鸳鸯,以送礼名义带信过去。 手下潜入镖局一探究竟时,居然在成捆布匹里翻出来了好些短刃。 此次运些棉质布匹上北方,一车车都捆好了,只待设酒践行。 今年北境大旱,米粮颗粒无收,本就满街流民,频发匪患。 寻常商品里掺杂武器,只怕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幸亏及时发现,待到发生动乱彻查缘由之时,后果如何都不敢细想。 又因牵涉到位高权重之人,姑且按下物资、封住消息,慎重处理。 当天夜里收到了回应,李琴秀满心恐惧,得知内情后房里油灯亮了一夜。 本想好言相劝,叫丈夫趁早抽身自保,买个官位专心朝政,只是满腹良言还未开口就被请出门外。 思来想去,只好找到陈盛戈这儿来了。 如今是求人,自然是低声下气,李琴秀红了眼睛,柔声道:“请小姐帮着劝劝吧。” “咏生他脾气犟,做什么素来也不同我说。” “前几日又看见从库房拿了三千两的银票,还是从家母处听来的,说又有了兴趣要去做养马买卖。” “如此胡乱砸钱,便是连个响声也听不见的。” “入不敷出已久,固然家底较丰,但就是金山银山也禁不住拿钱打水漂的花法。” “近日风寒咳嗽才好些,想说煮些参汤补身体,才发觉百年老参只有寥寥几根,品相还不好,从娘家拿了些接济才喝上碗热汤。” 陈盛戈放下筷子,扬起嘴角道:“这不正好吗?” “要是他一直挥霍无度,那最后不就仰仗李家过活了?” “到时候命脉可就掐在姑娘手中了,吃穿用度都得经得你点头,还愁什么冷落怠慢、劝什么改邪归正呢?” “你叫他经商,他就只能经商;你叫他做官,他就只能做官。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李琴秀不语,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心绪。 陈盛戈又添了一把火:“那些好姐姐好妹妹也都不足为惧了。” “什么牛鬼蛇神迷得张咏生要一掷千金、广纳妾室的时候,也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 李琴秀坐了一会,自顾自起身了,临走时深深看了陈盛戈一眼:“多谢。” “若真能如愿以偿,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定尽绵薄之力。” 陈盛戈长出一口气,望着外边绵延起伏的青山,又咕嘟咕嘟灌了一碗酸梅汁。 有人欢喜有人愁,怨鬼眼见计谋落空,恨不得直接进去大杀四方。 但是连着做了两个梦境,积攒的力量本就被削弱,开始有心无力起来。 而且时间流逝飞快,眼下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再来一次也不够时间。只能潜伏起来,静候良机。 陈盛戈是在一阵敲门声中迷蒙醒来的。 紧凑的敲击声砰砰砰地响,但今日身体似乎格外沉重疲惫,挣扎了好一会也抬不起眼皮。 外头的俞青青急了。平日里掌门起得虽然较晚,但如今日上三竿了还不见人影,有些奇怪了。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旁边就是楼梯,店小二哒哒哒地走上来了。这房间在楼梯口常有人走动吵闹,所以价格更低一些。 小二一搭毛巾,对上俞青青不解的表情解释道:“昨儿我三更天起夜,听见这房间里咚咚地响,敲了个门没应声就回去了。” “现在人都起了,我再过来一回。总得提醒一下,不然大半夜的多吓人啊。” 俞青青一听更是担忧,顾不得其他,一脚把那木门踹开了。 枕头长途跋涉到了门前,被子被放逐到了地上。 掌门头抵着缺了半边的床脚,脖颈还有散落的木屑,半边身子生生扭过来,没入床底的阴影。 俞青青冲过去探了鼻息和脉搏,终于长出一口气。 店小二瞠目结舌:“我,我见过磨牙的打呼的说梦话的,也看见过梦游的撞门,这个我是真没见过。” “难道做梦饿了把床脚啃下来了?这可是要赔偿的啊!” 第九章 旅馆木床英年早逝 掌柜:情深意重得加钱 在经过一通折腾之后,陈盛戈终于清醒过来了,艰难抬头却十分迷茫:“我这是在哪儿啊?” “等等,我,这?什么情况?” 被子枕头满地乱飞,自己在床底下人工清灰。 陈盛戈终于认识到了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朝着门口两人试探性挥挥手道:“Hallo?” 完全无人在意。 俞青青正指着木头床脚长期使用留下的累累划痕压价:“你瞅瞅这用多久了,那木头都变成酱油色了,还老化得凹凸不平的。” 店小二叫来的主事人一拍胸膛道:“我们店的木头都是本地土生土长,讲究一个地方特色。” “这都是精心选用的良心木料,再加上手工匠人耐心打磨!” “本来还可以为客栈鞠躬尽瘁个十年二十年,就给你们睡了一夜,缺角开裂了。” “木兄啊,可怜你英年早逝,本想百年之后供奉高堂之上,以供后人观瞻,如今倒是中途夭折了啊!” 主事人抬头望向窗外,摇着脑袋宰客:“吾友既逝,吾心甚悲,少说也得纹银三两,起码办个风光大葬。” 俞青青冷笑一声,摸上了腰间的剑:“好一个情深义重得加钱啊!” “少来那套虚头巴脑的,既然这么舍不得,我干脆送你去和它叙叙旧如何?” “九泉之下有知己相伴,黄泉路上都谈笑风生!” 对面的俞青青和店小二正讨价还价赔偿的数额,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陈盛戈从床底自个儿蛄蛹了出来,默默地把枕头被子捡回去了。 那两个吵得这么激烈,还是先洗漱吧。 最后好舌头比不过利剑锋,俞青青以相对公正的市场价结清了赔偿,交了房钱,终于有时间来关心她家的掌门。 俞青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陈盛戈也觉得奇怪。 以前她睡觉不说一个姿势到天亮,起码是在床上滚动。这次怎么杀伤力那么大,把床脚都弄崩了一半呢? 俞青青实在不放心,抓着她的手就要去找看病:“这算是突发恶疾吗?还是找大夫看看才安心啊!” 陈盛戈倒是没有怎么担心,全程都是被拉着走。 看这描述不就是梦游吗?也没走出房间,感觉危险性不大呢,其实锁好门也还行。 于是两人坐在了医馆外边等待的长凳子上,和一众病患一起排号。 穿着白衣服的药童拿着个本子挨个记下病人的具体症状,交接好也方便一会医师就诊了解信息。 没多久就到了她俩,俞青青认真描述:“突然有的,今天一觉起来东西满地都是,半夜咚咚作响,应该是夜游症。” 药童写得一手好字,隽秀飘逸,边记边问:“交了诊金了吗?” 俞青青见状掏出荷包。虽然保持得十分整洁,但也缝补了袋角。 药童见状把名字划去了,摆手道:“请回吧。” 俞青青急了,“多少诊金我交上就是了,性命攸关的事情不会吝啬。” 药童不卖关子,直言道:“白银百两。” 在对面两人没见过市面一样的惊诧目光下,药童合起本子道:“我师傅可是方圆十里用药第一人,治好无数疑难杂症,能使白骨生肉,也曾起死回生。” “就连我这个在他身边写字打杂的不起眼位置都千百人求而不得。” “当时真是千方百计不所不用,最后凭借我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家里的百年野参硬生生杀出重围。” “而你们,还是请回吧。” 俞青青脱口道:“可以典当……” 陈盛戈按住俞青青的嘴和全宗门上下的存银,附耳道:“其实去买根绳子绑着就行了。” 她把荷包塞进徒弟的手心,一根根地把俞青青想拿银子的手指掰回去:“一根不行,就买两根。草绳不行,就买麻绳。” “横着绑,竖着绑,五花大绑我都毫无怨言啊!” 她拖着俞青青,带着礼貌的笑容从长凳子上起来了,在药童的目送中拐进了小巷子里。 把全部银两拿来给自己治夜游症?开玩笑! 这还怎么振兴宗门啊?这她不得愧疚死? 俞青青却情绪不高,闷闷道:“这夜游症乍一看事情小,但亦有可能是心脾两虚、惊惧劳神的问题,放任不管恶化了又怎么办呢?” 陈盛戈作为身体的主人,最知道自己事实上没什么大事情,又是好生安慰一番,只是并没有什么效用。 出了巷子口是老街区,店面做了很长时间,门口不少的纸灯笼都泛起黄。 就算是重新上过墨,木头招牌顶着黑沉沉的字迹,也盖不住边角被侵蚀的缺口。 这里也有摆摊的商贩在路边叫卖,陈盛戈眼睛一扫,余光倒是看见了个治病驱邪的摊子。 上面大大方方地写着“诊金五文,童叟无欺”,不少人在旁边围着看,热闹非凡。 方才不看医生给俞青青担忧坏了,一句话也不愿意听她解释。 这面诊只要五文钱,晚餐少吃碗素粉就回来了。 去看看,就当花钱给乖徒弟买个心安也成啊。最后挤过去看看门道了。 面前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头发用布条束起,看起来精气神倒是挺好。 后边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架子,上面挂了一块麻布,挂上各式物么,大多是些轻便的符纸草人。 最上面,在木板支撑着的正中间,只放了一把铜钱剑。 用赤红丝线编织串连,黄铜钱币整齐排列,剑柄处还有一张朱砂黄符,看起来像模像样。 虽说是医师,看起来却更像道士,此刻穿着黄布衣正在讲那把铜钱剑的由来:“此前我四处游历,遇见了降妖除魔的符修。” “想来仍觉得惊险万分。当时正是鬼门大开之日,幽魂索命,吃了个黄发小儿,满嘴鲜血淋漓,修为大涨。” “由于血肉滋养,加上正是阴气盛行之日,虽然我道行颇深亦是不能抗衡,被一掌打得口吐鲜血。” “这时那位修士在危险万分之际出手相救,一张黄符飞来定住邪祟,我一掌下去终于灰飞烟灭,救下了万千百姓。” “他见我舍身为民、不顾安危,对我赞赏有加,送了我这把铜钱剑。这剑可是大乘期符修……” 还没等他说完,有人打断了:“怕是编故事乱讲的,怎么可能大乘期符修寂寂无名呢?” 这么一说,底下人也应和起来:“就是啊,这大乘期的符修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全在灵符门镇场子呢!” 那医师有些挂不住面子,倔强道:“灵符门是符修向往之地不错,符纸阵法制作平步天下也不错,但是不等于没有散修得道的机会了。” 陈盛戈虽然是才来的新人,只是也有些常识,并不相信医师的话语。 第十章 解不出初中二元一次方程时,有个诺贝尔数学奖得者共破难关 灵符门、锻体宗、道剑派三大门派,对应的是符修、体修、剑修。 无论怎么比较,其他门派都远远不能和这三位比肩,几乎是三分天下的格局。 大乘期在练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合体期、化神期的后面,作为传说中存在的修为,也只有这三大门派的开山老祖才能达到。 连原身勤勤恳恳、日夜兼程也才刚刚达到合体期的门槛。 但也算是除了三大门派外的凤毛麟角了。 因此依着这医师的话来讲,就是他解不出初中二元一次方程的时候,有个诺贝尔数学奖获得者助他一臂之力,两人合力把x和y两个未知数解出来了。 之后这资深的顶尖教授还对他颇为赏识,送了一个计算器给他,让他从此在苦战课后习题之时可以套求根公式蛮算破解。 不得不说,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 摊位前面很快就冷清下来,陈盛戈和俞青青本来也想打道回府,可能是这医师看人都走光了,连忙上前挽留来了。 医师搓着手掌,笑哈哈道:“两位有何事相求啊?” 陈盛戈还是闷头往外走,医师连声道:“别走别走啊,五文钱很实惠了!等等!不治好不要钱!” 陈盛戈步子一转,稳稳当当坐到了摊位前面。 医师擦了把汗,抬手示意陈盛戈不需要说话:“我要展示一下高深莫测的道行!” 他开始察言观色,绕着陈盛戈走了一圈,思索了一下,开口道:“观你印堂发红,满面春光,想来应该是红鸾星动,来求姻缘的吧?” 陈盛戈虚着眼看他:“我是夜游症。” 医师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尴尬一笑,倔强道:“你梦里是不是有心上人啊?” 陈盛戈呵呵一笑,冷脸道:“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医师冷汗都出来了,还是死犟到底:“那是不是有翩翩公子啊?” 陈盛戈扶额苦笑,简直想转头就走,质问道:“一天天的脑子里全是情情爱爱啊?” “平时自己很喜欢那些公子哥就直说嘛,还以为人人都这样,这不是暴露了自己的龙阳之好吗?” 医师不敢还嘴,暗自叫苦。 平日里做些小生意,大部分女子来求问都是求姻缘牵红线。 利用些套话糊弄糊弄,卖两张红墨水写的符咒,或者是自己搓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草人而已。 本来心说留个客人还能骗一骗,天知道今天碰上了个不好惹的主儿! 腰间的剑一看就不是凡物,到时候打起来掀了摊子可怎么办啊! 陈盛戈看医师第四次把那些甲壳打乱重排了,疑惑道:“干啥呢?” 医师本来心情就高度紧张,突然听见那恶人的声音,吓得把手上的老龟壳都扔出去了。 五十几岁的人了干笑两声起身去捡,一个不注意又把那结构简单的木架子给撞倒了。 相互作用的力方向是相反的,几块木板倒向摊子后面,无需担心。 其他没什么重东西,只有原本架子上那一把铜钱剑用了一百零八枚铜钱,只怕砸了脑袋出什么毛病来。 陈盛戈于是探身过去,稳稳接住了。 哪知接触的一瞬便头痛欲裂。 附身的怨鬼逐渐被剥离出来,陈盛戈因着冲击过大失去了意识。 怨鬼在众目睽睽之下凝成了鬼形,接触到阳光后又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 那医师本是躲进了白布里避难的,看出来这魂体不稳,想来道行不深,又跳出来了。 富贵险中求啊! 自己没甚本事,也不能服众,要是显出点作用来,以后能当谈资吹好久呢。 这样一来也不愁那堆破烂卖不出去了。 黄符纸是大前年折旧发霉的黄纸上裁出来的,写符的红墨是以前打杂的时候昧下来的,但若有只恶鬼作保就显得不一样了。 只要抓住时机撒下去,沾沾这仙子的光,就好说了。 那霉点都是时间沉淀的见证,那断墨都是全力以赴的努力啊! 有缘相见,不要八百两,不要六百两,只要三百两,符咒草人全带走! 于是他抓起一把红墨水黄符,口中喃喃地念着咒语,左一个挥手右一个踢腿跳起来了。 医师一时不察,崴了脚踝,摇摇摆摆地还强撑着摆了个大鹏展翅的雄姿。 正准备一声怒吼,却见一把细剑破空而来,将刚刚完全脱离出来的怨鬼死死钉在地上。 骤然承受了穿体之痛,怨鬼叫声越发凄厉,魂体也越发透明。 医师急了。 再来一剑绝对灰飞烟灭,哪还有他大展身手的地方啊? 于是抱着家当凑上前去,想趁人不备蹭个结尾。 老人家腿脚不便,在旁边站会儿咋了? 却被俞青青冷厉的眼神吓回来了,规规矩矩地在一边站好。 这小年轻真是霸道蛮横! 俞青青没空理这些作乱的乐子,心情跌入谷底。 明明自己和掌门形影不离,平日里同吃同住,如何被这邪祟抓住了漏洞,附身作怪? 俞青青一拢手掌,灵力在掌中汇聚。 怨鬼心知肚明只要一掌下去他必死无疑,“姑奶奶啊,我求求您了,饶了我吧!” 眼见俞青青不为所动,他一咬牙,道:“我都是受人所迫啊!” “想害这位仙长的另有其人,我能给您带路!” “是真是假您到了一看便知,十几里路御剑不过半个时辰,若有半字虚言,任由您处置!” 俞青青这才收了攻势,又下了个简单束缚术法,免得伺机逃跑。 又过了半柱香,陈盛戈才悠悠转醒,顿觉得灵台清明,身体轻快,想来是大好了。 俞青青大致告知事情发展,但不知对方深浅,最后敲定先修整一天。 明日午时阳气大盛,对邪魔妖鬼有天然压制之用,待到那时再上门一探。 第二日日光毒辣,为了防止怨鬼半路消散,陈盛戈给他烧了把纸伞,两人御剑紧随其后,来到了城郊处的大湖泊。 此处湖水来自于山间降雨,群山环绕中又倒映着座座山峰,山水一体难舍难分,便取与山发音相近的“善”字,得名“善水湖”。 本地多雨,有江流横穿耕地城镇,人们引流涛涛江水灌溉。 但江水流速迅疾,裹挟沙石,日常使用多有不便,于是在生活用水上主要用善水湖澄净湖水洗菜煮饭。 那怨鬼带着两人落在湖边。善水湖作为以清澈回甘闻名的供水点,湖边草木繁茂,遮天盖地。 怨鬼指了指那湖水,“我就在底下有了意识。” “那高人在水底设咒作阵,轻易不能识破,此处又远离城镇少有人烟,所以两三年来无人发觉。” 陈盛戈用剑身拍了拍他撑着的纸伞:“空口无凭,总得下去给我们拿些佐证啊。” 那怨鬼赔笑着,把油纸伞吞进肚子里,两手一并跃下去了。 两人就在湖边等候,不一会儿水面传来了动静,扔上来一颗头骨。 骨头还不完整,在天灵盖下方有处平缓凹陷,像是被钝物击打所致。 只是在断裂出露的截面上,点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斑,外头看起来却是森白的。 倒是和那鱼妖腹中的一样。 那怨鬼浮起来了,笑得幻化的五官扭曲失调:“我记得,这束缚术是靠施术者的灵力维持,中断就会消散了。” 未待二人回话,那湖水剧烈翻涌,变得浑浊黑沉,居然凝出来了一个高大的邪祟。 淤泥、湖水和尸骨拼凑成了奇形怪状的身躯,黏黏糊糊的,在地上拖出蜗牛爬行似的粘稠湿痕。 第十一章 有此知己,君复何求?唯有细细咀嚼,方才不负深情 陈盛戈一剑过去,却见那水体有意识地分开聚起,躲过了攻势,倒是把岸边的树木全削了个光头。 短暂解体后,水柱游龙般蜿蜒而来,陈盛戈于是立刻后退,伺机将灵剑插入水体,可还是连水流都碰不到。 如此几回下来没找到门道,一时躲闪不及倒是被抓个正着了,和俞青青一起被水绳子绑成一团。 那只怨鬼得意洋洋道:“正好我兄弟们少些下酒菜,一个水煮一个生啃!” 数道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来了。 “修士之肉最是大补,今天也到我们饱口福的时候了!” “听说人肉和鱼肉不一样的,煮出来是黄色的。” “看着身手敏捷啊,四肢嚼起来应该不错。” “最好的还是心肝脾肾,个个大补。” 水绳捆得太用力,陈盛戈肩膀都伸不直,倔强发言:“那你们打算怎么分啊?” “照我看,那带路的最是劳苦功高。” “在青青手底下死里逃生,还把我们带上门来供大家分享,怎么着也得分一个人吧?” 一只鬼分得多,其他鬼就分得少了。顿时其他鬼魂不淡定了,抗议声不绝于耳。 “都是怨鬼,怎么他吃得更多啊?” “不就是被鱼吞了的败将,还好意思在这鸡蛋里挑骨头?” 陈盛戈这时出来力挺了:“诸位,我有话要说!” “是鬼兄单打独斗几经险境;是鬼兄运筹谋划诱人上钩;是鬼兄宁愿背负不义之名来润泽众鬼。”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1】。要让以后有源源不断的福泽,就要善待那位挺身而出的豪杰!” “作为食材的我都为鬼兄的壮举落泪。” “我看见了在自私自利的污泥中开出来的白莲,这舍我为人的高风亮节令我自惭形秽!” “诸君,我愿意为这孤独的英雄主义和无尽的发展前景献出生命!” “就算尸骨浸没在刺骨湖水,就算头颅上压着腐臭污泥,我的胸膛依然会在九泉之下骄傲地挺起!” 陈盛戈叭叭地讲了一大堆,给了在场所有人极大的冲击。 第一次听见食材自个儿为道义献身的,一时湖面一片死寂。 唯有那位被歌颂的鬼兄,在看不出身体的雾气形态下,偷偷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有此知己,君复何求? 就冲这份情谊,他一定会细细品味,反复咀嚼! 先粗粗地吃一顿,把柔嫩多汁的皮肉好好地消化。 再咀嚼弹性十足的筋脉,最后敲开骨头嗦食深藏于其中的骨髓。 不行,这般情深意重,怎能不留情面? 从牙缝里省个头骨用以留念吧。 怨鬼还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陈盛戈毅然决然道:“到时候对个暗号,我就拼尽全力往你那儿跳,你张大点嘴巴直接吞进去就行。” 一句话给剩下的吓醒了。 大家本来就不是得道多年、法力深厚的类型,全仗着数量优势和特殊能力暂时压制两个修士。 猎物的极不公平分配在鬼群里一石激起千层浪,组成身体的怨鬼们争来吵去,嗓子还尖利,闹哄哄地听着耳膜生疼。 陈盛戈面对自己有意挑起来的焦灼场面,心下却不敢放松警惕。 她俩如今深陷敌腹,解开水绳容易,抹杀怨鬼困难。 如果能引得彼此相互攻击,浑水摸鱼趁机开溜就有机会。 还停留在嘴上攻击的阶段,看来得再下猛药。 陈盛戈腰腹发力,作势起身,大喊道:“就是现在,鬼兄!” 鬼兄没有回应。 他直接被同伴齐心协力的一巴掌拍扁了,黑漆漆一滩被踩在脚下,魂体透明了近一半。 陈盛戈直勾勾地看着动作。 方才的击打与她的攻击都有向下劈杀的作用,水流也会变换位置,不同之处在于攻击的目标不是水体,而是骨头。 陈盛戈盯着鬼兄仔细观察,果然在骨头侧面看见了一道裂痕。 尸骨都埋藏在水体深处的,被淤泥环绕包裹,似乎是将弱点藏起来的策略。 水中的杂质太多,污秽恶心,也一定程度上遮挡了视线。但有了方向,有了拼一拼的可能。 于是与俞青青传音定下诱敌计划,同时斩断水绳。 陈盛戈挥剑直直刺入,短暂破开水体之时俞青青抓住时机,砍断了流窜着的皑皑白骨。 在两人默契配合下,臃肿奇怪的身躯随着骨头的断裂融化,被抽去了脊梁般倒地不起。 掌握了弱点之后快速作业,没半柱香就只留下了两只怨鬼以供审讯。 两人施了个咒术控制住之后,才有时间来处理一片狼藉的战场。 善水湖底长久沉积的软烂淤泥都在战斗过程中被摇匀了,整个湖都发黄浮泥。 况且本身湖里有大量尸骨且怨气深厚,早就对水质产生了潜移默化的污染。 而随着怨气在人体内的积累,长久以往,出现猝死暴毙乃至癫痫痴傻的概率都大大增加。 现在得想法子净化水质,否则用水的百姓安危得不到保障。 兹事体大,相较之下,已经解决作乱主要力量的前提下,弄清来龙去脉眼下并不那么紧要。 两人一合计,把怨鬼带在身边,施展法术隐藏,就去找官老爷。 第一个拜访的是距离善水湖最近的灵水镇镇将,大名金满堂。 一进府衙倒是觉出些不同来,那公案一角摆着的金鱼花纹绮丽灵动,似天上流云。 两条金鱼在琉璃罐中嬉戏玩闹,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 说明来意之后,那金满堂不紧不慢泡了一壶茶,开口道:“本官现已知晓,之后会安排救助,请回吧。” 没有具体时间方案,一句套话打发了陈盛戈和俞青青。两人在府尹的警觉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金满堂抿了一口茶,满足地长出一口气,“不愧是千金难买的名茶。” 第十二章 我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翠花 修仙之人听力远超凡人,明明白白地听见了那句赞扬茶叶的话语。 原本想着通过行政力量将污染信息广而告之,以免不知情的民众继续使用酿成惨剧,却被这些玩忽职守的虫豸拖累了脚步。 思来想去了一会儿,陈盛戈和俞青青取来一块巨石,正正堵在善山湖水道中间。 堵住污染水流之后,又一剑劈出河道,引流江水代为补充。 做完这一切,才有时间想出路。 陈盛戈将剑锋刺进怨鬼魂体,随意搅动了一番,还没转够一圈就全都说出来了。 怨鬼是由至阴至邪之物或极为激烈愤恨的执念滋养而成,要想化解幽怨,需要金火类型的法器涤荡哀怨。 浸入湖水十二个时辰后怨气自解,回复原状。 说到金火法器,赫赫有名的就是司家的忠明鼎。 传说鼎中燃着的灵火水扑不灭,沙盖不熄,正道修士穿火而过不伤衣袍,而邪魔恶鬼遇火自燃显露原型。 百年之前城门受大妖侵袭,尸横遍野之时司家挺身而出,用鼎苦战三天三夜终于将妖怪头颅斩下。 此后将头颅悬于城门,再无妖鬼胆敢来犯。 时至今日,仍然有木雕妖首作为城门装饰,用以纪念司家人为满川城做出的贡献。 司家满门忠义之士,重情重义广为人知。想来说明原委、讲清事态,暂借忠明鼎不成问题。 陈盛戈与俞青青全力御剑赶路,四个时辰之后才看见川满城的轮廓。 城墙下朱红大门敞开,穿着盔甲的小兵正检查着入城的旅人,这也是预防妖鬼来袭的一个防御手段。 事情十万火急,两人压根没有公文关碟,瞄准了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御剑而下。 好在无人发现,安稳落地。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怒目圆瞪。 陈盛戈抓起门环扣了扣,府里沉沉地响起了木门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隙。 里边的门童问道:“来者何人?” 陈盛戈文绉绉地作揖:“我等身份不足为重,如今善水湖受怨气污染,百姓安危不保,需借忠明鼎一用。” 门童脆生生道:“请贵客稍等,这就通报家主。” 脚步声哒哒哒地走远了,很快又回来了。门童传话道:“请回吧。” 陈盛戈不想放弃,坚持道:“事关重大,还望通融。” “善水湖是附近村镇生活用水的源头,牵扯千千万万百姓。还请再通报一次。” 门童怯怯道:“家主说一不二,还是请回吧,惊动了里面的守兵可是会动刀枪的。” 居然连面都没见到就拒绝了。 可是事态紧急,怨气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侵蚀生灵,过一瞬就多一分危险。 陈盛戈一咬牙,盯着这高大宽阔的朱门,心里满是不甘。 开什么玩笑?方圆百里就这一家了。 虽说整块地界位处南方水热充足,也算是传统意义上的鱼米之乡,发展却十分落后。 山丘颇多城镇分散,江流湍急难以行船。 远途交通不便,还频频有妖怪袭扰,连和中原互通有无都成问题。 三大修仙门派坐落中原平坦之地,仅在周围设立捕妖司平息妖患,不曾对此“南蛮之地”过问一句。 经济、安全、地形等多种因素叠加下,若是出了修仙苗子都是跋山涉水去到中原求学。 恶性循环下,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附近修仙法器有一鼎忠明鼎已属不易,哪还有选择余地? 思绪变化陈盛戈暂时按下不表,带着俞青青离开了。 俞青青着急道:“掌门,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盛戈摆摆手,买了两套黑斗笠,带着人拐进了小巷子。 她一面套着衣物,一面神神秘秘道:“从现在起,我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翠花,你是二丫。记住了吗?” 俞青青愣愣点头,又摇了下:“有什么讲究么?” 陈盛戈无所谓道:“我只是想让对手摸不着头脑罢了。” “只要不叫我真名,喊我什么都行。” 为了不显露身份,陈盛戈摘下了盛云门的身份木牌,在俞青青放风之下飞身进去取鼎。 没想到陈盛戈一刻钟不到就抱着鼎出来了,等不及掩饰什么,接住抛来的剑就往上飞。 陈盛戈自己也没料到如此顺利。 但是拿在手上感受到那精纯出众的灵气和源源不断的暖意,又不可能是假冒伪劣的仿品。 当时她几个瞬息就进了主厅,站在了司家家主司茂的面前。 三足宝鼎立在台面,威风凛凛。她无意恋战,直取宝鼎,一侧身就躲过了司茂的铁拳。 司茂一击落空,又屏息凝神,大喝一声,将磅礴灵力汇聚击出。 陈盛戈只顾着打破结界,躲闪不及生生接下。 灵球一招为了在击中之时炸出非凡威力,讲求灵力纯粹、极致凝聚。 那灵力看似紧密,不知为何内部离散,隐隐有溃败之势,陈盛戈一拳直接报废。 倒是司茂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呆呆立在原地。 搞不明白也不好出声问,不然就成挑衅了。 陈盛戈一伸手臂捞起宝鼎,脚尖一点,在守卫聚起之前飞出了高墙。 徒留一条纸条飘飘悠悠晃荡下来。 “三日之内必定奉还。” 夜半时分陈盛戈将灵鼎投入湖水,看着幽深浓郁的怨气一点点消散,终于松了一口气。 突然听见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难道是司家的人追上来了? 两人来不及多想,躲入茂盛草木丛中。 来者在清透月光下一览无余了,一身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普通百姓。 他取出一个水壶,莹白玉色在月光下越发显眼,仿佛发着清辉的是美玉本身。 那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只是那男子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应该不是修仙人士。 他小心翼翼地垫了好几层干稻草在脚下,才敢踩上湖岸的土地。 用壶盛水时,更是害怕得双手打颤,一直念叨:“您大人有大量,只是一些湖水而已,不要计较小人的过错。” “来盛水的不是小人,而是镇将金满堂啊!” “要用些仙家符咒来鉴辨邪气,要来对付您啊!” “冤有头债有主,还请您明辨是非,不要误伤无辜啊!” 那人大抵是真害怕,灌水之后不敢再触碰,用根棍子挑着玉壶,一步一顿地走回去的。 陈盛戈皱起眉头,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就品茶哥的秉性而言,她可不信会做什么好事。 第十三章 建款拆款两头挣钱,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两人不声不响紧随其后,试图弄个清楚。 果然那人到了金满堂的府邸,进了主卧。 房中点了几盏油灯,金满堂在太师椅上端坐着,底下人忙碌着走来走去。 在木托盘里一排过去摆了几张符纸,下人拿着玉壶,轻轻地朝符纸浇去。 符纸遇水变色,片刻间浓重的墨色吞没了黄纸,湿漉漉地附在木头表面。 金满堂颔首肯定,面上一派喜气洋洋。 旁边站着的男子笑着道:“一张符纸撒些药粉,成本几文钱,却能卖出几两白银的天价,镇将英明!” 金满堂挥挥手,“此言过矣。缺了您的药方也做不成这笔买卖。” 他转头吩咐:“明日就传令下去,大肆宣扬邪气侵害一事。” “后日召集民众,于善水湖当场检验‘鉴邪’符纸的妙用,再竞价购买,价高者得。” 男子举杯恭贺道:“今日以茶代酒,先敬一杯。” 金满堂也将茶杯拿起,一饮而尽,乐呵呵道:“说来真是庆幸。” “为了泡茶,一直用水不是当年雨水,就是叶露花液,倒是没受影响。” 男子开玩笑道:“那底下人平日里吃些萝卜番薯还埋怨您治理无功,原来早就喝上肉汤了,这不是一大改善吗?” “照我说,还得给您送副锦旗才是啊。” 屋里人哄堂大笑,又说起置办田宅的规划,为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兴奋不已。 陈盛戈听着这荒诞对话,攥紧了剑柄。 且等着,待到后日就是你们死期! 好在为了宣传造势,进行取水检测的日子定在了后天。 那时水早已净化,不愁引起群众恐慌。 届时百姓聚集,万众瞩目,最是登台唱戏的好时机。 两人御剑再次回到湖边。一派静谧夜色之下,湖、树、石都笼罩在浅淡的月光下,静静地陪伴着修者。 陈盛戈席地而坐,顿觉疲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此地本就落后,官员中饱私囊,修士冷眼旁观,最后还是苦了百姓。 好在一通折腾下来也算有些收获。 忙了一阵,歇下来才想起来还有两只怨鬼跟着奔波,一消术法,显现出身形来。 一个东倒西歪,一个踉踉跄跄,陈盛戈有些疑惑:“怎么看起来这么蔫巴呢?” 大抵是知道必死无疑,两只俘虏倒生出来些对抗诉说的勇气来,大吐酸水。 “你们御剑飞得那么快!我束在旁边吐了三回!” “简直要把我脑子摇匀了,真是当代酷刑……” 陈盛戈稀稀落落地鼓了下掌,“放心,我们认真倾听广大群众的建议,细心收集各位旅客的反馈。” “不过建议归建议,我们是不会改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漫不经心道:“朋友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来龙去脉说得多说得真,我指不定会饶你们一命。但是有一个字对不上,就别想活。” 为了防止串通,俞青青设下简单结界。雾蒙蒙的分割线隔断声音,扭曲图像,并没有交流的可能。 很快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这善山湖虽是水源地,但是附近山高势险,还有些野兽妖鬼,进入一趟并不算安全。 湖边平日里没有人烟,就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据怨鬼所言,每月均有尸体被抛下,破开肚子以防浮起。沉在水底葬身鱼腹,只有一具具骨架留存。 总有些心有不甘者,怨气难泄。日积月累,幽怨非常。 新鲜尸体未来得及散去的魂魄在怨气环绕下,便发展成了怨鬼。 还留存些记忆,能作诗会吟对,记得之前吃过山珍海味。 但杀人者很是谨慎,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寻仇无门,连彼此恩怨都想不起来,隐约记得昏暗霉臭的地牢。 从头到脚一袭黑衣,数量庞大组织有序,首领自称为‘朱砂’,这便是全部线索了。 对了下信息,发现大致无误,陈盛戈满意点头,抽出腰间长剑,指向幸存的两只怨鬼。 陈盛戈纯良地笑了笑,丹凤眼微微眯起,“看在你们诚实守信的份上,我就给你们个痛快吧。” “是喜欢横着劈,还是竖着切呢?” 陈盛戈一拍手掌:“既然怨鬼可以切块,那能不能剁丝啊?” 俞青青认真思考起来:“我倒是没试过啊……” 两人学术探讨般交流着,吓得怨鬼们在生命威胁下疯狂求饶起来。 “我惯会精雕细琢,坚守匠人精神!” “乡试作弊小抄足足写了六千字,从头到尾一米余长一字不错。” “上头大人吩咐下来千两白银建学舍,我贪了八百两!“ “余下的再打点了那牢头狱监,叫三百来个壮犯,日夜赶工。” “分文不花建了八间瓦舍,还盖了一栋自个儿住的三层小楼!” 陈盛戈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你还有这本事?” 另一只怨鬼急着自荐,高声打断道:“我从来胆识过人,身先士卒!” “未曾见过的芝麻胡饼我面不改色一口咬下,纵使在嘴里碎裂崩坏噼啪作响也不发出一声痛呼!” “我五年工程千两白银只建起一间茅房,人人说大难临头我却胸有成竹。” “不出所料,待到异党新官上任果然推翻重来。” “建款拆款两头挣钱,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故事精彩,但陈盛戈并没有丝毫动容。 怨鬼终究是怨气凝结而成,如若心软很容易再给他们附身寄生、荼毒百姓的机会。 正要一剑了断时,一只怨鬼急忙道:“我觉出司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盛戈饶有兴趣地收了剑,质问道:“怎么之前不说?” 那只怨鬼有些心里发虚道:“为只是短短一瞬间,并不确定。” “当时在剑柄旁边晃得胆汁倒流,在经过花园那假山处飘来了一股诱人香气,给我勾得口水都出来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天灵地宝烹制的膳汤,后来打架差点给我晃得魂飞魄散也就没有细想。” “回来还一直念着,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刚刚被剑指着的时候我终于记起来了。这不是灵童的香气吗?” 第十四章 走蛇形是想体现醉得走不直路,不是让你扭秧歌来了 灵童是指那些根骨绝佳、天赋异禀的孩童,能无师自通地将灵气加以利用。 婴童本就被妖鬼垂涎,灵童还通晓灵气,裨益更甚,向来是歪门邪说里盛赞的滋补食材。 因为体质特殊又稚嫩懵懂,往往不能自行收敛气息,也就导致幽香清甜的气味格外突出,易于辨认。 陈盛戈用剑鞘打了下怨鬼的魂魄,“你怎么知道,怕不是吃过?” 怨鬼浑身一颤,认真解释道:“小的哪有那本事啊?” “这灵童本就万里挑一,也就大妖厉鬼有法子弄来,我只是沾光闻了几口而已。” “在地牢的时候,隔壁牢区就关了个灵童。” “仔细用百花露养着,每餐参汤燕窝,喂得白白胖胖才能净身上桌。” “那股香味在腐臭地牢里面真挺突出的,勾的人食欲大增。” “我每天就着能多吃两碗潲水,夜里做梦都是圆满美好!” 陈盛戈点点头,放下来长剑。 那只怨鬼见态度有所松动,更是乘胜追击:“我们有法子带您入梦,到时候一切秘密都无从遁形了。” 陈盛戈转身和俞青青讨论了一会,叫道:“过来说说。” 一回头结果两只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们。 这不起名不好区分啊。 陈盛戈思考了一下,随口道:“刚刚说自己匠人精神的,就叫小匠,说自己胆识过人的,就叫小胆。” “小胆,你过来仔细说说如何入梦。” 原来怨鬼能编织幻境拉人入梦,在自己的幻境中有移山造海、开天辟地的能力。 只要陈盛戈睡过去,就能将她一起带入。 麻烦的是,只有附身上去才能窥见宿主记忆。 没有记忆支撑下一旦穿帮,幻境碎裂之后警惕更甚,往往没有第二次机会尝试。 陈盛戈若有所思道:“那不做他熟悉的地方不就好了?” 夜半时分,窗外竹影绰绰,月明星稀。 司茂修炼了整整一日,直到深夜终于上床歇息,疲惫之下睡意上涌,很快就陷进了梦乡。 再睁眼,却见黑漆漆一片,看不真切。 身旁有婴孩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四处探寻,谨慎前行,终于看见了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跪坐在路边痛哭,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吾儿!吾儿!娘就是做鬼,也要找到你!” 尖利声线颇为刺耳,司茂侧过脸去,突然一张纸打在了脸上,又被风吹去。 只来得看清“寻人启事”四个血红大字。 再想回头细看,却只见斑驳墙面,自己一身囚服坐在发臭的稻草上,手脚均被厚重铁铐锁住。 他吃力一抬,沉沉坠下的铁链哗啦作响。 满脸横肉的狱卒将糙米粥和水萝卜直接从间隙扔进来,撒了一地。 司茂终于看见了个人,急切道:“这位兄台,我乃川满城司家第十三代传人司茂,为何被关押在此?” 狱卒冷哼一声道:“你作恶多端,还装什么无辜?” “那些孩子的母亲已经在府衙前面跪了三天三夜,要将你秋后问斩了!” 司茂大惊失色,一下跌坐在地。 狱卒看着对面落魄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特地将腰间钥匙左右晃了晃,明晃晃的炫耀。 又取下来在手里抛起接住,哗哗地响起金属的碰撞声。 司茂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陈盛戈入戏颇深,得意洋洋地逗起人来:“解救之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并没有回应。 陈盛戈见他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回到那牢房前的凳子上,和同值班的人说起闲话来。 司茂这才把自己颤抖的手掌从身后放回身前,紧紧交握来寻求些安慰,只是止不住地、神经质地抖动。 他想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显得格外煎熬。旁边人被虱子咬得不安生,睡着了也不断翻动。 狱卒们越聊越开心,甚至喝上了小酒,配着花生米,谈笑声音响彻牢房。 陈盛戈背对着司茂,抓紧时间熟悉着自己的走位。 是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小胆还写了个台本,此刻就隐身在陈盛戈扮演的狱卒身边,监督指导现场演出。 他翻过一页道:“接下来你就要醉酒摔倒在他的牢房面前。” 陈盛戈看着那个潦草的火柴人示意图,吐槽道:“怎么这么俗套啊?” “我们不能来点儿新奇东西么?” 小胆不赞同道:“时间紧迫,条件简陋,少做点场景才是正道!” “记住了,你腰右侧的钥匙要掉在他牢房前。” 他认真叮嘱:“但是别倒在门口啊,这狱卒满身肥肉,到时候推不开门就玩完了。” 陈盛戈只觉得麻烦:“直接设定个瘦的不就好了么?” 小胆尴尬一笑,“我也是才想到这一层。” “但是幻境已经开始了,也不能改了。” 陈盛戈扁了扁嘴,小胆给她鼓气:“没事儿的,凭您高超武艺,这不是小菜一碟吗?” “狱友都去小解了,到你登台唱戏的时候了!” 事已至此,她还是慢慢起身了,扶着桌子和墙壁往前走。 酩酊大醉,天旋地转,应当是表情有些痛苦的。 她一做表情,小胆就着急:“你这也忒浮夸了,刚喝完再怎么难受也不能五官乱飞啊!” 陈盛戈密语传音同他讲自己的巧思:“不挤眉弄眼一点,那老远他怎么看得见啊?” 小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演技太差了,算了,你低头,低头!走蛇形好了。” 陈盛戈努力垂着脑袋,乱着步子走,散装四肢在躯干上飘飘荡荡。 小胆更着急了:“叫你走蛇形,只是想表现出走不直路的浑浑噩噩。” “不是叫你扭秧歌来了!” 陈盛戈有点委屈:“肢体不协调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人家都说要鼓励式教育,你这越说我越紧张,同手同脚了都!” “算了,要不这样吧,你给我把鞋底儿削歪,我不就自然而然东倒西歪了么?” 小胆幽幽道:“然后摔个脚底朝天给司茂看?” “感人至深啊,”小胆阴阳怪气道:“原来这肥头大耳的狱卒清廉得连双布鞋也换不起么?” “到时候给你刻碑立石,传颂千年流芳百世好不好啊?” 两人拌嘴之时,司茂看着歪脑袋的狱卒一卡一顿地走过来。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肢体动作也不协调。 陈盛戈做足心理准备,打算左脚绊右脚帅气倒地之时,突然被重重敲了一击后脑勺。 被出乎意料地袭击,精心设计的路线被打乱,一个踉跄摔过头了,坠落在过道另一侧。 陈盛戈和小胆一时格外沉默,牢房里一片死寂。 原是司茂拿地上那个缺口的饭碗砸在了狱卒的头上。 用力极重,碎片四飞,遵循着基本逻辑的幻境人物后脑渗出来殷红的血液来。 已经脱离出来的陈盛戈气得直跺脚,小胆叹一口气,附身到对面牢里那装睡的虚影上,懵懵懂懂起身了。 第十五章 来个神仙救救我啊,哪怕是月老呢? 先是害怕,再是惊讶,最后眼睛粘在钥匙上两眼放光。 他一伸手,轻轻松松地拿到了腰上一大串的钥匙。 那铁锁轻而易举就被打开了,只是沉重的身体将门堵得彻底,拼尽全力仍然纹丝不动。 司茂抓住时机开口了:“仁兄,你把钥匙抛给我,我和你一起推。” 小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钥匙抛出了。 司茂接住钥匙,开了手脚的镣铐,解了门锁,径直跑走了。 被抛下的小胆毫不犹豫喊起来:“来人啊,有人逃跑了!有人逃跑了!” 高声的叫喊惊醒了打瞌睡的守卫,密集混乱的脚步声像是踩在逃亡者的心脉上。 司茂咬牙狂奔,来不及看一眼粗糙构建的场景就冲出了大门。 真正的司府里,俞青青已经放倒了所有守卫,正和小匠守在假山前面,一同赶工假山的场景。 小匠打磨了一遍细节,又撒上一层灰尘,随意在没波及到的地方填上两个蜘蛛网。 幻境中司茂一路狂奔,几乎顾不上辨认在黑夜中模糊的建筑。 但是在他气喘吁吁停下来时,居然看见了熟悉的后门。 大概这就是命不该绝。 司茂收起复杂的心绪,匆匆推开后门,左拐右拐到了假山。 西侧的岩洞中,有一个凸起的石块,他用力按下。 俞青青依葫芦画瓢摸到了机关,用力按下来。 伴随着细小的嗡鸣声,假山从中间一分为二,俞青青往里面一看,地道深不见底。 新场景还没建好,幻境中表现出来便是毫无动静。 司茂不敢相信,用手肘肘击了好几下,急得团团转。 难道是机关失灵了? 其实是小胆小匠还在赶工。 司茂实在难以接受。 之前天天用开关闭合丝滑无阻,冷落了一段儿就翻脸不认人了么? 他听见哒哒响的马蹄声,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心理防线俨然被击溃了,竟开始求神问鬼了。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婆萨如来佛祖!” “哪怕是月老都好啊!来个神仙救救我吧!” 小胆小匠仍在赶工。 司茂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前,双手捧着胡乱掰下来的树枝,虔诚拜了三拜。 起身将树枝插进土壤,又念叨着什么“祖宗有灵”之类的话语。 陈盛戈看着很是沉默。 真是慌不择路了,怎么偏偏扯了个三长两短出来呢? 小胆小匠放弃赶工了。 司茂再次按下机关,这时终于有了点声响。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连忙钻进了密道之中。 再一动机关,那山又合上了,从外面看根本是天衣无缝。 再往下就是当初关押孩子的地牢。 这一块基本都被搬空了,剩下一些刑架子孤零零立着,还贴了证物条,只是钉得极深,拔不下来。 两只怨鬼暗暗松一口气,幸好有个由头来减少工作量,否则真做不来这么浩大的工程。 司茂在不起眼的角落徒手扒拉着泥土,露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盖子来。 拿上他提前备好的金银细软,进去预留的密道。 川满城的护城河是这池子是老家主参与设计,图纸夹杂在遗物里代代相传,他早已烂熟于心。 顺着密道走,他就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 只是才走了两步,就被坍塌的地道堵住了去路。 大概是近日雨水颇丰,浇得泥土松软,不堪支撑而倒塌。 后面还有官兵搜府,又不能回去,他索性拿了几根金簪子一点点挖起来。 拖住了司茂的魂魄,陈盛戈俞青青忙着将地牢里的孩童解救出来。 一共一十二个男童女童,全都灰头土脸,看起来多日没有清洗的机会。 如今人桩并获,天边乍白,街上行人逐渐多起来。 两人深怕官府偏袒包庇,不再犹豫,带着孩童向街坊邻居求助。 大家赶忙烧起来擦身的热水,翻出来干净的旧衣服,用湿布巾轻轻抹掉脸上的泥土。 许多走失了孩童的父母闻讯赶来,竟真有一个找到了自己的血肉。 当街抱作一团,哭声震天响,围了一圈的街坊也落下泪来。 幽深的地道中证据确凿,司家的所作所为就在此公之于众了。 等到官兵开道、官府老爷坐着马车悠悠地过来之时,早已经民怨沸腾。 外边乱哄哄地吵翻天了,成何体统? 官老爷皱着眉头正准备批评一番,在窗口一看,吓得又缩回去了。 满街满巷子都是激动的贱民,横眉瞪眼在马车外聚集,乍一眼给他吓没了魂儿。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他还没捞回本呢,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官老爷终于站直了身子戴正了官帽,按部就班地主持公道。 司茂在那床上被拷上手链,被押送的官兵带出去了。 陈盛戈和俞青青并没有离开,只是在屋顶观察。 见事情发展良好,人基本走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离开,却看见那官老爷抱着满怀的名贵字画出来了。 脖子上是叠戴的金银,镶嵌了各色宝石。 手上是一排温润无暇的玉扳指,指尖连妇人穿戴的金护甲也套进去。 更别提那叮当作响的各色镯子了,套得简直能当护臂用。 两人一时无语。 陈盛戈叹了口气,一个闪身上前,对着后颈来了一下。 至于财宝,还是先搬回门派,之后兑换分发给百姓好了。 司家的宝物实在太多,搬回来都废了老大劲儿。 再加上两人又去了善水湖收回忠明鼎、修复水道搬回巨石,奔波后在竹屋子里瘫成一片。 小胆和小匠这时候端着水壶水杯进屋来了,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司家库藏丰富,品类齐全,居然有可供魂体附着的高级傀儡。 木制身体打磨光滑,边上镶嵌养魂宝石,布置了修炼和防御的阵法。 而且滋养之气纯正,怨气消解而灵力渐生,温养魂力增进修为,实乃不可多得的宝物。 小胆小匠在库房一看见就迫不及待钻进其中,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这次营救少不了两只怨鬼的功劳,因此她余光瞥见这两个东张西望地往兜里装了点天材地宝,也只是叫他们赶紧干活。 小胆小匠帮着搬东西做苦力,喂鸟端茶,殷勤得很。 陈盛戈接过水杯,在两只怨鬼莫名激动的目光中问道:“说吧,想干什么?” 小胆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小的们愿替掌门和大师姐分忧解难!” “如今宝物众多,处置变换终究是个问题。我和小匠做过不少倒卖赃物的活计,最是清楚里面的门道。” “无论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抓准时机竞价卖出,价格可翻十倍不止!” 陈盛戈冷不丁说了一句:“得来的钱可是要分发给穷苦百姓的。” 小胆嘿嘿一笑再表忠心:“掌门英明神武,心怀苍生,此等眼界心胸实令我等钦佩不已!” “愿效犬马之劳,不求分文酬劳! 第十六章 拼好符 一夜过去,两个人挣扎着起床,洗漱整理吃了早饭,又御剑到了善水湖。 湖边围了一圈,堪堪容下了黑压压一片的百姓。两个人混进人群寻着个阴凉树荫,在底下坐着只当乐子看。 那几张符纸还有些不同之处。一个黄袍道士抚着胡须,一一讲解。 “此符名为‘明鉴符’,浸润琼浆玉露,用尽奇花异草。” “化水而用,一次变化后便作废。” 在众人面前,他取出水壶示范,倒出一滴水液便发生反应,迅速褪色变成一张白纸。 “若是水中有邪气遗存,哪怕一丝一缕也即刻变为墨黑,以示警醒。” 道长又取出另一张用纱布包着的符纸,看起来倒是十分类似,介绍词又是新一套。 “此符名为‘显邪符’,更为灵验。” “七七四十九道工序讲求尽善尽美,九九八十一天晾晒吸收日月精华。” “只需将它贴到物体表面,轻轻接触即可变化颜色,明鉴邪魔!” 道长将那符纸放回堆叠着的布包中,认真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怎么比得上性命紧要?” “且记住了,今日两种符纸各自只有一百张,先到先得,多买多惠。” “有任何疑虑的,可以直接起身提出,道长我一定倾囊相授。” 一番话下来,底下的百姓面色沉重。 头上身上还流着热汗,心却冷掉了。 仙家法器固然效用奇佳,但往往价格高昂,如何拿得出银两来? 可是不买符咒,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命呜呼了。 人人垂头丧气之时,陈盛戈在角落里大声提问。 “道长,我这大大咧咧惯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撕裂了,那符纸还能有效吗?” 道长心知肚明,里面变化起作用的是按特定配方调制的药粉,其实符纸如何并不碍事。 于是又是一番溢美之词:“此符法力强大,碎成千万残片亦可发挥作用。” 陈盛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 “待会我们凑钱拼一张,裁它个几百片出来一起用就行了!” “诸位,我愿命名这次伟大的活动为‘拼好符’!” 别说,乍一听还挺有可行性的,一时下面百姓来了精神,讨论起来。 “我要指甲盖那么大就成了!” “那多贵!一根针那么细,凑上去不也能看清楚吗?” “我眼神还好些,一根头发丝也够我用了啊……” 那道长乱了阵脚,却都是自己说出来的大话,只好另辟蹊径道:“这符纸切不了这么细的!” “纸张都是软的,一切就皱掉了!” 陈盛戈挺起胸膛,抽出来佩剑,深沉道:“曾经我想过隐藏实力,看来是时候挺身而出了!” 她随手用剑锋挑起一片地上的泛黄树叶,甩到空中。 悠悠落下之时,她挥剑极快,残影交叠像是千百只手在动作。 最后收剑入鞘,细密又均匀的叶丝在众人眼前落下堆起。靠得近的人用手捏起一根,俨然是肉眼不细看发觉不了的程度。 先是震惊和沉默,然后爆发出了一阵阵热烈的叫好声,气氛火热无比。 陈盛戈收了剑,抱拳作辑,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道长冷汗直冒,那个罪魁祸首还在一直追问:“道长道长,都说多买多惠,我们千人拼团有优惠吗?” “道长道长,这么大的买卖,好歹也送点什么吧?” “我在街边买块肉还送小葱呢!” 一番讨价还价下来,道长惊觉不好。 本来自己只是来吹一吹符纸,怎么还答应了这么多附带服务啊? 又要人多优惠,又要附送保存材料,还得给他们送货到门!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借着衣服遮掩往雇主处一看。金满堂拉长着脸,十分不悦。 哎呀哎呀,这样可不行!叫过来忽悠人的时候是先给了定金,那尾款还没结清呢! 这些达官显贵要是不高兴了,翻脸不认人也是常有的事情。 道长咽了咽口水,深呼出一口气,准备使出一点真本领来。 他用力一拍桃木桌,忍着发麻发疼镇住了底下一团乱麻,朗声道:“现在,取水验符!” 有几个小厮上前了,须臾便装满了湖水,又将这玉壶送到道长面前,才小步退下了。 道长拿起桃木剑绕着玉壶转了两圈,手中掐诀作势,大喝一声:“哈!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 高台上的玉壶却毫无动静,清幽湖水依旧平静如初。 道长暗道不好,冷汗已浸湿了脊背。 按着之前金满堂的说法,不过是些怨气聚塞,方才已经使出了他七成功力,一击应有消散之势才对。 一起疑心,便觉察到不对来。 这湖水非但没有阴幽之气,细细感受,还有如日光般的暖意。 可是没必要骗他呀! 金满堂他自个儿做了万千张符纸,堆了三四个仓库,还兴师动众地要当场验邪。 若是杜撰,颜面何存? 想来应是怨气稀薄才毫无反应。 罢了罢了,待会加点黑墨水一样有威慑效果。 反正黑心钱也不是第一次挣了,如今的他手脚功夫了得,借着宽大黄袍糊弄底下的平民百姓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道长理清局面,敲定算盘,那股气定神闲的高人做派又回来了。 他先是皱眉,再是摇头,浑浊眼珠中看不出情绪。 勾起众人好奇之后,他才不忍道:“幸得诸位未开天眼,若是看见此断臂残肢定会恶心反胃。” 道长向前一甩衣袖,顺便从腰间掏出来精心调配的墨水瓶子。 斩妖除魔嘛,没点家底哪能混成大师呢? 同行都用黑墨水,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另想法子。 他这墨水不仅混杂极品墨液,还特意添加诸多奇味药材。 再选用当地风干老咸鱼投入发酵,倾注心血成就这腥膻之味,闻上一口便足以晕头转向。 闻过都说臭,妖邪假不了! 道长为了吸引注意,又拿出陈酒,用街边杂耍那一套喷出火焰来。 底下一片惊呼之时,他再借机倾倒墨水。 说时迟那时快,他拿着墨水瓶的右手腕骨被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回头一看是何人造次,又是那个蠢材! 陈盛戈将他遮掩的宽袖子撸上去,道士借机造假的行为正正被抓了个现行,于是一切就清清楚楚了。 俞青青这时在底下做气氛搭子,大喊道:“不是说鉴邪吗?怎么倒墨水呢?” “我看啊,要不就是做假符咒骗人,要不就是杜撰邪气敛财!” 第十七章 大丈夫自强自立,顶天立地,不若起名叫陈铁柱 这一声把还在震惊中的百姓给说醒了,一时场子里人声鼎沸。 俞青青借着身法上了高台,认真道:“直接把这符纸丢进湖中便知真假!” 她将黄符往湖水扔去,很快褪色变白。又将那罐子拧开,一股腐臭腥气便出来了。 众人看得真真切切,在底下叫骂起来。 “这不是也没变黑吗?” “真是满口谎言!” “来骗钱来了这是!” 俞青青将盖子合上,又说道:“金镇将口口声声说邪气害人,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百姓们气势汹汹地冲着金满堂的轿子过去了,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总之两人一路跟到了官府,看着金满堂被人群簇拥着进了衙门。 官差搜家找出了成捆黄符和药方,作为证据公之于众,两人终于是放心下来了。 出来的时候还看见衙门告示墙上贴着司家的案子,陈盛戈好奇地凑上去看。 “司家满门修炼心切,误入歪门邪道,以司茂为首,搜罗灵童作滋补之用。” “灵童难得,对寻常孩童亦下手毒害,常有家破人亡之惨剧。” “案件正侦办之中,仍有六位孩童无人认亲,暂住府衙。” “籍贯姓名如下,有其亲友讯息者、举棋不定者可至府衙侧门亲见辨认。” 反正现在也没事情干,两人买了些糕点玩具,大包小包地去了府衙。 小孩子们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房里住着,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都还是几岁的孩子,有糖吃又哒哒哒地围上来。 不对,按着人数买的,怎么都还剩一份? 陈盛戈和俞青青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又出来绕了一圈,才在房间后边的墙角看见了一个孩子。 大约十岁,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和里面小萝卜丁穿的是一样的麻布衣。 三人目光相交,这小孩子大概是认出来救命恩人的身份,噗通一声跪下来了。 陈盛戈被这动静吓了一下,又连忙上前搀扶。 只是这小孩倔得很,非要跪着,闷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表谢意而已。” 陈盛戈把那些糕点糖人塞到他手里,却被推回来了。那孩子低着头道:“小辈有一事相求。” “因着灵童之身,父母兄妹均被司家贼人所害,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深感孱弱无能,不肯虚度光阴,惟愿跟随恩人,拜入盛云门。” “弟子定勤学苦练……” 还没说完,突然两肩被人紧紧抓住。 两位恩人眼里是如出一辙的激动,尤其是那位决定他生死的盛云门掌门,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他原以为仙家门派高不可攀,心里分外忐忑不安。 听闻在三大门派,灵童多如牛毛,奇才随处可见,大抵自己只是个刚刚跨过修仙门槛的肉体凡胎罢了。 但是面前这两个高兴得手舞足蹈的修士又如何解释? 陈盛戈思绪万千,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话:“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陈盛戈和俞青青两人张罗起来,跑通了手续又去采买拜师物品,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将人接回宗门。 大包小包走着的时候,陈盛戈看见了街头一算命起名的摊子,心思活络起来。 青青同她讲,最后的赐名环节,要由掌门来定,叫她早早准备一下。 但她上大学有一年多了,高中背的几首古诗本来就不够看,还忘得七七八八。 连百家姓都只记得赵钱孙李,怎么给人起古风古韵的名字啊? 早知道当初就认真看两眼那本被捐赠到图书馆的《宝宝起名大全》了! 比砖头还厚,比A4纸还大,一眼就知道很有实力。 如今只能请请外援了。 给过两文钱,又讲了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掐起来手指。 在陈盛戈期许的目光中,他缓缓道:“不错,是福泽深厚的命数。” “大丈夫自强自立,不若起名叫陈铁柱,寓意至强至刚,顶天立地!” “三十岁再改叫陈富贵,保佑一生大富大贵、顺风顺水!” 眼见陈盛戈目光呆滞,先生尬笑几声:“哈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1】,不若叫陈自强如何?” 陈盛戈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她就知道便宜没好货! 还是自个儿回去抓耳挠腮吧。 盛云门竹屋内,小胆和小匠脱下了掩盖身份的黑色衣服,舒展了下木头关节,高高兴兴地坐下来。 小胆大为感慨:“做木头真不一样,那些酒菜一口没动!只能干坐着在那儿看竞拍。” 小匠悠悠地叹一口气:“唉,这也是没办法。” “但是后边我们找的木匠给我上油上得很舒服,感觉我的手正正转一圈也非常顺滑。” 小胆嘿嘿地笑起来:“要不是拍到了想要的东西,差点真给人干白活去了!” 小匠也搓了搓自己的木头手掌,激动起来:“早就听闻人参精有润养之用,这回得好好地保养一下这具在仓库吃灰的木傀儡了!” 小胆把盒子外边捆着的绳结一个个解开,边干活边规划。 “磨粉太浪费人参汁液了,我们干脆拿刀砍开,直接往身上抹好了。” “抹干了水再拿来煲汤,然后拿汤水泡着养。” 小匠接话:“煲过之后再磨粉敷用,可别浪费了。” 小胆一拍大腿,高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敷完还可以把粉渣放在香包里,挂在床前细细品闻呐!” 两人越聊越兴奋,小匠把厨房的菜刀拿过来了,就等着盒子一打开把人参精给砍开了。 小胆将那条人参按在木桌子上,小匠比划着准备落刀。 几次跃跃欲试,好不容易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小胆在千钧一发之际却把刀拦下来了。 小胆黑着脸质问道:“这把刀是不是俞青青拿来拍蒜的那把?” 小匠弱弱道:“厨房里就一把刀啊……” 贫穷就这样措不及防地打击到这两个可怜人身上,气氛一时凝固了。 突然那人参精用力一挣,须须捣腾得飞快,竟然跑出去了! 旁边都是些未开发的山林,要是跑进去了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两只木傀儡急得不行,幸好司家的东西里面还有个防御的阵法,又开了法阵,开始一寸一寸地找。 费了半天没有结果,突然法阵有了波动。 两鬼拖着身体跑出来一看,陈盛戈一行人正在山门外站着。 她指着那只徘徊的人参精,恶狠狠道:“你们最好解释一下。” “我俩才出去两天不到,哪里来的三百年道行的人参精?” “这就是你们说的分文不取?” 第十八章 信个主语都多余 契约链接,感受到了陈盛戈的火气。 两只怨鬼不敢吭声,合力抓住人参精,将法阵解开,又毕恭毕敬地递上账本来。 陈盛戈一把抓过,翻开账本。 玛瑙松石坠一对,白银五千两;月夜折荷图一张,白银八千两…… 陈盛戈一言不发,面色凝重。 她对这些古玩玉石的认知的唯一来源,就是历史书上配的几幅插图。 可是那也没标价格啊! 如今到了要查验估算的时候,脑子里空白得只剩下一句“无价之宝”。 苍天啊,谁来救救她这个穷鬼? 正在此时,后边跟着回来的小孩子踮起脚尖:“也许能为您排忧解难。” 他家中也还算富裕,吃穿住行不说顶好,也是不差的。 日日穿云锦苏绣,配白玉腰佩和掐丝金冠,听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讲四书五经。 细细看过一轮,他双手递还账本,认真道:“物件价钱应当翻了四五倍,多者十倍亦有。” “例如这点翠金丝步摇,若是在钗环铺里买进,五两黄金足矣,此处卖出了二十两。” 小胆小匠原还想着要吹嘘一番自己如何审时度势,如今也歇了心思,只是递出来厚厚一沓银票。 一千两的面额,上面印着涛涛波纹,四个角落是跃出来的漂亮鲤鱼,正是川满城的铺子发出来的。 陈盛戈好歹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算得清账上的数目,仔细核对下来明面上居然分文不差。 拍价多少是那两只怨鬼的本事,既然交上来的银两较于原价明显不减反增,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踩着她的底线滑溜溜过去了。 陈盛戈火气消减下来,只是不好什么都没有表示。 惯着这两个卧龙凤雏还不知道到时候搞出来什么幺蛾子呢。 正在这时,一旁树上的麻雀儿开了口:“掌门,我要戴罪立功!” 陈盛戈眉头一挑,“怎么说?” 麻雀儿受雀儿仙控制,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出来了:“这两个家伙私藏珍宝!” “就我看见的便有四件法衣,两个储物袋,一齐放在窗旁的柜子底下!” 陈盛戈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索要之意十分明显。 小胆小匠垂着头进屋子了,流畅关节的摆动竟然显出来滞涩之意。 翻找了好一会,小胆伸过来的木头手掌里攥着两件护体法衣。 绸缎的光泽柔亮,一看就知道是上品布料。窄袖便于手臂活动,针脚走线细密隐蔽。 小胆解释道:“这是我当时买来想拿来撑场面的衣服,火烧不着水浇不湿,还不沾泥油,一冲即净。” “这种法器还能变换大小适应主人,一件能穿三代呢!” 还另有两件黑色的。墨色绸缎以金线做云纹装饰,广袖交领,端的是一派低调奢华。 平民百姓做衣服用料节俭,常为短打窄袖。 宽袖子所用布料更多,是财力和实力的象征,也作为正式场合里的礼服使用。 储物袋只有巴掌大小,却能装下足足八车杂物,除了不能携带活物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在平分给徒弟们之前,陈盛戈逐一在宝物上设下禁制,一旦强行抢夺就会面对她的剑招糊脸。 人参精也充公了,被交付过来时并没有反抗。 圆滚滚的身体上分出数条根须,同顶上的几片叶子一齐垂落下来,显得很蔫巴。 清算完了,才进入正题。 陈盛戈介绍道:“这是我们盛云门的新弟子,等到拜师仪式另起新名。” 她又指着那两具木头傀儡说:“这是你的胆叔叔和匠叔叔。” “记住了啊,这两个说话当耳旁风就行了,信个主语都多余。” 小孩子懵懵懂懂地看了一眼,认真弯腰行礼:“胆叔好,匠叔好。” 陈盛戈虚虚搭着他的肩膀,只觉得骨头都突出来了,一阵心疼。 花甲食用之前要去砂砾,河虾要挑出虾线,司家在食用灵童之前也有样学样讲求干净。 要“排净杂质污秽”,其实就是日日只喂些汤水,自然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关了一段时间,身形瘦削,腕骨突出,青蓝色的血管分外扎眼。 陈盛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谁欺负你了,一定记得跟我和师姐说,知道吗?” 小徒弟乖乖点头。 两个怨鬼又被使唤去给小徒弟扫一扫新屋子,走过去的时候脚底都打飘。 陈盛戈还有事情要忙,将人参精递给小徒弟,大步走了。 人参精感受到纯正无害的灵气,每根参须都上阵,抱住了那截手腕。 正满足于趋利避害的天性,突然被碰了碰头,原来是一个打开了的水壶。 那个人类缓缓地将清水倾倒出来喂它。 刚刚死里逃生跑得它根须都快磨破了,叶子也有些缺水耷拉。 只有这个人特地给它喂水。 人参精咕嘟咕嘟地喝了半壶,对缠上的这个人类越发满意,根须紧紧缠住不愿放开。 陈盛戈扛起刚刚买回来的两袋大米,到了小雀儿的屋子里。 解开了限制活动的禁制,只留下追踪的法术,又把大米堆在墙角。 雀儿仙跟个炮弹一样冲过去,几下啄开了袋子,半个身子都埋进米袋里,尾巴一抖一抖地享用美食。 一错眼的功夫,雀儿仙已经没入米堆了。 突然听见俞青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谁看见我的菜刀了吗?怎么不见了?” 雀儿仙于百忙之中拨冗抬头。 原本顺滑的绒毛被狂放的进食动作蹭得胡乱炸开,越发显得圆头圆脑的。 “被两只木偶拿去了!” 陈盛戈冷笑两声,“三岁小孩都知道,拿了人家东西要放回去!”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遵从小徒弟的意愿,第二天便行了拜师礼。一切都很顺利,就卡在最后的起名上。 陈盛戈灵感枯竭:“叫陈盛君咋样?” 俞青青略加思索,开口道:“这山清水秀,云卷云舒,不如叫陈清舒?” 小胆提出异议,“大丈夫谋事天下,不如叫陈胜谋!” 小匠跟上节奏:“陈权谋也很不错啊!” 雀儿仙在树枝上蹦蹦哒哒:“叫米粒呗!” 本人表示:“徒儿并无偏好。” 一时吵吵嚷嚷,难以得出定论。竹叶沙沙,移光跃影,人声不断。 第十九章 教了广播体操、健美操和军体拳 最后只是暂且定下了个小名,等之后小徒弟长大之后自己决定。 姓氏跟着陈盛戈一起,寓意挺好,叫“陈无忧”。 小徒弟徒遭变故,早熟稳重,像个小大人。 陈盛戈其实还是希望他能无忧无虑,一生潇洒自由。 好不容易完成了完成了拜师礼,是时候一展她义务教育的丰富经验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没想到居然是在这个地方发挥作用。 给他搞基础强化,再弄个剑招扩展,循序渐进地接触竞赛剑法! 说是这么说,才开始就遭不住了。 陈盛戈穿过来没有原身记忆,但是修为功底还在。 本想着小徒弟一个十岁小孩,她教点基础功应该不是问题。 谁曾想小徒弟进步如此迅速? 她准备的那两个动作半个时辰就学得极为到位,身法敏捷又收放有度。 故作不经意一问,原来小时候学过武术啊! 早知如此,她便不教了。 小徒弟眼睛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定定地看着她。 陈盛戈抹一把汗,咬牙继续。 不就是教体术吗? 只要她调动毕生所学,就不信没东西可讲! 陈盛戈下定决心,呼一口气,沉声道:“第一节,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个上午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她教了两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又跳了一套大学体育课的大众健美操。 还在千钧一发之际回想起来军训苦练的军体拳,终于捱到了午饭时间。 闻到了饭香味,此刻竟然感动得几乎落泪。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午饭过后,小胆小匠过来了。 “掌门,我们要拨点银子支持才行啊。” 小胆解释道:“仙家法器都是有价无市,有运气碰到都要天价拍下。” “弟子们的法器,试炼用的锁妖塔,存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丹药……” 陈盛戈听得人都不好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一时不愿面对。 “我以为宗门已经富起来了。” 毕竟上回看见这么多个零,还是在天地银行。 谁能想到,这只是杯水车薪? 很快她振作起来,“我要下山寻求致富之道,解谜财富密码!” 顺便以宗门库房亏空的由头,叫了俞青青代为指导。 俞青青教学动作流畅有力,横剑侧身时衣袍翻飞,飘逸灵动富有美感。 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陈盛戈放心下来,和去卖场的怨鬼一起下山。 该省省该花花,给穷苦百姓分发银两的承诺还是应当兑现的。 到了镇上时,太阳已经沉沉坠下,天空被灰黑色盖住。 灯笼倒影在流水中摇摆,行人同河水般不间断地来来去去。 兵分两路,约好完成后陈盛戈去拍卖场汇合。 小胆将一块儿玉牌递过来,得意道:“这可是贵客才有的和田玉牌。” “到时候只要亮给那些仆从,他们就知道该带你去哪一间了。” “哎呀,这种新开的小卖场也只能就在这种地方下下功夫了,没什么拍品可看。” “要不是收价有点诚意,这个规模我们从来都不搭理的……” 陈盛戈懂了。 这是开业特惠薅羊毛去了。 眼看着小胆吹嘘起自己的辉煌战绩,她摆摆手先溜为上。 小胆小匠进到房间,空间还算宽敞,正对着底下的拍卖展台,视野极佳。 管事的特意过来伺候,说了好一番客套话,小胆小匠这才从储物袋里拿出来几件珍宝。 一支红宝石银蝶簪,镶嵌的宝石色彩浓郁,品相极佳。 一只翡翠蜻蜓簪,做工精巧,活灵活现。 管事的看见两眼发直,再奉承一番,拿着簪子却迟迟不告退。 小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那木头指节和桌面隔着皮质手套撞在一起,咚咚作响。管事的忙退出了厢房,还带上了门。 小胆颇有些烦躁道:“也不看吃不吃得消,伸手就要。” 小匠瘫在椅背上,无所谓道:“算了,反正高价出手了,大不了下次去别家。”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些时间,两只怨鬼于是倚靠在梨花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一墙之隔,管事的却慌了。 他早叮嘱过手下人好好关照贵客,为了摸清喜好来路不惜冒着风险暗中窃听观察。 没想到真听见了这两位贵客的不满! 管事的攥紧拳头,心有不甘。 本来就是新开的拍卖场,没有名气,这才宁愿赔本也高价收入拍品。 结果卖得不景气,天天亏损。 就指着那贵人手指头缝里漏点稀罕物来起死回生。 他使出浑身解数来伺候,现在却连这唯一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既然正道不行,走歪道也不是不可以。 那两个看起来就家底丰厚,要是能找机会拿到他们的储物袋,就是立刻跑路也能大捞一笔。 药倒两人拿了就跑,全须全尾的只少了点小钱,应该也不会如何计较。 说干就干,管事的来到后厨,掏出一包白色粉末,亲自给贵客做起了迷魂菜。 小胆小匠还在谈天说地,侍女敲了敲门给送餐来了。 本来他俩吃不了东西,是拒绝过的,奈何这管事的说什么怕亏待了贵客,自顾自地做好送进来。 一盘糖霜糍粑,外面糖粉不知裹了多少层,白得赛雪,放到桌上时簌簌掉粉。 一盘白花花的粉糕,应该是放在模具里压了莲花纹样出来,倒还勉强算精巧。 还有两碗银耳雪梨羹,汤水倒是清澈透亮,一眼见底。 侍女退出去了,小胆看着那糕点感慨:“上回还有点颜色,这次怎么白惨惨的?” 小匠扫了一眼:“可能是糯米粉放多了吧,就这破地方能请什么好厨子。” 管事的心就这样提起又放下,盯着两人不敢大声喘气。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居然一口不吃,一口不喝! 岂有此理! 聊了一个时辰了,难道都不口渴吗? 管事攥紧拳头。看来不得不下猛药了。 行事谨慎不吃不喝,难道还能不呼吸吗? 他翻出来一袋儿药粉,又回到暗道中。 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这种迷药研磨仔细,经过千锤百炼,粉质细腻且色泽略灰,吹起能悬于空中。 除非是身体经过灵力淬炼强化的高阶修士,否则一旦吸入,不出三息鼾声如牛。 他用面罩裹了三层,才用团扇轻轻扇风,透过窥视的暗孔将药粉散到房间里去。 脑中已经浮现自己带走储物袋,在汗血宝马上挥鞭扬长而去的场景。 一下又一下的扇动,带起的不是那细细粉末,而是他的大好未来啊! 抱着这样的幻想,他控制着力度和声响,将扇粉一事做到极致。 力度均匀,动作标准,噪声几近于无。 掌事坚持着对自我的高要求,数十下如第一下般认真严谨,不曾懈怠一分。 但是数十下过去了,数百下过去了,怎么里面人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可是把整整一袋药粉都用完了! 管事的看着空荡干瘪的袋子,一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第二十章 迷药吹得屋子局部雾霾了 另一边,陈盛戈被带到雅间门口。 那侍女作势要敲门询问,她摆摆手叫人下去了,直接把门推开了。 她关门转身,疑惑道:“这房间怎么雾蒙蒙的?” 小胆小匠看着底下拍卖叫价,并没有注意,只是顺口道:“可能是蜡烛好吧。” “蜡芯材料不同效果不同,柔亮温和些也不是稀奇事。” 陈盛戈再细细一看,这桌面都落灰了,薄薄一层盖在顶上,一抹一个印子。 她嘲笑道:“老跟我们说你是贵客,谁家贵客雅间这么大灰啊?” “厚得都能把你俩埋了!” “这么埋汰也坐得住?” 小匠终于舍得回头,看见角落的灰惊得直接站起来了。 “这什么态度啊?我这黑衣服一套很贵的!” 他拉动屋角的细绳,清脆铃铛声响起。 在不远处候着的婢女们礼貌敲门,得到应允后才跨入门槛,轻轻带上房门。 这一套流程她们早都熟悉了。 先朝着贵客行礼,再细细询问。她弯腰作辑,突然一阵猛烈的眩晕,直接倒下去了。 侍女只要倒下就可以了,在房间里的人考量得可就多了。 陈盛戈把瘫倒在地的侍女抱到椅子上,这才有时间认真地打量房间。 一眼看过去就是些普通陈设,并无不妥。 雕花木门和薄纸窗户都紧紧闭着,烛火一如既往地跃动。 融化蜡油在莲花底座上已经积了一滩,溢流到下方木桌上。 陈盛戈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屋子里本来就灰尘重得不行,这两个天才还关门关窗在这点蜡烛! 燃烧是会消耗氧气产生二氧化碳的,长时间下去这密闭环境很有可能出现缺氧的情况。 她说怎么房间起雾了,那烛烟现在还在飘呢! 她恨铁不成钢地锤了锤桌子,气冲冲道:“你们两个家伙仗着不用呼吸就这么懈怠!” “普通人进来就倒下了,都闷成什么样子!” “不说什么生态宜居了,这哪是人能生存的环境啊?” 这一通下来,屋子都搞成局部雾霾了! 小胆小匠是真没注意,心里没底,只是默默站着挨批。 真是奇了怪了,一开始这儿有这么多灰尘吗? 陈盛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直接把门推开透气,正对着长长的走廊。 拍卖场馆为了及时服务贵客,每一小段距离就有侍女站着,随时听候差遣。 她又转身把侍女打横抱起,准备把她送到自己同事那里处理。 就这一个转身的功夫,陈盛戈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听见外边一声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疑惑一探头,外边走廊站着的两排侍女全倒地上了,歪七扭八地躺着,失去了意识。 给陈盛戈吓得定在原地了。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死脑子,快想啊! 按照武侠剧惯常情节来说,莫不是被下药了? 她又疾步回到房间,简短说明现状,三个一起打量起来。 真看出来些不对劲来。 一开始认为是灰尘的粉尘,并不如正常落灰那般在物体表面均匀分布,而是一边厚一边薄。 沿着厚的方向再走,绕过画着竹林的屏风,再拨开小盆的观赏松,居然看见了个细细的小孔。 孔洞是十分规则的正圆,由观赏摆设掩盖,位置隐蔽,应是精心设计。 陈盛戈敲了敲墙壁,声音轻飘飘的。 于是后退一步,猛踹一脚,整个墙壁就应声碎裂。 其实就是层厚点的木板而已,里面还有条暗道。 地上散落着灰色粉末,还有几个交叠的脚印。 大概是有人蹲在这儿将药粉吹进房间里头,准备待到药效发作再动手。 只是谁能想到里头是两个木头傀儡啊? 吹迷药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但这个仁兄颇有一条道走到黑的坚持,真是给了她一点震撼的。 下迷药居然是这个剂量啊? 能见度大幅降低,PM2.5指数显著飙升。 原来武侠剧是骗人的。 什么一缕轻烟无影无形,人家追求的,其实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小胆也是分外不可置信,“居然有人胆敢暗算我!等我抓到了,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听见傀儡的话,陈盛戈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抓紧时间带着傀儡往粉末延伸的地道深处而去。 掌事的早在侍女倒下的时候离开了。 这地道是他的后手,平时用作整个卖场通风换气的口道,因此也四面延伸、互相交错。 若不熟悉,很难找到通往郊外的出口。 那两人不知道路线,只能挨个搜查,等找到这儿来,他都到天涯海角了。 到时候换个名字,乔装打扮,又是一条好汉! 另一边,三个还在疯狂追赶,借着火折子那一点微光照亮前路。 只是地道昏暗幽深,粉末越发稀少,最后堪堪停在分叉路口处。 该死,难道真让他逃了? 陈盛戈分外不甘心,狠狠地踢了一脚碎石子,“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小胆打量片刻,一拍手掌:“我说怎么这么熟悉。” “总算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绕着卖场的布局吗?” “单纯建地道逃跑没必要这么干,绕太多远路了。” 小匠倒是单纯感慨:“一般来讲,这点地方只要一个半人高的气口都够用了。” “居然建这么宽,得进多少风啊。” 风?有了! 陈盛戈将火折子立在路中间,认真观察火焰的摆动方向。 那贼人想要逃出卖场的话,目的地就是气道出口,也是进风的地方。 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焰火较小,吹风外焰倾倒反应明显,可以作为风向指示标来使用。 在三双关注视线中,那明亮的火焰缓缓地向右后方倾倒。 陈盛戈信心满满,一马当先冲过去了。 再说那管事的,猛跑了一段儿,疾走了一段儿,扶墙又挪了一段儿。 一通下来,顿觉腿脚疼痛,腰背酸软。 他四周看了看,也没有什么追兵赶来的迹象,终于舍得往路边坐一坐,靠着地道吃一点东西。 小小包裹却五脏俱全,吃喝钱款一个不少。 顺了顺气,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小瓷瓶子,倒出来几粒黑色药丸。 这是他每天必吃的红枣枸杞丸,一日三次,一次三粒,有滋补肝肾之效用。 而且药性温和,老少皆宜,来这拍卖的客官几乎人手一瓶。 如今稍微家里有些田宅的,买不起人参燕窝,吃不了鱼翅花胶,但手上没点东西也掉份儿,就常常吃这个。 配一个青花瓷瓶,用露水雨珠送服,待人接客能说出来有个一二讲究,也显得自己是个体面人。 管事的吞下药丸,慢悠悠地掏出来包好的馒头。 刚要咬下来,下一秒就同人对上视线了,正是被他暗算的黑衣人。 一时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怎么找过来的? 管事的一着急,不管是手里的、边上的、还是墙面堆着的泥块,一不做二不休把手边东西全扔过去争取时间。 于是,陈盛戈在后边亲眼看见半个馒头飞过来,划出一道弧线。 馒头有什么杀伤力啊? 还是软和的白面馒头。 那下药的人心虚乱扔就算了,就这半个馒头,把那两个傀儡吓得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要不是她拉住了小胆,两个就得撞在一起了。 到时候木头身子凹一块儿凸一块儿,有得他们哭了! 第二十一章 拉帮结派发展到四世同堂 那两个已经退回去,陈盛戈身法灵活,几个闪身避开,上前就将那下药人捉住了。 折回去,一转弯就看见两个人在那里互相检查。 那木头背脊——至少那块儿木板对应的是这个身体部位,打磨得十分光滑。 曲线流畅,应该还上了油,在灯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 小胆扭着脖子,着急道:“怎么样?那块儿碎银子有没有砸出什么痕迹啊?” “我总觉得心慌背痒,是不是擦起毛刺了?” 陈盛戈嘲讽道:“再保养一段儿能当镜子照了!” “半个馒头啊,都打得你们落荒而逃,什么概念?” “这傀儡用的是古乌木,至密至坚,在水里千年不腐不蛀!” “就是他按着你打也坏不了,结果你们就这个表现啊?” 这两具木头傀儡身高八尺,魁梧高大。 不仅用料极佳,身上还有阵法加持,刀枪不入,往往作为人形兵器使用。 而且傀儡身体没有痛觉,如果不心疼损耗几乎是势不可挡。 再看回来,这两个怨鬼还在自顾自检查来检查去的,又变魔术似地掏出来一些棉絮,塞进布鞋与木足之间的空隙。 陈盛戈无语道:“不是穿了两层棉袜了?” 小匠弱弱道:“可是要弄出划痕来就填不回来了……” 小胆反手摸索了一番后背,终于放心下来。 “看来我躲得很及时啊,还是如此细腻顺滑!” “我们读书人嘛,没有经过这些打打杀杀,哪招架得住?” “不拖后腿就很不错啦。” 小胆又把皮手套仔细套上,只是还不满意。 “待会儿我们去找那个木匠吧。” “他手艺还不错,上回顺着纹理给我把手背修得平整光滑。” 小匠搓了搓手掌,补充道:“再问问能不能给手指做个包浆吧,别用着用着开裂了。” 陈盛戈在旁边看得头都大了。 确认傀儡身体没有受损,两只怨鬼又重振旗鼓过去算账了。 潜逃并没有耽误什么,拍卖仍在进行,坐着的客人稀稀拉拉地举牌竞价,气氛还算平和。 陈盛戈今日又是分发银两,又是追捕贼人,肚中空空,趁着审讯的功夫出来找东西吃。 兜兜转转,到了个饭堂。 简单的白字黑字,挂了盏红灯笼,开着的木门里面泻出来温暖的光线。 从后边帘子出来了个妇人,盘发挽袖,手上戴着金镯子,把一篮子沾着水珠的青菜端过来了。 陈盛戈上前点单:“给我来两碗牛肉面。” 妇人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陈盛戈张大嘴巴,“啊?” 这对吗? 服务员怎么一股子上位者的支配感? 无人回应她的疑惑,胖厨子打了个哈欠,起身忙碌。 妇人掏出来一块儿碎银子,径直走过去:“最近满月酒了是吧?” 厨子连连点头,“这几天一直忙这事,真是谢谢干娘了!” 两人絮絮叨叨聊起来,陈盛戈左等右等,肚子咕噜噜唱了一曲,也没见面端上来。 只好起身到柜台催一催:“我的面好了吗?” 她往里面一张望,整个人都不好了。 灶膛里就两块干柴堆着,放了些干稻草。 陈盛戈探身一摸,温度是微凉的。 “不是,哥们你柴都没点啊?” “你们到底在忙些什么东西!” 服务态度这么不端正! 她猛猛呼了几口气,肚子实在空虚,指着桌面的卤肉:“先给我上三块垫垫肚子。” 妇人冷淡道:“你买了,剩菜少了谁来补?” “人家满月酒着急用的,真是不知道轻重缓急!” 陈盛戈点破了他们的心思:“觉着剩下来就变成自己的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直接不卖啊?”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筷子夹起来就咬了一口,得瑟地摇着脑袋。 “就吃,怎样?” “你们私吞公物还理直气壮的?”陈盛戈止不住笑,“真把卖场当自家了?” 妇人依旧趾高气昂:“管事自己说的,‘卖场亦是家,何必多计较’?” 真是神人逻辑。 这话跟“学校是我家,清洁靠大家”有什么区别? 重点难道不是后边那句么? 陈盛戈一面填着肚子,一面回击,“照你这么说,何必那么见外?” “怎么不把那门帘扯下来做襁褓用呢?” “搭在椅子上的擦桌抹布,乍一看小了点,其实做肚兜正正好啊。”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讥讽,妇人居然丝毫不慌:“黄毛丫头,擦亮自己的眼睛。” “以下犯上可没什么好结果。” 陈盛戈只觉得好笑:“就凭你俩?还是凭老板心盲眼瞎?” 妇人高声道:“放肆!李家军在何处?” 那胖厨子被这一声惊醒了,收着肚子从台子后边挤出来,站到李翠旁边。 “您干儿子来了!” 从后门帘子处又跑出来一个人,急哄哄过来还拿了根棍子。 “姑姑,我来也!” 不过须臾,又进来了两个女孩,先是欠身行礼,低声赔了个不是。 “孙女本无意耽搁,只是今日拍卖会上事务繁杂,不好脱身。” “已经同舅舅说了来龙去脉,半个时辰定能过来助阵。” 陈盛戈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难道这卖场其实是家族企业? 忽地窜过来一个穿着铁甲的守卫,手中长枪的红缨因为跑动搅作一团。 站定后喘得直不起身,“李,李家军,虽迟但到,太奶奶,我来护您周全!” 陈盛戈看得目瞪口呆。 等等,太奶奶? 她何其有幸,见证这四世同堂的盛况。 当看见一个的时候还觉得正常,看见一群就只剩下震撼了。 那守卫挨个行礼:“我乃李家军编外成员,上月底才认进来。” “如今太奶奶有难,还望诸位给个机会,一展忠诚!” 说着他搬弄起长枪,双手并用转了两圈,走了两步摆了个大鹏展翅的架子,将那尖端对准了陈盛戈。 一套下来赢得满堂喝彩。 李翠朗声道:“若能证明实力非凡,再加封孝子贤孙的美名,同嫡系子孙待遇!” 守卫来了劲儿,又当当当地转起来,简直跟唱戏似的。 陈盛戈大脑已经过载了。 见到不熟的亲戚得打招呼,她在脑子里算三回,每回结果都不一样。 更别提理清这一团乱麻。 许是阵仗太大,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一个戴着圆帽子的中年男子在门外怒喝道:“李翠,你在搞什么幺蛾子?” 匆匆进来了,走到面前一打量,更是气得胡须发抖。 “不去端糕点,来这儿消遣?后厨人手紧张,一人端五六盘,硬生生逼成街头杂耍了!” “收拾整理的也不干活儿,桌面上果皮瓜子堆得顶天高,骑马都跃不过去!” “尤其是你!拢共就买两套软甲,自个儿偷偷穿走了,大门口一对儿像样的门卫都凑不出来!” 那先生一路走到妇人前面,翻开账本:“李翠,你也是能耐了,怎么昨日卖三碗面用了八斤肉啊?” 李翠把青菜往面前一扔,“物超所值还有罪了?” 先生更加怒不可遏:“那烧的五十斤柴怎么解释?你融锅炼铁来了啊?” 李翠一拍桌子:“王清义,别忤逆尊长!” “你以为这儿是谁说了算?” 李翠一抬手,胖厨子便递上来一张字据。 “王清义,你玩忽职守、监守自盗。” “我李氏家族一百零三人签字画押,你早已是众矢之的,到时候告到你卷铺盖走人!” 陈盛戈盯了会那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反应过来。 这跟他们族谱有什么区别? 是真不怕被一网打尽啊? 第二十二章 培养消防意识,建立应急预案 王清义嗤之以鼻:“你所谓大业,就是勾结厨子伙夫,拿餐饭威逼利诱。” “真不怕把卖场吸干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吗?” 李翠大怒,用力拍桌,“胡言乱语,给我打烂他的嘴!” 陈盛戈一个飞身过去,拦在王清义面前:“我看谁敢动他!” 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刚刚的身法快得看不清楚,显出黑衣人不俗的水平。 拿了几个子儿而已,谁这么拼命啊? 再说了,上去挨打难道光彩吗? 一瞬,两瞬,大家都站在原地不愿动弹。 李翠换了个法子:“我们现在就去找吕管事,叫他主持公道!” 一行人脚底抹油一般走了,两人不愿让人抢占先机,也大步前行。 一推开门,陈盛戈开口询问:“最后怎么办?” 小胆抛着手里的阳绿扳指,“当然是扫荡一空了。” 不仅是身上带着的钱款,连带着整个卖场都换了主人。 陈盛戈点头,还未开口,房门却被轻轻敲了几下。 小胆清了清嗓子,“都说了印泥直接送进来,不用敲门了。” 木门打开,却是那群李家军,下一瞬就与陈王二人视线相对了。 李翠心中暗暗气愤。 要不是刚刚去吕管事房间敲门耽搁了一会儿,怎么会让这两个人抢了先机? 既然如此,便要下点狠药了。 李翠悄悄取下了那个金镯子,咚一声跪下来了,这才掩面哭诉起来。 “这账房先生克扣工钱,辱骂伙计,日子真是过不下去啊……” 管事还在写转让契约,闻言抬头,接过来那张举报信。 外边乌泱泱一片儿都是平日里手底下干活的人,低眉顺眼地搁门口站着,沉默地点头应和。 吕管事顿时来了火气,呵斥道:“王清义,三两银子的月钱不想要了啊?” 陈盛戈默默迈步向前,“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吕管事才转过弯来,陪笑道:“习惯了,一时不察冒犯您……” 李翠顿觉不妙,心脏沉沉地坠下去。 陈盛戈看向帐房先生:“你把账本拿出来,一一对清。” 王清义拿起手中账本,逐个地指出不合理之处。 “一筐鸡蛋二十枚,哪怕按照三文钱一个至多六十文,居然要一百文……” 他将异样之处用红笔圈出,还汇总整理,算得清清楚楚,听得陈盛戈连连点头。 一笔笔有猫腻的收支被当众念出,还碰巧怠慢了卖场真正的主人。 李翠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身后的李家军更是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看着木头地板大气不敢出,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了。 待到念完所有,李翠红着眼眶求情:“我哪里赔得起一千两白银?” 四处勾结认亲、抱团欺压普通员工的事情倒是一字不提,这样的人一丝同情都不值得。 陈盛戈可不惯着她,冷声道:“还不上就洗碗拖地,用劳动来补。” “之后照着签字画押的人,一个个查过去!” 举报信摇身一变,成了通缉令。 原本还以为避过风头还能继续作威作福,结果竟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李翠不能接受事实,在地上打滚:“真是灭顶之灾啊!可怜我李家满门忠烈……” 小胆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哟,百余口人呢!” “开的什么卖场,这是来当散财童子了?” 管事抱头痛哭,“我礼贤下士,爱才如命,却换来这般结果!” 李翠吐了一口唾沫:“还有脸吹,拖三月工钱没发了!” “在你手底下做事三天饿九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来我往的骂战中,陈盛戈清清嗓子,“从今往后,这儿就归我管了。” “现在我们卖场最最要紧的,就是得先进行一轮安全培训。” 虽然只待了一晚上,看出来的安全隐患却不少。 木头屋子里木桌木椅,还间间房都点蜡烛。 稍有不慎,溅点火星子就能烧得一干二净。 而且只有一个通风口,排烟不畅,很有可能出现缺氧窒息。 她可不想最后成了烟熏肉。 陈盛戈转身询问:“管事的,你有没有做应急预案啊?” 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她解释起来:“就是如果意外发生了,往哪条路逃生、如何部署疏散人群之类的安排。” 管事瞪大双眼,“我从没听说还有这种东西!” “难道你是指备多点水灭火?” “可是总不能哪儿都放大水缸吧?这未免太不雅观。” 陈盛戈眉头紧锁,“跟你说不通!” 真是现状堪忧。 突发险情的应对方案种类单一,灾难预防的体系建设尚未起步。 “之后我好好规划一下,一月一次逃生演习,学习起火地震等极端情况下的逃生技巧。” 不说别的,火灾时掩住口鼻、低身前行总得学会吧? 地震躲躲桌子墙角等黄金三角,不仅动作简单易学,还能切实提高生还几率。 陈盛戈在地图上圈圈画画之时,王清义特地过来道谢。 她理了理衣襟,郑重道:“不知先生可愿为我做事?” 王清义并没有因着打压沉默,账目证据条理清晰,可谓德才兼备。 宗门里两只怨鬼私藏钱款,若不加以管制,只怕事态恶化。 修仙相关的仙家法器价格高得令人发指,陈盛戈只是不熟知行情,又不是没有基本概念。 通俗地说,她知道贵,但穷惯了,判断不了具体是一千万还是一个亿。 若有贤能之士理清账目明细,不说能杜绝怨鬼中饱私囊,大大遏制贪腐风气是肯定的。 王清义重重点头。 她抬高了音量,向众人宣告自己的任命:“以后由王清义先生作为新的管事。” “月钱二十两银子,查出来贪腐的账目里面再分一成。” “刚刚有三千两银子的猫腻,就算三百两,之后跟我一月一次报账,钱款当场结清。” 说完她向小胆使了个眼色,接过大银锭子塞进人怀里。 贵金属沉得压手,王清义得双手靠在胸前捧着才堪堪装下。 众人羡慕的神情,手上沉甸甸的重量,一直欺辱自己的人遭了报应,问题百出的账目也被理清楚了…… 曾经苦苦渴求着的一切一朝实现,有种强烈的不现实感。 王清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改变了他命运的贵人,下定了决心。 他不会让恩人失望的。 第二十三章 造访花魁:公共场合不准抽烟 解决完卖场的事情,陈盛戈出到街上,准备吃个早饭。 远远看见人声嘈杂,便凑上前一探究竟。 黑瓦白墙,牌匾上写着“镇妖阁”。 这是近年朝廷设下的办事处,受妖鬼侵扰者可在此发布悬赏,寻求能人义士的帮助。 进了门正对着的就是个大木板,贴着任务细节。悬赏数额不等,一千两,三千两,五千两…… 顺着往上看,最前面的居然到了一万两,还能从家中宝库任选一件珍宝! 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陈盛戈抓起纸笔就写下登记,拿了一份拓印件,夺门而出。 石桥城林家,她来了! 出发前先回了一趟宗门,看看两个徒弟的进度如何。 俞青青有些苦恼:“师弟学习迅速,然而每每对战练习总下意识有所保留,实战难以提升。” 陈盛戈大手一挥,“那就去见识见识,磨砺一番才好成长啊!” 几人御剑三个时辰,才到石桥城的范围。 在林家大门扣响门环,说明来意,仆从引着进了府邸。 林老爷穿着立领对襟长衫,金纽扣上嵌着各色宝石,分外贵气。 简单交流后,林老爷亲自带着他们过去林公子的房间。 才把雕花木门打开一条缝来,里面便传来一股分外复合浓郁的气味。 成分复杂到一时难以鉴别。 俞青青奇怪道:“是不是有股血腥味啊?” 林老爷点点头,解释道:“仆从每日在屋内外撒一圈黑狗血,用以驱邪避害。” “床前挂了一排艾草包,辟邪防瘟。” “再另燃三柱药香,强身健体、舒神止痛。” “时至今日,喝过黄符水,灌过童子尿,桃木剑、五帝钱、八卦镜之类更是挂满房间。” “犬子久病不愈,便是什么都试一试。” 陈盛戈点点头。 常见的辟邪招数基本都过了一遍。 这是题海战术啊! 如今仍无进展,看来事情是有些棘手的。 进到屋子里,林公子——林健被捆成木乃伊,妥善安放于床上。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被一圈圈细布条绕着脸裹住的上下牙关。 嘴巴连闭合都做不到,口中涎水流出,浸湿了两侧的棉条。 屋内明显空气浑浊,闷窘异常。 陈盛戈扫了一眼门窗紧闭的房间,“为什么不开窗啊?” 林老爷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犬子吹风受凉则咳嗽不止,涕液堵塞鼻咽,呼吸不畅。” “大夫特意叮嘱不能见风。” 到了面前,林老爷挥手示意小厮解下绑带。 一圈圈解开后,便看见削瘦凹陷的两颊和深陷的眼窝。 嘴唇紫白,面色土黄,下唇有一圈伤口,已经结痂了。 小厮一收回手掌,上下牙就撞击在一起,接下来不停重复撞击的动作,竟有种在机械进食的错觉。 能听见牙齿相撞的声音,应当是用了狠力气,响得清脆。 林老爷刚欲开口,却看见牙齿咬到了嘴唇内侧的软肉,一下子就渗出鲜血来,小厮连忙将棉条塞回。 自始至终,林健紧闭双目,似乎并无意识。 林老爷又照看了一会儿,给众人讲了讲来龙去脉。 林健从小性格顽劣,沉不住气。上课昏昏欲睡,经商血本无归。 林老爷长叹一声,从此默许其放纵享乐。 一年前,正逢新货上市,林老爷去外地洽淡,来回路途遥远,费了一月有余。 回来时林健已经浑浑噩噩、骨瘦如柴。却执意暴饮暴食,而后上吐下泻,气若游丝。 只好一边求医问道,一边限制餐食。 结果婢女撞见林少爷在半夜啃红木桌子的桌角。 两手攀在桌面,对着那浮雕的寒梅覆雪图使劲,牙关都溢出血丝。 虽然合力控制住了,但好一段时间喝汤漏水。 一波波高人来了又走,实在弄不清缘由,便在镇妖阁发了悬赏,希望能找到一丝生机。 林老爷眼眶中蓄满泪水,“早知如此,守着他是不是就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呢?” “此前的家具物什就在隔壁房间,这儿给公子换药的是从小伺候大的小厮,林成和林定。” “各位大侠如需帮助,尽管开口。” 一通听下来,陈盛戈实际上没什么头绪。 这算什么,暴饮暴食加异食癖吗? 一行人面面相觑,陈盛戈转而询问小厮,“你们家公子平日里最常去的是哪里?” 林成回答道:“公子在发病前最喜欢去百花楼找牡丹姑娘,听曲儿喝酒。” 陈盛戈看着稚嫩不知世事险恶的陈无忧,搓了搓婴儿肥的脸蛋。 林成看出她的顾虑,解释道:“百花楼虽是最有名的青楼,但晚上才是重头戏。” “白日做酒楼,只是些乐人舞女在楼下献演而已。” “而且姑娘们晚上常有恩客来找,不一定有时间面见,还不如清闲些的白日过去。” 最后还是全员出击了。 柱梁上雕刻着锦簇花团,飞檐翘角弧线优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陈盛戈一行人过去时不是饭点,只有几个乐人在弹琴吹箫。 老鸨穿一身大红花衣,走上来热情招待:“几位客官,是喝酒吃饭还是听曲儿啊?” 林成往前站出来了,“我们找牡丹姑娘。” 老鸨连连点头,擦了白粉的脸上笑得堆起皱纹,转身上楼了。 林成带着他们去雅间,边走边说:“牡丹姑娘以妩媚动人闻名,见过面的恩客大多流连忘返。” “甚至有人高价回收她的旧衣,百两一件。” “不过照他们的说法,用力嗅闻外衣千百遍,不若美人在怀幽香自来。” 等了一阵,终于盼来了当事人。 眼尾上挑,羽睫纤长。 淡淡上了红妆,披上流光锦衣,走动时身上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光彩照人。 陈盛戈的目光重点却并不在这些,而是死死落在了那纤纤玉手拿着的烟枪上。 一根长竹管泛着油光,连着铜嘴烟锅,袅袅青烟就从中升腾。 陈盛戈攥紧了手掌。 她最讨厌在公共场所抽烟的人了! 从来讲建设无烟学校,但总有人视若无睹,自顾自吞云吐雾。 似乎很有素质,不在封闭教室享受,在教室外边的走廊抽烟。 但是风一吹那烟味就糊到脸上,无孔不入地侵占鼻腔气管,连舌根都泛起烟草的苦味。 她每次路过的时候往往拼尽全力屏住呼吸,憋得大脑缺氧两颊泛红。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第二年体检肺活量拔高了足足一千毫升。 罪魁祸首无知无觉地款款落座,随手将烟枪搭在桌面,同林成聊起来。 陈盛戈火气更大了。 进来都三分钟了,这根本一口不吸啊! 满屋子都是味道,简直把烟叶当熏香用! 本来二手烟就够危害健康了,这没肺管过滤的一手烟劲儿更大。 真的不是来报复社会的吗? 陈盛戈再也忍不了,唰一下站起来,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她义正言辞道:“公共场合,不能抽烟!” 第二十四章 姑娘去过画舫?没上过,没见过,没去过 牡丹姑娘愣住了,葱白手指往自己指了指:“我吗?” 从业十年了,没听过这么奇葩的要求。 真是活久见了。 陈盛戈细细解释:“这烟草燃烧的烟雾中含有有害物质,极为伤肺。” “燃烧后烟雾四散,周围人其实直接或间接被迫吸食了,会影响健康的啊!” 她又指了指旁边坐得端正的小徒弟,“况且这儿还有小孩子。” “身子骨弱得很,闻不得这个。” 拒绝二手烟,从现在做起! 牡丹姑娘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动起来,“我这烟草用的是顶好的烟须!” “加入了美容养颜的药材,例如白芷。” 她转了一圈烟枪,得意道:“不仅对身体百利而无一害,还幽香宜人。” 陈盛戈摇摇脑袋,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觉得为什么我们平时要把白芷煮着喝?” “有些药是外敷,有些药是内服。” “平日里喝下去能消化利用,不等于可以直接过肺吸收啊!” 开玩笑,当她生物白学的吗? 牡丹姑娘抿了抿唇,倔强道:“石桥城谁人不知我牡丹以冷香闻名?” “少了烟枪就少了意兴阑珊的愁思,缺了凭栏独望的凄美!” 陈盛戈分外无奈,索性速战速决,“林健和你什么关系?” 牡丹姑娘早见到小厮林成,并没有疑虑,乖乖回道:“是出手阔绰,常来捧场的恩客。” “每次都为我一掷千金,上回竞价一方锦帕子,出价黄金十两。” “对了,他还没取走呢,你们给顺道带回去罢。” 那罗帕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花,绣线汇成红丽花瓣,簇拥着几根黄蕊。 红花绿叶向看客舒展,一如孔雀慷慨展开的屏羽。 才问了一会儿,老鸨在门外催促起来:“小牡丹,该出客了。” “妈妈还指着你过活呢!” 主角儿退场了,也没必要再留下去。 窗外漫天彩霞,正是晚饭的时间。 饭菜的香味飘进来,一下觉得腹中空空,想把天边黄澄澄的太阳也吞进肚里。 虽然这儿能吃饭,但是满屋子的二手烟,陈盛戈坚持另寻地方解决。 林成作辑道:“诸位远道而来为我家公子操劳,我们老爷特意叮嘱,叫我好生招待。” “我知道附近有个茶楼,酒菜味道尚可,还有说书先生在台上讲演,还望赏脸一试。” 于是,本来打算去吃路边摊的陈盛戈一群人,被引着进了茶楼。 里面地方挺大,生意红火座无虚席,小二忙碌着端盘送菜。 中间还有个高出来的台子,上面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端坐着,旁边一块儿木头,一张稿纸。 进了包间,陈盛戈嘴里嚼着,心里还是记挂着那先生。 头一回听书,很是期待。 不多时候,楼中突然响了一声,是说书先生将木头块儿拍在了台面。 他抚了抚自己花白的长胡须,缓缓开了口。 “上回讲到‘黑心司贼掳掠孩童,盛云门人勇探暗洞’,今天讲‘金镇将做局敛民财,盛云门巧计揭由来’。” 陈盛戈咀嚼的动作一下停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想体验一下说书的乐趣,但没想到自己是这故事里的主角儿啊! “列位看官听端详,浑江流只准进稻田,善湖水才许登厅堂。” “镇将金口鉴湖邪,力荐神符威力强。种类多来价钱贵,倾家荡产捧不回。” 听众情绪高涨,底下咒骂起来,分外嘈杂。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静静地等着情绪平复。 陈盛戈借着这机会询问:“我还以为说书单纯是说些典故呢,这最近的事迹也有涉猎吗?” 林成思索了一下,小声道:“其实也算书,叫做《仙家纪事录》,写的就是各路仙家大能的奇幻经历。” “近来发生的奇闻趣事,或者是惊天大案都是大家关注的,都是说书的素材。” 陈盛戈愣愣点头。 自己的事迹原来被传诵到这样远的地方了啊。 下一瞬,却被林成轻轻拍了下。 递过来一本书,正是方才的《仙家纪事录》。 林成解释道:“我们这是上房,通常会专门备着说书台本。” 翻开来目录也是精彩万分。 “三大门派共建求同堂,以商政要!” “邪修之法?体修肉厚一尺【1】无懈可击,赢得宗门大比!” “友派惊诧!剑修与本命剑结成夫妻,形影不离伉俪情深!” 内容包罗万象,甚至还有人物小画。 翻过去细看,她被画成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佩着些珠宝首饰,俯瞰众生。 俞青青则是执剑作势,身姿矫健,冲出画面的英气。 但画得颇为壮硕,肌肉鼓鼓囊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 陈盛戈抽了抽嘴角。 真是两模两样的。 比学校拍摄的流水线准考证照还失真。 她走到蓝幕前还没站稳就咔嚓一声,下一个接踵而至。 那种迷茫至今记忆犹新。 心情复杂地吃完饭,一行人出去时,正好撞见了林定。 两个小厮穿着统一的服饰,身形也相似,一眼便认出来了。 林定后边是两个公子,一位摇着黑木折扇,另一位身量较高,身姿挺拔如竹。 还未待介绍,那摇着扇的公子将纸扇一收,热络道:“久仰盛云门美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在有幸!” “小生乃钱进生,是石桥城商贾钱富之子,年方十八。” 钱公子又给旁边的介绍起来:“这位是三大门派之首的灵符门门人,符悟真掌门的大弟子符往顾!” “年纪轻轻就到了金丹期瓶颈,元婴指日可待……” 符往顾耳朵红了起来,打断道:“修为尚浅,无需多言。” 此行他是远离宗门下山历练,希望有所机遇,悟道突破。 但便被小贼摸走了储物袋,偶然碰见钱进生,对方热情帮忙,解决了食宿。 之后听闻要来挑战林府怪事,钱进生更是兴致昂然,两人一拍即合去了林府。 只是方才去百花楼时候不赶巧,牡丹姑娘忙着接待恩客,转而来这茶楼吃点便饭。 陈盛戈简单寒暄之后,正准备告辞,那钱进生突然上前一步,激动道:“俞姑娘,你可上过画舫?” 俞青青在角落里搓小徒弟脸颊的软肉,突然被点名十分茫然,“什么画舫?” 钱进生回忆道:“就是朱红色画舫。” “靠岸时穿着一身白衣,杨柳枝中美人顾盼生姿,颇为亮眼……” 俞青青把脸颊软肉往中间挤,懒懒道:“没上过,没见过,没去过。” 钱进生扯出一个笑来:“那普通的木舟呢?” “我记得附近也有些渔船,两文钱一趟过河。当时隔得远了,其实也看不真切。” 俞青青摇头:“我都直接御剑过去。” 钱进生干笑了两声,“那定是有些误会了。还望俞姑娘莫要介意。” 俞青青敷衍点头,陈盛戈狐疑地扫了扫这过于热情的公子。 总有种校门口鬼火少年没话找话的既视感。 她两手一揽,带着自己徒弟走了。 林定请进了厢房,钱进生面上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装模作样感叹自己眼力欠佳。 但衣袖下手掌抓着凳子,用力到指节泛白。 那朱红画舫近年颇为风靡,公子小姐常常在船舫玩乐,算一算几乎是每日都有雅会。 画舫游玩沿途景色优美,也是仙家道人游湖观赏的不二选择。 他怎么可能失算? 定是这盛云门弟子眼高于顶,刻意与他为难。 家里近日正筹备着去川满城开铺子,但换了地盘,无人知晓钱家名号。 盛云门近日名声大噪,正好能借着盛云门的东风来招揽顾客。 早早托人打听清楚后,他看中的人选便是俞青青。 不同于话本中金刚罗刹的画像,杏圆眼睛杨柳腰肢,还算能入他的眼。 本还想着演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传一段风流佳话,这样他的名字也能家喻户晓。 没想到出师不捷,铩羽而归。 难得有此良机,还撞进了他的地盘,无论如何也要一举拿下。 第二十五章 用芝麻枸杞丸对打催/情/药和致幻剂 吃饱喝足,林成带他们回到林府,一行人各自洗澡安歇。 夜半时分,竹影从窗户漫入房间,印在白净被褥上。 忽然那白被子耸动几下,一下掀开了。里头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正是陈盛戈。 白天见那牡丹姑娘总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对那烟枪这么看重? 说什么气味助力,用些香包也是一样的作用啊。 胡乱想了半宿,索性睡不着,干脆趁着夜色去探查一番。 小徒弟睡得沉沉,她只叫起来了彻夜修炼的俞青青。 两人乔装打扮,一跃上到屋顶瓦边上,大步在屋檐上行走,很快就到了百花楼外。 烛台灯笼点亮了木楼,点点光亮缠绕着楼身。 淡淡幽香萦绕,让人想到盛开的丛丛月季,或者是满树小花的夜来香。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牡丹姑娘进房关门,便把烟枪搁在桌上,大大咧咧地舒展了一下身躯。 随后打开木柜,衣物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 两人躲在树枝上终究视野受限,再看见时,牡丹已经穿戴整齐回到桌旁。 帽子、面具、斗笠、手套、裘衣、斗篷…… 生生手搓了一套全身防护服出来。 看着这全副武装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面对放射性物质呢。 牡丹姑娘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得臃肿,也是难为她还能捏起绣花针。 她在黑盒子里面用针挑了点白色粉末,抖进烟枪里。 合上盖子放回去后,还不忘用手帕仔细地擦干净桌面的余粉,又将那帕子扔进木箱落锁。 林健的帕子难道也是这个生产工艺? 这些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舍得把头上这些护具摘下来,一回头却被一把剑横在脖颈。 余青青戴着面具,静静立在跟前。 牡丹姑娘屏着呼吸,一眨眼的功夫眼泪就落下来了。 “不知何处得罪,还望您饶过牡丹一命!” 陈盛戈把黑盒子翻出来,质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牡丹姑娘一犹豫,剑锋往前又推了推,吓得声音发颤:“这是催情致幻的药物!” 陈盛戈摇盒子的动作一顿,然后双手并用地把盒子妥善安置在桌子中央。 回过神来,手指都在发抖。 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正苗红。 唯一一次近距接触,还是在禁毒馆听着讲解看玻璃柜里的展品。 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今天! 回想到方才的举动,更是一阵后怕,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牡丹眼含清泪,哭诉道:“牡丹实乃有所苦衷啊!” “可怜我一个弱女子,生活在这水深火热之中。” “呕心沥血写词作诗,用了三个典故四个双关六重意蕴,客人一个都看不出来!” “化用典故被当错字批驳,先抑后扬非说我冤枉英豪!” “弄不清楚平仄,理不明白韵律!” “我受够了!凭什么要我围着这群蠢材转?” “没有入账就没有餐食,我只是为了自保下了点药而已,我有什么错?” 回忆一番后,牡丹姑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脖颈被剑锋刮出一小片红痕。 听完的俞青青根本毫无怜惜之情,“所以你每次都给客人下药?” 牡丹姑娘心知肚明自己碰上了硬茬,试图给自己洗白,“其实牡丹对他们很好的。” “每次只是放一点点在烟枪里而已,我还给他们送补品……” 余青青挑眉:“什么补品?” 牡丹姑娘啰嗦起来,“是人手一瓶的,整个石桥城都在吃!我真是为了他们着想的……” 余青青失去了耐心,将剑锋往前抵过去:“再磨叽就杀了你。” 牡丹姑娘讪讪道:“芝麻枸杞丸。” “多买多折,促销还能搭两瓶红枣枸杞丸。” “我在房里囤了一柜子,掌柜的一高兴,就破例给了我三瓶参须养身丸。” 在一片死寂中,牡丹姑娘为自己辩白:“枸杞滋养肝肾,明目润肺,是公认的补药……” 俞青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用芝麻枸杞丸来对补催/情/药和致幻剂的奇人她真是第一次见。 陈盛戈也是开了眼了。 芝麻枸杞丸知道自己任务这么艰巨吗? 求个心理安慰都不够格吧? 无人接话,牡丹姑娘吸了吸鼻子,悲伤不能自已:“求求您……” 清凌凌的泪珠在白嫩脸颊上滑过,留下一道水痕。 眼眶中早就盈满的泪水也接二连三地流下,落在了死抵着脖颈的剑身上,溅出几个水洼。 俞青青骤然深吸一口气。 牡丹姑娘怯怯地抬眼看着,用她对镜练习数百次的优秀形象来博求一丝心软。 那把剑被收回去了! 甚至因为太过迅速,带起一些不明显的凉风。 牡丹姑娘心中暗自窃喜,不确定地抬手摸过去。 松一口气之后那血痕的存在感就变强了,一呼吸就牵扯着丝丝缕缕地痛。 早知道哭两下就能走,何苦跟那人倒豆子一样地讲? 只是还没把手臂抬起来又被捆住了,一时分外震惊。 那漂亮眼眸死死瞪视着前方,浑然忘记维持方才精心设计的动作。 不过也无人在意就是了。 俞青青抽回来后勉强维持住理智,捆起还施了个禁言术,才有时间细看自己爱剑上的水痕。 该死的,她前天才擦过! 若是为民除害斩杀妖兽沾染血迹,好歹还算是做了件实事,现在算什么? 她万分珍爱的宝剑成了人家抹眼泪的帕子了! 如今条件简略,还不能细细保养,俞青青心情分外不爽。 牡丹姑娘还在呜呜嗯嗯地哭,她转身骂道:“吵什么吵!” “一直叫唤个不停,听得我耳朵嗡嗡响,脑子乱糟糟!” “你是鸭子转世还是知了投胎,从畜生道过来还改不了秉性?” “我这人最是良善,你再这么念念不忘,我送你一程入轮回怎么样?” 牡丹姑娘终于消停下来了,安静地倚靠在门边,一通折腾下来乱了发髻和便衣,显得有些狼狈。 俞青青挥手解开禁言,问道:“来源是什么?有何目的?” 牡丹姑娘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原是个纨绔给的。 冯家公子冯谋撞破她往水里倒药后非但不捅破,反而给她弄来了更好的药物,便一直用到今天。 他家里做珠宝首饰生意,作为近年来石桥城的新起之秀,实力不俗。 但家中乍富,礼节涵养尚有欠缺,被文人雅士戏称为“粗驴蠢猪”。 想融入各位老爷分外困难,便曲线救国,同那些不成器的纨绔打成一片,日日来百花楼寻欢作乐。 陈盛戈心里有了些猜想。 富家公子见惯了新奇玩意,蓄意讨好难于登天。 有什么比生理性上瘾的药物更能维系人脉呢? 再进一步追问,牡丹姑娘只摇头道:“只知道冯公子最近痴迷于一个土教,似乎是叫无悲教。” 第二十六章 这和传销送鸡蛋有什么区别? 两人得了信息,威逼利诱一番,拿走那盒药粉,才把牡丹姑娘放开了。 私用禁药的消息传出去,不仅对日后接客是一击沉重打击,惹怒了客人还可能遭到蓄意报复。 若状告到官府,恐怕要面临牢狱之灾,因此牡丹姑娘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第二日,陈盛戈一行人转变方向,开始打探无悲教的情况。 此教信奉嘻神,认为能送福消灾,在石桥城外的村野颇为流行,据说家家户户都用写着教名的麻袋。 每月逢初一十五便有大型传教活动,平日里也常常有教众去听讲诵经。 正巧今日便是十五,一行人早早启程,准备混入其中,一探究竟。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村庄。这儿叫临水村,到处是连绵的田地和低矮的泥房。 村口几个老人头发花白,勾着背脊,正坐在大榕树下聊天。 陈盛戈扬起灿烂笑容,大声道:“您好!” 一个白净乖巧的小姑娘过来打招呼,老人们还是很受用的,笑着回应了几句。 陈盛戈顺势打听起来:“听说这儿有个无悲教,好几个村子都定期去朝拜,是在哪里朝拜呢?” 有个和蔼的老婆婆笑着道:“就在这榕树下边拜嘞!” 婆婆指了一圈周围的人,解释道:“今天就是朝拜的日子,中午很多人的!” “一般人挤不进来,所以说没啥事我们都早早过来等着。” 还有提前蹲点的,看来规模不小啊。 脑中闪过不少邪教洗脑案例,心中担忧更甚。 她继续收集信息,大声道:“我听说还有麻袋是不是?” 婆婆热心肠道:“是嘞,能装装东西。” “以前番薯都是放地上堆起,现在就装袋儿里边,有些东西怕受潮也放点干稻草包着放进去。” 婆婆一回忆起来就刹不住脚了,感慨道:“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些,都是竹筐!” “有时候用久了,一个不注意那炸出来的刺儿都进肉里,要拿针给挑出来……” 陈盛戈还想问些其他的,生硬拐回来道:“对了!不是说嘻神法力高强,可以除病治痛吗?” 婆婆絮絮叨叨起来:“一辈子了,哪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来保佑哦!” “你不要信这些啊妹儿!” “总催着叫你去捐香火钱的!” 陈盛戈有点儿傻眼了,“啊?” 她试探问道:“那您在这儿等着干什么呢?” 婆婆认真道:“他们送米啊!” “你只要说一句嘻神保佑,能有一两白米呢!” “来得多了,还送些麻袋画本儿,都是能用到的,拿回家垫桌子或者做柴烧都好啊!” 陈盛戈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和传销送鸡蛋有什么区别? 陈盛戈终于理解了无悲教的传播速度。 它是真送东西啊! 不得不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百姓穷苦,吃不起大米饭,常常在饭里掺小米番薯。更有吃不上米的,用野菜和米糠充饥。 说几个字就能免费领取大米,不少人把农活往后稍稍也要过来排队。 陈盛戈道过谢,站一旁等候。 聊天颇费了些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聚过来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大部队过来了,统一穿着白色长袍,和周围一身短打的群众相比分外突出。 一男子领头走在前面,穿着长袍,一坐下来就有人端茶送水扇风,一声声热络地叫着“平哥”。 团团簇拥着伺候教使的画面不似传教现场,更像是土皇帝在享受仆从的伺候。 缓了好一会儿,平哥开口了:“不用这么多人围着,倒憋闷了,去发米去吧。” 一通忙活维持秩序,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起来长队。 领米程序经过精心设计,分设层层工序,成功化简为繁。 一杯米就和来领取的人只有一臂距离,明明可以直接舀起来,却要经过一排人的加工。 一人把米从袋子中舀起,另一人接过来倒进第三个人牵着的米袋里,再由第四个人系起袋口。 第五个人接过米袋,等听“嬉神保佑”那句话的第六个人点头,才把米袋儿放到桌上,给人领走。 就这样还有人力资源过剩。 不少青年在旁边巴巴地站着,希望能够找到些活儿做。 陈盛戈是目瞪口呆的。 心中疑惑越发深重,不过这不妨碍她打入敌人内部。 她扯着徒弟们说了两句,带着两人挤到人前了。 陈盛戈往前一站,抱拳道:“您好!我是新来的。” “第一次接触无悲教,触动颇深,感慨良多。” “我回想起母亲冒雨背我就医时的感动,回想起帮老爷爷推车后的自豪。” “在对教义的逐字研读中,我的心灵找到了归宿,灵魂得到了洗涤!” “谨以此舞,献礼嘻神!” 说完之后,三人齐齐抽出佩剑,照着基础剑法一招一式表演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力量收放有度,挥剑的破空声同步得听起来只有一声。 周围人惊呼连连,簇拥上来睁大眼睛看这不可思议的表演。 待到结束,平哥分外满意,亲自站起来说道:“心诚则灵啊!” “我要破例将你们加入优秀教徒行列!” “年轻人今天都很积极,待会儿发完米之后,都留下来。” “我们有单独的授教活动,对无悲教做出贡献的都能受到嬉神的保佑!” 此话一出,大家伙都笑得见眉不见眼。 又过了一会儿,米都发完了,来领米的也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赶着回去了。四五十号人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就往外边走去。 沿着黄泥路拐进山林里,前边的用镰刀和脚掌开路,终于到了一块儿荒地。 平哥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布袋子。 里面是两厘米见方的纸包,用黄油纸折得方方正正,再用细草绳四方捆好。 纸包挨个分发,每人一个。 周围人视若珍宝地攥在手里,还有人用力地亲吻薄薄的纸包,丝毫不顾平哥粗糙的双手方才抹过额间的油汗。 陈盛戈看着掌中袖珍的纸包,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避开人群发放的东西,再联系起这么小的包装,没有怀疑都对不起接受过的安全教育了。 平哥笑着给初来乍到的三人解释道:“这是我们无悲教独有的通灵粉。” “都是天然材料,按照嬉神喜好混合制成。” “只要将粉末用火焰灼烧,就会有通灵宝雾升腾而起。” 平哥强调道:“此时一定要凑到雾里细细嗅闻,深深吸气!” “嬉神以神雾为载体与教徒心神相通,吸入神雾就能短暂开启灵眼,感受世界本原、参透人间正道。” 陈盛戈心里窝火。 把毒品包装成灵药,这是引诱、教唆、欺骗他人吸毒罪! 旁边的青年说笑起来,“去我屋子呗,配点儿小酒一块儿吸。” 这个是容留他人吸毒罪! 忽地放哨人急匆匆道:“有人过来了,可能是砍柴的,快散了!” 还有个包庇毒品犯罪分子罪! 陈盛戈怒火中烧。 居然把神经系统错乱的幻觉作为神灵存在的佐证,真是罪大恶极。 当街斩首都算量刑畸轻。 得让刽子手细细切作臊子才叫罪罚相当。 第二十七章 问:报道错了咋办?答:明天的稿件有着落了! 人群已经作鸟兽散。 平哥应当只是个小喽喽,先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的好。 加上在大太阳底下奔波了好一阵,陈盛戈带着小徒弟返回林府休整。 两个都很勤奋,主动出了院门,找空地练基本功。 静了一阵,忽的听见旁边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 破门而入便看见林健少爷在地上扭成一团,四处都是黄符香灰,沾染了好些灰尘。 屋中云雾缭绕,臭中带香。林健被束住手脚,只能在这中间蠕动,呜呜嗯嗯地叫着。 陈盛戈越过堆叠着的杂物,却对上林健清明的目光。 居然清醒了。 她抽剑将层层加固的绑带割断,在林健嗬嗬地出声后,陈盛戈会意地把他几乎脱臼的下巴按回去。 咔一声脆响之后,林健控制着已经有些陌生的唇舌,“给,我找,冯谋。” 陈盛戈好奇凑上去道:“你找他干啥呀?” 林健轻蔑道:“算个什么东西就来问我?新来的丫鬟吗?” 陈盛戈冷笑一声,“是啊,我来伺候少爷的。” “少爷在地上蹭了尘土,我得给少爷甩甩灰!” 陈盛戈抓着后衣领子给人起来了,林健慌乱不已:“大胆贱婢,你要干什么?” 陈盛戈不说话,出了门把人直直抛起来。 林健在空中划出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第一次和旁边两层的小楼肩并肩。 大概是头回感受到这样的眼界,兴奋得尖叫连连。 感受到自己正急速下落,林健紧闭双眼,鼻涕眼泪一块儿流。 临近地面不足一尺处,无形的轻柔力量将他托起,身体神奇地停顿下来了。 林健终于认识到对方的实力,又觉得别扭,倔强道:“我自己能走!” 陈盛戈自然是满足他的要求。 长期卧床后得不到锻炼的肌肉早就萎缩退化,失去了支撑一下儿整个人都软倒下去。 一阵惊呼之后,林健还是在砸在地上前一秒止住了。 鼻梁和石子路上圆圆的鹅卵石之间距离不过毫厘,额角散落的发丝已经垂落在地面了。 林健整个人抖若筛糠,四肢并用地勉强立住了,再没有方才的盛气凌人。 陈盛戈又问了一遍:“你找冯谋干什么?” 林健咽了咽口水,“我只是想叙叙旧。” 陈盛戈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个纸包。 扁扁平平,里面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得好像风一卷就会被带走。 林健缓缓地抬起眼,一脸无措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陈盛戈挺着背脊,眼神波澜不惊。 一阵沉默和挣扎后,他伸手出去,试探着往前。 却见纸包绕着手指转了几圈,转瞬消失在袖口,像是街上杂耍戏法。 林健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却听见不远处激动的人声,只沉默地起身。 林老爷眼中闪着泪光,“终于清醒了?” “出来晒晒太阳也好,这石子路晒得暖洋洋,赤脚走能活络经脉的。” 陈盛戈默默退出去,给两人叙旧的空间,只是出了门后脚步一转上了院子里的迎客松。 林健的反应十分不寻常,看起来也认得那纸包。 在林老爷过来的时候闭口不言,更印证了他心里明白这里面是禁药。 帕子一到,他次日便清醒了,只怕已经深陷其中。 如此这般的话,探查真相并不难,怎么一直没什么进展呢? 陈盛戈在树枝和针叶中探头探脑地观察。 林成把冯谋请过来了,自然是一番亲亲热热地叙旧。 可能是顾忌着林老爷的存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直到后边要邀人听戏,冯谋才推辞起来:“实在不巧,我晚上已有约了,是怜俗报的老板顾知义。” 林老爷盛情难却,一定要请人去酒楼吃一顿,缓步出了宅院。 有个不知情的在,应该不敢交流什么,陈盛戈暗暗记下,折返叫上徒弟,转而去报房蹲守。 怜俗报写点趣事奇闻,刊载些风月情事。以内容劲爆出名,在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捕风捉影到合订版成了裤裆新闻的权威汇编。 到了地方其实就是一间小小铺面,并无出彩之处。 也许是没到出报的时间,小房子中只有两个拿笔的在干活,能称得上一句冷清。 那两人就约在这报房见面,一行人在门口蹲守太引人注目当,正好对面有个茶楼。 修真之人五感敏锐,隔着一条过道,听起来声音如在耳畔,并无影响。 还有茶楼门帘窗布遮挡,更为安全隐蔽。 店里员工正做事情呢。 一个拿镇纸给压住边角,诉苦道:“前几天写说丘大娘一个人舌战群儒,把五个书生讲得哑口无言。” “还趾高气昂地把人秀才作的烂诗当面批出来五个错处是吧?” 另一人翻着张印满字的报纸,确认道:“是啊,写夸大点就是不一样,多卖了二十份!” 那整理纸张的人苦笑道:“谁知道他们这么热衷!” “真给找出来苦主来了,现在都知道是大娘一桶粪水浇过去把人气结巴了。” “那些‘文人雅士’听见这故事老生气了,作了三首诗五篇文来讨伐我们,要一决高下呢!” “这可怎么办,真承认咱写错了?” 另一人把报纸一放,不慌不忙道:“你还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这儿哪有那么多吸引眼球的稀奇事情?” “我们报房从来都是稍加修饰的啊,要是当事人自己喊起冤枉来,还可以再报一次嘛!” “你看,明天的内容就不用发愁了啊。” “给那秀才的酸诗截两句过来,再选些工整句子,又能少写一篇了!” 那新人恍然大悟,会心一笑;“还是您经验老道!” 看报纸的摆摆手:“职业操守罢了。” 忽地有人鼓起掌来,陈盛戈循声望去,竟是钱进生从街边走来。 这厮穿一件天青色长袍,腰间束了玉佩香包,收着扇子鼓掌起来。只是扇柄仍然在手心,多少拍起来有些不舒服。 陈盛戈不明所以:“他来这儿干什么?” 俞青青也有些惊讶。 钱进生开了口:“久仰兴柳大名,拜读诸多巨著,小生心中万分敬仰。” “今日一见,果真风流倜傥,名不虚传!” “还望您一定赏脸一聚,移步清膳楼共进晚膳!” 兴柳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只是摇摇头,把报纸叠回去。 陈盛戈明白了,“原来他喜欢看这种小报啊!” 俞青青抿了口茶,神色复杂道:“人各有爱,咳咳,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但他在我面前夸口说从来只看史书古经。” “还装模作样可惜自己只有些前朝残本,只能观瞻以怀思呢。” 陈盛戈皱眉摇头,突然发觉不对劲:“这个我怎么没印象?” 俞青青老实道:“我找地方练剑的时候撞见的。” “追着过来给我看他的典藏古迹,一下儿拿出来四五张,风一吹就进池塘里去了。” “我本来想帮忙用剑挑起来还他,非说不用,我就转身走了。” “没两步突然一声炸响,他一个倒栽葱砸进去了。” “不知道以为谁放炮了呢。” “那好几米的水花,幸亏我身法好,不然就被溅到了。” 陈盛戈啧啧两声,“后来呢?” 俞青青摇头,“不知道啊。” “他说没事,所以我走了。” “毕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第二十八章 其实我非男非女,是官窑白釉玉壶 陈盛戈心中警铃大作。 名家真迹不好好装裱收藏,还闲来没事在水边欣赏? 怕不是早早蹲守着的吧? 那边钱进生还在侃侃而谈,“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惊为天人的爱情故事。” 兴柳只是平静道:“我不干活可是得扣钱的,公子您还是放过我吧。” “小小一个写手还在为明日的稿件发愁,恐怕没时间招待您,请回吧。” 钱进生一咬牙,问道:“若是我能帮你解决呢?” “天下第一宗门灵符门的亲传大弟子符往顾来此历练,就借住在我家中。” “我们同吃同住,情谊深厚,到时候给你引荐一番,不就有东西可写了吗?” 兴柳颇为惊讶,放下报纸,抬起头来正视这个衣着华贵的青年。 隔壁茶楼里的陈盛戈手里茶水差点泼出去,两徒弟也是满脸意外。 兴柳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多谢公子!” 钱进生递过来一个信封,兴柳会心接过,放进了抽屉。 不过他仍保留了谨慎态度,“事成后次日,便能在怜俗报头版看见您的故事。”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从马车上慢慢下来,是老板顾知义。再过一会儿,冯谋策马而来,两人带走了主笔兴柳。 没了主心骨,报房提前关门,一块块地码上门板。 陈盛戈来了主意,于是兵分两路,两个徒弟去盯着冯谋,自己则是绕到另一侧。 确认四下无人,便从屋顶揭瓦进去,踩着横梁往下跳,顺利找到了那封信件。 一打开,果然是郎才女貌的俗套故事。 一见钟情、暗送秋波、两情相许、私定终身…… 真是不要脸! 这跟造女孩子黄谣有什么区别? 居然胆敢这样算计她的乖徒弟,那就别怪她下手不留情了。 陈盛戈从旁边另抽了纸笔,冷哼一声。 看十余年网文积攒了丰厚经验,如今是一展知识储备的时候了。 主基调暂定无CP、异想天开、阴差阳错、暗黑现实、悬疑推理…… 不行,还是过于平庸了。 陈盛戈面色凝重。 一定要写出惊世骇俗之作! 干脆再加个“性别转换”,给淳朴百姓来个新世纪版本的超前点播。 开头就写,“其实我非男非女,是官窑白釉玉壶【1】……” 提前感受一下认知障碍的冲击力吧! 想着稿子发出去之后的各方反应,陈盛戈灵思泉涌,哗哗地写满了一面纸,又抽了一张出来继续。 另一边,包间外边还围了一圈儿的侍人,随时等候着差遣。 位置也不是顶楼,根本没有靠近的法子。 两人只好在酒楼外苦等。 里面人饮酒作乐,守到深夜才见车马。跟着冯谋走了一段儿,未曾想这人居然发起酒疯来。 猛扯缰绳当街纵马,把侍从远远甩在身后。 俞青青神经紧绷,一挥手连人带马移进路边小巷。 那巷子空间狭小逼窘,路边堆着杂物,上空还架着竹竿晾晒衣物。 这人在马背上胡乱拍打,反而把自己给弄倒了,摔进一堆烂木头里。 两人定定看着,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忽地,冯谋痴痴地笑起来,“美人,你从了我……” 俞青青揪着衣领子把人提溜起来,对着脸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小巷子里回响,打破了小巷子的宁静,一个红印子缓缓现在左脸上。 冯谋缓了好一会儿,自己踉踉跄跄站起来了:“谁!竟敢打我!我可不是什么乡野穷鬼……” 俞青青掐着他的下巴,干脆利落地给左右脸各来了两巴掌。 那娇生惯养的皮肤开始发红肿胀,冯谋更是呆在原地没了反应。 俞青青已经很不耐烦了。 从纵马开始她就在上面时刻关注,生怕让无辜百姓受伤。 醉酒还在马上嘚瑟,自个儿摔死了也是自作自受。 但是马匹万一冲撞了百姓又当如何? 骏马猛冲,直直撞过去非死即残,不慎被马蹄践踏踢中大概率内脏破裂、骨头粉碎。 正常在街上收拾干活的百姓又何其无辜呢? 当街纵马是明令禁止的,夜深人静、饮酒过多也不能成为违反律令的借口。 而且动作流利能甩掉小厮仆从,发酒疯也知道只调戏美人,何谈意识不清? 怎么不说让府衙官老爷伺候他一夜春宵呢? 怎么不去镇将府邸前面纵马冲撞呢? 不过是披一层酒醉的外衣,肆无忌惮地撒泼打滚罢了。 俞青青在这儿给他当老妈子擦屁股,早窝了一肚子火。 看他呆呆愣愣的蠢样,又雨露均沾地一边各来了一巴掌。 冯谋反应过来了,捂着脸呜呜地哭,断断续续道:“爹,爹,儿子做得很好,为何……” 俞青青掐住了他的下巴,须臾还是放开了。 冯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晓得自己擦一擦,真是令人反胃。 还是算了,别脏了自己的手。 冯谋还在呜咽:“官府,我也,打通了关节……” “死在街上的,都当暴毙身亡,在停尸房放、放两天就扔乱葬岗……” “其他能回收的,就定时从护城河冲出去……”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收获。 俞青青还想套两句话,只是修真人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隐隐约约的呼喊。 只好作罢,一挥衣袖,再送了一巴掌,才上了屋檐,翩然而去。 天边已经泛白,从楼宇间可以窥见橘红色的太阳照常从山脉里升起。 由于时间紧张,还未如何休息,便接着行动了。分两拨人,陈盛戈带着无忧去乱葬岗,俞青青进停尸房。 停尸房里床位很紧张,为了方便仵作干活儿,只有那些冤死枉死之身,才会摆在床上。 一具具以暴毙两字囊括了的尸体盖着白布摆在地上,等着够了一车一块儿拉去乱葬岗。 俞青青想再查验一番之时,却被一旁值守的大爷打断了。 “诶诶,小姑娘,不能碰的!” 俞青青只觉得奇怪:“不准验看的话,从哪儿定下来的死因?” 那大爷不愿意多说:“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看两眼就走吧!” 眼见着线索摆在眼前,俞青青寻了个由头。 “这是我的表叔,小时候相依为命,如今本想来接他享福,却只有一具尸身了!” “连验尸也不准,这叫我如何释怀?” 说着说着,她呜呜咽咽,但是眼眶干干,实在挤不出眼泪。 于是虚虚用衣袖挡着,用力把鼻头擦得一片泛红。 尸身确实干瘦,没被白布盖好的手指皮肤只有一层皮覆着,底下血管和骨节一览无余。 大爷也许是被打动了,犹豫道:“这是有怪病的!还是离远点好。” 俞青青睁圆了杏眼,问道:“怪病?” 话已出口,没有回头路。 大爷小声道:“以前暴毙身亡的,一年也见不着几具。” “现在突然之间,一月有十多具尸体,奇怪得要命!” “有回撞见仵作干活,取皮肉拿石凉花验看。” “花瓣儿都变黑了,摆明了有问题,居然还当没事一样处理。” “简直是不把我们管尸收尸的当人看啊!” 第二十九章 数据掺了点水,也就造假了八成 大爷是真担心俞青青寻短见,拉着她讲自己从在街头混日子到找了份差事的励志转变。 俞青青乖乖点头,临走时买了两个素包子表示感谢,偷摸着往油纸包里面塞了几块碎银子。 一汇合交换消息,陈盛戈盘着小徒弟的头,思索道:“说不定这石凉花是关键呢。” 作用看上去跟检测毒品的试纸差不多。 也许还是制作生产通灵粉的幕后黑手给相互勾结的官府提供的呢。 有了重大进展,在乱葬岗没找到啥的忧虑稍稍缓解了。 路边的小摊子冒着热气,人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一如每个寻常日子。 一行人本来是去买碗馄饨吃,却撞见有卖报的小童从街头跑过来,稚嫩童声叫卖起来。 “今日头版!第一宗门亲传大弟子符往顾的奢靡生活!” “丹药当糖丸,赶路坐灵船,出门历练被偷了个底朝天!” 小地方来了个名气很大的宗门弟子,这事情是真新鲜。 购买热情十分高涨,顾客拥上去围了好几圈,挤着争着抢购新鲜出炉的报纸。 陈盛戈也排了一份,拿在手里细细看着标题。 “仙途首败避人悟道,险些给村犬咬了屁股!” “歹人窃走百年雪莲,过家家大业中道崩殂!” “苦行辟谷饥饿难耐,潜入伙房灌了半瓶酱油三瓶料酒!” “巧用拓印日产百符,悔过堂内长跪不起!” 在对光辉事迹的多样化描绘下面,画风一转打起了广告。 “芝麻枸杞丸满口留香,胜过上品丹药!有符往顾金口玉言为证!” “符往顾翻阅无悲教教义,深感玄妙,连连点头啧啧称奇!” “人生苦悲,以嘻为贵,即日起,去以下据点听无悲教讲道授教者,送一两精米!” 陈盛戈略略看过,就把报纸递给好奇探头的徒弟们,接着吃碗里的小馄饨。 不出意料,今天整个版面都是在消费符往顾的名气。 还有好些广告,怜俗报想必是大赚一笔了。 道友的经历固然令人叹惋,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无悲教肆无忌惮的大肆宣传。 草草吃完,定下双陈去无悲教卧底打探,俞青青单独行动,往下查石凉花的供应分销。 紧赶慢赶,来到据点。 许是因为在小报上刊登了,大家伙都知道这事情,菜市门口的据点人头攒动,分外热闹。 甚至还有小孩子在排队。 一个小女孩笑容灿烂地同那发米的人讲:“我娘买东西去了,让我在这儿排队。” 也许是在人群拥挤,两旁的辫子有些散乱,反而更称得她弯着眼睛的笑容自然可爱。 要想塑造教会的形象,自然不能在众多百姓面前对一个家长暂时离开的小孩子过于严苛。 教徒把米装进袋子里,放进小孩子的手心。 甚至还贴心提醒道:“要不要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一等你娘亲?” 女孩儿甜甜道:“谢谢姐姐!” “不过我们已经说好啦,要是先排到了,就出来等她,不然人多怕找不到。” 既然有了安排,教徒叮嘱几句便任由小女孩钻进人群。 陈盛戈是有些担心的。 为了领那一两的米,大家伙都来排队了,现场鱼龙混杂。 一个小孩子,家长又不在身边,万一有谁起了歹心可就遭殃了。守一会儿,等大人来了就走,应该也不耽误什么。 她带着小徒弟从人群里挤出来,跟着小女孩往外走。拐进了小巷子。 师徒二人飞上巷墙,借着高处观察情况。 这女孩儿和另外两个小孩子会合了,“我就说有法子能不花钱弄到米吧?” “人一多,就能浑水摸鱼,说两句好话,笑一笑,总不会在大家面前为难。” 女孩儿挥挥手道:“买消息的钱呢?” 另外两个孩子在身上翻了半天,一人给了一个铜板。 一个小孩还是有些担心,皱着脸询问道:“这样拿,要是给人认出来,告诉家里人怎么办?” 另一个也附和道:“是啊,帮主又不用担心这个!” “到时候恐怕我得吃竹板炒肉了!” 小女孩拍了拍胸膛,“帮主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阿翠二妞也想拿精米,你们一拨人互相放风,不愁给捉住的!” 对面儿爆发出一阵赞美,小女孩仰着下巴径直走掉了,像个神气十足的小孔雀。 直到那个身影在视线里成为一个小黑点,陈盛戈才转头带着徒弟回去接着侦查。 跑完了全部点位,才确定只是拓展了两个据点,扩大了招收传教的规模。 两人在树荫底下歇息的时候,却被人叫住了。 原来是平哥。 他笑眯眯把两人带到摊位,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两人就这样成为了送上门的苦力。 烈日炎炎,教徒们分发得已经分外不耐烦。 平哥回去躲懒还没一会儿,有人说肚子痛,有人说脑袋疼,有人说要去方便一下,然后再没回来。 陈盛戈面上不显,心里偷着乐。 让两个卧底接管摊位,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真是天助我也。 过来的老大爷拍了拍脑袋,“唉哟,是要说什么来着?” 陈盛戈认真嘱咐:“是来宣传的,有毒贩子在村里!” “要是看见烧粉吸雾的,其实就跟吸鸦片差不多。赶紧跟族长村长说,把人控制住!” 老大爷感叹了一会,磕磕绊绊复述了一遍,陈盛戈利落舀米。 反正不是自己的米,送起来不心疼。 一勺接一勺地把米袋子填得满满,才递过去。 夕阳西下,日头落进群山的臂弯。 平哥揉了揉惺忪睡眼,慢悠悠往摊位过去。 想象中的火热场景并没有出现,周围空空如也,只有自己拉过来的两个人在收拾米袋子。 教徒旷工的情况很常见,平哥毫不意外,背着手踱步过来,“一共发了多少?” 陈盛戈停下手中的活儿,“把剩下的十袋儿米都发完了。” “什么!”平哥被这个数字砸醒了,“居然有平时发的两倍不止了!” 废话,她可是把每个米袋都灌得快吐出来。 还给一旁玩儿泥巴的小孩一人送了一袋儿,看路过的狗都想喂两斤。 陈盛戈笑盈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特别多。” 平哥这才想起来。今儿上了报纸,有什么大宗弟子帮着宣传,围得水泄不通。 他高兴得直拍大腿,“太好了!” “这起码都有五百人啊!” 一天做了几个月的业绩,能邀功讨赏了! 陈盛戈默默点头。 算出来的数据和实际有点差距。 也就少了八成,不是什么大事。 平哥兴奋不已,不过也没忘记安抚辛勤的部下,“你俩踏实肯干,我不会亏待的。” “以后就当我的副手,跟着我一块儿升官发财!” “一个个好吃懒做的,不堪重用。这几天正有个大事要办,交给你们我才安心啊!” 陈盛戈的笑容真心实意起来,一时三人其乐融融。 另一边,俞青青四处观察,最后进了家大药铺子。 石凉花是一味药材,药性温和,常用于咳嗽发热症状。既想暗中调查,干脆借生病之名去药房看看。 俞青青前脚刚踏进去,询问起石凉花的信息,后脚这消息就被加急送到了酒楼的雅间。 小厮跑得满头是汗,喘着气道:“公子,公子!” “之前叫我们盯着的姑娘进了药房!说自己咽喉疼痛,要买石凉花!” 钱进生一下就从凳子上站起来了,带翻了桌上的白瓷杯,茶水滴滴答答从圆桌流下去。 眼下他已经顾不上了这些琐事了。 俞青青踪迹实在难以探查,他派出去的人手几乎把整个定桥城翻了一遍,也毫无头绪。 本想找个机会一展雄风,奈何根本没有消息,搁置了一段。 心中郁结到连符往顾那木头都看出来了,一个劲儿地给他开导。 被这种看不上的老实人劝慰,钱进生心中烦躁更甚。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等到了! 第三十章 逞威风结果尿了裤子,可能得娘亲抱着哄才睡得着 药房之中,小二卖力推销:“别看石凉花人人都种,其实质量良莠不齐,我们铺子就不一样……” 话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闯入视线的是钱进生的身影。 紧赶慢赶跑了好一段,整张脸都涨红了,呼吸又急又紧,满头大汗。 俞青青避让三尺道:“突发恶疾就自觉点往前靠吧。” 真怕待会儿倒下去讹上她了。 钱进生扯着破锣嗓子,“呼呼,不用,呼……” 俞青青撇撇嘴,“人贵有自知之明哈。” 钱进生缓过气来连连摆手,转而询问道:“俞小姐,你来此为何呢?” 俞青青微微眯起眼,并未回答。 小二接话道:“是来买石凉花的。” 钱进生一甩扇子,朗声道:“小二,给我把全城所有的石凉花全包下来!” 俞青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难道钱进生和无悲教是一丘之貉? 小二如实相告:“我只是个店里的伙计,哪儿有那本事给您买下全城所有库存啊?” “远的先不说,我们和隔壁药铺子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要是单从我们店里出,去年的指定不够,前年的可以不?” “其实前前年的也是可以用的啊……” 真把他当冤大头了,他不是来清库存的啊! 钱进生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小二着急忙慌道:“这么大买卖,不问清楚不行啊!” “石凉花不够的话,给你拿点金银花呢?” “其实我更推荐板蓝根,今年进货太多都压在库房里,能给你打八折呢……” 钱进生咬牙切齿。 真是浪费了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绝佳台词! 明明都学着大侠要三斤牛肉下酒的豪迈大气,却被缠着确认是要老牛肉还是嫩牛肉。 还得寸进尺地问,没有牛肉的话,搭点鱼肉行不行? 要不还是鸡爪吧,剩得挺多,能便宜几个子卖给你。 气氛一下儿就不对了! 在小二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钱进生自己调整了下心情,委屈道:“我是要送给姑娘你啊。” “为了你,一掷千金又如何?” 俞青青眉毛倒竖:“莫名其妙!你有癔症?” “珍惜自己一点,有病看看大夫不行吗?” “讳疾忌医就自食恶果,别出来为祸人间呀!” 他颇为震惊地回嘴:“你简直是把好心当驴肝肺!” 俞青青指着药柜上大大的“药”字,“你当这是什么?” “这是药啊!” 石凉花在咳嗽风寒都有用处,需求一直不小。但只在冬季开花,如今正值夏日,药铺子里只有去年晒干的存货售卖。 没了石凉花,老百姓要么买其他贵价药材,要么硬挨着不治。 这蠢材笑嘻嘻地一甩扇子,事实上要满城人承受他任性的后果。 俞青青心火正旺,她厉声质问道:“我是你显摆家底的展台吗?” “还是你哄抬物价的耗材?” 钱进生也起了火气,把扇子重重摔在柜面,“你管不了管不了管不了!” 俞青青嘲讽道:“真是术业有专攻啊,三岁小孩都得向你学学怎么撒泼耍滑。” 她从腰间一把抽出长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真当我是软柿子?” 一挥剑,冷厉剑风携着无形灵气扑面而去。 鬓角的头发稀稀落落地掉在地上,正落在钱进生的脚边。 擦着头皮过去的攻击让钱进生气焰全无。他才想起来对面是个强大的修士。 恐怖的实力差距下,杀死他易如反掌。 她再次开口道:“你还要包下满城的石凉花吗?” 钱进生缓缓摇头。 店外等候着的小厮突然围上来,将这公子哥儿挡住了。密密地围了一圈,连衣角也看不见了。 这个圈儿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店铺外边挪,只留下地上一小滩水痕。 俞青青嫌弃地扇扇鼻子,大步流星地往店外走。 月上树梢,路旁的青竹和松树隔着石子路各安一隅,枝叶的投影却在路面上延展交叠。 屋里一盏油灯暖融融地照着,俞青青正同陈盛戈说话:“药材哥最后还尿裤子了。” “今晚可能得娘亲抱着哄才睡得着了……” 今日一番奔走之后,俞青青大致了解了石凉花的供应。 石凉花用途甚广,入药传统由来已久。不止定桥城有药农种植,附近几个城镇都有相当面积的药田种植。 除了略有规模的药庄之外,还有不少散户自种。供给来源渠道庞杂混乱,根本不能去一一查证。 一筹莫展之际,一声尖叫响彻天空。 进到屋里时,林健止不住地痉挛,浑身抽动,四肢扭曲。 陈盛戈几步上前,一用力就把他下巴卸了。再一挥手,无形灵力将其捆得严严实实。 好端端的怎么发病了? 却看见地面上一滩血迹。 发黑的血液粘连在木板上,堆叠起来呈现软胶般的质感。 不是,这血都流动不了了啊! 他怎么活到今天的?靠八字硬吗? 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吾儿!” 林老爷看见这场景,深吸一口凉气。 “快快快!大夫呢!” 一个白发老头儿拎着小木箱子冲过来了,直接从他大张着的嘴巴里灌丹药进去。 林老爷看着人毫无反应,“怎么还没见效?这回春丹顶不顶用的?” 老头儿用衣袖擦着汗:“才过了喉头,在胃肠里赶路呢!” 林老爷转而朝着旁边围过来的医护大声呵斥:“养你们一群人吃干饭吗?” “库房里百年老参拿两根来煮补汤,再放几把极品燕窝,添几块上品鱼翅!” “杀两个两个老鳖炖汤,拿血灵芝和鹿茸片做汤料!” “千万别忘了下三根虎鞭补补元阳!” 陈盛戈终于理解了。 原来是家底儿厚,拿天材地宝续命呢。 老头子捋着白胡须道:“不行啊林老爷,虚不受补,物极必反的……” 说话间,林健呼吸已经逐渐平静下来,胸膛细微地起伏。 林老爷冷静下来,老头子慢悠悠地询问近况。 “用食补方子后明明有所好转,这次却反常加重。待会儿还请您将少爷近日的食谱悉数告知。” 眼见没有大事,几人又折回去睡觉。 一早起来,一块儿出去吃了个早餐。 报童大声叫喊:“旷古绝今之作!钱进生自诩绝世好瓷,疑似精神失常!” 俞青青凭借身法抢到一份,在小摊上仔细审阅。 “其实我非男非女,是官窑白釉玉壶。” “一出生,我便知道自己不是凡物。吃喝拉撒样样精通,与百无一能的锅碗瓢盆可谓云泥之别。” “神器问世,则天有异象。经多方探查,果不其然,临水村在我出窑之日突降甘霖,勉强润湿了菜叶。” “男女匠人将我细致保养,绸缎裹护,轻拿轻放,温水浇洗,湿布除尘。” 第三十一章 再进行全方位多角度深层次的开发利用 “年已二十,仍碌碌无为,四处求神拜佛,幸得一名大师道破天机。” “今日怀才不遇,是因身旁有小人作祟!” “虽明了局面,但心中煎熬更甚。” “婢女搀扶止于床沿,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果真暗藏祸心伺机加害。” “门前台阶实乃悬崖绝壁,每每攀登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慎防坠落跌损。” “表兄所赠金坠质沉料坚,一打照面便连声惊叫冷汗淋淋,从此恩断义绝。” “虽莹润如初,釉面光洁,然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惟愿各位能人义士施以援手,揪出贼人重金有赏!” 底下还有兴柳的一行小字:“本文系钱进生一人所作,在下一字未改,聊表敬意。” 俞青青看完之后,感叹道:“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陈无忧甚至生出来一丝同情:“也许有些隐疾吧。” 一旁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讨论,一时闹哄哄的。 “我就说他脑子有毛病吧!昨天在那儿无缘无故要买全城石凉花,正常人谁这么干啊?” “一点儿大局观没有!我最近一直咳嗽,要是敢给我乱来,一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本想扔了我家那豁口破碗,不如送给他作个伴儿好了。” “一看就没认真读,得送个断把茶壶!” 事件的当事人气得脑袋嗡嗡响,冲到报房质问:“你设局陷害我!” 兴柳笑得很是和善,“我只是信守承诺罢了。” “不好意思,报纸实在太过畅销,现在没有时间同你纠缠,我得抓紧写一篇阅后有感了。” 钱进生还没能再说两句,便听见了报房外的议论纷纷。 外边一圈人观猴一样地看着,还越聚越多,他真怕一会儿走不了,只好先折返回了马车。 仆从提醒道:“少爷,方才老爷托人传话,叫你立刻回府。” 已经可以预想到父亲大发雷霆的模样,钱进生头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门口黑底金字的招牌,龙飞凤舞地写着“珍香楼”。 昨日平哥说去上房等待贵客。到了门前,陈盛戈理理自己的衣襟,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轻轻地扣了两下木门。 吱呀一声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窗边公子端坐着,发丝简单用玉簪子盘起。 正是此前被当大怨种刷了名气的符往顾。 怎么又把这家伙骗过来了? 陈盛戈垂下眼,遮掩着眼眸中复杂的感情。 搞什么啊,还要再进行全方位多角度深层次的开发利用吗? 陈盛戈深吸一口气,简单地招呼过后,试图弄明白来由。 “无悲教对我有恩,我特地过来给做个保镖。” 她给符往顾倒了杯茶水,“倒是不知道你这么感兴趣,还要专程来第二次。” 符往顾双手接过,抿了一口茶道:“其实这次前来是为了修为精进。” “虽然钱公子每日带我去拜访乡绅城官,确实结识不少知音,但修为仍旧停滞不前。” 陈盛戈无言以对。 大概是拿你当敲门砖,往贵人堆里混脸熟呢。 若是今日来的不是她,只怕这傻孩子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 符往顾全盘托出,“无悲教主动找上门来,自荐说道经精妙,玄幻深奥,听经悟道或可一试。” “于是便约好今日一同前去,先用一顿便饭,再乘马车去城郊听传教会。” 此时平哥推门而入,阔气地点了整本菜谱招待。 盘子堆垒起来,从平面向三维发展,立体利用空间。 无处安放之时,又加了两张桌子,结束了这场建筑学临时小测。 桌上平哥不知疲倦般给人夹菜,那个架势简直恨不得把每盘菜都扣进符往顾的嘴里。 符往顾实在招架不住,缓缓道:“其实我有些嘴刁,只怕浪费了您的心意。” 平哥夸张地锤了锤胸口,砰砰闷响中他缓缓道:“我明白了。” “这就是所谓君子有所吃有所不吃吧?” “是为了涵养身心追求正道的修炼方式来着!” “看来鄙人还是颇多不足,幸得遇见您,有了自我改进的机会啊!” “还是需要向您多加学习,敢问您有何忌讳?” 符往顾有些不好意思,“纯粹是个人口味之别而已,不过既然您想知道,我就略说一二。” “这肉片煮的火候不好,吃起来发柴发干。” “咽下去根本是在受刑,得用我的嗓子来润它。” “丸子则是糯米粉用得过多,肉味寡淡香气全无。” “才吃两个牙关就黏在一块儿,喝水都顺不下去。” 符往顾滔滔不绝地点评起来,挨个儿给指出来不足。 陈盛戈终于舍得从饭碗中抬起头,两颊塞得满满当当活像只仓鼠。 一长串儿的缺点炮轰之下,平哥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慌乱。 自己安排的东西竟如此不合人家的口味!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真就被他浪费掉了吗? 陈盛戈听着听着,余光却透过门缝瞥见了不知何时在门外聚起来的厨子们。 细细一看,各个穿着一身白衣服,挽起袖子系着围布。 还拿着锅铲菜刀,但是不耽误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地记载。 居然这么好学? 她赶时间抄答案都没写这么迅速。 再一观察,眼里甚至闪着泪光。 陈盛戈心里惊叹不已。 饭桌上表面和和气气,实则心思各异。 平哥根本不敢再动筷子,符往顾指点江山,风风光光地打赢了这场保卫战。 等到酒足饭饱,平哥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无论如何,总是不能让客人破费,还是先把账付了。 没想到进来的不是拿着明细账单的婢女,而是胖胖的大厨。 胖厨子用力一挥手,潇洒道:“这桌儿算我请的!” 平哥差点憋不住爆粗口。 想付钱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一个个的为了讨好大人物,这么不择手段!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叵测。 厨子乐呵呵:“我们之前就老想着改良一下菜品,但是一直无从下手,没想到遇见公子这样的人才!” “每句评价都一针见血,给我们极大的启发和思考。” “为了表达谢意,这桌菜就当是我们厨子请您的,千万别客气!” 符往顾和他推脱拉扯起来,陈盛戈打了个哈欠,却被人拉了拉衣袖,一个小包塞进她的手心。 硬质的纸包,毛糙的细绳,方方正正的边角抵进柔软的皮肉。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把这个放进房间的熏香里。” 陈盛戈攥着纸包小声询问:“这是通灵粉吗?” 平哥拍拍她的肩膀:“没错,都是天然材料加工而成,内含日月精华,对身体颇有裨益。” 陈盛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那您为啥不自己放呢?” 平哥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得赶在传教之前把现场布置妥当。” 想一走了之,没门。 陈盛戈直接拽着平哥的衣袖动情演戏道:“老大,我不会啊!”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平哥条件反射看向符往顾,见他毫无反应才放松下来,“没事,嘻神会保佑你。” 她不想要这种以非物质文化形式存在的支持啊! 俩嘴皮子一碰就了事,这跟画饼充饥有什么区别? 陈盛戈不死心:“你能不能提供点精神支持之外的东西?” 平哥本想麻利开溜,却被拉得纹丝不动。 绷紧肌肉,暗中发力,并无效果。 全身用力,青筋爆起,给他走! 利用环境,抓住桌角,倾斜身体,往前腾挪! 依旧不动如山。 平哥喘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该死的,这家伙看着瘦瘦弱弱,怎么能有这样的气力? 最后把自己腰间荷包抛出去,他才得了自由。 第三十二章 昏昏欲睡是为你苦撑,低头侧头是掩饰泪水 等符往顾交流完了,陈盛戈领着人往外走,为了省时间抄小道去马车所在地。 符往顾突然停住了脚步,“等一等,我感应到我的储物袋了。” 于是几人调转方向,进到死胡同里边。一堆儿烂木板在这儿腐败,缀着些绒绒的苔藓。 符往顾双手结印,一个泥袋子从中飘出来,又被清洁术法除去泥污。 金丝银线在边缘绣出流云纹饰,幽蓝缎料发着莹莹微光,些许折痕让人联想到被微风吹皱的湖面。 符往顾用灵力探查一番,“东西都还在。” “想来是储物袋上的禁制发挥了作用,寻常刀剑不但破不开,而且还会被反噬伤害。” 陈盛戈真羡慕了:“这么高级?” 符往顾笑笑道:“是我定做时特地叮嘱的。” “最多是震得人虎口发麻,指骨作痛罢了。” 陈盛戈明白了,“我说这么好的做工品相怎么不卖掉呢。” 普通小贼拆不开解不开,就会想当然地用剪刀或菜刀暴力拆开。 这时候却惊觉不仅储物袋子没有丝毫损伤,自己的手掌反倒发痛发麻了。 要是不知道其中道理的,联想到些什么妖邪鬼神,确实会吓得够呛,扔了保命也能理解。 看见如此高端的功能,陈盛戈是真有些心动了,“这种储物袋怎么买啊?” 符往顾把它系在腰间,回答道:“这个是掌门找人定制的,赶工了约莫一年。” “你有什么相熟的符咒师或者炼器师吗?” 陈盛戈干笑两声,“没有。” 符往顾热心介绍起来:“我有几个故交好友都是炼器世家,可以为你牵线搭桥。” 陈盛戈攥紧了刚从赵宽那儿搜刮来的荷包,打哈哈道:“哪天有需要一定,一定……” 今天也是觉得宗门很穷的一天呢。 这次讲教为了捞人充场面,坐着听教就送二两米,赶过来的人也就格外地多,棚子门口处设置的分发点挤得交通瘫痪。 一个小孩儿在外边踮着脚努力张望,身高堪堪到大人腰部,被周围的人挤得重心不稳,左右摇晃。 真怕下一秒就被人肘击倒地。 陈盛戈放心不下,于是让那两个暂等一会,自己把小孩子单独拉出来。 没想到居然是上回的帮主。 她御剑去后边仓库拿了一份米,蹲下来叮嘱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女孩道了谢,攥着手里的米袋,视线定定地跟着她的身影。 几人汇合,往前走了一段,准备找个空阔地带御剑飞越人群。 身后响起符往顾的声音:“我的储物袋又不见了。” 陈盛戈猛回头:“什么?” 一行人按着感应的方向,奋力往外追赶。 正是中午,路上人来人往。有一个黑衣男子,在这快要把人蒸熟了的高温里,居然还戴了面罩。 陈盛戈正准备过去,却见林间冲出来个小孩,径直撞上了男子。 一声低叫之后,便是痛骂,“你没长眼睛吗往老子身上撞?” 那小孩儿低着头,只露出半张侧脸,陈盛戈却一眼认出来了。 少帮主在这儿干嘛呢? 她低着头道了几句歉,转身在林间不见了踪影。 那男子对着背影骂了一通,裤子突然坠在地上。 悠悠飘落的,还有断成两半的粗布条,应当是他系裤子用的。 他怒不可遏道:“老子刚到手的东西!” 一声怒吼后行人侧目而视,男子脸涨成猪肝色,蹲下去提着裤子狂奔而去。 陈盛戈并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符往顾仔细感应了一下,出声提醒道:“现在往会场那边去了。” 在棚子里果然遇见了帮主,小女孩儿看见她,急急忙忙地钻出来,又把储物袋拿出来,认真道:“我方才还在会场里找你呢。” “我看见有人偷了你同伴的荷包,使了点小手段拿回来了。” “帮主可从来不欠人情。” 陈盛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看见你教训他了,真是英姿飒爽!” 帮主翘着嘴角:“我的手可是很灵活的。” 两个手掌并在一起,手指轻轻收拢又展开,掌心赫然多了一把精巧的小刀。 陈盛戈眼睛亮晶晶:“哇!” 那把小刀在手指间翻飞,绕着指节打转,速度快到只能看见残影。忽地一翻手腕,掌心又恢复到空无一物。 帮主自信把双手伸出,五指张开任由她检查。 真是什么也没有。 陈盛戈满眼欣赏,郑重道:“帮主,你想修仙吗?” 帮主有些意外,睁圆眼睛说不出话。 陈盛戈笑笑,“其实你很有天赋。身法敏捷,心思活络,气息清正纯粹,修炼之路事半功倍。” 她虽没有系统学习过判断标准,但见过了好苗子,也就有了些类推辨别的能力。 “不必急着答复,我近日都住在林府,想通了可以来找我。” 回到棚子里,和陈无忧坐在一处。路上遇见的教徒们三催四请地把符往顾劫走了,他正在台上即兴讲演。 “白驹过隙,时节如流。弹指光阴过,往昔犹在目。” “时光匆匆,实应可惜。悬梁刺股,囊荧夜读……” 底下大娘悄声问道:“刚是不是在说葱啊?” 边上的大爷自信道:“我觉得是在说东南西北的‘西’,你没听见这个音出现了多少次吗?” 小孩儿也来搭腔了:“我刚听得清清楚楚,是‘往西’!” 似乎是一下儿明白了,脆生生的童声激动道:“是不是跟木偶戏演得一样,要西天取经啊?” 大爷高兴地摸摸小萝卜头,“没错儿!狗蛋这么聪明啊。” 大娘盯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公子哥儿,皱着眉头:“跟天书一样!” 陈盛戈在底下听着他们讨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反正他是上去说些表扬无悲教的场面话,多堆砌点辞藻让老百姓听不懂还更好呢。 台下响起来稀稀落落的掌声,陈盛戈给人领进了单独的小休息室——一间谷场外的小茅草屋。 采光不好,陈盛戈点了蜡烛,又掏出来一个小油纸包。 这她刚才顺手在地上抓的一层细沙,被太阳晒得干透,灰白灰白的。 神神叨叨地撒了点土上去,把那本就微弱的烛光又盖灭了一些,烛焰四处摇晃着。 符往顾好奇地俯身过来,“这是什么?” 为了起码不漏馅儿,陈盛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编了一个动人的故事。 “你的到来,是众望所归啊!” “村里认为岩壁吸收日月精华,历尽古今变化,灼烧岩粉能寄托真情,翩跹思绪。” “黝黑皲裂的手掌刮下的粉末,承载着他们对你的殷切祝福!” “你讲话时不还有些人昏昏欲睡的?” “那是连熬了三个通宵赶工后,还为了你苦苦硬撑的村民!” “还有些人低头侧头,躲避视线对吧?” “我在后边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泪流满面后下意识的遮掩啊!” 符往顾大为感动,盯着潦草的粉末看了好一会儿,竟然眼圈隐隐发红。 启程回去之时,平哥不知从哪里刷新出来,“公子您对我们的香粉可还习惯?” 符往顾重重点头,“这世界上再找不出更好的香粉了!” 平哥笑得见牙不见眼,把两人拉到一旁,一番夸奖:“事情做得不错!” “我今晚就连夜过去,给教长汇报一番,日后一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陈盛戈心中一喜。 之前还没有思路,没想到线索这就送上门来了! 先把人送回去,然后再跟踪平哥,顺藤摸瓜再进一步。 好一通客套费了时间,再回来时,符往顾已经不知所踪。四处寻找之际,听见了神经质的怪笑。 “嘻嘻嘻哈哈,嘻嘻……” 不会有人胆子大到直接在会场旁边吸食通灵粉吧? 她小步凑近之时,看见了符往顾的身影。 这人站在瘫软的教徒旁亲切询问:“道友,可是身体不适?” 冲击过大,陈盛戈差点没背过气去,在心里尖叫。 蹲下,双手抱头! 不准再往瘾君子移动一步! 没有得到回应的符往顾仍热心肠地伸出手,“冒犯一下,我略懂一些医术,给您把脉探查一番。” 陈盛戈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无悲教牵涉着一个惊天阴谋,精心布局,环环相扣。 让这样天真的贵公子搅和进来,只怕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这也是她暗中帮助而不坦白的原因。 这边符往顾已经自顾自下了诊断,“脉搏亢进,心率不齐,且神情恍惚。” “道友你好像有点死了。” 他犹豫不决,“可万一是我学艺不精呢?” 第三十四章 还以为是嬉神显灵,其实是面见阎王 符往顾的踌躇不决无疑为陈盛戈提供了思路。 她飞奔过来,把地上厚厚的落叶踩得嘎吱嘎吱响,后边小徒弟亦步亦趋。 符往顾果然来寻求她的意见:“我诊断出道友情况危急,一时不敢妄动。” 陈盛戈最是清楚里面的门道,开始忽悠:“我且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实操的经验呢?” 符往顾颇为不好意思,“看不得溃烂痤疮,只学了一年半载而已。” “之前给人出清毒净身的方子,结果用量过猛腹泻不止。” “抓了两副滋补气血的方子,医得矫枉过正鼻血横流。” “掌握得比较熟练的,只有给鸡鸭鸟雀喂药。” 陈盛戈说话底气足起来了,“确实,若是功夫不到家,还是别折腾的好。” “别到时候死因就是你的诊方啊!” 符往顾盯着地上软倒的人,还是不忍心就这样放着不管。 于是提出另外一个建议,“不如我们把道友背到外边,叫郎中来诊治吧?” 陈盛戈心里直叹气。 怎么就这么乐于助人呢? 她斟酌开口,“平日里正常是站立的姿势,现在病患瘫倒在地不省人事,多半是突发病症摔落。” “在倒地的巨大外部冲击力下,很有可能会存在腰颈的扭伤,随意地搬动大概率会加重伤情啊!” “再说了,我们两个门外汉不知道技巧,平日修仙锻体又力大无比。” “把人家扯起来,一不小心再拉伤手脚筋骨,扭得四肢关节脱臼,这不是雪上加霜了吗!” 符往顾被吓住了,“说得也是。” “那该如何处理呢?” 陈盛戈抬头望天,“就随缘吧。” 其实只是陷入了药物作用下的浑浑噩噩状态,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药效一过自然就会清醒。 若不是牵扯到自己的计划,她是真不想管。 道德标兵符往顾并不认可,闭口不言,一时气氛很是沉默。 她给陈无忧使眼色,小徒弟会意地开口,“我们在这儿耽误不少时间,车夫怕是得等急了。” 符往顾才想起来,一拍手掌,“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同人讲一声。” “还请小兄弟回去报信一下,别叫人家干着急的好。” 呔,真是油盐不进! 僵持之中,身后竟然传来了衣物摩擦的细小声响。 三人转头望去,那家伙幽幽转醒,一边撑地坐正,一边胡乱地揉眼睛。 紧张的情绪舒缓下来,陈盛戈趁热打铁,“这都缓过来了,渡过难关了也就不需要我们出力了。” 言下之意,现在可以放心离开。 在陈盛戈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符往顾终于点头,却听见身后呼呼地吹气。 那瘾君子把火折子吹着了,连着纸包一起烧。 烟雾迅速弥漫,他露出沉醉的笑容,“哈……” 陈盛戈悬着的心终究是死了。 按理说,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孤身一人醒来,独自面对不远处的三个陌生人,心中应当是慌张恐惧的。 要么试图弄清楚来龙去脉,要么干脆趁着交谈的机会逃跑保命。 但这吸毒成瘾的家伙醒来后什么挣扎也不做,而是自顾自地掏出了火折子,只想着再来一包。 没料到这异于常人的脑回路,终究是百密一疏露了破绽。 符往顾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忘了言语。 陈盛戈眼疾手快,一个手刀把人打晕,抢过火折子后又用力跺灭亮着火星子的灰烬。 符往顾缓缓道:“我们都想错了,这是在服用会使人迷幻的药品。” 居然一语中的。 符往顾娓娓道来:“我曾有所耳闻,丹师炼丹之时常有失败,最后的成丹药效多出乎意料。” “有心怀不轨之人,将药性极烈的残余物抛售变卖,声称可得人间极乐,实际上是以寿命换欢愉。” “这在丹师之道中,是绝不容许的。” 陈盛戈被勾起兴趣来:“还有这样的说法?” 符往顾认真点头,“一旦成瘾,则不顾一切,为了凑钱砸锅卖铁烧杀抢掠。” “不仅在名门正道中明令禁止,凡间朝廷也严抓重罚,将五石散【1】等列为违禁物品,一旦有人胆敢售卖,就会面临牢狱之灾。” 符往顾一挥袖子,“倒是想不到在临水村中也有这样的肮脏交易,我一定要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陈盛戈还没从瘾君子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又听见符往顾的壮志豪言。 又是一顿好言相劝,好歹是把人安抚下来,约好暗中调查,双线并进。 符往顾气势汹汹地走了,陈盛戈身心俱疲地收拾残局。 一旁的始作俑者就这样歪着脖子倚在树干,真是越看越来气。 违禁药品对身体损害极大,灭顶的欢愉伴着死亡的威胁。 “今天自个儿吸毒品,明日家里人烧纸钱。” “一包接一包,鬼差见了都得夸你上道!” “还以为是嬉神显灵,其实是面见阎王!” 陈盛戈最后还不忘踹他一脚,才带着徒弟离开了树林。 夜幕降临,村子里没了人声。为了省些蜡烛,也少有人点灯,只有天上一轮不需铜钱的月亮在发光。 陈盛戈和陈无忧在树木中潜伏着,与黑漆漆的树影融为一体。 平哥鬼鬼祟祟地从自家院子出来,又落了铁锁,匆匆地走起来。 目的地是一片荒山,植被分外茂密,提着纸灯笼往上走,进了半山腰的一个小竹屋。 这回真是渺无人烟了,只有夏夜无尽的蝉鸣和此起彼伏的蛙叫。 陈盛戈轻手轻脚凑近竹屋子,把耳朵贴在竹片墙上偷听。 修真之人五感本就较为敏锐,如此一来简直像在耳边说话一般。 平哥喜滋滋道:“这次多了好几倍,教长您看我们的物资补给……” 另一个人开口了:“事情办得不错。” 一声钝物坠下的声音,似乎有什么被砸到桌上。 “这些是另外对你的奖励,物资分配也会倾斜。” 平哥的声音都发颤了:“多谢教长!小的要一生为您做牛做马!” “小的还有个好消息,如今已经让整个石桥城都知道咱无悲教了!” “有名的报纸报道了三四回,回回售空,我专门备着几份带过来给您过目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教长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是符往顾!” 平哥嘿嘿笑了两声,邀功道:“这名头大吧?” “第一宗门的首席大弟子,新一辈的天之骄子,他的夸赞可比找些不入流的穷秀才管用得多!” 不料教长发了脾气,劈头盖脑骂起来:“混账!蠢材!” “你不要命就算了,我还想活多两年呢!” 平哥摸不着头脑,试探道:“您是怕他秋后算账?” “可是这人老实得很,还好讲话,应当不会同我们计较啊。” 教长把报纸摔在桌子上,“蠢笨如猪!你当灵符门是什么善茬吗?” “你把整件事情细细同我说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时辰本就不早,等他们理顺了,天边都泛起鱼肚白,清脆鸟鸣交错响起。 教长翻找一阵,郑重道:“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系在这上面了。” “事已至此,务必确保符往顾吃下这颗灵丹,洗髓清骨、排出残毒才有瞒下此事的可能。” “这几日我就在这儿,如有变故,随时联络。” 椅子划拉发出拖长了的调子,屋门推开时,师徒二人早已隐入山林。 陈盛戈在村里等候,掐着回来的点敲响了平哥的房门。 她笑着解释道:“符公子还想问您要些通灵粉,一直催我过来,您看……” 平哥一听符往顾痴迷不已,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递过来。 第三十五章 本以为你只是少见多怪的井底之蛙,没想到是医术不精的绣花枕头 拿到灵丹之后,陈盛戈顺手揣进怀里。平哥死活要亲眼看着符往顾吃下去,跟着一块儿进了城。 定桥城主道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四处都是持着刀枪的官兵巡逻。 所乘坐的牛车被拦下,官兵拿着画像一一比对,把平哥押走了。 陈盛戈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连忙折返林府,在此找到了焦头烂额的俞青青。 一见到她,俞青青急急上前,“掌门,无悲教一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今早符往顾直接分发罗列罪证的清单,刊印了几千张,弄得人心惶惶。官府忙得脚不沾地,抓了几十人下监牢。” “昨夜我在护城河附近潜入调查,到守卫早上换班才回来,都变了天了!” “一听说这消息,我就赶紧去探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冯谋服药自杀,牡丹自缢身亡,护城河守卫都猝死了好几个。” 陈盛戈暗道不好,一行人全力御剑,只看到被火烧了大半的竹屋子。 死无对证,线索全断。 几人垂头丧气回到林府,正正撞见了符往顾。 林老爷亲自给他沏茶,“多亏了符公子深入探查,否则还真不知道是这邪教害了我儿!” 符往顾谦逊道:“也是运气使然。” “若不是揭露真相后有忠义之士向我提供线索,很难短时间找到冯谋。” “那冯谋与副官江义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聚在主厅商讨应对之策,被我翻墙听了个正着。” “原来是他偶然接触动了歪心思,搭上江义廉,官商勾结将违禁物暗中运入售卖,甚至冠以宗教之名企图拉更多人下水。” “我立刻就用留影石记录,待到商讨结束将两人抓个正着,又依着对话在库房找到了数十箱通灵粉,人赃并获。” 林老爷拍手称快,“符公子真是有勇有谋,少年英雄啊!” 陈盛戈忍不住叹了口气,符往顾见了她,快步而来,“事情解决了!” 见她眉头紧锁,又善解人意地安慰道:“真相确实超出不少人的预料,在府衙门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也大有人在。” “还请节哀吧。” 庭院里人来人往,陈盛戈不愿同他再争论这那,径自回了房间。 夜半时分,陈盛戈被吵闹人声叫醒。 知了一如既往奏着乐,下人却步履匆匆来回奔忙,脚步声又闷又密。 随便拦人一问,婢女颤声道:“少爷吐了半桶血!” 几人匆匆穿衣,到了正厅,一群医师围着商讨。 三更半夜,林老爷花重金托人情,紧赶慢赶把附近的医师都请过来了。 甚至还以珍藏的稀有药材为酬劳,搭桥牵线请到了一位游历至此的炼丹师。 只是尽力之后的结果依旧不乐观。林老爷看着围了一圈的白胡子医师,不敢置信地再问了一次:“真的无计可施了?” 一位医师颤颤巍巍道:“林公子早已病入膏肓……” 林老爷失去支撑般晃了晃身子,把手撑在红木桌面才稳住身形。 “吾儿危在旦夕,若是能救回性命,可从家库任选三件珍宝!” “法器水镜可构建幻境,用以试炼磨砺;万紫丸可重塑筋骨,扫除沉疴……” 陈盛戈耳朵动了动。 宗门正好就缺历练的法宝啊! 本以为要在卖场等好一段儿时间竞价买入,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 在医师们低头一言不发之时,陈盛戈掏出瓷瓶,踮着脚大声道:“我有灵药!” 她拨开人群,挤到跟前,学着教长的说词夸耀:“此药可清除余毒,逆转局面!”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那位仙风道骨的炼丹师开了口:“黄口小儿,口出妄言!” “此怪病已然深入骨髓,确要下重药一扫而空。” “可绝大部分仙丹见效飞快,药性甚强甚烈,非千锤百炼之躯无法承受。” “林公子身形消瘦心脉衰弱,若非专精于此病之灵药,药效过重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陈盛戈丝毫不慌:“我敢打包票,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解药!” 毕竟下毒者最是清楚毒药的底细,连主谋都压箱底藏起来,可见此丹效果超群。 事发后甚至在这丹上寄托性命,其疗效不容小觑。 炼丹师对她的理直气壮颇为不屑,“不通药理就别在这儿班门弄斧了,还请自行离开。” “浑水摸鱼之辈还是当个缩头乌龟比较保险。” 陈盛戈很是不解,“照你的逻辑,我是滥竽充数,不可采用。” “那既然你医术过人,为何不自己上呢?” “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还鸡蛋里挑骨头,若是真听了你的,岂不是让林公子自生自灭么?” 炼丹师回嘴,“只有你这种视人命如草芥者,才会在此危急关头胡编乱造。” 争论之时,林老爷久久地盯着儿子苍白的脸,终于开了口:“试试吧。” 温水送服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林健惨白的脸上。 林健眉头紧皱,片刻猛地翻身吐出一大口味道刺鼻的浓黑血浆,如此几番反复几次,整个大厅熏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一会儿,面上有了些血色,从气若游丝的状态缓过来了。 炼丹师瞪大双眼,仍旧不相信,“我看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恰好回光返照吧?” 陈盛戈笑容玩味,“自称医术高深,却看不出来症状缓解?” “本以为你只是少见多怪的井底之蛙,没想到是医术不精的绣花枕头啊!” 围着的医师们挨个儿过来把脉,惊讶得连连惊叹。 “这还真活了!脉象又稳住了!” “真是出乎意料啊!” 炼丹师满面狐疑,搭上手细细感受,“怎么可能!” 一会儿的功夫,连心脉都恢复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没想到竟有如此本事。如今林公子状态好转,方才的大话真叫自己颜面无存了。 一片道贺中,林老爷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度,感激道:“多谢您施以援手。” “说到做到,还请随我移步库房,挑选三件珍宝!” 陈盛戈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地从炼丹师面前路过,享受着对方嫉妒不已的目光。 开了库房,她第一个要的便是水镜。 打开古朴木盒,里面是一面铜镜。 整体形状像是一朵八瓣莲花,里边则是繁复的纹饰。 飞鸟在弯曲枝叶中各展风姿,龙凤戏珠栩栩如生。 时间流逝,在镜面上生长的斑驳铜绿恰到好处地增添了一丝历史的厚重感。 林老爷介绍起来,“只要注入灵力,便可于幻境中开山造海,镜内历练弟子的灵力攻击会化为水中镜的储备。” “还能够基于使用者原有记忆复现场景,大大减少构建的灵力消耗。” 这个功能好哇! 陈盛戈笑得眼睛弯弯。 这一小会儿里,她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许多适合做幻境历练的素材。 吓得她尖叫连连的恐怖故事,留下童年阴影的影视作品,反转再反转的千层套路设计…… 她一定好好打磨,做好本土化,给亲亲徒弟们也体会一下当初给自己造成的震撼! 林老爷补充说明:“这是以前传下来的,镜中灵处还存了些森林沙漠之类的幻境,可以直接使用。” “不少宗门都用这些场景进行弟子的历练,门派长老再注入灵力制造攻击以进行对战试炼。” 陈盛戈用力点头,斗志满满。 虽然有现成的,但是沿用这些大众设置有什么意思呢? 小崽子们,做好准备迎接完全陌生的幻境吧! 第三十六章 赐予我力量吧,吾母 库房中宝物琳琅满目,陈盛戈兜兜转转,最后又选了一块百年寒玉、一块百年玄铁。 有属性的宝石镶嵌可以增加武器的特定数值,玄铁则是制作法器的不错选择。 徒弟们现在还处于拿树枝比划的阶段,不过也得好好攒攒铸造的材料了。 拿了东西心满意足,陈盛戈心满意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仆从在外边轻轻敲门:“仙人,外边有人求见。” 于是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收拾好出到外头,少帮主就在门口石狮子旁背着个包袱等待。 本来无聊得数地上的蚂蚁,瞅见她一下儿笑容灿烂,“我要变得更强,要打败所有人!” 陈盛戈摸摸小孩脑袋,“没问题,帮主!” 事情结束,几人收拾完东西,一块儿放进储物袋,踏上剑身掐诀御剑回宗。 少帮主抱着掌门,好奇地打量。 脚底下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头顶上是蓬松柔软的白云。 飞速前行时,灌进来的风把掌门的衣袖吹得膨起,轻轻一按薄薄布料就陷回去。 临近目的地速度逐渐放缓,四周都是望不尽的碧绿山峦,寂静之中有几声虫叫,伴着溪流缓缓的水声。 陈盛戈在空中打转,“奇怪,我们宗门那片空地呢?” 俞青青悬停观察了一会儿,“根据河流的走向,应当就是这。” 几人落地,沿着记忆中道路往深处而去。树木遮天蔽日,正午的强光落在路上成了零星光斑。 走了两步,就有一只土黄色的活物朝着人挪过来,然后猛地跳到了师兄的手臂上。 竟然是一只人参精。 陈无忧用手拍了拍这小精怪,甚至还被它头顶绿油油的叶子轻轻地蹭着手心。 紧随其后的是乌压压的鸟群,俯冲进林木之中。 一整群圆乎乎的山雀已属罕见,一堆棕褐色的毛球整齐划一地行动就更令人惊讶。 领头的山雀比之其他还要大上两圈,胖嘟嘟的身体灵活滑翔在枝叶之间。 少帮主看入了迷,“好敦实的麻雀啊。” 雀儿仙拍拍翅膀,带着手下停在枝头。只是它才站上去,枝桠便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响声。 陈盛戈很是无奈,“小雀儿,别祸害树木了。” 几日不见,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体重也是与日俱增啊。 雀儿仙扭头观察,又看准了陈无忧的肩头,落在肩胛骨处,得意地扭了扭尾巴。 陈盛戈无奈扶额,“算了,你站我手心好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种单边负重可不行。 别给小孩儿压成高低肩了。 雀儿仙终于找到落脚之处,在手心上开口道:“恭迎掌门归来!” 后边的鸟雀跟着叽叽喳喳好一阵,挥翅膀抬爪子,蹦跶得起起落落。 陈盛戈绷不住了,“语言障碍,我也听不懂你小弟说啥呀。” “别耍宝了,这些树是哪儿来的?” “从人家手里买来的大树么?” 若想成树达到如此生机勃勃的状态,恐怕得连根带土地运上山栽培,很费一番功夫。 倒是没想到大家伙儿这么积极。 又不是不让种,喜欢绿化带就直说嘛。 不声不响地做完,出去两天差点儿宗门都找不着在哪儿! 雀儿仙摆摆翅膀,“这树才种的。” “算上卖家养的时间,到今天应该两个月了吧。” 陈盛戈指指两层楼高的大树,又指指半人高的杂草,“起码都三五年了啊!” 雀儿仙直呼冤枉:“我只是让木偶买了点小树苗!” “听说小参能滋养植物,就又浇了几天它的洗澡水罢了。” 陈盛戈目光复杂地盯了会儿在撒娇的人参精,终于接受了事实。 好吧,修仙世界,不能拿平常眼光看待。 几人说了好一会儿,小胆小匠才从屋子里出来。 两具高大威猛的木偶走得步步生风,看见陈盛戈身旁的小女孩时,微妙地停住了动作。 明明木偶头上并没有雕刻五官和表情,但总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感。 陈盛戈看着那两个家伙在那儿推推搡搡不敢过来,直说道:“这是新收的徒弟。帮主,这是你胆叔叔和匠叔叔。” 在小胆小匠抬头望天低头看草的沉默中,陈盛戈按照惯例询问道:“两位长辈,见面礼呢?” 一回生二回熟,陈盛戈熟练上前威逼利诱,搜刮回来储物袋和法衣。 蹲下来给帮主系上时,小胆小匠又开始了哭诉。 “您不知道,我们是真的囊中羞涩!” “最近花了大价钱来招纳守卫,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陈盛戈不为所动,“我带你参观一下宗门呗。” 小胆都快破音了:“真找不到啊!明儿带您过去看看第二轮的选拔,就知道没什么办法了!” 陈盛戈头也不回:“我会去的。” “要是我给找到了什么能用的人才,或者给我发现了办事不力的蛛丝马迹,就等着我收拾你们吧。” 第二天下了山,才发觉些不一样来。 原本破败的巷子被重新改造,新上了漆粉,白墙黑瓦颇为素雅。 本就是烂地一块,两只怨鬼打通了门道低价买下,又利用这弯弯绕绕的布局,改成了一个个保密性极强的露天雅座。 进到里面,还有专门留出来的一大片空地,备着歌舞演出的,现在先用作擂台。 入座之后,筛选正式开始。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胜者晋级,取最佳者做守卫。 第一场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对上一个高瘦的男子。 在裁判宣布开始之前,那汉子大喝一声,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赐予我力量吧,吾母!” 然后就在原地左右横跳,上下蹲起,自顾自地热身。 陈盛戈一口茶直接喷出来了。 她狼狈地拿了帕子擦着被溅到茶水的衣袍,发出了灵魂的质问:“什么鬼啊?” 这位选手的母亲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能通过战前宣誓进行力量转递的? 坐在一旁的小胆,颇为神秘地凑过来说:“掌门您有所不知啊。” “最近朝廷提倡孝顺,镇将朱立民也是个阿谀奉承的,要底下百倍施行,立德树人、敬重长辈。” “城郊有个书生,他娘感染风寒之后,膝行九百九十九步为母祈福。” “最关键的是,他挑着初一十五去的,就在那些烧香拜佛的人面前磕头下跪,一步一步从山脚跪爬上去。” “这样一来事迹就传开了,朝廷封他为‘诚善孝子’,官府刊印事迹宣扬,还提拔当了个九品芝麻官!” “有利可图,那自然人人效仿啊。” “书店二十四孝的画本和书册都卖空了,现在依水镇干活不提两句爹妈都显得不懂事。” 陈盛戈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那精瘦男子认真拱手行礼,郑重道:“这位仁兄,还请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有损伤,如何交代!” 此言一出,挺着将军肚的汉子拉伸动作都放缓了。 他反应极快地回怼道:“既要保全身体,不若兄台自行退出,寻些抄写算账的活计,岂不两全其美也!” 精瘦男子却还有另一套说辞。 “当上一个守卫一直是我父亲的梦想,奈何早年为了养家糊口伤了腰背,一直郁郁不得志。” “今日我来比武的时候,他还支着拐杖,一拐一瘸送我到了门口。” “他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我只能做梦了,但是你还能追梦’!” “父亲的淳淳教诲我一直铭记于心,从来不敢辜负他的期望!” “仁兄何苦陷我于两难之地,难道对此拳拳之心殷殷之望都无动于衷吗!” 此言一出,场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壮汉不甘地回应道:“你父亲是希望你堂堂正正地赢得职位,不是用他的名头胡搅蛮缠!” 精瘦男子一脸谴责:“你怎么敢假定我爹的想法!” “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有人如此草率地一锤定音,又该如何肝肠寸断!” 陈盛戈听这两人拌嘴听得脑袋疼,小声询问道:“怎么都是些孝子贤孙啊?” “就不能不招这种的吗?” 小胆递过来一纸公文,黑纸白字写得清楚分明。 “自即日起,凡招募天下之士,千行百业均以孝为先,重品德礼法,立孝廉新风。” “虽说我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吧,但是要想在外边公开张贴告示,第一个标准就得写品行。” “若是不照办的,那些被刷下来的人去官府一举报一个准,还能得赏钱呢。” 第三十七章 孝道事迹再升级,灵异赛道父索命 两人小声交流之际,那壮汉反应过来了,也开始卖惨。 “实不相瞒,我家五旬老母病重卧床不起,唯一的心愿便是亲眼看见儿子有个活计可干啊!” 陈盛戈抽抽嘴角。 某种程度上,也是打得哭爹喊娘了。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裁判终于出来调停,喊了开始。 壮汉迫不及待一拳过去,直直地打中了男子的腹部。 一接触便察觉了手感不对,满脸震惊。 他上前一下扒开衣襟,看见里面整齐缠好的白花花棉絮,当下便震怒:“你身上怎么绑着棉絮啊!” “大人,这就是使诈做弊!” 精瘦男子捂着肚子,红了眼圈:“冤枉啊!难道你们没听过卧冰求鲤的孝道事迹吗?” “冬日伏冰,夏日裹絮!” “近日我娘头痛不已,久治不愈。小弟厚裹棉絮,汗如雨下、气喘如牛,亦是心诚之举啊!” 这男子还颇有些口才,真是瞎扯出一套规则来。 小胆有自己的小心思,并不出言制止,悠哉游哉在椅子上瘫着。 陈盛戈看不惯这些弯弯绕绕,直接发话了。 “我老父亲昨日托梦,说绵绵缠缠非良人也,见到兄台才恍然大悟啊。” “死者为大,兄弟你还是回去祈福吧!” 不就是孝道表演吗,看她掌控全局! 反正自己一个孤儿,从没见过血亲。 端起碗就是团圆饭,自拍照就是全家福【1】,也没啥忌讳。 精瘦男子仰天长叹,感情饱满语调激昂到破音:“偏我来时,不、逢、春!” 下一场比赛紧锣密鼓地开始了,陈盛戈并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这位选手上来便开始讲述,“我有一事相求,性命攸关,不可隐瞒。” “我父亲一生勤恳,却因我这个不肖子孙郁郁而终,死不瞑目!” “下葬之日,棺中渗血,土坑坍塌!” “回程乌云密步,身后隐有逝者之音,一瞬间毛骨悚然。” “他说,若是我再找不到一份正经差事,便要索我的命啊!” “诸位难道心狠至此,要看着我香消玉殒吗?” 陈盛戈忍不住叫出声来:“哈?” 都卷到灵异赛道了? 真是“父慈子孝”啊。 穷苦、重病、逆子,甚至化作恶鬼索命…… 如今世道,做父母也是个高危职业了。 另一人不甘示弱,“对一个孝子来说,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生前没来得及尽孝,死后竟能有机会在九泉下侍奉!” “赶紧地烧八十斤的纸钱,点三十捆的沉香,顺便再送个几栋阴宅,好让父母在阴曹地府享福啊!” “事已至此,仁兄还纠缠这些阳间的凡尘琐事干甚?” “令尊已经指了明路啦,早日下去伺候双亲才是你的孝道所在啊!” 那人呜呜嗯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先下手为强。 只是一开始比赛便抱摔失败,险些给自己闪了腰。 又两手抡起风火轮,声势浩大,结果被一拳打中下巴摔了个屁股墩儿。 陈盛戈目睹了大演孝道之后的惨痛下场,忍不住摇头。 有此珠玉在前,之后的比赛还算正常,只是候选人平庸得令人失望。最后的最后,只留了开始的汉子和回怼的快嘴兄。 落选的人们垂头丧气往外走时,陈盛戈在屋里也对残酷现实颇为无力。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询问道:“不应该啊,竞争卖场现在什么情况?” 小胆用金坠子逗弄着鸟笼中羽色艳丽的鹦鹉,不紧不慢地给出来信息。 得到卖场之后,两只怨鬼大手笔地改造环境,就是瞄准了最顶尖的客源做的。 因此,和他们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就一家地头蛇——聚宝阁。 聚宝阁早年是靠下作手段发家,还花了大价钱供养了两名元婴期的高阶修士轮流镇守。 安全有所保障,但店大欺客。 聚宝阁对散客出尔反尔的事情频频发生,其他小卖场正是在散客的光顾中夹缝生存。 陈盛戈转着手里的白瓷杯,搅出一圈圈水纹。 小胆凑过来,轻声耳语道:“我还打探到,聚宝阁为了对付我们,找做烟花爆竹的厂子,特地定了一批火药。” 陈盛戈眉毛打结了。 小胆搓着手邀功道:“但我可不是一般人。” “镇将朱立民是个拨一万两白银要贪一万五千两的货色,正借着朝廷举孝廉的命令狠捞一笔呢。” “底下人拿不到本来拨款落实的经费,还要从库房倒贴不少给顶头上司,现在是大官吃小官、小官刮百姓。” “知道烟花厂的猫腻后,我反手就叫小弟轮番举报,把事情捅到了镇将朱立民面前。” 镇将朱立民亲自到场,莅临指导烟花爆竹存放问题、制作问题。 依着官报上的描写,结合买通的随从口述,大致复现了当时场景。 火药粉末是硫磺、硝石等原料捣碎混合而成,在研磨过程中总是有些粉尘飞扬,因此地上、桌上都落了一层粉。 镇将就此做出重要指示: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屋内粉尘弥漫,落灰严重,显然平日里制作生产有所懈怠。 此后每日早中晚各洒水清扫一次,勤于擦拭,力求一尘不染。 烟花厂子颇有些年头,反复使用的工具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用来装粉末的木桶把手磕掉了一块儿,旁边堆着的铁杵也爬上了锈迹。 镇将就此发表重要讲话: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良器作用可见一斑。 木头朽烂不知何时便会折断,生锈铁杵定也不如崭新物件好用。 图蝇头小利实则埋下事故发生的引线,往后一并换新,不许再用破烂。 厂子在城郊,附近并没有店家。 老师傅整日干活没啥消遣,自己在门槛旁边放了一瓶陈酒,干完活儿就小小抿一口。 随从闻到瓶塞没挡住的劣质酒味,把那巴掌大的瓶子拿起来问责。 镇将进一步指明了改进方向:酒乃易燃之物,乃重大隐患,极有可能引起火情。 事态紧急,牵涉重大,即刻就地处理! 其实那瓶子就放在门口,于是随从走了几步,把那酒水倒在门边野草丛处,将瓶子也远远抛出去。 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听候发落。 朱立民倒是和颜悦色地问起来:“最近师傅干活怎么样呢?” 老师傅低着头,闷声道:“近来赶工,日日天亮而起,天黑而歇,不曾懈怠。” 朱立民缓缓摇头,给老板吓得大气不敢出。 镇将再次指出了烟花厂生产中存在的严峻问题:花甲老人,竟日日劳不得歇! 这样做法,将立孝之令置于何地? 往后做三歇一,不得忤逆。 一通批驳后,镇将最终还是对这问题百出的厂子下了最后通牒。 整厂查封,在换新整改后上报官府,查验完毕后方可拆下封条。 再罚一千两两白银,限期三天缴清。 因管理上不敬长辈、心无尊卑,特地赐名“孝子烟火”,以警醒浑噩麻木众人。 第三十八章 石头桌凳的位置关系得体现留白意趣 听完来龙去脉,陈盛戈叹一口气。 她拍拍胸膛,“明儿我也来给你帮忙,实在找不到人我就来给你撑场面!” 反正卖场也不是每晚都开,应该能够协调出时间来的。 小胆终于多云转晴,矜持地点了点头。 忙忙碌碌中,日落月升。夜风吹过,树木枝叶拂动复位,一如熟睡时起起伏伏的胸脯。 黑衣人跪在方方正正的石板砖上,低着头上报情况。 “阁主,在我们抢先聘用的计策下,那小卖场临近开张仍找不到护卫。” 那阁主转了转玉扳指,开了金口:“还不够。” “不过几年没有什么大动作,就有人耐不住踩到头上来。” “再派一队精锐,潜入其中里应外合,给我碾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 黑衣人毕恭毕敬地应下:“遵命!” 又是一个平静早晨,卖场墙面建设和粉刷都收尾了,工匠们进进出出,正用铁锹清理没用上的石块和泥沙。 两只怨鬼在之前搭的擂台旁边坐着晒太阳,陈盛戈同账房先生打过招呼,悠悠晃过来。 昨日收了两个,今日也照旧摆擂台,只是压根无人问津。 忽地打门口进来了五个壮汉,个个人高马大,身材壮硕,肌肉发达,一看就很有实力。 几人跟饿狼见了肉骨头一样激动,小胆高声道:“快给人请进来!” 陈盛戈挥舞双手,热情满满地呐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小胆一时简直想把脸背过去。 站在一起真是神似迎宾的小厮侍女了。 但是陈盛戈用手肘杵了杵,迫于掌门的淫威,他还是沉痛地开口附和了。 唉,就当屈尊降贵礼贤下士吧。 口号乱糟糟地响作一团,连带着进来的五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让做个自我介绍,领头的大汉讷讷开了口:“我叫张彪,在龙虎镖局干活儿,这儿给得多,就过来看看。” 事实上,他这次过来肩负着任务。 昨晚阁主金口玉言一出,整个卫阁处都抖了三抖。 卫长连夜召开会议,换了三个管理层上去念稿子。 唾沫四处飞溅,星星点点,在这闷热暑期猝不及防地迎来了夜间降雨。 大家伙儿在底下坐牢,八个时辰一坐到底,屁股发疼腰间泛酸,两眼空泛嘴唇紧闭。 每当话语停顿超过两息,就得整齐鼓掌一阵,以示赞同。 到了后面,人还坐着,魂已经飞了。 一听见空档就条件反射地拍起手掌,连副卫长打哈欠的间隙也掌声如雷。 为了对付一个区区一个小卖场,据说批下来了千两白银,武器库内存货更是任由差遣。 按理说应当是个肥差,但张彪作为行动处的新人,只得了个打入内部的苦差事,要到最前边填线。 面对第一次真正的潜入行动,张彪深呼一口气,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对待。 对手就是刚刚在说吉利话的女子。 上了擂台,她笑盈盈地站正,裁判一声令下,张彪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拳,力度之大速度之快,直接带起一阵拳风。 陈盛戈一侧身就躲过去了,张彪收不回拳头,被闪到身后的陈盛戈踢了一脚屁股,倒在擂台之上。 来不及震惊,他顺势一滚翻过身站起,又把沙包大的拳头送过去。 只是面前的人身段柔软,总是一侧身一弯腰险之又险地避开,泥鳅一样捉不到手里。 小胆看得颇为满意。 陈盛戈没用灵力,也收了力道,但体术底子摆在那儿。能和她稍微有些来回,这汉子就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但台上的张彪手心冒汗心里发怵。 这和他本来的规划完全两模两样。 他勤恳训练多年,是抱着一鸣惊人的期望来的。若是不能碾压众人,只怕往后在卖场没有出头之日。 他不再收敛伪装,把看家本领使得完完全全。 对着心口打了一记直拳,又瞄着脖颈曲掌擒去,再冲着脊椎横扫一腿。 还不忘在女子在擂台上翻滚躲闪的间隙,狠踹一脚后脑。 虽被侥幸躲避,但招招直击命门,那女子招架不了,摔到擂台围栏的麻绳上痛呼投降。 底下的老板对他很是满意,当场给了职位:“张彪,不错!你今后就是我们的卫队长了!” 剩下的人也在对战中有样学样,顺利打败女子进入卫队。 因着实在是无人可用,今日就得跟着她去熟悉差事。 到了一处宅院,她笑眯眯道:“我们这儿可是高端茶楼,讲求审美意识。” “利落点把这些石头桌凳摆在空地里面,位置关系得体现留白的意趣。” 张彪倒吸一口气。 当这山水画呢,还留白写意起来了? 他要是真有这文武双全的能耐,还做什么守卫? 陈盛戈笑容不改,“一定要营造出那种悠然闲适、静谧无人的氛围。” “我也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对于有所缺憾的地方,会帮助指正,直到合格。” 然后便是一阵严厉的纠正。 “这桌子跟个楚河汉界一样横在我的造景里!” “偏离视线中心,左右歪斜,头重脚轻!” “细节决定成败!到底是哪个家伙不把茶壶盖放正?” 等到大家伙儿搬得气喘吁吁,陈盛戈终于意犹未尽地喊停。 “接下来大家伙儿的任务是调整后花园的瀑布。” “呈现飞流直下、一泻千里的气概。” 又是这种没有衡量标准的工作。 张彪身心俱疲,只问了一句:“瀑布在哪里?” 陈盛戈一抬眉毛,“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正前方不就是了吗?” 盯着眼前蜿蜒曲折的假山,以及从石眼中汩汩流出的细流,张彪彻底无语了。 好一个雄伟壮观的人造瀑布。 再垒多两块砖,能有他肩膀高。 那少得可怜的一线水流,拿桶接一晚上都不够洗澡用的。 他随手从路旁捡了块石头,准备叠上去人为增高。 陈盛戈在背后幽幽道:“大家名作,名日《顽石》,一块儿三千两。” 张彪险些砸了自己的脚。 和路边捡的压根没有区别! 这狮子大开口的价格,他一纸诉状告到官府,少说能给对面吃三年牢饭! 心底里骂了又骂,还是老老实实地做起活儿来。 一通腾挪之后,陈盛戈若有所思,“果然是原来的好看,还是搬回去吧。” 给众人气得手掌发抖,忍不住小声发起牢骚。 理完花园,陈盛戈又带着大家伙儿去巡逻。 茶楼原是巷子改的,道路弯弯曲曲,九转十八弯。 芭蕉叶子垂落,柳树枝条飘拂,花草林木挡得七七八八,更看不出布局。 她在前面带着路,走了半个时辰还是那两个拐角,给兄弟伙儿差点绕晕了。 一下儿停住了脚步,陈盛戈回头质朴一笑:“不好意思啊,我有点迷路了。” 张彪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在众人谴责的眼神中,陈盛戈对了对手指,“可是人家就素笨笨嘟。” 一时空气都凝固了。 陈盛戈顶着或责备或气愤的眼神,泰然自若地走在前边。 张彪欲哭无泪。 老板,您所托非人啊! 原地打转式的巡查自然是被骂得狗血淋头。 黑衣的高大管事大声训斥:“伙房厨子说半个时辰见了你们四回!” “闻着饭香巡视的吗?” 第三十九章 他缩着身体,似乎是一朵摇摇欲坠的小白花,但却坚定地挺起背脊 初来乍到,第一印象便出了岔子。 一通下来,便是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张彪怒而发言:“都是这个婢女乱带路的问题!” 怎料黑衣管事——小胆冷哼一声,“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前夜、昨日、今日,四舍五入这可是待了三天的元老,最是知根知底!” 张彪一下儿噎住了。 两天一夜就给哄得神魂颠倒不知所以了? 见多了蒙在鼓里的老板,昏聩自此的还是头一回见。 小胆很是不满,“你什么表情!我们茶楼招人试营也才四天啊!” 张彪突然明白了。长短生熟,都是对比出来的啊! 起点太低,乃至于标准也断崖式下降。 这卖场一副不出半月关门大吉的模样,实在不能过于苛求。 效忠三天的侍人甚至当得起一声尊称。 小胆越说越气,“你是在质疑我识人的眼光吗?” “《火眼金睛识人术》倒背如流,《不怒自威御下术》烂熟于心,我可是个中行家!” “真是岂有此理!后边个儿最高的那个出来,以后就由你来做卫队长。” 在人群中的李强突然得了晋升,高声应和:“遵命!” 陈盛戈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又带着人去学习如何伺候池塘里的锦鲤。 正在一遍遍练习撒鱼粮的手法,账房先生王清义走了过来,在不远处挥手示意,把李强单独叫出。 阳光从白窗纸透进来,屋里光线温和明亮。 他从抽屉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这位人高马大的护卫队成员。 第一行便写着“聚宝阁诚招忠孝之士”,李强打眼看到,不由得有些心虚。 这就是聚宝阁对付新卖场所采取的手段。 不仅百般阻挠正常的招用流程,还特意加价收揽人才,好把新卖场挤兑出去。 王清义双手并拢,放在桌上,缓缓道:“最近聚宝阁不知为何开始出重金大肆招人,不论如何,这是我们的机会。” “我仔细看过条件,从队里精挑细选,终于找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现在得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上门挑事,扰乱招聘截下人才。” 李强面上显出些为难来:“这,我做不来……” 然而这样的拒绝并不能动摇面前这位帐房先生的决定。 他从木椅子上站起来,一锤定音:“就这样定了。只要锄头挖的勤,什么墙角弄不来?” “还请不必担心,黑衣大人会与你同去,伴你左右给予援助。” “无论成功与否,你一直是我们的英雄,永远是卖场的恩人!” 李强张着嘴,支支吾吾挤不出字句,手里的纸张被攥得皱巴巴,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聚宝阁作为地下卖场,明面上是一家同名的高档酒楼,五层木楼,飞檐斗拱,华美非常。 此刻公子贵女进进出出,人声鼎沸分外热闹。 李强手掌在身后攥成拳头,用力得青筋爆起。 有人在旁监视,只怕不好糊弄。 前面的黑衣人悠悠地迈着步子,李强脑子里思绪百转千回。 小胆转过头来,隔着皮质手套拍了下他的肩膀,“接下来要交给你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近日镇上弘扬孝道,最是看重表面功夫。” “待会儿你就在门前长跪不起,哭嚎嘶吼,定要展现出悲痛欲绝、心灰意冷的心境。” 用掌门的话来说,就是要树立一个苦情悲惨孝子形象。 近日见多了孝道表演,心中颇有感慨,陈盛戈一挥笔便写出了让小胆忍俊不禁的表演台本。 如今这薄薄的纸张便被递到李强面前了。 三岁丧父,自幼由母亲一针一线纳鞋织布,辛辛苦苦抚养长大。 母亲为了将他拉扯长大,身兼数职,好不容易等到他寻得一份好差事,自己却不堪重负倒下了。 罪魁祸首便是这腐朽封建的酒楼。管事要求六旬高龄的母亲整日劳作,动辄打骂,以至劳累过度、心力衰竭后永别人世。 看完了故事梗概,张彪只觉得人生无望,再往下看表演要求,更是预感颜面无存。 “紧紧抿唇,嘴角因为悲伤而神经质地抽搐起来。比这病态的表情更为让人动容的,是满眼晶亮泪花。” “批注:可以再增加表演细节来强化感情的表达,例如蝴蝶振翅般不断颤动的肩膀、弱柳扶风一样摇摇晃晃的步子。” “正所谓‘眉目传情’,所以要和周围的人群有三到四次的眼神交流。” “切记,不能忘记眼神中彻骨的悲伤,别到时候成暗送秋波眉来眼去了!” “动作指导:缩着身体,似乎是一朵摇摇欲坠的小白花,但是却那么坚定地缓缓挺起了背脊。” “忽地,喉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他紧握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叫一声,宛若雄狮最后的悲鸣。” “那怒吼中,竟然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泄露出坚强外表下的脆弱内心。” “批注:已经找了队乐人伴奏以引导感情。” “前面先奏一曲二泉映月,以悲曲引哀情,到怒吼之时则启用大鼓,紧凑鼓点带动现场氛围,引导观众入戏……” 李强干干地从喉咙间挤出了两个音节:“哈哈。” 就没有些体面点的方式吗? 还不如回去撒鱼粮呢。 其实在做这一行的时候,他早有心理准备。 也许手上必须得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或者做出情势所迫下无可奈何挥刀向好人的背德之举。 但是可能人本质是自私的,他并不害怕或自责。 在茶余饭后、吃饱喝足之际,如果他能有时间坐下来细赏云卷云舒,便也能给已故之人施舍一些微薄的惋惜。 只是他的思想准备和未来设想显然与现实毫不相干。 在大街上状若癫痫地表演酒囊饭袋一时兴起做出来的烂俗剧本,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撒泼打滚。 满身腱子肉还学人家示弱卖惨,只怕状若癫痫沦为笑柄。 更为绝望的是,在数量众多的观众中,还包括在酒楼暂为休息的同僚或师长。 那些家伙绝对会不遗余力地凑热闹,李强根本不敢想象回去之时得有多丢人。 经此一役,恐怕在聚宝阁再也抬不起头。 旁边是小胆殷切热烈的期盼目光,李强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一瞬间又全部崩塌。 他现在回去干活还来得及么? 在黑衣大人的注视下,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酒楼大门前。 午后的阳光刺眼,站一会儿就往出冒汗,行人都步履匆匆。 丫鬟奇怪地白他一眼,接着给自家小姐撑伞。送货的抬着垒在一块的食盒,径直从他旁边跑过。 也有没抬头的人险些撞上这门口杵着的人柱,低低地骂起来。 张彪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梗着脖子发出了一声怒吼:“啊!” 这声音搅乱了闷热、烦躁、匆忙的午后,引来众人侧目。 第一声喊出来之后,脸面似乎也不算得什么。 张彪再接再厉,故作悲痛地嘶哑着嗓子道:“聚宝阁虐待我至亲!” “曾经我闭上眼把泪水流进心里,现在我张开嘴把控诉公之于众!” “为了你,我愿意与世界为敌!今日,便将这酒楼夷为平地!” 第四十章 这就是社交的手腕,听懂掌声! 话音未落,就冲上来一队官兵,穿着衙门的制服,戴着乌帽拿着棍剑,将人团团围住。 李强大气不敢出,只听得那领头的大声道:“尔等冤屈我已知晓,现请移步府衙一叙!” 还未待应答,听见后边马蹄声哒哒响起,传来一声嘹亮叫喊:“且慢!” 另一队官兵在身后疾步前来,挤进包围圈大喊:“李捕快,少来我地盘上抢人!” 李捕快含蓄一笑,“赵捕快怕是误会了,我只是一心想着为民伸冤而已。” 赵捕快重重哼了一声,摆明了不相信。 聚宝阁是大酒楼,还做些灰色买卖,抓捕处罚能狠宰一笔,可是个大业绩。 如今官府入不敷出,为了扭亏为盈使尽手段,对方打的什么心思一眼便看出来了。 李捕快转而对李强循循善诱,“事关仇人的去处,你可要想清楚了。” “赵捕快的衙门财大气粗,新拓了监牢,牢房里干净敞亮。” “远不如我们年久失修刮风漏雨的旧地牢来得煎熬啊。” 赵捕快不甘示弱,“哪有李捕快那儿秉公执法?” “审讯押送还能有家属陪同,整治私刑逼供的进度遥遥领先。” 李捕快冷笑一声,“别在这瞎扯,旁听申请从来就没允许过!” “小兄弟,我们监牢可是历史悠久啊,何不把仇敌送进来体验一番深厚底蕴?” “用了几十年的砍刀锈蚀严重,钝得刀背刀刃都辨不出来。” “钝刀磨肉半响都割不出血,行刑时极为折磨痛苦!” 赵捕快笑了一阵,轻蔑道:“谁没有似的?” “我们的长针都磨成铁棍了,狱卒经验丰富手段老道!” “有回审讯耗了两个时辰,扎了三百多针,还硬生生给下次用刑留了一口气!” 李强夹在其中,有些手足无措。 似乎都不是什么暂避风头的好去处。 阁主从牢里重见天日的那天,估计就是他的死期了。 小胆亲眼目睹了他的惨状,达到了目的便从巷子口离开了。 停业调查,再加上罚钱,这回定能给聚宝阁扒一层皮下来。 接下来好好利用茶楼内的卧底,保不齐还能有些意外收获呢。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房舍中,张彪支起窗户,谨慎地四处观察。 夜深人静,树影重重,只有对小雀儿在枝叶之间互相理毛。 确认周围环境安全之后,便在窗边放飞了信鸽。 经过这几日的潜伏,张彪已经看透了茶楼的实力。对付草台班子实在轻松,他明日便动手下毒,直接了结这些愚主蠢奴。 第二天依旧由陈盛戈带着,说是要进行新员工培训。 早晨鸟鸣轻快,空气清新,便在花园中放了凳子暂做教室。 她清了清嗓子,“要想茶楼做得好,员工培训不能少。” 说着,陈盛戈取下了腰间的水壶,展示给众人看:“思维方式影响甚大,我以这半壶水举例。” “这里有半壶水,张彪,你看见它是什么想法?” 张彪正想找机会投毒,若是能放进私人水壶里自然效果最好。 于是他殷勤上前,“我给您灌满来!” 陈盛戈摇摇头,“还是没有认真审题啊。” “悲观消极的人看到会很难过,因为只剩半壶水;积极向上的人看到会很高兴,因为还有半壶水。” “你们明白区别了吗?” “人最不能少的便是心里的希望,最不能缺的便是乐观的心态。” 她的话语突兀停顿下来。 一瞬,两瞬,终于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陈盛戈心满意足地说道:“听懂掌声!” 这才对味嘛! 在网上刷的励志小鸡汤都是这样的。 说了好一阵,迎来了课间休息。 张彪匆匆打了水,搅开了毒药,把杯子送到正享受人力扇风的陈盛戈面前。 为了赶时间,他跑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托词几句:“今日受教感触颇深!怕您教书口渴,特地接水请您用茶。” 陈盛戈满眼赞许,“真是敬重长辈的好孩子啊!” “大家都停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学习一下!” 几人围作一团,陈盛戈缓缓道:“这也是生活场景,看我操作。” “徒弟用心良苦,师傅心领了。” “但是我还有半壶水,反倒是你自己浑身汗湿了,还是你赶紧补充水分的好。” 她站起身来,语重心长:“替彼此着想有时候比简单接受善意更能拉近关系。” “这就是社交的手腕!” “好徒弟,看你大汗淋漓,快些喝吧。” 没料到这神奇发展,张彪长出一口气,倒也想出方法来。 他借着送茶的动作把杯子猛力回扣,茶水瞬间倒得干干净净。 再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激动,急中出错了啊!” 陈盛戈失望摇头,“小年轻还是沉不住气啊。” “记住了,学无止境!” 这一波过去了,陈盛戈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授课。 “接下来,我将给出五个小技巧,教你们如何建立起阳光心态。” “只有平日里踏踏实实地做好了,才能积累出逆风时翻盘的资本……” 在花园里听得耳朵生茧子,好不容易熬到课间,张彪带着弟兄们急冲冲地出去了。 片刻后,只有他一个人神色慌张地回来,“不好了!小径路面坍塌,掉了两个伙计进去,恐有性命之忧啊!” 陈盛戈抬高眉毛,一脸震惊:“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就出事了呢?” 张彪添油加醋起来:“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呐!那坑深不见底,哀嚎阵阵啊!” 陈盛戈面色不虞:“他们掉坑了,那谁来给我扇风啊?” 张彪不敢置信道:“人命关天的时候,你关心的是这个?” 陈盛戈双手一摊,“可是今天真的很热。” “要不你先来给我扇风吧。” 张彪一时间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种自私自利之人,压根就没办法沟通。 花园又人多眼杂,不好下手。 才想手刃仇人,又有一行侍女端着餐盘过来,好歹是忍住了。 吃过午饭休息之时,他寻了处偏僻地方,对影自怜。 只是林木外有了声响,黑衣掌事的声音从枝叶之间传来。 “后门库房的茶砖泡水生了霉斑?” “怎么不能用了,还可以给我们的茶品增添一丝独特的风味呢!” 另一道声音响起:“还有之前囤下的瓜果,发黄腐烂,发酵出一股酒味……” “正好做果子酒喝啊,兑点水就行,多省事情?” 张彪在林木背后暗暗偷听。 没想到沮丧之际来了转机,他抓紧时间又放飞一只信鸽。 第四十一章 无障碍设施惊艳贵客 下午时另一位掌事过来监工,那讨人嫌的婢女不知道去哪儿躲懒了,等问起来就知道大难临头。 想是这么想,张彪也不敢停手上的工作,卖力地洒扫房间。 被记挂着的陈盛戈打了个喷嚏,用力地皱皱鼻子,又整理一遍衣冠,在门口等待着贵客的到来。 这位客人是远近闻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钟国安。 早年做官时兴修水利、治洪有方,颇受百姓爱戴。此人犹爱品茗,日日饮之。 两只怨鬼牵桥搭线,花了大功夫才请动他探访茶楼。 如今茶楼临近开业,若是能有名人赞赏,不愁没有客源。明面生意做到宾客如云的话,还能给出入地下卖场的客人打个掩护。 远远见了钟国安的马车,陈盛戈扬起灿烂笑容。 却从一旁窜出一男子,拦车振臂高呼:“钟国安老先生,这茶楼以次充好,去不得啊!” 大声的呼喊引起了路过民众的注意,响亮的名号则勾着人驻足。 车帘子被拉起,串珠叮当作响。 钟国安探出头来,“小友虽出于好意,但路中拦车实在惊险,阻塞交通还给众人徒增不便,不若到茶楼再当面对质。” 那人一欠身,“确是有欠考虑,在此致歉。” 陈盛戈急急过去,“我正是这茶楼的侍人!” “有何质疑,我们公开查证,奉陪到底。” “不过我也得提醒一句。诬告按律法要反坐其罪,到时候锒铛入狱,哭天喊地也来不及了。” 那人点点头,“我有证据,还请移步到侧门一叙。” 此处本来就离正门好一段儿路,到侧门却是转个弯的事情,怕是早有计划,要在此打个措手不及。 几人移动,带着围观的百姓也挪了地方。 那人边赶路边讲明缘由:“所谓茶楼,便是品茶之处。其所购置茶砖早已受潮,仍照用不误。” “库房里茶叶结块粘连、发黑黯淡,还把霉味当特色!” 陈盛戈不欲过多纠缠,径直指挥门卫打开大门,又取出钥匙开了库房的大门,伸手作请。 走近后,一股古朴茶香扑鼻。内有架子间隔摆放,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茶砖。 钟国安取下一块细看。 砖身用白纸包裹,写着品类和日期。这是一块普洱熟茶,十年陈茶。 普洱茶初成之时味道猛烈,往往避光存放数年,待陈化后再品饮醇香茶汤。 十年已过,如今正是饮用的绝佳时期,能够尝到熟茶的巅峰口感。 作为懂茶之人,钟国安早已看出茶砖的品相极佳,一番细细打量更是激起了他品茶的兴致。 陈盛戈在一旁把眉宇舒展的过程尽收眼底,松了一口气。 挑事的人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地面干干净净,货品摆放整齐,一点发霉逼闷的异味也没有,连在门外张望的百姓都对厚重茶香称赞不已。 那人试图找借口解释,“一定是方才你们更换了货物!” 钟国安挥挥手,身旁的随从便上前控制住了男子。 “跟捕头解释去吧。” 没时间同人掰扯,他已经等不及品茶了。 事情结束,一行人进了院子。 绿树粉花,清新宜人,钟国安打量着陈设,被地上的朱红砖块吸引了目光。 钟国安很是不解:“彩砖常作装点之用,但只取颜色而已。为何此处砖块表面还有规整的凸起长条呢?” 陈盛戈讲解:“这是盲道,用来给盲人引导。以亮色警醒众人莫要错占,独特形状可以通过脚底触感和拐杖摸索获悉。” “有长条的是行走砖,一路引到上坡处,在坡前另有表面凸点的提醒砖,以警示高度变化。” 这只是无障碍建筑的一小部分罢了。 早在卖场尚未改装、她还在对着地图规划安全逃生路线之时,便注意到建筑的另一个不足——无障碍设计的缺位。 上下往往只建一个简单楼梯便了结工作,还在各处的大门设置高高门槛。 健全人自然是来去自如,但对于伤者、老人、残障人士等就变成了一道道天堑。 陈盛戈当场便画了示意图纸,叮嘱两只怨鬼拓建缓坡、定制砖块,并在路旁加设长椅和扶手。 钟国安亲自试走一趟,开口赞叹:“真是细心周到!” “道路情况复杂,残障者出门常须人搀扶看顾,颇多限制顾忌,这奇思妙想很有用处啊!” 走走停停了一会,钟国安到了缓坡。坡度很小,高度缓慢爬升。 他一步步走上去,看见畅通无阻的门口,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好几个老朋友腿脚不便,只能坐轮椅出行,外头遇见台阶门槛总是暗暗叹气。” “或是随从合力将轮椅抬起,或是由佣人抱起,再将轮椅抬上,颇费一番功夫。” “想自己上坡都做不到,身边根本离不了人。” 钟国安感慨颇多:“因着这些烦扰,出门次数越来越少。” “现在看来,能把他们约出来一块儿喝茶聊天了。” 陈盛戈点点头,接着介绍:“我们不止一楼有缓坡,上二楼的楼梯旁也加设了斜坡,整栋楼都是可以轮椅通行的。” 钟国安用力点头,“不错,确实是用心了。” 茶楼装修古朴大方,墙上挂着大师真迹。在大堂待命的侍女见了客人,款款上前行礼。 一行人步步上楼,准备去预定好的雅间。转过楼梯口时,挂着简约的指路牌,钟国安特地驻足细看。 标题写着“应急逃生路线示意图”,整体是茶楼的平面图,在各处拐角用绿线画出方向指引,最后通向楼旁的一个空地。 钟国安研究了一会,“这是起火时的出逃路线么?” 陈盛戈微微颔首:“不拘泥于起火,地震疏散也能用上。” “您看,我们专门设计了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保障处于不同位置的人们均能尽快到达出口。” “疏散了人群,分流了数量,出现踩踏伤亡事故的概率便大大减小了。” 钟国安连连点头,“这样一来,饮茶的安全保障强上不少啊!” 他越看越满意,“真是开了眼界。”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茶楼!” 陈盛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应该的。” 见识过大学厕所里的无障碍隔间,避让过人行道上的长长盲道,也就无意间留下了对应的理念和思想。 如今心里那颗种子在异世界生根发芽。 钟国安一路走来一路夸赞,到了雅间品了一口茶汤。 “茶汤滑厚,余韵悠长,确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询问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门口还没挂上牌匾,你们起好名字了吗?” 陈盛戈诚实摇头:“进来主要还是在忙着招揽伙计,尚未得空。” 钟国安笑道:“若是不嫌弃,我来给你们起个名字如何?” 陈盛戈眼前已经浮现了同人吹嘘由来的场景,分外激动:“荣幸之至!” 钟国安略加思索,“此楼不拘于常人,关注残障,格局宏大,取一个‘宏’字。” “再取运势亨通的‘通’字,用其‘顺利、通达’之意,命名为宏通茶楼。” 第四十二章 修仙界有自己的好监控 陈盛戈拍掌叫好,给足了情绪价值,气氛其乐融融。 窗外日影西斜,云霞漫天,屋里却瓷片四散,阁主在太师椅上骂声不断。 他才花了大价钱打通关系,以李强被定诬告罪换自己重归自由。 本以为内外夹攻能搞臭对家的名声,谁知道给他人做了嫁衣。 那老东西回去之后大加赞扬,趋炎附势的狗腿子凑上去捧臭脚。 去那儿喝茶都快成风潮了! 计谋屡屡落空,连带着周围的卖场都不似往常敬重。 以前远远见了他们的人,二话不说就绕路而行,现在居然敢同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不过一时好运占了上风罢了,今晚就是这些蝼蚁的死期! 阁主重重锤了下桌子,“立即叫探子增援,不必再顾忌影响,直接把茶楼夷为平地!” 夜半子时,月明星稀,蝉鸣不断,夜间清风穿堂而过。 为了今夜的大事,酒楼早早打烊,侍人全部遣散。 手下步履匆匆,“启禀阁主,方才收到回信,雷火符已经贴至茶楼内部,并在周围淋了猛火油助燃。” “各卫长率将潜伏其外,随时准备补刀漏网之鱼;阁内三百死士严阵以待,誓死守卫聚宝阁。” 正北朝向的上房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茶楼收入眼底。阁主端坐其中,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不错,这回可是插翅难飞。” 雷火符威力强大,可引来天雷劈杀,并生熊熊异火。火性激进,烧无可烧才会停下。 茶楼木式建构,本就惧火。如今夜深人静,待到天光大亮,估计只有一摊灰烬余留。 此符虽好,但范围有限。他为了斩草除根,给了足足五张,能把地上地下一齐烧透。就算有人侥幸逃脱,埋伏的手下亦能做到赶尽杀绝。 到时候问遍左邻右舍,也只能叹惋世事难测,竟被滚滚天雷轰得人财两空。 一切准备就绪,阁主端坐其中,“开始吧。” 此前已经用过这招消灭其他的卖场,修士们熟练地念起咒语。 天边乌云骤聚,狂风大作,隆隆雷声不绝于耳。 随着催动咒语的结束,一瞬电闪雷鸣,白光划破天空。五道天雷齐齐落下,聚宝阁一瞬便燃起大火。 火光冲天,人声嘈杂,阁内乱成一团。 奉令潜伏的卫长和刺客被五花大绑,低眉顺眼地围坐成一堆。有些按耐不住地伸头张望,被陈盛戈狠踹了一脚。 看着远处盛大火势,陈盛戈心有余悸。 幸好有雀儿仙这个鸟形监控,才能第一时间发觉卧底的异常,做到这么漂亮的以牙还牙。 修仙界有自己的好监控! 别的不说,它小弟是真多啊。 在茶楼内实现了监控全覆盖的同时,还能增设“天眼”,在聚宝阁的树上进行监听。 高端的设备往往只需要朴素的使用条件。 一日续航,只需一两米粮。 外形卓越,伪装点满。异地监控,即放即用。 生物录入画像,智能跟随目标,随时同步动向。 方便快捷,实乃宗门必备。 天边泛起鱼肚白,俞青青守到最后,确保没有余孽残存,方才回到了宏通茶楼。 小胆小匠审了一夜,把聚宝阁的仓库问出来后,给了俘虏个痛快。 几人紧赶慢赶,到了城郊,御剑上山,找到了个隐于林木的天然溶洞。 外边平平无奇,里面大有乾坤。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陈盛戈惊叹连连,“难道我们宗门真要富起来了?” 一众门人忙着往储物袋里搬东西,没空回话。 哪怕有存储法器的帮助,也搬了好几趟才算完事。 解决了竞争对手后清闲下来,陈盛戈给雀儿仙搬了数百斤米粮,又在林木中搭了几十个竹屋。 应功臣的特别要求,专门立了个牌匾,笔走龙蛇地写着“雀仙宫”。 雀儿仙神气了好一阵,四处炫耀,给少帮主迷得一愣一愣的。 帮主专程跑过来,黑亮眼睛里满是渴望:“掌门,我想要开个溶洞玩。” 陈盛戈自然是满口答应。 双手按在山石上,用灵力勘探,确定溶洞岩层并无暗裂,施了清洁术法将山洞打扫一新。 陈盛戈扫了一眼岩体,“帮主,你识字吗?” 少帮主回答格外响亮:“当然了!我还知道镇里夫子写的四字孝文呢!” “以孝为先,以长为重。日日谨守,时时心念。胸怀孝道,身体力行……” 一串文邹邹的词句流畅连贯地背出来了,陈盛戈依旧眉头紧锁。 面前较为平整的岩壁上,有着崭新的划痕,一笔一划大开大合,字体颇有意韵。 但是上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帮主到些一游”。 陈盛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人叫过来指出了错误,当场做出了决定:“我这两日给你物色一下夫子。” 少帮主黑发没遮挡的空隙暴露出红透了的耳朵,站在一旁乖乖地点了头。 于是又下山求师。她打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专门做家教介绍的中介。 到了门口,却只见一个媒婆在此等候。 陈盛戈不信邪地四处探看一番,最后和一身大红衣裳的媒婆四目相对。 媒婆正了正头上的大红花,热情上前道:“姑娘,可是来寻觅良人的?” 陈盛戈摇摇头,还未开口,媒婆已经上前要挽她的手了,“那就是来算命看风水的?” 陈盛戈后撤一步,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约了人,要找教书的老师。” 那媒婆一拍手,“我就是啊!” 陈盛戈干笑道:“那你涉猎还挺广泛。” 总感觉不太靠谱的样子,她现在走还得来及吗? 媒婆挥挥手绢儿,“整个依水镇我是数一数二的媒人,平日里四处给人说亲,认识的人也是一顶一的多,保管给您办得坦妥妥当当!” “您是要学什么呢?” 陈盛戈答道:“十岁左右的孩子,巩固教些基础的字词,然后进阶学点兵法社论。” 媒婆拍拍胸膛:“跟我来看就是了。” 里屋有好几副卷轴,展开便是先生的画像。 “李村这个书生,教三字经日日带读,天天抄写,带出来的学生基础扎实,很是可靠!” 陈盛戈进一步询问:“除了三字经,还能教其他的吗?” 媒婆笑着道:“术业有专攻嘛,精研深究自然无暇他顾了。” 陈盛戈叹息一声,“单三字经我自己都能教,还费劲儿请老师干什么!” 甚至她都还能再送几首初高中必背古诗词。 可见其水平之低劣。 于是媒婆又拿起另一幅,“这位赵老先生年轻时倒是做过童生,学过四书五经,正经考过乡试的啊!” 画上的人须发全白,弯腰佝背,起码七八十岁。 她高考完一个暑假就能把知识忘得七七八八,这种都几十年了真的还能记得吗? 陈盛戈果断摇头,“过了太久,学的也忘差不多了。” 媒婆尴尬笑笑,又展开另一幅,“您看,这是正在读的,才学的东西记忆还在,最是合适!” 一个小孩儿横眉冷目,学着大人模样梳起头发,面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 怎么还有童工啊? 见陈盛戈目光呆滞,媒婆打圆场道:“还是同龄人呢,一块儿玩多有意思!” 陈盛戈转头就走。 媒婆急了,“给你安插到人家村里合建的学堂听课怎么样啊?” 眼见客人拂袖而去,媒婆追在后边诉苦:“不是我敷衍了事!依水镇就这么点地方,姑娘您自己找找就知道了!” “什么老秀才旧举人一类,早就给富商豪绅三拜四请地聘走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啊!” 第四十三章 文盲,但是两行口供用了六个成语 陈盛戈自己找了一段,却四处碰壁。在街口歇脚时,瞥见一群人簇拥着议论纷纷。 上前一看,原是张盖了红印的官家告示。 “川满城副将罗正元为官清廉,为民谋福。然遭遇不测,被贼人暗杀。” “尸体于昨日子时被仆从发现于书房中,摆件四散,身体扭曲,惨不忍睹。” “案件一筹莫展,真凶仍逍遥法外,诚招天下能人智士,共破疑团,将贼人绳之以法!” 高官被杀,官府定是尽力查探,这种情况下进度仍停滞不前,可见案件的棘手程度。 能勘破奇案、缉拿罪犯者,定是文武双全的英豪。 这公告四处寻找着的,不正是她的理想教师么? 就算没在查案过程中找到合适人选,也可在更为繁华的川满城再求问一番。 陈盛戈是真来了兴趣。 回了趟宗门告知众人,带足盘缠,自己御剑前去。按着告示里给出的地址,陈盛戈来到了关押嫌犯的监牢。 朗日高悬,朱门紧闭,只有三个人在此等候。 其中一个胖胖的大块头身着短打,后背横插一把匕首,除刀柄以外全部没入身体。 伤口处被鲜血浸湿,暗红血迹一直蔓延到腰臀。 光是看着都觉得手臂幻痛,当事人却巍然不动,似一座小山立于地面。 陈盛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手臂,上前询问:“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要是不方便动弹,我可以帮忙叫下大夫。” 那人回首,友好笑笑,“多谢关心。” “道友有所不知,我体重三百一十斤,肉厚一尺有余。” “一把手掌长的短刃只是皮肉伤而已,无足挂齿。” “放着不管还能锻炼自己的耐力,为日后实战打好地基啊!” 陈盛戈惊呼一声,“原是我少见多怪了,兄台真乃奇人也!” “相逢即是有缘,在下陈盛戈,盛云门掌门,一介剑修。” 对方也报上来历,“体修杨嵩,锻体宗亲传弟子,下山历练,游历至此。” 怎么又来一个历练的? 陈盛戈有些不解,“敢问兄台,为何选择川满城作为历练地点呢?” 杨嵩不好意思道:“中原及其以北有三大宗门镇守,人口众多,夜晚点灯能映亮半边夜空,妖鬼精怪不敢造次。” “若想真真正正地降妖除魔、战中悟道,南方地界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陈盛戈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 聊天之际,大门缓缓开启,官差从中走出,引着众人进入大牢。 负责的官员破案心切,对应召而来的义士多有便利。一行人虽是平民,也破例有了旁听提审盘问的资格。 进到屋内坐定,陈盛戈翻看起卷宗和供词。 罗正元被发现时伏案于书桌上,衣襟敞开,鞋靴散落。 此案甚是蹊跷,门窗完好无损,房内并无打斗痕迹。 在门外等候差遣的侍人李二毫无察觉,周围巡视的家丁宋明也未发觉异常。 所有的证据推理,都建立在那对乱放的鞋子上。 “官宦之流,来往交流最为讲求礼法。 罗家传世家训共三千五百字,足足一千字在告诫子孙克己守礼,其中自然包括了鞋靴之礼。 于床尾成对摆放,穿前熨平褶皱,时时保持靴筒齐整,否则便要挨三下戒尺。 但我们在凶案现场看见的鞋靴却鸾凤分飞,在这样森严家规的掣肘下,与身首异处并无不同。 不仅四散于地,还有凌乱的鞋褶遍布鞋体。 一个大褶子贯穿东西,五道小褶子割裂鞋身! 据此足以断定,罗大人是受到了非人的凌虐,在挣扎反抗之中将鞋子压出难以复原的伤痕。 此后在激烈的角力之中,更是将鞋子直接甩飞出去,才成就了如此凌乱的现场。” 陈盛戈看得云里雾里。 实在是孤证难立。 平日里家教严格克己复礼,关起门来自己独处的时候难道就不能随便放鞋子了么? 这两者之间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啊。 查阅卷宗之时,另有两个官差下狱提人问审。为了防止罪犯串供,一个一个传唤。 领路的官差大声吼道:“李二,明白是为什么找你过来吧?” 对面瑟瑟发抖地点头。 陈盛戈对了对卷宗。 这就是那守候门外的侍从,声称没有任何声响,结果被指控包庇罪,锒铛入狱。 官差念起供词:“罗正元平日里扫洒要窗明几净、一尘不缁,实是强人所难。性子吹毛求疵,常常对我冷嘲热讽,故而怀恨在心……” 这侍人吓得鼻涕眼泪一块儿流,“大人,这根本不是我的供言!” “我就是个乡野村夫,连乡间村塾都没进过,大字不识一个。” “菜市里的标价都看不懂,更不用说这些文绉绉的供词!” 文盲,但是两行口供用了六个成语。 陈盛戈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官差冷哼一声,“这是特意找的读书人给你修饰辞藻,有这待遇就偷着乐吧!” 李二懦懦道:“我一个粗人能在老爷周围服侍真是祖坟冒青烟,哪儿还敢对老爷有不满……” 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便骂:“你这是在质疑官差?大胆刁民,胆敢口出妄言,真是大不敬!” “还不快快签字画押!” 李二哆哆嗦嗦拿起笔,画了一横后迟疑着落下一撇,而后又陷入停滞。最后取来印泥,被官差押着按下红手印,又被架出去了。 下一个是巡逻的侍卫,他惊疑不定,颤着声音质问道:“按照律法,对没有铁证的嫌犯暂时扣押至长不超十日!” “十日已经到了,没证据就得放人!” “还把我押在这里,你们这是蔑视王法……” 官差冷笑一声,“我们最是遵纪守法!” “之前的指控是到期了,但是经过大人们英明的审查,发觉你有盗窃之嫌。” “现对你提起新的指控,重新计算时效!” 宋明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冲击得两眼无神,但他还是倔强地僵持:“你以为这就能吓住我吗?” “邪不压正,再等十日又何妨!” 官差满脸不屑,装模做样翻了翻厚厚律例,现场加码。 “宋明,你真是胆大包天!那日原来不是盗窃,是蓄意抢劫!” “宋明,你简直无恶不作!我们发觉了你抢夺财物时趁机纵火的端倪!” “宋明,你……” 陈盛戈静静地盯着他在面前胡乱翻找着罪名,书页起起落落,哗哗作响。 “宋明,你简直大逆不道!原来你抢劫纵火均是为了掩盖骗婚之实!” 一番冲击下来,宋明颓丧驼背,心如死灰。 他缓缓道:“想要什么样的供词便直说吧。” “早判早服刑,别虚掷光阴了。” 作为法学生,陈盛戈看得太阳穴一阵阵地痛。 真相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了。 难怪案件没有突破,这样办案,又如何能探知真相? 第四十三章 能把杯子洗干净,你也算是有慧根啊 经过这一番交流,成功制造了一个人证。 侍卫宋明承认,曾见一个黑影在书房周遭徘徊,当时心存侥幸怠于履职,以至于酿成大祸。 又传上来一个娇俏女子,名唤媛丽,是罗正元的第四房妾室。 她一上来便哭得梨花带雨,“大人,妾身其实有些猜测。” “那日老爷用了晚饭后,一同在亭中对月寻乐,把桌上瓜果点心都吃完了。” “仍觉不尽兴,叫人又摆了一桌,另开了两坛子女儿红。” “一直饮到后半夜,说灵光乍现,转去书房挥毫泼墨。过去备好酒食后,老爷要对月静思,妾身便退下了。” “许是乐极生悲,饮食过度而亡……” 胃中过量食物确有可能引起胃壁破裂、上涌梗阻气道等足以致死的危险情形。 但这不是官差大人想听到的语句,屈打成招后回了牢房。 官差再仔细确认了一番供词,数了一遍红彤彤的手印,满意道:“我们的审讯结束了,各位客人还请回吧。” 陈盛戈举手发问:“稍等,若是想验看罗大人的尸首,该去往何处呢?” 尽管有自己的判断,但只是推测而已,死因如何还得通过验尸来定论。 官差把本子垒在一起,“这就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了,可以找仵作问问。” 官差拍拍屁股走了,一行人逢人便问路,终于摸到了临时搭建的验尸间。 本来是个会客大厅,如今四面放上长桌,堆满盛着不知名液体的瓶罐。 在技术限制的古代,器具竟然能做到和现代玻璃一般剔透干净,大概率是使用琉璃做成的,价格不菲。 找来凑数的狱卒手忙脚乱地添加材料,在屋子里来回奔忙。内有一人镇定自若,挨个查看液体的状态,并用纸笔记录。 杨嵩盯着人家的目光过于明显,陈盛戈凑上去,视线在两人之间跳转,无声询问。 杨嵩密语传音道:“确实是认识的人,叫沈云天。” “找灵符门采买符剂时曾见过他,制药技法高超,配方精妙绝伦,所做符咒威力非凡。” “但半年后再次采买时不见人影。据说是主动辞去了职位,倒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 陈盛戈再次看向这位高人。 气定神闲的神态,胸有成竹的做派,行云流水的动作,真不愧是大师! 下一瞬,沈云天便蹙起眉头,拿起杯子察看。 难道是发觉出来什么遗漏的线索? 亦或者是凭借过人本领识破了伪造的物证? 沈云天字正腔圆地打断了陈盛戈的推测。 “杯子里飘着韭菜碎啊!” “都说了不准在这儿吃素包子!” 细细一看,那点点翠绿浮在水面,随着杯子的移动而起伏。 有一人弱弱道:“禀大人,小的一直铭记于心,今日吃的是韭菜盒子。” 沈云天被气笑了,“我说不准吃包子,是因为食物的碎屑会掉进去,玷污我的试验,影响最终结果!” “我再重申一遍,吃什么都不行!喝的也不行!” “还有这角落垒起来的杯子,叠起来之后里面的水液都溢出了,我要验的头发丝就这么糊在杯沿!” 另一人鼓起勇气道:“可是没地方放了……” 沈云天抬抬下巴,示意外边的空地,“以后就放那里。” 得到一阵稀稀落落的应允后,他调整呼吸,平复心情,在那堆报废了的材料处记录。 还没写两个字,好几个空瓶子怼到眼前。 沈云天倒吸一口气,“不是才给了?” “怎么就用完了!” “明明都做了两倍的剂量……” 不同种类的毒素相互作用的物质不同,这些验测的水液都是他自己一点点计算调制,看到这么大的误差自然是不敢置信。 难道是自己熬夜算数的时候换算错了计量单位么? 那狱卒颇为不好意思,“给杯子倒水还不能挨到瓶口,有点困难。” 说着往回一指,“倒的时候就撒漏了不少……” 顺着望去,桌上一大片水渍,扩张到桌边后,顺应重力往地面滴流,连带着地上也湿了一块。 沈云天瞪大双眼,“这都快成瀑布了!” 看这用量,只怕真正倒进杯子里的十不存一。 沈云天气闷不已,胸膛剧烈起伏,还是默默地擦干净了桌面。 记录失败情况之后,整理出一堆使用过的器皿,等待清洗。 杨嵩询问:“请问罗大人的尸身……” 才出声,沈云天便打断了:“我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有什么事情等我忙完再说!” 面前确实忙得一团乱麻,大家伙儿也不太明白办事的流程,干干地杵在原地。 陈盛戈观察了一会儿负责清洗器皿的狱卒。 泼掉溶液,草草冲了一遍后,拿稻草束把内壁上明显的污垢杂质刷掉,就算过关了。 然后随手放在方才倒出内容物的湿漉漉地面上,肉眼可见地沾染上了泥尘。 照这么做,只怕原本一件活儿又生出三件活儿。 生生不息,永无止境也。 陈盛戈撸起袖子,很自然地上前顶替,得到了狱卒一个感激的眼神。 好一通忙碌,正做得入神,身旁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沈云天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盯着洗好的瓶瓶罐罐一言不发。 半响,他问道:“你觉得洗到什么程度才算干净?” 这是化学书里的基础知识,早已烂熟于心。 陈盛戈脱口而出:“水既不聚集成滴,也不成股流下。” 沈云天细细品了一番,“倒是有点意思。” “能把杯子洗干净,你也算是有慧根啊!” 其实是前人辛苦总结出的知识,陈盛戈听得怪不好意思,“大人谬赞了。” 沈云天的赞扬并不是在夸大。 普通人日常生活中对于干净的概念,和精准的实验里干净的概念显然大有不同。 沈云天见多了跟他扯家里洗碗就是涮涮完事的人,头一回看见个标准答案,一下儿好感便提上来了。 “你来给我打下手,过来取材。” 得了领导的准允,陈盛戈便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施施然进了里屋。 木床上便是罗正元的尸身,周围奢侈地塞满冰块,以期在此炎炎夏日能够延长证据保存的时间。 远看时整个身体都斑斑点点,还以为是生了场大病,结果全是皮肤组织被取下的刀口。 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儿好皮。 非要把人整张皮揭下来才罢休么? 难道其实是公报私仇,借着由头虐待尸体来了? 沈云天四处找着下手的地方,忍不住发起牢骚来:“真是讨厌!” “换了四个仵作了,还觉得验尸有所遗漏!” “把我叫过来,又不准开膛破肚,让一定要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验过一遍!” “一开始出手阔绰,本以为是天降横财,没想到是来挣血汗钱。” 陈盛戈还指着得到信息,帮腔道:“真是辛苦了。” “安稳验完应该就结束了。” 沈云天已经笑不出来了,“我很怀疑,把常见毒药验完一无所获之后,他们还会要求我去验偏门毒药。” “等我把偏门的也验完,估计还得纠缠不放。” “一定会来问,万一凶手用的是独创的毒药呢?没有出现过自然不懂如何验看之类的说辞就出来了。” 第四十四章 靠化学实验手册震惊大师 陈盛戈试探道:“那为什么就不能是没中毒呢?” 沈云天转身把剪下的头发放进杯中,“想知道啊?” “哎呀,我崇高的职业操守可不允许自己泄露一星半点的讯息!” 方才还滔滔不绝呢,现在想起来守口如瓶? 早干嘛去了? 沈云天话锋一转:“但我们齐心协力的时候,总有不可避免的信息分享,你说是吧?” 他一向遵守从业准则。 至于这些被传播的信息,只能是对此表示非常惋惜。 既然有求于人,陈盛戈麻利接过杯子,抽出托盘安置。 沈云天暗暗松一口气。 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有比学生更擅长制造错误的群体。 本来叫人过去纠正错误的,结果一群白痴胡乱摆弄,又产生了一堆问题。 简直连他们的影子都具备繁殖的效用! 子又生子,孙又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还是得找个靠谱点的帮手自救才行。 这姑娘在普通人里还算出挑,但总归和接受过正经教学的徒弟有差距。 待会儿得事无巨细地重述一遍验看的流程才妥当。 重新取样后,回到长桌。 面前摆好了要用的器材,沈云天站在总地概括一句:“其实就是把试毒剂加入到杯子里,让药剂与材料充分地作用。” 陈盛戈确认道:“就这个?” 她还以为有什么复杂的步骤。 白紧张一场。 沈云天被她不以为然的态度气到了:“给我摆正态度!” “一个小小的工序,背后的门道能说上三天三夜。” 陈盛戈真有些为难:“可是我真的会!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沈云天把试毒剂瓶子直接放到她面前,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就做一遍!自以为是,其实漏洞百出。” “就一个倒入杯中的工序,信不信我能给你挑出来九个错处!” 陈盛戈动作干脆地打开瓶盖,还不忘把瓶塞倒放在桌面,避免瓶塞被污染的同时也能避免液体与桌面接触反应。 沈云天话都到喉头了,又生生咽下去。 还有一个易错点! 在沈云天颇有存在感的注视下,陈盛戈不慌不忙地拿起瓶子,握在手里。 那贴着施毒剂名字的纸签露在外边。 沈云天忍不住设问确认:“你不觉得拿的方式有什么错误吗?” 陈盛戈看了一眼,“没问题啊。” 这又不是细口瓶,不用手握标签侧去预防瓶口流下的液体腐蚀标签。 “手汗和摩擦会造成对标签的损害,出现字迹模糊不能辨认或者标签脱落的情况,正常来说得避开。” 沈云天微微眯眼,“你学习过如何倒取?” 就算她想承认,也和原身的经历对不上啊! 陈盛戈连连摇头:“有点生活经验应该都知道的。” 接下来她紧挨着瓶口倾倒,待液体覆盖瓶底后在瓶口蹭了几下,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生怕多说漏馅,陈盛戈拐回原来话题:“我先去干活了。” 沈云天心情复杂地答应下来。 居然不用学就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心细如发。 教学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到如此天资聪颖的苗子。 这破差事有什么要紧的? 一定要给人拐回来做徒弟才行啊! 心思一转变,沈云天的态度也跟着变化。 陈盛戈才把手头上的材料处理完,他便笑着过来了,“相互作用需要时间,我们再进里屋看看?” 陈盛戈迟疑地点头。 是错觉么? 才一会儿没见,怎么觉得笑容都慈祥不少? 到了屋内,沈云天取了钳子镊子,带着她走向尸身。 他环顾一周,终于开始动作,隔着帕子扒开了紧闭的嘴唇,向陈盛戈展示死者的口腔。 陈盛戈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抬头望着他不明所以。 沈云天密语传音道:“在靠近咽喉的上颚,可以看见食物的残渣,应当是被人为清理过。” “当胃部容纳食物过多时,平躺休息有可能导致腹中食物反流。” “若上行到末端顶开贲门【1】,有可能会误入阻塞临近的气管,进而造成窒息死亡。” “他们找我来时,辩说面部发紫是身中奇毒,其实是因为无法呼吸所致。” 陈盛戈感激不尽:“真是多谢了!” “不过既知道了死因,为何您还如此周全地验看?” 沈云天解释:“本想敷衍了事,谁知道被频频挑错打回。” “那忠明鼎往日路过曾有幸借用,还算不错。我真想要个好鼎炼丹制符,只好尽力做了。” 陈盛戈重复道:“忠明鼎?是司家的忠明鼎吗?” 沈云天点点头,“对啊,逮捕之后家产充公,就到官府手里了。” 官差说这些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忠明鼎还在门派库房里吃灰呢! 陈盛戈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盛云门的掌门陈盛戈,揭发地牢案子的当事人。” “告发后,司家财宝包括忠明鼎在内都失窃了,官府怕说出来不光彩,一直不让声张。” “你给人家骗得团团转了!” 沈云天一时错愕不已。 陈盛戈言尽于此,同他告别:“我近日查案,在留香楼歇脚。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出了衙门,陈盛戈径直往罗正元的府邸而去。 虽理清了死因,仍有不少谜团。 宁愿人工制造证据链条,也要把罗正元案做成悬案。 总不能是为了年中考核冲业绩吧? 光明正大地逼供改供,态度狂妄不可一世,到底是有谁撑腰? 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定要挖到最后,一探究竟。 到了府邸,有小厮上前迎接,名唤“心安”。 由着心安指引,陈盛戈踏进了罗正元的书房,又遇见在此查案的杨嵩。 简单打招呼后,陈盛戈绕着书架转了两圈,哪怕用了灵力搜索判断,仍一无所获。 书是书瓶是瓶的,也没什么暗道密格,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她转身询问起当日的细节:“案发当晚,罗正元食用过什么?” 心安拍了拍脑袋,递上了一本菜谱。 他清了清嗓子:“昨夜老爷兴致很高,吃得较杂一些。” “除了凉拌萝卜丝外的菜都上了一道。” 陈盛戈有些疑惑:“吃了整整一本菜谱啊?” 心安不紧不慢道:“老爷日理万机,消耗得快,食欲旺盛也是正常。” 陈盛戈没心思绕弯子,“那最近副将主要是在料理什么呢?” 心安衣服高人做派,默默指了指这桌子,陈盛戈猜测道:“伏案处理事务?” 案头摆着律令规章,杨嵩也抛出回答:“刻苦学习律法?” 心安摆摆手,“非也非也,老爷的格局在你二人之上啊。”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爷一直在四处求问,终于找到这张金丝楠木的条案!” 陈盛戈撇撇嘴,“原来在玩物丧志。” 心安拔高音量:“此举颇为关键!” “耐腐耐干,木性稳定,正是寓意着老爷的不屈不挠、不偏不倚。” “而这楠木质地特殊,还有阵阵幽香,闻之心旷神怡,则处理政务之效率便相应提高。” 陈盛戈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我们是在问政务上的建树。” 却没想到心安冷了面庞,再开口便是送客了:“两位还是请回吧。” 他痛心疾首:“你们这些连政绩都要划分等级的可怜家伙,这辈子也达不到老爷的水平!” 短暂的惊愕过后,陈盛戈跳过了这个话题:“那罗大人近日是否与人有什么冲突呢?” 心安故作深沉道:“这个倒是不胜其数啊。” 陈盛戈连忙叫停:“等会儿!” 她急哄哄地从怀里掏出白纸和木炭,甚至有富余分给旁边的杨嵩,准备就绪后才让人开始。 第四十五章 安心嫖屋,温馨青楼 心安清清嗓子:“上回去醉仙楼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又叫了两坛子白酒。” “叫先记在账上,老板竟敢忤逆!说千两债务还未偿还,不再上菜。” “我同他掰扯许多,只上了一坛酒,现在还欠着一坛呢!” “每每见到都闭口不提,不知道哪儿来的厚脸皮!” 自己个儿白吃白喝,还成别人欠你的了! 借和欠都分不清楚,耍官威耍得忘乎所以了吧! “老爷此前迷上钓鱼,奈何总是空手而归,索性去了鱼塘,于船垂钓。” “老爷位高权重,一只脚踩上去那船自然卑躬屈膝,往底下吃了半尺水。” “再踩了一只脚上去,则船动水摇,尽力迎欢。风头无两之时,另一头的老渔夫居然借着船起来的势头站在高位!” “见了老爷非但不跪行大礼,还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 陈盛戈觉出不对来。 一头重一头轻自然会翘起来啊! 再冲过来行礼只怕加剧失衡,整船倾倒。 不挪动说不敬,挪动了船翻人倒也没好果子吃。 “当即拂袖而去,没想到那渔夫暗中使绊,一下站立不稳摔进水塘。” “想来定是些奸佞小人设局加害!” 她只觉得渔夫无妄之灾。 “前日去锦衣坊,准备量身定做五套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肚量自然异于常人。” “平日里头丈量的软尺压根配不上身份,绣娘翻箱倒柜,最后将两把软尺并在一处,才勉强匹配老爷魁梧身躯。” “没想到有两位绣娘在一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在老爷面前如此胆大妄为,罔顾礼法伦常,真是亵渎……” 陈盛戈一拍额头,“这样,我已经知道你家老爷的秉性了,有没有什么政见之间的冲突呢?” 方才还巧舌如簧的心安哑了火,思考了半响,“想来,应当是之前大人建言献策的事情。” “此前大人见身边人不幸患上花柳,对瘙痒疼痛之状深表同情。” “于是便在隔月会上提出,在川满城各处设立安心嫖屋。” “规范卖春技人,增加恩客保障,让每位光临的客人都能抛去后顾之忧,真正达到宾至如归的体验!” 杨嵩自从他开口,眉头就没松开过,此刻终于忍不住了:“这算什么?” “温馨青楼?” 陈盛戈顾不上其他,“隔月会是什么?” 心安清清嗓子:“就是地方大官隔月召开的会议,共同议定政策,按赞成人数多寡决定废黜或施行。” “时间也不算固定,本来三日前应当开隔月会了,但是老爷的案子一直没查清。” “犯人穷凶极恶,手段残忍,朱镇将说暂避风头,开会日期拖延到今日也没有定数。” 看来这隔月会是政见交锋角逐的斗兽场。 说不定能找到些出乎意料的讯息。 陈盛戈进一步询问:“在哪里能找到会议记录呢?” 心安挠挠头,“衙门应该有备着的,但很有可能被调去查案了。” 于是陈盛戈和杨嵩转头回了衙门。 说明来意后,门卫带着进了屋子,随后给了钥匙。 “有关的公文都在这里,连带书房废纸一块儿,足足装了三车。” “这都是按日期放的,大人今日告了病假,还请客人自便。” 待人走了,陈盛戈一通翻找,耗了半日了解了大概。 隔月会上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以传统治理模式为主,风格谨慎稳健。 另一派以改革创新为主,在坚持基本礼法要求的情况下开放审核,减少限制,其中代表便是朱立民。 来参加的高官拢共五个,阵容区别泾渭分明。 只有投票增加官府津贴时才达成一致。 大部分时候朱立明派以一票险胜,得以推行他的孝顺政策。 拥趸罗正元平日里便酒囊饭袋一个,死不足惜的货色,可偏偏在开会前命丧黄泉。 这一死,唯一的一票优势便失去了。 而隔月会的规矩是,得不出结果的就搁置执行,待到下次再议。 这就意味着,一旦开会投票数量打平,朱立民现行所有政策都面临着被束之高阁的风险。 既然开会处于劣势,也难怪朱立民百般推阻,不惜人工制造冤案以推迟开会日期。 只要再缓上十天半月,遴选补上新的副将,自然还能呼风唤雨。 选择这条路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会议记录里,负责刑狱的判官丘敬真同他站在一边,同进同退。 查案断案都是自己人,自然是一路绿灯。 所以尽管疑点重重,仍成功做成了大案一件。 陈盛戈长叹一口气,一旁查看的杨嵩也缓缓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又听见街坊邻居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丘敬真是这样的人!” “又一个见钱眼开的东西,到处都是贪官污吏!” “我曾想过会有些水分,没想到是水漫金山啊!” 两人忙上前询问事情由来。 原是有人告发丘敬真收受贿赂,罔顾王法。 举报材料逢人便送,连街角补鞋的老太太都有一份。 不识字不要紧,拿回去做柴烧垫桌脚也是好的。 也就由此得以详细了解事情经过。 一般有钱的,给的东西还行,就能找些由头减刑。 出门在外给家里人带过吃食,说明念情顾家、心地善良,准予宽大处理。 给路边植物浇温尿促其生长,表明此人不拘小利、乐善好施,可以网开一面。 每回看见地上染泥铜钱都捡起来,严格遵守国家律法,可见其法治意识,特许改过自新之机。 上面的已属牵强附会,再往下更是不忍直视。 只要钱到位,没有什么原则需要遵守。 烧杀抢掠,依着如今律法要车裂之,于是翻遍藏书,寻得前朝废令。 从旧弃新,灵活运用,得以保下全尸。 坑蒙拐骗更有逐级分解之术。 诱导话语是口误造就,引人入坑是无心之举,卷走财物是误会一场。 在银两激励下,化有罪为无罪,败法治于无形。 丘敬真至此已经家财万贯,仍旧坚守本心,不断挑战自我,再创辉煌。 时至今日,他俨然已经脱离了基本案情的限制,进入到随意发挥自由创造的境界。 一滴血,一块布,一点墨,都是联想创造的起点。 在法治框架下,这是巨大的偏离和错误,但其实只是对来时路的重复——回到了人治。 第四十六章 改名换姓,再换一套妻儿便是 简而言之,丘敬真已经被官差押进大牢,要彻夜审问,不得会见。 政治斗争,局势真是一天一个样。 陈盛戈还没感慨完,次日一早,又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传统派的两位官员,李庆阳和赵松山双双出事。 李庆阳于今早被发现死在茅房,身中八刀,气绝已久。 赵松山全家被杀,寝房血迹斑斑,财物失窃,柜倒桌翻,本人则不知所踪。 又没了两位大官,案件性质恶劣、牵涉甚广,于是快马加鞭传信朝廷。 只是山高路远,一去一返一月有余,因而在此群龙无首之际,城中事务暂由镇将朱立民全权接管。 如今川满城已经封锁城门,全城戒严,气氛压抑紧张。 官兵分组彻查城内情况,人手紧缺,陈盛戈和杨嵩被抓了壮丁,结队搜查贼人。 杨嵩翻找着地图,不明所以:“育婴堂有什么好找的?” 看着陈盛戈满脸不解,杨嵩解释道:“近年来郊外频受妖鬼侵扰,不少城郊村民举家搬迁。” “川满城因着曾成功抵御大妖,可谓是人丁兴旺,连带着弃婴孤儿数量也大幅增加。” “育婴堂作为官家容留救济婴孩的地方,拓建跟不上速度,强行超额运转,十分拥挤窘迫。” “我敢打包票,躲在那儿不出一个时辰就得被捉拿归案!” 到了地方,才知道杨嵩所言不虚。 屋子里只有狭窄的过道,整齐摆放着一排排多人床。空间逼窘,一个床位只容得下瘦弱孩童和一卷凉被。 普普通通几十平方米的屋子,居然住下了两百个孩童。 所谓的床铺,从上到下,足有五层,间隔小得只能探半个身子进去。 乍一眼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菜鸟驿站的快递架。 陈盛戈耳畔雅乐萦绕,缠绵不断。 寻声找去,富有节奏的吱呀声音从木头床板传来——是蛀虫在啃食木料。 还自带音响,真是出乎意料。 快递架子的长宽高,只有不到六岁的小朋友才能住进去。 稍大一点的孩子则在廊道内打地铺睡觉,在两侧都铺满了临时放置的草席。 封闭廊道空间狭小,顶上两边亦有尘灰蛛网,不好施展仙法。 杨嵩体型实在庞大,过廊道时堂长特地叫孩子卷起铺盖退出廊道,只是人数过多,只清出了一条小径。 杨嵩摆摆手,“没事,我身段柔软,动作灵活,这也能过的。” 说话间孩子们已经全部出了走道,他便单脚站立,于廊道中跳跃前行。 不仅能避开路边铺盖,还能保持直线前进。 起落之间,地板晃动不止,震起阵阵尘泥,连带着天花板簌簌落灰,引得堂长连连鼓掌。 “体修果然不同凡响。” “待会儿还能顺便把木板缝隙里的陈年积灰清一清呢!” 陈盛戈体型相对较小,只是撑着伞跟在后边一步步走。 到了半路,突然听见木板不堪重负的惨叫。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接连响起的断裂声便接踵而至。 堂长远远看见两人神色骤变,大喊道:“也就离地面一尺而已!” 落后的防洪设计罢了。 话还没说完,一瞬间前面两位道长就没了身影,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缓了一会儿,堂长尖声叫道:“杨道长,果然还是不能冒险前行啊!” 身形庞大,一下儿踩塌了地板。 堂里哪儿还有富余银子来修缮缺口? 两位倒霉道长摔进了幽深的地下室,身旁洒满细碎木粉,断口处横截面全是细密孔洞。 杨嵩皮糙肉厚,毫无损伤,一站起来便指着木头,“不是我的问题!” “是这木板给虫吃空了!” “我周密测算过,正常建筑完全可以承载我的体重!” “连几十年的老旅馆都能做到,这儿没道理不行!” 陈盛戈一时无语。 道友,重点不应该是这底下居然有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室么? 难怪说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敌人,朱立民专门指出的地方,还真有收获。 换成是她,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公立福利院做地下室。 这次以力破巧,还得谢谢杨兄才是。 事情紧急,她简单同堂长报了平安,两人就地探索。 摆设名贵,空间宽裕。承重房梁浮雕栩栩如生,装饰画作竟是大师名作。 细细探索,里面多达三百间空房。 掀开防尘白布,床上皆是崭新棉被和柔软毛毯,桌椅柜台一应俱全,甚至贴心到配了夜壶。 搜索了两个时辰,终于在精装房床底找到了赵松山,见到两人就开始浑身发抖。 陈盛戈有自己好奇的事情:“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建这么多房间?用来干什么?” 赵松山老实道:“承管育婴堂的官员是我同窗,关系不错,我俩趁着拓建的时候扣下资金私下做的。” “房间的话,毕竟一人二十房姨太太,另有子女十余个,再算上长辈表亲,自然就是多多益善了。” “其实我是有苦衷的啊!” “夜里有人刺杀,靠侍从拖延时间,侥幸甩开刺客,无处可去才来到此处啊!” 陈盛戈挠挠头:“那你逃命的时候也没带上亲眷啊?” 赵松山哭丧着脸:“事急从权,若是救了他们,我就不能这么全须全尾地逃出来。” “只要我活下来,赵家的根便还没有断。” “之后改名换姓,再换一套妻儿便是!” 陈盛戈气得狠踹两脚,“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命么?” “姑奶奶我最见不得这种薄情寡义的人渣,待会儿就给你扭送官府!” 羊入虎口,保管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说着用绳将人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 用力一抬,便跟扛猪似地顶上肩头了。 赵松山一下儿被顶到了腹部,吃痛叫唤:“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陈盛戈不为所动,又颠了两下,如愿得到信息,从后院处上到地面。 出到前门,撞见堂长同工人讲价。 “多少便宜一点吧,我们这儿上下得有千余张嘴,实在是挤不出钱来。” “本来就拥挤,平时伸腰放腿的空间都没有,如今再破洞,那几十个孩子就只能以天为被以地做床了!” 陈盛戈把罪魁祸首用力顶起,一声痛呼吸引了堂长的注意。 她笑着同人报喜,“洞下面有三百间空房,以后孩子们不愁没地方睡觉了!” 堂长喜出望外,一时又不敢相信:“真的?” 陈盛戈用力点头,“自然了,家具铺盖一应俱全,还全是新买的!” “后院榕树下边的井盖打开就有下去的楼梯,往后孩子们不用挤在一起受苦了!” 堂长急急忙忙地走远,赵松山不满道:“那些东西可有我出钱的部分呢……” 陈盛戈二话不说一顿颠簸,又掐着时间点放他在垃圾堆处吐得昏天暗地。 第四十七章 想同一个女子说亲,但是家里人不同意,家外人也不同意 两人把人扔在府衙门前,守卫认出赵松山身份,急急跑去报信,朱立民大喜过望。 虽说早就嘱咐过手下人,一找到便就地正法,但这人滑不溜秋的,万一给跑了不好收场。 如今控制了政敌,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朱立民语调轻快:“快把两位英豪请过来,本官要当面感谢!” 见了面,又是一番溢美之词。 朱立民抿一口茶,“总之,若无二位挺身而出仗义相助,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平息。” “本官决定,赐予你们‘川满之英’的名号。” “即日起,在川满城各处公告点清出一半版面,张贴二位画像经历,以颂扬可敬事迹,号召民众学习!” 陈盛戈笑容一滞。 幻视了自己考上大学后福利院在街口挂的横幅。 一想到城里百姓会聚在公告前观看讨论,她便颇为不自在,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难为情。 再说了,现在局势紧张,大肆宣扬捉捕事迹恐怕会让众人把自己划入革新派阵营,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立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还是尽量避免和他扯上关系。 想过一遍,陈盛戈委婉拒绝:“我并不在乎声誉,不过确有一事相求。” “育婴堂内的孩童实在可怜,能否把内容换成给孤儿寻亲的告示呢?” 杨嵩立刻附和:“我也不看重这些虚名,帮小孩子找找家人反而更高兴!” 朱立民赞许点头,“两位少年英雄真是一心为民!” “那便这么办。” 终于应付完了镇将,出了待客厅。 杨嵩偷偷道谢,“多亏了道友啊!真写出来当时场景,只怕会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也许我应该节制饮食了,真怕哪天一脚踩断路边小旅馆的楼梯啊!” 陈盛戈有些不好意思:“小事而已,不过我倒是很欣赏兄台的体型。” “对重要脏器的保护格外周到,在密室暗道的搜寻方面也是得天独厚。” 脂肪层充当天然盾牌,防御值点满。 “今日兄台功不可没,也是因为自己独到的过人之处。不如先分析一下利弊,再决定去留?” 经过这么一劝,杨嵩也开始剖析:“当初是为了宗门大比才增重的。” “锻体宗的晋升规矩是擂台挑战,赤身肉搏,赢者晋级。” “为防止焦灼赛况催生同门相残的惨剧,严令禁止攻击后脑脖颈等脆弱部位。” “在比赛规则的保护下,我便接近无敌的状态,一路打进内门,成了亲传弟子。” “这一身厚厚皮肉能缓冲攻击,减轻疼痛,助我一路所向披靡。” “自身重量摆着,随地一压则对手拼尽全力仍无法挪动,往往只能不甘认输。” “方才确实有些意气用事了,细细想来眼下还是保持原状更为妥当。” 陈盛戈给他竖起大拇指,“能想出此种奇招,还在大体重的基础下保持动作灵活,实属不易。” “兄台有勇有谋,实力过人!” 杨嵩又恢复到平日里温和模样,“谬赞了。” 两人聊这一会儿,还碰见了熟人——沈云天。 陈盛戈有些惊讶,“您是来?” 沈云天挥挥手中的文书,“黑心工干不得,来告辞的。” 他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两人的行列,一同来到留香楼。 方才摔落沾染泥灰,杨嵩先行回房清洗,只有沈云天和陈盛戈去包间吃午饭。 沈云天一坐下便滔滔不绝:“多谢你之前的提醒,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实在是没想到还有人敢骗丹师,一时松懈了。” “不过没关系,我往负责的官员身上撒了些药粉,奇痒无比,刺挠难忍。” “去的时候撞见他们混迹青楼,又好心送了些早泄阳痿的药粉,看着人喝完才回来。” 陈盛戈惊叹一声,“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云天转转脑袋,“这才哪到哪儿?” “这些人真是物尽其用,站不起来还过来找我医治。” “一文诊金都不给,张口便使唤我帮他们重振雄风!” “本来几天的工夫能自我痊愈,排出体外也就失了效用,没想到自己撞枪口上了。”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这么负责任的好大夫自然是亲自给抓了药,一天一副,一共三十副。” “包管吃完后腰膝酸软手脚冰凉,走路都喘不上气!” 陈盛戈眼神崇拜,“果然还是得懂点药理才好啊!” 沈云天吹嘘道:“我的水平,就是在灵符门都是一顶一的!” “看你是诚心想学,收你做我徒弟,跟在我身边学习如何?” 陈盛戈一时犹豫不定,“我得做掌门啊,哪儿有时间!” 对了,她来这儿本意是想给少帮主找个靠谱夫子的,怎么走偏到这地步? 沈云天挑眉,“如今三大门派三分天下,小门小派想出头难于登天。” “往日的证道之地——仙门大会如今竞争激烈,无所不用其极。” “小门派不像三大宗门有邀请函自动晋级,要通过层层遴选,与其他门派争入场名额。” “若真能侥幸进入,面对底蕴深厚的三大宗门毫无招架之力,往往是一局游。” 陈盛戈放下筷子,认真道:“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做天下第一。”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登顶为止!” 沈云天感叹一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算了,等碰壁撞墙了,自然会明白他的话。 吃过午饭,骄阳正盛,陈盛戈马不停蹄投入了寻找教师的工作。 太阳光火辣,正是歇息之时,她四处溜达一圈没找到有用信息,只撞见一群穿长衫的人在树荫底下聊天。 一个书生连连叹气,“上回我求爷爷告奶奶的,终于得了个活计,去给个武夫写书。” “这人大字不识一个的,偏生很是喜欢孔孟之道,道听途说一知半解的还觉得自己悟出了真意。” “连声嘱托,叫我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要做家规家训,传子孙万代。” “结果你猜怎么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本是说时间流逝的名言警句,他硬是理解成了血染大地、满河飘尸。” “死掉的人是如此之多啊,没日没夜地从眼前的水上漂过。【1】” “我同他解释,他还搬出六艺来同我理论。” “说孔子把射箭骑马放进六艺里,作为自己教书育人的标准,肯定是自己就非常精通,这正是孔子骁勇好战、气力过人的佐证。” “我真是秀才遇上兵——有苦说不清啊!” 边上书生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还能这么解释?” 那人锤着自己的胸膛,痛苦道:“就为了挣那么几十文钱,我还是给他写了,之后去孔夫子面前跪了一夜。”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有时候真没饭吃啊,就总是托同窗打听,叫友人留意,一定要找点活计挣个温饱。” “最后真通过朋友的朋友找到了份差事,一个卖布匹的小老板要写篇文章。” 他捂着额头,似乎不愿回想,“谁曾想到啊,这人是找我写‘劝嫁书’!” 边上人嘴角抽了抽,“这又是什么东西!” 书生苦笑一声,“想同一个女子说亲,但是家里人不同意,家外人也不同意。”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闹得同他分房睡,养在外边的情人寻死觅活,通房丫鬟哭哭啼啼,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劝他。” “于是来找上我了。” “叫我写这文章,一来要说清嫁娶好处,二来要叫妻妾大度,还要我引经据典来服众。” “真是招笑!” “我过去的时候,他面色土黄眼下青黑,摆明了纵欲过度亏空身体,一面说着管教妻妾一面喝虎鞭鹿血。” 旁听者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所以你最后写了吗?” 书生苦笑两声,“我要是写这玩意,从此也不用再拿笔了。” “最后被小厮一脚踹出门口,踢得我屁股疼了好几日呢。” “最近想着法子挣钱,好在从小做惯了农活儿,去给人家背米卸货,能挣一口饭吃。” 第四十八章 他脑袋里是有学识的,只是没有表达出来而已嘛 边上的朋友拍拍书生的肩膀,“找活儿干确实不容易。” “你最近不是进了行会么?也许熬过这一阵儿,有点经验阅历之后会好点。” 书生无精打采道:“要做好一阵的学徒呢。” “多谢提醒啊,差点忘了还得给人家打白工。” 简单告别了几句,书生收拾好包袱,缓步走开。 陈盛戈远远坠在后边,跟着人走了一段,在屋子外停下来。 蓝灰砖瓦,牌匾上写着“夫子行会”。 墙面悬挂孔孟画像,张贴警醒标语,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几位书生模样的人在抄写经书,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前来接客。 “我是行会的成员,李治心,请问小友有何贵干?” 陈盛戈转悠着:“我想给孩子找个好老师。” “十岁左右,巩固下字词,再教些谋略兵法。” 李治心热络道:“那可是找对地方了,我这儿正好有一位旷世奇才。” 须臾,领上来一位青年。李治心大力推荐:“李明辉,从小到大都出类拔萃,顶好的苗子!” 陈盛戈指出疑点:“怎么还知根知底的,你俩认识么?” 李治心笑容不变,“是我外甥,一脉相承,书香世家都这样。” 在两人的对话中,青年呆呆站着,一言不发。 陈盛戈对人印象不好,还是给了个展示的机会:“就在这里,像讲课一样来一段看看。” 青年垂着眼,视线躲闪,“时间到了,今天我们来讲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是说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性相近,习相远,是在强调习惯的差异对人发展的影响……” 陈盛戈直接打断:“讲课干巴巴的,解释也不到位,还是回去多练练吧。” 青年于是又回到沉默寡言的状态。 李治心却极力找补:“他脑袋里是有学识的,只是没有表达出来而已嘛!” 陈盛戈斜眼看他:“表达不出来做什么老师啊?” “这话自己听了不发笑吗?” 李治冷了脸色:“谁都有个成长的过程,为什么不给个机会呢?” “再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们家明辉从小孝敬长辈,勤奋好学,胸有大志!” “多少人都想有这样一位才华洋溢、品德高尚的人才伴在左右言传身教!” “真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 陈盛戈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瞅你这颠倒黑白的样子,上梁不正下梁歪才符合实际吧?” “我是要德才兼备!” “单要品行端正的话,找个道德模范不就完事儿了吗?” 陈盛戈直截了当道:“别浪费时间了,下一个吧。” “我看边上写字的就挺顺眼。” 指的是方才大倒苦水的书生,正伏案抄写,字迹飘逸俊秀。 没想到李治心拒绝了:“我不会再向你介绍任何一位夫子!” “不仅有眼不识泰山,还恶语相向!” “现在更是故意冷落才子,选些毛头小子来羞辱我!” 陈盛戈一甩衣摆,“说这大话还脸不红心不跳的,真是佩服啊。” “不好意思,就这么一亩三分地的拒绝,我还是不放在心上的。” 李治心冷哼一声:“夫子行会可是城内顶尖,才学广博者早已经被网罗干净。” “我就不信你找得到!” 待会儿添油加醋一番,将事情上报行长。 务必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得到教训! “至于这个毫无学识的书生,便扫地出门吧!” 陈盛戈气极反笑:“跟他有什么关系,就是连坐也到不了他头上啊?” 李治心语气揶揄:“想来是命中薄福浅缘,注定没有在行会深造的福分。” 陈盛戈一揪衣领,把整个人扯得双脚离地:“我不明白什么命中注定到时应验的东西,还是请你算一算吧。” “就算待会儿你要被打掉多少颗牙怎么样?” 李心治暗道不好。 这人打扮普通,本来不放在心上,怎料力大无穷,一时落了下风! 于是态度软化,“是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大人!金不换,赶紧过来服侍大人!” 陈盛戈这才松手,放他重重摔落在地。 听了一堂课,说话中气十足,讲课通透浅显,有什么问题也对答如流,还算不错。 陈盛戈说明情况,达成一致后给了五十两银子做定金,留下地址嘱托便跨出门槛。 回到留香楼时已经日落西山,上了楼梯,在昏黄阳光中看见自己的房门大开。 幸好有了储物袋,贵重物品都随身携带。 陈盛戈急急过去,拔剑四顾,和房中的沈云天对上眼了。 还没理清事情由来,沈云天气势汹汹地过来了:“你到哪儿去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陈盛戈没搞清楚情况,还不忘带上门:“怎么了?” 沈云天恨铁不成钢,“朱立民才下了命令,要彻查所有官员,严惩贪腐!” “说完不到半个时辰,就抓了两三个进去,这是借机扫除异党呢!” 陈盛戈仍旧有些懵懂,“所以呢?” 沈云天没忍住重重地打一下她的肩膀,“对方走投无路,自然会竭尽全力反扑。” “你今早才给人送了嫌犯,在别人眼里已成他的左膀右臂了,肯定变成刺杀目标的!” 正说着呢,从窗户飞进数支冷箭,被沈云天带着滚过了。 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翻窗而入,带着刀剑劈砍,破空声阵阵。 陈盛戈运功一扫,倒了一片。凭借过硬体术,很快把人捆作一堆。 沈云天却有些不满意:“你留着他们干嘛?” 守法公民陈盛戈顿了顿,“也许可以问出消息也说不定呢。” 沈云天眼疾手快,将身后有所动作的刺客用力抓住,“你自己看看别人领不领情!” 掌心赫然是一瓶开盖的药,洒落在地的水液将木头地板腐蚀出一个小坑,仍冒着白烟。 沈云天气得破口大骂:“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啊!” “我看你身法不俗,修为不错,怎么这样优柔寡断?” 陈盛戈弱弱道:“律法不是禁止杀人么?平日里都扭送官府……” 沈云天更气了:“修真界和凡间朝廷确有约法三章,在朝廷地界要按着律法来,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规矩!” “巡逻的官差一个月拿几个子啊,要过来以死明志?” “还是说你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来主持公道?” “祖坟冒青烟都不够保你到现在的!” 陈盛戈不敢吱声。 她才来一月有余,一时间紧迫形势和固有观念在脑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沈云天扯着刺客的脖颈,“快点的,朝着脖子来一剑!” 陈盛戈犹豫着抬手,闭着眼落了剑。颈动脉破损,一瞬间血液高高喷溅。 一回生二回熟,不过片刻,房中尸体堆积如山。 陈盛戈满身血液,神情恍惚。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 两人去门口迎敌,只见金不换半边脸红肿明显,眉骨处连片青紫淤血,话都说不清楚。 “小生无、无能,难以胜任。” “还请,还请把定金收回吧。” 第四十九章 上门快打,但是很有礼貌 才一会儿不见,便凄惨至此了。 沈云天见她面色不佳,询问起事情原委。 一五一十说出来后,他不以为然,“这好解决!” “反正打不过我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嘛,过去把人打了屋砸了就是。” 虽然剑上的鲜血还没干,但陈盛戈还是不太理解:“又不是关起门自己处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嚣张真不会被抓起来么?” 沈云天笑容灿烂:“用点面罩斗笠挡着脸就行。” “不过是有个贼人行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乔装打扮后,三人一身黑衣遮得严严实实,进了夫子行会的门。 陈盛戈咳嗽两句,自觉地扮演狗腿子的角色:“我们老大今天要扫平这里,非战斗人员迅速撤退!” “刀剑无眼,伤到扭到可是不包诊费的!” 沈云天走在前面,为了维持人设只在心里暗骂。 小兔崽子,平时没见你这么贴心过啊! 长两条腿又不是摆设,打起来自然会跑的嘛。 谁家来寻仇的恶人这么彬彬有礼啊? 这么一说威慑力直接腰斩了! 依着金不换的指引,放倒了李心治,又在后门处找到两个聊天的壮汉。 沈云天在其跟前站定,等着身后陈盛戈跟上来一块儿出气。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影,回头望去,这家伙正在研究门锁,才落了门闩。 沈云天运功单独传话:“还不赶紧过来?在这儿关门是做什么?” 陈盛戈试了试稳固性,“刚刚我们过来的时候,有好几个小孩跟在后边呢!” “估摸着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给我抓到在边上偷看。” “还得锁一下门,到时候带坏小朋友可不行!” “万一街坊邻居嗑瓜子看热闹也拉低格调,我这一举数得呢!” 给的解释还算有两分道理,沈云天控制住了脾气。 面前壮汉发觉了举止奇怪的两人,交换了眼神,一步步逼近。 沈云天不再等待,一甩袖子洒出一把药粉。壮汉躲避不及,吸入后软倒在地,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扭头同金不换道:“现在任你宰割了,打到高兴为止,完事儿了记得叫一下我。” 金不换死死盯着地上面露惊惧的几人,曾经的屈辱回忆涌上心头。 如今位置对调,他抄起一旁的长凳子,比划着角度。 一位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求求你放过我吧!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们都是被逼的……” 金不换没有一丝的动摇,“我苦苦哀求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丝动摇!” “李治心让你们打我一顿不假,可他没使唤你们抢走我的荷包!” 金不换过苦日子长大的,割草砍柴样样拿手,力气可不小。 卯足劲儿落下的攻击带来重重闷响,几人五官扭曲痛呼不止。 忽地,大门传来动静。 门被拍得砰砰响,邻居叫喊道:“管教孩子也收敛点啊!” “这么吵怎么做生意?” 陈盛戈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跟夫子说去!” 实在是有所疏漏。 这儿是街道,旁边的店面还要做生意呢! 她匆忙翻找,从杂物房寻得几块旧抹布,挨个堵上了嘴。 沈云天心里有种诡异的平静。 看看这有求必应的样子! 不说还以为是来做好人好事的! 算了,反正挡了脸,随她去吧。 呜呜嗯嗯的叫喊声量小了不少,等了一会儿没再来反映问题后,陈盛戈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趁着金不换手打肉丸一样泄愤的间隙,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里厅,翻看账户流水和来往书信。 夫子行会一家独大,肆意妄为。 求学弟子成了杂役苦力,日日清扫庭院浆洗衣被,稍有空闲还得给师傅的儿女表侄做免费陪读。 写出好文妙诗的学生下场更惨。 不是算计污蔑后捏着把柄奴役差遣,就是假借修改之名搜罗文稿占为己有,甚至还倒打一耙毁人名声。 有了别人的妙笔文章做铺垫,自家资质平庸的子嗣得以在诗歌雅会中大放异彩。 人人神童个个天才,还厚颜无耻地自称书香门第教导有方。 得了把柄,总归是好的。 陈盛戈把整箱书信抬起,义正言辞道:“作为‘川满之英’,热心群众举报到这儿来自然要尽力帮助!” “有这些东西在,不怕行会死灰复燃!” 沈云天并没有阻拦,目送她御剑离开。 他是看不起官府的办事效率,也认为不能简单依靠其伸张正义。 但不可否认其作为朝廷的官方机构,确有些特别权力。 反正武力值够高,试试检举揭发也没有什么损害。 真是不作为,他们还可以连着官府一块儿整治嘛! 大概是朱立民清扫颇有成效,送举报材料时陈盛戈一说身份,官差便毕恭毕敬。 隆重的接待整得陈盛戈不自觉地有点同手同脚,出了官府才放松下来,又转身走进繁华街道。 沈云天帮她甚多,不回礼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回客栈时夜色浓重,街上空无一人,陈盛戈上楼歇息,开了门撞见沈云天在自己房里调配药品。 经过对方的教育,陈盛戈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一头,“老师,您又在这儿等我吗?” 沈云天应道:“我是来配药的。” “药性猛烈,比例稍有不对,就会炸了琉璃瓶子。满地渣子难收拾,就来你这儿了。” “眼不见心不烦啊。” 陈盛戈无奈,“然后就我扫地是吧?” 沈云天应得干脆:“没错,反正扎的不是我就行。” “顺便同你说一声,三天后我便离开川满城了。” 分别来得猝不及防,陈盛戈一时哑了嗓子。 “药材又不可能自己跑到怀里,我留在这儿做什么?” 房中静谧,月光澄澈如水,从窗户流淌而下,淹没忙碌身影。 次日清晨,夫子行会的大门已经打上封条,街上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好几个大文人都给抓走了!” “噢噢,我婶子买菜回来就说了,她经过的时候还有官差在门口守着,这阵仗怕不是要抄家?” “我看是了,有传闻说是徇私舞弊败露了!” “以前多风光啊,我前东家为了给少爷求一个私塾的名额,送了好几轮的礼呢。” 终于是时来运转,金不换在角落默默抹泪,哭够了便回去收拾行李,为了之后上门教书做准备。 一晃两日便过去了。 星子散落夜幕,瘦月斜照楼宇,沈云天拖着沉沉步子上楼休息。 最近四处奔走,求问珍稀药材的消息,常常早出晚归。才上了走廊,便望见陈盛戈在门前等候。 他其实心里也有些惋惜。 算是小有天资,若能收作弟子,一身本领也不至于带进棺材。可惜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盛戈跟着他进了房间,从储物戒取出几个小盒子递过来,“这是给您的礼物!” 沈云天打开盖子,看见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上边圆圆地罩着囊状物,接着一根极细的琉璃管,并在下端开了窄口。 陈盛戈得意道:“这是滴管!” 此前帮忙之时,见沈云天为精确倒取液体颇为费劲,便想起来胶头滴管这种微调的实验器具。 这个世界没有塑胶,她这两天一直在选择材料,尝试复刻出来。 鱼鳔是鱼类通过充气和放气来调节深浅位置的器官,气密性和延展性都不错,在一众备选里脱颖而出。 陈盛戈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 放在水中,轻轻一捏顶上的鱼鳔,则吸上来几滴水液,一松手又滴落回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有了这个,您以后就不用拿着两个瓶子倒来倒去啦!” 沈云天完全被震撼了。 第五十章 测试服《合理修仙》 他接过这精巧的物件,细细打量一遍,又在桌上备好的茶水里试了一次。 一捏一放便完成取水,保持住动作在房间里走了好一会儿,也稳稳当当没有洒落。 回到桌前,松开手指,水液落回茶碗,撞出圈圈波纹。 见人试用完毕,陈盛戈又打开盒子,取出按尺寸做的置物架,把滴管放置妥当。 沈云天忍不住追问,“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每个符师丹师都需要准确取用药水,此物市场广阔。就其方便程度来说,一经问世必定会广受追捧。 而自己配制药液近三十年,倾倒校准无数次,从未见过类似用具。 陈盛戈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以前见人用荷叶茎来喝水,一吸水就上来了,我就学着做了个细管玩玩。” 说着,便转到注意事项:“这个滴管取了液体不能平放或者倒放,否则液体倒流可能会腐蚀顶上的气囊……” 沈云天一路听下来,心里五味杂陈。 观察能力强,创新思路好,竟连注意事项也周全列出。 如此细致周到,连他这种老手也不敢夸口说能够做到。 这小姑娘不是资质尚可,是旷世奇才啊! 沈云天静静听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道:“你们宗门还招人吗?” 陈盛戈又惊又喜,“当然了!” “像您这样的人才,我们一定会好好对待的。” 沈云天提起职位要求:“我要做长老,而且种药炼丹需要门派真金白银的支持。” 陈盛戈满口答应,出去的时候嘴上还哼起了悠扬的小曲儿。 次日收拾好行李,御剑赶路。为了照顾面色惨白的金不换,特意放慢了速度,回到时正是中午。 对着渺无人烟的山头,沈云天抿了抿唇。 早有预料将会处境艰难,为着惜才之心,一穷二白他也认了。 树木越发繁茂,陈盛戈再三确认了河流位置,才从空中缓缓落地。 雀儿仙消息灵通,第一个飞过来迎接,照着老样子停在手心里。 猝不及防地承受重量,陈盛戈的手被压下去足足两厘米。 雀儿仙站在手里沉甸甸的,长尾巴扫来扫去。 她同刚来的两人介绍,“这是小雀儿,大名雀儿仙。” “您要是种了药材,可以让它用妖力驱赶鸟雀,避免果实被啄食。” “后边灰压压一片那儿是它的数百部下,还能帮着捉虫子吃。” “精准打击,一步到胃!” 沈云天搓搓它圆圆脑袋,矜持颔首:“尚可。” 林木之间,草丛突兀拂动,狭长草叶中漏出几片不同于其他的圆圆叶子。 沈云天侧身细看,吃惊道:“这是人参精?” 陈盛戈把人参精抱出来,“没错,有三百年道行。” 沈云天讶异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真是个不错的助力。” 中原人口过多,开发过度,少有野生的好参产出。 在林木茂密的南方地界,虽有天然人参生存的余地,但面对人类的采摘和妖鬼的觊觎,被过早采摘者不计其数。 侥幸修炼成精者,能遁入泥土潜行,行踪隐蔽、机警灵敏,被捕获的也很少。 又因路途遥远,山匪鬼怪横行,杀人越货时有发生,当地商贾往往不会选择贩往中原,中原宗门通常只有花大价钱雇专人捉捕这一条途径获得。 因此他虽曾听闻人参精有促进之用,却未曾见过,没想到出了灵符门居然能遇上。 陈盛戈热情介绍,“这参天大树是三个月长成的,您要想药材早些成熟,可以浇点人参精的洗澡水。” 沈云天张望一圈,被庞大树木挡住视线:“你们的药田在哪儿呢?” 陈盛戈挠挠头,“没人会种,我们连片菜田都没有。” “但是这几个山头都是我们的,您之后可以慢慢弄。” 沈云天有些错愕,“所以你们也没有药材是么?” 陈盛戈从储物袋里掏出来帐房先生核对整理的库存单,递上去:“都在这里了。” 名单厚厚一本,沈云天接过细看。 松尾草、玉枝花、蓝穗草、断冢草…… 不止常用药一应俱全,连当地珍稀药材都几乎集齐了! 沈云天眉毛已经飞到天上去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找断冢草!” “早知道你有,我就不用这么费劲儿打听了。” “家底儿还是挺厚的呀,某些所谓中游宗门还做不到这样的储备。” “就是可惜少了个鼎……” 陈盛戈嘴角的笑容凝固了,“我得跟您坦白件事情了。” “忠明鼎就是我们拿走的,一直放在库房吃灰呢。” 沈云天目瞪口呆,跟着人进了库房。 直到双手抱着鼎,运用灵力确认了真假,他才从愣住的状态回过神:“生长加工的条件都备齐了,结果一株植物不种,你们真是暴敛天物啊!” “不多说了,我得赶紧放好行李去播种了!” 目送沈云天远去,陈盛戈又给金不换找了间竹屋暂住,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次日又忙着张罗少帮主的拜师礼,经过一番纠结后照旧留给她自己琢磨,只取了小名“陈潇洒”。 最近忙得团团转,终于有时间闲下来研究研究带回来的水镜。 陈盛戈摸着镜框注入灵力,生锈斑驳的镜面被灵力激活,一下儿变了样子,如同湖面一般朦胧地映出镜前的光景。 捣鼓一阵子,找来俞青青测试幻境。 陈盛戈耐心给她讲解:“这个水镜其实可以输入灵力模拟攻击,但是我还不太熟练,所以这次只是着重考验心智。” “按要求完成所有任务就能成功通关,失败的话或者放弃就会被提前弹出来。” 俞青青点点头,按照掌门的要求把手放在镜面中间,进入了镜中世界。 陈盛戈是按照游戏面板来设计操作页面的,俞青青脑中念头一动就可以收起打开。 【测试服《合理修仙》已开启,试炼弟子一人。】 【你已来到异世界。此世界不存在修仙一说,你的身份是在校学生,需要在不引起周围人关注的前提下,完成每日刷新的修炼任务。】 俞青青看了看身上蓝白相间的衣服,好奇地打量着宿舍里面的配置。 引水入室,有长长一条的水道贯穿前后,边上摆满了桶盆和洗漱用品。 【现在是晚课结束后、灭灯歇息前,并无课业安排,发布任务一:打坐修炼三个时辰,限时一天完成】 刚好是空闲夜间。 平日里她都是彻夜打坐修炼,第二日神清气爽地起床练剑,倒是意外地契合她的习惯。 很是简单的任务,不知道明日的安排,保险起见还是先完成的好。 俞青青往自己床铺上盘腿一坐,认真地吞吐起天地灵气,与此同时面板开始计算时间。 到点被催着灭了灯光,舍友们抓紧时间完成剩余的事情,回到床上钻进被窝。 小红刷完牙回来,正准备美美入睡,一侧头便注意到对床直挺挺坐在床上。 借着黯淡月光,依稀能描摹出舍友的轮廓,仿佛一根木桩子一动不动。 舍内昏暗,莫名瘆人。 小红下了床,“青青,你不睡觉吗?明儿天不亮就得起来啊。” 俞青青睁开眼睛:“谢谢你,不过没事儿的。” 小红放心不下,嘱咐道:“睡不着可以来找我聊天哦。” 反常举动还是有点吓人的,总归要开导开导。 万一想不开自由落体了可不行。 俞青青左看看右看看,恍然大悟:“打扰到你睡觉了?我卷席子去走廊坐吧。” 小红欲言又止,倒是对床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出去了。 月色下清瘦的身影孤零零地在栅栏前,于一片死寂中端坐。 时间已经不早,小红迟疑着转身,躺回床上了。 俞青青打坐一个晚上,超额完成任务,随着早上起床的钟声响起,她几下洗漱好,步伐轻快地按着指示往食堂过去。 小红在洗脸时终于清醒过来,同舍友小美倾诉:“青青昨晚没睡觉,干坐着通宵了!” 小美吓得毛巾都掉了:“啊?” “好像她大考发挥不好被批评了,是不是睡不着啊?” 一旁的小绿插话道:“我半夜被渴醒了,起床喝水还看见她在那里坐着呢。” 发挥失常、夜间失眠甚至枯坐直到天明,看起来事态并不乐观。 一时三人间的气氛分外凝重。 俞青青正大快朵颐着的时候,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来。 【异常值+5,进度(5/100),达到100视为失败】 她咀嚼的动作都顿住了。 第五十一章 不走楼梯取东西 突如其来的异常值增加打得人措手不及,俞青青隐蔽地用余光观察着,开始复盘自己的所作所为。 自己点了一碗炒粉、一个包子、一个花卷和送榨菜的两碗白粥,又加了两个水煮蛋。 饭量是旁边学生的三到四倍,难道就是这个原因引起了异常播报? 一时不察的失误让俞青青有些挫败,不甘心地抿了抿唇。 用过早膳,俞青青跟着大部队一块儿进了教学楼。 才在教室诵过诗文,因着第一堂课要去另一处小楼听讲,大家伙儿一停下便带着包袱书本出发。 俞青青学着舍友小红的动作,收拾好一同步行而去。到了地方入座,又依葫芦画瓢逐一把东西摆出。 不曾想对方把两份卷子叠在一块儿放着,她只看见外面那份,还是拿漏了。 俞青青凑过来问:“这张待会儿要用么?” 小红点点头,“你忘啦,宋老师布置了两张课业,正式授课前要挨个检查的,待会儿就讲解这份。” 俞青青道过谢,当机立断起身,“我再回去一趟。” 小红扯住她衣角:“顶多还剩半刻钟。” “回迟了可是会被罚站的!” 俞青青冲她笑笑,“放心好了。” 小红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转角,心里不抱什么希望,只是将纸张摊放桌上方便审阅。 课间时间刚刚好够来一趟,大家都是一下课便动身。 就算她们出发比较早,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来回。 很快便听见脚步声响起,小红一抬眼,竟是取东西回来的俞青青。直到俞青青重新坐回身旁,提示上课的钟声才缓缓响起。 小红顾不得其他,凑过去说悄悄话:“是新修了连廊吗?” 俞青青对此毫不知情:“我就是原路返回的。” 早知道有连廊,那她何必疯了一样冲楼梯? 小红脑子乱糟糟,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老师已经进来,开始讲课程安排:“我们先检查昨天的课业,再利用模型讲解一下力学题目……” 直到下课,小红心中疑惑不减,出了教室同小美一块儿讨论,“方才青青回教室拿卷子了。” “两栋楼离得挺远,一个在三层,一个在四层,平时过来都得一刻钟。” “结果她往返一趟,竟然才用半刻钟!” 小美不能理解,“光走楼梯都超时了吧,她到底怎么拿的?” “总不能是跳下去吧?” 小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瞎说,她好像还挺生龙活虎的……” 小美若有所思:“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 两人面面相觑,明明是夏日却觉得阵阵发冷。 【异常值+5,进度(10/100),达到100视为失败】 俞青青正整理笔记,系统提示音响起,又提示异常值增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一定要谨言慎行! 【发布任务二:温习昨日剑术身法半个时辰,限时半天完成】 【新手福利:任务学校不允许携带长剑等危险物品,赠送障眼术法一个,长剑在他人眼中为手工课所用刻刀】 异常值涨得飞快,新的任务紧接着发布,进度拉得人恍惚。 俞青青抚着生锈剑锋,脑子飞快运转,想着应对之策。 同桌小红出去打水回来了,俞青青心里挂念着自己的任务,“你知道哪里比较清净吗?” 小红支支吾吾好一阵,也没下定决心。 有什么事情要避开人群做? 再结合手里那刻刀,不会是想给自己改花刀吧? 她不要成为罪人啊喂! 小红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桃李长廊你知道吗?就饭堂旁边的走廊。” “后面有一片竹子,里面是有石子路的,不过蚊虫比较多没什么人去。” 俞青青感激道:“谢谢啊!” 小红扯出一抹笑,“小事儿。” 她其实撒了谎。 那块儿地方清幽凉爽,很多老师饭后去散步消食。 要是能撞见,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俞青青在饭堂用过午饭就过去了。 她找了一个转角,一把长剑就在手中转动,挥舞时带下几片泛黄竹叶。 回忆着剑谱,展臂挥剑,直刺横扫,挨个温习剑招。 忽地后方传来一阵惊叫,激起不少林中飞鸟。 俞青青犹豫再三,用外衫裹着头脸,还是冲过去施救了。 林中小径上一位年轻老师一面尖声叫着,一面丢毛笔砚台砸地上的大黑耗子。 这种反击力度不足以使其退却,反而越发狂暴,照着人猛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俞青青一掷佩剑,穿头而过,将耗子死死钉在了路旁青竹上。 耗子挣扎一阵,终究是没了动静。 老师终于回过神来,只见一个学生拔出刻刀便快步离去。 老师的声音还打着颤,“别走啊!我一定同你父母当面答谢!” 只是那孩子头也不回,甚至还跑起来了。 再看回老鼠,这家伙吃得肥硕,身子足有一个手掌长。 尸身滑落在地一动不动,竹子上被刀豁出一个沾血的小口,顺着笔直的竹身往下滴流。 “这刀质量这么好!” “早知道问问牌子。” “我买的稍微用点力刀片就断掉了……” 俞青青没有听到异常值播报的声音,心情大好。 再回到饭堂时,学生走得差不多了。盛菜的阿姨提醒她:“马上宿舍要关门啦,要打饭可得快点!” 俞青青大步狂奔,赶在关门前回到宿舍。 刻刀上的血已经干涸了,还沾着几根黑灰鼠毛,得抓紧清洗。 趁着没人过来,俞青青在水槽处冲洗刻刀。 干涸的血痕被水一冲,浓重的血色就像云雾一般散进水里,淡了痕迹。 俞青青把刻刀换了个角度对着水流,手指上还有些深浅不一的血迹,颜料一样染在手上。 小美本来在同小红聊天,瞥见槽内淡红血水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异常值+8,目前18/100】 糟了! 俞青青心脏一沉,回头给人解释:“这不是我的血……” 只是又止住了话。 解释血液来源就得同人说自己飞刀杀鼠,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去。 本来想趁着没人随便冲冲了事,还是给撞见了。 不远处的小美却点头如捣蒜,游魂一样回到了床上。 俞青青叹一口气,接着冲洗,用纸巾把佩剑擦得干干净净才收起来。 下午起床铃跟催命一样叮铃铃地响,把还迷迷糊糊的学生强行开机。 得去教学楼了。俞青青麻利起身,第一个出了宿舍。她坐在位置上午读,却听见了系统的播报。 【异常值+2,目前20/100】 【异常值+3,目前23/100】 【请试炼弟子注意,已引起关键人物注意,幻境难度将大幅增大】 午读已经进行到了一半,或多或少有些倦怠,只是依旧有人大声诵读,语速飞快。 今日的办公室格外拥挤,俞青青若是在这儿,就会发现整个宿舍的人都进来了。 小红小美方才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通,又有好几位舍友做人证,极具说服力。 带班的老师王眉芳坐在最里面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第五十二章 其实,你们完全可以试着和学习做朋友啊 小红不间断说了十几分钟,喉咙干涸难忍。 问题已经如此严重,不是拖延躲避能够解决的了。 下午起床时她动员了整个宿舍,带着大家一起到办公室找老师。 王眉芳用力揉着眉心,先叫人回了教室,自己则是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听完来龙去脉,校长一拍桌子:“小孩子嘛,一时冲动很正常,劝导一下就行了。” “这事儿交给我处理就行。” 于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临时改了计划,要去操场集合,听校长讲话。 “在求学探索的过程中,也许你会感到挫败,甚至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 “孩子们,别做傻事!生命只有一次!” “其实,你们完全可以试着和学习做朋友啊!” “和文学做朋友,领略诗词魅力,饱读诗书衣锦还乡!” “和算术做朋友,精进计算水平,为官从商胸有成竹……” 旁边学生已经被此阳谋气得口不择言,俞青青就站在队列里面,什么也不做异常值都噌噌往上涨。 自从她舍友缺席整个午读之后,局势就很明朗了。 小红回来坐下时,还不忘把椅子往外挪一挪。 估计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了逃生路线。 最为要命的是消息传播。 小红是同桌,是对床,是舍友,还是姗姗来迟的同学。 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来找她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就近在走廊尽头开了两场情报交换大会。 异常值本来就已经涨到了40点,现在听着校长欲盖弥彰的讲话,又往上蹦了蹦,达到50点。 一宣布解散便是晚饭时间,同学们或是回宿舍洗澡,或是冲食堂打饭,还有的往小卖部过去了。 教室里无处不在的视线让她根本没有机会进行任务,还是先把任务二的尾巴结掉。 在空教室里拉上窗帘关上门窗,俞青青一鼓作气地做完了。 【发布任务三:利用桌中磨刀石打磨保养佩剑,限时半天完成】 为了避免再次引起注意,俞青青又回去饭堂宿舍,学着别人正常吃饭洗澡。 到了教室人多眼杂,不好干活。硬是等晚上回到宿舍,再等了到舍友们安然入睡,才开始行动。 万籁俱寂,磨刀的声音真不算小,她用宽大白色浴披裹好头脸身子,轻手轻脚地出门。 一路走一路找,最后上到了天台。四周有围墙,平日里就开着门,上面有几根铁丝供大家晾晒被褥。 为了及时察觉来人,俞青青就在门后边坐定,一下下地磨。 铁剑和磨刀石摩擦发出不算悦耳的声音,霍霍地响。 刀刃很钝,俞青青一面警戒一面打磨,声音就没有停过。 在床铺中翻滚的小珍半梦半醒,被一阵阵的声音赶跑了睡意。 大半夜的,楼上宿舍在干嘛啊? 等等,她楼上没住人啊! 为什么大晚上的天台会有声响? 听这声音,应当是在磨刀。 小珍又听了一会儿,心脏狂跳不止。 天老爷啊,不会是混进来什么恐怖分子了吧? 她吓得瑟瑟发抖,推醒了舍友,于是一个宿舍的人蹑手蹑脚地下楼找宿管阿姨。 阿姨翻出削皮的刀,领着这队人,提着灯笼往天台走。 她小心翼翼地推那扇半掩着的门,却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 门后有人! 下一瞬木门被大力打回,阿姨忙推开门,只看见个在天台一跃而下的雪白身影。 “哎哟!这可是六楼!” 然而等她扑到围栏上时,并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模糊,地面墙面一切如常。 俞青青早就靠着轻功和佩剑从窗户回到宿舍,安安稳稳地睡到床上。又借着轰动后嘈杂人声的遮盖,在被窝里把佩剑打磨完毕。 当晚这件事情引发了极大的讨论,次日早晨已经凑出曲折原委。 据说曾有位学姐含冤而亡,怨念深厚幽魂不散,化作了白衣女鬼。 昨夜正是阴年阴月阴日,她实力大增,在天台磨尖牙齿指甲,准备报复众人,谁料被阿姨打断暂时潜逃。 楼墙上的细长划痕正是她指甲所为,特意留下标记,方便日后卷土重来。 甚至还有高楼层的学生宣称确实有白色物体一闪而过,吓得学校立刻去请大师做法。 俞青青安静坐在位置上,不问世事。 【发布任务四:桌中一本高阶剑谱,限时三个时辰完成】 坠楼的前车之鉴影响过大,于是种子选手俞青青又被针对性帮扶了。 王清芳站在讲台上宣布:“学校的手工课改成扎染了,鲁班锁不用做了,大家把木料和刻刀都交上来吧。” 幸好打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然后就被叫出来单独辅导。同学们又贡献一阵异常值,到了60点。 不断的播报中,王眉芳和颜悦色道:“青青,一时的挫折不代表什么,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好吗?” 俞青青直视她的双眼:“我没有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王眉芳摸摸她的脑袋,“好。” 学校为了驱魔,又叫那几栋宿舍楼的学生下去集会,坐在底下看大师施法,一人得了一张黄符。 等弄完这些,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时间在右下角一点点减少,再也不能等了。 外边包着书本,上面盖着卷子,她就在这缝隙中一点点地读剑谱。 下了课塞进袖里,躲进厕所隔间看。女厕所人来人往,脚步声混着说笑,也没人注意几近于无的翻书声。 如此几次后,她已经轻车熟路。正捧着书看得入神,厕所门却被一脚踹开了。 王眉芳依旧笑盈盈,“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急了点。” “怎么每个课间都跑厕所啊?” 门锁摔落在地,巨大声响令周围的学生侧目。厕所都是一层一个,周围不少陌生的面孔好奇张望。 异常值疯狂提示增长,数值逼近警戒线。 系统提示的字体颜色变得血红,似乎预兆着不祥。 王眉芳一步步逼近,“高阶剑谱?这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个世界没有修仙,若是给人看见了剑谱里面运功的知识,只怕会被当成精神失常。 俞青青一把推开她伸来的手,奋力往门口跑去。等待多时的舍友伸手拦人,试图拖住步伐。 “青青,别再讳疾忌医了!” “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啊!” 慌乱中一时不察,她被人抱住右腿,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膝盖处擦掉了皮,火辣辣地疼。 挣扎着爬起来,鲜血横流时,正好同走廊中神情惊惧的众人对上了视线。 异常值达到了一百,画面定格在目光交汇的一瞬,冰冷的系统音响起。 【测试服《合理修仙》,试炼弟子一人,失败弟子一人,已全部失败,现结束幻境】 从远到近,一切化作齑粉消逝不见,世界就这样变成突兀的空白。 第五十三章 薛家家史已经跟四书五经摆一块儿了 俞青青被推出水镜,等候着的陈盛戈一下把人接了个满怀。 见乖徒弟还愣愣地睁着眼睛,陈盛戈拍着她的脊背顺气,静静等她缓过来。 俞青青缓过神来,胜负欲在心里熊熊燃烧,开口道:“我还想再来一次。” 陈盛戈自然是百依百顺:“这水镜还能回溯,要不看看怎么失败的?” 俞青青干脆拒绝:“我要自己一一试出来。” 见徒儿如此上进,陈盛戈也分外欣慰,提议道:“今天历练精力耗费颇多,先好好复盘总结一下,过两日我给你再开一场可好?” 俞青青点点头,推门离开,赤红晚霞落了满身。 陈盛戈在镜边守了一个下午,跟在后边出门松松筋骨。 沈云天拿着小匣子过来了,“新炼的正元丹,排污去浊,一人一颗。” 陈盛戈囫囵吞枣吃了一颗,“甜丝丝的糖豆儿一样,能再来一颗么?” 沈云天拿匣子敲她的脑袋,“吃多了会留丹毒的!” 雀儿仙也跟着叽叽喳喳,陈盛戈摸摸头溜之大吉。 沈云天才来一天,俨然已经融入了成分复杂的宗门。 给雀儿仙吃营养餐,给人参精调生长液,还送小胆小匠保养木头的上等灵液。 一时间容光焕发枝繁叶茂,还有两个光可鉴人的,见了他上赶着套近乎。 真是八面玲珑。 又过了一天,陈盛戈在竹屋子里捣鼓水镜,正生涩地练习攻击方式,小胆小匠咋咋呼呼地闯进来了。 小胆兴奋不已:“掌门,我们卖场一飞冲天的机会来了!” 小匠也难掩激动:“镇丞燕咏笙要给人祝寿,经过钟老先生一番赏美言,把这事儿托给我们了。” “燕家三代为官,地方势力不小,有他的人情我们能在这一片横着走!” 陈盛戈举手提问:“人家这么家大业大的,哪儿轮得到我们去备礼啊?” 怕不是有诈? 小胆嘿嘿一笑:“这事儿牵扯太广了,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嘛。” “备的是薛桑榆七十大寿,这人也就是个镇里的小官,但他儿子学识过人,被朝廷钦点做今年乡试的主考官!” “这是给子孙铺路的事情,大家伙儿都不遗余力,要是我们能脱颖而出,从此也不用发愁了!” 正说着,小胆从身上掏出来一本巴掌大小的书递过来。 陈盛戈读着标题,“薛家家史?” 随手一翻,配图精美,用词考究。 “薛家人丁兴旺,英才辈出,其中以第六代传人薛桑榆最为杰出。” “他掌帆使舵,运筹帷幄,使薛家于危机四伏中屹立不倒,独领风骚!” “他言传身教,循循善诱,助其子蟾宫折桂高中解元,光耀门楣!” 陈盛戈顿觉无味:“不就是普通的家史么?” 小胆沉重摇头:“这是竞争对手自费编纂刊印,足足千册颂扬成就。” “现已经随着捐赠书籍分发到各村塾学堂,供教书授课、拜读观瞻啊!” 陈盛戈真心实意道:“误人子弟啊!” 别让毒教材祸害了祖国的花朵啊! 小胆两手一摊:“晚啦。” “薛家家史已经跟四书五经摆一块儿了。” “孙子兵法都得往后稍稍呢。” 陈盛戈根本不能理解,“成了名人典范还不知足,要上赶着做反面教材?” 小匠叹息一声,“这算什么?” “现在人家说再接再厉,要以薛老爷子为参照作曲编词,传唱百世啊!” 陈盛戈无言以对。 就算竞争激烈,也不是不择手段的理由。 靠给孩子灌输观念来提升名誉,她看不起这种人! 小胆把书收起来,“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薛老爷子的寿宴提前一年定下在临江的醉仙楼,就冲着那水天一色的浩荡江景来的。” “结果今年夏季少雨,水位不如预期,沿岸楼宇支柱裸露,实在有碍观瞻。” “管漕运的宋大人灵机一动,私自拦截河水,人为使江面回升,要借此献礼薛家。” “怪他行事莽撞不懂遮掩,明明天干物燥,江面竟然一下涨了好几尺。” “于是给燕镇丞捉住了把柄,细细查探,按而不发。” “待到下游几近断流,稻田缺水干裂之际,顺理成章送入大牢,苦心经营最后成了别人政绩一件。” 陈盛戈毫无头绪:“话说是这么说,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啊。” “有什么情报吗?” 小胆用力点头:“也是才托付过来,还未来得及打探。” “七日之后便是寿宴,事态十万火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还得靠您打听动向啊!” 陈盛戈把手里活儿一放,御剑下山侦查。 照着给出来的名单,第一位是富商林宗光。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毒辣,风一吹热浪阵阵。 这是体感最热的时候——下午两点。 林宗光在树荫下监看,陈盛戈在树枝上窥视,一排排家兵整齐列队,接受太阳的炙烤。 身上不知道是从哪儿搜刮来的猎枪,虽然形状大小种类并无不一致,好歹人人皆佩。 随着发号施令变换阵型,展露出背后的大家伙——一辆退休返工的火炮。 看见斑驳生锈的表皮和凹凸不平的车轮,便觉得一股纯朴作风扑面而来。 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黑洞洞的炮筒虽然不是正对着她,但还是有点吓人。 正当陈盛戈不声不响挪动位置的时候,火炮筒被缓缓推高,直冲云霄。 “一声炮响,消灾除难;两声炮响,幸福美满!” 在齐声诵读的祝词中,炮火冲天而放,带起黑烟滚滚。 看着淳朴务实的模样,居然是用来做礼炮啊! 这到底是从哪个垃圾场捡来的淘汰品? 为了这尊大家伙,在练武场旁边蹲守了多少天啊? 观感着实有些寒颤,好歹你系根绸带装饰一下呢? 不过就算能够粉饰外表,使用年份久远也是不争的事实。 万一走火炸膛,安全则难以保障。 陈盛戈不赞成地摇头。 这一问题显然也是对当事人造成了困扰:“真是可恶!” “若不是那些小人从中作梗,何苦用这样埋汰的东西!” “快马加鞭运送本应昨日送达,非说我马蹄声扰民,要暂扣十日,真是欺人太甚!” 第五十四章 吃自家饭,尝百家毒,薛老爷子成当代神农了 准备的东西能不能进现场还是个问题,没有竞争力。 陈盛戈一闪身奔赴下一个竞争对手。 这也是个富商,名叫王子敬,家里儿子今年科考,卯足了劲儿要投身官宦之流。 院子里一块儿巨大的绸缎,一排排绣娘在边角工作。 刺绣已经接近完成,字体奇大无比,正是广为流传的孝经。 人老了视力下降,确实要大点儿字。 如今倒是方便了陈盛戈打探消息。 边上一溜儿穿得红彤彤,系着绿腰带,看着很是亮眼。此刻汗湿了背脊,正在院子里暂歇。 一人愤愤不平:“非说要一句话九转十八弯,唱戏的来都得喘不上气!” “就两步路,要剧情一波三折引人入胜,怎么地我一步成仙一步入魔啊?” “他要是没事干去花园假山上爬两圈,我看也够跌宕起伏了!” 另一人叹气:“就给那么点银两,一串儿的要求!” “我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说有志者事竟成!” “还要清新脱俗端庄大气典雅奢华,拿着成语故事书过来显摆肚里墨水了?” 边上的人加入话题:“光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的小细节,他都拉着我花了三个时辰研究!” “照我说,我们一定得团结起来,待会儿就同手同脚给他看!” “不是宅子的主人,难道还不是身体的主人吗?” 这提议赢得一阵喝彩,转而开始讨论如何假摔晕倒。 左右不多给钱,卖什么命啊? 这边都内讧了,陈盛戈转而到了第三家,赵麟广。祖祖辈辈做官,如今在临水镇也是官宦世家。 陈盛戈在树上蹲得脚掌发麻,才等到公务员下班回家。 主人公策马而归,小厮背着包袱紧随其后。 进了里屋,门窗紧闭,说话轻声细语,风一吹连陈盛戈这个修仙人士都听得含糊不清。 重要……放在茶室……堂弟……共赏…… 什么跟什么啊? 逼得陈盛戈潜入屋内,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她趁着人出去吃晚膳的功夫,在茶室里翻翻找找。 桌子旁堆着厚厚一叠文书,封面上盖着官印。 翻新府衙的提议,征收赋税的方案,空缺官位的选拔标准…… 翻开来是正儿八经的公文,称得上一声机密要件。 按理说这种东西需要严加保密,带回家处理都算是违反规定。 就算能够通融,也绝不会宽容到大大咧咧摆在桌旁。 离谱到就算对簿公堂,恐怕也只能扯扯那块镇纸是密保措施的程度。 陈盛戈正疑惑着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又躲到屋顶,掀瓦偷看。 几人熟门熟路地坐下,随意翻看起文书。 赵麟广非但没有丝毫制止,还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最近也就翻盖的活儿能捞点油水。” “至于那寿宴,我预备着把家里的黄玉寿桃摆件送过去。” 对面摇摇头,“表哥,我从来当您是一家人,也就直说了,这压根儿不够。” “我打听到已经有人要送寿桃了,三寸长宽,汉白玉料,下了血本呢。” “我们一家人本该互相帮扶,我明儿叫齐人来凑一凑,起码不要丢了脸面。” 赵麟广深吸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顺便给他们说一说近来朝廷的动向。” 陈盛戈在屋顶撇撇嘴。 好好好,国家机密,朝政要事,就要一家人团团圆圆齐聚一堂慢慢看! 既然说好了,对家人可不许食言啊,她明晚一定再来。 下一个是家药铺子,卸货买药的来来往往,人声嘈杂。陈盛戈转到后门旁的小树,耐心蹲守。 管事的鬼鬼祟祟,在后院给了别人一小包药粉,叫他从后门离开。 那人她看过画像,认得是薛家守门的仆人。 管事的随后又向主子汇报,“事情办妥了,到时候我们再出手救治,药到病除,救命之恩自然就到头上来了。” 那药商确认道:“是按我给的剂量抓的吗?” 管事满脸堆笑,“当然了,再根据探子情报一天一调,包管人能活到寿宴当天!” 换来药商满意的应答。 这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没有需求就创造需求,不择手段让人欠他的人情。 给她抓住了把柄,倒是可以做一块垫脚石。 陈盛戈起身到下一家,是临水镇的参谋,吴启明。 蹲了整整一夜,终于有所收获。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薛家的马夫东张西望着,到侧门取走小包袱。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陈盛戈掩面打劫,用物理手段逼问出原委。 竟然有两个人用了这样精巧的计谋。 卧龙凤雏有一对儿啊! 还沾沾自喜呢,马上喜事变丧事了。 陈盛戈一手刀把人打晕,悠然自得扛着去交差。 为了凸显雇主的存在,由燕咏笙带着她去指认,顺便把沈云天扯过来看病。 进了薛府,房中药味浓重,一下儿舌尖都泛起苦味。薛老爷子卧床不起,连呼吸都十分吃力。 陈盛戈搬出早就商量好的说辞。 燕咏笙忙于公务,夜半归家,撞见形迹可疑之人,故而上前质问,扯出下毒之事。 正好认识位杰出医师,燕镇丞便带着人上门提醒。 薛老爷子听完来龙去脉,心中郁结,重重呼气。 今日药房照常煎药,小火慢熬,咕噜噜地冒着白气。 本应照看火候的药童擅离岗位,同院外扫洒的婢女聊得热火朝天。 两人眉来眼去之际,有人翻了院墙进来,环顾一圈从散烟的大窗爬进来。 用抹布隔热,掀开锅盖小心翼翼地倒入白色药粉。随着锅内水液沸腾,很快溶解消失,药汤恢复成黑乎乎的模样。 这药汤要熬制三个时辰,药童已经同侍女溜去花园吹风,又一人翻墙而进,投毒其中。 等到药童尽兴而归,边打哈欠边倒取药液之时,已经来了三拨人。 众人蹲守一旁,燕咏笙目睹全程,怒发冲冠,随后将投毒者缉拿归案,送入大牢。 沈云天每回都取样验看,写了厚厚一本毒性报告。 “大概率是因为这些毒药本身也有些气味,薛老爷又饮食清淡,只好加在药汤里掩人耳目。” “断肠草,砒霜,朱砂,巴豆……” 陈盛戈越听越后怕。 薛老爷吃自家饭,尝百家毒。 当得起一句当代神农! 沈云天再次把脉,神色认真:“剂量虽小,但种类繁多,毒性反应相生相克,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一旦毒发则性命不保,希望能够应允我在府中住一段时间,避免出现紧急情况。” 陈盛戈作为他的徒弟,跟着他一并留下。 小胆借着送药的名义过来,关上门乐得不行。 “燕镇丞很满意,说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他!” “别人还费尽心思在寿宴上讨人欢心,我们先发制人,早早地刷足了存在感。” 沈云天立在窗前,“别高兴得太早。” “我是有把握治好薛桑榆,但在这医治的消息也捂不住,必定会引得仇敌眼红,肆加报复。” “若人死在我们手上,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徒弟你要加把劲儿啊!” 陈盛戈反手指着自己,一时难以接受:“我,我吗?” 她压根对做保镖一窍不通啊! 第五十五章 忠诚不通过血液传播,但病毒通过 沈云天点一下头,“行走江湖这么久,活用一下经验总会吧?” 直到对方指出,陈盛戈才猛然发觉,咽下到嘴边的话。 按理说原主应当有这部分记忆,她就算没继承到也不能直接表示出来,否则就是明示壳子里换了人。 沈云天目光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一句话略过便转身准备离去。 平日里有话直说的陈盛戈硬着头皮一言不发,目送沈云天远去,只是心里不免忐忑。 以前接受的反诈宣传应该还有用武之地? 但是都来到修真界了,肯定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算了,提高警惕,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值午后,艳阳高照,稍微在外边站一会儿,炙热的阳光便晒得身上发烫。 木屋子门窗紧闭,用厚厚帘布遮挡,一丝幽光也不能进入,屋内只有点燃的贡香亮着微末火光。 随后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来者恭敬行礼:“大师,总算把您盼来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那宏通楼的走狗死守在周边取不到血,如今摄魂阵用不了了!” “这阵法都画好了,该怎么处理啊?” 沙哑男声响起,“竟有宵小之辈胆敢阻拦,真是不自量力。” “先取他们的血,给我活动活动筋骨。” “等控制住了守卫,薛桑榆也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几句嘱托后,来者奉命去布置,匆匆走远。 树木青葱,柳条飘拂,不知名的花朵开了满地。陈盛戈目视前方,身姿挺拔,正在薛老爷房间门口站军姿。 不远处就是院子里配的小厨房,沈云天在里面生火熬药,忙活一阵端出药碗。 见人拿着东西,陈盛戈立刻推开门,方便沈云天进出。 不只是饮用中药,还结合针灸,得忙上一阵。 陈盛戈再三确认对方位置,在视野盲区蹲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袖珍书籍,争分夺秒地学习。 这本《出门在外的三十六计》是她中午偷溜出去买的。 储物戒里还堆了一人高的系列书籍,专精于预防坑蒙拐骗,同时囊括理财省钱技巧。 包括但不限于《世风日下,如何独善其身》、《财不露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等专业书籍。 一面竖起耳朵听动静,一面抓紧时间理解内容。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上自习偷看课外书的日子。 然而还没看两页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收进储物戒。 按理说不会这么快的,忘拿东西了吗? 抬头望去,是一个面生的青年,穿着深蓝色的麻布衣服,神情慌张。 他开口道:“柴堆塌了,实在是理不清楚,姑娘你能帮帮我吗?” 放在平日里,她大概率会跟着人过去,但是她才看过《世风日下,如何独善其身》。 陈盛戈指指后头,“方才卫队往那儿巡逻,还没走远,你加把劲儿吧。” 这又不是说好的工作内容,加班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毕竟一旦应允,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活儿落到肩上。 青年一下儿红了眼眶,“若是跟他们说定会招来责骂,求求您帮帮我吧!” 陈盛戈毫无波澜,“离我远一点啊!” 别挡着她好好学习。 眼见计划即将落空,青年有些焦急,“您难道不相信我吗?” 陈盛戈耿直承认:“没错。” 拜托,这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 不能信陌生人的话,不能跟陌生人走! 纠缠一番,无功而返,青年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石子。小石块儿被陈盛戈施法弹回去,砸中了小腿,痛得呲牙咧嘴。 在这儿闹了一通,没了多少时间。陈盛戈放弃挣扎,果然不一会儿沈云天便施施然走出来了。 漫长的镇守让人关节生锈,陈盛戈围着房子绕了一圈,在晚膳的香气里打了个哈欠。 侍女小步来报,“还请仙人移步前厅。” “卫队长要行血盟之礼,让各守卫者饮血示忠,以表血脉相连、同心向敌。” 陈盛戈果断拒绝,“让他们自己个儿玩玩算了。” 一想到要喝别人的血,顿时觉得汗毛倒竖。 她又不是吸血鬼,对这些东西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神通广大的卫长亲自找来了,后边还跟着一群捂着手臂的队员。 人未到味先到,浓重血腥气让陈盛戈胃里翻江倒海。 卫长手里的小刀血迹斑斑,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窄碗,催促道:“这是给你留的,赶紧的一口干完!” “再过会儿凝固了,就只能嚼着吃了。” 陈盛戈脸上写满抗拒,“我不要。” 卫长眉毛倒竖,提着刀厉声质问:“弟兄们全放血换饮表忠心,唯独你不喝?” “我看是有二心啊。” 陈盛戈嗤笑一声,“难道忠诚是通过血液传播的吗?” “这种落后呆板的方式不仅毫无意义,还带来不少隐患。” “就拿你手里那把刀来说吧。” “我且问你,用之前可曾高温灼烧,或者擦拭烈酒?” 卫长一时哑口无言。 医师施用刀针之时,往往会用这些手段,以保持清洁干净。 能做到这个位置,见识经历广播,他自然明白陈盛戈口里的措施用处所在。 但是现在承认,不等于打了自己的脸吗? 于是他冷哼一声,“我们弟兄们身强体壮,力大如牛,压根不必担心!” 陈盛戈怜悯摇头,“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啊!” “你想想那把刀上一共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液?” “但凡匕首上有些病菌,或者其中一个人患有隐疾,那么疫病就能够附着在刀刃上,不费吹灰之力进入你们的身体了啊!” 卫长心头一跳。 当初提议时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个方面。 他作为表率,和这群手下共用匕首划口,还带头喝了两碗血。 如今只觉得血液凝塞,胸闷气短,甚至伤口处隐隐发痒。 怕不是病发身亡的前兆? 陈盛戈欣赏着那群人骤变的面色,装模做样地感叹起来:“我还是不如你们英勇无畏。” “先别管风险是哪儿来的,能忍受巨大的风险就值得赞扬!” 后边跟着的卫队员听得脸都绿了。 早知道这样,他们谁也不会愿意做的啊! 都怪这队长!巡逻就巡逻,还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跟对了人不说吃肉,能喝口汤也是好的。 眼看着现在快把命搭进去了,又找谁说理去呢? 陈盛戈就这样不顾气氛地胡乱煽情,“当今世道人心不古,能有如此真挚深刻的情谊世所罕见!” “请允许我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你们!” 然后便是一阵用力的鼓掌。 没想到还有人跟着鼓掌,陈盛戈诧异转头。 沈云天静静立在一旁,不知道听了多久。对上她的视线,还赞许点头。 第五十六章 阵修比较局限于空间 第二日,陈盛戈跟沈云天换了个班,终于放松下来。 把守之时虽然也能闭目养神,但仍需要时刻注意周围环境,搞得她神经紧张。 才走出了薛老爷的院子,差点给人迎面撞上。对面是个清俊秀气的公子,匆匆离去,只扔下一句道歉。 有点儿眼熟啊。 陈盛戈张望一会儿,听见里面仆从毕恭毕敬地叫“少爷”。 噢,原来就是被提拔成主考官的薛行知。 一路赶回来风尘仆仆,乱了发冠,薛行知顾不上整理衣冠,直到看见床榻之上的至亲才停下脚步。 薛行知昨日收到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一时又惊又怕,立刻策马赶路。 一直到亲眼看到亲爹的状况,才勉强放下心来。 父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便宣布停办寿宴。 “我爹身体不适,不能走动,寿宴取消。” “所有礼品来访,一概谢绝。” 成了主考官固然是无上荣光,伴随而来的麻烦也不少。 科考多是中央大员承办,他一个地方官员受任已属罕见。 若不能做到公平正义,给人抓了错处,恐怕仕途都会断在这里。 光是安排科考的工作都忙得团团转,哪儿还有工夫应对这些牛鬼蛇神? 干脆态度强硬一律回绝算了。 陈盛戈一行人自然是毫无异议。 寿宴停办,还不收礼品,摆明了不想欠下人情。 依着薛行知的态度,往后再想攀关系难如登天。 一群人卯足劲儿,摩拳擦掌要在寿宴上大放异彩,哪儿能想到表演的台子先塌了? 幸好他们掺和得早,否则如今不知道上哪儿哭去了。 忙碌之中,天色渐晚。陈盛戈白天已经休息过了,在薛老爷子门前护卫。 一众献殷勤的意图落空,难免不会狗急跳墙。沈云天特意叮嘱,叫她机警一些。 今晚路过只苍蝇蚊子都给就地正法,她就不信还能做什么手脚! 隔着几个院子是薛行知的住处,房屋隐没在松竹阴影中。 赶路疲劳,他躺倒在床,侍女轻轻敲门。 “少爷,老爷见您烦闷,怕血气不通,特意让医师过来针灸治疗。” 得了应允,发丝般粗细的长针没入穴位,取出时附着一丝殷红血色。 已经是二更天了。 陈盛戈站得脚掌疼,索性席地而坐。 远远瞥见一道人影,下意识摸上剑鞘。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薛行知。 这人走到跟前,礼貌道:“我有事同爹说,还请放行。” 陈盛戈双手交叠,打了个叉:“他需要休息。” “本来病痛缠身便不舒服,难得睡着打扰他干嘛?” 正常来说,人一天得睡八小时。 薛老爷子在养病,需要的休息时间还更长。 自己睡不着也别拉着病人熬夜啊! 薛行知深吸一口气。 又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在此阻拦。 就算他才进了新身体还不能发功,也有得是法子收拾她。 既然这么上赶着送死,干脆就让她第一个去喂后院的杀阵好了。 想着自己的计划,薛行知皮笑肉不笑地下钩子:“我方才见有黑影朝后院去了,只怕是歹人作祟。” “怕不是潜伏其中,伺机刁难?” 陈盛戈拍拍手,“我分身乏术了,你报官吧。” 薛行知深深呼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阵修就这点不好,特别局限于空间。 就算自己取血运功启动杀阵,范围也到不了这屋子。 该死的,要不是这些人整日整日地蹲守,他早就在这儿画好了! 薛行知心理不平衡,忍不住挑她的刺,“嘴上说着要护卫薛家,结果连挪挪位置也不肯吗?” 陈盛戈越想越气,压根不能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 她明面上是一个药童,半夜里备着急救的,怎么一个个把她当苦力使唤? “顾头不顾腚就是你的策略?” “怎么地我是能分身吗?” “一天说三遍,这话我都听得耳朵长茧子了!” 薛行知一时语塞。 他是叫手下挑拨保镖同薛家的忠心,但没想到奉命行事得如此雷同啊! 回去好好创新一番话术才行。 陈盛戈甚至好心宽慰他:“不就个影子么?没事的。” “反正这又不是我家。” 这家伙低着头,什么也不做,死死站着,简直跟个得不到糖果就撒泼打滚的熊孩子一模一样。 陈盛戈彻底无语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你再磨蹭一会儿,回去就剩院墙了。” “还不走?我算明白了,其实你心里早想着搬家吧?” 薛行知几乎把牙都咬碎了,又从袖中放出几只蜘蛛。 指甲盖大小,八条腿上长满倒刺,一落到地上便迅速行动。 他也是有后手的。在江湖上混迹,若只是个单纯阵修,现在坟头草能长成一人高。 这是他花大价钱买入的蛊蛛,日日以精血喂养,训得乖巧听话。 只要一接触到人的皮肤,便能钻入皮肉,循着经脉进入心肺,饮其血食其肉。 陈盛戈原本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余光瞥见了迅速移动的蜘蛛,顿时大惊失色。 黑漆漆的颜色,一打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好惹。 不会带着毒性吧? 陈盛戈当机立断,运用灵力,将蜘蛛挡在三尺开外。随后意念一动,用力收紧。 日夜喂养,血肉相连,一攥紧蜘蛛连带着薛行知胸腹缩紧,几欲吐血。 他忍着喉咙里的铁锈味,劝导:“小友未免太心狠手辣!” “几只蜘蛛爬过,也要尽数扼杀吗?” 陈盛戈无动于衷,“出了事情你替我担责?” 薛行知强行逼回上涌的鲜血,试图拖延时间:“为什么不能放它们静静老去呢?” “抓起来放着,随着时间推移,不能捕猎进食,自然而然便走完了最后的生命……” 陈盛戈气笑了:“大哥,这叫虐杀吧?” “还不如给个痛快呢。” 说时迟那时快,陈盛戈一用力,蜘蛛便爆成血雾。 连带着薛行知猛地一弯身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该死的,这凡人之身终究是不如他千锤百炼的原身,竟然闪到腰了! 再过一天,等到灵肉融合,恢复原本实力,便是这蝼蚁的死期! 眼下还是先虚以委蛇一番,叫人给他治治才行。 第五十七章 许多事情在远远走来时都看不清面貌 陈盛戈就算是再迟钝,也看出不对劲儿来了。她控制住薛行知,转去喊沈云天。 沈云天一番查探,“这是换了魂魄。” 于是从袖中取出驱邪符纸,燃烧之后将符灰冲水灌入口中。 对方痛呼一声,面目扭曲,须臾竟然从中凝出一团黑雾。 陈盛戈故技重施,一步步绞紧,逼出薛行知下落。 问出来的地点在郊外荒地,御剑过去也得一个时辰。 肉体凡胎本就脆弱,魂魄离体对常人是不小的消耗,解救之事一一刻也不能拖延。于是暂由沈云天制住主谋,陈盛戈全力前去解救。 陈盛戈屏息凝神,全力踏剑而去。 下到空地,只有一间破败茅屋,其中蛛网密布,遍寻不见。 可能是有障眼法。 陈盛戈按着沈云天所教,掐诀运功,再一睁眼,便换了一番景象。 地面上耸立着好几个屋子大小的烟囱,滚滚白烟腾空而起。灼热的烟雾在周围弥漫,模糊了事物的轮廓。 此刻的薛家宅院,计谋得逞的黑雾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个时候,那蝼蚁应该也到地方了。” “只怕会被不可招惹的人碾成肉泥啊。” 那处地方也是他偶然发觉。临近之时,只觉得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都被抽吸而去,隐隐流聚在破败茅屋之中。 凭借他多年画阵的经验,有如此灵力储备的阵法定是个绝顶杀器。 当时默默绕道而行,如今倒是成了借刀杀人的称手工具。 沈云天觉出他的计谋,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符咒,下一瞬间黄纸便被弓箭射穿。 他攥着黑雾躲闪,又飞出数张雷爆符。 一阵火光冲天后仍有箭破空射出,直指眉心,被他一个滚地躲过。 只是箭矢接踵而至,一时被缠得脱不开身。 荒野之中,面对着古怪建筑群,陈盛戈警铃大作。 规模可观,只怕不是自己能够抵御。 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先走为妙。陈盛戈腾空而起,却被无形屏障阻拦,不能前行一步。 身后有细微声响,回头望去,另一男子腾空赶来,脸上一张朱红面具,遮挡了面容。 陈盛戈不想起冲突,认了个错:“误入此地,是我有过在先,还请海涵。” “是一修士摄魂夺魄,故意引我至此,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还请道友明辨,莫要混淆敌友。” 那男子态度竟莫名温和,“不必道歉。” 难道遇见好心人了? 陈盛戈偷偷抬眼望去,男子冷淡道:“反正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与不说,并无裨益。” 陈盛戈横出佩剑,“不就不小心踩到你地盘上来嘛,犯得着取人性命吗?” “大不了你也踩一脚回来呗!” 那男子飞出几张符咒,打向地面,陈盛戈连蹦带跳地跑走,踩着烟囱借力飞跃,躲过攻击。 几个来回间,两人实力差距分外明显,陈盛戈砍瓜切菜一般,轻轻松松地化解攻势。 接连几次移转,目标毫发无伤不说,倒是把烟囱轰得一个不剩,坍塌大洞中泥尘四起。 陈盛戈一剑挥过去还手,还不忘贫嘴:“这可是你自己损坏财物啊。” “作为过错方,你全责赔偿,记得给我点精神损失费!” 弥漫尘雾逐渐平息,过了一阵,又落在地上。黑衣男子静立其中念诀作势,像是游戏人物出招的前摇。 念口诀也算时间! 陈盛戈收紧手掌,凝出最后一击,朝他打过去。 只是一瞬间,天翻地覆。 地面浮现了血红的符画,线条盘旋纠缠着化为千万条黑沉锁链,张牙舞爪地缠上陈盛戈的手脚。 隔着衣物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幽寒,耳边充斥着尖细怨恨的叫喊,仿佛一瞬间恶鬼缠身。 陈盛戈迅速运转周身灵力,震下了好些锁链,只是稍稍有所好转又卷土重来。 链条仿佛无穷无尽,在诡异的阵法中飞速生长。 浓厚怨气侵蚀身体,脑袋昏昏沉沉,顶了秤砣般抬不起头。 更为糟心的是,被邪门阵法拖住之后,那黑衣男子又扔出符咒。 半空之中并无掩护,两面夹击压窄了生路。 陈盛戈以一敌二,扯着锁链腾挪,躲闪中还击的动作显出些仓促和无措。 符咒打来,化作异火和雷电,以血肉为燃料蔓延。 陈盛戈咬得舌尖出血,强迫自己分析局势。 冷静!观察阵法! 这是个正多边形,她只能依照几何知识算出它的重心啊! 什么阵心什么阵眼,如何辨别破阵真是一概不知。 对战早已消耗不少灵力,一次次震碎重来也让丹田逐渐干涸。 男子泰然自若,“没用的,这是锁仙阵。第一次没挣脱,便再也挣脱不了。” “越运用仙法,则阵法吸收灵力越快,玄链实力越强。” 陈盛戈充耳不闻,咬紧牙关用仅剩灵力催动佩剑,一剑斩碎大半锁链,挣出半边身子。 男子不由得心头一沉。 这修士倒是法力深厚,到现在还能拼出一线生机。 自己实力不够,唯一依仗便是这阵法,可不能叫她走脱。 男子下定决心,大力划破手腕,以血作引,以身养阵,结印作法。 阵法中心又猛地生发出一条条锁链,拧在一块儿,灵活如蛇,游走过来缠上了陈盛戈。 才争取到的活动空间一下又失去了,而这铁蛇还转着身子,逐渐绞紧这具血肉之躯。 胸闷气短,难以喘息。 强行挤压下皮肤破裂流血,骨头碰撞发出悲鸣。 五脏六腑都压在一处,皮肉挤在锁链的缝隙中暂且偷生。 陈盛戈搜刮着体内稀薄的灵气,只是身体仍越发沉重,酸痛乏力。 她吐出一口鲜血,质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男子冷眼看着,还出言教育,“修真就是这样,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陈盛戈淬了一口,“少给我扯这些歪理!” 浑噩迷蒙之中,她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 许多事情在远远走来时都看不清面貌。 常听外界险恶复杂,却没有明晰认知。 如今第一回涉险,难道就葬身于此了么? 可她还没有给青青再开一场历练,还没有把卖场做大做强,还没有等到徒弟们长大成人,还没把宗门做到天下第一…… 昏昏沉沉中,曾经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闪现。 记忆仿若一本厚厚的古书,泛黄书页从眼前哗哗翻过。 在此焦头烂额之际,熟悉又陌生的口诀法术从记忆深处翻涌而上。 这是原主的记忆,是她用尽心血苦心参悟的剑法! 第五十八章 用剩的人骨不要丢,教你一招变废为宝 陈盛戈忍着断骨之痛,一目十行地寻找求生之道。 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诸多剑法招式,然而只是御器之术。 以灵气链接,断则分崩离析,不能如臂使指,人剑生分疏离。 若以身体为剑,灵活变化,不拘于器,可大大增加实力。 但血肉之躯无以为继,透支身躯实非长久之计,列为禁术合乎情理。 不过事急从权,都快死了的人,哪儿还有余力顾及未来? 陈盛戈默念口诀,强行吸纳周遭灵气。 经脉冲击得生疼,丹田伸展到极限,仍不管不顾地运转功法。 黑衣男子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回头看去。 一抹白衣似火炮直直射出,又如箭矢一往无前。 无数锁链薄纸般撕裂,四处溅出的残片化成缕缕黑烟消失不见。不祥的血红色阵法黯淡消弭,再无痕迹。 在黑衣男子睁大的瞳孔中,倒映出来陈盛戈逼近的身影。 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便被手臂贯穿了胸腹。 这一击没有排山倒海的浩大攻势,但足够取对方性命。 陈盛戈收回手臂,任由温热鲜血汩汩冒出,径直取下对方面具。 摘下的一瞬,皮肤就在面前老化皱缩,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萎缩下去,被夜风一吹化为齑粉。 左右弄不清楚,还是趁着禁术效果还在,先扫除后患的好。 陈盛戈换了目标,打通地面来一探究竟。 一击之后,尘雾四起,碎石如雨。她一挥手抹杀了几个视野内的黑衣人,才安心探索情况。 烟囱底下是个巨大的窑炉,骇人热度中堆叠着黑灰的物体。下到底部,最为显眼的是尽头处堆着的瓶瓶罐罐。 拔开瓶塞,内里液体清澈透亮,没有气味,看不出什么门道。 四处翻找之时,听见紧凑脚步声,躲到一旁。见到是沈云天,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沈云天见人衣衫染血,泥灰满身,不由得皱起眉头。 走到跟前不由分说,捉着手腕把脉查探。 “经脉多处开裂,内脏移位破碎,怎么丹田灵气如此充盈?” 陈盛戈如实相告,“用禁术以身做剑了。” 沈云天叹一口气,“这做法有损耗也是正常。” “棘手的是,经脉的破损不好治疗,就算补上了也会大不如前。” 陈盛戈倒吸一口凉气,“就真没办法了?” 沈云天严肃道:“最好的法子,是你突破境界。” “借天雷淬炼,破而后立,重塑经脉。” “福祸相依,强行扩张确有损害,但同时也能存储更多的灵气以抵御天雷,好好努力吧。” 陈盛戈愣愣点头,接过丹药一口吞下。 沈云天边转悠边同步情报:“那堆人已经收拾干净,薛行知已经救出来了,还在静养。我布下符阵就赶过来了。” 眼看着人拐进转角,陈盛戈拔腿跟了上去。 一间洞室内腐臭味浓重,尸体堆叠,蝇虫萦绕。 另一间则是皑皑白骨堆积如山,门口处被滚落骨头占据空间,无处落脚。 沈云天一路走一路看,又拿着小瓶子往地上倾倒,最后得出结论:“在取尸水。” “用尸身死肉与枉死怨气可以制出,能使人神志不清、记忆错乱。” “长期施用还会导致眼歪嘴斜、语无伦次。” 陈盛戈顿时脊背发凉。 这活活给人弄成智力缺陷了。 没有清醒头脑,便只能任人欺辱摆布,后果不堪设想。 沈云天走到窑炉前,指着黑漆漆的碎块道:“这是骨炭。” “尸水只用血肉,剩下的人骨被被烧制成骨炭,用以清除杂质。浑浊腥臭尸水多次沉积过滤,最终做到无色无味。” 陈盛戈盯了一会儿黑漆漆的碳块,“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用人骨吸附色素真是闻所未闻,要让她来处理,最多拿来制作人体标本。 莫名幻视某些生活小妙招。 用剩的人骨不要扔,用这一招变废为宝! 沈云天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其实也有用猪骨提纯白糖的做法,只是比较偏门。” “我曾看过古籍记载,连年征战的地区尸横遍野,白骨累累。” “有商贾会捡拾尸体,将骨头闷烧处理,再用其提纯糖液,制成白糖售卖。” 陈盛戈搓搓自己的手臂,“好吓人啊!” 这可是要进嘴的东西! 光是听着,她都接受不了。 沈云天语气严肃,“如此巨量的骸骨,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事不宜迟,全部撒上猛火油,纵火烧光痕迹,省得到时被挂到黑市悬赏。” 陈盛戈应声行动,一时火光冲天,趁机走脱。 回到薛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薛行知早已转醒,父子俩对两人感激不尽。 薛行知眼泛泪光,“若无两位仙人相助,只怕已经命丧黄泉!” “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早已收拾好金银细软,同二位告别后立刻启程,去平水城友人的宅院避难。” “若有要事相托,到府衙报上姓名,小生定全力以赴!” 一番客套后,目送着车马远去,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两人皆松一口气。 长途跋涉回到盛云门,同徒弟们抱作一团。 感受到切实存在的体温,回到熟悉的环境,陈盛戈彻底放松下来,回房一睡便是三天。 修士自愈能力超群,再加上沈云天对症下药,痊愈越发迅速。 不过伤势过于严重,再加上被绞紧产生不少暗伤,保险起见仍需静养。 于是大家伙儿各忙各的,唯有陈盛戈躺在树荫底下发呆,眼神放空。 突破的机缘究竟在哪儿呢? 毫无头绪之时,雀儿仙扑棱翅膀过来了,“掌门,您能不能换个地方修养啊?” “有对儿新人才进了巢,一直盯着的话,人家连互相理毛都不好意思啦!” 陈盛戈满脸惊讶,终于在层叠绿叶中发现一角棕色,于是挪了位置。 才坐下去,又因着那隐隐的疼痛倍感无奈。 “待会儿下雨了,衣服收一下!” 没错,每逢刮风下雨,尚未好全的断骨就会一下下抽痛。 她就这样成为了宗门里的天气预报员。 夏季多急雨,但这几天衣服一次也没有淋湿过。 竟出乎意料地准确,因着战绩显赫,人送外号“收衣侠”。 第五十九章 体修小窍门 就这样平平淡淡在宗门里过了几天,陈盛戈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但人已经闷得长出草来了。 正在树荫底下数蚂蚁,小胆匆匆过来了:“掌门,有个叫壮体宗的宗门,来川满城广招徒弟了!” 陈盛戈颇有点意外地抬眼:“图什么啊?” 有中原三大门派珠玉在前,整个南方地界基本属于兵家不争之地,向来无人问津。 也就导致现在除了出生点刷在这里的盛云门,基本上没有其他门派。 小胆回忆着:“据说是想网罗天下贤才。” “最关键的是,这掌门林志壮说他们入围过仙门大比!” 陈盛戈一下儿站直了:“那确实有点价值啊!” 毕竟除了三大门派可以直接晋级,其他门派都需要经过海选和预赛。 虽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门派,但能够通过层层筛选参与正式比赛,想来应当是有一定的实力。 若能混入其中,偷师学艺,也能为之后盛云门参赛打好基础。 小胆继续道:“听说修为是合体期。” 这不巧了么? 原身修为本是合体期,如今经脉拓张丹田扩容,灵力过剩的同时隐隐摸到突破瓶颈。 暴露了要是打起来,还能积攒点实战经验呢。 陈盛戈兴奋不已,同众人说了这个打算。 临走时,沈云天掏出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是十枚恢复灵力的回元丹,十枚清毒养身的正元丹,十枚使枯骨生肉的还元丹。” “我在灵符门干活时并不负责仙门大比,也就不知道对方的虚实,还是一切小心。” “伪装成普通学徒刺探时,一定记得把储物戒和佩剑藏起来。” 陈盛戈连声应好,在众人或担忧或期待的目光中御剑而去。 依着小胆提供的信息来到川满城,顺着人流走,很快便望见空中招收徒弟的大横幅。 人群正中间支着木台子,掌门林志壮身材魁梧,神情肃穆立于其上。 “修仙求道之事,并非坦途。多年来我亲眼目睹总结,其实绝大部分门徒都会选择中途放弃,其中不乏资质卓越之辈。” “要是没下定决心死磕,就不要选择修仙!” “要是没断绝俗世欲念,就不要选择修仙!” 严肃的话语作用立竿见影,直接驱散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人群。 林志壮似乎毫不在意,接着放话,等到报名之时只有寥寥几人站出来。 回到屋子里休息一阵,林志壮猛灌一口茶水,“徒儿,一共有多少个人报名?” 徒弟不敢抬头:“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 林志壮一掌把桌子拍得四分五裂,“全是来看热闹的?” “这人山人海的,我怕宗门住不下才说狠了点,没想到都给人吓跑了!” 一番懊恼后,林志壮重新规划:“事已至此,算上已经过来体验的富家子弟也有十个了。” “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儿打包回去,切记别给他们记住了路。” 外边陈盛戈还在练习如何藏拙,就被要求乘马车去下一个测验地点。 窗户被厚重帘布盖着,狭窄空间里死寂一片,四位候选人相对无言。 到了地方分配宿舍,领包入住,正大包小包往屋里搬东西时,撞见了几位款款而来的室友。 一个个身着绫罗绸缎,广袖长袍分外阔气。身上戴着金锁玉佩,收拾得雍容华贵。 其中一位竹竿似的公子哥儿笑起来,“有人来乞食了。” 陈盛戈叉腰站着,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公子哥不以为然,“还挺自觉地对号入座呢。” “难道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穿得这么穷酸,还不是因为……” 陈盛戈强势打断,“因为我乐意。” 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阵哄笑。 陈盛戈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是干,上前一只手轻轻松松把那公子提溜起来。 两手抓着肩膀,利用细长身体当长棍使,一甩就把其余几人打倒在地。 绸缎娇贵,几个人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周身都被石子刮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四周种满树木,地上枯叶不少,还被小树枝勾出好几处细丝。 等人好不容易爬起来,身上已经遍布凌乱衣褶,突兀垂下的丝线格外刺眼。 此处又没有工匠随时恭候差遣,照着几人眼高于顶的情况,这几件昂贵衣服估计不会再穿出来,基本算是报废了。 陈盛戈摊摊手,“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棉布麻衣。” 绸缎刺绣美虽美矣,却经不起折腾,实在是伺候不了。 公子哥儿心里憋着气,实力悬殊打不回去也要回怼:“我才不用那些下贱东西!” 既然嘴硬,陈盛戈干脆给人戴大帽子:“想来也是,家财万贯自然有的是绸缎衣服换。” “就怕有些人嘴上逞强,没几天就变成自己嗤之以鼻的那类人了。” 一阵激将,惹得那公子哥当场放话,“我吴颂心发誓,如果出尔反尔,就退出宗门!” 陈盛戈自然捧场叫好。 一看就是没有经历过修炼磨砺的,坐等打脸。 等放了狠话,一群人又灰溜溜地回房换衣服。 收拾整齐后,按着师兄的要求来到门口集合。 师兄穿着利落短打,“现在跟着我绕着宗门跑三圈热身。” 话音未落便大步跑起来,速度之快使得新人远远坠在后头。 确有开发完全、装潢良好的各色建筑,但更多的是荒芜山路、陡峭斜坡。 穿过树林,越过山丘,羊肠小道上的野草树枝擦着身子过去。 吴颂心忍不住抗议,“我衣服都勾破了!” 不是被斜出的枝桠挂住衣袖,就是被泥泞路径弄脏衣角。 路边野草不遗余力地侵占道路,好不容易避让过去,一低头裤子鞋子上都粘满草籽。 师兄无动于衷:“体修是以身为本,这样的路径才能更好地锻炼肉身!” “准你穿带袖子的衣服都是优待了!” 吴颂心十分崩溃。 真想一扔了之。 可进山苦修自己就收拾了五套衣服,一天废两套岂不是马上得裸奔了? 输了赌局又被那些下等人看笑话! 但留下来也保不住啊! 他又不会如何浆洗衣物,回去最多学学搓泥点子。 更别提那些长着小刺的草籽,紧紧地钩在绸裤上时还能扎到他的腿肉,惹得浑身不舒服。 全拔下来绝对是个浩大工程。 就算尽心尽力除了草籽,勾丝也多得绸裤变毛裤了! 他跑了一圈已经力不从心,站在旁边大喘粗气——因为蹲下来草籽会刺到屁股。 没想到如此狼狈的着装还得了一句师姐的夸奖:“有悟性啊,这衣服磨练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体修小窍门的?” 吴颂心一时语塞,忍不住红了鼻子。 娘,孩儿想回家了! 这里都没有正常人啊! 第六十章 躺下去都得三分熟 地方不小,对新人来说拉练三圈实在是个挑战。 原来整齐的队列到了后头跑得乱七八糟,大家伙儿喘得跟鼓风机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带练的师兄一停下,后头一群软脚虾站也站不住,没有骨头般软软靠在树上。 陈盛戈身上还带着没好全的伤,幸亏底子好,否则得倒在路上。 师兄宣布原地休息之后,不少人围上去问问题。 “师兄我腰背酸痛是正常的吗?” “师兄,我骨头一直响是正常的吗?” 忽地一声惊叫吸引了注意,“师兄,我是不是骨折了!” “方才没注意脚下,给石头绊倒了,现在根本用不了左腿!” 那人努力地用单脚笨拙前行,汗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方才想摸摸骨头,一碰就疼得要命,怕不是碎掉了?” “我还有救吗呜呜呜……” 师兄却不以为然,“没有什么大事。” “要是严重的话,你没办法自己挪到这儿来找我的。” 他高声训斥:“一个个别大惊小怪的,这都是小伤。” “用担架或者叫同门抬过来的还大有人在呢!” 那伤患忍不住提问,“这应该怎么处理?” “我自己不会弄啊,宗门里有没有大夫呢?” 师兄咳嗽两声,“医修长老出门云游去了,归期未定,自己拿点药膏擦擦就是。” 那人简直目瞪口呆,“这什么态度!” “你们自己安排的训练,自己没做好保障,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简直是草菅人命!这宗门我不待了!” 师兄冷哼一声:“行啊,那你自己回去吧。” 走了两步还特意回头提醒:“这儿荒郊野岭的,多得是虎豹豺狼,记得捡根木棍儿防身啊!” “林间瘴气妖鬼也多,建议你多捡一根。” 那人气笑了:“破木棍有什么用?” “留着给它们吃饱了好剔牙?” 师兄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捡木棍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独到之处,而是因为只有木棍可以用啊!” “顺便说一句,记得规划好路线,迷路了可没人救你。” 扔下这几句风凉话之后,师兄悠然自得地离开了,徒留一众新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盛戈扁扁嘴,“来这儿跟进了贼窝有什么区别?” 没有地图没有方位,普通人想走也无计可施。 真是用心险恶。 修养一番后众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被领到食堂。 种类不多,而且有等级限制,内门弟子才能随心享用所有品类,还拥有无限续饭的特权。 一群人还未进入门派,最多喝几碗白粥配小菜,再蹭两口刷锅水而已。 陈盛戈咕噜噜地灌下一碗粥,总算觉得胃里舒坦一点。 前面桌子的体修扒饭扒出残影,高高垒起的白饭一小会儿便吃完了,抹抹嘴巴起身离开。 陈盛戈望着人走出去,很是感慨。 修士一般达到一定境界后会辟谷,但体修因着修炼方式独特,只会越吃越多。 胃口真好啊,看起来能把整间饭堂吃空。 时辰不早,太阳已经落山了,众人填饱肚子之后总算有了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目送师兄离开后,陈盛戈被其他三位被骗来的普通孩子拉过来密谋。 领头的叫李狗蛋,直截了当道:“这些人都不把我们当回事,干脆趁着他们松懈逃掉。” 旁边的二狗提出问题,“我们压根不知道路啊,这怎么办?” 李狗蛋认真道:“趁着晚上睡觉抓紧探路呗。” 跟在后边的宋萧接着表态:“也只能这样了。” 这事一听就好玩,陈盛戈也是点头如捣蒜。 说定之后,夜半三更,四人偷摸出了宿舍,凭借白日的记忆来到宗门外围那片茂密山丘。 虽是夜晚,也有虫叫蝉鸣,一行人竖起耳朵,靠着一个小小的火折子照明,放慢脚步往里进。 走了一阵,李狗蛋突然示意停下。直到此时,大部队才觉出不对来。 前方传来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遮天蔽日的树林漆黑一片,枝条树干交错映掩,极大地限制了视野和空间。 联想到今日师兄的话语,众人僵着身子一动不动,面色惨白如纸。 在无言的静默中,陈盛戈自告奋勇上前。 她上前几步,从树木之间挤过去,后边是一小片被清出来的空地。 探头望去,却只有一个蹲在地上的魁梧男子。 听见脚步声,那男子迅速转头,嘴里还塞着一把翠绿草叶。 为什么会有人躲在角落啃草叶啊? 体修条件这么艰苦吗? 等等,难道这片空地也是他吃出来的? 陈盛戈瞳孔地震,被冲击得有点脑子发懵。 男子急忙起身,高大身躯将陈盛戈完全笼罩。 陈盛戈做好迎战准备,却没想到竟然是开口求情。 “师妹,还请替我保密!” “我只是外门弟子,饭堂给饭不够,逼得我苦苦思索,足足三日才想出此策!” “就想吃些草根树皮填填肚子而已啊!” 陈盛戈心中五味杂陈,“都是苦命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对方感激不尽,“多谢!” 他甚至热情推销起来,“其实这看起来寒酸,对修炼颇有裨益呢!” “吃草根树皮,能大大锻炼唇舌啊!” 陈盛戈满脸抗拒,“还是算了吧。” 吃个饭咬肌力竭了。 体修为了炼体真是花样百出。 对方热情不减,“师妹你有所不知啊!” “作为体修,所有部位都要兼顾锻炼才行。” “重此轻彼的话,怎么能达到全身强化的目的呢?” 陈盛戈后退一步,“我还是想找个体面点的方式。” 简单说了句再见后,她便逃之夭夭了。 体修之法,恐怖如斯! 同四人汇合,又绕路而行,最后也没什么进展。眼见今夜出逃无望,顾及明天繁重课程,只好又折返宿舍。 才躺回床上,陈盛戈长出一口气,合上了眼。 睡了两个时辰左右,又被拉起来跑步,然后浑身是汗地站成一排,听掌门林志壮的讲话。 掌门讲完长老讲,长老讲完弟子讲。 今天阳光热辣,照得人睁不开眼,就这样在阳光下晒了一个时辰,倒了好几位富家子弟。 林志壮很是意外,“一个个都这么体弱?” “怕不是想借病躲懒吧?” 顾及到打探消息的目的,陈盛戈只能在心里暗骂。 也不看看讲了多久,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 晒了这么久,她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地板隐隐烫脚。 谁装病会选这个方式啊? 躺下去都得三分熟! 第六十一章 事已至此,我明天提两个徒弟去看看吧 林志壮很是不满意,拉着脸走了一圈,挨个扫视新收进来的徒弟。 一个个脸红得猴屁股似的,汗流得头发丝都滴水! 唯有一人还算不错,在烈日下泰然自若,只是出了一层浅浅的汗覆在额头。 他大手一挥,“我看你耐力不错,提拔成内门弟子,伴在左右修炼悟道。” “其他人也不要灰心,我们壮体宗是个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共同努力奋进吧!” 陈盛戈不卑不亢地行了礼,跟着师兄搬进专门宿舍,还领了两套门服。 穿着利落短打,黑发高高束起,配上一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真有几分英姿飒爽。 然而她的工作只是写字的时候给人磨墨,吃饭的时候给人倒茶,于修行毫无益处。 当了一天跟屁虫,晚上还得半夜三更被叫起来,就为了吃夜宵的时候给他倒酒。 酒精味充斥于空气之中,林志壮连灌三坛,显出醉意:“二十年前,壮体宗击败无数宗门,入围仙门大比!” “当年真可谓是风光无两!” 为什么只提二十年前? 不会永远只拿最辉煌的一年来做宣传吧? 陈盛戈冷不丁开口打探消息,“最近几年没有入围么?” 林志壮怒而拍桌,结果醉得不分东西拍到了地上,“我告诉你,三大宗门根本不足为惧!” “我们壮体宗从来勤勉刻苦,实力超群!” 不愿意正面回答,估计是真没再成功进去一次。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 都不知道人家改革多少轮了! 情报价值大幅下降后,陈盛戈已经有点儿挂不住好脸色了。 林志壮眼见人不相信,又开始画大饼:“只要你肯用功,下一届仙门大比我就让你带队入围!” “五年之后,再决高下!” “孩子,别让心里那座高山阻挡了你眼前的路!” 陈盛戈叹一口气。 都开始说胡话了。 之所以轻易许诺,是因为知道不会兑现。 陈盛戈伸伸懒腰,趁人胡言乱语时不注意一个手刀打晕了。 把那酒壶往林志壮手里一塞,任由铁壶咕噜咕噜地滚出去,自己回去睡大觉。 次日,大概是想要挽回自己的形象,林志壮居然破天荒地说要带人出去见见世面。 陈盛戈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还是扮演了一位兢兢业业的跟班。 酒楼包间里,林志壮满脸堆笑,“哎呀,赵老板,别来无恙啊!” 赵老板挥手致意,“承蒙您关心啊。” “最近因着要排新戏,人手不够了,这才找到您帮忙。” “这戏叫做《棒打鸳鸯》,得三十个精壮小伙子做老爷的打手才行。” 林志壮眉开眼笑,“您放一百个心,就包在我身上了。” 赵老板会意一笑,“还是您这儿的人我放心啊。” “上回戏台子塌了都啥事没有,甚至还能自己个儿从那堆木头里跳出来呢!” 林志壮对于夸奖照单全收,“正好给宗门小孩子们练练头啊!” “用进废退,适者生存嘛。” 二人聊得火热,陈盛戈在一旁石化。 这算什么? 体修与戏剧的跨界结合? 不得不说,这创新方向实在出人意料。 道友就业面还是太广了。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把陈盛戈赶到门外,说了几句悄悄话。 也许因为目前人设是个才刚刚起步的体修,也没做什么保密措施,她在门边听得一字不落。 “赵老板,您之前说要盘地做酒楼,真是眼光独到。” “不过一时我手头上周转不出这么多银两,您看我这些徒弟怎么样?” “林掌门,我们早就已经招够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体修一个顶三,最是物美价廉、经济实惠。” “而且修炼也是苦行方式,风餐露宿都行,这不还省了好些盖宿舍的木头钱么!” 直到两人出来,林志壮还是没有放弃,絮絮叨叨一路,一个劲儿地给赵老板塞宗门弟子的名册。 目送着赵老板走远,林志壮多少有点不甘心,“徒儿,你再追上去,提醒一句就行,叫他别忘了!” 陈盛戈认命地跑过去,照着同人说了一句。 赵老板已经不堪其扰,顾不得礼貌:“其实有些投资,可以大胆地放弃。” “临时找人手顶顶还能考虑,盖酒楼这种要一两年的事情绝无商量!” “一个个跟饕餮转世一样,光吃饭都能把我吃垮了!” 赵老板甩袖而去,陈盛戈如实转告,一字不落。 林志壮在风中背手而立,背对着陈盛戈深沉感叹。 “如今事情有点棘手了。” “我明天提两个徒弟去看看吧。” 陈盛戈一拍额头,心中满是无奈。 体修专注炼体,不问世事。 结果成了掌门的极品免费劳动力。 回到宗门后,林志壮像模像样地吩咐下去。 “如今有三十个名额,是掌门与动作表演大师唇枪舌战,尽力磋商而来。” “此去有专人统一指导,真实观众评价,可促进心智磨砺,精进控制能力,大大有助于修行。” “外出历练,情况多变,亦能借此一试应变急智,寻得妙计良方。” “为彰显公平,所有竞争弟子将于次日以对擂方式决出最终名单。” “机会难得,过期不候,有意者于晚饭前报至大师兄处登记。” “注:因舟车劳顿,路途漫漫,车马食宿花费颇多,入选者须缴餐宿费十两白银。” 公告一出,大师兄的住所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路过这门庭若市的盛况,陈盛戈撇撇嘴。 收一次学杂费,宗门都能扭亏为盈了。 看林志壮那合不拢嘴的样子,估计晚上睡觉都得笑成口呼吸。 这般压榨奴役,还要人对他感恩戴德。 一点儿良知也没有。 已经达到道德真空的境界了。 好不容易跑腿回来后,林志壮想一出是一出,一时兴起道:“今晚我们干脆举行一个庆功会!” “弟子们要全部过来,庆贺今日的功绩,到时候你就一一清点……” 陈盛戈一面赞许着,一面默默地给茶水里投了两包强力泻药。 沈云天精心研制,就算是高阶修士,也得把茅房当家住。 然后便趁着吃晚饭的休息溜之大吉。 她饱餐一顿,悠哉游哉地逛回屋子,撞见了内门的师兄。 师兄很是惊讶,“按门规,庆贺前要沐浴更衣,还得提前过去,留时间给点名。” 两地之间又有距离,就算是只浇盆水也来不及吧? 陈盛戈伸了个懒腰,“放心吧,今晚不点名!” 第六十二章 衣裤与枯叶齐飞,积水共长天一色 陈盛戈一觉睡到大天亮,神清气爽地起身洗漱,来到了林志壮的书房等候差遣。 林志壮扶着砖墙一点一点挪过来,面上已经没了血色。 昨夜庆功宴缺席至今,没合过眼,就在茅房里过了一宿。 还没走到跟前,又来了感觉,捂着肚子出去了。 书房算是机密重地,闲人免进。 林志壮一走,整个房间便陷入无人看守的状态,正好给陈盛戈翻找提供了便利。 一天下来没找出仙门大比的内部消息,比较有用的就是一副地图。 这壮体宗原本在中原发展,不知什么原因搬迁过来现在的位置。 较为偏僻,附近只有几个零散的村庄,坐马车去到城镇也得两个时辰。 陈盛戈描画下来,又将地图塞回去。 晚间下了大雨,粗制滥造的木屋子在风雨中飘摇,同门晾晒的衣物被卷上云霄。 陈盛戈同林志壮汇报情况,“掌门,现在宿舍每条木板的缝隙都在漏雨。” “落水成线,被褥衣物都给浸透了。” 宿舍已经升级成水帘洞了。 “去擂台的小道因为地势较低,积水淹到大腿。” “库房里仅剩的两叶小舟被虫啃出了大洞,现在学生们都游泳往来。” 装备不够,全靠自己水陆两栖适应环境。 “不少人回归自然上树避雨,又给树压塌了两棵。” 林志壮才冒雨出恭回来,浑身虚脱,“行了行了!一天天的真闹挺。” “就没点好事吗?” “明儿我就去城里同人家要银子!” “早知道就不信那什么大师的话,非说这儿风水好,我怎么感觉做什么都不顺呢?” 陈盛戈耸耸肩膀。 方才真是衣裤与枯叶齐飞,积水共长天一色。 有风又有水,怎么不算风水宝地呢? 靠在椅背上骂骂咧咧好一阵,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林志壮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是吹了风受凉,还是他本身就有过人的天赋,打鼾跟唱歌一样转音换调。 陈盛戈听着他浑厚悠长的鼾声,翻找资料时分外安心。 倒腾出来一本账簿。 原来宗门每月靠着出租弟子都有五百两收入。 就这样还克扣伙食,限制饭堂采购,存心不让弟子们吃饱。 此前早有好几次弟子反映设施老旧风化的记录,只不过这回下大雨才松了口。 次日,天空重归平静,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只有满地湿漉漉的泥土树枝彰显着昨夜的不平凡。 陈盛戈跟在后头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一同来到了附近的平桥城。 林志壮所谓的计划,就是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富商,哄人从兜里拿出银两资助宗门。 听起来没什么可行性,祝他成功吧。 陈盛戈就跟在后头,看着他同人扯东扯西,默默退了一步。 看看这唾沫横飞的盛况,还是退避三舍吧。 林志壮给自己说起劲了,用力一拍木桌,连带着桌上的茶壶茶杯都震起来了。 在他未曾给予目光的角落,茶壶茶杯缓缓地往另一边滑落。 体修真是力大无穷啊。 一巴掌给人家桌子拍歪了可还行? 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夸夸而谈:“说句实在的,我们潜力无穷!” “我们学习的,正是入围的正确做法!我们传承的,正是入围的奋进精神……” 青花瓷的茶具摔落在地板上,一声脆响后碎成无数片。 林志壮干笑两声,“这其实是意外之喜啊!”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说到平安,就不得不提一下我们体修超强的防御能力,实乃居家外出必备护卫……” 对方并不领情,“这套茶具花了我一百二十两。” “这红木桌子也给你祸害了,再加五百两。” “林掌门,赔钱吧。” 林志壮笑容苦涩,但也不好得罪对方,不情愿地掏出荷包,结清钱款。 出师不利,一分钱还没着落,就赔得钱包扁扁。 再拜访下一家时,他使了个心眼,叫陈盛戈给自己双手用绑带缠上,才肯开始动员。 沉没成本一增加,连带着报价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三千两,险些没被人给轰出去。 林志壮谈起宗门规划张口就来,“在我的谆谆教诲下,我们以后将成为第四宗门! “别的不说,光是内门便人才济济。” “大徒弟力量过人,二徒弟行动飞快,三徒弟有勇有谋……” 那富商原本满脸不耐,此刻也听得频频点头,“林掌门真是教导有方。” “敢问您门派弟子之数几何?” 林志壮洋洋得意,“两百人,其中五十人是内门弟子,皆学有所成。” 富商来了兴趣:“我确有一事求教。” 林志壮吹牛不打草稿,“我上知天文下明地理,但说无妨。” 富商认真道:“我有三个嫡子,如何培养才能同您弟子一样个个成才呢?” 一下从宗门治理跳台到多孩家庭如何平衡了。 富商接着道:“还另外有九个庶子,怎样能够劝其向善了却纠纷呢?” “对了,另有十一个妻妾,常常鸡飞狗跳……” 林志壮不打压弟子都算不错了,哪儿还有什么端水劝导的经验? 后来还是被人赶出来了。 他一拍大腿,“不行,我们一定要利用自身优势。” “往常总是给人干活打杂,挣那点钱根本是杯水车薪!” “这次我们就瞄准富商官宦,赚个盆满钵满!” 说干就干,他回了宗门,进了藏经阁。 这个地方昨夜给大水淹了一楼,不少书本摊在外边晾晒,字迹也被水晕染模糊。 不过目的地在二楼,林志壮取出名册,吩咐道:“把每位弟子的生辰八字、修为水平都分别抄写下来,最迟明早我要见到。” 陈盛戈乖乖应下,心中警铃大作。 修为水平还能理解,毕竟是给达官显贵找保镖的参考。 但生辰八字是为什么? 是她先入为主了。 体修力气过人,确实适合护送保卫,但日夜苦练之下,也是邪修诡术中的一味人材啊! 陈盛戈不敢耽搁,回到宿舍悉数告知,当着众人面烧掉了名册。 本来便因为简陋环境有所不满,此刻得知消息的众人更是惊慌后怕。 连忙收拾行囊,预备连夜潜逃。 “我们一块走,到了村子只租一辆牛车就行,能省不少钱!” “那怎么骗过守门的呢?” “你蠢啊,守门的弟子也在收拾东西跑路呢!” “害,当初天天看报纸上写入围如何英勇如何杀敌,给骗过来之后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 陈盛戈微微眯起眼:“师兄,你说的是哪家报社?” 第六十三章 反派死于话多,因为给人看见扁桃体发炎了 师兄愣了一下,“你是从最南边来的吧,像川满城这种地方?” 陈盛戈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师兄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仙门大比是大事,只有距离过远、消息落后的城镇报房才会草草带过。” “稍微靠近中原一点的城镇,里面的报刊都是全程跟进报道,若是有小宗门入围更是会争前恐后地采访。” “个人的宗门的应有尽有,隔个五年十年还会有周年拾遗和事迹汇编。” 陈盛戈木木点头,“多谢。” 原来出生点偏僻至此么? 师兄把包袱甩到肩上,连宿舍里的木桌子也扛起来:“要是你想了解,推荐你买独言报。” “这种大报房有独家消息,而且北边的平水城就有分店。” 谢过师兄,陈盛戈心里有了清晰方向,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往山门走去。 后方传来一声怒喝:“哪里跑!” 林志壮从后边直直追来,横眉竖目,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群弟子平日里好吃懒做不说,如今还连桌带椅给宗门搬空了! 前边人惊觉不妙,大步往前冲。陈盛戈意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佩剑,正面迎上。 林志壮怒极反笑,“原来是你在捣鬼啊!” 陈盛戈语气轻松:“难道不想在这待着还不准走吗?” 体修不愧是天天跑操的,几句话间大批弟子冲出山门,四散而去。 林志壮愤恨不已:“毁我资源,拿你命来抵也不够!” 说话间,运转功法,大力打来,带起呼呼破空声。 陈盛戈一侧身闪过,反手以剑刺其心脉。然而剑锋抵在皮肤上纹丝不动,不能再进一分一毫。 再一用力,压得剑身都微微弯曲,还是未见肌肤损伤。 林志壮嗤笑道:“不自量力的丫头!” “我平日里只敢让弟子们做些寻常活计,爱护体肤保全品相,如今全跑了,我先拿你交差!” 陈盛戈以剑为支点翻身而上,利用体重惯性重重劈砍天灵盖。 “怎么,你要杀了我么?” 林志壮运转功法,周身浮现隐隐金光,将佩剑一下弹开。 “放心吧,活人可比死人挣钱。” “不仅可以奴役,还能随时杀死,保证新鲜的尸体供应。” 剑身震颤,铮铮作响。陈盛戈虎口阵阵发麻,迅速矮身闪避一记迎面而来的直拳,不忘狠踹一脚腰腹。 但蕴含灵力的攻击似乎对林志壮毫无影响,下盘稳如磐石,依旧稳扎稳打拉进距离。 以身为器,淬炼得刀剑不入,倒是有几分意思。 林志壮轻蔑道:“这样劣质的刀剑,压根破不了我的防御。” “只要我用力一掰,就会碎成两段……” 陈盛戈趁着他大放阙词之际,冒险飞身向前。 她踏上出拳的壮硕臂膀,踢中胡子拉碴的下巴,一下儿使对方失去平衡。 趁着向后倒的时机,再来一脚借力而起,利用自身重量将佩剑踩进他的咽喉。 随着一声金属不堪重压的脆响,鲜血溢出口腔。林志壮被钉在地上,瞪大双眼却不能言语,喉间只挤出了“嗬嗬”的短促气音。 陈盛戈毫不留情地转动佩剑,将喉头连带后颈搅得一片血肉模糊。 “天天大鱼大肉,知不知道你扁桃体发炎了?” 果然是反派死于话多。 连放狠话的时候,给她瞥见了口腔里肿胀的组织。 炎症属于病变,说明此处器官并不健康,很有可能是突破点。 再联想到之前撞见吃草的师兄,明明肌肉块垒分明,却还用草根锻炼唇舌,可见不同器官的强化程度不同。 找到弱点一鼓作气破了功法,之后就顺利起来。确定人没了呼吸心跳,陈盛戈才拔出佩剑。 小半剑身都沾染血迹,用清水冲洗掉其上黏附的组织碎块,才发觉剑锋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陈盛戈用手指细细摩挲突兀的缺口,一时心痛不已,“体修真是皮糙肉厚!” 除了购买报纸,还得再找个地方补一下佩剑。 扫荡了一波壮体宗,连带着他的储物袋也搜刮干净,得了一捆银票,还有些不认识的药材。 确认没有疏漏,陈盛戈御剑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路途遥远,等到平水城时大约是晚上八九点,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同人问路,来到城里最大的武器铺子——灵匠铺。 墙上悬挂枪剑弓弩,品类齐全,琳琅满目。凑近细瞧,武器表面打磨得光滑柔亮,倒映出跃动的烛火。 店中客人不少,交谈声中还能听见后院锤炼武器的闷响。 陈盛戈来到柜台,说明来意,管事的随意看了两眼,“可以补。” 陈盛戈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是修士,补完还能注入灵力使用吗?” 管事摆摆手,“放心,很多下山历练的修士光顾我们家,好评如潮呢。” “这也不是什么稀有材质,三日就能来拿了。” 陈盛戈于是付了定金,没有佩剑在身旁,心里空落落的。她恋恋不舍,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来到独言报的门店,陈盛戈开门见山,“我要买仙门大比相关的报纸。” 小二询问细节,“客官,您是说去年办的那届么?” 陈盛戈一摆手,“二十年里的我都要。” 小二笑开了花:“我们这儿不仅有报道,还有战略分析、总结拾遗……” 陈盛戈大手一挥,“我全要了。” “给我每样拿十份。” 一次性买够了,大家都能看,还可以留点儿备着日后查找。 小二连声应好,手脚麻利地打包好东西。一摞摞报纸用细麻绳捆起,垒放起来有一人高。 陈盛戈抽出银票付款,又将报纸系数收入储物袋,预备着回去细细琢磨研究。 找了个客栈住下,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起身。才洗漱完,门便被用力叩响。 打开一看,昨日见过的管事站在门口,沉重道:“灵匠铺昨夜失窃了。” 陈盛戈不敢置信:“什么,我的爱剑!” 她一时不能接受:“陪伴了这么久,我都用惯这一把了,再换其他的总感觉很别扭……” 却见管事身后的仆役递上一把熟悉的佩剑,剑身上新增的缺口毫无变化。 管事淡淡道:“还请放心,您的宝剑安然无恙。” 就这穷酸破烂的样子,扔进废铁堆也毫不违和。 整个存储道士法器的仓库就只有这把破剑存活下来。 盗贼压根没看上。 当然了,为了遵守职业涵养,他不会直说。 在陈盛戈接过细细打量的时候,管事开口了:“对方目标明确,不少已经制作好的法器失窃,连库房里存储的稀有材料也洗劫一空。” “铺子现在无法交付成品,每拖一天都是巨大损失。” “事关店铺存亡,若能追回损失,我们将请中原资深匠人出山,用上好材料替对方淬炼法器。” “若有形迹可疑之人,还望道友施以援手。” 其实管事也没有指望陈盛戈做出什么,不过是例行公事,说完便告辞离去。 第六十四章 想偷看?她写英文! 陈盛戈被对方说动了,低头端详自己的佩剑。 本应当是剑锋的位置,如今徒留突兀的断折。 现在跟同级的修士对战已经显出颓败迹象,武器的优化升级迫在眉睫。 不仅是自己的武器锻造,整个宗门都需要器修高手的助力,如此方能为仙门大比打牢地基。 陈盛戈将佩剑照常挂回腰侧,收拾好行李下楼退房,然后直奔灵匠铺。 铺子墙面上挂着的武器都被扫荡一空,店里倒是挤满了怒气冲冲的修士。 管事在最里面同所有人保证,“铺子一定会动用所有手段调查真相,将大家的法器找回!” “我已经安排妥当,各位道友可以随意进出铺子查看,找店里伙计问话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道士们乱作一团,乱糟糟的场面被门口突然的来客所打断。姑娘一身华服,流光溢彩,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细细打量一番,连身上不起眼的手链都刻着繁复阵法。 后边还跟着个小姑娘,一进来便大声嚷嚷:“管事的,敢弄丢我们盛师姐的宝剑,不想活了吗?” 管事慌乱解释:“我们哪敢怠慢道剑宗的大弟子啊!” “此次失窃实在奇怪,按理说主人对本命法器也会有感应,却毫无反应……” 解释来龙去脉的时间里,周围道士交头接耳议论不停,让陈盛戈弄明白了两人的身份。 领头的是三大宗门之一道剑宗的大师姐,名唤盛凌云,嚣张跋扈,专断独行。跟在一旁的是亲传小师妹盛绝霄,脾气乖戾,得寸进尺。 在两人的攻势下,管事腰快对折了,“我确实愚钝不堪,还请您不吝赐教!” 盛凌云抱着手臂,“多说无益,我就屈尊降贵一回,亲自捉拿这贼人。” “铺子里的打手有一个算一个都调过来,行动全权听我指挥。” 管事感天谢地一通,急急跑到后院去叫人。道士们原本还想借机讨些补偿,但一时不敢说话,索性散开去寻找法器的踪迹。 铺子不小,几十号人还是有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陈盛戈从怀中掏出纸笔,开始四处摸索。 有个伙计安静在旁边扫地,陈盛戈扬起一抹笑,上前打探,“打扰一下,最近可有什么反常吗?” 伙计挠挠头,有些为难:“好像没有什么大事情,请假算吗?” 陈盛戈展开纸张,“怎么说?” 伙计愤愤道:“一同干活的王老二最近老是请假!” “上月说自己精神不济,上上月说自己心跳失齐,上上上月说自己胸闷气短。” “我同管事讲了好几回,但在这儿干活又热又苦薪水还低,招不到新人就一直没辞退,常常是我一个人做两份活儿!” 陈盛戈抓着炭笔写得飞快,摘取关键词记下,才写两句便感受到背后炽热目光。 回头一看,是那位小师妹,就站在身后不足一臂远的地方听完全程。 更为诡异的是,这姑娘直勾勾地盯着她做笔记的稿纸。 陈盛戈反应迅速地把纸张盖在身前,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有什么事情吗?” 大家是竞争关系啊! 现在抄袭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盛绝霄一把扯住那个呆在原地的伙计,把人带得踉跄了一下:“现在这是我们的证人。” “至于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陈盛戈气笑了,“先来后到不知道吗?” 盛绝霄满脸得意,“是啊,管事的早就说了任我们差遣,你还是少来掺和。” 陈盛戈撞开她径直往前,顺便将痒痒粉洒在对方身上,“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王老二既然在这儿做了好一段时间,他的消息自然跟谁都能打听。如今查案领赏最重要,还是先把正事做好再一一清算。 盛绝霄见她走得干脆,讥讽道:“区区散修自身难保,还是找个地方苟且偷生的好。” 她献宝一样把人带到大师姐面前,“盛师姐,我找到一个线索!” 盛凌云扫视一番,眼中满是轻蔑:“我的时间很宝贵,最好有点用处。要是让我发觉一丝不敬,你知道下场。” 伙计被对方的态度吓得直哆嗦,说话直结巴:“我,我,同干活的……” 盛凌云不满地冷哼一声,伙计当场跪下来磕头,“小人,知,知错!” “我,平日里同他,不、不算相熟,后、后边看门的知道多一些……” 等两人在伙计战战兢兢的引路下走到附近时,陈盛戈早就问完了来龙去脉,同一行人正面相迎,当着众人的面将纸张折好揣进怀里。 盛绝霄眼珠子都粘在纸张上,恨不得用眼神灼出一个洞来,直接探知里面的信息。 目送着陈盛戈悠然自得地走开,盛绝霄气急败坏:“不行,又给人抢先了!” 盛凌云将一切净收眼底,不以为然道:“有得是法子知道。去给我叫那个管事过来。” 陈盛戈在库房研究一阵,院中传来管事的声音:“我们加班加点整理出了可能的人选,但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告诉三位道友。” “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需要进行判断评比。” “用一张白纸写下你们的发现交上来,有必要的话可以当场对我进行解释说明,最后由我公布获得的人选。” 陈盛戈垂着眼睛,抿着唇一言不发。 排队交东西的时候可是能看见上一张试卷内容的,只交上去也有泄露的风险。 竞争打的就是信息差,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就相当于刚才白忙活了吗? 而且如今竞争激烈,伺机进行毁损修改也是正常。 目标人物一动不动,眼看着计划即将落空,盛凌云冷着脸色叮嘱道:“给点蝇头小利。” 过了会儿,管事重新回到院中,“若是积极配合者,赏每人一斤百年玄铁!” 陈盛戈眼神都清澈了,二话不说抄写了一张,认真排队交上去,领到了一块沉甸甸的材料。 后院的厢房里,盛凌云终于可以细细翻阅每份推理材料。 第一个翻看的便是那进展飞快的散修。 她秀眉紧蹙:“这是什么鬼画符!” 连横竖撇捺都辨认不出来,摆明了是敷衍了事! 被念叨的陈盛戈在僻静处将材料收入囊中,又大大方方地把记录的纸张展开细看,和别人的遮遮掩掩大不相同。 若是有人伸长脖子来看,便会发现标题赫然写着英语字母:“A key person(一个关键人物)”。 没办法,一开始用中文,结果被周围窥视的目光狠狠教育一番。 打开写字时遮遮掩掩很不方便,有心人甚至可以从纸背划痕窥见一二。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好在自己是个异界飞仙。 还考过了四六级。 当即怒写英语长难句,甚至用的是衡水体。 看着一排排圆润可爱的字母,陈盛戈没忍住笑出声来。 第六十五章 我们分居了, 隔了七个座位和两个过道 为了避免信息泄露,陈盛戈交的是草草抄攥的英文版,压根没有指望能得到线索。 正准备往出走,盛绝霄拦在跟前。 为了避嫌,下的粉末要过一个时辰才生效。 早知如此纠缠不休,干脆撒些即刻见效的还省事些。 陈盛戈就这样直直往前走,凭借蛮力把人撞得连连后退吱哇乱叫。 直到那人形障碍绊到石块摔倒在地、自己失去了效用,才御剑离去。 盛绝霄拍拍身上的草屑,愤怒道:“下回再见面,便是你的死期!” 陈盛戈置若罔闻。 虽然顾忌着三大宗门的势力没有当面回击,但面对这样的屡屡挑衅,她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气。 一定要抢在所有人面前把案子侦破,叫那两个蠢货颜面扫地! 陈盛戈拿着自己的笔记,比照着地图四处找寻,在城中一处贫民窟内停下。 两侧房子破败拥挤,羊肠小道凹凸不平,无人打理的角落遍布蛛网尘灰。 王老二的茅草屋低矮狭小,朽败木门一推就开,是家徒四壁的状态。 陈盛戈转了一圈,上前询问路边编着草鞋的爷爷,“打扰您一下,您知道王老二吗?” 爷爷抬起头来,陈盛戈心下一喜,“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然而对方缓慢的摇头:“最近几天都没看见他。” 陈盛戈不免担忧,“店里也说近来没见过,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亲戚在吗?” 爷爷点头:“他有个儿子本来一块儿在这儿的,近来找到了个在村塾教书的活儿,也就不跟他住了。” 问出名字,陈盛戈连连道谢,三步作两步飞似也地走了。 到了顺水村,循着朗朗书声而去,找到了村塾。 其实是在谷场专门空了一间屋子出来用作教室,大部分孩子读得认真,卖力地大声朗诵。 人家在上课呢,还是等一会儿吧。 王老二的儿子——王立业站在讲台上,等到读完这段课文,才缓缓开口:“今日还算不错,有精神气。” “上次课让大家去找文学经典读,我现在随机点名,看看你们完成的情况。”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小孩子们抿着肉嘟嘟的唇,紧张地等待着。无论在什么世界,被点名当众回答问题都很有威慑力。 王立业翻着小本子,“李翠花,你读了什么?” “夫子,我读了好几页《西游记》,最喜欢里面的齐天大圣!” 王立业挥手示意坐下,“不错,李三,你读了什么?” “夫子,我叔叔送了我一本《论语》,让我每天都背一背。” “什么子曰仁义这种,不过,不过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王立业点点头,“儒家经典很不错,大家都应该去拜读。下一个,赵铁牛你读了什么?” “我家里没有书,在教室里拿了本书看,读的是《薛家家史》。” 陈盛戈倒吸一口凉气。 这场景还是太地狱了。 到时候出去同人一说,不得给人家笑掉大牙吗? 读这玩意儿,还不如回去看自家族谱呢! 王立业面色铁青,小孩子浑然不觉:“已经看了一半了!” 眼见老师不说话,渴望得到认可的赵铁牛翻起书页:“现在到,到‘薛老爷忍痛分居顾大局,妻妾泪流不止愁云聚’了!” 他旁边的小孩子好奇地询问,“分居是什么意思呀?” 赵铁牛显摆起自己的学识,“这都不知道?” “两个人不在一块就是分居啊!” 小孩子恍然大悟:“我和三狗隔了七个座位和两个过道,原来我们分居了!” “不能一块儿说话,分居真难受呀!” 赵铁牛咳嗽一声,“别担心。” “书上说了,爱能翻山越岭!” “无论山高路远,道阻且长,三狗不会忘记你的!”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奇的词语,讲台上王立业终于维持不住自己冷静自持的形象,大步走下来。 他一下儿抽走了那本书,解释道:“你还不适合看这个,下回换本书吧。” 赵铁牛扁扁嘴,坐回位子上跟同桌咬耳朵。 “大人怎么总说这些扫兴的话……” 陈盛戈终于长出一口气,擦一擦额角的冷汗,在门外安静等待。 插曲过后,又教了些字词,布置了抄写的课业,终于等到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进去同王立业说一番原委,对方也很是意外:“半月前我搬出之时,一切还毫无异常,怎么会这样?” “我爹从来勤劳肯干,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成人。吃不饱的时候,半夜饿得起来灌水充饥,也把食物让给我。” “就算是困难至此,也从没有动过歪脑筋,没拿过不义之财,他同失窃案绝无关系!” “那管事总是克扣工钱,说不定就是他监守自盗!” 王立业气得呼呼喘气,陈盛戈自然是顺着人说话。 如今线索断了,一时不知道从何找起。陈盛戈慢悠悠地走着,试图理清思路。 整个库房都扫荡一空,而且还没惊动守卫,应当是熟人作案。 可要这些法器材料去干嘛呢? 正思考着,从树林间冲出好几个壮汉,穿铁甲拿长刀,怒喝着将陈盛戈包围。 结果自然是一个接一个地被撂倒在地,叠罗汉一般垒作一团,被威胁着带回了大本营。 控制住后细细打量,个个都是健壮的青壮年,厨房中挂满烟熏的腊肉,库房中堆着顶到横梁的财宝。 再往后边走,在房子后边还有一块儿空地。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扎实土壤,踩上去泥土往下陷,一时不察把鞋面染上了泥土。 陈盛戈拿来铁锹,轻轻一翻便露出几根森白的人骨,于是面色越发凝重。 山匪头头观察了一会儿陈盛戈沉沉的面色,慌乱得连声解释。 “我们几个小小匪徒,没什么精良军备,平日里从过路人腰包里偷点儿零花过活,日子很是艰难。” “这些骸骨都是被过路人的守卫杀死的,是我们的弟兄啊!” 陈盛戈指着被泥土埋了一半儿的袖珍骨架道:“看这个骨架大小,还不到十岁吧。” “难道你们还雇佣童工吗?” 那人急中生智:“这是,这是,忘年之交!” 第六十六章 把瘟疫患者送敬老堂,一边进一边出 陈盛戈举剑横上匪徒脖颈,“那我送你们团圆好了。” 精壮汉子一下儿跪倒在地,哭丧着脸,“不是小的非要招惹仙人您,实在是被逼无奈!” “有群黑衣人……” 话语未尽,后方传来箭矢的破空声,陈盛戈立刻闪到树后。 暗箭射穿了匪徒的身体,溢流出的血液泛着灰黑,显然是涂抹了剧毒。 看向来处,只有成片的树林。枝叶交叠,被午后的清风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林间骨碌碌滚出来一个卷轴,落在地上徐徐展开。 陈盛戈抽出佩剑严阵以待,手里剑突然不听使唤横飞而出。 她立即收拢掌心,运用灵力拉扯,但敌不过莫名的巨大吸力,于是转换目标将攻击砸向山林。 补救措施没有挽回局面,佩剑落进卷轴,最后变成了个平面图案,跟其他兵器挤在一块儿。 竟然敢抢她的爱剑! 一不做二不休,神识搜索定位不了,干脆就火力全覆盖攻击。 陈盛戈凝出灵力球,密密麻麻的攻击一瞬不停地落进树林,同时动用轻功上前争夺卷轴。 灵球闷声炸响,碎石沙土四飞,遮挡视线的同时为行动提供了绝佳掩护,陈盛戈顺利将卷轴收入囊中。 没有人阻挠,说明攻击效果不错。她胜券在握,又凝一批灵球。 今儿就来给这松松土。 林木倒塌,坑洞遍布,盗贼们慌不择路地躲避攻击,各自分散。本来修为上就存在差距,如今更是一盘散沙,毫无反击之力。 盗贼头子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气得在心里直爆粗。 这修士的道行试探不出来,威胁不小。他们原本只想在背后暗中行动,没想到暴露了存在。 探不出虚实的果然难搞。就算收缴了法器,赤手空拳也把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如今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盗贼头子终于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我能给您把法器拿出来!” “我什么都会说的,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陈盛戈一挥手,灵力球悬于空中,停止下坠,但也没有消散。 盗贼头子举着双手,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卷轴是我抢来的,没有得到器灵的认可,不能随心取用。” “法器是我催动灵力收走的,又是您相熟的东西,要取物得用我们两个人的血运功念诀。” 盗贼头子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卷轴正中。 陈盛戈睨着他的表情,将灵力球聚拢过来,防备好突发情况才捻破指尖,取了一滴血。 那人做法画符,绕着卷轴好一阵手舞足蹈,简直跟跳大神一样。 佩剑一点点从卷中浮现,说时迟那时快,头头取血反手向后一抹,顿时背后金光大作。 强光晃花了眼,陈盛戈猝不及防被扯进一片黑暗之中。 见战况平息,幸存的盗贼同伙一拐一瘸出来了,急切询问发展。 “老大,那道士死了吗?” 头头摆手,“我是用她的血唤醒了天机珠,将人收进其中了。” 天机珠可遇不可求,由搅乱神志的大妖尸骸幻化而来,原本是精怪筛选传承的力量遗存。进入其中者会被抹去记忆,全凭本心行事,最是考验道心。 误入道士在精心构筑的幻境中只有悟道突破才可破局,一昧沉溺幻境便只有死路一条,在时间流逝中无知无觉地成为精怪的养料。 就算有外力援救侥幸逃脱,也极易生出心魔,日后修行突破难上加难。 可怖的力量犹在眼前,手下忍不住问了一句,“若是她真就毫无杂念呢?” 真过了幻境,则修为进阶,还能得到大妖传承。 到时候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盗贼头子将天机珠收入储物袋,嗤笑一声:“我一直用天机珠做底牌,从来没见人爬出来过。” “这事儿难如登天,当死人看就成。把卷轴捡起来,抓紧干正事!” 外界纷扰陈盛戈一概不知,晕晕乎乎地浮在半空。 香气萦绕,眉头舒展,感觉自己是枕在云朵里,柔软舒适得叫人提不起警惕。 妖怪的虚影缓缓浮现,随意翻阅这外来者的记忆。 又是一个苦心修道、匡扶正义的老好人啊。 既然如此,便让你受尽煎熬苦难,看看还会不会傻乎乎地去替人出头! 一睁眼睛看见的是布着蛛网的天花板,下一秒调皮的小孩扯着嘴唇冲她做鬼脸。 陈盛戈懒得跟小孩子计较,往旁边挪了挪,打算翻个身子接着睡觉。 结果一侧身就压到了舍友。女孩儿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听了几句道歉又闭上了。 陈盛戈睡意全无,索性坐起来穿鞋,小心翼翼地从铺盖的间隙中走出去。 这个育婴堂设计时只能容纳五百名弃婴,因着洪灾需要接管的数量直线上升,硬是挤进来三千人。 原本用于玩耍的区域已经被征用来放被褥,室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去厕所的队伍从走廊末端排到走廊入口。 陈盛戈望着远处高大威武的建筑,叹一口气。 作为大孩子需要为堂里分担一点儿压力,今日的活儿还没做完呢,还是先努力干活吧。 那建筑就是镇将的府邸,装修得豪华气派,镇将本人就在最高处俯瞰整座城池的景色。 悠闲之际,副将快步赶来,“镇将,大水过后的难民才刚刚安置下来,又出现了瘟疫!” “难民棚今日足有三十人高烧不退,昨夜死了两人。一直忙着安置的事情,才发觉这个情况,如今形势万分危急!” 镇将眉头紧皱,“找大夫看过了吗?” 副将点头,“医师说此前从未见过,并无医治之法,只强调要赶紧隔离,莫让疫病扩散!” “但是我们医馆旅店早已住满灾民,城外还有大批灾民聚集乞求接纳,恐怕并无任何分隔之地。” “早知道会人满为患,当初便不该接收难民,如今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镇将仔细思考一番,“想来必须有所取舍了。” “将城外灾民驱离,再将病患送入敬老堂暂时安置吧。” 副将有些迟疑,“可是收留的孤寡老人最是抵御不了疫病,应当加强防疫才是,这样不是徒增伤亡吗?” 镇将背手而立,“早已无地可去了。” “年老无力,毫无价值,牺牲他们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送进去一批,丢出来一批,地方不就腾出来了吗?” 第六十七章 敢吓我,那我再烧猛一点 陈盛戈才做完了活儿,又得了新任务,要去旁边的敬老堂帮忙。 前几日敬老堂已经收了一批难民,可能是受灾范围太广,今日又安排一批。 作为堂里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人手不够时常有叫他们顶上的情况,早已经轻车熟路了。 她放好扫帚,哒哒哒地跟上大部队,分得了个站在门口迎接的任务,负责指引来人。 难民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露出来的手脚瘦削枯槁,身上的行囊少得可怜。 偶尔有一两个驮着全部身家,压得直不起腰,走得摇摇晃晃。 陈盛戈就绕到背后,用脑袋和双手帮忙顶起行李,一直送到居住区域。 平日里相熟的爷爷撞见了,拍拍她脑袋沾染的泥尘,“乖孩子,身上都汗湿一片,跑来跑去多久啦?” 说着从衣袋里掏出来一枚铜钱,“去买块米糕儿吃吧。” 陈盛戈双手接过,高兴得不得了:“谢谢爷爷!” 这样出力气的活儿早让她肚中空空,现在能吃得下一头牛! 于是就趁着休息的空隙,大步跑到小街上买吃的。 摆摊的叔叔摆摆手:“你不知道吗?” “米糕儿早涨到两文钱一块了,有夹馅的三文钱一块儿。” 陈盛戈攥着手里的一文钱,弱弱道:“那一文钱能买什么吃食?” 叔叔叹一口气,“一文钱现在什么都买不到。” “最近来的人太多,东西不够吃,米面价钱翻了好几倍。” 陈盛戈闷闷道了谢,慢慢地往回走。闻着糕点的甜香,越发觉得肚子扁扁。 爷爷靠给人补鞋挣钱,一文钱两文钱地挣,衣服都是补丁叠补丁。 估计他也好久没买过米糕儿,不知道价钱。 眼下受灾,日子都苦,还是别去问他要钱了。 就先饿着吧,熬到中午就好了。 干活、吃饭、睡觉,时间溜得很快,一转眼三天便过去了。 夜里月亮圆嘟嘟地挂在天上,陈盛戈睡不着,转过来在屋背挖些草吃。 听见嚎啕大哭,于是连忙冲进屋子。睡在门边的小孩子发起高烧,痛哭不止,许是因为夜里受了风寒。 报上去后,堂主进进出出,靠豆大的灯火忙了一夜,仍没有好转。 一传二,二传三,三传十,很快孩子病倒了大半,夜里都是咳嗽和啼哭。陈盛戈自己也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睡梦里浑身发冷,蜷成一团仍无效用。 起夜时瞥见月辉下有一股黑烟飘摇,到窗边细看,枝叶边缘竟镀上温柔橘色,明亮光芒从缝隙泄出。 她现在冷得周身发抖,见了这隐约的火光,努力翻出窗户,钻狗洞往外跑。 育婴堂后边是块长满杂草的荒地,预留着日后拓建用,孩子们常常在这做游戏。 如今杂草被清到一边,空地正中真有一个熊熊燃烧着的巨大火堆,慷慨地往外散发光热。 不过这样的宝贝有人在看守。一个男子拿着一根长竹竿立在旁边,面色不耐。 她不会胡乱打搅,就坐在边上烤烤火。 应该没事吧? 想着,陈盛戈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在另一头寻得了位置,靠着火堆坐下来。 火苗将脸颊烤得暖融融,驱散了萦绕周身的阴冷,坐了一会儿甚至有点出汗。 陈盛戈抹一抹汗,却被突然窜出的火苗吓了一跳,“啊!” 灼热温度让手臂发痛,下意识缩回来并没有受伤。 这声叫唤倒是给那男子吓得不轻。 一开始,听说要个人守着把因瘟疫病死的尸体烧掉时,他是不愿意来的。 做这种事情就是怕尸体继续传播疫病,为了烧得均匀彻底还得拿根竿子翻翻挪挪。 活儿给的钱不少,可万一给自己传染上了,哭都没有地方哭。 奈何已经没米下锅,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这三更半夜的,突然有惊叫声,怕不是什么还魂尸变之类的事情吧? 有了这个念头,树木阴影都显得诡谲,虫子在草叶上跃动的声响也叫他心惊。 男子越想越怕,余光扫到边上堆着的干稻草和木柴——这是用来点火助燃的。 于是一股脑儿全扫进去,堆在尸骸上。火舌一卷,一下儿窜高了两尺,一时火光冲天。 男子终于满意了:“有余力来吓唬我是吧!” “那我就把火烧猛一点!” “就不信烧不死你这个鳖孙!” 在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中,他终于找回了点自信。 方才一次性将今晚存着的柴火都投进去了,只能再去补一点。 他绕过火堆,看见了个陌生小孩儿坐在火堆前,吓得简直魂飞魄散。 陈盛戈发着烧,整个人都不清醒,连人走过来也没有察觉。 男子看见地上被火光映出来的影子,终于感觉魂魄归体,又气又急:“小兔崽子,边儿去!” “这儿不是来玩的地方!” “我们是在烧尸体啊!” 冲击过大,陈盛戈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几步。 还来不及多看一眼火堆,便被男子提溜着扔出去了,自己慢慢走回了育婴堂。 又过了几天,院子里空了大半,街道冷冷清清。陈盛戈挺过来了,慢慢恢复了一些精力,帮着照料病患。 在室内洒扫时,有陌生人推门而入。 那人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历,却在此人人自危之际收养了她。 住进馨香的小楼,吃上了佳肴珍馐,才知道原来他是权势滔天的镇将,地方说一不二的大官。 坐在柔软床榻上,陈盛戈有些拘谨。婢女小玉在屋子里忙来忙去,她却连擦擦桌子都是“不应当的”。 小玉拿进来一筒米摆在桌上,又拿着瓷白杯子出去了。 生米粒细长完整,微微泛着黄。陈盛戈自然地捏起一点,喂到嘴里,却给回来的小玉打掉了。 米粒滚落在地毯上,小玉蹙着眉头:“这是放了三个月的陈米,用来做饲料喂鸟的!” “小姐您千娇万贵,怎么能吃这样的东西!” 陈盛戈蹲下来一点点将米粒捡起,“这算什么?” “放了三年的我也吃过。” “对了,我想见见镇将。” 到了地方,隔着厚帘子,陈盛戈将心中忧虑和盘托出。 “镇将,我是从育婴堂出来的,病害之下十不存一。” “疫病从育婴堂传到小街,从小街传到全城,死伤无数。” “焚烧尸体的黑烟随处可见,不少腐败尸身堆于路边,被野狗啃咬分食。” “我不要金银首饰,也不要锦绣衣裳,只求求您下令严控瘟疫,保全众人性命。” 镇将缓缓道:“从此忘了那些吧。” “疫病肆虐,伤亡惨重,朝廷将要派官下来探查。我会差人教导,届时你替我美言几句,重重有赏。” 陈盛戈还想再说两句,镇将已经出了房门。 小玉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上前告诫:“您不要再忤逆尊长了!” “就算老爷之前把病患放进敬老堂是错的,如今木已成舟,上面又派人来查,是黑的也要说成白的啊!” 陈盛戈呼吸一滞,“原来是这样。” 一手造成如今炼狱景象的,就是这个昏官啊! 第六十八章 既然没人管,那她来管。既然没人治,那她来治。 小玉见人不说话,以为听进去了,松了一口气。 陈盛戈心中怨怼暂时按捺不表,说了心里另外的挂念:“我想回育婴堂看看,也好给镇将提供点素材。” 此前堂内人手不够,她忙得自顾不暇,也怕自己传染疫病,没敢去探望爷爷。 如今住进了好宅子,给自己洗脱了一层皮,还有面罩等防护用具,就开始担忧对方的处境。 在疫病传播下,如非必要人们不会上街,爷爷摆摊的生意也受到影响。 先卖几样首饰,手里拿着钱,说不定还能接济一二呢。 爷爷往日帮衬许多,今日是到自己报恩的时候了。 本来也没什么人管着她,还搬出来镇将做幌子,陈盛戈的走动自然而然得到允许。 再回到小街,路边摊贩不知所踪,道路空无一人。陈盛戈拐进小巷子,直接到了爷爷家。 木门紧闭,试探性敲了一阵,又唤了几声,毫无应答。 陈盛戈心急如焚,正欲破门而入,邻居出来提醒:“老人得了瘟疫,前天走了。” 才换来的银子还拿在手里,陈盛戈愣了一下:“那他的坟在哪儿?” 邻居摇摇头,“死人多得去了,哪有这么讲究?” “他还算人缘不错,没喂癞皮狗。大伙儿凑些柴火给抬去烧了,就在育婴堂后边的空地那儿。” 陈盛戈哑口无言,半响从荷包中掏出一块碎银子,“这是对您的酬谢。” 出了巷子,失了方向般游荡好一阵,兜兜转转又回到育婴堂。 自她走后,堂里越发缺少人手,只有几个孩子在洒扫。陈盛戈上前打招呼,注意到对方脸上的布块将皮肤蹭得灰了一片。 做惯活儿的她最是熟悉,这不是用了好几年的抹布吗? 跟灰尘蛛网作伴,时间一长成了灰褐色。 她连忙道:“是不是拿错了?这是抹布,从桌脚擦到椅背,很脏的。” 小孩儿眨眨眼睛,“堂主让戴上的。” “现下说戴面罩能防疫,就说让我们都戴着。” “堂里衣服大多烧掉了,原本想买些布匹缝出几件,但压根买不到,就只能拿些抹布用了。” 陈盛戈一拍额头,“我来想办法。” 见了堂主,陈盛戈取下荷包递过去,“这是二十两银子,给他们买点布匹做面罩吧。” 堂主自己也戴着抹布,无奈道:“城里我都走遍了,没有人卖,还去问了在布匹店里干活的姑婆。” “她说好几个布庄子存货满仓,就是压着不出手,要炒高价钱。” “现在有钱也买不到,预计还得缺好一段呢。” 陈盛戈气愤不已,“囤货居奇,这可是重罪!” 堂主只是摊手,“官商勾结,压根没有人管。” 陈盛戈呼吸粗重,怒火中烧。 这群奸商趁着天灾人祸大发灾难财,真是欺人太甚。还有那些昏官,尸横遍野却只顾自己的私利,枉为父母官! 既然没人管,那她来管。既然没人治,那她来治。 至于这群虫豸,她定会将今日之苦难百倍奉还。 回到镇将府邸,陈盛戈以同意合作为筹码,要来了一间布匹铺子。 驱车前去视察,不仅布匹堆满了三个仓库,还有十余名裁缝绣娘随时待命,预备着为贵族子弟量身定制。 陈盛戈大手一挥,下了命令:“将布匹全部卖出。” 手下人上前劝谏,“您还是三思啊!” “眼下这价钱一天一个样,还有得赚呢。” “再说了,那大家都不卖,我们偏同人反着来,如此招摇,不是招人妒恨吗?” 小玉也趁机劝了两句,“对啊,若是给老爷惹了麻烦,往后日子都不好过了。” 陈盛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很有道理啊。” 是她过于冲动。 明着来还是太张扬,应当偷偷救济。 于是她一连三天到店督察,不仅死死攥着库房的钥匙,还同守卫扯皮,一聊就是半天。 新铺主一副勤勤恳恳加强安保工作的模样,结果第四日整个店铺被洗劫一空。 盗贼配合默契,动作迅速,在不惊动众人的前提下将几个仓库的布匹全部运走。显然是人数众多,且早有准备。 官府来了又去,毫无头绪。尽管布匹的老板们催了又催,也没有找到提前踩点的蛛丝马迹。 市面上倒是涌入了大批量的布匹,专挑夜间避开官兵,在居住区内摆小摊贩卖。 价格适宜,质量不错,还能解决燃眉之急,不少人愿意光顾。 几日后,雅间之内,香炉中青烟升腾,城里布商聚在一块儿,眉头紧皱。 一位肥头大耳的商人最先开口:“我们必须得商议对策。” “那些狂妄小贼肆意抛售赃物,扰乱了市场,最近我的店连一匹布也卖不出去了!” 另一位则是幽幽开口,“这只是小打小闹,压根不会持久。” “靠偷来补货,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们这些做了几十年的大商人?” 肥头大耳的骂了一句,连带着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你糊涂啊!” “这是面罩,又不是衣服。一家人只用一匹布,还能用上好几年,谁还来会买我们的高价东西?” “趁着还没到人手一个面罩的时候,现在就降价,好歹能正常卖出去。” “到时候没人买在库房里吃灰,连本也赚不回来!” 一直不说话的布商也开了口,“你们自己不卖,往后可别怪我们。” “不怕同你们讲,我手里囤了太多货,还不知道能清出几成,是肯定要降价促销的。” 持反对意见的布商火气也上来了:“都这时候了还拉低价格,是嫌亏得不够多吗?” 吵吵嚷嚷好一阵,囤货一事暂且搁置,众人不欢而散。 店铺里货架重新摆上布匹,价钱也恢复到往日的水平。甚至因为放货太多,价钱往下跌了一小半,比往年都便宜。 走在街边一一看过价钱,陈盛戈面上愁云难散,心里乐开了花。 今日才出来一会儿,小玉便催着她回去:“小姐,镇将给您找的老师到了。” “镇将最近频频问您的进展,据说今日还叫人去清了道上的淤泥,想来是正给朝廷大官开路呢。” “可得加把劲儿背熟才行。” 陈盛戈自然是应允下来。 重头戏要来了,她自然得好好准备。 第六十九章 下意识答成了政治题 时光飞逝,府内拔草修树,收拾整齐。迎接之时,镇将笑容满面,将中央派来的巡抚请到酒楼一叙,还叫上了陈盛戈。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巡抚开了口,“如今瘟疫扩散,民不聊生,具体情况如何呢?” 镇将只是干干笑着,“难民尚未统计,实在是没有明确数目。” 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从未管过,哪儿知道多少人死伤? 巡抚放下酒杯,“采取了什么应对措施呢?” 这算是问到点上了,早有准备的镇将张口便来,“第一时间将难民隔离在棚区,还派了医师诊治。” “为了控制传播,还提前宵禁,另外差人专门镇守街道,如无必要不许走街串巷。” “今日听说您要了解情况,特地找来了见证人,一直在前线帮忙,最是清楚底细。” 陈盛戈上前一步,裹着厚厚面罩,只露出一对低垂的眼,“拜见巡抚大人。” 巡抚的眉头总算松开一点,问道:“当初疫病是如何蔓延?” 镇将做出一副实事求是的气派,“务必如实告知,一字不落!” 陈盛戈上前行礼,“镇将把病患送入敬老堂,导致三百名老人死亡,附近育婴堂受到牵连……” 半空中一个瓷杯砸过来,若没有面罩遮挡缓冲,只怕已经往出冒血了。 额角被砸得火辣辣,陈盛戈只是顿了一下,继续道:“育婴堂三千名婴童,死了一千三百余人,附近居民染病死去者不计其数……” 听到这些话语,镇将风度全无,猛力撞开椅子上前。 吃他的用他的,又拿了间好铺子,居然还敢往他身上捅刀? 看他怎么收拾这吃里爬外的东西! 陈盛戈见人来势汹汹,连忙闪身到巡抚后边。 只是对方穷追不舍,还是被一脚踹翻,扯着桌布摔在地上,带下许多碗筷。 旁观了一会儿证人卧在一地碎瓷片中受打骂的惨状,巡抚清清嗓子,“适可而止吧。” 镇将停下动作,又重新换上笑脸,“还请您不要听信谗言。” “我一向尽心尽力,只是此次瘟疫来势汹汹,实在是无计可施。” “若是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那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想必您也明白。” 巡抚摸着胡子,“何至于此呢?” “其实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底下人干活不仔细,把登记册子弄混了,因着洪水死还是因着瘟疫死谁能知道呢?” 镇将哈哈大笑,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舟车劳顿,这是一点儿心意,还望笑纳。” 巡抚乐呵呵地伸手去接,说时迟那时快,陈盛戈攥紧瓷片从身后划上来,用尽了自己的气力将镇将脖子豁出深深一道口子。 大动脉破损,血液一下喷涌而出。 巡抚惊慌不已,跌跌撞撞朝着房门跑,被陈盛戈用窗边烛台猛击后脑勺,轰然倒地。 巨大动静引得守卫破门而入,直可惜为时已晚。 镇将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捂住伤口,指节发白地捏着皮肉,只是鲜血仍从指缝中匆匆逃逸。 他试图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字句,但还未完成,头颅便无力歪倒在地板,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守卫将陈盛戈带入大牢,听候发落。谋杀地方官员之举震惊四座,听完动机后众人唏嘘不已。 但此举终究是触及到了统治的红线,入狱后三日便于闹市问斩,要杀一儆百,以证官威。 于是戴着木枷被带到街口,当侩子手的长刀抵在后颈,行刑官员大声质问,“谋杀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围着的民众讨论声音不断,陈盛戈迎面直视,眼神坚定,“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手起头落,惹得一片唏嘘。鲜血蔓延,滴落在地, 看完整个幻境,大妖略有动容。 按理说,只需要服从镇将指示即可享受荣华富贵,仍坚持己见,遵从本心。 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也未曾退缩,而是选则拼死一搏,以死明志。 原以为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楞头青,没想到是个有主见有追求的孩子。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澄澈灵魂。 不过光有往前冲的热血可不够,还得有无可替代的过人之处,才能够在万千修士中脱颖而出。 大妖念起咒语,先舒神安魂,在半梦半醒中进行最终的考核,使其敞开心扉,评估其学识和悟性。 陈盛戈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仿佛在平静湖面上漂流一样悠扬放松。 大妖低声询问:“修士,世界是什么?” 陈盛戈的脑子接近不能思考,但是总觉得题目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很快她找到了答案。 这不是高中政治题嘛! 知识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她脱口而出:“世界是物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不过意识可以反作用于物质,人可以积极改造世界……” 大妖挑挑眉毛。 有人曾比作一叶扁舟,讲述自己风雨飘摇的一生。有人曾称作石头,抱怨世界古板难以刻画。 人人大多用些修辞排比去讲自己的感受,这个回答倒很是新颖,注重实际不落俗套。 心下满意,于是它接着提问:“沧海桑田,日新月异,人类从茹毛饮血发展到如今知书达理,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此现象,你可曾有心得总结?” 人类社会的发展变化是哪个知识点来着? 陈盛戈搜肠刮肚思索着答案,“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影响生产力……” 大妖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 在天机珠里与世隔绝,外边的世界已经发展成自己听不懂的模样了吗? 当时倒背如流,如今面对老师的反问,紧张情绪蔓延。一时头脑空白,陈盛戈确实不能完整记起特定表述。 惨痛的回忆涌入脑海,心下慌乱不已。 初中政治还能扯两句拿分,高中的没写到点上真是一分不给啊! 曾经二十分的大题,点明知识还结合材料,写得满满当当最后拿到三分,给自己气得不行。 但是不会做也不能空着啊! 索性她知道大概意思,只能啰嗦一点,再抄点材料,以数量补质量吧。 希望这回考试的阅卷老师能看在她记得七七八八的分上,多少给点儿墨水分! 对哦,差点忘了可以拿定义凑凑字数。 陈盛戈尝试着用大白话讲述出来,“这体现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 “生产力是社会成员利用和改造自然的能力,生产关系是指在改造自然中形成的社会关系。” “原始社会工具粗糙,种植技术落后,食不果腹。即生产力水平落后,以部落形式生存,发展不出如今封建大一统制度……” 第七十章 你被狗咬了会咬回去吗 随着分点论述的深入,大妖终于理解了对面的意思。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它的意料。 人们往往关注战争和国家,也关注丰收和进步,却从未有人将二者联系分析到如此透彻的程度。 自己博览群书,通晓事理,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论断,能称得上一句前无古人。 进来的修士大多资质平庸,有勇无谋,于幻境中或持强凌弱,或畏手畏脚。 终于有一个人不仅才华洋溢,还重情重义,大妖不再犹豫,挥手解除咒法。 陈盛戈迷蒙中睁开双眼,被山峦一样的虚影所笼罩。 圆形的瞳孔倒映着自己微渺的身影,繁复花纹在坚实背甲上蔓延。 这是一只龟妖。 龟妖缓缓开口,“我乃玄武一族后代,力量耗尽化为宝珠,只有一缕残魂在此寻找后继之人。” “你以血搭桥进入此地,又通过了幻境的考验,有了成为我传人的资格,现在我将功法传授于你。” 陈盛戈总算弄清了局面。 没想到那群人为了逃跑,连助人修炼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啊? 龟妖以灵力凝出数行法决,“这是我玄武族御敌术法——盾术。” “以灵力为盾护住肉身,练成后发功则坚如磐石,难以伤害。” “现在以气为引,于经脉中指引,教你如何运功用法。” 陈盛戈依葫芦画瓢,将灵力凝聚于手背,用佩剑轻轻触碰,则像有阵法防御般被立即弹回。 此术法大有用处。 剑修用剑锻炼,对肉体的磨砺终究是不如体修般到位,有此功法可谓是一大增益。 自己个儿学了回去还能教教徒弟,陈盛戈聚精会神,再加上功法大成者的悉心指导,很快便领悟要领。 龟妖对她的悟性很是满意,但对她的身体状况有些不满:“你如今筋脉破损,就像个漏水的水壶。” “现在只是储蓄的灵力充沛,经得起消耗,不尽早解决,只怕会危及丹田,好在今日遇见了我。” “我们玄武一族颇具灵性,可沟通万物,对修炼突破有自己独门秘术。正是有此助力,才长寿千年少有陨落。” “每当天雷劈落之时,万万不可只是用血肉阻挡,白白浪费淬炼经脉的机会。” “而应当借天雷之威力,疏通淤堵,打通经脉,修炼一事方能事半功倍。” 这是要自己做电线了吗? 陈盛戈有些不能想象:“这冲淤塞是具体怎么操作呢?” “我感觉我血管还挺畅通的……” 龟妖纠正她的措辞,“这天雷乃是至阳至刚之物,不只对肉身有作用,对魂体也有奇效。” “加以利用能打散郁结阴晦之气,达到灵台清明的状态。” “你的心口就隐隐有阻塞之势,愁思如毛发缠于心间,想来是有求而不得之物。” 陈盛戈努力回忆。 难道是原身对于修为突破的执念? 见人陷入思绪,龟妖催促道:“我只是一缕残魂,不能久留,而且你灵力满溢,突破在即,先专心学习功法,再琢磨其他。” “以灵力为障,迫使天雷存于经脉运转,游走周身以扫除障碍,顺畅修行。” 依着对方的推动,陈盛戈生涩地将灵力堆砌压缩,一遍遍练习着引导之法。 随着熟练度的提高,虚影也逐渐透明,直至她成功限制气息流向,终于消失于空中。 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堆的物资,法器、丹药、符咒应有尽有,将陈盛戈埋得严严实实。 龟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近年来积攒的宝物,一并传给你。” “一些破铜烂铁而已,并不太重要。” 陈盛戈挣出头来,周遭灵气流转凝作一片龟甲,落在她面前。 威严的声音从四周响起:“这是我身上最坚硬的一片甲壳。” “将其供奉于堂,日日参拜,能庇护一方,不亚于任何护宗大阵。” “若能寻得滋养残魂的宝物置于一旁,日积月累,说不定将来某一日我还能醒来。” 陈盛戈意念一动,将其余物品收入储物袋,自己对着龟甲虔诚拜上三拜,又用帕子裹了三层,才将其放入袋中。 天机珠已经发挥了自己原本的作用,内里小世界开始逐渐崩塌消散,从顶端透出一丝天光。 正是午后,清风穿堂而过,摆了满桌酒菜,众人畅饮庆贺。 手下齐齐过来敬酒,盗匪头子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这次收获是真不赖!” 拿到了数十件法器,足以保一生吃喝不愁。 要是怕给人捉住,费点力气再往南走一段就行。在整个地界修仙法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丝毫不会影响出手的价钱。 头子喝了几杯,仍觉得不尽兴,于是提起地上酒坛大口灌酒。 说时迟那时快,酒坛子摔碎在地,一声脆响吓得大家抖了一抖。 原本系在腰间的储物袋如今滚落在地,袋口大开,而几日前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修士就这样站在面前。 盗匪头子顾不得自己满身酒渍,立刻下跪求饶,“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本来就打不过,现在经过一番历练之后,力量更为强大,释放威压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住。 还是麻利求饶来得实际。 陈盛戈制住匪徒,问出了由来。 这群匪徒盯了灵匠铺子很长一段时间,准备趁着门卫换班将其扫荡一空。 在踩点途中,被折返取物的王老二撞破,干脆将其杀害,偷窃后又带着赃物潜伏观察。 见到众人将王老二作为头号怀疑对象,索性便对其子下手,计划杀个死无对证,没想到给陈盛戈搅了局。 入珠后已有三日,如今匪徒仍在平水城,但已经摆脱嫌疑,正摆宴庆祝,没想到峰回路转,棋差一着。 陈盛戈不欲多言,找到那藏匿着武器的卷轴,学着当初的法决提出了好几件武器,提溜着一串凶手前去交差。 灵匠铺内,盛凌云已经盘问过王行止无数遍,依旧毫无收获,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云淡风轻,将桌上算盘茶杯一扫而空。 物件掉落哐当作响,陈盛戈牵着战利品悠哉走来,见状笑得不行:“怎么让大师姐来清理桌面啊?” “哎呀,这都多少天了,不会还没找出真相吧?” 真是直击痛处,盛凌云面色不虞,手掌紧握成拳。 陈盛戈同角落里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管事扬扬下巴,“我找到了盗窃的真凶。” 正为赔偿一事焦头烂额的管事噌一下站起来了。 盛凌云目露讥讽:“怎么可能?” “就凭这个受气包?” 陈盛戈笑笑道:“你被狗咬了会咬回去吗?” 说着她把匪徒往面前一拉,将几件法器扔在地上,坦坦荡荡任由众人查看。 接生意的管事最为清楚,当下就惊声叫起来:“真是丢了的法器!” “剩下的在哪儿?我还等着跟人交差呢!” 陈盛戈皮笑肉不笑道:“可以给你,但是要先把我的剑铸造好。” 这管事给双盛大开方便之门,同她们蛇鼠一窝,压根不值得信任。 许诺的东西要拿到手上才安心。 第七十一章 武器也得赢在起跑线上 盛凌云眉头紧皱,不甘的眼神快要将陈盛戈烧出一个洞来。 管事往前探出的步伐生生止住,悄悄抬眼看大小姐的脸色。 气得呼吸都重了。 夭寿啊,怎么偏偏是她找到了? 不兑现承诺自己得赔得底裤都不剩,兑现承诺又惹得两位贵人不高兴。 真是里外不做人! 铺子里暗流涌动,陈盛戈泰然自若地站在中间,还有闲情踩踩盗匪的脚踝打发时间。 对峙片刻,盛凌云使了个眼色,带着师妹转身进了后院。 管事心领神会,跟上去还不忘回头保证:“我回去核对核对,马上给你答复!” 进到房间,盛凌云冷声质问:“你准备给她请谁?” 管事擦擦额角的汗水,“我们铺子也就认识一位陈云华大师……” 陈云华炼器实力过硬,为人宽厚温和,以结交天下朋友为乐。 这家伙对自己如此轻慢,怎么能给她搭上炼器大师的机会? 盛凌云用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做了决定:“我给你打点,就带着她去找丘岭鑫那个老不死。” 管事立刻承应下来:“一切都听您安排。” 他做炼器修补十余年,自然也是听过丘岭鑫的名号。 做的法器品质过硬,但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规矩繁多难以相处。 依照曾经顾客的说法,若不是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还是对他退避三舍的好。 但显然同这小鬼的水平很是般配。一个穷酸道士走了大运破了案子,能见上大师都算是天大的荣幸,就知足吧! 管事再次回到店铺,宣布了这个消息。 陈盛戈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不是瞎子。 周围挑选的顾客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甚至还有不少人无奈叹气。 她随机抓了一个路人询问,“为什么听见这名字反应如此消极呢?” 路人点点后脑勺道:“因为他脑子有疾。” “找过去要在剑柄上镶嵌个宝石,非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毁。” “还有人想给剑身加个花纹,被骂说花里胡哨不务正业。” “谁能想到请的是他啊,道友你还是盯着点吧,指不定他给你的法器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陈盛戈谢过对方,认真思考着前去修缮的必要。 主要是自己也不认识其他有实力的器修,实在没得选。 算了,大不了自己紧盯着他,修完佩剑就走。 忐忑不安中,陈盛戈还是跟着管事过去了。 乘坐着小小的飞舟,在云端上扬帆。大约两个时辰后放缓了速度,扎进云层下降,着陆在冒着白烟的宅院。 屋子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熔炉,内里火焰升腾,稍一走近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管事简单介绍过后,丘岭鑫就开始赶人:“别占地方了,你们的呼吸打乱了我们教学的氛围!” 陈盛戈环顾一圈,屋子里并没有其他的生命体,忍不住询问:“你跟谁说话呢?” “这年头做器修的还得通灵吗?” 丘岭鑫眼皮都不掀一下:“你们这些俗人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我这是跟满屋子的武器教授学识呢。” “陌生人进来会扰乱课堂的。” 陈盛戈才注意到桌面上散落的半成品。捶打出的规律纹理只上了一半,方才还以为是独特的设计。 照着对方剧本走,陈盛戈理了理衣衫,“放心,我能跟大家打成一片的。” 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陈盛戈清清嗓子,“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 “作为法器的主人,我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向你们隆重介绍新来的插班剑。” “它是一位剑修的随身佩剑,实战经验丰富,斩妖除魔开膛破肚无所不能。” “它兴趣爱好广泛,平日里最喜欢同主人一块儿游历人间,也喜欢湿布溪水扫清尘灰……” 管事愣愣睁着眼,被迫聆听了一场自我介绍。 丘岭鑫疯疯癫癫也就算了,陈盛戈也是病得不轻啊! 这么做真不会给人撵出去么? 没想到方才还不屑一顾的丘岭鑫停下了手里的事情,认真听完了介绍。 待到意犹未尽的一句“日后还请多多关照”后,他接过长剑,随手扔在桌上,“行了,回去吧。” 陈盛戈脚下生根一般纹丝不动,满脸认真:“老师,我们家佩剑是第一次来参加这样的活动,紧张得不行。” “我可得陪着它啊!” “比如现在它就是在向我求助,要我用帕子垫一垫才肯入座。” 说着就上前摆正佩剑,顺便好好地擦了一遍。 丘岭鑫看着她一顿动作,忍不住出言规训,“你难道不放心将佩剑交付于我吗?” “我可是有经验的名师!” “在和武器的交流上,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好意思,基于您的前科,确实是不太信任。 陈盛戈抱着自己的爱剑不离手,“其实我觉得您的教学方式还有待改良。” 丘岭鑫冷哼一声,“熔铸成形很是关键,冷却定型颇为重要,打磨细化亦是不可忽略。” “以上种种步骤中,我均会时时诵经,警戒其身,要其自觉自信,服从主人,为日后的灵性觉悟打下坚实基础。” 这既视感也太强了。 高中是人生的分水岭,初中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小学是打基础定终身的时段…… 大家伙儿说来说去,最后变成一生都很关键。 可是全都划重点,不就相当于没有重点吗? 有多少道理不知道,但是福利院院长深信不疑,连带着陈盛戈的课后作业水涨船高。 博览万千营销号,品尝百碗毒鸡汤,从内卷中成长起来的零零后最熟悉这种套路,而自己一个人探索的丘大师目前还是太过稚嫩。 陈盛戈自信一笑,“非也非也,您还是起步太晚。” “听说过胎教吗?” 丘岭鑫睁大双眼,“这是何意?” “胎儿还在肚子里就可以讲诵经文了,照我说,还是个铁块的时候您就应当开始传授啦!” “不然怎么叫赢在起跑线上呢?” 丘岭鑫一时语塞,陈盛戈乘胜追击:“您只说铸造成器的时候,那难道形成材料的时候不关键吗?” “避光保存的时候不关键吗?” 陈盛戈给自己讲激动了,一拍手掌,“对人从小到大都有学堂,怎么到了武器身上就只能在定型前进行最后的挣扎呢?” “您尊重法器的心是好的,但是思想和行为终究是略逊一筹啊!” 丘岭鑫沉默不语,深深地看了一眼悬挂在周边的法器,叹一口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还有几分道理。” “不同人交流真是不知道自己的短处,我就特许你旁听一回,不过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陈盛戈拍拍胸脯,“小事儿,我给你写八百字观后感!” “保管你的教育超前到无人能及!”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错觉,放在角落的重剑似乎颤了一下。陈盛戈揉揉眼睛,看过去又一切如常。 管他呢,能保障佩剑的安全就行! 第七十二章 老来逢春,最美不过夕阳红? 顺利留下后,陈盛戈抱着自己的佩剑,就坐在一旁排队等待。 丘岭鑫戴上厚厚的棉手套,继续他未完的工作。 熔炉正中间的材料已经烧得通红,正中间因着过高的温度变成了熔岩般的橙黄。 用着巨大的铁钳固定,丘岭鑫一锤接一锤地打下去,慢慢地将金属塑形。 一声声闷响中,他一心二用,开始了今天的授课:“认定了一个主人,就不能有二意,要顺从侍奉终生……” 关键老头儿也没有什么词汇含量,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平缓的语气,重复的内容,以及在屋子里稍高的温度都叫人昏昏欲睡。 陈盛戈听得眼皮沉沉,头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被人揪着耳朵坐直。 丘岭鑫拍拍手掌,语气怨怼:“能不能尊重一点课堂?” “这么多学生,就你一个打瞌睡!” 旁边摆着的剑枪刀弓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关键是那堆法器也动弹不了啊! 陈盛戈崩溃地抓抓头发,“你怎么不说刚刚提问只有我举手了呢?” “整个班就我最积极,没跟你要奖学金都不错了!” 丘岭鑫摸摸胡子,“还好意思自吹自擂?” “那我问你,方才我在课上说了哪个知识点?” 授课内容过于单一,陈盛戈轻松答出:“护主的具体措施。” “那好,我刚才那锤是左手打的还是右手打的?”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想骂就直说,还非得问一句。 陈盛戈哑口无言,被人逮住机会一通训斥。 好容易给人敷衍过去,打起精神来熬过了这漫长课程。夜色已深,丘岭鑫才停下动作,将初具雏形的刀具放进炉肚里。 里面的真火是不灭的,会彻夜保持温度,也算是对法器的一种淬炼。 在客房里,烛火安静地发着暖光,陈盛戈伏案奋笔疾书。 丘岭鑫自己去睡大觉了,她还得赶工观后感呢。 “今日听了一堂课,感触颇多。表面上是对于法器的教导,其实隐含着为人处世的道理……” 才敷衍完一百字的开头,就不知道写什么了。 抬头望去,窗外是一片竹林,挺拔俊秀,随风拂动,潇洒自如。 陈盛戈看了两眼,又水一句:“丘老师所言极是,既然选择了护主便要坚持不懈,正如翠竹一般,咬定青山不放松……” 林木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枯叶断裂的声音。 大晚上的,别不是丘岭鑫梦游了? 陈盛戈将白纸盖在脑袋上,探身上前细细观察一番。 竹林幽深,枝叶交错,内里没有月光银辉,黑洞洞的叫人寒毛竖起。 扫过一圈没找到蛛丝马迹,陈盛戈狐疑地缩回来,一不留神就把才磨的墨水给带翻了。 黑墨水顺着桌面流淌,在地上聚出一小滩。陈盛戈随手扯了帕子,就在椅子上俯身擦拭。 底下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都蒙了一层铅灰的阴影,没关紧的木门空出一条窄缝,却没有光线透进来。 今天是满月,怎么门口一点儿光线也没有? 陈盛戈擦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慢,钉在那条漆黑的缝隙上。 下一瞬,那缝隙被撑大了,挤进来一个手掌,在门背翻着手腕摸索,似乎是想去够门闩。 陈盛戈大脑都宕机了,下一瞬就爆发出惨烈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要成为社会新闻啊! 那手受惊一般抖了一抖,很快缩了回去。 只见有个披着长发的黑影一闪而过,寒光一闪,晃了眼睛。 下一瞬再看过去,柔柔月光填满缝隙,一切恢复如常。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竭力安抚自己快跳出来的心脏,此时丘岭鑫破门而入,“大晚上的还睡不睡觉了?” 陈盛戈给他细细说了一遍,丘岭鑫只是摇头,“我这儿是有防御法阵的,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受害者表示了强烈反对,“我真看见了!” 就算环境昏暗,关节和皮肤也依旧能够辨认。 丘岭鑫陷入了沉默,半响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就坦白了吧。” “其实之前有人看上了我的卓越风姿,想与我共结秦晋之好……” 陈盛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 这老来逢春的发展真是出乎意料。 最美不过夕阳红? 丘岭鑫直视她的双眼,认真道,“平时我若是太过劳累,会就近在客房休息,想来应当是将你误认成我了。” 抛开那些富有想象力的言论来看,丘岭鑫五官端正,还高出她一个头,算得上身姿挺拔,相貌堂堂。 陈盛戈顾不得身上四处开花的墨渍,开始了自己的推理:“其实真能说得通。” “那人的长发既不贴头皮,又不炸出来,是一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蓬松自然的效果,所以可以推测出进行了一定的整理。” “这也和时间地点对上了。” “从出现的时间来看,夜深人静,显然是不想张扬,不愿意打草惊蛇。” “再结合那一闪而过的光芒,一定是打磨光滑的铜镜,预备着在月下提前整理仪容仪表。” “从出现的地点来看,在这经常歇息的客房,摆明了是摸清了老师您的作息。” 陈盛戈越分析越笃定,一拍大腿:“我合理怀疑,是防御阵出现了纰漏,让某位狂热粉丝抓到了机会,可能在床底、衣柜或者隐蔽的角落里面埋伏。” “到了选定的良辰吉日了,要见到自己的梦中情人了,就赶紧地出来捯饬捯饬,准备来一场出乎意料的邂逅。” 丘岭鑫已经挂不住好脸色了,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 陈盛戈劫后余生,长出一口气:“幸好发现得早啊。” “不然哪天让她得逞了,进到房间里面同床共枕,十张嘴也说不清。” “甚至在药物作用下稀里糊涂做新郎也不是不可能。” 作为见多识广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陈盛戈的推理分外缜密,不忘罗列其余可能性。 “当然啦,严谨一点,这个剪影虽然是长发长裙,属于一般社会意义上的女性发型,但是我们尊重每个人的着装自由。” “万一是龙阳之好呢?所以男性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完这一通分析,丘岭鑫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我的地盘,竟然敢对我下此毒手!” “等我抓到一定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第七十三章 鼓励器灵翻身做主人 为了捉出那个爱慕者,丘岭鑫是翻了床又翻柜,进了库房又进茅房,连带着陈盛戈也受苦受累。 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寻一番之后,完全没有收获。 陈盛戈身上全是草屑,扯着丘岭鑫的衣角苦劝,“收手吧,老头!” “这片竹林我每丛草都拨开看了,为什么非得砍了才觉得周全呢?” 丘岭鑫俨然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捋起袖子往外冲,“我就不信找不到了!” 这两日他就差把地皮掀起来看一眼了,居然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防御法阵检查了又检查,返修复检到陈盛戈都会画了还是没有一星半点的突破。 陈盛戈摇摇头,未待开口一片竹叶从头顶悠悠飘落,还有闲情逸致在空中转圈儿落下来。 应当是方才地毯式搜寻的时候掉进头发里的。 为了佩剑日夜赶工的她终于忍不住了,按着肩膀把人掰回来,“你俩咋样我不管,赶紧给我把佩剑补了!” “千万别忘了正事。” 她是来修补佩剑的,又不是来玩捉迷藏的。 丘岭鑫将头侧到一边去,倔强道:“不把这事弄清楚,我绝对不会帮你锤一下!” 看看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 陈盛戈火气也上来了:“这么大的实力差距,别挣扎了,洗洗干净从了人家吧!” 丘岭鑫仰头望天,摆明了要死犟到底。 陈盛戈扶额苦笑,骂道:“又要我找,又什么信息都不给,你那老相好到底何方神圣啊?” “到底还想不想找到了?” 她玩找物品的游戏都还有个对照,到这儿就两眼一摸黑硬找。 情势所迫,丘岭鑫终于松了口,“以前我做学徒的时候,有一回大扫除我站在铺子旁边洗东西。” “虽然人很多,但他在街道里绕来绕去,跟观猴似地肆无忌惮,实在偷看得很明显,也就被发现了。” “然后等我洗完一套家伙什的时候,专程上来问我糕点铺子怎么走。” 陈盛戈拉长了调子,“哦哟,在茫茫人海中奔向你?” 丘岭鑫白了她一眼,继续道:“问完之后,没过半个时辰又过来,问我报房怎么走。” 陈盛戈一拍手掌,“这剧情!笨蛋女孩爱上我?” 丘岭鑫一巴掌呼她脑袋,“那人是男的,而且是修无情道的。” “他们很流行杀亲证道一类,甚至已经发展到生啖其肉以定道心。” 陈盛戈顺着思路推测:“那可能是看你天天打铁,锻炼充足,口感筋道,于是找上来了?” 丘岭鑫扯了扯嘴角;“这倒不是。” “他说自己很有原则,从来不对妇孺下手,这才盯上我的。” 陈盛戈撇撇嘴,“重点不应该是生食人肉吗?” 道友的原则未免也太灵活。 两人就这样干干站着,对着一片青翠竹林发呆,属实是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突然,她灵光一现,“我知道要怎么防御了!” “你先高强度炼器,要达到肌肉酸痛的程度,这样吃起来味道发酸,他就暂时不会对你下手了。” “在锻炼的时候,还能顺便就把佩剑给补好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丘岭鑫俨然看透了她的小心思,“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陈盛戈矢口否认:“我这是为你考虑,说不定能留个全尸呢。” 两人又斗了一会儿嘴,实在没有旁的办法,只好布下陷阱,静静等候下一次袭击。 又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陈盛戈暗自紧绷着,稍有风吹草动都猛然回头。 今晚有些乌云,外头黑漆漆一片。 应该会下雨,还是别出门了。于是点了一盏油灯,窝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擦着佩剑。 吹去浮尘,细细擦拭,就着火光精细作业。 要做到对光无暇! 忽地屋外阵法被触动,传来一声惊叫,陈盛戈冲出去察看情况。 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在阵法中毫无章法地冲撞,赤手空拳也撞得法阵光芒一闪一闪。 陈盛戈赶紧施法,灵力化为绳索将对方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还未开口质问,少年就红了眼眶,对着赶过来的丘岭鑫大吼:“我讨厌你们!” 一嗓子给人喊蒙了,丘岭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谁啊?” 脸上滚着豆大的泪水,少年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是你练出来的重剑。” “你老说护主忠心,听得我耳朵都生茧子了!” “我困在剑里,根本无计可施,只能忍着。结果又来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竟然要从矿石就开始念经,给我气得整个人都发抖!” “大概是上天眷顾,在我日日夜夜的苦求下,居然真化出了身体。我就是要将你们痛揍一顿,一解心头恨!” 陈盛戈感慨万千,“给孩子压抑成什么样了。” “逼得器灵都化形了!” 少年直直地盯着丘岭鑫,气鼓鼓道:“你要我一心一意认定一人,我偏不。” “我要找十个主人!” 陈盛戈试图转变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给一个人做武器都累得够呛了,你还要打十份工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可以翻身做主人?” 孩子真是给洗脑坏了。 站起来,新中国没有奴隶! 听到这话,少年愣在原地,微张着嘴,一时眼神都清澈了。 陈盛戈自顾自说激动了,挺直背脊握拳打气,“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还没说完她就被丘岭鑫踹了一脚,努力挥着手臂保持平衡,踉跄两步又站住了。 丘岭鑫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还嫌不够乱吗?” 这话正撞上陈盛戈激情昂扬的时候,她语气坚定道:“我看很有前途啊!” “自己是法器,学器修的话应该会有种族天赋吧?” 别说,这想法还挺有意思。 少年逆反心理上来了,帮腔道:“我觉得挺好。” “你自己把法器扔炉子里就了事,这几日都是我自己帮着挪到舒服位置的!” 丘岭鑫将信将疑,高高提着眉毛,顶着三条抬头纹去炉肚里看。 刀具确实移了位置。 这一抹真火是他不远万里取种,有些隐约灵识,灵性和威力都远超其他。 唯一的不好,就是比较随心所欲。若是没人看着,火苗儿时涨时落,难以预测。 虽说高温有利于冶炼,但在夜里休息前,他为了保险总是退而求其次,放在稍微外边的位置。 温度较低,但能保证不会影响到法器形状和次日的炼制。 如今倒是往里面挪了一些,淬炼效果好上一层。 陈盛戈见人紧紧抿唇一言不发,顿时明白过来,充当气氛组鼓起掌:“真是天资卓绝!” “这就是体验派大师吧?” 在两人的注视下,丘岭鑫终于还是退了一步,“明儿给我打下手。” 话语未落,引来一阵欢呼雀跃。 第七十四章 上手很快——你真上手啊? 解决完安保问题后,第二日清晨便响起了锤炼的声音,一声声闷响下陈盛戈睡意全无,索性起床围观。 丘岭鑫挪动佩剑的位置,用足了气力落下一锤,打出一个浅浅的圆坑。少年便在旁边忙着准备材料,倒还算是和谐。 见人站在门口,丘岭鑫不忘损她两句,“我还以为你长眠不起了。” 陈盛戈心情不错,“我才不同你一般见识。” “新收的徒弟学得怎么样?” 丘岭鑫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上手很快。” 陈盛戈满眼赞赏,“我就说嘛。” “像我这样慧眼识珠的人真是不多了!” 闲来无事,她搬了张板凳过来,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抵是在架子上摆着的时候看得多了,熟悉流程和要求,少年干活又快又好,一点就通。 丘岭鑫额角刚流了两滴汗下来,马上便有毛巾递上去。刚一抬头,装满水的茶杯也送到面前。 丘岭鑫盯了会火苗,少年立刻俯身,整个人钻进了炉肚。 等等,这是在干什么? 丘老头经验丰富法力深厚,这种程度的老师傅都是在外边用铁钳啊! 陈盛戈的担心不无道理。 真火温度奇高,每一秒所消耗的能量也是分外可观。普通柴火适应不了,放进去转瞬变成灰烬,因此内里烧的主要是富含灵力的矿石,简称灵石。 悦动的焰火几米开外还能烧得面皮发烫,陈盛戈从来都不敢靠近,就怕沿边站一会儿给自己弄成低温烫伤。 皮肤没有任何防护去接触的话,下场不忍直视。 不是全熟,不是焦化,是直接炭化啊! 如今担忧急切,她也顾不上许多,匆匆走上去查看情况。 少年徒手摆动焰火中的矿石,玉白的手指捏着石块转移,碰撞之中迸出密密火星。但他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动作没有一丝停顿,镇定自若地做好了事情。 差点忘了,这家伙是把剑来着。 丘老头说的“上手很快”,原来是字面意义上的“上手”啊! 陈盛戈终于放下心来,带着被烤得红扑扑的脸蛋坐回板凳,夸奖道:“发展潜力真是不可估量。” “都不用工具,自己就是一把顶好的火钳子!”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干活也更加卖力,马不停蹄接着处理方才加热的材料。白皙手掌按在烧得通红的金属块上,拉扯按压,跟揉面团一样。 光是注视着,手臂就隐隐作痛,陈盛戈默默移开了视线。 师徒两人间无言的默契大大加速了工作进度,仅仅过了两日,陈盛戈的佩剑就崭新出炉了。 在原来形状的基础上进行改进,既保持了手感的熟悉,同时又打磨了剑身线条,干脆利落、冷厉如霜。 整把剑寒光逼人,舞起来剑光闪闪,锐不可挡。 乍一看只道通体银白,光影流转时才有幸得见祥云纹路在剑柄一闪而过。 陈盛戈抚着佩剑,几乎要将眼珠子贴上去。 丘岭鑫在背后阴恻恻道:“这剑柄上的流云纹显形而不张扬,是我练就的独家秘法。” “我们也算是交过底的朋友了,今日留一线,明日好相见。” “你不拆我台,我也不会把你被个刚化形的器灵吓到的英勇事迹传播出去。” 陈盛戈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我不仅来,还会带朋友来,全部人的法器都指望着您呢,哪儿敢有什么小动作?” 丘岭鑫哼哼一声,“算你识相。” 法器修好了,陈盛戈就此告别,在院门前挥手。 丘岭鑫还不放心,又拉着人絮絮叨叨。 “做事情之前,先想想你的佩剑……” 陈盛戈嫌弃打断,用力摆手以示拒绝,“行了行了!” “对了,你记得把那堆法器还给管事啊!” 两人的互动被远远观察的黑衣人尽收眼底,不敢耽搁片刻,立即上报。 灵匠铺子的后院,盛凌云大发脾气,装潢精致的庭院顷刻便成了废墟。 盛绝霄立在一旁,劝道:“师姐莫动气,为这种人生气压根不值当。” 盛凌云恼火不已,连带着小师妹也骂起来:“都怪你当时优柔寡断!” “要是就地解决,哪儿来的这么多破事?” 调查失窃案正中匪徒圈套本来就丢脸,如今十拿九稳的报复计谋还落了空。 丘岭鑫那个老不死从来对人爱搭不理,居然破天荒地在门口目送人离开。 甚至还拉着手嘱咐不断,肢体接触频繁,可见两人关系甚好。 那贱人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一想到自己被一介散修踩在脚下,盛凌云便将假山一角用力捏成碎块。 她压着怒火,吩咐道:“叫暗卫动手。” 盛绝霄见势帮腔:“没错,叫她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盛凌云却缓缓摇头:“死了不是白白让她解脱么?” “我要毁她丹田,断她筋脉,废去修为再挑断手筋脚筋,叫她一生摇尾乞怜生不如死。” 随身暗卫修为深厚,各个都是元婴期的高手,还有一位合体期的高阶修士领队,有她苦头吃了。 陈盛戈还处于甜蜜的苦恼之中。 佩剑一尘不染,在自然光下也是不容置疑的漂亮。 要是御剑回去,就得双脚踩着剑身,万一给印两个鞋印子怎么办? 实在有点舍不得。 算了,她就挂在剑柄上飞也行。 打定主意,陈盛戈将佩剑高举过头,一卡一卡地上升。 真就是左脚踩右脚地升天了。 飞了一段儿,她实在是手臂酸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地方寻寻觅觅,最后定在一处清幽泉水附近休息。 还未落地,四面八方无数攻击袭来,陈盛戈猛力提速起飞,险之又险躲过。 没想到才错身而过的攻击下一瞬便在身后爆出火光,巨大冲击力打在后背,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山崖,方才站立的草地转眼成了突兀大坑。 就算运用上新的护体功法,因着冲击过大,陈盛戈还是咳出一口血来。 精度不够,还能用攻击范围来凑,这回是她轻敌了。 尘雾未散,灵力攻击又卷土重来,陈盛戈连连跃跳,又找准时机挥剑还击。 一群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倒是陈盛戈应顾不暇,显出颓势,身上频频挂彩。 情势危急,连日平静的灵气在体内躁动不已,不断冲击着那无形的瓶颈,竟是有了突破之势。 第七十四章 幻境试炼《幽魂引路》 灵力的不服从连带着情绪浮躁,陈盛戈挥剑一斩,浑厚灵力逼得一部分黑衣人连连倒退。 裹挟的强风带起枯叶漫天,风沙阵阵中有一人巍然不动,想来这就是领头的了。 陈盛戈毅然提剑而上,一剑下砍,灵力攻击被大刀拦住,兵刃相接,铮鸣不断。 于是收剑回身曲腿上顶,只中了对方格挡的手臂。又挥剑直取脖颈,那人一个俯身躲过,以长刀回砍。 陈盛戈借力一跃,空中横扫一腿,踢中肩背,卯足了灵力的攻击换来一声痛呼。 还未来得及乘胜追击,身后破空声咻咻,又转身迎敌,同援兵近身缠斗。 又过了几十招,战况焦灼,僵持不下。 灵力躁动,经脉涨痛,偏偏还不能速战速决。 啧,真是难缠。 陈盛戈突破迹象越发明显,身体无师自通开始牵引吸收天地灵气。 丹田难以容纳,便不计成本地挥洒而出。招招狠厉,步步紧逼,到了后头只剩一人还在应对。 尽管有着战斗消耗,体内的灵气依旧迅速增长,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天边乌云汇聚,轰隆雷声响彻山林,云层中电光一闪而过。 天生异象,对战者终于意识到陈盛戈的处境,短短分神一瞬,凌厉长剑便近在咫尺,尽力抵抗被削下一缕长发。 陈盛戈已经杀红了眼,浑然不顾头顶轰隆作响的劫云,招式间不留生路。 黑衣人咬紧牙关苦撑,忍不住骂道:“你不怕死在雷劫底下啊!” 修仙之路,每上一层都惊险万分。合体期向化神期突破的雷劫威力巨大,若是波及到自己,不死也残。 要渡劫的修士作为雷劫攻击的主要对象,需要承担的压力更为艰巨,竟然还有闲心对他追砍不休! 对手无心再战,陈盛戈抓住他露怯的破绽,一剑穿心,废了大半行动力。将人踩在脚底,照着传承运功,抬头直视浩渺天空。 “就是死,我也拉着你给我垫背。” 明明是正午,却因为乌云倾压而没有一丝阳光。天地昏黄晦暗,树木随风摇晃。 一道森白闪电劈开天幕,落在肉身。剧烈疼痛侵袭全身,心脉震颤不止。 不容喘息,下一道接踵而至。陈盛戈照着传承引入体内,所到之处肌肉止不住地生理性痉挛。 第三道打在天灵盖上,灼热和刺痛占据了整个大脑,呼吸一瞬间麻痹而不能进行。 她咬牙吸纳天地灵气入体,以肉身为中心形成漩涡,奔涌灵力在经络周转循环,稍稍稀释了钻心疼痛。 历劫之时,经脉在一次次的冲刷中受损又重建,破而后立。 随着最后一道雷劫落下,陈盛戈睁开双眼,顿觉灵台清明,浑身舒爽,高高兴兴再启程。 派出的刺客连尸骸也没有留下,平水城的两位小姐还在雅间里等着不可能的回信。 林木深处,绿树映掩,呼呼声不断响起。 雀儿仙使劲儿扑棱翅膀,试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新开的几十亩田地闹了虫灾,它自觉行动,带着小弟们在药材之间辛勤劳作。 带甲壳的吃起来嘎吱嘎吱脆,刚孵出来的则是软软弹弹,让它食欲大增。 整日啄虫,宗门里的米粮也是照吃不误,伙食太好,以至于高大威猛的身躯再度发展。 昨日在药田里吃得差不多,正准备赶下一餐,却怎么拍翅膀都纹丝不动。 自己居然飞不起来了! 这可不行。于是它专门支开了小弟,在这一片小天地里面练习。 先助跑一段,俯身冲刺,再借势而起,一飞冲天! 陈盛戈徐徐往下落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雀儿仙在地上走得歪歪扭扭,勉力伸着翅膀保持平衡,摇摇晃晃一副站不稳的模样。 眼看要一个踉跄栽进地里,陈盛戈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进怀里。雀儿仙下意识挣动一会儿,仰头见是熟悉的人,又僵硬得不能自已。 竟然给人撞破了! 陈盛戈拍拍它的圆肚子,对绷紧的身躯感到惊讶:“这紧实的肌肉,我们小雀儿真是身强体壮!” 听了这话,雀儿仙得意地拍拍翅膀,蹭了一会儿手臂以示赞同,被掌门两手抱着进了宗门。 回来用术法清扫了空置的竹屋,翻出拜师礼没用完的长香,将那枚龟甲小心翼翼地摆上木桌,点香供奉,拜上三拜。 蔚蓝光芒从龟甲中放射而出,笼罩在天幕上,逐渐转为透明,远远看去毫无异常。 陈盛戈试探性地朝天上打出一击,空中显出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水纹,攻击的灵力被化得一干二净。 不错,继自然植被掩护之后,宗门的安保等级又上一层楼。 将成堆书籍放进竹屋,美名其曰“藏书阁”,准备日后慢慢研读。现下最紧要的,是拖了许久的幻境试炼。 陈盛戈捣鼓了两天,又新开了一场试炼。 俞青青摩拳擦掌地进去,睁开眼却感受不到身体,轻飘飘地浮着。 【幻境试炼《幽魂引路》正式开启,试炼弟子一人】 【你是一个游荡的孤魂,需要收集功德才能投胎往生,却阴差阳错地附身到乡间混混头子周大狗身上】 【请在不暴露自身存在给第二个人的前提下,通过脑内对话、夜间入梦等方式,引导周大狗行善积德,收集50点功德即视为任务成功】 面前浮现了陌生的画面,随着一声哈欠又归于黑暗,这应当是周大狗眼睛所看见的视野。 吃过晚饭,躺上了草席。 俞青青成功入梦,不过小小残魂,只有雾蒙蒙一团。 她抓紧时间,开始忽悠:“周大狗,你根骨奇佳,天姿卓绝,有资格成为我的第一百八十代传人。” “我乃上古大能,存有无数秘宝,只要依言照做,保你大富大贵。” 周大狗来了兴致:“我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宝贝在哪儿呢?我等不及把那些找事的混蛋打个落花流水了!” 俞青青继续画饼:“不用着急,我精通卜卦,算无遗策,到了时机,照我说的做就成。” 周大狗乐得哈哈大笑,当即答应下来。 次日阳光明媚,周大狗背着锄头往外走,嘴里哼着小曲儿。 不远处的田埂上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争得脸红脖子粗。 调节邻里矛盾,促进和睦相处,这不是好事一件么? 俞青青敏锐察觉机遇,抓紧催促周大狗前去主持公道。 周大狗仰首挺胸,昂首阔步地走近,大摇大摆地进到争议中心。 随后眉毛一抬,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怎么回事啊?” 他自诩第一百八十代传人,抿紧嘴唇以示肃整,落在周围百姓眼里,则完全变了一个意思。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周大狗是个小混混? 仗着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常常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捞油水,不务正业没个正形。 突然过来掺和这田间地头的事情,还做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脸拉得比驴长。 这估计是来找茬儿的啊! 一时大家伙儿都噤了声,好一会儿有人出来打圆场:“都是误会,已经解开了!” 都不用调解,一过来立刻就好,不正显得他威望高吗? 周大狗环视一圈,对大家伙儿的识趣很是满意,抬着下巴走了。 俞青青目睹全程,颇为头痛。 对矛盾的解决毫无作用,给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倒是真的。 在田里除了一会儿杂草,有个精瘦的青年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大哥,不好啦!” “那群不长眼的过来挑事,骂你是缩头乌龟呢!” 周大狗一听就生了气,“真以为我没法子对付他们了?” “等我一会,先回家拿把猎枪镇镇场子!” 俞青青听了这话,心急如焚。 若是任由他们火并,还怎么可能扭转形象、广结善缘? 第七十五章 总不能叫他放穿云箭吧? (前一章已修,增加剧情,并将枪改弓) 周大狗呼哧呼哧地往回跑,俞青青在脑袋里急得团团转。 性格咋咋呼呼,比引火的干香蒲还易燃。 若是稍微来上几句挑衅,脑子一热搭箭拉弓,又该如何收场呢? 总不能叫他朝天放穿云箭吧? 思绪来回之间,周大狗在家里一通翻找,终于拿出来压箱底的木弓。表面不少擦痕,看得出年份悠久,饱经风霜。 由小弟带路到了镇上,左拐右进了小巷,远远便听见嘈杂人声。过了转角,四五个青年手里拿着刀棍,显然是有备而来。 人数倒是不少。 俞青青思来想去,灵机一动道:“徒弟,这些是你日后的手下。” “都是自家人,互相残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周大狗往前迈的步伐一下停住了,心里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 俞青青保持住高人做派,接着描绘宏伟蓝图:“往后都是两肋插刀的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交情啊!” 对话时,为首的混混方立注意到前来赴约的两人,数量占了优势,气焰便越发嚣张。 将木棍在掌心试了试力度,带着小弟逼近。 周大狗意识到不对,满心委屈,“我看他们只想捅我肋条啊!” 眼看着事情发展不对,俞青青找补道:“这不是想切磋嘛。” “后来仰慕你的聪明才智,英雄所见略同啊,归降之后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对面混混二话不说,一棒扫来,带起呼呼风声。 这是动真格儿的啊! 报信的小弟见情况不对,寡不敌众,趁着没打起来脚底抹油地跑了。周大狗手里捏着弓箭,自己觉得有所依仗,站在原地逞强。 本来要一展雄风,结果弓还没拉满人家的木棍都到鼻子前头了,吓得乱了阵脚抱头鼠窜。 才躲过一击,回头看一眼的功夫背上又挨了一下,一时气急败坏。 他周大狗平时就做老大,如今又成了上古仙人的唯一传人,是个顶个儿的好汉。 这以后要做手下的蠢货有眼不识泰山,分不清大小王了! 他没忍住骂出声:“怎么以下犯上呢!” 方立原来也没想闹出人命,打几下拂了对方面子也就收手了,没想到这么不识好歹。听了手下败将的狂言,他气得奋起直追,高高举着棍子。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俞青青一时心如死灰。 这下好了,真打成一片了。 吓得周大狗连那唯一的木弓也顾不上了,甩开了膀子跑,风一样拐进偏僻小路。 聚众斗殴毕竟是不允许的,一向避开人群做事,找的地方很是偏远。 为了避免官差突击,选的也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子。周大狗没命地跑,总算是把人甩掉了。 一停下来,流了满身的热汗,口干舌燥。用手一擦,牵扯到背上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自己好歹也是个小头头,居然到了落荒而逃的地步,往后哪儿还有脸面在这一带混啊? 窘迫之中,周大狗忍不住对仙人发脾气:“你耍老子啊!” “一点儿用都没有,算什么仙人?” 为了任务继续下去,俞青青硬着头皮,强行甩锅:“这是你的报应!” 周大狗莫名其妙道:“我做什么了?” 俞青青压着嗓子吓唬人,“你竟敢擅自向旁人泄露天机!” 天机命数一事,听起来玄妙神秘,往往还牵扯重大。再搭上谴责语气,给周大狗吓得傻在原地。 俞青青趁热打铁,再不断加码:“窥视命理本就逆天而行,我是将你视作关门弟子,才毫无保留地加以提醒。” “谁知道你口不择言,专程舞到当事人面前!如今影响了他的命数,自然要替他背这些因果。” “现在只是体肤之痛,往后还会霉运缠身,诸事不顺!” 没料到随口一句惹来如此严重后果,周大狗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完整句子,身上倒是诚实地发抖了。 俞青青不忘忽悠人遵守规则,“你切记,往后不要将任何忠告外传。我的存在也是禁忌,祸从口出,会招来杀血光之灾。” 一番恐吓之后,周大狗再没了方才兴师问罪的气势。 这种神神叨叨不可告人的论调,同以前让他破财消灾的算命大师完美契合,让人深信不疑。 他今早还兴奋不已,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往后尽享荣华富贵,结果美梦还没一天光景就破灭了。 不行,他不甘心啊! 周大狗直起身子,朝着虚空行了个跪拜大礼,满心虔诚:“师傅,救救我吧!” “我不想以后喝凉水也塞牙啊!” 俞青青听了一会儿他鬼哭狼嚎的惨叫,才沉声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积德行善,将功抵过,还完了欠下的孽债,才能重回正常的生活。” 周大狗一听有转机,顿时咧开嘴:“好说,好说!” 事情总算是上了正轨,俞青青松一口气,继续紧盯进展。 周大狗在大街上蹲守,替老人扛起整捆的柴火,帮小孩取下挂在树上的风筝,一通忙碌下功德值成功来到了五点。 他正在街上走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后背。 周大狗回头一看,惊喜道:“阿辉,有几天没见了,你在这儿干嘛呢?” 阿辉揽上他的肩头,“我最近找到了发财的买卖,三天赚了一百文呢。” 周大狗瞪大双眼,“你小子行啊!我最近手头紧,都是兄弟,能不能带我也做一做?” 阿辉拍拍胸膛,“简单得很,你知道路引吗?” 路引,就是远行之时,向官府申请的通行凭证,写明出行事由和大致期限等基本信息。 阿辉拍拍手掌心,“就是借你一个名字办个路引,卖一次能到手五十文。” “要是能找来别人一块儿做,自己能有二十文的介绍费呢!” 周大狗显然被这数字打动了,又将信将疑:“这不会有什么弊病吧?” 阿辉笑了两声,“就借个由头,你怕什么?” “我自己都做了好几回,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见周大狗神情动摇,他暗自得意。 没说出口的是,官府近日在严查逃犯,一下儿求问的人暴涨数倍,供不应求。 这也是为什么最近路引生意层层转包后,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如此高的收益。 想到又能多挣一笔,更是有问必答,尽心尽力。 外边聊得热火朝天,俞青青很是着急,发号施令道:“不许买卖凭证,这是明令禁止的!” 周大狗却不以为热,“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没听见他说吗,受灾的流民为了回家种田求着要,我这算是功德一件呢!” 第七十六章 谁说只有让人行善这一条路子? 俞青青已经对此人颇为不耐。 两句话能唬得他忙上忙下地做善事,别人再说两句话又能将他拐去打擦边球。 长那脑袋是为了显个儿高吗? 脑子空空,唯利是图,见钱眼开。 纵使俞青青百般不愿,在阿辉的热情帮助下,周大狗当即去了官府。 以探望表亲的由头填写完毕,由乡亲阿辉作保,办完了手续。还需通过审核,他得了一张盖章的凭证,凭此证明三日后来领取结果。 出了府门,阿辉带着周大狗拐进周边街道,进了一条老街。比不上新街繁华,倒也有些酒肆,不少无业游民来此玩乐。 他带着周大狗进去一间茶楼,经人指引进了里屋,沿着梯子爬下地窖。 底下点了两根蜡烛,空气浑浊滞涩。数十名汉子簇拥在狭小空间里,打牌喝酒,人声鼎沸。 不少人一张破烂草席睡在角落,蜷作一团挤在一块儿,将脸埋进臂弯。 哪怕刻意用身体遮挡面庞,也从不可避免的缝隙窥见黑色的烙印。深黑疤痕蜿蜒在面皮,呈现出同完好健康皮肤截然不同的状态。 刺字涂墨,这是官府对犯人才会用的墨刑。再结合在地下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的状态,十有八九是逃犯。 俞青青是通过周大狗的眼睛观察世界,在这停留的一小会儿功夫里也觉出端倪。 周大狗作为视线的主导者,自己主动看向角落的人们,不可能看不见受刑的痕迹。见了这同说辞有所出入的场景,竟然毫无表示。 另一边,阿辉将填写凭证毕恭毕敬地交给一位独眼的男子过目,得了二十文铜钱,笑容满面地出来了。 周大狗路引还没下来,捏着薄薄纸张,只能站在一旁干干地看着别人拿钱。 阿辉见人移不开眼的模样,打圆场道:“小弟我也是第一回挣这么多。” “您不一样啊,平日里当领头羊,街坊邻居的保护费都收得手软,就让让我吧!” 说完,他抛抛手里的铜钱,转头去酒馆潇洒,徒留周大狗在原地面色铁青。 这话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周大狗平日里可以作威作福,可他才给人驳了威风,没找回场子之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压根儿刮不了油水。 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偏偏又不好拉下脸直说,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好在给自己介绍了条来钱快的路子,周大狗又回到街上,走走停停寻觅着熟悉面孔,想要依法炮制挣些外快。 远远见了个面熟的大婶,是同村的丘大娘。如今席地而坐,在街边摆摊卖自家用竹条编织的背篓大筐。 周大狗赶忙上前,同人推荐起自己来钱的好路子:“丘大娘,这一两文钱的买卖真不划算,我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还未说完,丘大娘用力挥着手掌,赶苍蝇一样催人离开。 “去去去,挡着我做生意了!” 这就是周大狗的好名声起了作用,邻里乡亲避之不及。 至于他口中所谓的好买卖,则是彻彻底底地被当成了耳旁风。 周大狗沮丧不已,蹲在路边发呆。俞青青抓着机会,开口道:“徒儿,为师有个好主意。” “为什么不叫你的手下来凑数呢?” 俞青青给他分析起利弊:“拉的人越多,赚得才越多啊。” 周大狗有些忐忑,“万一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办?” 俞青青拍着胸脯道,“放心,我算过了,这一笔你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吃肉,小弟喝汤,大家伙儿一块儿发财。” “你的冤孽方才已经还清了,往后依旧是财运亨通,万事顺遂啊!” 周大狗终于动了心思,搭着牛车回去,将能使唤动的都带过来。 理由百出,互相作保,来来回回还没一个时辰,很快拿到一小捆凭证,挣了一百四十文钱。 钱袋子里沉甸甸的,稍一移动便是钱币互相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分外悦耳。要是踏实干活,得给人家累死累活做上十天才能拿到这个数额,如今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周大狗尝到甜头,心里很是高兴。 俞青青却故作不满,“徒儿,我开天眼可是看见最后挣了三百文钱,怎么只有这点?” “后边还得靠这笔资金买好刀棍,扳回一局呢。” “机不可失,赶紧有多少叫多少,不然做生意的本钱从哪儿来呢?” 周大狗犹豫了一会儿,又搭上了牛车。这回终究是拉下了脸,好说歹说将村子里好几个行动不便的爷爷奶奶带过来,赚了六十文。 一回生二回熟,他连哄带骗,鼻涕眼泪一块儿流,将在几个田里干活的老实汉子带到官府。 从地窖出来,周大狗还在盘算着,问俞青青道:“你说我把村口那些玩泥巴的小孩子带过来能凑凑数吗?” 才出了茶屋,便被官差团团围住,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抓获小帮派头目周大狗,功德值+3,目前功德值8/50】 控制住周大狗后,官差们又沿着他的路线堵住地窖口,将里面几十号人一块儿捉拿归案,挨个戴上木枷。 【抓获混混八名,功德值+16,目前功德值24/50】 【抓获普通逃犯十一名,功德值+22,目前46/50】 【抓获悬赏杀人犯独眼龙,功德值+4,目前50/50,任务成功】 看着大队官兵浩浩荡荡地将窝点一网打尽,俞青青终于松一口气。 自从地窖处认出逃犯却毫无反应时,她便明白,指望着周大狗诚心向善毫无可能。 不过,谁说只有让他行善这一条路子? 将这劣迹累累盘剥百姓的罪人收拾了,惩恶扬善伸张正义,难道不是功德一件吗? 所以她一个劲儿地撺掇周大狗兵行险招,不断带人过去,扩大规模以引起官差注意,终于成功通关。 结束了试炼,陈盛戈出来晒太阳,用力伸了个懒腰。 小胆从远处走来,兴高采烈道:“掌门,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为了冲击瓶颈,符往顾要来川满城住下,甚至要亲自经商,传言说要种稻子卖呢!” 陈盛戈惊讶得眉毛起飞,“他不是画符的吗,改行种地了?” “别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吧?” 小胆自信道:“千真万确!一夜之间,川满城郊外的田地全给人包下来了。” “还有好几十队精壮汉子,带着铲子铁锹,正把那些烂泥路填平做宽呢!” “据说啊,还要连夜修十座大坝,专门做一条水渠引水灌溉!” 这还一根禾苗没种,就已经搞起轰轰烈烈的基础设施建设了。 见了这样的手笔,陈盛戈终于相信了这个听起来有些离谱的消息。 道友修炼方式真是千奇百怪啊。 第七十七章 苦修之稻田练跳水 小胆已经跃跃欲试,“他们现在大批量地在城里用灵石换银子,一百两银子换一块普通灵石。” “因为本地没有大型灵脉和交易市场,在中原一百两能换到一块,在这儿要出价到三四百两。他们可能是着急换钱,给的兑换价格非常优惠。” “但是现在有几个管财政的官员借机发财,卡着手续逼人送厚礼,要买还收五十两的手续费,很是划不来。” “掌门你跟符往顾有交情,压根不需要打点这些,去同他说一嘴直接换就成。” 原来是为了这个找来的。 银子在朝廷辖区是不可或缺的官方货币,但到了修仙地界并不吃香,转而将蕴含灵力、有益修行的灵石当作硬通货。 往后要参加仙门大比,那儿修士云集,还是早早备些灵石的好。 陈盛戈自然答应,然后便被小胆推着往外走,“事不宜迟,我现在带着你去挑一下拜访的礼品!” 千里之外,一队灵舟疾行赶路,整齐划过天空,搅动云层带出一道残影。 议事厅的木门紧闭,内里空间宽敞,道剑宗的弟子们聚在一块儿,安静听着安排。 长老古木峰站在台上,将画像徐徐展开。一对丹凤眼气势逼人,墨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佩剑,正是陈盛戈。 古木峰将画像展示一番,下了死命令:“凡是见到此贼人,立即上报,再共同部署清剿。” 亲传弟子古修将画像一一分发,补充叮嘱:“切记,此次剿匪乃宗门秘辛,不可外传。” “凡是泄露消息的,自觉过来领罚,若是让我抓到隐瞒不报的,罪加一等。” 开完会后,弟子们回到自己的房间。古修留在最后,将写着身份信息的纸张收进储物袋,背后却传来了声响。 他立即将展示画像收进储物袋,猛然回头,原来是给符往顾撞见了。 对方虽不着调,但也是灵符门的首席大师兄,辈分长他一截,古修连忙行礼,“符师兄好。” 符往顾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来找师弟你的。”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这次修行辛酸艰险万分,自然需要饱餐一顿养精蓄锐,我们待会儿路过城镇停一下吧。” 古修面上恭恭敬敬地应下:“遵命。” 符往顾把事情忙完了,又开始八卦,“对了,你在议事厅摆张画像干什么?” 果然还是晚了一步,给人看见了。 方才还放着狠话,如今就要自己去领罚了吗? 符往顾神色正经,“这是给大家伙儿开会议事的地方,不可以假公济私哦。” 还好意思说他,这大师兄为了地方特色小吃,让整个历练队伍改道三四次了! 古修又气又急,灵光乍现,突然有了主意,“确实是弟子感情用事了。” “上回接了任务到南方历练时,偶然遇见这位佳人,自此后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是才抽出空来看一眼。” “弟子知道不合规矩,愿意自行领罚。” 符往顾眼睛都亮了,“情真意切啊!” “放心,我不会举报你的。缘分真是奇妙,正好是我认识的人!” 古修激动抬头,“师兄,您能帮我撮合一下吗?” “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帮着约出来单独相处一会,给我个机会一诉衷肠啊!” 符往顾很是爽快地应下,“小事儿,包在我身上!” 古修达到了目的,连连道谢。 此前长老在平水城附近找了几日都没有音讯,这次特地带多了些人手以扩大搜查范围,没想到进展来得这么快。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到时候提前设伏,布下天罗地网,还愁抓不住一个小小修士吗? 因着符往顾的临时起意,原本今晚到达,硬是拖到了第二天上午。 道剑宗的弟子早就收拾好行囊,下了飞舟,往包下的酒肆走。符往顾恋恋不舍,落在后边,挥手含泪告别舒适的陈设,只留了一个忠心的仆从阿灰跟着。 出了飞舟,就碰上了陈盛戈。顾不得接过对方带来的礼品,他惊喜不已:“真是好久不见!” “难得来一次,我带你去看看修行场地。这回道剑宗也有来人,晚上大家伙儿一块儿吃个饭认识一下。” 陈盛戈挂念着灵石,跟在后头一块儿过去了。 说得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一片城郊的农田。为了亲自感受双手播种的乐趣,将原来的作物高价买下,清出来空荡荡的农田。 这一块儿田是种水稻的,蓄着到脚踝的清水。才拔除过作物,泥土松软不平。 虽说是光热充足的地方,可如今立秋都过了,往后天气逐渐转冷,种稻子很困难。 符往顾向她展示自己苦修的决心,当面让仆从阿灰将一边手脚绑起。 陈盛戈瞪大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作茧自缚?” 符往顾见人惊讶表情,得意不已:“这是我历练无果后,在藏经阁苦寻而得的法子。” “天竺的真经里说了,人一生其实就是在受难。今生吃苦,来生享福。” “若是能苦修磨砺,早早地把这辈子的苦吃完了,那往后便能飞黄腾达!” 陈盛戈不敢苟同。 就她在学校部门当牛马的经验来说,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做了一个学期果断提了跑路,顿觉人生灿烂。 符往顾试了试绳结的结实程度,满意地向她展示:“没有条件吃苦,也要创造条件吃苦。” “你看,我自己放弃这半边身体的使用,加大进行劳作的难度,能够更快地达到目标。” “世间的苦难啊,都向我涌来吧!” 说着,他单脚站立,一蹦一蹦地在田间小路里行走,前倾后仰地保持平衡。 简直像是和身体第一天认识。 可是这苦修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以后跟人打架也让半边身子吗? 过阵子两边肌肉不一样大就知道后果了。 陈盛戈以手掩目,忍不住问身边的阿灰:“他真要这样下田啊?” 底下的泥又烂又滑,一踩就陷下去,单脚跳下去铁定会摔。 还未待回答,一声闷响炸开,几点泥水溅到衣裙。循声看去,符往顾半个人都埋进泥里,呜呜嗯嗯地求助。 等阿灰把他拔起来,又擦去口鼻的灰泥,符往顾才说清了话:“这路子果然不错,我和世界融为一体了!” 醒醒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神经病在稻田练跳水呢。 说着亲近自然,但是没人拉起来得窒息而亡。 照这么个说法,下一步是不是要入土为安了? 陈盛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阿灰本想在一旁帮忙,却被他坚持赶回,接着进行自己伟大的事业。 盯了会忧心忡忡的仆从,陈盛戈灵光乍现:“你听说过无障碍设施吗?” 阿灰迷茫道:“什么东西?” 陈盛戈拉着人解释一通,语重心长道:“现在他是要放弃肢干,保不准哪天就要放弃五感了。” “到时候没点标识提示设施,他能活下来吗?” “看在朋友的份上,独家技术和熟练工匠我一分钱不收全告诉你们,抓紧完善一下吧!” 阿灰心急护主,“行,我回去就同工人说。” “整个川满城,不对,连带着城郊,趁现在施工一块儿做了。” 川满城的基础建设即将迈向新阶段,陈盛戈投来赞许的眼光,“有你这样的好帮手,我也就不担心他的生命安全了。” 这苦修的效果确实显著,就是加成的地方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符往顾越挫越勇,要人力翻耕,一直到天黑才停下来,回去一块儿吃晚饭。 包下一楼的大堂,坐满了十几桌。一道道菜肴鱼贯而入,摆满长桌,满室飘香。 符往顾大概是给泥巴喂饱了,磨磨蹭蹭地不进入正题,带着她介绍一圈后还要给她单独再认识几个人。 面前的青年正襟危坐,板着脸道:“姑娘,我叫古修。” 第七十八章 宴会真的需要一个座位表 相互交换了姓名,符往顾一改方才的兴致冲冲,拍着脑门懊悔:“唉呀,我忘了给古长老说一声,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单脚一蹦一蹦地跳走了。被留下的两人相对无言,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 陈盛戈垂着眼,心里将符往顾翻来覆去骂了一通。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就扔她在这儿了? 上了大学之后,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除了课程作业需要之外压根没跟异性说过话。 要是位置充足,一般是雄踞在一排座椅的两端,井水不犯河水。 完蛋了,一下儿让她社交真是有些困难,这应该怎么办呢? 还没思考出个一二,古修挺直了脊背,主动打破了沉默,“姑娘,不如我们先落座吧。” 说着他退后一步:“你先请。” 陈盛戈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间。 现在好了,除了没话可讲,又出现了更为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 这儿宾客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方才只打个照面的介绍也快忘干净了,她压根分不出谁是谁。 十几张长桌子,还都是生面孔,谁能告诉她应该坐在哪张桌子哪个位置? 符往顾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倒是给个座位表啊! 她只好努力保持笑容,“你先吧。” 古修原想一展绅士风度,结果首战受挫,踌躇着没有动作。两人四目相对,又重新回到死寂的状态。 怎么感觉对面温柔笑脸里藏着一丝咬牙切齿呢? 是他的错觉吗? 陈盛戈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已经没招了。 原主潜心苦修,压根就不问世事,没参加过如此盛大的宴席,找不到相关的经验。 这种场合要是真讲起规矩来,可是一套庞大冗杂的完备体系。 主客位置,动筷先后,喝酒祝词…… 毫不夸张地说,她能从落座一路错到告辞! 周围不只是门派修士,还有好些商贾官宦,互相谦让着位置。 边上人纷纷入座,古修实在摸不清楚对面的心思,跟着她一块儿在边上罚站。 直到大家轻车熟路地坐下,菜肴将长桌慢慢填满,符往顾才姗姗来迟地救场。作为他的朋友,陈盛戈被他推到主桌。 位置上从右到左依次是符往顾、古修、陈盛戈,大忙人安排完这件事,又神神秘秘地拉着古修离开了。 陈盛戈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神情专注地复刻周边人的一举一动,压根没有注意到这种小细节。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前车之鉴。 《穿回古代,因为先动筷子被赐死》《错坐主位,祖母愤而离席》《本以为伪装天衣无缝,直到让我说敬酒词》…… 不慌,她就是人形动态捕捉器! 只要反应迅捷,一定能做到完美融入。 大厅外边的迎客松树底下,符往顾东张西望一圈,用他唯一能活动的手臂撞了撞古修,满眼揶揄:“怎么样?” “你俩有什么进展了吗?” 古修沉重摇头,“连搭话都没办法。” 符往顾眉头一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你呀,还是太过稚嫩。没有我这个军师该怎么办啊!” “我兄长都娶妻了,耳濡目染下我也算个中高手,让我教你一招。” 古修有点迟疑,“我记得令兄好像是指腹为婚?” 在娘胎里就定下来的人选,两家又是世交大族,一切水到渠成,有什么参考价值呢? 符往顾不高兴了,“跟着我走就是了,保管你得偿所愿!” 古修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真是给这小子带跑偏了,他也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啊! 找个由头套信息才是真的。 找回初心,古修回到席位上时,发觉桌上陈盛戈如临大敌。顺着视线看过去,竟然是在看一盘红烧狮子头。 符往顾的手肘已经杵到腰间了,古修默默叹气,无奈配合。 他伸筷子夹菜,然后恰巧地撞上符往顾的手肘,意外地打翻了酒杯,被清澈酒液沾湿了衣襟。 古修眉头微蹙,转身道:“陈姑娘,请问能借你帕子一用吗?” 原本聚精会神的她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古修垂下眼睫,掩饰毫无波澜的眼眸,“若是不愿意,也无妨。” 小小的意外让陈盛戈一下成了众人的焦点,一时如坐针毡,“当然了。” 虽然但是,别说手绢儿这样精致的东西了,她身上连块抹布都没有。 思来想去,终于是回忆起储物戒里有一批裁好的棉布,预备着带回去给大家伙儿当面巾用的,赶紧拿出来救了急。 交接了面巾之后,陈盛戈放松下来,不知为什么给符往顾整激动了。 他大力拍着胸膛以代替鼓掌,感情饱满道:“这样纯粹的互帮互助,真是感人肺腑,果然人间自有真情在!” 知其燃,不知其所以燃。 陈盛戈只觉得莫名其妙,埋头吃自己正前方的狮子头。 古修乘胜追击,靠近道“多谢姑娘慷慨相助。我回去一定仔细清洗晾晒,来日必当登门道谢。” “对了,不知道姑娘家住何处?” 陈盛戈戳戳碗里的米饭,随意道:“不用那么麻烦,送你了。” 就一张洗脸巾,犯不着跑来跑去的。 古修设计的套话陷阱落空,符往顾却难掩激动,又带着人砰砰砰地蹦出去了。 回到树荫里,符往顾才放肆大笑起来:“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给你送帕子了!” “这定情信物你可得保管好喽!” 古修实在忍不住反对,“我看陈姑娘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这蠢猪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情意呢? 符往顾清清嗓子,“你细品啊。” “帕子,横也丝来竖也丝【1】,横也思来竖也思啊!” 古修无言以对,一拍额头,借口身体不适先行离开。 等符往顾再回来时,桌上已经进入闲聊时间了,陈盛戈抓住时机同他说事情:“听说你们要换银两,正巧我想换灵石。” “哪儿还用大费周章地找人啊,我们自己个儿就能以物易物了!” 符往顾夸张地张大嘴巴,“不错啊,明儿你带银票过来直接换就成!” 方才还愁着要怎样组局,一转眼的功夫以后见面的由头也有了,真是天助我也! 看来自己很有当媒人的天分嘛! 第七十九章 打个哈欠,结果魂魄离体了 因着仙家能人的到来,不少当地名流赴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热热闹闹了大半夜,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大堂里响起洒扫声。 楼上客房木门紧闭,一片寂静。古修敲响房门,向古木峰汇报调查的进展。 “通过符往顾的介绍,弟子得知了匪人的姓名,再差人查探一番,已经确定此人名为陈盛戈,是本地小门派盛云门的掌门,修为不明。” “宗门坐落于川满城临水镇不归山之中,因为林木幽深有去无回,城郊村民只是笼统地将整片山脉统称不归山,具体位置有待确认。” 古木峰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本想杀了了事,如今看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他原来便有所猜想。这小辈能将合体期修士杀得神魂俱灭,不是有修为压制,就是有赖以生存的独门绝技。 没想到还自成一派发展宗门,又不知道对方底细和能力,事情变得越发棘手了。 古木峰做出决定:“徒儿你先同此人接触,最好能够取得她的信任,尽可能地摸清情况。” “我暗中差人探寻匪窝所在,等到时机成熟一并动手,斩草除根。” 平日里在中原严加限制小门派发展,时刻关注,结果竟是在资源贫瘠之地出了岔子。万万不能纵容盛云门发展壮大,以免威胁到三足鼎立的格局。 在这蛮荒之地,竟然能修炼到如此境地,悟性根骨应当都是极佳。 偏偏想不开要自立门派,真是可惜。 事已至此,古木峰取出一个瓷瓶,“让她喝下离魂散,等神魂离体后换魂夺舍,也算物尽其用了。” 古修恭敬低头:“弟子遵命。” 徒弟缓步推出,掩上房门。今夜乌云掩月,黑黢黢一片,景物轮廓难以辨认。古木峰凭栏远望,心中渐生隐忧。 细细想来,新一代小辈大多一帆风顺,如堂中燕雀,松懈懒散麻痹大意,竟没有一位能与之相提并论。 回去要同掌门促膝长谈一番才行了。 日升月落,又是新一天。陈盛戈带着银票早早在一楼等候,接待她的正是昨晚认识的古修。上了茶水招待,透亮茶汤散发着氤氲热气,由托盘盛着送到面前。 古修亲自介绍:“这是上好的灵茶,喝了能够排尽杂质,有益修行。” 陈盛戈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天气炎热口干舌燥,还是连灌三杯。 古修笑得很是舒心,将兑换的一万块灵石尽数送来。灵石堆叠成山,通体闪着点点微光,分外剔透晶莹,转瞬收入储物袋中。 符往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兴致冲冲道:“城郊有个三川村受妖猴侵袭,房屋倒塌,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呗!” 没什么其他事情要做,陈盛戈点了头,三人一同启程来到村庄。茅草屋顶倒塌,黄泥墙面受损,一地狼藉。 前来迎接的村长面带愁容,“多谢仙人施以援手。” “说来惭愧,包出农田后大家伙儿闲不下来,于是一块儿放火开荒,没想到烧毁了妖猴巢穴,引得它们袭击村庄,毁坏作物。” “虽然反应及时没有伤亡,但心里终究是害怕,早早把事情解决了的好。相安无事多年,这次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却没有赔礼道歉的途径。” “冤冤相报何时了,还请仙人们替我们调和一番,我们三川村一定感激不尽!” 原来是扩张地盘引起的矛盾。 陈盛戈扁扁嘴,脑子飞快运转。 自己又不是能同小动物对话的迪士尼公主,到底是有些难度。 也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可以化形沟通的大妖。 她一拍脑门,“我们拿些水果上贡,以示友善,再写两张字条表明来意。” 三人于是背着几筐鲜果前往密林深处,果真找到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大树洞。陈盛戈再往里探视,身后便传来符往顾惊叫的声音,摔倒在地带出一记沉重闷响。 一只成人高的猴子勾着果筐,在枝桠上灵活移动,挪开距离后甚至抬起手脚模仿人类的糗状。 一转眼的功夫,她身后的竹筐也感到拉力,立刻顺从放手。古修往她这儿看了一眼,被从后边偷袭,不仅没了水果,还失去平衡仰倒在地。 浑身沾染泥土草屑,挫了锐气,他很是不甘心:“岂有此理。” “收着能耐送礼示好,结果换来这样的对待,真以为我们没有还手之力吗?” 古修有了主意:“与其跟这些顽劣猴头交涉,不如我们一举歼灭,一了百了怎么样?” 陈盛戈心里很是震撼。 不是来调解争端的吗? 妖猴领地被侵犯,还击合乎情理,此后对人类抱有警惕也是正常。抢了瓜果,但并没有乘胜追击,也能说明没有将事情做绝的意思。 反倒是居中调解的正派人士显得小肚鸡肠,锱铢必较。 符往顾其实这两天摔习惯了,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其实也没到这个程度吧?” “再说了,这儿林深树茂的,你怎么确保能找到它们呢?” 古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个好办,它们头脑简单行为粗鄙,不过还算有点灵性。” “我们先找到聚集地,杀个干净,再潜伏附近,做出已经离开的假象。” “等跑掉的猴子回来救援同伙,到时候又会聚在一块儿,这时再卷土重来,如此反复把仅存的也杀个干净。” 陈盛戈面色难看。 这已经算得上是诱杀了。 两边和平相处多年,也没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现在就为了几筐果子,要让一方种族灭绝,天平两端的砝码极度不平衡,以至于显得格外荒谬。 符往顾于心不忍,“万物有灵,还是少犯杀戒的好。” 古修眉头皱紧,“那你说怎么办?” 符往顾挠挠头,憨憨道:“额,我们多放点果子赔罪?” “喜欢抢就抢呗,反正我有得是钱。” 古修压下脾气,应和道:“那都听师兄的。” 于是又折返回去购置水果,准备明日再来。回来时,陈盛戈竟然主动搭话:“请问道友,你看的是什么兵书呢?” 自己不用,也不能不防,还是学学的好。 古修倒是颇为意外,留了个心眼:“我今天回去汇总一下,明儿给你吧。” 虽然现在就能给,但正好能做下次见面的理由啊。 天色渐晚,左右这两日要忙着沟通,陈盛戈在城里随意找了间客栈住下。躺进床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身体轻飘飘的,似乎没有重量。她奇怪地睁开眼睛,就同陷进被子里的身体面对面。 什么鬼,打个哈欠给弄得魂魄离体了? 第八十章 手里的剑被一句万剑归宗喊走了 第一回做鬼,心里当然是不安生。陈盛戈迫切想回到身体里,只是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被身体阻隔在外。 没有千锤百炼的肉体保护,不能运用丹田存储的灵力,单凭魂体交战极易受损且难以恢复,一时陷入无助境地。 眼下困难定是遭人暗算,保不准敌人正蹲守在外,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行动,只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 不行,一定得谨慎行事。 她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窥探,附上了店小二的身,操纵着他将客栈周围清查一遍。 一直提着泔水桶行至后门,终于给她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修士气息。 大概是为了避免被发现,不仅隐去修为,还刻意保持了距离。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好事情。若对方是同级或更高等级的修士,根本犯不着用这种笨办法。 陈盛戈收敛气息,不动用一点术法,实实在在飘了三里地,总算是在草丛中见到了人影。 看准时机,她一个猛冲进了对方身体。 靠着自己强大修为,神魂力量将原本灵魂死死压制,逼迫其陷入沉睡,完全取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此事古怪,实在事不宜迟,她立刻御剑回了宗门。落入林间,在树荫底下疾行,才迈进山门,就被宗门大阵反弹回来。 下一瞬俞青青持剑劈砍,陈盛戈矮身躲避,显出魂魄:“青青,是我!快给我找沈长老!” 匆匆赶来的沈云天见她魂魄离体的惨状,不免惊骇:“怎么搞成这样?” 陈盛戈和盘托出,引得对方眉头紧皱,“身体在哪儿?现在带我去,我当场验看。” 兜兜转转回到旅馆房间,沈云天面诊运针,“身体保存完好,没有中毒迹象,应当是备着以后做傀儡,或者是夺舍为己用。” 他盯了一会儿银针,“能做到对高阶修士悄无声息地夺舍,还保持品相良好,十有八九是大名鼎鼎的离魂散。” “此物阴毒至极,也造价高昂,敌对势力应当来头不小。” 沈云天在房间里打转,“正常来说,化神期的修士魂体紧密相连,这东西入体往往要两到三天才起作用,你好好复盘一番入口饮食。” 陈盛戈面色凝重,“我也就这两天去符往顾那儿的时候吃了些新东西。” 沈云天补充道:“离魂散专为夺舍之用,不仅破坏灵体屏障,还会天然地引魂入体。得专门差人看守,避免孤魂野鬼鸠占鹊巢。” 陈盛戈眉头紧锁,“这药发作时间因人而异,明天应该是难得的合理空隙,是借着刺客身份打探一二的机会。” “我早早约好了人,若是突然消失,肯定会引起怀疑。紧盯的目标出了事情,到时候要是被问责,也难保不会露馅。” 商量一阵,两人终于做出决定。沟通之后,小胆自告奋勇,过来暂时操纵身体代陈盛戈履约,为大家争取打探时间。 忙碌一夜,天已经蒙蒙亮,陈盛戈匆忙回到原处,凝望着远方等候。 随着时间流逝,街道上热闹起来,商贩高声叫卖,小摊子种类繁多,叫人眼花缭乱。 小胆慢悠悠出门,在门口找到小二,按照陈盛戈的吩咐赏给他一两白银——要不是店小二早到晚退,她也没法子隐蔽打探。 随后这家伙一路从街头吃到巷尾,显然是乐在其中。 好啊,难怪昨晚那么积极,原来是一饱口腹之欲来了。 进了门,又让喝茶,小胆腼腆一笑,“我在街上喝了三碗糖水了,还是算了吧。” 倒还算认真去避免高危地带的饮食,没忘了正事。 身后忽然有风声拂动,陈盛戈敏锐回头,对上了另外一个黑衣人,被拍拍肩膀:“阿强可以啊,熬大夜之后反应还这么快?” “这么精神,干脆替我值守白班算了。” 打趣两句,对方站到位置上抱怨道:“我佩剑中间有点生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钱换把好点的剑。” 好机会啊,顺着话题同他聊上两句,指不定能套出啥线索呢! 陈盛戈谨慎地点点头,以示赞同。 那人席地而坐,弓着背脊无精打采,“现在铺子都看不上我们这三瓜俩枣,敷衍了事的也多啊。” “吴师弟上月攒够灵石,去铺子上锻剑,原本说五天就成,硬是拖了月余。” “去质问结果人家还理直气壮地回复呢,说不是交过来五天就能拿,而是所有锻造兵器时间的累计总和。” “满打满算才打了半个时辰,又叫他回去慢慢等。” 陈盛戈适时叹一口气。 对方越说越气,“拖工就直说,还来这咬文嚼字强词夺理的!” “但总归比市集靠谱一点。有些器修心黑得很,拿那些认主灵剑低价转手。” “师兄新买的剑到手还没捂热呢,洗个澡的功夫就不见了。舍友看见那剑直挺挺地飞出去,还以为他脸隔空取剑呢!” “甚至有些作案工具二次流通,买主莫名其妙成了替罪羊,被仇家追在屁股后面杀!” 那人无心监听,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便宜的好剑不靠谱,可要是量力而行买普通一些的,对决里面人家一句万剑归宗就喊走了!” “上回我宗门小测就是这样,给别人喊走了,压根没有剑用!” 对方枕着手臂回忆细节:“手无寸铁跟人家打,本来我都以为必输无疑了,结果对手的剑也被喊走了。” “我俩赤手空拳肉搏了一场,拿的分数还算过得去呢!” 真是优秀的匹配机制啊。 那人啐了一口,骂道:“那个神经古修仗着自己是亲传弟子就胡作非为,整个试炼场地的剑就没剩几把,全都被他用来耍风头了!” 陈盛戈猛地睁大双眼,原来是道剑宗搞的鬼! 她全都想起来了。 在灵匠铺就结下梁子,估计那波袭击的黑衣人就是那两位做的手脚。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追着她打过来了呀! 陈盛戈气得加入了吐槽:“真是欺人太甚!” 边上的弟子狠狠点头:“对啊,他明知道万剑归宗这招要同人借剑,明知道修为差距之下我们压根没法拒绝!” “日子真难熬啊,昨儿大家伙儿去找盛云门没找到,被长老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估计你回去汇报的时候也得挨骂。” “我昨晚给他训了整整一个时辰,憋屈死了,你可得小心点儿啊!” 原来信息已经暴露到这个程度了。 陈盛戈攥紧手中的佩剑,“我一定会注意的。” 第八十一章 修真界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闲聊一段儿得到了信息,陈盛戈加速赶路,终于是赶上了换班的人潮。 哪怕她不知道去哪儿,坠在后边一块儿走便是。 就像才进大学不认识路,但是中午放学大家都回生活区,只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一定大差不差。 进到落脚的客栈,陈盛戈微微低着头坠在后边,借着前边弟子的遮挡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路到了后院集合。 妖猴在符往顾的水果攻势下不计前嫌,古修心情不佳,婉拒了庆祝酒宴早早回来。 再见到这群人有说有笑地晃荡进来,一副无事浑身轻松的模样,不由得横眉怒斥:“吊儿郎当的样子真给我丢脸!” 再一询问,监控对象毫无异样,宗门搜寻毫无收获。 古修摆出亲传弟子的架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收你们进宗门来吃白饭吗?” 陈盛戈心里默默回怼。 说得好像自己个儿想进来就能进来一样。 自己去问招生办长老啊! 古修左右扫视一通,骂道:“原定的地方找不到不会去别处找啊,一个个的在那生根发芽了?” 到时候出了差错,又是另一套说辞了。 “所有人都这样敷衍,宗门哪还有明天!” 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解散,还不忘让众人回去反思总结。 回去的路上,大家伙儿气得口不择言,在楼道里就开骂。 “心胸狭隘!据说上回有人只是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袖,就被他暗中使绊子,硬是从内门掉到外门了!” “就对我们内门弟子百般刁难,在长老师兄面前又拼命献殷勤,还有两套面孔呢!” “昨儿还看见符往顾给他整整一匣子回元丹,嘴角都咧到耳朵边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陈盛戈心里有了主意。 到了饭点,众人一块儿在大堂用饭,倒还算井然有序。见了符往顾从外边回来,古修特意从饭桌上起身迎接。 符往顾已经用过村民的杀猪饭,拒绝后转而在后院亭子里看起了爱情,预备着为自己的好兄弟助一把力。 不远处来了个面生的弟子,穿着道剑宗的门服,不仅低头搜寻着地面,甚至拨开花草叶片仔细察看,不放过一个角落。 日行一善有益于修行,他扶着柱子起身,热心肠道:“师弟,你这是找什么呢?” 陈盛戈小声道:“师兄好,我是在找开房门的铁钥匙,上面写了地字一号房。” 符往顾帮着在周边找了一通,一无所获。得了一句道谢揭过,他坐下来正准备细读,一扫视却发觉有把钥匙挂在师弟腰后。 尽管正随着走动一晃一晃,但也能看清楚上边写着地字一号房。 难怪在这门廊里四处找不见踪影,原来是在腰上挂着呢! 眼见人急匆匆转过弯去了,符往顾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一着急做了单脚起身的高难度动作,又给自己摔了个四面朝天。 在地上挣扎爬起的时候,听见了转角的争执。 “你没长眼睛吗?” “真是胆大包天,将我的步云靴弄脏了,卖了你都不够我这对鞋的零头!” 怯弱声音响起,“我也是一时没注意才撞到,求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吧!” “现在说这话已经晚了,你就等着被赶出宗门吧!” 随后便是几声痛呼呻吟,符往顾心急如焚,动用术法断了绳子,几瞬拐过转角。 方才同他道谢的师弟肩头被刺,血染衣衫,神色痛苦。对面的古修持剑而立,剑锋上还滴着鲜血,宛若地狱恶鬼。 符往顾一时不能相信,“怎么会是师弟你!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古修面上一派无辜,“冤枉啊!” “师兄,此人作恶多端,目无法纪,今日我是替戒过堂惩戒一番。” “若是不信,与我一块去找师兄弟对质,定能还我清白!” 反正以后还是在自己手底下管着,叫人往东不敢往西的一群蠢货罢了,料他们也不敢乱说。 看着这信誓旦旦的模样,符往顾有些动摇,可是自己方才明明听见了…… 犹豫中,目光扫到了鞋面上小半个暗灰的脚印,他又坚定了判断:“真正作恶多端的人是你!” “持强凌弱,手足相残,我之后会找古长老谈话。” 说着,他喂了陈盛戈一颗丹药,扶着人去找医生。 安顿好后,符往顾敲响了古长老的房门。作为第一宗门灵符门的首席大弟子,饶是古木峰也要给三分薄面。 最后古修被罚一月月俸,关三日禁闭,并应符往顾的要求同人当众道歉。 此事一出,立刻传遍了。 原本空荡的走廊迅速挤满人群,弟子们一下儿都有不得不出门的事情,或打水或出恭或洗浴,然后又“分外不幸”地被堵在走廊。 客栈楼围着后院建,形成了回字形,不仅仅是古修所在一侧走廊有人堵着,整圈都是水泄不通的状态。 一个人还怕被日后寻仇,一群人底气就足起来了。 俗话说法不责众,就算是古修,也没有同所有内门弟子作对的本事,于是打探的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古修涨红了脸,开口道:“宋强师弟,是我行事莽撞,有失偏颇,还望您海涵,往后不会再犯。” 此话一出,周围嘘声一片,骂声不断。 作为被道歉的受害人,陈盛戈遵循人设,只是干巴巴挤出来一句好。 符往顾心疼地揽上肩膀,“若是日后有难处,尽管报上我的名号。”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对方如此恶毒呢? 回想自己种种撮合举动,才恍然发觉自己是将好友往火坑里推。 哎呀,真是乱点鸳鸯谱了! 不行不行,这门亲事他不同意,待会儿可得跟陈盛戈说一通这人的坏话挽回一番! 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古修满身怨气,回到房间才关上门,一股强大威压将古修逼倒在地,只能不断求饶。 古木峰并没有动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离魂散发作在即,明后两天务必死盯,现在失去了合理接触的机会,计划已经被打乱了。” “既然是你自己惹的祸事,你自己想办法收拾烂摊子。” 古修不堪重负,吐出一口鲜血,挣扎道:“弟子一定将功补过!” “虽说效果打了折扣,但我早已布好陷阱。到时候派人屠杀城郊村庄,只要将符往顾引开,夺舍定能成功。” 第八十二章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肚子疼 夜色已深,陈盛戈回到地字一号房,转身关门时脑后却传来钝痛。 一桶凉水迎头浇下,猛然惊醒,拼命睁开眼,面对的是满墙的刑具。自己被锁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浑身疲软无力,鼻尖萦绕着浓重血腥之气。 古修换了一身短打,手上的匕首还带着干涸血迹:“怎么,看见我很意外?” “害我当众失了面子,还妄想全身而退?” “今晚我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剔下来,让你亲口吃下去。” 陈盛戈不断挣动,催动体内灵气,将锁链弄得哗哗作响。 这费劲挣扎的态势引得古修嗤笑一声,掏出一瓶丹药:“都上了捆仙索了,还想还击?” “这散灵丹能扫空丹田灵气,格外珍贵。要不是地下室条件简陋,怕引人注目,你可没有这个口福。” 说着,他放下匕首,倒出丹药,掐着人的下巴要强行喂药。手指将脸肉掐得变形,直接隔着皮肉对着颌骨用力,带来难忍疼痛。 随着含糊呜咽,古修缓缓掰正脸颊,不料对方一改方向,借势狠狠撞上额头。 陌生的强大魂魄瞬间进入身体,古修被迫缩到一角,还来不及打量就被一阵拳打脚踢。寻常的击打还不足以发泄情绪,甚至扯着头发拉过来,一口咬上臂膀。 古修被咬下了好几口,凝实的魂体受到伤害,一度变得如同纱布般轻薄。哪怕他尽力集中精神,想操纵身体求救,肢体却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几轮紧凑攻势下来,古修的魂魄彻底化为透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躯干之间。 陈盛戈借机出了一口被欺压算计的恶气,心情重新美丽起来。 她就知道这种心眼比针眼还小的人会过来寻仇,不出所料,古修将她偷偷绑架到四下无人的秘密基地,意图施虐出气。 想得倒挺美,殊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是替他人做嫁衣,不费吹灰之力送了一个绝妙的夺舍机会。 这人真是蠢蛋一个,光是把身体束缚起来有什么用?她的魂魄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啊! 转转脖子拉拉手脚,陈盛戈熟悉了一下新的躯体。方才散灵丹滚落在地,陈盛戈将丹药捡起来装回去,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推开木门,外面恭敬站着一位弟子,见他出来如此迅速面上有些意外。 陈盛戈眉头皱得快打结,吩咐道:“将人关押在此,不准送任何物资。” “另外,计划有变,马上让所有弟子集合到议事厅。” 弟子擦了擦汗,“师兄,今天古长老才让关了禁闭,如此声势浩大只怕会引起符师兄的注意,得不偿失啊。” 再说了,有什么事情非得大晚上说,到白天再提不行吗? 陈盛戈一摔袖子,语气不容置疑:“那就改到我房间汇报。” 反正自己没出房门,也不算违规啊。 这都是大家伙儿自愿过来探视汇报,同无辜的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被半夜叫来的内门弟子满心恼火,摩肩接踵地挤进房间,密密麻麻地站成一圈。 陈盛戈坐在窗台前,月光从后边照进来,整张脸都笼罩在鸦灰色的阴影之中。 见人到齐了,她冷冰冰道:“之字形挨个汇报,先从挨着床的第一排开始。” 那弟子上前一步,“我们负责搜索的地方是不归山的南部,暂时没有收获。” 等了一会儿,陈盛戈拿出一副老板做派,质问道:“就没了?” “你们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叫事无巨细啊?” 她起身环视一圈,从头发丝扫到脚趾头,又挖苦起来:“看看这懒散的样子!我们的计划现在错漏百出,你们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儿!”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宣布,发言不得少于五百字,并且起码有五个人说出不足之处和改进建议,否则就算是在开小差!” 没错,这就是她曾经历过的课堂PPT展示要求。 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撕烂。 她不仅要知道具体计划,还要掌握所有可能的补救方案,才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最好是有弟子受不了去告状,激化内部矛盾,手动推进敌人的分崩离析。 陈盛戈如此霸气的宣言意料之中地引起了一阵骚动。 睡得正香还给人叫起来开会,正干着活儿被叫回来开会,原本就是一肚子火。现在还要配合高贵的亲传弟子搞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自然是百般不愿意。 好一会儿后,人群中高高举起一只手,“师兄,我肚子疼得不行,实在是不能奉陪了!” 陈盛戈眼睛微眯,一字一顿道:“所有人听着!”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肚子疼!” “这是破坏纪律!”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说得好像肚子疼这种生理反应能自己控制一样! 语气如此理直气壮,还脸不红心不跳,可见此人脏心烂肺到何种程度。 不就是看了他一场热闹吗? 这古修真是不择手段地刁难人啊! 腹诽归腹诽,第一位还是视死如归地站出来,开始了自己的讲话:“我们主要是御剑在树林上空进行搜索。” “宗门建立起码也要占个山头,修筑各种建筑,这就必然需要砍伐林木,人为开荒。” “但是南部树木参天,鸟雀成群,压根没有人烟,所以也就没下去看。” 宗门树苗在人参精洗澡水的浇灌下已经有三四层楼高了,将那几间低矮的竹屋子挡得完完全全,在天上巡视压根看不见。 陈盛戈见人停顿下来,一拍桌子,“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这儿哪儿够五百字?” 弟子抓耳挠腮,开始往里面填充细节:“我们是分开来巡视的,五人的小队一人负责一部分,同时进行效率更高……” 在陈盛戈强硬要求下,这场临时的大会一直开到第二天中午。 才解放的众人疲惫地踏出房门,又因为早就到了轮值干活的时间,只能无缝衔接下一个任务,简直是怨声载道。 陈盛戈倒是很高兴,她终于弄明白了古修的布局。 先是猎了三头妖虎关在郊外山洞,等魂魄出窍、计划施行时,再用类似狂躁剂的丹药催发兽性,而后将妖虎驱赶向村庄。 饥肠辘辘又暴躁冲动的妖虎一定会猎食村民,届时只需同符往顾说上两句,自然就能引人离开。趁此空档由古长老带队集体行动,将陈盛戈围住控制,便能任由他们处置。 可惜不知道是她咕噜噜灌得太多,还是因为异世界的魂魄链接不深,亦或均有作用,总之离魂散只半天就发挥了作用,提前败露了他们的计划。 陈盛戈抛了抛才要回来的离魂散,思绪纷飞。 不是不能设计将古长老杀害,但恐怕会引起道剑宗更为疯狂的报复,陷入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既然他想要换魂夺舍,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古长老的魂魄换了,利用他的身份假传捷报,使道剑宗放松警惕。 虽然谎言大概率不能持久,但起码能暂时稳定当前的局势,为宗门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第八十三章 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夜色已深,监视的弟子传来消息。透过窗口看见陈盛戈身体一下儿不正常地软倒下来,再也没了动作。 传话一到,众人都紧锣密鼓地开始行动。 分管袭击的小队紧赶慢赶,到了关押的溶洞前。月光照不到的洞穴深处传来一起一落的呼吸声,昭示着妖虎的存在。 这三只妖虎实力不俗,又饥饿难耐,格外棘手。几位弟子不敢正面抗衡,全靠洞口只进不出的阵法束缚着。 为首的小队长点起火把照明,将生肉块打孔并浸入禁药,用力扔进幽深洞穴。 在大家的紧张等待中,无事发生。 融融火光照耀下,黄黑条纹相间的皮毛泛出柔光,越发显得光滑漂亮。山中霸王此刻卧在一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透出些慵懒意味。 中午就美美饱餐一顿,吃得肚皮溜圆,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再说了,这扔进来的东西气味明显不对,还在地上滚了几圈,粘满草屑沙砾,很是倒胃口。 小队长在外面傻眼了,“它们怎么不吃啊?” 不吃药怎么发狂,不发狂怎么伤人? 他不甘心地又扔几块,换来一声威胁意味浓烈的虎啸。再这样下去,只怕出来不是去袭击村庄,是将他撕成碎片了。 这边一筹莫展,另一边也是摸不着头脑。按着下发通知一块儿集合在镇上一家酒楼前,结果等来的人竟然是符往顾! 几日磨练下来,他单脚跳也做得游刃有余。今晚似乎很是亢奋,他分外热情,“我就知道你们对我提出的夜间研学修行之旅很感兴趣!” 受了古修的启发,他于今晚定了一个游学计划,要带着众人一块儿回归自然。 托古修转告之后,就老记挂着。今儿白天还格外忐忑,生怕无人问津,实在没想到大家伙儿如此热情,来了十之八九。 符往顾大手一挥:“阿灰你算算有多少人,抓紧定最好的酒食,打包带走。” “大家稍微在原地等一会儿啊,我特意请了画师,正在二楼露台处画出征图。” “现在整理一下衣冠,待会儿我开一箱留影石一路记录!这可是我第一次自己策划研学呢!” 弟子们惊疑不定之时,古修缓缓步出:“记住了,一切都听师兄的安排,其他不需要挂念。” 既然头儿都这么说了,众人平息下来,各自确认着仪容仪表,任由符往顾安排行程,浩浩荡荡地一块儿夜间除草去了。 客栈房内,古木峰倒了杯茶水,抿下一口,静候着今晚的大行动。房门被轻轻敲响,神识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他起身开锁,拉开木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雪白粉尘扑面而来,灵活绳索缠绕上身,下一瞬脖颈处也横上剑锋。 古木峰运行不了灵力,浑身也僵硬得不能移动,竟然在自己的大本营着了别人的道。 陈盛戈蒙着黑面罩,动作利索地取下储物袋、身份牌和本命剑,又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剥下,直到确保没有其他危险物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古木峰气急败坏,极力瞪视这位在自己眼中忠心耿耿的徒弟。 陈盛戈绕着转了一圈,很是满意。不枉她把散灵丹、离魂散、龟息丹等乱七八糟的丹药都用上了,效果确实不错。 控制住古木峰之后,沈云天戴着面具走进来,抓紧时间施用搜魂之法,获得更多信息。 若是不知道联络的方式和相处的细节,谎言很容易被人拆穿,进而催生更为隐蔽重大的危机。 古木峰头痛欲裂,只觉得自己被撕成一块块,恍惚间想要尖叫求助,却连控制唇舌的能力也被遏制,只有额角爆起的青筋诉说着苦楚。 法术终了,古木峰早已脱力昏厥,瘫软在地,只剩胸膛的微弱起伏证明生命的存在。 在严密监视下,大家伙儿成功地将古木峰的魂魄囚禁起来,念在信息源的作用上留了他一口气。小胆转而占据身体,小匠则在陈盛戈重回本体后进入了古修的躯体。 陈盛戈久违地伸了个懒腰,掏出来一张白纸,“这冤大头不宰白不宰,大家伙列一列宗门里缺的物资,争取骗过来。” “如今有了道剑宗的五十名亲传弟子,可以给徒弟们好好磨练一下了,真是顶好的机会啊!” 很快,道剑宗掌门盛启怀就收到了古木峰长老的秘密来信。 他们在川满城三川村找到了那名散修的踪迹,修为大致在合体期,在众人围攻下无力招架。 怎料对方早已坠入魔道,以魔气引山林妖鬼相抗,古长老为保全弟子性命分身乏术,不慎让其走脱。 没有一名弟子死亡,但被魔气妖鬼所伤者不少,特此申请一批伤药。 如今在川满城搜寻无果,只怕连夜走脱,日后更难寻得踪迹。为广召天下修士讨伐,欲在周围发布悬赏,因此要申请一笔经费。 符往顾种稻苦修毫无进展,以此为由的居留之期仍需延长,所费款项也水涨船高,近日开销吃紧,希望再拨一笔以解窘状。 通读下来,盛启怀有了自己的判断。这小贼不是道剑宗的对手,只不过难寻踪迹,无需加派人手。既然如此,依着他们在财政上支持一番即可。 两个自家的孩子回来之后闷闷不乐,弟弟也催了一回这事情了,可得速战速决。 那就加大力度推上一把,翻倍供给物资。除了提到的钱款丹药,再送些盔甲法阵,激励弟子们英勇杀敌。 两日后,一队飞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天边,停留在客栈门口,运用术法搬送物资都花了整整一天。 出来接待的小胆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就乐翻了天。 这就是三大宗门的实力吗? 光是漏下来的一点儿油水,都够他们吃上一辈子了! 才搬进库房的极品灵药,转瞬就到了盛云门的库房。对战回来的俞青青捂着左臂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浸湿了衣袖。 以一敌三还算轻松,今日一挑四便有些吃力,给人划了道口子。 不过惊险实战也使她受益良多,冥冥中摸到了元婴的门槛,待会定要去入定参悟一番。 她进了库房,通读了说明书,将伤药均匀洒在外翻的皮肉上。不一会儿,皮肤就生出难以控制的丝丝痒意,再抬眼望去,已经恢复如初。 陈盛戈因为画像广为传播,近日回了宗门避避风头,正提笔回拒符往顾共赏稻芽的邀约。 秋分都快到了,稻种才刚刚发芽,她已经可以预料到赔得底裤都不剩的模样了。 到时候冷风一刮,符往顾连来年的种子都挣不回来。 她早就委婉地劝过,叫人别一下全种了,就是不听。如今好了,颗粒无收的时候连拿出一部分伪装收成都做不到。 戴上斗笠和面具,陈盛戈下了山,准备寻个隐蔽处寄信。 告示墙张贴了一张小女孩的画像,圆头圆脑,眼神机警,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 正是少帮主的模样。 “定桥城宋家庶女宋淑贤,方满十岁,于去年元旦在定桥城花火会走失。家人思念不已,担忧颇深,特此发布寻人启事,望知情者速速联系。” 第八十四章 讲道理,物理也是理 说到这个,她从来未问过少帮主的身世。陈盛戈寄了信件,要了一份寻人启事的拓印件。 回到宗门,顺着声响找过去,两个小徒弟正一同练习基础剑法。出剑收剑干脆利落,弓步马步也很是标准,看得频频点头。 等练习告一段落,陈盛戈单独将少帮主叫进屋子,将文件递给她看,“你想回去吗?” 少帮主垂着眼睫,摇摇头,“家里不重视我,回去只能做绣娘,每日绣花献礼。” “花火会前是祖母生日,绣了三个月的金线孝经。再往前是舅公生日,花了半年绣了一幅四世同堂。就连嫡姐出嫁的鸳鸯枕也是我一针一线做的。” 少帮主抿着嘴唇,用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角,简直像小猫蹭人一般。 她扬起婴儿肥的脸蛋,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近日筑基了,修炼速度不慢,掌门您能不能别抛下我?” 陈盛戈心疼地捏捏她的指节,“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 “这种家伙光知道压榨儿童,虐待小孩,真是枉为父母!” 若是过得顺遂安康,也不至于宁愿在外面做黑户也不归家。 她搓搓对方软滑脸蛋:“就怕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用阴招来恶心人。少帮主,你有没带走的毛发血肉吗?” 少帮主思考了一会儿,“我娘还在的时候,做了一支胎毛笔为我祈福,平时都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装在一个红木匣子里,”声音很快低落下来,“娘去世之后,东西都被剩下的五房姨太太分了。我送葬回来还问了一圈,都说没看见,从此我也再没见过了。” 察觉到少帮主糟糕的心情,陈盛戈将人拥入怀里,一下下拍着后背顺气,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等呼吸节奏逐渐缓和,陈盛戈开口道:“放心,如今我们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修士,她们都欺负不了我们。” “今儿就去给你讨公道,谁敢说一个不字,我打断他的腿!” 带着豪言壮志同金不换说了一声,陈盛戈戴上面具,载人御剑,气势汹汹地来到定桥城。 站在朱红木门前,陈盛戈护崽地将少帮主藏在身后,用力叩响木门,将平整表面砸出一个小坑。 砰砰砰地响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陈盛戈手上一使劲儿,破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她还是这么乐于助人,免费给宋家大门装了个猫眼。 透过这孔洞,能瞅见门童大张着嘴巴,陈盛戈自来熟道:“多大点事,不用谢我!” 门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挤出一句话:“你是要强闯民宅吗?” 陈盛戈拔高音量,“我是在帮你啊!” “这样不开门都能观察局势,免费升级还有错了?” “麻烦你说一句,我们要找家主宋巍山。” 门童再也没了糊弄的心思,冲进去禀告。由于气力过人,陈盛戈被请入待客厅,正对面坐着的就是宋巍山夫妇。 一见到她身后的少帮主,宋巍山就板起面孔,“不肖子孙,还不快跪下!” 坐在一旁的大概是正妻朱诗玉,也开腔道:“你知道误了多大的事情吗?” “金刚经才绣了一半就擅自出逃,早早定好的祝岁贺礼临时出了岔子,不得已折了一对玉如意进去!” 陈盛戈嗤笑一声,“这不是能送其他礼品吗?” “怎么好意思一直让几岁的小孩子绣啊?” 真是赤裸裸的强迫劳动。 朱诗玉蹙起柳叶眉,“淑贤户籍落在宋家,生是我们的人,死是我们的鬼。” “这是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少帮主攥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宋巍山,你更改工期逼我连夜赶工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家人?” “朱诗玉,你克扣月钱中饱私囊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家人?” “我吃不饱睡不好,生生矮别人一个头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家人!” 陈盛戈捋捋袖子,“没事,我给你评评理啊。” 反正物理也是理。 说着,她大踏步上前,一拳打退一个守卫,拎小鸡仔似地将两个惊慌失措的人控制在手里。 朱诗玉风度全失,尖声叫起来,“这是触犯律法!我要将你关进大牢!” 陈盛戈简直要笑出声来,“你有什么证据啊?” 眼瞅着发展不对,守卫早就逃命了,偌大待客厅里只有几人继续对峙。 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朱诗玉身体诚实地发着抖,嘴上依旧不饶人:“到时候一验伤,自然就知道我是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听到这样天真的话语,陈盛戈越发嚣张:“我可是经验丰富,保管留不下一点伤痕。” “用宽绸带绑起手脚,叫你动弹不得,根本无法自理。吃喝拉撒只能由旁人帮助,完全丧失隐私和自尊。” “宽带子勒在皮肉上,最多留下一些红痕,不出一个时辰就完好如初了。” “或者塞进狭窄的木箱,叫你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跪不得,蜷缩在里面无法动弹。” “几个时辰过后,浑身僵麻,关节疼痛难耐,却没有一点流血的创口。” 这叫姿势受限。 “亦或者不给吃喝,饿上几天几夜,你要怎么证明呢?难道要把胃肠刨出来给人看么?” 这叫剥夺资源。 “或者关进黑屋几日,再用强光照射,叫你双眼刺痛不能视物……” 陈盛戈一句句话砸下来,叫朱诗玉心慌不已,连声求饶:“我错了,淑贤,我同你赔个不是。” “都是一家人,何苦如此……” 呜呜嗯嗯的尖细哭声中,少帮主一步步上前,踩在这对夫妻头上用力碾了碾,将精心梳理的头发推得乱糟糟。 “我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别指望随口一句话能让我做牛做马。” “偶尔因为刺绣长了脸面才想起来的随口赞扬,里面也藏着铁针般的规训,想把我钉进这深宅大院的小小绣房。” 从小的聪慧使她在刺绣上崭露头角,绣品栩栩如生,水平高超,却成了讨好他人的工具。 幸好,往后不用再目送他们洋洋自得地离去,不用再乞求谁的关注和怜惜,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待到少帮主出了气后,陈盛戈踩踩背脊,“将我们少帮主娘亲的遗物交出来,否则有你们好看!” 朱诗玉抽噎道:“多少年的事了,真是不知道去哪儿了啊!” 陈盛戈由踩改站,“不知道也得知道。” 骨节错位的噼啪声响击破了朱诗玉的心理防线,她鼻涕眼泪一块儿流,终于交待出来:“给了一位风水大师。” “近年家族屡屡受挫,请大师来看,是大凶之兆,要找一位镇宅灵庇佑,才可化凶为吉……” 第八十五章 死得多是因为生得多,不生就不会死啦! 揪着头发问出地址后,陈盛戈将两人扔在一边,带着少帮主夺门而出。 这人外号李半仙,平日里孤身云游四海,在附近小有名气,自称捉小人下降头样样精通。 近来途径定桥城,说不准留多久,不过今日有个他所主持的传道会,就在附近的酒楼举办,还是抓紧的好。 陈盛戈到了酒楼,大步迈入,一眼便看见了舞台中的李半仙。雪白胡子垂落胸前,戴着高高方角帽子,在台上不苟言笑。 来听讲的多是衣着体面的富贵人家,在位子上安静感悟。两人杵在原地很是显眼,不一会儿被店小二带到一旁坐下。 陈盛戈抱着少帮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人,随时准备着起身。若是有一点不对的动作,她就上前搅个翻天覆地。 李半仙背手而立,一副世外高人做派,语调悠长:“所谓因果纠纷,无一不是因人所起。” “天性使然,争斗无穷。减少殴斗死伤的方法有且仅有一条,那就是减少人丁。” 陈盛戈飞了飞眉毛。 古往今来,有人说因为社会治理,有人说因为天神发怒,众说纷纭中唯他独辟蹊径,妄图从事情的起点解决问题。 死得多是因为生得多,不生就不会死啦! 真是个逻辑小天才。 李半仙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因此,各位所望的人丁兴旺本就是逆天而行,违背自然。” “不过,犯下罪孽的又何止在座诸位呢?只不过大多数人沉沦其中不得勘破之法而已。” 在听众的小小骚动之中,李半仙淡定开口:“今日听了我诵三轮道法真经,所犯业障已有消减,不必过多担忧。” “只是有因必有果,得了裨益自然要付出代价,还请大家有序上前,付三两白银作对价。” 许是觉得歪理也有几分道理,或者抱着宁愿被骗也不想承担可能后果的想法,不少人的随从真拿着钱袋上去,交钱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陈盛戈才进来没两分钟,对这种强制消费提出抗议:“我才来的,压根没听啊!” 李半仙悠悠道:“照我独行教的传世真经来说,相遇即是缘分,万万不可敷衍了事,还是破财消灾好。” 陈盛戈不屑地嗤了一声,“拿着鸡毛当令箭。” “随手拿一本经书就要当律法用啊?” 那照基督教圣经来说,因着亚当夏娃偷食禁果,人生来负有原罪。 对大仙这种有罪之人,她也没照这个逻辑把大仙抓进去啊? 也没人通知她引经据典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陈盛戈的回呛引起了李半仙的不满,他捋捋胡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日之事,往后必有后果。” 陈盛戈叉腰道:“没错,我保住了自己的银两,会高兴好一阵子的。” 有了刺头搅局,原本交钱得很爽快的队伍一时有些停滞,不少人开始有些怀疑,在边上观望。 在如此紧迫情势之下,李半仙不得不做出一些表示,否则今日的讲经很有可能白忙活一场。 他从身上取出一杆捆好的黑旗,阴寒之气从中逸发而出。一展旗帜,墨黑旗面上繁复纹路环绕,神秘而又危险。 更为令人称奇的是,明明身处室内,门窗紧闭,旗帜却无风自动。 陈盛戈将少帮主护至身后,细细观察。 布面起起落落,不像是迎风拂动的舒展状态,更像是在旗帜中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出来。 底下惊叹声不绝于耳。小姐用帕子捂着大张的唇,瞪大一双秀气眼睛。公子又激动又怕,一条腿已经伸出桌肚,预备着待会儿逃命。 李半仙念动咒语,旗面如水波起伏,很快凝出来四团黑漆漆的雾气,在半空中飘摇。 见了众人惊诧模样,他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这是我的四大鬼王!” “今日大家有幸亲眼得见,是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不过终究是有些遗憾,往日我的麾下可是五虎上将,更加威风神气!” 听着倒挺唬人的。 陈盛戈疑惑提问:“为什么少了一个呀?” 李半仙很是骄傲,“老四被富商挑走了。” 陈盛戈瞳孔地震。 不是,这对吗? 谁家上将任人挑选的啊? 此话一出,底下立刻如滚油进水般热闹。价格越喊越高,众人为了争那玄之又玄的上将护卫纷纷拿出压箱底的筹码。 李半仙被这热情攻势弄得有些招架不来,几次压低手掌示意安静。 终于等众人的热情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这存货如今自己都有些不够用。” “那富商也是同我有不小交情,我才松口给他一个。” “不过若诚心想要这种极品护卫,也不是全无办法。你们可以自行提供魂魄,再由我炼制成形。” “若是有血缘联系的魂魄,或者是心思澄澈的婴童,反叛噬主的风险会小上不少,效果还能好一大截呢!” “虽然比较麻烦,但事成之后,可以生生世世地守护家族,是一劳永逸的好买卖呢!”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宋家人就是想将少帮主炼成鬼卫,叫她永生永世困在一亩三分地,为宋家保驾护航。不知道这家伙用的是什么邪术,连自行解脱进入轮回都做不到。 陈盛戈唰一下抽出佩剑,横飞而出,直取李半仙的眉心。 李半仙催动鬼将,四团黑雾瞬间膨胀暴涨,挤满狭小房室,原本亮堂的室内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陈盛戈双手举剑,运功下劈。攻击势若万钧,一剑破开浓厚黑障,重重打在黄半仙身上,逼得他吐出一口黑血。 又一剑落下,涤尽黑雾,黄半仙颓然仰倒,一动不动,似乎没了生气。 保险起见,陈盛戈缓缓靠近,将佩剑对准心脏刺下。只见尸体化作灰烟夺窗而出,剑身只是穿过一面破破烂烂的黑旗而已。 陈盛戈追到窗边,却没了头绪。 外头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如既往地热闹嘈杂,丝毫没有异常。 应当早点补几刀再过去的,她真是松懈了。 原本想着干脆杀了李半仙,确保少帮主安全后再慢慢找胎毛笔,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窗户转身回到木台,她冷声询问:“李半仙这几日在哪里住?” 第八十六章 将供养的血液换成茶水 目睹全程的大伙儿不敢隐瞒,七嘴八舌地供出住处,生怕自己受李半仙的恩怨牵连。 陈盛戈带着少帮主一路疾驰,一脚踹开了客栈房间的木门。伴随着木板倒地的巨大声响,激起一阵尘灰。 床上散着几件衣物,桌上是朱砂、砚台和黄纸。两人分头翻找,陈盛戈将被褥草席连着木板都抬起来察看,再俯身钻进床底搜寻。 将房间整个翻了一遍,一无所获之时,少帮主出声道:“掌门,衣柜里有暗层,里面放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陈盛戈上前解开布结,浓厚血腥之气弥漫。木盒之中是一个小臂高的琉璃沙漏,改盛水液的计时器皿正常工作。 鲜红液体一滴滴坠到底下的肉团上,同回到了血管脉搏一般被牵引着流动,在表面形成错综复杂的脉络。 不明物体自发吸取着血液,整个儿蠕动起来,带着片状的组织运动,一扁一圆简直像是舒张收缩的心脏。 这是在养什么啊? 陈盛戈不明所以之时,少帮主却膝行向前凑近沙漏,将面颊贴上容器,眼中一片痴迷狂热。 陈盛戈当机立断伸手一捞,将人抱回怀里,按在胸膛挡住双眼,试图让她恢复正常。 这东西污染精神,不能久留。 虽然很想一剑斩了,但是一旦打破容器液体四落,溅出来的又该怎么办呢? 阴邪之物最难斩草除根,到时候渗进地板悄悄潜伏,积蓄力量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该死,这玩意该怎么处理才算彻底销毁啊! 陈盛戈带着科学研究的心态,开始分块拆解结构,试图理解装置存在的意义。 上边不明液体是给底下东西的供养,结合整体的结构,似乎像是在追求稳定的输液效果。 那难道给它回抽2000cc? 于是她试着将沙漏倒过来,液体在重力作用下回流,但肉块依旧一下下地鼓动着,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陈盛戈一筹莫展之时,余光扫到桌上静静放着的茶壶,有了! 血液输送十分讲究,对正常生物体来说,错输不同血型的血液都会导致生命危险。 若是将血包换成茶水,进入体内的茶碱将会直接刺激血管和心脏,影响渗透压和酸碱平衡,进而可能出现溶血、中毒、多器官衰竭等严重后果。 这招就算没有那么大的作用,破坏宜居环境还是做得到的。 说干就干,陈盛戈掀开盖子,提溜着茶壶就往沙漏里倒。 大股流入的茶水很快稀释了鲜红的颜色,底下的肉块出现了止不住的痉挛,带动浑浊水液摇晃。 好像还真有点效果诶。 这边还在严谨地进行实验,城郊一处破庙内,李半仙在褪色蒲团上打坐。冥冥中有所感应,瞬间睁开双眼。 本无冤无仇,何苦来扰人修行! 若不是先天体弱,他本不想做弃体修行这种事半功倍的事情。 万般无奈下成了鬼修,虽能驱使魂魄为己所用,但如今修行已到瓶颈,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寻来秘法,挖取人心以血供养。 日日取血不曾怠慢,只盼望着真能养出第二具身体,结果千辛万苦做出的成果就这样白白被那修士糟蹋了! 李半仙咬紧牙关,重重锤打地面,牵动了方才留下的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罢了罢了,这颗心他养了许久,以鬼气为续,甚至还能够施展迷惑人心的术法,并非轻易坏死之物。 今日一战差距明显,自己也是拼尽全力才勉强逃出生天,还落得一身伤。 正面对战实在毫无招架之力,还是等这修士败兴而归之时,将心捡回来冲冲干净,再接再厉继续努力吧。 客房中,陈盛戈浇着茶水,抱着挣扎的徒弟,一不留神差点把茶壶给摔坏了。 她颇为无奈,“少帮主,那肉块有什么魔力啊?” 少帮主只是一个劲儿地拱着,倔强道:“如此蓬勃的生命力,宛若顶开石块向上生长的野草。” “如果不紧紧追随那鼓动的团块,这会是我生命中无上的遗憾!” 陈盛戈抓抓头发,心里有些焦急。 不行啊,光灌茶水也弄不死它。 凭借自己的知识储备,还能找到什么法子能够一劳永逸杀死一坨肉呢? 肉是肌肉组织,组织是由细胞组成,细胞会因为高温失活……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裹上布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沙漏,脚底生风地跑出去,还不忘扔块碎银当赔偿。 东市买铁锅,西市买豆油,南市买柴火,北市买铁灶。 进了一个小巷子,陈盛戈将少帮主定在附近,自己在死胡同里升起火。 随后将两侧漏斗盖子小心翼翼打开,连水带肉一块儿冷油下锅,再飞似也地盖上锅盖。 如果单纯用火烧沙漏,由于内里液体不少的缘故,相当于水煮肉块。最高温度只能达到水的沸点,即一百度。 改成油炸的话,控制温度能达到一百五十度到三百度,连带着整个容器也来个超高温消毒。 等出了锅,她再把残余物放进柴火里闷一阵子,不愁不碳化。 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放鞭炮一般热闹。柴火上的火苗一跳一跳,似乎也为她感到欢欣。 破庙之中,李半仙感觉到自己同心脏的联系逐渐减弱,顿时慌乱焦急起来。 搞砸了的代价可不只是失去一颗培育已久的心脏。 他日日用身体精血饲养,人为搭起一道沟通联系的桥梁。若是中途失败,则会遭受反噬,变成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祸事。 李半仙焦灼踱步之时,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喷出一口血来。逆天而行本就凶险,邪修之法的反噬更是猛烈,一瞬间几乎背过气去。 在这样下去他绝对会消散的,必须进食些魂魄来补充魂体才行。幸好自己行事谨慎,有些储备粮。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将随身携带的小布包打开,倒出了几根凌乱毛发、一方带血的绣帕和一支胎毛笔。 虽说是受人所托得来的,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用来救急。 能被献上来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对象,说是牺牲品也不为过。反正大家心里都有鬼,就算是知道他违背诺言也不敢报官。 想着,他放心地画起符咒,口中念念有声,开始招魂前来。 第八十七章 就是要争要抢 许是滚油遇水,锅盖被热油顶起一个边角,炙热油星四处飞舞,陈盛戈稍不留神手背便传来刺痛,保险起见把小徒弟又往边上挪了一挪。 这要是再被吸引着靠近,估计得褪一层皮。于是将少帮主定在原地保持安全距离,再盖了一件披风,自己在另一边精细操作。 厨房小白手忙脚乱,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少帮主逐渐清明的目光一下儿又失了焦距。 魂魄轻飘飘地出了身体,却不随着自己的意愿行动,同其余四个灵魂一块儿,顺着不知来由的吸引力往城外飘去。 少帮主压着眉头,肉肉脸蛋上出现了成人般的思量。 她转头对周围惊疑不定的魂魄们道:“我们联手反抗怎么样?” 一排站着的两男两女对这突发的状况压根没有预料,脸色难看。其中一人哭丧着脸道:“我原本在晾衣服,转眼就到这儿来了。” “对面肯定是法力高强的修士,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少帮主皱皱脸蛋,“难道坐以待毙会有好结果吗?” “不能将人杀掉,那能不能重伤呢?不能重伤,能不能咬下一块儿肉呢?” “如果连块儿肉都咬不下来,起码过过嘴瘾骂上两句呢?” 少帮主完全无法理解对面几人怯战的想法。 就是要争,要抢,才能有活下来的可能。 在娘亲走后,自己一个人被遗忘在偏院,不少势利眼的人上赶着欺负她。克扣伙食、以次充好一类事情时常发生,宅院的草木没人打理,长得比她还高。 她坐在草堆里绞尽脑汁,捉蜈蚣放进贪污的小厮鞋子里,把毛毛虫扔到占了布料的婢女床上,靠那些破音的惨叫和红肿的伤口出气。 若是还胆敢回击,就挑着来客的时间段在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让有头有脸的宾客来主持公道。 后来她抓住学刺绣的机会证明了自己的作用,学有所成之后法子就更多了,往日里结仇的人远远见了她都躲着走。 眼见对方有些动摇,少帮主再推了一把:“横竖都是死,拼一把又不亏。” 兔子急了也咬人,生死攸关的危机终于将几人打动了,于是约定好一同上前牵制。 进了座荒废的城隍庙,蛛网密布,塑像破损,早已没有人来供奉。在庙宇正中间端坐着的,正是逃走的李半仙。 见了既将入肚的食物,尤其还有一个熟人,李半仙恍然大悟,“原来是怕我招魂才来找我麻烦的。” 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转,“不过,就算是马上要死在剑下,也要做个饱死鬼。” “作为对那个蠢货的回击,我第一个就吃她的跟班!” 随着一股吸力袭来,李半仙张大嘴巴,坦然露出发黄牙齿和猩红舌头。 少帮主不退反进,顺势而上,用尽力气咬上了李半仙的眼球。筑基期的修士魂魄经过修行淬炼,又针对针对弱点攻击,鲜红的血液一瞬间溢流而出。 面部神经密集,受伤的痛感格外强烈,更何况尖锐虎牙直接穿透了干瘪眼皮。 随着一声惨叫,身后的魂魄们也一拥而上,秉持着不怕脏的精神对结痂伤口进行二次加工。 因为靠近的距离,背上落下雨点般的拳头,魂体的光芒黯淡下来。 少帮主奉行着百倍奉还的理念,双手撑在李半仙肩膀上,整个身体向后发力猛拉。 外力作用下瞬间扯断血管和皮肤,一鼓作气撕咬下一块儿血淋淋的肉皮。 陈盛戈赶到之时,看到的就是遍地血迹、咬作一团的震撼场面。她立刻上前助攻,几下将李半仙送上了西天。 为了找回少帮主,她自己也神魂离体四处搜寻了好一阵,如今危机解除,带着胎毛笔回到身体。 先是给少帮主喂了丹药,又挨个将魂魄送回体内。各位都是被家族算计的可怜人,每人另给了一百两银子作为反击资助。 最后两人带着胎毛笔回到宋家,在主位上翘起二郎腿,使唤人把少帮主母亲的遗产全都要回来后,端空了每个仓库才施施然离开。 宋家是做买卖的,库房里存着的资金是日积月累存下来的利润,更是危难时刻周转铺子的依仗。如今没了这些存储,今年的冬衣进货采买都难以进行。 一剑捅死还是太痛快了,要让他们余生都挣扎在温饱线上,为那些恶意利用赎罪。 一通搅和后,陈盛戈心满意足地离场,带着少帮主回到了盛云门。 才进了宗门,顿时觉出不一样。木屋子都搬空了,连床带椅一块儿打包,屋子里空空如也。连雀儿仙都站在枝桠上,指挥手下有序搬卸鸟巢。 陈盛戈揽着少帮主问道:“怎么了小雀儿?” 雀儿仙拍拍翅膀,“小胆收到道剑宗的消息,叫他不要搅进灵符门的斗争。” “符往顾这次苦修花费巨大,还是从宗门库房出的,连累了其他长老的拨款,引发了很大不满,在宗门大会上吵了好一阵。” “具体怎么争来争去的不记得了,总之很乱啦,最后就决定要派个长老过来评定考察,马上就启程了。” “他怕漏馅儿,先把宗门迁到鸿通楼避避风头。” 陈盛戈恍然大悟,“有道理啊。” “照符往顾这个花法,这回大概是在劫难逃了。” 千里之外的饯行宴会上,丝竹之声清脆悦耳,随行的弟子一块儿上前敬酒,被林子谦长老婉拒。 作为带队的长老,是酒宴当之无愧的中心人物,林子青却兴致不高,以检查物资为由提前退场。 走在空荡廊道上,亲传弟子林文新跑上来传话:“长老,方才道剑宗的掌门盛启怀传话,说有一魔修于川满城作乱,让我们到时帮忙留意一下,多多帮称。” 林子谦轻轻点一点头,“知道了,我叫你买的留影石备足了吗?” 林文新认真道:“我已经备下五千块留影石,一块儿能记五个时辰,定能将大师兄奢华享乐的景象一瞬不漏地留存下来。” 林子谦停了步伐,“保险起见,再备上五千块。” “我倒要看看,等他蠢儿子的事迹家喻户晓的时候,符悟真的掌门之位还能不能这么稳固。” 明明自己也不差,偏偏处处都被符悟真压了一头,这些年来被处处针对,积怨已久。 就连他那痴傻儿子都能占了仙门大比的名额,从六岁开始就送进去见识,到如今才满十八岁,都能称得上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他的好徒儿文新,为了能上仙门大比日夜苦修,寒暑不断,可谓是倾尽心血。 本来名额已是囊中之物,可这符悟真却屡次把他的亲传弟子挤出去,让自己儿子美美占了名额,真是欺人太甚! 那蠢货仗着年纪小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知道吃喝玩乐。在危难关头还要队伍分出人手去保护他,纯纯的拖油瓶。 就算这样还不知收敛,老是同文新抱怨,说什么被掌门如此看重压力太大,实在是得寸进尺!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回有了势力支持,还给自己抓住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将从前受的屈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第八十八章 种稻的成本还会热胀冷缩吗 为了打个措手不及,晚宴一结束,林子谦的队伍便连夜启程。 阿灰自打听到风声便心神不宁,远远见着天边来了飞舟,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仓皇窜到主子身旁。 他在符往顾面前双膝下跪,语气诚恳道:“少爷,您真得听听老爷的话,这几日先用些清粥小菜,莫要奢靡铺张啊!” 符往顾见人扑通跪下了,又气又急,“我行得端坐得正,没有私自昧下一分钱,有什么不能展示的?” 阿灰硬着头皮回话,“有没有可能,宗门里从来就没有给一个弟子如此大费周章苦修的先例呢?” 符往顾蹲下来,攥住忠心仆从的双手,“你可别小瞧了我。” “掌门说了,我这是开拓性的事业。若是能验证此举的可行性,往后宗门培养人才的方式能够得到极大突破。” “你不知道多少人听了我这天才想法之后拍掌叫好,三催四请地一定要我过去讲学授道,门槛都快给人踏破了!” 阿灰心一横,闭上眼道:“那是想同我们灵符门攀关系才来的!” “不管您要罚要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少爷走进火坑,我一定要同您说出真相!” 如此直白的批评让这位天之骄子很是不悦,抽出手掌背过身去,纵使阿灰如何声泪俱下,也只是用长久的沉默以表无言的反对。 还僵持不下之时,客栈外传来嘈杂人声。在不懈努力下,林子谦一行人已经到了落脚的客栈。 小胆小匠操纵着身体,领着道剑宗弟子列阵相迎,却只得到几句寒暄,转眼间那群人便上了二楼。 同符往顾见面之后,林子谦热络地拍拍他的肩膀,温和态度叫人如沐春风:“也是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符往顾乖乖回话,林子谦笑容满面,“来的路上了解了一下,就觉得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大概是老了,脑子不如年轻人转得快了,以后宗门还是得指着你们啊!” “来都来了,带我们去看看吧。” 符往顾被一通顺毛,变得言听计从,立即带人去看了稻田。 近来几日天气转凉,秋风一刮叫人打颤,到了夜间已经得添件衣裳了。 好歹是赶上了入冬前的最后一点光热,一段时间下来养出了稀稀疏疏的秧苗。 可惜日渐寒凉,这难得的生机里也掺杂着寂寥的枯黄。 林子谦绕着走了一圈,赞许的笑容掺杂上一丝苦涩,“看起来活不过这个冬天。” “罢了,可能是我期望过高了。” 符往顾心口莫名发堵,忍不住开口挽回:“我会将稻子养活的。” 林子谦在田埂上转了两圈,语重心长道:“就是养活也不够啊。” “吃穿用住样样花钱,到今日已经用去了五万余灵石,就算这几亩薄田能正常收获,折算下来一斤稻子得用一块儿灵石。” 一直跟在后边的林文新帮腔道:“在中原,就算是价钱好的时候,一斤稻米也才两三文钱。” 成千上万倍的差距让符往顾耳朵红透了,试图为自己辩解:“这是在南方,气候环境总是不同,有一段时间热得动一动就满身汗……” 林文新丝毫不给人留面子:“难道师兄种稻的成本还会热胀冷缩吗?” “还是因为从北往南逐渐湿润多雨,开销也吸水膨胀?” “南方水热充足,稻米产量出类拔萃,如此反常的增长究竟从何而来?” “那既然稻子收不回来,师兄可有得出什么修炼窍门?” 修为停滞不前的符往顾彻底说不出话来,呆呆站在原地。 林子谦适时替他出声:“休得无礼。往顾是你的师兄,怎么能如此冒犯?” 被人解了围,符往顾整个人也无精打采,林子谦安慰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开口道:“往顾,我这次是有任务在身,总要有些东西交差。” “不若这样,你我坐下来,好好谈谈以后计划?” 符往顾六神无主地应声,被牵着手带到田埂坐下。 紧紧交握的手掌带来源源不断的暖意,林子谦一下下抚着青年的后背,默默地表达着安慰。 近乎崩断坏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一瞬间眼泪决堤。符往顾将脸埋进手掌,自责道:“长老,我将事情全都搞砸了……” 林子谦一只手拍背哄人,一只手调整着留影石的位置,确保符往顾鼻涕眼泪一块儿流的狼狈样子处于画面中心。 一切准备就绪,先让叫这脑袋空空的草包讲上五个时辰,叫大家伙看看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夜色已深,两人一同回到客栈,符往顾魂不守舍地道了别,拖着步子往房间走。 将自己的心头大患解决了,林子谦才有时间处理捎带着的事务。叫古修到房间了解清楚后,他一敲桌子做了决定。 “你们做事太过拖泥带水了。” “宁杀错不放过,我安排几个弟子过去,直接放火烧山。” 林子谦做事雷厉风行,当晚不归山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周围村民救火无果,连夜疏散。 次日一早,符往顾顶着黑眼圈下楼,陪着长辈们一块儿吃早餐。 隔壁桌的弟子们聊得起劲:“听说了吗?昨晚不归山起火了,好几个山头都烧光了。” “火势这么凶险,怎么救火啊?” “压根没人管,烧无可烧自然就灭了。” 符往顾才听见这火情,又来了斗志,撂了筷子:“我要去救火!” 林子谦配合地鼓掌:“不错,我们灵符门的弟子就是要心怀天下!” 本就是一点就燃的性子,符往顾兴致越发高涨,拉着林子谦进了房间研究。 虽有河流,可火灾规模过大,压根就没法人力运水扑灭。 他思考了一上午,决定砍出一片空地,阻挡火势蔓延。 这条妙计被林长老赏识,得了他的鼎力支持。 甚至还帮忙出主意。 “救火刻不容缓,砍空清空实在太慢。” “我平日里单独管几个峰头,常常开荒,储物袋里还有三百斤黑火药,干脆炸掉怎么样?” 符往顾欣然同意,抓紧布置妥当,亲手用火折子点了引线。 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火云拔地而起,转瞬将郁郁葱葱的林木摧毁。 待到硝烟稍微散去,原地还有些火焰在顽固燃烧,周围又零零散散地起了火光。 定睛一看,生生又多出了数十个起火点,正向四周贪婪吞吃。 符往顾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发展,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呢……” 旁观了全场的林文新冷笑一声。 黑火药之所以有如此威力,就是因为极其易燃。 只需要一点儿火星子,便能立刻燃烧,爆发出强大威力。 在爆炸的过程中,高温的残余物借势扩散,引燃林木。甚至部分残渣直接带着火苗,顺理成章地发展壮大。 几十处一块儿烧,火星随风迁移,灾情飞快蔓延,翠绿山林俨然成了一片新的火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道剑宗掌门的人情可是很值钱的。 谁也不能拦着师傅帮忙。 第八十九章 寻仇成了惩恶扬善 山火俨然已经势不可挡,林子谦派了人手在不归山周围蹲守,时刻关注动向。另外分出一拨人到城里收集消息,打听风声。 一日下来忙着统筹全局,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到房内。林子谦翻着收上来的《仙家纪事录》,眉头皱起。 原来这魔修还有个徒弟叫俞青青,同此人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得一起送上西天才行。 木门被敲响,林文新匆忙道:“师父,道剑宗此前的悬赏通缉起作用了,附近的河清镇有人报信,说见到了陈盛戈!” 林子谦从椅子上起身,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立即召集人手,我要提她的项上人头回去邀功。” 根据举报到了地方,是河清镇人人避之不及的老街。 因为官宦腐败,地痞流氓无人管理,游手好闲之辈格外嚣张。 他们往往在夜间聚集于老街饮酒作乐,稍有不顺就当街对骂,聚众斗殴之事也时有发生。 附近百姓深受其扰,却只能忍气吞声绕路而行,久而久之街内嘈杂街外冷清,景象泾渭分明。 小混混一路带着人进了赌场大厅,里面人员繁多鱼龙混杂,烟酒热汗的味道搅作一块,闷热潮湿得叫人头脑发昏。 林子谦叫人守住前后大门,站在表演木台上展开画像问道:“诸位可有见过这个人?” 底下依旧吵闹,唯有几个好事的探头探脑。忽然有个人举手了,“我见过。” 林子谦耐心询问:“在哪儿呢?” “就在你手里啊!” “你这让我看了,怎么不算我见过?” 顿时引得一阵哄堂大笑,甚至连带着将他作为酒桌的谈资。 “瞧他那个窝囊样!脸拉得比驴还长!” “瘦得跟猴似的,吃不起饭呐?我都怕他待会儿过来捡烟屁股吸!” “嘬嘬嘬,过来老子赏你杯酒喝!” 肆意的嘲讽中,始作俑者笑得前仰后合,木头桌子拍得砰砰作响,气焰分外嚣张。 完全被人当狗耍了。 林子谦一言不发,暗中发难。修士威压重若千钧,将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那个挑起事端的人尖声惨叫,一瞬间爆体而亡。 方才还插科打诨的人,现在东一块西一块,鲜血更是溅了三尺远。 众人噤若寒蝉,林子谦却不打算放过他们,将画像徐徐展开,“现在给我找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胸口还像被棉絮堵着般难以呼吸,又亲眼见识了那杀人于无形的恐怖能力,自然明白是招惹上了大人物。 一个个收敛心思,老实起地在赌场内左右搜寻。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却一无所获。 林子谦失去了耐心,开始施压,准备夺去所有人的性命。 找不到也没关系。 反正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会放过这群家伙。 林文新显出些犹豫,“师父,这足足百余人的性命,恐怕会不好向宗门交代。” 林子谦却毫不在意,“无足挂齿。” “徒儿,我们已经今非昔比了,遇到不长眼睛的也没必要隐忍。” 在符悟真的淫威下,他忍辱负重求仙问道多年,如今找到了靠山又搞到了符往顾的黑料,已经能够威胁到对方的掌门之位。 往日他不如别人时恪守规则,现在势头正盛无人可敌还恪守规则,那不是白发展了吗? 林子谦没再多说,将众人碾作肉泥,施施然离去。 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挑衅一番,险些忘了自己的目的。既然赌场没有,就在附近搜寻一番。 可惜直到天光大亮,正事也没有任何进展。 回到客栈休息一天,又收到了举报。 有人发现陈盛戈出现在本地帮派地盘,甚至还对成员递出银票,疑似正在寻求庇护。 林子谦再次带队前往临近小镇,对不配合的帮派成员毫不留情,眨眼的功夫人头落地。 杀了寻衅滋事的黑帮头目,杀了私藏火炮的得力副手,最后将整个窝点杀了个片甲不留,依旧没有见到陈盛戈的人影。 连着几日奔波,一队人在客栈稍事休息。吃个晚饭的功夫,甚至有百姓送上了亲手绣的锦旗。 红底黄边,走线工整,边角一圈柔软流苏,看得出花了心思。 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弓着身子,坐了三个时辰的牛车专程过来感谢。说话时情绪激动得手掌发抖,被符往顾小心搀扶着。 “那个黑帮平日里白吃白喝,还逼着我们交保护费,本来卖吃食也挣不了几个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你们一来就把他们全给解决了,多亏了这雷霆手段,现在镇里根本没人敢再拉帮结派,终于能好好做生意了!” “仙人们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符往顾听得眼泪汪汪,扶着老人的时候还不忘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情:“长老您才是真的心怀天下,晚辈一定向您学习!” “我不应该因为往日的错误一蹶不振,努力做好当下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老奶奶,您还知道什么纵横一方的恶霸吗?我也要为大家出一份力!”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傻子也觉出问题来了。 连第一回杀了百余人的事迹都广受好评,竟然让灵符门的美名在坊间迅速流传起来。 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不该叫人死得如此痛快。 少说押着人走一圈,让大家伙把烂菜叶子臭鸡蛋扔一扔嘛! 受了一通感谢,将鸡蛋小葱和百姓自己种的时令蔬菜放进伙房,林子谦终于有空回自己的房间,越想越觉得事态脱离控制。 寻仇到现在变成惩恶扬善了? 忙活一通,结果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这下不用担心误入歧途了。 毕竟路子已经走歪了。 反思之时,林文新又敲响了房门,“师父,又有人举报了,不过这回有四个人都说看见了,线索彼此矛盾。” “一个个斩钉截铁的,但是细问之后又开始含糊其辞,我怀疑是专程来骗提供线索的赏钱。” 为了尽快剿匪,道剑宗发的通缉令条件宽松,只要提供了线索,就能拿一百两银子。 对普通民众来说,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估摸着是看前两回他们捉人心切,给了线索便结清钱款,有人就起了歪心思。 林子谦已经没了前去的心思,“你带人去吧。” “不过这回一定要他们拿出证据,若是没有铁证,不再给钱。为了防止勾结诈骗,只有人证和口述的,一律不予采纳。” 第九十章 不是什么东西打个孔都能叫吊坠的 事实证明,林子谦成功预判了事情的走向。 嘴巴一闭一张就可能拿到一百两银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么好的事情。 就算是意图败露了,也压根没有什么损失。可要是成功了,能够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生活十年之久。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啊! 道剑宗在各地临时设立的受理处热闹非凡,举报的人群挤满了街道,原本还算清闲的五十个内门弟子一下儿忙得晕头转向。 若真是让大家伙儿钻了空子,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赔的。 山火还在烧,林子谦已经没了叫人探看的心思,抱着点微薄的希望命人到各个城镇搜查。 牵动如此风云的核心人物陈盛戈变装成了位小伙子,成功混进了三河镇地头蛇帮派,准备借着据点暂避风头。 一身武艺不必多说,还是会读书写字的高端人才,这种香饽饽自然受到了重视。一通争抢后,由二把手王雷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那语重心长的模样,甚至有些看继承人的意味在里面。 近来天气正好,无风无云,是运货赶路的好时机。今日要专程走一趟,将各式兵器运送到定桥城。 数额不小,出发前还需要再次核查。 王雷面色严肃,安排好任务,“待会儿我得去检查货物种类和数量,你就跟在旁边,顺便把出货清单填了。” “最近风声紧,进城都要进行查验。填清单事关重大,稍有差错极有可能引起官差的注意,做买卖的风险就直线上升。” “一定要好好地学,我说一句你就写一句。” 作为菜鸟新手,陈盛戈用力点头,保持着谦逊的学习态度,亦步亦趋地跟在王雷身后。 还未封口的木箱里垫着干稻草,王雷一附身便拿出一把九环大刀。 半人高的大刀很是威风,刀身程亮,圆环碰撞叮当作响。 王雷仔细点了一通,回头道:“数目没错,四十个项链挂坠。” 陈盛戈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道理她都明白,为了躲避追捕审查,进行伪装是必要的。 可是这手段也太拙劣了吧? 不能说做到一模一样,好歹也得有点神似啊。 不是什么东西打个孔挂个圈就能叫挂坠的啊! 王雷见了年轻人目光呆滞的模样,训斥道:“真是沉不住气!” “你知不知道,名贵衣服首饰是最适合填报的种类?” “不同于官府紧抓严打的盐铁类物资,这些东西进出数量不限,很方便瞒天过海。” “首饰华服平常百姓消费不起,高管名流又爱不释手,为了便利往来采买,官府定下的过关费都少一些呢。” 陈盛戈依旧不理解,“这也太扯了吧?” “照你这么说,后边那些护心锁子甲难道报肚兜吗?” “然后就在概述上乱填?织法独特,透气疏汗,光泽明亮,不易变形?” 听了这反讽的话语,王雷不怒反笑,“你怎么猜到的?” “果然文化人是不太一样哈,这写得比原来漂亮多了。” 陈盛戈还是坚持自己的逻辑,直言道:“有好处是不假,可真能进城门吗?” “到时候在门口被拦下来验看怎么办?” “把那大刀穿根绳挂脖子上?” 王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真是少见多怪。” “我们帮派能混到当地第一,当然有自己独到之处。” “到时候就叫你瞧瞧我们瞒天过海的本事。” 见人自信满满准备大展身手了,陈盛戈扁扁嘴不说话,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外观、材质、重量,甚至碰撞触摸所发出的声音都毫无相同之处。 哪怕是盲人摸象也过不了啊! 真能糊弄过去的话,她都不敢想象验看的官差是有多身残志坚! 经过这一小插曲后,陈盛戈逐渐接受了事实,效率提高不少,很快便将一切打点清楚。 马夫一拉缰绳,一众人便热热闹闹地出发了。经过好几个时辰的奔波,终于到了定桥城的城门。 太阳将落,城墙笼罩在暮光之中,并没有商队在等候。王雷径直下了马车,款款走到歇息的官差面前。 陈盛戈在马车上撩起窗帘,半个脑袋都探出去,生怕错过了哪怕一瞬间的信息。 只见王雷扬起热情的笑容,在发愣的官差面前晃了晃手,朗声道:“二舅,好久不见啊!” 陈盛戈一时语塞,又坐回车里,任由窗帘在一旁晃晃悠悠。 原来是沾亲带故啊。 最高端的军火走私,往往采取最朴实无华的方式。 叙旧了一会儿,定桥城的大门便向他们毫无保留地打开,马车长驱直入,顺利地到了客栈。 下车监督货物搬运之时,王磊还不枉对陈盛戈吹嘘一番,“小子,可别小瞧任何人!” 陈盛戈不情不愿地应声,“您教育得是……” 这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却让一位蓬头垢面的乞丐从角落猛然站起。 尽管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那位被满城通缉的魔修——陈盛戈。 自从怜俗报胡乱报道之后,他钱进生就成了川满城所有人的笑柄,稍有头有脸的人都避之不及。 那时预备着到其他城镇再开铺子,早投了大笔钱财购置商铺。资金本就吃紧,原本的铺子又因为舆论入不敷出,最后赔得倾家荡产。 父母对他弃之如敝屣,在川满城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他只能到处流浪,沦落到靠街边乞食过活。 这些日子里,钱进生无时无刻都想着东山再起。 峰回路转,命不该绝,这一百两就是他翻身的依仗! 记下了客栈的招牌,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城南设立的受理处,然后便排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队。 终于到了队首,钱进生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语顺畅说出:“我在有福客栈看见了陈盛戈!” 对面的内门弟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知道了。” 钱进生瞪大了双眼,干瘪消瘦使眼球格外突出,“没了?钱呢!” 被一个酸臭的乞丐如此质问,内门弟子也有些不耐烦了:“想钱想疯了吧?” “你有什么证据?” 钱进生往外一指,“我现在带你去看!” 这套话术内门弟子已经听得滚瓜烂熟了。 叫出去了拿三瓜俩枣贿赂的大有人在,拿还没到手的奖金来空手套白狼的也不少。 可喜可贺的是,经过他们的大力整治,拖到巷子里武力威胁的已经基本没有了。 这人蠢得连套路都格外过时。 现在都改口说是亲戚好友,是秘密情人,是得力干将,甚至身兼数职,试图打动他们再卷款潜逃。 内门弟子耐心耗尽了,用法术一推将人赶走,大声道:“下一位!” 钱进生神情恍惚,在附近的榕树下瘫坐,无神地望着天空。 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呐。 下一瞬,脸上便落了些温热液体。慌张抬头望去,树枝上有只胖麻雀,尾羽高高翘起,毛绒绒的屁股正对着他的脸。 见了他怒气冲冲的样子,那麻雀叽叽喳喳叫得很是欢快,带着胸脯一鼓一鼓,简直像在嘲笑。 钱进生破口大骂,“连个畜生都欺负我!” “今儿就拿你填肚子!” 第九十一章 出了中原不会自己上厕所了吗 钱进生身上并没有什么称手的武器,随手抓了路边的碎石子朝树上扔过去,被麻雀儿一扭身子躲过去。 屡屡落空之后,那胖麻雀飞进了枝桠间的鸟巢,只能看见敦厚的背影。缩成一团在里面一拱一拱,大抵是对他的攻势感到害怕了。 钱进生可不打算放过它,三两下上了树,扶着枝桠踩着树干缓缓靠近。 就算不能抓来填肚子,把巢穴毁了出气也是好的。 茂密枝叶间,那麻雀忽地飞出,同颗炮弹一样直直朝着他的脸砸过来。钱进生下意识横起手臂格挡在前,幸好只是在手臂外侧传来了些许微弱疼痛。 反过手肘细看,划出一道伤痕,鲜红伤口上粘连了些乌黑粉末。钱进生还没研究明白,忽然头痛欲裂,一下站立不稳,闷头摔了下去。 轰隆一声响,引得还在排队的人们侧目。好心的街坊大姨上前查看情况,惊得连连后退。 脖颈错位,头颅没了支撑,软绵绵地堆在肩上。磕在石板路的边缘,脑袋上一个碗口大的伤口汩汩往外冒血。 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大姨又唏嘘又后怕,报了官后揪着自家淘气孩子的耳朵骂了一通,“你自己看看,那街角的乞丐就是上树掏鸟摔死的!” “脖子都摔断了,血流了一地,你以为不让爬树只是吓唬你啊?” 隔了几条街的有福客栈内,大家伙儿终于忙完了,将货物安置妥当便去一楼大堂一块儿吃饭。进到屋里,才发觉都坐满了。 其中不少穿着素净衣裳的人坐成一片,桌上摆满了丰盛酒菜,吃饭举止斯文,同其他在客栈吃饭的人格格不入。 王雷满脸横肉,领着一大群人,存在感分外明显,平常百姓压根不敢多看一眼。可那些文质彬彬的陌生面孔丝毫不避,对视时也泰然自若。 陈盛戈上了心,进了二楼包间后状似无意地打探消息,“王哥,那些人怎么这么嚣张啊?见到我们都不避让的?” 王雷清了清嗓子道:“流放来的都这样,自视清高!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结果不少人还瞧不起我们呢!” 陈盛戈很有眼力见地给人倒了杯茶,急匆匆道:“竟然敢小瞧?我待会儿就去会会他们!” 王雷底气不足,到底是把人拉住了,悄声道:“若是往日我也就准了,这次可不一样,都是从中原第一大宗门灵符门来的仙人呐!” “符悟真大势已去,现在就差走个形式退下来了。他那些得力干将自然是不愿意,以辞职停工相逼,结果给人摆了一道。” “反对派巴不得他们走呢,稍微一停马上就换自己人顶上,省了不少事情。” “摆谱子的旧派实际上根本回不去,嘴上说自愿归隐山林,其实就是结伴南下逃难,也就跟流放一样回不去。” “还要担惊受怕以后被寻仇,甚至还不如流放。” 陈盛戈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这是旧党残部集体南下了。 其实对盛云门来说,三大宗门换谁当领头羊都没有大差别,不可能宽宏大量网开一面。 在长时间积累的雄厚底蕴压制下,碾死一个新门派易如反掌。正是因为惹了大宗门的天骄不快,如今整个宗门被迫进入到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状态。 近来道剑宗的信件催得越发紧张,言语间多有责怪,还有加派长老之意,此事再瞒不了多久了。必须找个法子一并解决,给宗门谋一段平稳发展的时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三位巨头斗得半死不活无暇他顾,为盛云门提供弯道超车的机会。 要是能达到互相胶着、彼此制衡的状态,盛云门说不定还能凭借新起之秀的身份左右横跳,捞些油水。 陈盛戈打定主意,准备挑拨离间。第一个对象,就是那群慌乱逃窜的旧部。 观察了两天,便觉出事情的容易之处。实力上,合体期、金丹期、元婴期、筑基期、练气期种类齐全,走在一块儿堪比修真界活图鉴。 不说吃饭睡觉等平常小事,就连去茅房都要一群人定时定点一块儿去。 怎么地,出了中原不会自己上厕所了吗? 再结合那参差不齐的修为,不难看出对落单的恐惧。这群人自己都如同惊弓之鸟,受点刺激后拼命死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叫麻雀儿报信之后,小胆立刻找到了林子谦,将旧部的信息全盘告知。 此举正合了斩草除根的心思,林子谦欠身答谢,“多谢古长老的鼎力相助,日后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会尽绵薄之力!” 小胆扯起一抹笑容,“林长老在寻人一事上亲力亲为,尽心尽力,这是应得的回报。” “另外,为了表示我们道剑宗对新掌门的支持,五十位内门弟子供您随意差遣。” 林子谦喜不自胜,“您解了我燃眉之急啊!机不可失,我这就出发!” 检举时为了求快求稳,他只带了二十亲信,对上四十位残党颇为吃力。现在有了道剑宗的支持,也算有了一战之力。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当晚子时便将整个客栈层层围住,设下困厄的阵法。先行小队控制动静一步步走近之时,却被飞来符咒打得措手不及。 原是有人守夜,发觉了不同寻常的响动。眼见事情败露,林子谦不再遮掩,大战一触即发。 在客栈周围打得水深火热之时,陈盛戈和俞青青在高处观察情况随机应变,后边小胆小匠在磨磨蹭蹭。 小胆颇为不舍地摸摸滚圆的肚子,又塞了一口大肘子,小匠则是对酥肉发起了猛烈进攻。 这两具身体一死,又得回到吃不了喝不了的状态了。 能吃一口是一口啊! 陈盛戈保持警觉,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却只听见咀嚼声在耳边持续不断。 她长出一口气,回头催促,“你们是想活活撑死吗?” 小胆有些不情愿,抹干净嘴角开始办正事,转回傀儡体内。 陈盛戈动作利落,一剑人头落地,一剑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长生殿内命牌突兀碎裂,洒落一地,紧接着又碎了一块。烛火照耀下满地碎玉,结结实实地把殿内弟子吓了一跳。 那个位置放的可是长老和亲传弟子的命牌啊! 怕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情了…… 心跳如擂鼓,弟子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地跑去通报,一不留神绊在门槛上,一个踉跄险些摔着了脸。 这边陈盛戈一把火烧了尸体,顿觉一身轻松。 今夜趁着混战的时机把这两个身份死遁了事,也不用日日冥思苦想同盛启怀扯谎了。 反正修真界没有监控,不知道个中缘由连案发现场都找不到,脏水不是随便她泼吗? 灵符门内斗如此声势浩大,稍微探查一番便能知晓个大概。 至于为什么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和宗门长老一夜之间全死绝了,就将这个谜题留给盛启怀自己个想去吧! 第九十二章 农民的日子确实是好起来了 听了手下的汇报,盛启怀怒不可遏:“去一波死一波,南蛮之地是什么乱葬岗吗?” 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本家的事情还能勉强遮掩,可现在宗门大把的物资投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长老弟子也蹊跷死亡。偏偏还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跟哪边都没法交代。 盛启怀左思右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布置道:“现在去同灵符门联系,问问他们可有什么头绪。” “通知长老们,就说要组织南下历练的队伍,明日来主峰一同商讨。” 他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宗门,连个散修都收拾不了吗? 近来形势不好,符悟真彻夜未眠,在殿内收到口信,心下怀疑渐起。不知是谁横插一脚,嚣张至极,给了道剑宗吃了个不小的苦头。 如今中原风起云涌,自己的颓势已经掩盖不住。 早早将往顾送往南方本是避难之举,没想到连生变故。想到自己天真鲁莽的儿子,符悟真心头一紧,压下消息指派亲信暗中调查。 尽管多少人一夜未眠,第二日太阳也依旧升起,温暖光线照亮了残败废墟,叫人越发触目惊心。 客栈木墙被轰出好几个大洞,招牌摇摇欲坠,残肢血迹四处皆是。 苦战一夜,残党拼死一搏,法阵被从内蛮力突破,还是逃了几个出去。林子谦伤势不轻,按着胸口往外走。 借来的内门弟子没有经验,是第一批死的。人已经没有了,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同古长老赔礼道歉。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名气摆在那里,年年都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很快又能补上来。 林子谦回到客栈,人还昏昏沉沉,却觉出一丝不对,停下往前的脚步。 随着他的停顿,一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正是符悟真的左膀右臂——符释得。 难怪气息有些混杂。林子谦稍一施法,将木板抬起来,果不其然看见底下贴着的黄符。 他嘴角嚼着一丝笑意,“竟然是雷爆符,可真是送了我一件大礼啊。” 符释得压根没有心情同他蓄意委蛇,厉声质问,“你把符往顾抓去哪里了?” 林子谦冷冷道:“我可什么都没做,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突发奇想,要去浪迹天涯而已。” “莫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啊。” 楼上房间乱得跟洗劫过一样,鬼才信他的托辞。 符往顾是掌门的心肝,找不回少主,他也没脸回去面见。 符释得怒喝一声,态度强硬:“你不愿说是吧,我倒要看看,在搜魂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数张符咒飞出,林子谦咬紧牙关应战。拖着伤体实在力不从心,只能潜心寻找逃脱的时机。 时间倒流回到一个时辰前。 客栈上房内,符往顾在床上辗转反侧,泪水淌湿了枕头。没了嘈杂人声吸引注意,寂静夜里那些压抑的悔恨一齐涌上心头。 也不是没有试过跟别人睡一屋,可大概是天妒英才,最后落得被排挤嫌弃的结局。 说他大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带着床板吱呀作响吵得要命。 又因为抹着眼泪入睡哭得鼻塞,呼噜声百转千回,才住了一晚上就被扫地出门。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焦心,但又只能责怪自己。为何如此自大狂妄,为何不小心谨慎…… 他吸了吸鼻子,身后递过来一块布巾,吓得一错身,险些滚落在地。 木窗完全敞开,来人背对月辉,斜出的碎发被照得发亮。在他的惊惶目光中动作分外闲适,摘下面具露出熟悉面庞,正是陈盛戈。 曾经友人早就沦落成魔修,如今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了吗? 符往顾眼中还泛着泪光,却仍劝人向善,“事情我早知道了,你从此就都改了吧!” 陈盛戈眉头一皱。 这什么晚间八点档的狗血台词既视感? 符往顾絮絮叨叨个没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浪子回头金不换,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看在往日情分,他也不是不能同长老们求情几句。 陈盛戈叹一口气,“能不能对你的朋友有点儿信任?” “你看我一身正气,这是活活给诬陷成魔修了!” “这都是他们的阴谋,”陈盛戈敲了敲他的脑袋,“我是专程来救你的呀。” 符往顾面上泪痕未干,呆呆傻傻地重复道:“救我?” 搞不清状况的他仍有点犹豫,陈盛戈出了狠招,掏出一颗留影石催动。 发生的事情被如实重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茫田地。随着距离拉近,出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下一秒视角切换,便是自己掩面痛哭的景象。面容通红,声音嘶哑,身体微微地发抖。 当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压根没有力气去关注其他。一朝发觉最为狼狈不堪的状况被偷偷记录,符往顾震惊得愣在原地。 陈盛戈在一旁发表观后感,“还专门给你个特写。” “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差怼到眼前拍你的泪水了!” 符往顾抿紧嘴唇,双手用力握成拳头,努力得指节泛白。 原来林长老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陈盛戈趁机拱火:“这种非法制品已经在中原周围的村落放了一轮,再不去就真没法挽回了。” “寻常百姓哪知道前因后果,遇着个没见过的新鲜玩意都来凑热闹,现场真是人山人海。” “你也是一夜之间十里八荒出了名啦,他们都叫你烂哭鬼!” 符往顾深受打击又红了眼眶,某种程度上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今晚还要放,一次就放八个村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给人蒙在鼓里,才冒死回来提醒。” 符往顾捏着那块留影石,手上一用力,便碎成粉末。 他因为负气已经脸红脖子粗,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陈盛戈一把抓住他的手:“行,你抓紧收收东西,我们立刻就去毁掉那些罪恶的录像!” 符往顾泪也不流了觉也不睡了,套上衣服胡乱抓了些日用品,就跟着陈盛戈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 到了中原附近,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两人倒是沾了首映轰动的光,打探消息变得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歇脚地的信息。 当地县令热情接待,就宿在府里。两人做贼一样摸进房间,朝着人声前进,准备打探一番留影石的位置,好将留影石彻底销毁。 待客厅内,县令老爷笑呵呵道:“不知道您考虑得如何了?” 衣着讲究的豪绅有些犹豫:“可当初上台时不说是重农减税吗?您是底下那些农民推上来的,要是因为言行不一闹起来又该如何呢?” 县令老爷一拍手道:“我做到了啊!” “您看,借着放开土地买卖的东风,再由我牵头,通过拍卖竞价囤足田地。” “那些人没地种只能进城做工,就不算农民了!” “之后再推进赋税减免,那么像李老爷这样的农户,就能享受到赋税减免的好处啦!” 李老爷赞许点头,“不错,农民的日子确实是好起来了。” “既然能自圆其说,我也就放心了,一定尽力支持县令您的宏图伟业!” 县令喝了一口茶,悠然道:“还是李老爷有眼光。” “朝廷近来说阶层固化,要我们促进人员流动,这样也算完成了上边的规定,真是两全其美啊。” “昨晚我和附近的县令都已经同那些修士谈好了,只要帮着他们做事,什么天材地宝都能搞过来种,到时候大家伙儿一块儿赚得盆满钵满!” 第九十三章 这里不准丢垃圾 听见了这样的密谋,符往顾气得浑身冰凉,双手一撑就要冲出去伸张正义,给陈盛戈拦下了。 她揪着符往顾的衣领,用术法传音道:“切勿莽撞。” “就算是把这两个杀了,大环境没有改变,新上来的人依旧是贪腐。” “我们还没有摸明白事情原委,打草惊蛇之后就更没有回旋余地了。” 县令同李老爷聊得兴致高涨,畅想着日后呼风唤雨的日子。正说得起劲,林文新带着两位弟子进来了,连忙起身欢迎。 林文新态度平和,摆摆手道:“借宿府中多有打扰,这是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身后的弟子将木盒子打开,素白绸缎上整齐叠放着小巧纸包,用金线缠绕固定,光是包装都价格不菲。 陈盛戈瞪圆了眼睛。 这个大小和包装方式勾起了她尘封的记忆。 林文新嘴角含笑,“这是我们修士常用的安神粉,能正本固源,对身体颇有裨益,特意赠与县令大人。” “安神粉使用古法秘方磨制,放入熏香之中烧用,闻之则养神安心、灵台清明。” “一定要避光而存,不粘水汽,否则受俗物污染,会导致药性减损。” 陈盛戈简直是无语了。 就那个成瘾性,谁污染谁还不一定呢。 通灵粉她认得,别以为改了个名字,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古法秘方。 换了个名字,县令不明白其中缘由,双手接过抱在怀里,激动道:“多谢各位道长!” “正好近来觉得府上的熏香过于甜腻俗气,以后我接待贵客就都靠您的安神粉撑场子了!” 同修士搭上线就是不一样,都用上灵丹妙药啦! 林文新笑容温润如玉,“都是自己人,若是不够用了,尽管开口。” “李员外不妨也试试?” 陈盛戈大开眼界。 这些名流豪绅自成一个圈子,待客时拿出来用的话,只怕整个县有头有脸的人都不能幸免。 这是故技重施,要再用通灵粉来控制地方了? 林文新寒暄两句,便以布置留影石为由告辞离开。 目前为止,事情进展顺利。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们先下手为强,不仅将留影石送到各大宗门处,还深入乡镇放映,将符往顾昏聩模样昭告天下。 如今上到八旬老妇,下到三岁小儿,都知道这人是个软脚虾。 照着灵符门“举贤不避亲”的提拔方式,符往顾作为大师兄,子承父业做掌门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中原地带名义上是朝廷属地,不过朝廷统治早就名存实亡。平日里相安无事,如有分歧,基本都是听从三大宗门的管理。 就算是硬推上去,众人也不可能将未来托付给个鼻涕虫,叫他有名无实有心无力。 中原人口稠密,粮食常常需要互相接济,这回顺便到地方收了土地,捏着饭碗也就掐住了命脉,可以预见往后接管会更加顺利。 林文新前脚刚走,后脚两人就将木盒偷到手了。 符往顾无比肯定,“化成灰我都认得,这就是通灵粉。” “没想到平日里光明伟岸的同门师弟竟有两副面孔,私自做这种事情可是会杀头的!” 陈盛戈沉思道:“他不是喜欢让别人吸么?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被惦记着的林文新很是繁忙。作为宗门里冉冉升起的新星,不少地方豪绅上赶着巴结,还有些小门派跟风表明立场。 光是下午都还有两场宴会,统一安排在落附近的客栈,中间只有半个时辰休息。 他确认了一遍留影石的状态和顺序,提前进了客栈房间进行休息。 熏香飘摇,寂静无人,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陈盛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人呼吸平稳,从窗户翻了进来。沈云天特研的迷药效果确实显著,一会儿便放倒了。 接下来就将提前准备的反应器材组装好。 两个带盖的大缸,一个装燃烧的粉末,一个装林文新,中间用竹竿做通道引导气体流通。 对这种成瘾性物质,陈盛戈分外谨慎,先用小火柴验证过气密性才开始。 听见粉末燃烧的细小声音,内里泛灰的雾气迅速升腾,通过管道流进大缸,被昏睡的林文新吸入肺中。 一次倒了二十包,还没烧完便听见里面传来痴痴的笑声。 一盒子通灵粉没白费,应当是成了。 收拾残局的时候又犯了难。 没用完啊。 这缸底烧的灰里还杂着些白粉,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 留着这没什么用处,倒出去又实在污染环境。 于是陈盛戈兑了壶水,拿竹竿搅匀,由符往顾掐着林文新的下巴灌进去了。 两人见好就收,又转移阵地去处理留影石。 到了村子搭的简陋草棚,只有几个普通弟子把守,轻而易举地混了进去。 符往顾拿了留影石便往外翻,给陈盛戈扯住了腰带。 他不解地回头,得了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笨呐!目地那么明显,一下就知道是你做的了!” 符往顾犹豫了一会,“那怎么办?” 陈盛戈转了转手腕,“当然是再给他惹点麻烦了。” “你有红墨水吗?” 时间迅速流逝,宾客们提前到场,听着里面爽朗笑声,确认收拾立整后才敢推开那扇木门。 只见那风光霁月的大宗弟子地上侧躺在地上,神经质地不断大笑。 是密集到担心喘不上气的程度。 不知道是这样笑了多久,嘴角的涎水已经翻山越岭,晶莹水痕蜿蜒至耳后。 在众目睽睽之下,下身衣物颜色陡然变深,在身旁蓄出一小滩淡黄水液。 为首的人彻底没了询问的心思,转身离去。后边的人好奇挤上来,倒是有见多识广的看出了端倪。 “看起来像是服用了禁药导致的神志不清……” 身后传来弟子着急的声音:“师兄,我们搭的棚子被毁了,留信说催你还情债,这可怎么办啊?” 此言一出,立刻挑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宾客们如同闻着肉味的饿狼,将报信的弟子团团围住。 威逼利诱下,没经验的小徒弟招架不住,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棚子里的东西被人蓄意破坏,椅子短腿桌子缺角,留影石也是砸得四分五裂。 还专程在墙上留下一段话语。 “林文新,我是那么地恨你,却更恨放不下你的自己!” “第一回见面就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你同我告白时,我还不敢相信。对着皱巴巴的纸团思虑再三,矜持地指出纸篓的位置。” “毕竟这里不让乱扔垃圾。” “没想到这是你亲手抄撰的情书。” “两情相悦,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你对我的态度却陡然变化。” “我独守空闺,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你的邀约,结果只是为了凑店铺的买二送一。” “我精益求精,力求完美。给你写信先列出纲要,分出结构,斟酌字词,字字珠玑!” “结果发觉宗门里人人照抄的模板就是我得意之作。” “被论斤贱卖,多买多惠,每逢初一十五还打折促销。” “我为了你背叛家族,为了你放弃前程,你就这样待槽糠之妻!” “这只是一个小小警告。日夜相处,我手里还握着不少证据。若你还有点良知,明日子时老地方见。” 第九十四章 既然它不嫌我穷,我也不能嫌它差啊 好一出令人叹惋的悲剧。 众人知晓了来龙去脉,再将视线转回那无知无觉放声大笑的林文新,顿觉得拳拳真心所托非人。 以小见大,这人随意抛弃患难与共的枕边人,难道对他们这些素未谋面的小人物就会重情重义了吗? 嘴上说着一起发财,等到败露的时候说不定就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了,还是找个借口回绝的好。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弟子们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搀扶。林文新两条胳膊软软地搭在师弟肩膀上,被架出去也是满脸憨笑。 抬起来之后,身体底下压着的纸包便暴露在众人面前。摊开的厚实纸张上还存留着整齐折痕,泡湿的金线粘连在方正边角。 这几日得了礼物的赵员外余光瞥见了眼熟的包装,惊得浑身一哆嗦。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同伴的注意,顺着视线望过去,也瞬间黑了脸。 不少生意人在县与县之间来来往往,各自混了个脸熟,见人反应奇怪便凑上来一探究竟。 赵员外指了指地板上的纸张,说起来仍心有余悸:“幸好我说这东西金贵,昨晚没舍得用。” “竟然拿禁药来送礼,真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炸得众人气愤不已,将几个弟子团团围住,一定要讨个说法。 普通弟子平日里老实本分,不敢越俎代庖擅作主张。 可林文新又浑浑噩噩,一时急得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怎么也给不出满意的补救。 楼上吵吵嚷嚷,自然吸引了普通顾客的注意。一楼不乏胆子大的食客,上去绕了两圈,回来将浊酒一饮而尽,开始同底下人聊起新鲜八卦。 “听说了吧?那林文新是个负心汉,把人肚子都搞大了还不负责任!” “其实不止呢,他吸大烟吸坏了脑子,口水流一地,问什么都只会傻笑!” 另一桌的客人露出诧异表情:“哎哟,这真不行,染上大烟肯定是家破人亡的!” “这样看来那烂哭鬼还好些呢,好歹品行端正,知错能改也不是不行啊。” 才回来的人不屑地撇撇嘴:“掌门候选一个比一个烂,我看灵符门也做不了多久天下第一了……” 完事之后的两人其实没走,一同在客栈边上嗑瓜子看戏。 符往顾为这评价的转变而喜笑颜开,陈盛戈则是保持了高质量的沉默。 已经进入到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阶段了? 果然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林文新一出来,又觉得符往顾也不是不可以了。 一个哭包鼻涕虫,一个负心瘾君子,灵符门也是流年不利、时运不济啊。 一团乱糟糟中,两个弟子扶着林文新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扰扰,终于有时间思索对策。 高个子扯扯衣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林师兄应该有解毒丹吧,你看看他储物袋呢?” 另一个回复道:“才搬出来的时候我就试过了,设下了禁制,修为不够也没法强拆。” 为了保证成瘾,解毒丹的数量被严格限制。队伍里只有林师兄存着解毒丹,寻常弟子要用得专程向他申请。 高个子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还是下了决心,“啥事不做铁定挨骂,不如我俩直接去制药的地方取算了。” “就算来回浪费时间没赶上趟,等师兄问起来也有个说辞应付。” 说定了之后,两人简单同其余师兄弟传音知会一声,从客栈窗户腾空而起,迅速冲向远方。 底下的陈盛戈和符往顾发觉异常,当机立断跟上。 中原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再加两位弟子专注赶路无心遮掩,在天上的身影格外突出,顺利保持距离一路北上。 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个破败拥挤的建筑群。两位弟子结印画符,凭空出现了个洞口,随即大步走进。 符往顾不由得心惊,“阵法规模庞大,还专门隐蔽了入口,据点竟然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陈盛戈也觉出来不同寻常,“法阵本身就难以攻破,也不知道里面的虚实,单凭我们恐怕会有来无回。” 她曾遇见过类似的阵法,险些没死在里面,并不想轻举妄动。 符往顾叹气一声接一声,陈盛戈心情也不轻松,开口安抚道:“我们先蹲守着吧,等人出来逐个击破借机打探。” “体量大的话,留痕迹也多,不必这么灰心。” “说不定还能拉上受害者一块儿反击呢。” 夜深人静,一队马车从建筑群中驶出,马蹄重重踩在地上,满载着货物穿梭在街道。 走了一段,天边已经发白。道路越发宽阔,楼宇也变得气派昂扬,似乎是朝着繁华地带前行。 符往顾盯了会朦胧晨光中的招牌,终于想起来了。 他密语传音道:“这是锻体宗周边的灵荣大街啊!” “我之前曾带队交流学习,就是在这里找客栈住下的。” 马车已经在店铺前停下了,由早就在门口等候的劳工卸货分装,摆上货架。 里面拿出来的不只是包装精美的熏香,还有平平无奇的竹筒火折子。 天光渐亮,早餐铺子已经开了门,在叫卖声中街道逐渐苏醒。 时间尚早,却已经有满头大汗的体修在街道上采买需要的物品,其中便有一人呼哧呼哧地跑进了店铺。 “小二,那缺货的火折子到底补了没有?” “我这几天晨练每回都来,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补上啊?” 小二笑脸相迎,指了指满满当当的货架:“这不正巧了,刚卸了货!” “其实您完全没必要等,另一款只贵五个灵石,质量更为优秀!” 那人连看都不看,“我就要最便宜的!” 小二更加卖力推销:“才卖三个灵石的劣质货,烧起来烟雾大得很,给熏了眼睛也不好啊!” 不料正中了客户下怀,对方嘿嘿一笑道:“还能顺便锻炼双眼,一举两得啊!” 陈盛戈长叹一口气。 她就知道! “不怕同你讲,我每天都熏一会,闻着那烟心里可高兴了!” “这大概就是勤恳努力所带来的踏实和满足吧!” 虽然但是,其实跟自律没有丝毫关系。 一般来说,大家称这种现象为“成瘾”。 那人兴高采烈道:“都说细节决定成败,像我这样严于律己的人,以后在火场炮场一定能一马当先了!” 小二一摸额头上的汗水,“这做工也不好,得使劲儿吹气才能点起火来……” 那人更为兴奋,“还能锻炼心肺!” “我有如此独到眼光,有如此苦心,这回小测一定会登顶的!” 小二实在不能理解,“其实……” “不要再说了,我自有定夺!” “既然它不嫌我穷,我也不能嫌它差啊!” 小二讪讪笑着,只好从货架上取了一个火折子下来,做成了一单生意。 符往顾认出来顾客的身份:“这是锻体宗统一发的练功服。” 陈盛戈眼睛都亮了,“锻体宗也是三大宗门之一啊,怎么可能怕林文新?” “这就是我们的转机!” 也是计划推进的助力。 符悟真如今苟延残喘,日薄西山,掌门之位交接后估计就得下线了。 一旦放任其衰落出局,反对派掌控权力,凭借第一宗门的底蕴强压下道剑宗的怒火也并非不可。 局势稳定后进入谈判,稍微交心就会发觉是中了计谋,届时盛云门恐遭灭顶之灾。 若是能把锻体宗扯进来,因着荼毒弟子的过节,保不准符悟真能重整旗鼓,有来有回地跟反对派缠斗下去。 可要怎么揭露才能利益最大化呢? 还没等她思考出个一二三来,符往顾自告奋勇道:“我对锻体宗熟,让我来!” 等到了弯弯小路上,符往顾戴着面具上前劝导。 “这火折子里掺了禁药,燃烧时的烟雾带有毒性!” “师弟你已经对它上瘾了,”符往顾真诚道:“抓紧去跟管事长老反映吧!” 那人愣了一会儿,“怎么可能呢?” “我天天用,也没见有什么离不开的啊?” 陈盛戈忍不住扶额。 你倒是断两天试试啊! 第九十五章 有问题,是因为你把它们当作问题 见人不相信,符往顾心下急切,“等你真离不了的时候不就晚了?” 两人你来我往之时,陈盛戈在储物袋里寻找一番,掏出来一个火折子。 竹筒表面遍布划痕,一看就是饱经沧桑。 陈盛戈用力吹着了,将它往前一递,“如果纯粹是你自律的话,用什么熏都不影响心里的成就感。” “这也是便宜买的,烧的时候同样会出些黑烟,你试试这个。” 认不出掺了料的,那设置个对照组呢? 弟子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照着往日的动作放在眼下,只觉得熏得眼睛干涩难耐,忍不住用力地闭了几下眼。 陈盛戈耐心道:“这回心里有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喜悦啊?” 那人闭着眼睛仔细感受,只觉出烟熏火燎得想流泪。 陈盛戈抱着手臂追问:“怎么,你的满足感呢?” “难道是在为那个火折子守身如玉吗?” 好说歹说,终于让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乍然从前途光明的美梦中惊醒,才看清面前的万丈深渊。 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不知道身体已经败坏到了什么程度,弟子心中格外恐慌,听从了建议前去上报。 灵荣大街是锻体宗的地盘,专门设立了处理突发事件的派出机构,于是他小跑着去了街尾的驻街办,同管事长老倒豆子一样说了事情起始。 孙长老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茶,并不上心:“这有什么?” “用进废退懂不懂?我们多少弟子还每天在宗门济世堂门口喝砒霜强身健体呢!” “平时打好基础,往后才能行走天下。同样一碗毒药别人倒了你不倒,才叫进步!” 听着不切实际的道理,弟子抵御住了那点恍惚不定,坚持道:“可这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 “明明只是买了火折子,却偷偷加了东西,同自愿根本没法比……” 孙长老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你看待事物的方向就出现错误啦!” “例如食堂门口那个大坑,既可以是危机预演,也可以是攀爬训练,还能积蓄雨水以备不时之需。” “之所以有这么多问题,不还是因为你把它们当作问题吗?” 言下之意是,只要改变自己的看法就没有问题了。 听着那责备语气,摆明了要叫人回去反思自我纠正错误。 弟子嘴角抽了抽,“这就是宗门拖了一个月不填坑的原因吗?” “练武场旁边那个小池塘不会就这么来的吧?” 孙长老清清嗓子,严肃道:“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要完成这些必须的修行。” “精神点,别给体修丢份儿了。没有缺胳膊断腿都不用来找我!” 明白长老不打算解决,弟子愤愤地迈出了驻街办的大门。因着心里有了疙瘩,不敢再用火折子,草草丢进垃圾堆了事。 陈盛戈根本不能理解他们的逻辑,“真不怕慢性中毒啊?” “我觉得不对劲。” 在货品中投放不明物质,会影响到不特定人群,是对公共安全的重大威胁。 无论用了什么说辞,事实上纵容了犯罪行为,必然会助长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 这回是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挑战生理极限。下次若是投些烈性毒药,还指望着弟子们起死回生创造医学奇迹吗? 符往顾也觉得格外费解,“之前没发现这么丧心病狂啊?” 脑子里一团乱麻,两人正在对面的茶馆楼上观察局势,只见孙长老从座位起身,推开木门进了后院。 砖瓦隔绝了视线,只有神识敏锐捕捉到灵力的波动,应当是在施用术法。 早不用晚不用,偏偏上报之后用。在人来人往的办事处不敢施法,还要躲进角落偷偷做。 陈盛戈语气沉重,“十有八九是撞上了林文新买通的线人。” “羊入虎口了,现在人家正通风报信呢。”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想先探明虚实再出手,现在赶不及了,得抢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 “不然你亮明身份,直接面见宗主试试?” 符往顾也觉出紧迫性,摘下遮掩身份的面具。陈盛戈还有通缉令在身,带着面具跟在身后进了锻体宗。 行吧,这次做回热心群众,举报提供线索。 虽说灵符门最近局势动荡,但名义上符往顾还是第一宗门的大师兄,自然得到了接见。 锻体宗宗主威衡嵘亲自迎接,上来便是亲切的问候,“怎么觉得瘦了不少,苦修很磨练人吧?” 符往顾笃定点头,“不过也有很多收获。” “今日来此,是有要事相告。我发现一处滥用禁药的窝点,将违禁品混入火折子之中进行售卖……” 早早打了腹稿,符往顾将地点货品等具体信息一个不漏地说出,极具说服力。 威衡嵘听得专注,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吩咐接待弟子道:“叫金长老带队前去,务必要将贼人带回来。” 弟子行了礼匆匆离去,威衡嵘才有心思道谢,“多谢告知此事。” “实不相瞒,我们每日晨练有长老监督把控,确有发觉门派弟子实力莫名衰退的现象。” “平日里能绕着门派跑上十圈八圈不喘气的外门弟子,竟然出现了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的情况。” “医修长老也反映,近来患者数量激增。头晕呕吐、神经衰弱、大小便失禁乃至筋脉萎缩硬化,问题层出不穷。” “虽然有开展调查,只是一直找不到源头。正是为此事头疼之时,没想到能得到灵符门帮助,实在感激不尽。” 简单交流一下,门外的弟子便传来了信息。 灵容大街铺子里的火折子确有异样,烟雾灰白。据回购的弟子所言,闻之则精神亢奋,止不住地发笑。 威衡嵘抓到了把柄,又命人拿出平日里记录的本子,一页页地翻看对比,寻找变化的起点。 足有一人高的纸张垒在边上,陈盛戈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忍不住感叹。 体修也不容易啊。 原本就有各种炼体课程,还每日早中晚均组织跑步,每七天测一次身体数据,每个月进行擂台赛更新排名。 稍有松懈,就会通过测试拉练表现出来,一项不落地写进纸面,压根无从遁形。 两人在殿内干坐了一会儿,前方传信说大阵复杂,要加派人手。威衡嵘决定亲自上阵,两人闲得没事做,只好四处逛逛。 锻体宗内弟子们也分等级,地位由低到高分别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不同地位享受的住宿和伙食待遇也不一样,采用了分区居住的方式。 走上一段后,符往顾没了闲逛的心思,咽咽口水道:“方才说话太多,有些渴了。” “边上就是外门弟子的宿舍楼,我们进去接点水喝吧。” 陈盛戈没有异议,进了木楼。楼道尽头有几条竹管,从管口出来的清水落入底下竹管,被引向其他地方。 清澈水流没有人力作用,却一刻不停地在碧绿竹管中奔流,成功引起了陈盛戈的注意。 对了,她还没捣鼓过宗门的水利设施,顶多是划条沟出来引水到屋后,还需要徒弟自己去取水。 难得有这样的大好机会,抓紧偷师学艺一下,回去大家伙儿都能方便地用水了! 想着,陈盛戈俯下身来细细观察,里面被人为打通,内壁上似乎做了些设计,凹凸不平。 她努力瞪大眼睛,终于辨认出了内容物。 是被竹签钉在内壁的白纱药包。 第九十六章 两三百岁正是闯的年纪 药包放置在竹管内部,内里装着可疑的白色粉末。颜色同竹子内壁极为接近,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凑近细细察看,确实难以发现。 难道是林文新双管齐下?反对派对锻体宗的渗透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 她制止住符往顾往嘴里咕咚咕咚灌水的动作,带着人在宿舍区四处奔走检查。 外门弟子共有三栋宿舍楼,饮水管内均发现了纱布药包。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享受独栋宅院,引水管内干干净净。 陈盛戈坐在路边椅子上思索着。 售卖的高档熏香和竹筒火折子价格相差巨大,足以看出是希望将不同地位的弟子一网打尽。若药包是反对派所为,不可能只对人微言轻的外门弟子下手。 符往顾抱着些人心向善的希望,“说不准是什么有益修行的药剂呢?” 陈盛戈很是谨慎,“不能这么乐观。” “这样,把那药包扔在附近,就装作是冲出来了,找个地方等着,看谁来收拾烂摊子。” 经历一番对战,威衡嵘同金同戎长老一同归来,心情沉重。宗门附近隐藏着庞大势力,作为宗主的自己竟然一无所觉。 大阵摧毁了,窝点控制了,但清点之时只发觉了大批药材和尸体,没有找到原材料的来源。 能够支撑起如此组织,背后势力必然不可小觑,事情还远远没完。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殿内,却没见着灵符门的客人,问了才知道是去宗门里闲逛了。 禁药一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解决实在难以宽心。但是那群人训练有素,被抓到便服毒自杀,自行断了线索。 不行,他得找人问问来龙去脉,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方向。 想着,威衡嵘带着金长老出了门,同附近锻炼的弟子询问去向,一路进到了外门弟子的宿舍楼。 正是弟子们集中锻炼的时候,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细微的水流声。 走到尽头了也没见人影,威衡嵘左右张望之时,听见了金长老责备的话语。 “这么小的东西都固定不住,做事情如此不踏实,最近一号楼是谁负责放药?” 威衡嵘循声望去,一个药包掉在竹管底下,被地板的尘埃染得灰扑扑脏兮兮。 金长老施了个术法,将药包除去尘灰和泥水,暂且收进了储物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威衡嵘难免烦躁,开口责备:“一个个的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是吧?” “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从一处来,我说怎么新药的副作用都那么严重,原来是还有人往弟子身上下禁药!” 济世堂的宋长老热衷创新,常常琢磨药方,就是苦于没有试药人选。 正好外门弟子闲着也是闲着,他便秉持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将弟子们偷偷拿来给医修试药。 以前靠着这法子改良了药材配比,成功地积攒了好些强化体质的药方,甚至靠着几张方子能让新弟子一月之内实力突飞猛进,甩开其他体修宗门一大截。 这条妙计一直未尝败绩,近来却屡战屡败。济世堂医修绞尽脑汁研发改良药粉配方,换来的是弟子们愈发严重的萎靡消瘦,一度导致了自我怀疑。 谁能想到是还有人偷偷下毒啊! 他们勤勤恳恳地用药记录,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凭借自己阅方无数的眼光,他早就断言新配比前途无量,后来惨淡结论令他大吃一惊,只好忍痛放弃。 现在看来就是被毒药给拖累了! 说起此事,金长老也分外困扰,低声道:“往后恐怕也试不了药了。” 火折子和熏香早成了畅销商品,每回进货都被一扫而空。就算是没有购买的弟子,也有可能因为同住在一个宿舍吸食到雾气,一并出现上瘾现象。 时间太久,禁药早已对弟子们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不同于曾经强壮健康的模样,绝大部分弟子或多或少都存在后遗症,如体虚嗜睡、怕冷多汗、记忆衰退等,症状不胜枚举。 就算再下作用不明的新药,也很难分辨出是药物副作用还是禁药遗留的病根,试验的作用和意义已经泯灭。 两人躲在建筑物后边,靠着楼道尽头为穿堂风留的窗户明白了局势。 见了长老宗主帮忙遮掩的举动,符往顾有些忧心,传音道:“他自己也下药,还会对林文新那么计较么?” 他还以为这是什么大忌,结果只是寻常举动吗? 体修皮糙肉厚没错,但也不能这样虐待吧? 陈盛戈语气笃定,“放心,肯定会帮你的。” 林文新这一招,直接把实验样本给永久性污染了。 培养一批身在壮年的修士分外耗时,锻体宗的非法人体实验已经无以为继。他们手上没有解毒丹,绝大部分的弟子修行势必会受到影响,可以说对锻体宗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梁子已经结下了,利益相同自然而然会站在一起,即便只是暂时的同盟。 威衡嵘和金长老一路走一路收拾药包,终于在茅房附近找到了两人,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过来,希望得到更多的讯息。 符往顾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避免在气氛严肃的时候笑出声来,沉着脸开口讲述。 窗外残阳如血,殿内虽燃着灯火,也因着形势恶化而沉默憋闷。 南下的忠心手下死得没剩几个,道剑宗又叫嚷着要灵符门给个莫须有的说法。林子谦滑不溜秋躲着不出来,连带着自己的骨肉也不知所踪。 几日的焦虑忧愁之下,符悟真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头发,还强撑着身体同阶下的长老对峙。 咄咄逼人的言语使得心中郁闷更甚,符悟真压着眉头:“周长老,当初你可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往日的恩情已经忘干净了吗?” 周长老坦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你自己都快倒台了,还管得着别人?要知道,我倒戈的时候出卖你都换不来好职位!” “别再找那些什么借口了,抓紧把掌门之位交出来,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呢!” 符悟真被这直白言语刺得心口发疼,不再同他白费口舌。 剑拔弩张之时,弟子来报,“锻体宗宗主求见,自称林子谦长老伙同林文新师兄祸害其弟子,要同掌门讨一个公道!” 真是峰回路转了! 符悟真松了眉头,话语之中难掩激动:“快快请进来!” 威衡嵘大步进殿,开门见山道:“符掌门,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回是要叫那对师徒偿命的!” “门派长老已经在殿外等候,随时准备抓捕贼人,求情讨饶的话不必再说!” 这想法同符悟真不谋而合,他笑得真心实意,“我灵符门向来坦坦荡荡,从不偏袒!” “您来得正是时候,近来林氏师徒行事乖张目无尊长,本就要严加管教,我这就派人带路,一同捉回审判!” 周长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事关性命,怎么能如此草率?” 其余人抓紧行动,交流信息,大步流星出了寝殿。整个过程将周长老晾在一旁,气愤的控诉压根无人在意。 路上一交谈,符悟真得知是自己儿子的补救措施,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转为满心的欣慰。 有了锻体宗宗主的帮助,当场捉住了林文新,连带着林子谦峰头下的其他内门弟子一并擒住,带回去搜魂审问。 搜魂术法下谎言无处遁形,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一堆反对派都打包带走了。 耀武扬威的周长老便在其中,嚣张气焰转瞬即逝,跟其他人一车装走的时候眼睛哭得肿成桃核。 符悟真终于能喘一口气,恢复成了往日沉稳模样,抓紧将自己的人手填进宗门里大大小小的职位。 关于人选标准,他郑重地叮嘱道:“才华不重要,能力不重要,重中之重就是忠诚!” “就算是个书呆子,是块木疙瘩,是个纸老虎,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只要能一直跟着我就行!” 仅存的手下却犯了难,“掌门,实在是无人可用了。” 死得太多,剩的都是老人小孩,并没有可以胜任的人选。 符悟真坚持道:“不是还有父辈的元老吗?” “两朝元老,根正苗红,一身不侍二主,最是忠贞不渝。” “两三百岁正是闯的年纪,我看很合适啊!” 第九十七章 还指望着干活,没死在任上就不错了 秉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精神,老将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回来,再填了些符家十几岁的小辈,灵符门又能重新运转了。 之前反对派长老和执事抱团造反,中高层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符悟真虽贵为掌门,发号施令却落不到实处,权力实际上被架空。 如今从上到下,不论职位高低弟子多寡,管理层全是他的人,调度安排如臂使指,格外顺畅自如。 局势稳定后,符悟真将符往顾叫了回来,父子俩长谈交心,屋内灯火彻夜未熄,终于是定下了今后的发展方向。 道剑宗近来不依不饶,一定要他们给个合理解释,还得回一趟川满城调查处理。 稻种未能存活,城外田地的空置可惜,趁着回去的机会转种耐寒药材,起码不至于白白浪费了租金。 符往顾曾到此历练,又带队前往苦修,对川满城极为熟悉。本着锻炼孩子的心态,符悟真依旧指派他过去处理。 时间飞快,转瞬便要启程了。符往顾点好车马人员,在灵符门护宗大阵入口处辞行。 符悟真心下担忧,握着他的手嘱咐:“保险起见,我专门派了一位资历深厚的老将随行指点。” “此人名叫曹鼎兴,金丹修士。他对你爷爷忠心耿耿,有从龙之功,后来因伤隐退,沉寂至今。” “我三催四请,好歹是说动人重新出山。曹叔今年已经三百二十岁,作为内勤长老随队,算起来你得叫曹爷爷。” 虽说修为进阶能带来寿命的延长,但修士四处对战讨伐,身上难免有陈年暗伤。 再加上仇人寻仇暗杀,大多早早夭折。三百多岁的金丹修士已经算是高寿,称一声爷爷并不为过。 时间有限,容不得再依依惜别,符悟真挥一挥手,目送着小队乘着飞舟消失在天际。 往顾已经长大了,能自己争取来锻体宗的支持,其实已经有了独立发展的能力。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还是不要过多干涉怀疑的好。 秋高气爽,鸿通茶楼内客人们品茗闲聊,分外悠闲。地板下偌大的卖场安静冷清,拍卖台上只有徒弟们舞剑翩飞的身影。 毕竟身处地下,能够施展的空间实在不多,为了二层视野刻意空出的拍卖台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位置。 陈盛戈分了一堆礼物,就在底下坐着检查修炼进度,时不时提一些修改意见,气氛算得上其乐融融。 训练结束之后,俞青青擦着额间的汗水,心中有些郁闷。 正是多事之秋,掌门舍身而出吸引火力,孤身奋战四处奔走。新进来的师弟师妹才刚刚起步,稚嫩如同破壳雏鸟,仍需保护。 作为宗门的大师姐,她本应当分担更多责任。可是区区金丹帮不上忙,只能窝在卖场兼职做守卫队长。 近来临近突破,哪怕她望眼欲穿不断加练,灵力满溢却不得章法,撑得丹田鼓胀,隐有闷痛。 要是修炼能再快一点,实力能再强一点…… 背上传来轻轻的拍打,杂乱思绪顿时中断。陈盛戈上前捏捏她的肩膀,宽慰道:“不必心急,有我在呢。” 方才训练便看出来了,青青动作大开大合,隐含着发泄的意味。 干待着确实容易胡思乱想,陈盛戈灵光一闪:“最近跟着我出去打探消息吧,透透气。” 可得找点事情做,因为修为停滞生了心魔可就不好了。 川满城内又来了一批仙人,百姓们对停泊在客栈前的灵舟习以为常,只是专注着做自己的事情。 符往顾安抚了被抛下的阿灰,自己提着行李上了楼,还不忘回头叮嘱被派来侍奉的弟子。 “手脚麻利些,一定不要怠慢曹爷爷!他有什么指示见解就立刻转告!” 被指派的内门弟子毕恭毕敬地来到曹鼎兴房前,敲响了房门。进到房内,曹鼎兴坐在桌前,须发全白,满脸皱纹,浑浊眼珠一动不动。 弟子小心翼翼地抬高了音量,“曹爷爷您好,我叫小成!您有什么吩咐吗?” 曹鼎兴终于给了点反应,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桌旁的书,“这样,你先给我念一念,我好好熟悉一番。” 木桌边上垒着三本书,分别是《如何快速玩转宗门内勤》《一招搞定后勤供应》和《三天速通内务》。 今晚就要同道剑宗交接磋商了,一个下午从入门到精通? 可就算是现学现用,这也搞错方向了啊? 说到底只是挂了一个后勤的名字,大家伙儿是指望着人来调控大局的。 小成有些怀疑,上前提醒道:“长老,您确定这样就行了吗?” 曹鼎兴目光来回扫视,一拍脑门,“哎哟,真是人老多忘事!” “我这还有个宗门给的匣子,捣鼓了老半天没进展,刚想说找个人帮忙,转头就忘了这回事。” 桌上确实摆着一个方正的木匣子,做了三层抽屉。边角用不知名的材料包裹装饰,在阳光下泛出丝绸般的梦幻光泽。 小成作为内门弟子,一眼便看出端倪,解释道:“这是为防颠簸摔出施了术法,所以打不开。” 一个简单的小法术而已,他抬手结印,几下便解开,将匣子推到面前。 曹鼎兴再伸手去拉,果然开合自如,他颇为感触,“我这弄了快一个时辰没进展,你几下就给打开了!” “真是器械天才呐!” 小成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近年宗门常常这样做,大家都会的。” 曹鼎兴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感叹道:“灵符门真是人才辈出啊。” “不行,我得跟往顾说一声,叫他好好发掘一下你的天资,不要浪费了!” 他怀里还抱着木匣子,书也不听了,撑着桌子起身往外挪动,晃晃悠悠地起身。 小成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心惊肉跳。 人老了骨头松了,受不得摔。 辈分和资历都高得吓人,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一个小小内门弟子哪里担待得起啊! 眼见人一个踉跄,小成猛冲上前,任由木盒子摔落在地,好歹是扶住了。原地休息一会儿,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符往顾的房间。 符往顾乖乖地打了招呼,等待着长辈开口。曹鼎兴抬起右手,对空空手掌很是惊讶:“我的木盒子落在哪里了?” 在大师兄谴责的目光中,小成出了一身冷汗。 又不是不帮你拿,要盒子你倒是说啊! 刚才喘口气整忘了也就算了,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这不是害人吗? 心中惊骇,小成还不忘干笑:“我这就给你取来。” 将腿脚不便的曹长老交接到符往顾手上,小成直接从走廊翻下二楼,试图尽快将木匣子和散落一地的文件归位带上去。 胡乱拢作一团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文件的内容。 “俗话说老当益壮,还望您能克服困难,助往顾一臂之力……” 小成哭丧着脸,“还指望这老头工作呢?” “不死在这儿都算不错了!” 小成抱着东西翻上去,哪怕得了褒奖,心中也没什么波澜,全是对往后的担忧。 求求长老发发善心,不要在他看护的时候仙逝啊! 若真能等他脱身后再死,就算是喝凉水呛走了,他也能真心实意叹一句虽死犹荣! 日升月落,两大宗门的会晤准时开始。两方人马相对而坐,气氛肃穆。 道剑宗新派来的梁雨行长老面色铁青:“事情一再延误,林子谦和陈盛戈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就连仅存的残党也拒不交出,灵符门到底有没有将道剑宗放在眼里?” 第九十八章 如果每杀一个人,心就会冰冷一分,我想我的心已经冰冻三尺 符往顾对这咄咄逼人的态势很是不喜,阿灰见了他的脸色,开口道:“请梁长老明白,是道剑宗在请求灵符门帮忙。” “不是谁嗓门大就占理,更何况压根没有证据表明此事与灵符门有关,一上来就要带走负伤的门人未免太过荒谬。” “我们能够理解您失去长老和弟子的悲痛之情,但是非常抱歉,在端正态度之前不会给予回应。” 梁长老气得红了脸,重重一拍桌子:“起码要让我们面见询问吧?” 最开始诬陷陈盛戈的就是这道剑宗。 符往顾心里还念着人带他揭开内幕的义气举动,对道剑宗提出的要求反应冷淡,最后双方不欢而散。 天才蒙蒙亮,卖烧饼的二狗便抬着家伙什往外走,一如往常地抄了近路,准备在街边占个好位置。 秋日的风吹得人有些发冷,还带着些烧焦的苦味。二狗转过一个弯,却见到了满地狼藉。 小巷正中间炸出一个大洞,两旁的墙壁也受了波及。砖瓦砸进边上的巷道,幸好附近没有人居住。 焦黑的碎块散落得到处都是,他满心记挂着热腾腾的烧饼,准备从边上挪过去。 踩着了一根断指,吓得倒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官差四处调查,凭借碎裂的玉佩找到了符往顾,递给他一张在案发现场找到的纸条。 “如果每杀一个人,心就会冰冷一分,我想我的心已经冰冻三尺。” “不确定的未来让人悲观彷徨,我特意提了两篮鸡蛋上门拜访,叫来牛头马面为他们指点迷津。” “现在弟子们已经在黄泉路上坚定前行,找到自己的道路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 “都是朋友,感谢的话不必多说,举手之劳罢了。” “毕竟一辈子眨眨眼就过去了,而我只是帮你们弟子们眨了眨眼而已。” “不过,还有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要教教你。” “做人不要记性太好,仇恨越多快乐越少。小荷才露尖尖角,冤冤相报何时了?” “苞米大仙陈盛戈留。” 符往顾粗粗扫下来,心头怒火更甚。 他知道陈盛戈的为人,若是对灵符门众人有所图谋,过往早有千百个机会能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幕后黑手假借着别人的名头挑拨离间,字里行间还带着高高在上的管教意味。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他见了这些颠倒黑白的话语,胸口像是被塞了棉花,一下便呼吸不畅。 忽然手肘被碰了碰,是官差将一兜子碎肉递过来了。 “有些烧焦了有些半生不熟,零零散散也拼不起来,不知道死了几个人。” “我们实在帮不了什么,这是有个卖烧饼的今早出摊发现的,您可以去问问。” 说完,官差便转身离开。 若说是街头巷尾谁打起来了,可能还得犹豫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神仙打架的事情怎么可能归他管? 不如想想今晚找谁一块儿喝酒唠嗑来得实在。 符往顾将人叫起来一清点,少了三个内门弟子。提起警惕再将案发现场好好勘探一番,在角落发觉了细小的黄符碎片。 纸张顺滑,纤维细长,正是灵符门特制黄纸。制作工序复杂,门派内都限量供应,压根不对外售卖。 结合如此猛烈的爆发力,应当是用灵符门的雷爆符将人炸死的。 因着突发的伤亡,符往顾心神不宁,走路也心不在焉。 难得有一次三条人命的重案,还扯上了仙家术法,来看热闹的人不少。阿灰护在主子身前,用身体为人挤出勉强可供通行的道路。 乔装打扮混进人群的陈俞二人也傻眼了。原本是来收集消息,怎料还跟自己扯上了关系。 逆流而上挤到前排,伸长脖子竖起耳朵,通过滔滔不绝的讨论将事情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陈盛戈先是对自己无故背锅感到不爽,在听到纸条内容时又尴尬得攥紧拳头。 什么叫杀一个人心就冷上一分?听起来像是青春期的中二语录…… 还有,小荷叶同报仇到底有什么关系,非给凑在一起? 给人一种背都背了、绞尽脑汁一定要用回本的感觉。 写得狗屁不通,还敢冠她的名字,这是赤裸裸的造谣诽谤啊! 且走着瞧,等她把幕后主谋扒出来,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符往顾游魂般进了客栈,便听见梁雨行长老放声大笑。 特意蹲守的梁长老拉长了语调:“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死了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啊!” “结合黄符和落款,事情已经清清楚楚了。一定就是林子谦伙同陈盛戈刻意设伏,要将我们逐个击破。” “我说怎么连个小魔修都捉不到,原来是自己人查自己人,狼狈为奸互相遮掩!” 符往顾不愿搭理,拖着步子上了二楼,去询问长辈的意见。 曹鼎兴躺在摇椅上,呼吸又绵又长,慢悠悠道:“这好办呐。” “全杀了就行,总有杀对了的。” “如果不起效果,是你杀得还不够多……” 符往顾杵在原地,倔强地抿着嘴唇,不愿意开口附和。 他并不想滥杀无辜…… 出到走廊,便见了围作一团的弟子们。人人都穿着利落短打,挺直身子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但是下一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胡乱打发他们去案发地搜寻蛛丝马迹后,符往顾陷入了莫大的空茫。 知道要大力出击,可对空气挥舞拳头并没有意义。 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只能寄希望于灵光一闪。 说不准一下瞬就茅塞顿开,得出一个精妙绝伦的解决方案,可以为死去的同门讨回公道。 事情很快传到符悟真耳朵里,一时震怒,捏碎了白玉茶杯。 前几日宗门库房失窃,好几沓符咒不翼而飞,如今可算是找到了去处。 作为存储高阶符纸的库房,一直是严加看管,屏障重重。 能悄无声息地将东西偷盗走,可见盗贼对环境的熟悉程度。一定是有线人里应外合,调虎离山! 明明已经全面清洗了一遍,却仍有奸细在胡作非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符悟真下了决心揪出老鼠,对手下吩咐道:“不能再死板地依靠证据定罪处罚了,得发挥我们入木三分的观察力。” “曾经眉来眼去的,珍藏了叛徒诗词画作的,三代以内有过交情恩典的,但凡有一丁点可能都立即扣押!” “我还曾听说血缘相连、心灵感应的说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把什么旁系分支一并送入大牢。” “对了,这回不用顾及经费,放开手脚甩开膀子干!” 天天守着库房最后也没有用处,全是替小偷保管罢了。 现在还不花,难道要留着给内奸花吗? 第九十九章 改名叫灵符大狱得了 一声令下,搜查的队伍迅速集结,撞开宿舍的木门,在众人惊诧眼光中翻起了抽屉和衣柜。 弟子们已经习惯这种突击检查,配合着另一波人靠墙站立,方便之后搜身工作的进行。 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风一样刮走了,只留下敞开的大门和扔了一地的衣物纸笔。 靠着雷霆速度,一通突击下来确实抓获大批人马。 符悟真深感宗门之混乱,在审讯之时亲自探视指点。 坐在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凳子上,他目光灼灼,一一扫视站成一排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点出来好几个。 “你为什么不同我对视,还专门移开视线?一定是心里有鬼!” 那人被吓到了,结巴道:“我,我不善交际,平日里也这样……” “耳朵都红透了,扯谎水平未免太低!” “还有你,看过去那么一小会儿,就眨了好几下眼睛,想来是一定是心虚。” 那弟子用力闭着眼,“禀掌门,我是有根睫毛进眼睛了。” “少狡辩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 “边上那个,别以为扭头我就看不见你,小动作特别多,一定是坐立不安!” “禀掌门,我实在是想去茅房……” 符悟真的威严不容置疑,“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那就将你们通通打入大牢!” 边上的执事见人断案跟儿戏一般,暗道不好,密语传音道:“掌门,三思啊!” “牢房已经爆满了,一张床十个人,晚上就是叠罗汉都睡不下!” “算起来,我们监牢关押的人数已经比弟子数还要多了,实在是挤得无处容身哪!” 再这样下去还算什么宗门?改名叫灵符大狱得了! 符悟真意犹未尽地停了话语,执事趁热打铁道:“其实我有一权宜之计,可解燃眉之急。” “只要暂且将空置的宿舍征用为监牢,既解决了闲置问题,也方便囚犯管理,您看如何?” 符悟真拉下脸来,“回去住六人间,坐北朝南宽敞明亮,这算哪门子监禁?” 才大费周章地把可疑人物抓进来,什么都不做又放回去了,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符悟真很快做出取舍:“实在关不下,干脆就地处决吧。” 反正他要的是全身心的忠诚。 早早杀了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还能将尚未萌芽的背叛扼杀于摇篮之中。 就算是误杀了一心一意的追随者,相信他们也会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用身躯为灵符门的未来铺路造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若是还存有怨言,说明是不够忠诚,做不到将生死置之度外。 宗门动荡不安,唇亡齿寒的道理应当明白。这种分不清轻重缓急、拎不清主次尊卑的货色,死不足惜。 灵符门内风雨飘摇,人心惶惶。川满城里愁云惨淡,毫无头绪。 俞青青和陈盛戈在附近走访,收获不大。夜半三更,尽管有居民听见了响声,也只会默默地检查门窗,并没有目击者。 那几位弟子只是想溜出去吃个夜宵,平日里老实本分,压根也没有仇敌。整件案子给人一种随机杀人的感觉,零零散散穿不起线索。 不是私仇的话,这样布局会有谁获益呢? 对灵符门来说,还未站稳脚跟又来了外部威胁,在如此挑衅下必然要分心处理,愈发焦头烂额。 倒是道剑宗可以借此团结灵符门,甚至之后能用林子谦的名头,借用此前的恩怨拉拢锻体宗,怂恿其加入战局。 不过大概它的如意算盘不会得手。 争争斗斗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川满城更是混乱无序,人员翻新率居高不下。 原本能用在发展建设上的各类资源,潜心培养、前途无量的各类长老弟子,全拿来成了无底洞的祭品。 若她是锻体宗,定不会淌这趟浑水,坐山观虎斗便足够了。 虽然自己没有进步,但是别人都退步了,所以也就相当于进步啦! 众人正茫然无措之时,又一起案件发生了。 这次是在河边小径上,周围只有几棵柳树。 现场炸得面目全非,这回专程卸了手脚,堆成一圈做镇纸。 猩红血迹蜿蜒在四肢,如同绳索缠绕其上,压在底下的纸张也染上浓重腥味。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粗心大意,把自己的手脚落下了。” “路边不允许乱丢垃圾啊!” “我这人心善,也就施以援手了。” “炸掉了路,就不算路边了嘛!” “日行一善,顿觉神清气爽,特意为后来者留了一朵花。” “过路的旅人啊,希望你看到这场景也能感受到陌路人的暖心举动!” “金刚罗刹俞青青留。” 第二次作案将事态升级,灵符门又死了三个内门弟子,还被贴脸挑衅,符往顾有气没处撒,气结至极。 陈盛戈和俞青青挤在人群里,盯着那些手脚观察。 在衣物飞起的角落里,能窥见圆圆的深红指印。 断肢边缘并不平整,有几处还黏连着肉筋,是硬生生将手臂扯下来的。 修士身体经过强化,能做到活活扯下来,所要求的力气格外巨大。 难道凶手是体修? 与此同时,一群黑衣人隐入林间,同等候在此的上级汇报。 “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杀死了三名灵符门的内门弟子,并留下引战挑衅的纸条。” 背身而立的魁梧男子转过身来,满脸笑意:“不错。” “符悟真听到这消息指定又睡不着觉了。” 弟子附和道:“听说符掌门已经开始尝试风水看相了。” “要将面**滑、命格不忠的人一并押入大牢。” 男子哈哈大笑,话语中尽是得意:“他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灵符门内压根没有内应!” “自己把那么多反对的长老弟子拱手让人,稍微一搜魂就把灵符门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那蠢才还一无所觉!”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失笑。 真是病急乱投医。 以为将管理宗门的人员转送出去就能坐稳掌门之位,殊不知早叫人看得底裤都不剩! 多亏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反对派,他们御体宗如今在灵符门来去自如啊! 灵符门迂腐不堪,墨守成规,合该让出第一宗门之位。 等灵符门被自己掌门折腾得奄奄一息、再无反抗之力时,就是锻体宗取而代之的时候! 第一百章 环保组织堂堂登场 突发的案件吸引了大批人群,周围的路径也受到影响,行人同乐子人吵吵嚷嚷地闹作一团。 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一众修士不再多留,弓起身子弯下脊背,跟着过路人群离开了。 灵符门颜面荡然无存,陈盛戈和俞青青更是成了止小孩夜啼的热门人选,知名度一路上升。 光是她俩去买小吃的路上,就听见了三四次名字。 “再哭待会儿苞米老鬼就来捉你了!” “金刚罗刹最喜欢捣蛋闹腾的小孩,到时候一口把你吃了信不信?” “不回家吃饭,待会儿苞米老鬼把你炸掉就知道了!” 回到借宿的客栈,将木门落锁,陈盛戈靠在门板上两眼发直:“我们已经没有名声可言了。” 要是放在现代,两人信用分加起来都扫不开共享单车。 俞青青忙着摆餐食,“没事儿,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反正没给人认出来,也没啥影响,该吃吃该喝喝。” 陈盛戈走向木桌子,目光灼灼:“虽然我不是很在意名声,但我也不喜欢给人当枪使。” 自己的窘境固然难过,别人的成功才最令人揪心。 自个儿不利用就会给别人可乘之机,还是得出来耍人玩一下。 一个账号只能登陆一个设备,其他人还是死了觊觎的那条心吧! 不过仔细想想,一个小门派掌门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对各大宗门产生了深远影响,莫名有些做成了事情的高兴。 运作了这么久,积攒下了一众仇家,怎么不算是一种人脉呢? 亦步亦趋绕着人转,处处作对反着绕人转,不都是围着她打转吗? 果然她是天才吧! 一场秋雨一场寒,近来气温下降,吹来的风里已经带着冷意。下午的天空一片灰蒙,似乎即将落下雨来。 阴冷潮湿的日子人们不常出门,平日里常驻街道的摊贩搓着冰凉手掌,预备着早早收摊。 冷清街道上忽然发出一声闷响,众人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面具被扯掉的一幕。 碎发纷飞,狭长的风眼警惕眯起,显出尖锐的攻击性。 离得近的百姓见了,立刻认出那张贴在街头巷尾的脸。 这不是一百两吗? 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化成灰都认得! 扯掉面具的黑衣人同她缠斗在一起,过招速度快到辨不清位置,拳拳到肉的闷响听得人牙酸,最后以陈盛戈中了一刀结束。 胸口的匕首处漫出鲜红血迹,在素白衣物上分外明显,手柄上的珠宝在挣动中闪着熠熠华彩。 陈盛戈被反剪双手强行带走,挣扎怒吼道:“你们杀了青青还不够吗?” “环保组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陌生的名号一说出来,大家伙都愣住了。 还有高手? 有头脑灵光的早早便跑去举报,扯着昏昏欲睡的道剑宗弟子往街道跑:“快啊,马上就抓到了!” 弟子公事公办地确认道:“有物证吗?” 那人吃了一惊,着急忙慌道:“人就在那儿啊,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得亏是之前古木峰带的弟子都死光了,新上来的弟子还没见识过团伙诈骗的盛况,就算人说得没头没尾也跟在后头跑起来。 到了现场便发觉空中缠斗的两人,在动作的间隙中勉强看清了长相。 夭寿啊,一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撞见了如此穷凶极恶之徒? 对方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身上背着数不清的人命,他一个小小菜鸟上去不是对打,是送死啊! 早知如此,他便不来了。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迈出一步,还没落到地上就收回腿了。 弟子挣扎犹豫间,陈盛戈落败,被黑衣人控制住了行动,朝着遥远天际飞去。 来通风报信的百姓很是不理解,“你们不是要抓她吗?” 怎么眼睁睁地放人走了呢? 弟子扶了扶额头:“这样,我自己出钱,再给你贴一百两,你就说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事已至此,破财消灾吧! 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确实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风起云涌,气氛凝重。 道剑宗会议室内,梁雨行目光落在那少得可怜的情报上,一想到盛启怀疯魔一般的催促便头疼。 房门被敲响,来人是符往顾,手上还拖着一片枯黄的芭蕉叶。 符往顾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将枯叶翻过来放在桌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想来你们都知道了,陈盛戈现在就在我环保组织手里。要想把她活着带回去,可得展现一些诚意。” “别跟我扯血海深仇那些废话,恨她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又算老几?” “只有最有诚意的人,做得足够出类拔萃的人,才有可能获得面见报仇的机会。” “环保组织,就是一群以保护自然为宗旨,致力于维护山川河海的有识之士。” “不归山烧得光秃秃黑漆漆的,看得人触目惊心,我们爱护环境的人看不得这样的惨状。” “若是下定决心参加,只需要让头头站在楼顶远眺不归山,一面热情微笑一面轻轻挥手,同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打个招呼便可。” “记住,第一印象可是非常重要的,你不做有得是人做!” 梁雨行看得满脸为难。 种些树也不是不行,就这个表态方式怎么看起来有点痴傻呢? 真的要按着对方要求做吗? 梁雨行还在纠结为难,符往顾已经夺门而出,上楼的脚步声又重又响。 报个仇还要竞争上岗,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 心里纠结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出了房门,生怕表现得不够优秀。 迎着料峭的寒风,淋着丝线般的细雨,两人呆呆站在栏杆后边,往那黑灰山脉挥手。 符往顾打心底里觉得植树造林很有意义,动作卖力得就差把自己的手甩出去了。 梁雨行机械地动作着,搭配着甚至有些迷茫的神情,显得整个人傻里傻气。 隐入人群的陈盛戈将一切尽收眼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俞青青见了那滑稽的样子,也扬起一抹笑容。 这才对嘛。 她骄傲地拍拍胸膛,问向自己的亲亲徒弟:“之前那些人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难得有机会报复回去,可得好好出口恶气。” “青青有没有想让他们做的事情呢?” 第一百零一章 受欢迎大抵就是如此吧 见了这些人愚蠢不堪的表现,俞青青沉思片刻道:“我想让他们互生嫌隙。” 陈盛戈伸手一揽,同人勾肩搭背:“这个容易,都是竞争关系,稍加引导就能建立猜疑。” 俞青青微微点了头,顺势靠在掌门肩上。 侧头抵在脖颈处,脸颊贴着洗得发白褪色的棉布衣服,鼻尖萦绕一股浅淡的香皂味。 其实她没有将心底里最渴望的走向说出口。 真想把他们全部杀了。 掌门一直心心念念,要将门派做成天下第一。 反正只是要第一而已,同几十个宗门竞争角逐出来的第一算数,杀得只剩一个宗门参赛得来的第一也算数。 可惜实力相差悬殊,这直白莽撞的愿望注定难以实现,说出来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说到底还是得突破才行,回去抓紧加练吧。 俞青青心事重重,又往颈窝拱了拱,寻找最为舒服的位置,浑然不觉自己得到了一个慈爱的眼神。 陈盛戈拍着她的肩头,心中感慨。 青青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 有时候也希望她不要负担那么多,快快乐乐循序渐进地长大。 略显草率地打招呼过后,两派势力为了体现自己的诚意,出动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往不归山过去。 大家伙儿扛着铁铲拎着树苗,在不归山边缘开始刨坑栽种。一铲子下去,全是烧剩下的草木灰,掀开来才触碰到松软土层。 雨点落在身上,打湿了衣物,袖子沉沉地坠下来,连带着梁雨行的心也坠下去。 快进冬天了,就算种些耐寒的树种,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到时候那什么环保组织过来了,看见光秃秃的枝桠和不知死活的树苗,还指不定有什么反应呢。 宗门已经在这上面死了不少人,成了一桩桩没有头绪的悬案。掌门听见陈盛戈三个字就应激,疯疯癫癫地催进度,誓要一雪前耻。 将陈盛戈活着带回去处置,一搜魂什么东西都能问出来,还能给掌门出一口恶气。 若是不能,自己估计也得跟着遭殃,屁股底下的位置不保。 苦苦思索时,突然瞥见另一山头已经绿意盎然,在这黑灰背景中格外显眼。 再将视线挪回自己宗门的歪脖树苗,顶上垂下来的稀疏树叶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对比鲜明,区别明显。都是今天才种,怎么进度还不一样呢? 他立刻使唤弟子过去打探情报,很快得知了原委。 符往顾本就要来种植药材,符悟真专程同门派里的医修长老说了一声,配置了数百斤生根灵粉,正好用上了。 兑进水里往蔫巴的树苗上一浇,叶子一下就绿起来了,整棵树顿时精神抖擞。 据说原本只能扎根个三寸的根系,来上一瓢生根水后扩张能力暴涨,能扎根到三尺长。 好啊,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偷跑! 不行,他一定得找个方法,绝不能叫人超越了! 梁雨行悄悄拉来自己的徒弟梁天勤,叮嘱道:“你立刻去找,看周围有没有那种地下卖场,把所有对植物有用的全给我包下来!” 梁天勤直言道:“长老,我们银子储备只剩一万两了,应该是不够包下的。” “要不我们硬抢吧?” 梁雨行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强龙不压地头蛇懂不懂?难道卖场能做大是因为对手心善吗?” “不够那就用灵石换。” “要是不愿意,多给点好处,威逼利诱总能成功的,快去快回!” 梁天勤连声应下,找了几个弟子同行,飞快御剑离开。 陈俞两人休息片刻,转移阵地,找了个视野宽阔的客栈监工。 远远便瞥见那一块儿鹤立鸡群的绿意,颇为惊讶。 才过了个把时辰,就已经绿树成荫了,陈盛戈赞许点头:“不错啊!” 要不说是修仙世界呢,五花八门的法子不少,这回不用担心啦! 她选择声称环保组织,除了遛着人玩之外,还有其他的打算——灾难预防。 一场山火过后,不归山被烧成了白地,完全失去了维持水土的植被。 最近又阴雨连绵,丰沛雨水将土壤浇软浇透,一脚踩下去整个鞋面都沾上湿泥。土块松动,发生坍塌滑坡的概率大幅增加。 仅存的灰烬层也容易被雨水冲刷带走,极有可能成为泥石流重要的物质来源。 多雨的天气持续下去,只怕会出现火后泥石流。 不归山里边林木遮天蔽日,没有百姓居住。但近年来人口增长,村庄已经拓张到了山脚附近。 若是不做一些巩固预防的措施,等到翻涌的洪流冲进村庄和田地,势必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虽说心里牵挂,但自己还在通缉令上,没法子光明正大地栽树,属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好有一群人心甘情愿为了她忙前忙后,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为了和她见上一面,雨中种树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受欢迎大抵就是如此吧! 两人凭栏远眺之时,从树上飞来一只胖乎乎的麻雀,落在上了红漆的栏杆上,挥挥翅膀试图引起注意。 慎防隔墙有耳,陈盛戈将麻雀捉在手里进了屋,边走顺手掏出了布巾,替它擦了擦湿漉漉的羽毛。 绒毛擦了个半干,一放下来就胡乱地炸开。麻雀儿补救似地甩了甩毛,仍旧是乱糟糟一团。 顾不上这些,它站在桌上,鸟喙一开一合:“掌门,大师姐,小胆小匠叫你们回来镇场子!” “有了个超级神秘的大客户,快把库房里的东西包圆了!” “给的价钱比平日里拍卖的还好,甚至还要用灵石结算!” 盛云门确实缺灵石,这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关系的恶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自打上回她同符往顾换过一次灵石之后,这个渠道就断了。 库房里拢共就那么点灵石,她同符往顾出去追查时都是省吃俭用,没想到峰回路转,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了。 “总之,他俩怕谈崩了无人护驾,你们抓紧赶回来吧!” 鸿通楼内气氛还算融洽,梁天勤坐在屋子里,亲眼见证一颗花种生根发芽。 小胆鼎力推荐,“这是我们大师倾心打造的壮苗液,用过都说好,压根忘不了!” 人参精每天都喝,长胖不少,跟地里的大番薯一样壮实。 梁天勤试探性地捏了捏还未开放的花苞,留下满手馨香。攥住根茎往上一提,分支繁多的根须还紧紧附着土壤。 他不再犹豫,“有多少要多少,现在也能赶工多少就赶多少。我会叫弟子每日来提,钱款当面两清。” 小胆乐不可支,“您真有眼光!” “我们自家天天都用,我敢保证不会让您后悔的!” 为了搬运货物,天上修士来来往往,同地上互不打扰,倒也还算井然有序。 金长老凝视这繁忙景象,背手而立,眉宇间一片郁色。 还没杀几个人呢,法子就没了用处,甚至新加了来路不明的势力搅局。 若真让陈盛戈落在那群人手里,稍微搜搜记忆,一切谎言都无从遁形,回过神来自然会发觉端倪。 尽管计划滴水不漏,但这也是一种另类的提示。能在两个大宗门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不露马脚,摆明了背后势力庞大。 川满城里三大宗门拢共就缺一个,锻体宗即将会成为众矢之。 不行,一定要抢在所有人前面,将陈盛戈牢牢控在手里。就算得不到,也要尽早毁掉。 第一百零二章 好心帮它们火葬了 说干就干,当晚锻体宗的人马就光明正大地进了城,以邀请众人合力捉拿林子谦为由头,拜访了一下同住的两大宗门。 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金长老大手一挥,顺理成章地宣布自己也加入竞争。 其余两方心里毫无波澜,并不看好。 还是太天真了,压根都不知道如今不归山长成什么样子了。 差一个时辰种下去,树苗高度都得差一个台阶,有些种下去的树苗已经一人高了。 质量比不上,速度更是望尘莫及。为了争得询问见面的机会,他们手底下的弟子昼夜赶工,丝毫不敢松懈,种满了三四个山头。 现在才加进来,拿什么跟他们比啊? 梁雨行只觉得锻体宗压根不足为惧,象征性说的几句客套的祝福都真心不少。 金长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同在座各位一一告别,回到自己落脚的平安客栈,听弟子讲事情进展。 亲眼见了劳作的弟子将各种灵液药粉不要钱似地往里倒,弟子的看法有些悲观:“长老,这看起来都像种了一两年了!” “来得太迟,到时候种出来恐怕得矮上一大截。” 金长老并不在意,“那就直接种成品,一棵顶别人十棵。” “哪儿有十年老树、百年老树,就抓紧拿来用一下。” 日升月落,又是新一天。今日稍微好上一些,没有再飘雨丝,不过也是一片乌云,没有阳光。 近来觉出青青心情不好,陈盛戈陪着人一块儿在不归山周边逛逛,监工的同时放松一下。 孩子们在房前屋后追逐嬉闹,母鸡就在一旁慢悠悠地啄着草丛,村庄里一派悠然自得。 沿着村里的泥路往前走,发觉前方围了一群百姓,大声讨论着。凑上前去细看,只见一个幽深的大坑。边缘散着些土石,里边还有断裂的树根。 有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在边上转了一会儿,找准位置一跃而下。 过了一会儿,他便用双手将灰头土脸的小娃娃高高举起,送到等候着的村民面前,自己则是靠众人一块儿拉了上去。 孩子还没人腰高,估计是哭了一阵子,两条晶亮泪痕在脸颊上格外显眼,眼睛鼻子都红成一片。 才见了母亲就猛地扑进人怀里,把挂着泪珠的面庞埋进裙面,双手还紧紧攥着衣角。 见了这样场景,不免觉得揪心。一旁的大娘用袖子擦了擦沾了泥灰的头发,心疼得直叹气:“掉坑里半个时辰了,真是遭罪。” “又不是捕猎做陷阱,在大路边上挖洞,怎么这么缺德呢?” 边上人提醒道:“不是挖洞,你没见那些树根吗?” “是有人把村口的大榕树偷走了,留的坑也不填,这不是害人呢吗?” 吵吵嚷嚷中,人群缓缓让出了一条路,原来是个撑着木拐杖的乡贤来了。 见了这阵仗,他也颇为生气:“这榕树是我们水木村的福树,好几十年了,一直庇佑村庄。” “上回孙员外出一百两买,大家伙儿都不舍得卖,竟然有人敢直接偷了去!” “这样,村里的年轻人先去河边挖些沙子回来,填了这个大坑。待会儿我就四处打听一番,看看是谁下此毒手!” 就在植树造林的节骨眼上,丢了几十年枝叶繁茂的老树,显然是有些联系。 不归山那儿可不少仇家,指不定还会碰见修为高强的长老,危险指数不低。她一个人隐匿气息还行,再加上一个灵力躁动的徒弟就太显眼了。 那些人为了捉住她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万一引起注意,恐怕会有来无回。 陈盛戈思索一会,认真道:“青青,你在附近逛逛,我去看一圈就回来。” 目送掌门远去,俞青青一时有些沮丧,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手,在村庄之间打转儿。 村庄总在房前屋后种树以便乘凉,低矮的茅草屋之间常有绿树点缀,俞青青随意地扫视,猛然发觉有棵树往上窜了一截。 这么巧,给她捉了现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如此嚣张? 俞青青当机立断跑过去,就近躲在屋子背后张望。 翠绿的树叶落了满地,两位戴着面罩的壮汉将树木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浑然不顾狭窄道路容不下庞大树冠,枝干将屋顶的茅草刮得七零八落。 见人逐渐走远,俞青青扶着墙面,准备跟上去一探究竟。探头探脑之时,随着砰一声闷响,天灵盖处传来剧烈疼痛,叫她一下跌落在地。 听见身后咻咻的破空声,俞青青立即运转功法,用龟族盾功护住头颈,勉强抗下一击。 身后传来惊讶的询问:“你也是体修?” 方才还以为能一棍子送人上西天呢,倒是没想到仅凭肉身能抗下蕴含灵力的攻击。明明身形消瘦,看起来弱不禁风,到底走的是什么路子? 戴着面罩的男子因着新奇功法被挑起了兴致,出了一记直拳。 俞青青就地滚闪,顾不上额角溢流而下的鲜血,下一瞬便甩出一阵迷药,在雾气中用剑直刺对手心脉。 可剑锋如同抵住了坚韧玄铁,顶在皮肤上毫厘未进。 对方扬起一抹笑容:“我已经元婴了,你还是趁早认输,留个全尸不好吗?” 他攥着剑身顺势而上,逼得俞青青闪身躲避,又一个扫堂腿打上腰腹,将脖颈握在手里。 稍微一使劲,脆弱血管经脉就能被生生捏爆。男子自认为占据了绝对优势,得意地欣赏落魄的表情。 “留你到现在只是为了搜魂看功法罢了。”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猎物,遏住命脉后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生死攸关之时难以维系身上的伪装术法,一双杏眼怒目圆瞪。 男子觉察出一丝端倪,“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画像,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叫俞青青啊?” 搜魂之后,锻体宗从林文新处得知了此人的存在。 陈俞两人的名头响亮,见义勇为的事情没少做,稍微用些夸奖就从百姓的描述里复原了画像,只是锻体宗藏了一手没同其他人讲而已。 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男子声音中的雀跃都掩盖不住:“那你一定知道陈盛戈在哪儿吧?” “不错,往后我飞黄腾达就靠你了!” 话音未落,猎物猛地发难,挣脱了控制往他身上冲,顿时被击倒在地。紧接着就是如疾风骤雨般落下的剑招,在心口同一个位置反复刺下。 即便是有护体武功,心脉也感到强烈的压迫感。男子猛力捶打,可这人却跟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动作丝毫没有停滞。 灵力明明还很充沛,可除了嘴角溢出的血丝之外,怎么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他用手掌格挡,大力打出,好歹将人往后挪了一段,然后便见到这人大把地吃下丹药,重整旗鼓再冲回来。 从此开始了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的循环。 陈盛戈刺探回来,左右晃荡两圈,突然闻到一股血腥气。 顺着方向走去,只见遍体鳞伤的青青靠在黄泥墙上,踩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尸体冲她笑:“我搜了人的魂,现在已经清楚了。” “是锻体宗搞的鬼。” “而且我幡然醒悟,不日定能结成元婴。” 陈盛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前将人打横抱起,还不忘施展清洁术法打扫案发现场。 “青青你实在太厉害了。” “现在不提别的,我们先去治治你好吗?” 在众人的期盼中,环保组织来了新的讯息。 “山脚下村子里的那些树都是我们的朋友,都是我们的同伴。” “树木之间最讲究安土重迁了,你们却未经过当事树同意随意挪动,害得它们根系受损水土不服,强烈恶意可见一斑!” “有些本就奄奄一息的树木,本来只要及时补水栽种还有活下来的机会,结果直接被一把火烧掉,这无异于谋杀!”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 “你们这些杀树凶手就来无奖竞猜一下,人质什么时候会死?” 随着纸条来的还有一颗留影石。画面中陈盛戈蜷缩在昏暗角落,身上血迹斑斑,面色惨白如纸,散发着日暮西山的颓气。 都在一块儿种,对彼此情况心知肚明,锻体宗一时成为了千夫所指。 本来对那出挑得过于吸睛的树木就颇有微词,使手段还不收拾干净,害得大家伙儿辛辛苦苦的努力一下儿付之东流! 面对众人的指责,金长老抹一抹额间的汗水:“我只是不想它们受病痛折磨。” “所以好心地帮它们火葬了。” 第一百零三章 给几根草哭坟 眼见环保组织不满意,即将要杀人报复,三大宗门紧急开了个会议,匆忙敲定补救的方法。 分出一波弟子,继续在不归山种树,将此前做出承诺兑现。 此外由锻体宗出面,将树木移回原址,佐以药粉恢复原状,并给予每人十两的安抚费。 若是无法恢复,则对每个村民补偿一百两银子,并态度诚恳进行道歉。 以此举尽量取得谅解,以期得环保组织的回心转意。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保险起见,三大宗门绝大部分的主力联合起来,以川满城为圆心,向周围的城镇搜索,势必要找出环保组织的所在。 留影石里画面昏暗,视角摇晃,但经过众人反复观看,研究出了一些信息。 一根根破开的竹条组成墙壁,甚至能依稀辨出边缘没有打磨的毛刺,显而易见是一间竹屋子。 地上泥土石子混杂,边角有些翠绿野草,连地砖也没有铺。 众人由此定下基调,着重搜寻各处树林,不恋战不拖延不挑衅,以将人质活着带回来为最高目标。 被无数人牵挂着的陈盛戈猛地打了个喷嚏,搓搓自己的手臂,又进到竹屋子里去了。 这是川满城郊外的一片山林,因为海拔较高,山顶云雾萦绕,取名叫白雾山。 附近村民一般就是在外围砍砍柴,她直接深入腹地,给自己搓了一间屋子作为临时落脚点。 望着灰黑的天空,听着鸟叫虫鸣,陈盛戈心思已经飞走了。 也不知道青青现在进展如何了。 前几日带着人回去疗伤,沈云天一边抓药一边大骂。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动不动就要死给我看啊?” “内脏碎了三分之一,这是在干什么?手打肉丸啊?” “我看是来错地方了,门口卖肉馅儿的摊子才是你的安身之所!” “人家收过来还免了剁肉的流程,早上能多睡半个时辰,岂不是美事一件?” 沈云天刀子嘴豆腐心,进进出出忙了大半夜,一直守到了次日天明也没合眼。 好在送医还算及时,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不过为了杀死弟子,青青一次性服用太多的丹药,体内还有些丹毒留存,需要针灸治疗。 最为棘手的,还是修为进阶。 金丹突破至元婴,会有天雷劈下淬炼。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极南之地修士并不多见,天上聚拢的劫云无异于将位置昭告天下,容易引来仇家的关注。 若是突破途中被打搅,难保不会生出心魔,对日后修行百害而无一利。 几人认真讨论一番,决定由沈云天领俞青青去修士多如牛毛的中原,找个山脉闭关结婴。 虽说中原突破元婴的散修不少,但难免有趁苦扛雷劫、身体虚弱之时偷袭进攻的修士。 为预防遭遇不测,特地带上龟甲,用以防御袭击。 陈盛戈则是留守川满城,借题发挥吸引注意,叫三大宗门无暇他顾,帮着瞒天过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三大宗门齐心协力,强闯民宅进去搜查,效率格外地高。等到天黑之时,已经排查到城郊的几片树林了。 入了秋,夜风吹来一片冰凉寒意,呼啸风声宛若凄厉鬼叫,怨怼非常。 微弱火光照不亮树林深处,对着漆黑一片的未知领域,不由自主地胆寒。 似乎有潜藏的精怪,在背后张牙舞爪,等着合适瞬间将人吞吃入腹。 为了保持隐蔽,五名弟子小心谨慎地搜寻着,全程不使用法术,慎防灵力波动惊扰了潜藏的人员。 一步步往深走之时,发觉了树木中静静立着的小屋。 屋子用的竹条还带着鲜活的青绿,摆明了是才被砍下来的。附近又没有人烟,一间深山老林里孤零零的新屋子大有嫌疑。 弟子们欣喜若狂,传音给梁雨行长老后,便在附近蹲守,呈现包抄之势。 陈盛戈正坐在屋子里唯一一件家具上思考人生,听见外边麻雀三长两短地叫唤,也就明白过来。 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快上一些,不过她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有自信的。 毕竟谁能想到,她既是绑匪又是人质,所谓撕票决裂其实只是一出自导自演呢? 事不宜迟,她整理了一下衣冠,确保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催动留影石。 屋子不间断地传来叫骂和痛呼,似乎战况激烈。弟子们正犹豫是否进去,彼此推脱之时踩断了一根树枝。 木头断裂的声音引起了注意,只见一个黑衣人从中走出,在周边仔细搜寻。 黑衣人一步步靠近,逐渐往藏身之处走来。躲在树后张望的弟子听着脚步声,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紧张情绪升到顶点。 给发觉了恐怕得一番死斗,可是他们还没学到危机应对的课程呢! 平日里在宗门里只知道规规矩矩切磋比武,为了提现彼此尊重还要谦让行礼。 什么用也没有,他现在行个握拳礼能让对方不打命脉吗? 扑通的心跳声中,出乎意料地,那人停下了脚步。 转而动作温柔地扶起踩折的杂草,紧张道:“草兄,你坚持住啊!” 经过几位弟子的踩踏,草叶折断的不在少数。原本挺立的硬质长叶被碾进泥土里,根茎歪曲四散,分外狼狈。 黑衣人的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哭腔:“你可是我来到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生命在面前逝去!” “不,任务不算什么,环保最重要,每保护一根小草,就能为世界带来一丝希望!” “瞎说什么傻话?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肯定能长命百岁!” 说着,她拔起杂草,捧着泥土三步作两步地往外狂奔,很快消失在茂密树林。 弟子们给这一出看呆了。 给草做急救,真是个怪胎。 原以为在劫难逃,没想到峰回路转了! 还是别白费力气去追了,反正本来守卫也不重要,就是人质要紧而已。 他们一股脑儿地涌进小木屋子。家徒四壁,唯一的摆设就是一些地上碎裂的木块。 人呢?方才那么大一个人质哪儿去了? 弟子们翻遍了屋角、石块、碎木头,并没有收获。又研究了房梁、木门、屋顶,也没找到机关。 不信邪,再把每一面墙都细细地敲击判断,没有夹层暗门。 趴在地面上仔细辨别,居然没有找到任何暗道地窖存在的痕迹。 整个竹屋子简陋得直白明了,空荡得一览无余,稍一用力就能给插进泥土里的竹子给整片带起。 众人如同无头苍蝇绕着打转之时,梁雨行赶来了。催动留影石仔细比对,确实是此处无疑。 他迫不及待问了弟子,陡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半响,梁雨行满脸愁容:“你是说,那守卫在发觉外人入侵痕迹之时,第一时间不是赶尽杀绝,而是给几根草哭坟?” “怕不是发了癔症了吧?”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结果你们还找不到陈盛戈?眼皮子底下都给跑了,俩眼珠子的作用就是摆着好看呐?” 这都什么事情啊? 梁雨行踢开脚下的碎木头,质问道:“你觉得这些话说出去有谁信?到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我道剑宗设局演戏,私吞人质啊!” 弟子大声打断,“我亲眼看见的……” 梁雨行苦笑道:“你们聚在一块儿,总有看不清的位置。” “就算搜魂看了记忆,也多半认为是我们自导自演,压根不可能打消他们的怀疑。” “还是集思广益,想想怎么编个合适理由吧。” 第一百零四章 我赢两次,就是双赢 梁雨行一众人还在冥思苦想,锻体宗众人就不请自来了。 金长老担心事情败露,时刻关注着搜寻进度。宗门长老们都在忙碌指挥,只有梁雨行一人突兀离开,自然是引起了注意。 不过梁雨行已入化神境,神识敏锐,只敢远远记个道路而已。 眼见似乎有进展,金长老心急如焚地寻了个支援的由头,带着弟子强势赶来。 上来按着惯例表演一番,金长老便迫不及待道:“陈盛戈呢?” 梁雨行垂下眼帘,“我们到的时候就没见着。” 金长老关注动向已久,气得笑出声来,“呵呵,连费点功夫编个由头都不想吗?” “我的弟子可是亲眼见了你的人单独进入小屋,待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我看都搜完魂了吧!” 金长老上前一步,正视梁雨行的眼睛,“背地里做了多少手脚自己心里清楚,用完了还要私藏可就不厚道了。” “别不是想着带回去用私刑吧?” 两人紧张对阵之时,还不明白情况的符往顾也赶过来了,一头雾水地询问:“都分好检查区域了,还没查完呢怎么就没人了?” 金长老趁机拉拢符往顾,“梁长老扣下重犯陈盛戈,要把情报自己独享!” “搜魂最是伤身,从来只对罪大恶极之人使用,顶天了也只经得起四五次的查找。他先下手为强,都快把人弄傻了!” 符往顾只觉得真是晴天霹雳,“你怎么能这样呢?” 他还想着先把好友救出来,两人一块儿对其他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揭过去呢! 一开始都说好的事情却中途反悔,背信弃义肯定是没有前程的! 两手空空没有证据,也不能指着那草坑证明什么,因此梁雨行的解释苍白无力,喃喃重复:“我没骗你们……” 符往顾正为好友伤怀,听不得这些话语,愤然道:“人在做,天在看!” 三大宗门吵吵嚷嚷半天,最后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且打道回府。 第二日厨房里的伙夫发觉了一片芭蕉叶,早有耳闻的他不敢耽搁,将信息如实奉给仙人,得了赏钱便走。 梁雨行得了芭蕉叶,悄悄回了房,自己先展开细看。 “不归山确实不错,看着赏心悦目,继续保持。我昨天睡了一天,晚上就开始难以入眠。思绪杂乱,忍不住想写信声讨一番。” “一搜魂都看见了,盛凌云盛绝霄仗势欺人,林子谦林文新造谣诽谤!” “亏你们还是名门正派,竟然这样对她,真不是人呐。跟猪放一块儿养都拉低人家的档次!” 梁雨行看了这些似乎要来伸张正义的话语,只觉得实在可笑。 拿陈盛戈威逼利诱,甚至变相送到他们手上的不就是你们吗?人家都说大哥不笑二弟,这环保组织还好意思来骂他们? 搜魂会直接暴露自身的记忆,无异于揭开所有的遮羞布。令人羞愧难当的同时还会对魂魄造成伤害,属是有名的酷刑。 他们只是想要施行,你这都用完了,程度不是更恶劣吗? “最近挚友无辜重伤,自己走路又被树根绊倒。真是事事不顺,生活不如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俗话说,穷搬家富修坟,时运不济改大门。” “环保组织正如日中天,兴些土木又何妨?” “我就寻思着给整上一套,原本想着厚葬一场才行,可惜最近草木长势大好,没什么丧事。这样,你们把道路两边的草木砍了,然后给路扩建拓宽一倍。” “如此一来,既可以报树木绊脚之仇,还能有一个修缮坟墓的由头。” “我赢两次,这就是双赢啊!” “当然了,我也不会白白地要你们干活,修十里路就给一条有益信息,修二十里路给一条绝对不亏的信息。” 梁雨行又通读一遍,盯着熟悉名字,疑窦渐生。 这两个弟子仗着家里的势力和掌门的放纵,目无法纪不识礼数。 说起来,掌门一直对围追堵截的原因避而不谈。若是因为碍着了关系户的眼,一切便说得通了。 还是得试探一下。 他密语传音告知内容,说明存在狐假虎威的可能,只得了简短一句回复——“照办。” 盛启怀不是会轻信他人的性格,必然是有些独到信息证明了真伪,事情已经明朗了。 对这种呼来喝去的态度,梁雨行颇有些不满,一想到还要给人处理私事就觉得生无可恋。 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简单吩咐下去,动员了一部分弟子前去。 川满城好歹算是个城池,城内道路才修缮过,崭新整洁,一出到外边就傻了眼。 除了几条城镇之间同行的官道还能正常使用,其他道路基本处于半报废状态。杂草丛生,枝叶交错,强势地挤占车马通行的空间。 这不叫拓建,叫开荒。 弟子们施展术法,拿剑劈砍出一条小径,又被随机刷新的土匪吓了一跳。 手上拿着把半人高的大刀,行走之间铁环叮当作响,匪徒得意洋洋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随后就被一剑劈成两半了。 总算是找到了除官道之外不敢再走其他道路的原因了。 第一天加油鼓劲,可惜业务不熟练,只修了十一里。梁雨行使尽浑身解数,用套话应付了其他宗门,很快收到了来信。 “锻体宗借着陈盛戈的名头杀灵符门弟子。” 这可真是地动山摇的大事件,能挑起两大宗门之间的血雨腥风啊! 十公里的信息都这样,二十里的他都不敢细想,于是监督得越发起劲儿。 次日弟子们来到尽头一看,发觉一张孤零零的纸条。 “种花要勤加看护,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定期浇水施肥,给它们爱的养护……” 梁雨行期望落空,气不打从一处来:“神经病啊,就这么点没用的信息糊弄鬼呢?” “我实打实修了二十里路,这是欺诈!” 他愤愤不平,将满腹牢骚写在纸上,钉在树木上,要求重新提供信息。 “二十里路就换来这个?” “你到底怎么算的?” 没想到很快得了回信。 “种树利于行人,种花赏心悦目,利于百姓。那些斗来斗去的小事哪儿有拯救苍生于水火的大道重要?” “真是的,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还非要怪别人。我都把环保组织的核心机密同你直说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当今世道人人浑浑噩噩,最悲哀的不是别的,就是价值判断的缺失!” 梁雨行气得又回一封:“三大宗门斗争,影响整个修仙界。你自己鼠目寸光,别再胡乱找补!” 见了回信,更是无名火起。 “我本来还没看出什么价值,但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为了配上信息的身价,往后一条有益信息得三十里路来换。” 第一百零五章 我都替你害臊 梁雨行原是想同人好好理论一番,不白费了自己跑上跑下忙活一通的付出。 结果对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变本加厉地涨价。这黑心商贩坐地起价,谁来为他主持公道啊? 偏生又不同于买法宝买武器,就算这家不行也没法再换一家,只能同这听不懂好赖话的人浪费时间。 梁雨行心里本就憋闷,只好在督工之余四处走走,隐隐约约听见边上声响不断,于是就往边上过去瞧瞧。 嚯,好家伙! 数十个精壮汉子在路边开拓,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一只手就能将一棵五尺高的树木连根拔起。 练功用的坎肩已经被汗水浸透,面容也是红黑一片,显然已经干了一段时间。 他见了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背手而立,在现场环视一圈,果然看见了金长老。 金长老红光满面,脸上掩不住的得意:“不知道梁长老有何贵干啊?” “我们也只是想为川满城的未来出一份力罢了,总不至于还拦着人修路架桥吧?” 梁雨行早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镇定自若道:“还有别人来吗?” 金长老爽朗道:“往顾得知后捶胸顿足,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早早发觉这些惠民利民的好事。” “照着他那高价收购的架势,现在估摸着已经修了一段啦。” “我呢前几日就在筹备,才买足了材料,就预备着昼夜赶工了,说不定会有些意外之喜呢?” 梁雨行只觉得前途渺茫,连做做样子的笑容都扯不出来。 本来对接的人态度就不好,蹬鼻子上脸,厚颜无耻得令人瞠目结舌。 居然还有人入局来捧环保组织的臭脚,不敢相信之后他们会小人得志成什么样子! 这日子是一点盼头都没有哇! 金长老见人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心里暗自窃喜。 竞争对手不舒服,就说明他做对了啊! 于是金长老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开始同他介绍自己的宏伟蓝图。 “光是扩建原有道路根本不够看,我打算啊,再修一些直达到中原、都城和宗门的快道。” “南方地带多山峰丘陵,修路上还是有些障碍,不过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碰见山峰就做一个三岔路口,中间打通开一条路,从边上绕着山脚过去修一条路,盘山而上再建一条路。” 照这个办法,同样一段距离,能够修上原本多三倍不止的道路,他就不信还有别人能与他抗衡! 梁雨行抽抽嘴角,“还有没有良知和底线了?” “这条路只会害人害己!” 环保组织只是个小城池里得了运的帮派,趁着人还没开过眼,抓住时机装模做样骗东西才是真。 如今倒好,把实力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一旦养大了环保组织的胃口,往后再想讨些讯息只怕会难如登天。 金长老并不在意,只当是对方羡慕嫉妒脱口而出的酸话,哼唱着小曲儿美滋滋地离开了。 一天过去,新的讯息又被发现了。 “锻体宗借着陈盛戈的名头杀灵符门弟子。” 短短一行字,叫三股势力躁动不安。 符往顾往灵符门传音递信,同符悟真说了这个可能。 这消息给了符悟真当头一棒,命人下去调查后,遣散伺候的弟子,独自坐在床沿。 心中情绪复杂,头脑像是陡然生了锈,几乎不能思考。 灵符门都成乱葬岗了,才发觉自己大概是走错了方向。 现在摆招魂阵,还来得及挽回忠臣的心吗? 也许采购些纸钱更显诚意? 被揭露的对象——锻体宗一收到讯息便乱了阵脚。 干枯蕉叶被烛火吞噬,火舌席卷下化作灰烬。断绝了信息再被传阅辨认的可能,金长老的疑虑却丝丝缕缕没有尽头。 明明一路上小心谨慎,掩藏踪迹,甚至行动之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却还是被发觉端倪。 无论如何,这环保组织是不能留了。 反查回顾的事情得提上日程,杀人灭口也要抓紧时间。 金长老杀心已定,同宗主商议后又加派一队弟子,在川满城附近搜寻可能据点,势必要将环保组织赶尽杀绝。 梁雨行捧着纸条儿看了又看,试图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最终自然是毫无发现。 这条信息上次已经给过了,怎么还能拿重复的呢? 他拼死拼活也不是为了给人耍得团团转的啊! 有了上回交涉的经验,他斟酌片刻,提笔写下一张纸条,钉在树上公示。 “展信佳。三十里路不辞辛劳,脚踏实地建设路面,按照约定本应当有一条讯息。 然而我却惊讶地发现,这同上回的信息一字不差。想来是贵人多忘事,发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东西过来。 人无完人,犯错乃人之常情,甚至说这些小小的挫折也是建立情谊时不可或缺的部分。 对这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不知道您如何看待呢?” 紧张的等待中,得到的回复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少惺惺作态,我已经认清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从来不跟德行有憾的人做朋友,别来同我攀关系了!” 拿到这回信,又是一阵熟悉的头疼。 什么也没做,白白挨了人一场骂,梁雨行只觉得一头雾水。 最近为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思虑颇多,连觉也睡不好。同掌门请假告病还乡,不出所料被驳回了。 算了,自己又没同陈盛戈有深仇大恨,何必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呢? 敷衍一下过去得了。 心态一放平,顿觉人生开阔。梁雨行叫弟子代写一封纸条,说自己愚钝,虚心求教,请人批评指正。 等回信送来了,他随便扫了一眼,一下儿从椅子上坐直了。 他是在和成年人沟通吗? 小孩子扮家家酒也没有这么无理取闹的吧? “我们提倡环保,只用自然枯萎掉落的芭蕉树叶传信。你老同我说话挑刺,哪儿来那么多叶子啊?” “为了给你回信漫山遍野地找,这不是在增加我的工作量吗?有事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少来麻烦别人!” 扫到这些无理取闹的句子,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一世英才,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就是让自己想破脑袋,都没料到汉字还能这么排列组合。 原来就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他使绊子啊? 那他冥思苦想、复盘核查算什么? “不仅是刻意地为难我,甚至还对我视而不见,进行精神上的羞辱!” “红事叫,白事到。办红事时主人邀请才过去帮忙,办白事时自己要主动过去帮忙。” “我都同你说明了要厚葬一场,竟然没有一点儿表示!” “谁家大小伙子看着人家有白事不上来搭把手的?” “连村头的狗蛋儿都知道过来帮着刷碗,你居然好意思袖手旁观呐!” “自己手长脚长,长了一身腱子肉。又高又壮一个人,愣是一句话不吭声,就任由着我们忙活呗?” “那点花花肠子早已经人尽皆知了,耍心眼到这个程度,认识你都已经成为我人生的污点了!” 吐气,呼气,吐气,呼气。 梁雨行不断地深呼吸,舒展身躯放松心情,结果还是止不住心底的熊熊怒火。 这组织已经痴傻疯癫到不可理喻了。 给他等着,总有一天要叫这个神经组织付出惨痛代价! 第一百零六章 太容易得到会不珍惜 陈盛戈暗中观察,见了梁雨行食不下咽的样子,乐得拍桌大笑。 道剑宗欠她的可不少,往后得慢慢还。一下儿把人弄得麻木呆滞,还怎么可持续发展呢?这边先放一放,去同仇家锻体宗周旋周旋。 就先从给这群笨蛋找麻烦开始吧。 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再次开启。锻体宗弟子们绕着整个客栈找了一通,就差没给地板掀开来看了,还是没有收获。 疑惑不解之时,盯梢的弟子回来报告,说有一个扫地的老头儿得了阿灰给的一百两赏银。 昨儿传达的信息到底是什么? 迟迟没个准信,就像给人架在火上烤一样煎熬,心里忐忑不安。 金长老一不做二不休,将那老头子五花大绑,带到地窖处问话:“今早符往顾拿到的是什么信息?” 老头子缩在墙角,声音发颤,“我不知道……” 好啊,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叟都敢同他顶嘴了? 金长老顿时来了火气,大声喝道:“你以为给符往顾效忠能有好下场吗?” “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就能叫你不得善终!” 老头吓得舌头打结,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完整的词句:“我,我不识字啊……” “我根本看不懂……” 金长老长出一口气,已经失去了沟通的耐心:“直接搜他的魂。” 原想着敲打敲打便可以拿到信息,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地往灵符门客栈里安插人手。 现在看来是压根指望不上啊。 要怪就怪自己不识字吧。 弟子不敢有一句多言,沉默地行动,带着人下去了。 近来长老因为发展不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往日行事本就激进,如今更是不留余地。 肉体凡胎没有修道炼体,根本经受不住外来的灵力搜查。来上一次搜魂基本都是非死即疯,一辈子就毁了。 还是谨言慎行,省得步了后尘的好。 好一番折腾,金正茂终于知道了讯息的内容,一时惊骇慌乱。 这回竟然直接将随行的弟子悉数点出! 宗门里因着各色事务本就有外派人员,弟子们在没有安排课业的时候也会随意走动。正是因为逐一排查难度极大,他带着小队出来也不会费心遮掩。 一旦有了对照,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稍微一查就能知道,这几位弟子那段儿时间确实不在锻体宗。 再顺藤摸瓜往下深究,没有合理解释的情况下事情自然就暴露无遗。 金长老背手绕着走了一圈,心里疑虑重重。 唯一的异样是,早些时候有个弟子失踪。 本就是赶工干活抽不出人手的时候,还偏偏在替他做脏活的时候,也不能大张旗鼓去寻找。左右弟子每年源源不断地来,拖着拖着便不了了之了。 现在想来,说不准那失踪的弟子是叛变了,亦或者给控制着搜了魂。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 锻体宗派下去的人手将川满城找了又找,却惊讶地发现,这样行事乖张诡异的组织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目前披露出来的信息就算是陈盛戈也不知道,环保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头?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牵着所有人的鼻子走。说不定在他们抓耳挠腮的时候,这群鼠辈就躲在背后,暗中窥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奈何在人家地盘上,找不到也只能收敛气焰。不妨先假意周旋,学着道剑宗忍气吞声地同人沟通交流一番。 左右这小门小派的没见过好东西,眼皮子浅耳根子软,随便拿点东西,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敷衍过去得了。 想着,他有样学样,写了一封信钉在树上,表明要同人深入交流探讨一番,价钱好商量。 金长老忙碌着合理化不在场的事情,心里倒是一直记挂着。等了又等,终于是在茅房的门缝里找到了皱巴巴的叶子。 “得先展现出你的诚意。” 这话说得,天天种树修路不算展示吗? 同环保组织打交道这么一会儿功夫下来,弟子们都成熟练工了! 就算是那种最刁钻的工头,听见修过上百里路也得叹一句年少有为。更别提在萧瑟秋风中生根发芽的树木,谁看了不夸一句技艺高超? 金长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没悟出来什么讨人欢心的绝招。只好默默地将抽调过来的人手放过去,卯足了劲儿拼命做。 原本一天能修三十里路,现在加派了人手,发放了丹药,硬生生翻了一倍。 就是这样,还是没有反应。 金长老实在沉不住气,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又不敢同环保组织撒气。柿子得挑软的捏,思来想去,最后找道剑宗面聊。 毫不见外地敲开了梁雨行的门,自己就在圆木桌子坐下了,在对方狐疑眼神中开了口:“你是怎么同环保组织交流的?” 梁雨行现在听见这名儿都觉得呼吸不顺,压根没有讨论的心思。 金长老开始打感情牌,放低身段大倒苦水,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将茶水一饮而尽。 许是示弱起了效果,梁雨行终于开了金口,“你还是太不了解。得上赶着三拜九叩三催四请才能得一句回话的。” “对这种自视甚高的人,就是得事事报备,件件过问。” 金长老带入一下,顿时眉头紧皱:“不会被人嫌烦吗?” 梁雨行一拍手掌,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模样:“你要是不信,那就算了。” “反正我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就行。” 梁雨行当即起身赶人,二话不说将金长老推出门外,砰一声摔上了木门,险些没砸上人的鼻子。 昨儿还在那儿沾沾自喜,今天碰了一鼻子灰就过来要他施以援手了? 门儿都没有! 他踩过的坑,一定要按着别人栽进去。都是有求于人,凭什么只有他被霍霍? 一定得找人分担分担才行。看在他一片苦心的份上,到时候骂了锻体宗,就不能再骂道剑宗了啊! 金长老回到客栈,将前后信息整合思索,盘算下一步如何行动。 联络的频率他是看在眼里的,虽然没能打探到纸条的内容,但切实是道剑宗采取的策略。 结合对方似乎毫不在意施行与否的态度,这想法似乎还真有点可信度。 金长老提笔便写,满满一页白纸,从上到下写了九大问题。由浅到深,分点列出,排列整齐,字迹工整。 放过去后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当晚就收到了回复。 “一开始还想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呢,谁曾想竟然给人赖上了!” “什么事情都要我做主,你只是决策的搬运工是吧?” “可怜我一个小小环保组织,才死了一波志同道合的成员,又来了一块儿狗皮膏药对我们死缠烂打,在这乱世风雨飘摇,无处容身啊!” “这大概就是天妒英才吧?” “我最近其实有所参悟,毕竟身肩重任,也许是飞黄腾达之前的磨砺也说不定啊!” 金长老读得一阵恶寒,甚至有些反胃。 这人自吹自擂自卖自夸得实在过火,矫揉造作。 甚至东施效颦,硬要装出一副受害者模样,真是不伦不类。 他当即提笔,直接了断问起了讯息一事,提出高价买断,只得到不情不愿的回复。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第一百零七章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不安慰你 用了讨教的技巧,结果回信字迹潦草没个正形,孤零零的一行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以前写了小半面纸还骂人说得狗屁不通,翻来覆去看也不知所云。 本来就应付不来了,现在情势还急转直下。 只有那么一行独苗苗,想联系上下文都没有办法,叫他对着叶片脉络揣度人心吗? 连个具体情境都不存在,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 实在是轻敌了,他单单知道这组织有眼无珠,不知道还脑壳有疾啊! 金长老将那破烂叶子碾进泥土里,猛地跺上几脚,借机发泄了一番心里淤积的火气。 似乎是没办法从这儿撬点消息出来了,大不了就自力更生。 他还真不信了,总不能没了环保组织就瞒不过去了吧? 眼下情势十万火急,金长老大踏步往前走,气势汹汹地去同弟子对接。 原本松懈的锻体宗众人听见了脚步声,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来,开始没话找话。 果不其然,金长老一脚踢开了虚掩着的雕花木门,上来就问情况:“灵符门动向如何?” “禀报长老,目前来了人在宗门周边询问,落入了同门弟子传递的虚假信息里。” “据策反弟子来报,阿灰在房内发现了一张纸条,已经呈上去给符往顾了。” “现在灵符门邀请您晚上一聚,其他暂时还没发现异常。” 金长老才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高涨的热情此刻被现实泼了一桶冷水。 环保组织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净拖后腿! 区别待遇格外刺眼,他有了种被人背叛的感觉:“为什么一天里灵符门能收到两张纸条?” 弟子没敢回话,脊背挺得笔直,默默期望着能显得认真能干一些,说不准就能少挨两句骂。 金长老撇了撇嘴,“一群没用的蠢货,指出问题了还不赶紧去找?” 细细想来,灵符门竟然每日都有稳定情报来源,一定是极尽谄媚之能事,可见其心机深沉。 之前他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一时脑筋没转过来,搞错了方向。 那道剑宗收到的纸条问题不断,甚至近来都不再更新,充其量也只是跟锻体宗半斤八两的存在。 好的不学坏的学,跟着吊车尾哪儿有前程哪? 可这回偏偏就是同灵符门结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同自己道明缘由。 今晚还得前去赴会,注定是没法儿安生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同威衡嵘报告商议一番才行。 因着牵涉面广,很快得了宗主回复。 “不要意气用事。为了宗门的千秋大业,恐怕还得委屈你一阵。” “姑且先忍辱含垢,曲意逢迎,给些蝇头小利麻痹对方。” “金长老,宗门不会忘记你这样的贤能之人。待到功成名就,定叫你衣锦还乡,风光无两!” 金长老听得咬牙切齿,手掌攥握成拳,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说得倒是轻巧,这是什么他伏低做小便能做到的事情吗? 宗主,那组织是白痴啊!是听不懂人话的蠢猪啊! 书信往来根本是鸡同鸭讲,都语言不通了,还指望他在这儿做出什么成就? 金长老纵使心中悲愤万分,也明白上位者说一不二的脾气,满腹怨气地写了封信,交由弟子传递。 星子四散,闪着点点亮光。锻体宗众人抵达客栈,径自进了包间。 符往顾等候多时,连忙请人入座。金长老保持着沉稳模样,施施然落座。 符往顾提起茶壶,给客人倒了一杯茶,才开口道:“不知案发前金长老人在何处?” 金长老衣袖笼罩着的手掌已经紧握成拳,“我在主峰寝殿同掌门彻夜长谈,商议中毒弟子治疗方案。” 符往顾有些意外地扬了下眉毛,张了张嘴唇,却没有再问下去。 金长老心中警铃大作,脑中闪过无数想法,在短暂的沉默中心脏都要停跳了。 一路上舟车劳顿,时间紧凑,难免会留下痕迹。 一口气给十几二十几个人编出一个合乎情理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是个难题。 麻烦之处就在于,为了起码保障一段时间的安宁,所编造的信息必须逻辑通顺,衔接得当。 就怕做得仓促,哪儿有了疏漏,在灵符门过来盘查的时候露出马脚。 杀了几个人能甩锅顶罪,可若引得对方怀疑警惕,那他们瓜分蚕食灵符门的大计势必会受到影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真想知道灵符门究竟是探查到哪一步了。 哎哟,要是环保组织能同自己合作,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什么时候才能灵智乍开,口吐人言呢? 因着心情紧张,思绪繁杂,不过很快就被符往顾的声音扯回了注意力。 符往顾转而开了另一个话题:“我能同几个弟子交流一番吗?” 这是要来对阵了。 金长老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处,干脆道:“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请便。” 符往顾真心实意道:“真是谢谢了!” 借着停顿的空隙,金长老试图重新掌握谈话的主动权,抛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其实这次来我也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环保组织送信实在不稳定,教人捉摸不透,不知道灵符门是怎么处理的呢?” 符往顾听了这话,显出些诧异:“有吗?” “环保组织挺好说话的啊。” 不仅为川满城的发展出了一份力量,还一直提供远超所付对价的讯息。 无论刮风下雨都准时准点送达,偶尔有些疑问也认真回复,称得上一句无可挑剔。 金长老见人没有避而不谈,原本悄悄升起来了一点儿希望,结果马上被这两句话盖灭了。 世风日下啊,睁眼说瞎话的是越来越多。 没想到连符往顾这样的老实孩子都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符往顾虽然不解,还是热情传授了经验:“就我个人来说,其实很简单。” “好好种树好好修路就足够了。” 金长老心如死灰,木着脸揭过了话题。 好不容易勉强应付过去,高强度的思考下,他只觉得一侧的头一鼓一鼓地疼,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精神衰弱的状态。 才回到客栈,接过来回信,又是眼前一黑。 “看在你真情实感的份上,我就直说了吧。” “作为天选之子,我生来就是肩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有些苦难历练是很正常的。” “这么优渥的合作条件,吸引力实在太大了,想来一定是上天安排给我的试炼。” “我一定要坚守本心,抵御不良诱惑,所以含泪拒绝。” “如此决心和毅力直接把周围的组员感动得潸然泪下!当然了,相信看到这里的你也会对我赞赏有加。” “你想要合作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我以后是要带领一众得力干将征伐天下的,提前练练手也行。” “但是我非常不满意你们的态度!” “竟然一点儿风声都不放出来,妄想我们环保组织无名无份地跟着你混呐?难道我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自罚三十大板,速速改之!” “至于在信里哭天喊地说不能暴露的事情,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怕什么败露?失败了我们又不是不会安慰你!” 第一百零八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想到哪儿就说哪儿,语序混乱还自恋自大,又是熟悉的配方。 给优渥条件就疑神疑鬼地拒绝,不给优渥条件又上蹿下跳地争取,到底是想要别人怎样对待啊? 平日里跟些不入流的小门派菜鸡互啄,互相吹捧,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再说了,本来跟环保组织合作就是希望避免事情败露,怎么突然就跳到任务失败给予安慰了啊? 这群家伙到底是披露了多少东西,以至于突兀转向夸耀安慰技巧? 金长老试图分析一番文字背后的意图,可混乱的逻辑将思绪缠绕得找不到出路。 因着有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未来都是不可预测、模糊不清的幻影。 眼不见为净,他将叶子随手收进储物袋,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悠悠上楼休息。 街道上逐渐有了早起的行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金长老恢复了精神气,亲自坐镇指挥大局。 依照宗主要求的委曲求全策略,得尽力满足环保组织的要求。既然不想低调行事,那就登报公告,让整个川满城有目共睹算了。 想着,他叫来弟子,吩咐道:“草拟一份我们跟环保组织联手的文章,投报发表。” “你去找个在川满城还算有名的报纸,千万记得,要选只在川满城有报房的。” 锻体宗贵为三大宗门之一,自降身价同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合作,本就不算光彩。 要是再选些跨城的大报,丢脸的事情不就人尽皆知了吗? 弟子一一记下,迅速行动,半日就得了初稿,拿过来给长老过目。 金长老品着好茶,接过薄薄纸张定睛一看,险些没一口茶喷出来。 第一行的标题特意弄得硕大,叫人想忽视都不行。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锻体宗与环保组织并肩协作”。 名字次序是极为重要的,无形之中彰显地位和身份。标题又是最为醒目的部分,眼睛一扫就能看见。 结果在这关键位置上,竟然把环保组织名字放在后边? 夭寿了,怎么拟了这样题目? 环保组织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尽管只是一版粗糙草稿,金长老却仿佛已经看见吵眼睛的来信。 甚至脑子里已经浮现了那群疯子会说些什么浑话的预料。 堂堂环保组织竟然屈居人下,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上就把所有消息披露给灵符门,不惜一切代价让锻体宗看看谁是老大! 金长老脑子又开始突突地疼,不满地抬眼打量一番弟子,质问道:“标题为什么把环保组织放在后边?” “你早就不是第一次做草拟的活儿,经手了不少合作的文稿,怎么还出了这样的纰漏?” 弟子受了责骂,有些委屈:“平日来来往往,我早都熟记于心。” “除了其他两大宗门之外,这些旁门左道都是放在次要位置的啊。” 按照惯例,两个门派若是合作发文,一般来说会将其中实力较强、声望较高的门派放在前头,以示尊重。 若是实力相当,则按照活动中的作用大小,将主办单位的名字放在前边。 他就是照着平时的习惯做,哪儿有什么错处啊? 听了弟子的回话,金长老一时沉默。 他此刻才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底线已经放低到什么地步。 平日里谁不是恭恭敬敬同他报告,照着他习惯的格式分点概括列出,从来没有纠结过次序先后的问题。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害他沦落至此,环保组织,给他等着! 气归气,骂归骂,思索一番又改了主意。 还是换过来吧。 等人闹一通再改,还是直接发改好的,哪个更省心他还是知道的。 他无奈道:“换一下顺序。” “其他的细节什么都不重要,反正对方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改好主次直接发就行了。” 次日,街上熙熙攘攘,卖报的小工手里揽着一打报纸,站在街边见缝插针地推销,洪亮声音整条街都能听见。 有关注时局的公子上前买了一份,一摊开对折的纸张便注意到大写加粗的标题,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自诩期期不落,涉猎广泛。不仅对南方的势力了如指掌,中原的异动也是了然于心。 但这环保组织着实有些眼生,似乎以前在哪儿见过? 边上一同高谈阔论的书生则是啧啧称奇:“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这事情居然是个小组织牵头啊!”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叫三大宗门之一的锻体宗给它让位子?” 公子终于想起来了,一拍脑袋道:“上回将陈盛戈当众捉拿的不就是它吗?” “我当时就说它不简单,你们还笑我,现在灵验了吧?” “恶贯满盈的重犯连大宗门都抓不住,它能行;大门派避让的主位,它能占!” 书生听得频频点头:“还是你眼光独到啊。说不定我们这小地方出了个大势力呢!” 公子的猜想实现,不由得心潮澎湃:“很有可能啊,也许我们就在见证历史呢!” “不行,”他拿着报纸匆匆转过身去,“我要多买几份,好好收藏一下!” 陈盛戈全程围观了讨论,看向那高瘦公子哥的眼神也越发欣赏。 很有眼光啊! 有了锻体宗的衬托,环保组织一时名声大噪,一跃成为了大街小巷必聊话题。 陈盛戈对效果非常满意,当晚就给了讯息。 “这才对嘛。” “当时给了灵符门个名单,后边他们问我是不是弄错了,说好几个是有铁证不在的。” “看见这样的质疑,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不就过去那么十天半个月,我怎么可能记不清楚呢?” “就算当时只是突发奇想看一眼,在我过目不忘的天赋下,也必然是一字不差!” “退一步来说,就算记不清楚,给错了又怎么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所以我就回复他们,说无论得到什么,都要学会感恩。” “哪怕被命运开了个玩笑,也可以一笑而过!” 金长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原地捧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 还有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情啊? 哪怕对方矢口否认,但结合后边大篇幅的遮掩开脱,不难看出环保组织就是心里发虚,欲盖弥彰。 组里竟然一个靠谱的都没有,草台班子就这样轻飘飘地把用以要挟的重要情报忘记了啊! 更加值得拍手庆贺的是,灵符门接收到错误信息,调查结果出现偏差,甚至已经对环保组织提供的信息产生怀疑。 稍加引导,让这个本就胡言乱语的组织彻底失去信誉,这次危机就能圆满解决! 最让人省心的果然是愚蠢的对手。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就是骑墙横跳都玩不明白。 等没了依仗,不过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组织,看谁还愿意搭理! 灵符门主峰寝殿内,符悟真同归来的小队简单交流一番,便让人退下休息。 稍一打听,便觉出不对劲儿来。 平日里众人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不少弟子还会专程寻找清幽之地独自修炼。 若不是发生了大事,压根不可能记得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十几人却是每个都找得到证据,或是路边店家,或是周遭好友,将好几天的行程一一复现,完美证明绝无作案的可能。 人为操纵的味道过重,已经没有探查的必要了,锻体宗绝对有问题。 灵符门如今人才稀缺,青黄不接,不能正面对抗,姑且按而不表,养精蓄锐。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连几日金长老都眉开眼笑。 灵符门的人已经收队离开了,想来定是查不出破绽无功而返。 环保组织自作自受自断手脚,锻体宗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来日方长,不必着急。先写两封信骂骂,发泄一番心中怒火。 曾经受过的耻辱,他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第一百一十章 这回不用担心烂在仓库里了 思来想去,首先采取的行动便是广而告之。 为了大局,他的牺牲真是巨大。不仅忍受了毫无底线的骚扰,还在众人面前给环保组织作配,白白做了垫脚石。 一回想,便觉得往日点滴格外辛酸,连带着对飘进房间的叶子也感到厌恶。 往日凭栏远眺放松心情,但是一望就看见不归山,想到服徭役一般苦苦劳作着的弟子,稍微好转的心情瞬间又跌入谷底。 现在想想,给人做牛做马那么久,好歹也得收点利息吧? 金长老一锤定音,对负责弟子下了命令,“现在立刻草拟一篇文章,揭露环保组织罄竹难书的罪行。” “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明说此前那篇合作文不作数!是他们自作主张,越俎代庖,将自己的位置放在大宗之前。” “再跟他们玩写来写去的游戏过于落后原始,属实没有必要。你就一并刊载了,就说种树修路全部停掉。” 金长老思索一番,又觉得不够,将弟子叫回来补充。 “不对,这还是给他们占了便宜。宁可自己亏得多一点,不能让对方占了一丝一毫的好处。” “之前种树修路的那些人,今天休息一天,明儿就将那些东西全部给拆掉。” 一想到环保组织见了这阵仗的震惊状况,金长老就觉得通体顺畅,特别叮嘱道:“钱不是问题,一定要快马加鞭登报公示。” “扔过来的叶子也立刻给我呈上来,要欣赏一番他们崩溃失望的惨状!” “不就是走了大运搜了一次魂吗?我就不信还能有什么底牌!” 得了指令,弟子快步离开,顺手带上木门。 金长老因为苦尽甘来的发展兴奋得不行,左右睡不着觉,就坐在指挥的包间里等待来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以至于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在房间里焦急踱步一阵,见了弟子进进出出,还忍不住询问进度,变相催促提速。 弟子有些为难道:“今日早报已经发过了,就算赶出来了文章,恐怕也得等到明早。” 现在临近中午饭点,确实不是什么刊发报纸的时间。可要等上大半天,又让金长老很是不爽。 发得这么慢,对方压根不知道,还算什么报复啊? 复仇大业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金长老拉着脸道:“我们做事要懂得灵活变通啊!” “这样,你立刻刊印,同时叫那些修路种树的弟子们赶紧起来干活,换上门服沿街免费发放。” 弟子被催促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也明白长老的重视,使劲儿点点头,飞似也地跑出去了。 不计成本砸银子之后,成功在下午当街分发。 不管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还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只要路过都被塞了澄清的文稿。 上至白发老叟,下至黄发孩童,人人有份。就算拿回去垫桌脚当柴火,也照发不误。 金长老从客栈栏杆往外一望,看到这热烈讨论的盛况,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陶醉在自己英明神武的计策之时,弟子双手呈上了一张叶子。 金长老拿到眼前细细品读,那潦草凌乱的字迹透露出作者激动的心绪,无言地彰显着自己牵动人心的能力。 “竟然对我们造谣诽谤,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我们环保组织一个唾沫一个钉,字字属实,句句真言。” “你却说我们信口开河?” “请苍天,辨忠奸!我相信,正义不会缺席,公道自在人心!” “如果你不立刻向我们道歉,以后锻体宗就不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敌人!” “环保组织可是一个擅长种树、精通搜魂的强大势力,奉劝你早日投降,省得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长老见了满纸荒唐言语,笑得泪花都出来了:“种树能怎么反击我?” “给我多种两棵遮风挡雨吗?” “稍微一试探就穷于应付,没有底蕴的宗门就是悲哀啊,才第一回合交锋就黔驴技穷了!” 金长老放声大笑,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回荡的笑声,引得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 既然无计可施,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明儿回一封劝降书,稍微懂些审时度势都知道该站在哪边。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符合他的格调。 金长老满意地读了两三遍,将叶子贴身放好,才后知后觉出一天下来的困倦疲惫,哼着歌儿慢悠悠上了楼。 第二日早上洗漱过后,金长老简单部署一番拆除事项,对着精神不振的弟子们讲了些大道理,便放人前去干活儿了。 在客栈点了一桌子的好菜,将各个酒楼的招牌摆满木桌,悠哉游哉地开始享受自己的早膳。 才吃了两口,弟子又送上来了一片叶子。金长老搁下筷子,展开细看。 “以前你是我们关系不咋样的朋友,好歹留了一些体面。既然你对我们造谣诽谤,我们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了!” “不要以为环保组织没有能力反击,马上就会让你们付出惨痛代价!” “知道搜魂术吗?我们马上就要搜你身边亲友的魂魄,要把你从小到大的糗事全都曝光!” “害怕了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们还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造谣你搜魂了道剑宗的人,搜魂了灵符门的人!” 扫到这行字,金长老的笑容一下便消失了。 锻体宗确实搜魂利用了灵符门的反对派官员,将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可这事情只有宗主和几个核心的长老知道,就算是此次带出来的弟子也不够格知晓。 环保组织又扎根川满城,在这偏僻闭塞的城池里作茧自缚,绝无探查的可能。 应该只是巧合。 关键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给人蒙对了! 这嘴是开过光吗? 有没有证据是一回事,提出来这个可能又是另一回事。 放任不管让他们闹到灵符门面前,就相当于给犯迷糊的符悟真贴心提醒,锻体宗也落不了好。 可让他们一招打遍天下无敌手,自己心里又堵得慌。 才风光没一会儿,就被打回原形了。金长老又气又急,指节一下下地敲着桌子,在心里预测各方的反应。 这回确实是得意忘形,惹出了祸端。 鸡零狗碎的小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宗主对这计划寄予厚望,让人知道铁定落不了好。 影响了计划挨骂吃处罚是轻,往后被排挤放逐可就没回来的机会了。 可是方才自己已经将事情做绝,如何能叫人回心转意呢? 原来的待遇都招架不住了,更别说现在还低了一档,成了环保组织的敌人。 金长老左思右想,手里拢共就只有那些拨下来的灵石能用。 那就苦一苦弟子,缩衣节食一段儿时间。这可不是胡乱挥霍,为了宗门未来而使用,也算是为了公家。 他洋洋洒洒写了三面纸,并作一封信,交由弟子传达,顺便再要求重启修路种树的工程。 拿了一半儿的物资用作赔偿,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顶级宗门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存在,对宗门发展大有裨益。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还特意保证,除了环保组织谁也不给。 等那个见识短浅的组织看见一长串的珍宝,难不成还能眼睁睁让宝贝烂在仓库里?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顺理成章地软化态度,事情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金长老故作冷静分析一通,终于把自己忐忑不安的心稳住了,静静等待回音。 一直到天光大亮,弟子才推开大门。 “不好了,我们仓库起火了!” 金长老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不用担心烂在仓库里了。 毕竟仓库都没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怎么占用盲道呢 锻体宗为了长期在外驻扎,准备了大量物资,包括但不限于灵石、丹药、基础功法。 出门在外条件有限,为了便于管理,租用了两栋民宅暂放,除了要求弟子轮流值守外并没有再做防御措施。 报信的正是今日的值班弟子。只是走神了一会儿,鼻子便闻到了焦苦的味道。回头一看,黑烟从门缝中溢出,险些没被吓得背过气去。 烧毁了仓储的东西,就算是卖了他也赔不起啊! 民宅都是普通木头做的,一处起火就能将整栋楼烧得干净。再加上仓库里不少丹药文书需要避光保存,从来都是门窗紧闭。 等弟子注意到异常破门而入时,才发觉里边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大部队还在外边,忙着把今早拆的零零散散填回去,不知道在玩什么朝令夕改的把戏。 救火人手压根不够,弟子赶忙前来寻求长老的帮助,一路边通知边寻找。跑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好在总算是找到救星了! 事情却没有如同弟子设想一般,被视作救世主的金长老听了险情,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思。 放火应当是环保组织的报复,那对方是想他们救还是不救呢? 扑灭了,环保组织是不是又要来说他们态度不端正,要躺正放平了再来挨一次报复? 可如果不做些表示,一棍子下去什么回应也没有,似乎又少了些复仇的乐趣。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在这揣度一个白痴的想法! 天才蒙蒙亮,仓库火光冲天,映得周围红了一片。弟子望外看了眼,还是犹豫着开了口:“长老……” 再不行动,马上就烧光了。 金长老一个眼刀飞过来,弟子便讪讪地闭了嘴,房间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东边已经有了一角新日,柔和光芒照亮宽敞大路。时候尚早,路上已经有了不少车马,默默地赶路。 几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缓缓被拉起,向外探视的正是俞青青。 她用术法伪装了面容,又挽起头发,在发髻中斜插了一根白玉簪子,变装成一位普通的小姐。 沈云天扮她的生父,身份是个来往于中原和南方的商贾。此刻正在马车旁边,弓着身子在小摊子前同人讲价,预备着买些吃食充饥。 当时临近突破,顾不得过多伪装,到了定桥城便御剑而行,一路进入中原,寻了处偏僻破庙闭关。 在沈云天悉心照料下她顺利结婴,修为更进一步,连带着丹毒也一扫而空。 任务完成后便昼夜兼程,临到目的地附近才停留休息一阵。川满城如今局势混乱,为了避免引起注意,需要乔装打扮掩人耳目。 卖场生意蒸蒸日上,药材储备吃紧,两人在中原时便买了不少南方稀缺的药材。如今正好从储物袋取出,以贩运买卖为名再运回川满城。 做戏做全套,他们甚至找了个小镖局,让一队镖师全程护送。 马车赶路终究比不上施用术法,几日颠簸下来也显出一丝倦怠,好在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能抵达。 沈云天抱着热腾腾的烧饼回来,同镖师们分发,“才出锅的肉烧饼,趁热吃吧!” 领头的李镖师咬了一口,嘴里嚼着东西还不安宁,“就这些东西够谁吃的?” “再去给我们买五斤牛肉来,不吃饱没法儿上路!” 沈云天给自己定下了憨厚老实的性格,局促地搓着手掌,“时辰还早,附近的店家恐怕还没开门呢。” “要是各位大哥不够吃,我再去买些烧饼回来填填肚子?” 李镖师淬了一口,满脸横肉抖了一抖:“就这么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穷山恶水出刁民呐,川满城和定桥城那些路又破又烂,还多得是土匪山贼,扔几个烧饼过去他们会不会心满意足呢?” 一斤牛肉二十文,十斤就是二百文。肉类价格昂贵,普通人家一年也难见荤腥。近来顿顿大鱼大肉,属实是不小的一笔支出。 兔子急了还咬人,沈云天一板一眼同人讲道理:“这些护送的费用不是早就结给镖局了吗?” 李镖师见人还敢反对,将沙包大的拳头在面前扬了扬:“你去不去?” 弱不禁风的怂包果然妥协了,一个人匆匆跑到路旁的客栈,同老板娘交谈起来。 李镖师达到目的,又同周边的小弟闲聊,“这些人一吓就倒,说几句话也不留证据,最是好拿捏了。” 小弟连忙奉承:“您说得对,不狠狠宰他一顿才是傻子呢!” 李镖师正了正肩膀,满脸得意。 得了好处还要占嘴上便宜,他远远见人回来了,大声道:“我在中原待的时候,那些雇主顿顿好饭好菜招待。” “果然是穷酸地方出来的人,做事扣扣嗖嗖的,颇有南蛮小城的风格啊!” 小弟在一旁帮腔:“还是离他们远点的好,省得染上了那股穷酸味!” 沈云天此刻只是将吃食递过去,逃似也地上了马车。这般表现被解读为懦弱,自然又引起了新一轮的哄笑。 进到车内,沈云天脸上的怯懦恐惧便荡然无存。 一旦发觉雇主是个没有背景的老实人,这些镖师便仗着路途遥远安危不定,开始用尽一切手段挤占本就贫瘠的生存资源。 没事,加料不加价。他算准了发作时间,等到抵达后三日才逐渐发作。 放宽心,食用后大小便失禁是正常的,浑身无力酸痛是应当的,上吐下泻则是可遇不可求的惊喜。 好不容易伺候完这些大爷,又磨蹭一阵,马车缓缓启程。才安生了一个时辰,马车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沈云天按住躁动的俞青青,自己下车同人交流,“是有什么事情呢?” 李镖师面色有些凝重,“我们可能走反了。” “大道宽敞整洁,能同时容纳四辆马车来往,放眼望去有数不尽的分岔路口。” “这应该是中原的贵人发了善心,将大道重新修缮了一次,调转车头原路返回吧。” 沈云天只觉得心累,“不是说走了很多次,已经将路线熟记于心了吗?” 他都算准时间了,看来还得浪费一次解药。 李镖师恼羞成怒,骂道:“你信不信我一拳把你脑浆给打出来?” “还不快去找周围的店家问问?顺便把午饭买回来!” 沈云天攥紧拳头,闷头走了出去。 他改主意了,还是半身不遂痛苦一生更合适一些。 李镖师赶了一上午的路,在马车前面吹着风同小弟闲聊,水壶里的水早都喝光了。 眼下发了一通脾气,在大太阳底下一站,又觉得喉咙干渴难耐了。 大概是中原各大宗门镇压之下治安好上不少,沿路还有人支起小摊子,给过路人卖些零散物品。 他状似随意地打量周围,盯上了一个卖茶的摊子。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单手就能拧住,那桶茶水俨然已经是囊中之物。 五六个壮汉子将人团团围住,李镖师一脚踹翻了招揽生意的木牌,引得老人连声尖叫。 俞青青从窗帘缝隙中观察,手里的灵力已经开始凝聚。 出乎意料地,李镖师一下双脚离地,给整个拎了起来,重重扔在地上。 被身体压住的手掌姿势扭曲,不留一丝缝隙地贴在手臂内侧,估摸着是脱臼了。 来人比这些刀尖舔血的镖师还要壮硕,像一座小山一样挡在面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在环保路上兴风作浪,真是胆大包天。” “我受环保组织之托,伸张正义主持公道!” 说着,他甚至还掏出了一张纸条确认,磕磕绊绊地续下去了:“环保组织一来,则拨云见日,霞光普照……” 早上才给的台词,实在是没背熟,出了些小问题。不过既然没被长老看见,无所谓啦。 不只是手腕处传来疼痛,肋骨似乎也出了问题。李镖师痛得满头大汗,在地上蜷成一团,挣扎着往路边爬。 混乱摸索中,手指抵住砖块凸出的纹理,借着地儿使劲。浑身蹭得脏兮兮,简直像是一块儿爬行的抹布。 见状,过来的人更加愤怒,“你怎么还占用盲道呢?” “真是没有素质!” 李镖师实在是怕了这怪力的汉子,连声求饶:“我只来了一次中原,实在孤陋寡闻,求您谅解……” 那人拔高了音量:“什么中原,这是定桥城!” 李镖师被这消息砸得头昏脑胀,连装模做样的恭敬也顾不上了,应激地叫唤起来:“这儿怎么可能是那个南蛮小城?”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所综合修仙大学 李镖师两月前才接了护送的单子,将一批米粮运到定桥城。货主很赶时间,不顾反对要求他们抄近道。 泥路被野草树木侵占,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拿刀剑开路,砍一下便从乱蓬蓬的草里跳出三四只蚂蚱,蛇鼠蚊虫更是数不胜数。 最后折腾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略长的官道。 赶路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场景却已经天翻地覆了。曾经嗤之以鼻的蛮荒之地,如今却建设得比中原还要完备。 李镖师还处在认知被颠覆的恍惚中,被弟子揪着后衣领直接拖走,预备着送到官府处理。 原本擦伤的地方跟粗糙地面挤压摩擦,疼痛一下儿加剧,以至于忍不住地痛呼,随后就被人一个手刀打晕。 送到官府铁定是得褪一层皮了,连平日里无所不能的队长都吃了瘪,小弟们见识了监管力度,纷纷老实下来。 众人简单吃了东西便抓紧赶路,在下午抵达了川满城。小弟们长出一口气,逃似也地离开了。 鸿通楼前门庭若市,各路人马进进出出。两人混入其中,顺利进到地下卖场。 小胆都快忙成陀螺了,见了两人激动不已:“可算回来了!” “自从掌门让人修路之后,人人都看出来这里的潜力,要来分一杯羹。” “为了备上些看得过去的礼品,全都过来竞拍,现在临时加设了场次,忙得我们晕头转向啊!” “沈长老,不少人点名要驻颜丹和回春丹,您看看能不能再炼一些呢?” “大师姐,我们卖场的安保依旧薄弱,还得仰仗您施以援手啊!”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起码我们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连灵石储备都提上来啦!” 两人才从外边回来,同宗门众人打过招呼,预备着休息一天再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 第二日早晨,弟子们照常练剑,对招式愈发熟练,一招一式赏心悦目。 鉴于锻体宗最近的举动深得她心,陈盛戈坐在卖场底下,亲自提笔回了锻体宗一封信。 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地论证了生活的哲理,并以鼓舞人心的哲学启示结尾。 送了信件后,陈盛戈调转方向,拐向了飘香的街道。 难得局势稍微缓和一些,给大家伙儿打包些酒菜,一块儿吃顿团圆饭,也算是对平安归来的庆祝。 她抛着钱袋子,听见里边碎银子碰在一起的脆响,高高兴兴地穿过街道。 进到酒楼,才发觉出不一样来。又不是什么节日,一楼大堂竟然坐满了,甚至还有拖家带口在外边等待的客人。 随手抓了一个路人询问,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锻体宗诚招弟子?什么鬼啊? 修真界门派们一年一招,而且往往集中在春夏,并设置集体考核进行筛选。 现在正是秋冬交际之时,就算是开始准备工作都称得上一句为时尚早,竟然就如此草率地开始了? 别的门派她可能摸不清底细,锻体宗还不清楚吗? 自从来此驻扎后,弟子连练功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整日忙于修路种树,最近还雪上加霜地烧了仓库。 就这还收新生啊?真是愧为人师。 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人指了指街角的告示墙:“今儿一早就贴出来啦!” 陈盛戈谢过提醒,到跟前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今年锻体宗提前进行招生考察,于后天在川满城水街召开招生大会,通过考察者将在正式招生中优先考虑。” “吃苦耐劳、勤俭节约、服从安排者优先,具体细节将于招生会当场披露。” 这一看就是找冤大头来了。 兜里没钱,最后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消耗名誉,将一众求学若渴的孩子招来打白工。 实在是误人子弟,回去可得写封信说说这事。 来都来了,她也同其他人一块儿站在酒楼门口,将原本就望不到头的队伍接得更长。 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应该还要好一阵子。陈盛戈只觉得无聊,将那钱袋子扯开又拉上,扯开又拉上。 忽然听见唿喇一声,低头一看,碎银子散了一地。 原来是不经意地将布袋子撕成两半了。 行吧,怪她过分优秀,力大无穷。 陈盛戈俯下身子捡拾银块,准备转身继续时,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眼睛又黑又圆,像是龙眼核一样,见了她就笑成一条缝。 在陈盛戈愣神的时候,小男孩儿凑上前来,扯着临时掀起来装东西的衣襟,将碎银子悉数倒进她手里。 陈盛戈蹲下来刚好能同孩子平视。粗布衣裳,用布条绑着头发,笑起来脸颊处有小小的酒窝。 陈盛戈盯了会儿肉圆的脸蛋,开口道:“真是谢谢你啦,不然姐姐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一个人在这儿吗?” “我叫阿木,”小孩儿短圆的手指朝着不远处的小摊子,“我娘还在排队买面条呢!” 陈盛戈拍拍手背上蹭到的泥尘,“阿木真厉害,帮了姐姐大忙。不妨说说你们要办的事情,说不定姐姐也能帮上忙呢?” 阿木没有什么防备,脱口而出:“我要去锻体宗修仙!” 陈盛戈瞪大双眼,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小孩子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儿来,一股脑儿把他的想法分享出来:“我娘说了,这是很好很厉害的地方,一进去以后就能飞黄腾达!” “然后就想要什么有什么,可以顿顿吃肉,天天吃糖。等以后有钱了,还可以给我娘买新衣服,她就不用再缝补丁了!” “村子里还没有过一个仙人呢,要是我能做到,要给我单开一页族谱!厉害吧?” “而且我觉得我也很厉害,我爷说我像头牛一样壮!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大黄牛呀,可威风了……” 陈盛戈越听越觉得心里发冷,连同兴致勃勃的小孩对视都不敢。 这压根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机会。 哪怕是三大宗门正常招生进来的弟子,也得不到公平的对待。 因为天下人对求仙问道的热忱,新生源源不断,没有依仗的弟子充其量只是固定刷新的材料,成为了宗门运行的燃料。 缺乏监管,唯利是图,修仙界的教育体系已经扭曲到无可复加的程度了。 连带着自己也因见多了而变得麻木,陡然见了一颗炙热纯粹的心,才幡然醒悟。 她拍了拍阿木的肩膀,试图劝导:“世上这么多种修道的方法,这么多修仙的门派,为什么定下来锻体宗呢?” 阿木眨了眨眼,“我娘说,有得上都不错了,轮不到我们选的。” 这是既定事实。绝大多数家境普通的弟子往往难以做到了解选择,靠着道听途说的光鲜故事,就这样做出决定一生的选择。 就算是发觉了不合适,也只能咬牙死撑,一条道走到黑。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学子们的人生本应有更多可能,而不是被绑在一条绳上,成为宗门利用和博弈的工具。 写信要求最多只能算缓兵之计,其实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陈盛戈望着无忧无虑的孩子,默默下了决心。 她知道现代科学的选拔方式,也具备先进的教育理念。 盛云门完全可以成为一所综合修仙大学,设置不同学科,进行基础教育的同时再提供多样的研学机会。 例如可以通过宗门搭建起不同门类交流沟通的平台,进行炼器、丹药、画符、锻体等修行的体验。 由长老带队,帮助学生体会感受,找到自己真正的志趣所在。 等到做起来了,还能通过朋辈教育、优秀弟子分享等方式,既可以借鉴前人的经验和选择,也能帮助进行一代代心得体会的积累传承。 指望既得利益者改变实在难于登天,但只要新方法做出了成果,不仅能切实改善弟子的修炼环境,还能倒逼整个修仙界教育模式的改革。 来年春夏又是修仙招生季,不能再拖了。 一定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宗门到时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大众面前,提供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们来监督你,没人来监督他们啊 阿木还在一旁蹦蹦跳跳,陈盛戈往小摊子上张望,那位妇人前边只剩一两个人了。 陈盛戈出了队列,带着人在不远处买了一大袋儿烧饼。 阿木闻着咸香的味道,盯着焦脆饼皮挪不开眼睛。 陈盛戈先取了一块儿烧饼给阿木吃,再以赶路颠簸为由,同老板多要了个袋子。 趁着阿木埋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时候,将碎银子放进外层袋子里,转头便一并送给了妇人。 说到底只是一袋儿烧饼,在满口的赞扬和破口的钱袋面前,妇人也就点头收下了。 顾客实在太多,妇人自己也等得腹中空空,往饼袋子里一摸,竟然掏出来一块亮晶晶的碎银子。 她惊得张大嘴巴,左右张望一番,可方才道谢的人早已经隐入人群。 陈盛戈特意加快了脚步,就是怕人发觉之后追上来归还。实在不想人挤人,还是回去写信来得实在。 进到地下卖场,雀儿仙迎面飞来,转了个圈儿落在金属烛台上,与她同步回信。 “您的见解真是一针见血啊!没有您的指引,我恐怕会迷失在苦苦思索之中。” “川满城乃龙兴之地,不容半点懈怠。在我们的勤勤恳恳下,不归山的树木遮天蔽日,川满城成了米字路口。” “只是欣欣向荣之中暗含隐忧,近来确有一事令我困扰不已。” “道剑宗那群鼠辈竟认为我是生了异心,在此卖主求荣,甚至决定加派人手来监督我啊!” “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如何是好,还请您指点一二!” 陈盛戈略微抬一抬眉毛。 道剑宗因为调查迟迟没有结果,选择增派力量。 不理解,也不想尊重。就为了那点无关痛痒的小事,赔进去不知道多少精锐,还要往里边加塞。 不过,来倒还算是时候。 没有对比,怎么显得出强大呢?早早打出名堂来,才能取信于民,让大家伙儿愿意来报考盛云门。 金长老的价值几乎被榨干了,只不过是一枚弃子,被怀疑乃至换下来都无所谓。 不过还得谢谢这珍贵的诚实。一出事情记得报信,这样她就知道不用再搭理啦! 陈盛戈提笔就写了一封回信。 “你们居然敢背着我开始招生,哪儿有不过问上级就私自行动的道理?” “我早跟你们说了要如何伺候,换来的就是这样不放在心上的对待,实在让人心寒。” “如果你不立刻收回成令,我将全力反击!” “更可怕的是,我已看清了你口蜜腹剑的本性。” “昨日才说我有经天纬地之才,盛赞我足智多谋,今天就开始杞人忧天地担心这那。” “我好心奉劝你一句,跟对人,走对路,做对事,必有所成!” “有这种英明神武的领头羊,根本无需担忧。只需要勾勾小手指头,自然就能叫新人心悦诚服!” “毕竟他们来监督你,没人来监督他们啊!为我这种明君沦陷也是人之常情!” “还是说,其实你觉得我没有这种收服天下豪杰的能力?” 送完信回来,陈盛戈舒展了一下身体,见了小胆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不免有些好奇。 “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胆语速极快,一连串儿地说出来了:“有人愿意用川满城的百亩田地来换沈长老一次诊治!” 这确实是件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今,川满城不仅有各种各样的直达路线,还有各大宗门的友情镇守,方便快捷又安全可靠。 无数商贾循声而来,摩拳擦掌准备在此大展身手。 最近川满城的客栈酒楼都是爆满,就连定位高端的鸿通楼的预约都排到三个月后。 现在土地一天一个价,可谓潜力无穷。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愿意用大片田亩进行交易,其诚意可见一斑。 陈盛戈精神一振,去房间敲了敲门,伪装后同沈云天一起出发。 求医的是个川满城的大地主郑孝义,手底下有好几个农庄,种些米粮棉花贩卖。郑孝义在房间内焦急等候,见了人过来便立刻引到床前。 男子约莫三四十岁,骨瘦嶙峋。皮肤垂坠挤压出道道皱纹,面色土黄毫无生气。 沈云天放下药箱,上前掀开被褥,准备把脉探查。 病情严重,穿脱衣服都是负担。他一掀开雪白被褥,便看见了赤裸手臂。 皮肤上遍布密密麻麻的疤痕痤疮,在表面形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紫黑坑洞。 沈云天隔着帕子搭上脉搏,面色愈发凝重,片刻开口道:“皮肤溃烂,经脉坍缩。” “应当是陡然消瘦,本来就脉搏微弱,如今皮肉分离,实在难以探查。” 郑孝义苦笑道:“确实,平日里就贪吃,我上月见他时还因为大胖肚子弯不了腰呢。” “谁能想到就是去拜访走个亲戚,一转眼的功夫就不省人事了。” 沈云天轻轻一扯,在手背带起一小片薄薄皮肤。 “现在连找穴位都困难,没法针灸排毒。” 郑孝义眼含泪光,“大夫,您救救他吧!” 沈云天收了帕子,随手丢进垃圾篓:“病到这个程度实在不敢贸然下手,先查明病因才能对症下药,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郑孝义抹了把泪水,“别的不知道,她老婆就说迷上了烧石头,烧了之后就闻那些烟。” “天天烟枪不离手,一个时辰得吸上五六次,甚至专门为此招了个人。” “平时形影不离的,如今一出事就跑没影儿了。跟这种狐朋狗友混,哪儿有未来啊!” 听这描述,怕不是林子谦重操旧业吧? 陈盛戈起了疑心,拿来石凉花验看,果然如墨般漆黑。 还以为是远走天涯了,原来是找了个庇护之所躲起来。 躲在川满城郊外的农庄里,有些地窖小屋能暂避风头。整日闭门不出,也难怪三大宗门找不到。 若是能活捉林子谦,必定会如虎添翼。 林子谦作为一个长老,多少也知道些内幕。用锻体宗的法子,关起来慢慢搜魂收集情报,对其他宗门也能多一些了解。 还可以成为宣告挑衅的不二之选。 这回盛云门既然是要到台面上来,隐姓埋名做事情就不可取了。 务必要展现出嚣张气焰,摆出强硬态度,将宗门的实力和名声打出来。 叫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对死一双。 一直打到三大宗门望而生畏,杀到开始握手言和,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锚定了大致范围,雀儿仙的部下倾巢出动,分区搜索,在平桥城发觉了可疑人物。 沈云天和陈盛戈双管齐下,将林子谦控制住后废了修为,成功地将人带回鸿通楼关押处置。 回到川满城之时,两人还撞见锻体宗弟子打零工维持生计,替人家卸货搬货。 一口气搬了四五袋米,在工头的催促下步子又大又急,脚后跟都快打到膝盖窝。 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能讨一口饭吃,锻体宗弟子确实苦金长老久矣。 稍微打探一番,发现现在楼内弟子大多出去讨生活,中原增派的人手也需要时间赶路。 陈沈又故技重施,趁虚而入将不靠谱的金长老绑走。 抓紧回去搜魂一番,看看锻体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飞舟划过天空,从窗户俯瞰,只见楼宇指甲盖般大小,行人像无规律的黑点一直移动。 弟子恭敬地敲了敲门,报告道:“蒋长老,已经到川满城附近了。” 蒋力伟长老随意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金正茂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件小事都搞不定。拖拖拉拉了这么久,还得让他出马。 他早就说这人不堪大用,奈何宗主一意孤行委以重任,果不其然吃了败仗。 他这回定要挑出十八般错处,金正茂就乖乖等着退位让贤吧! 飞舟到达目的地,蒋力伟正了正衣襟,理一理衣袖,红光满面地从大门出来,朗声道:“金长老,你也有今天啊?” 然而客栈门口空空荡荡,甚至连个弟子都没有,更别说被弹劾的本人了。 没有听众,蒋长老精心准备的一番挖苦只能堵在嗓子眼,没了用处。 好啊,连表面工夫都不做了吗?就吃准了他同宗主不甚熟络,不敢拿这些细枝末节去劳烦人是吧? 蒋长老带着满肚子的怒火进了客栈,捉了个迎面碰上的弟子询问情况:“金长老呢?” 弟子只顾着往外走,胡乱地摇头,“我不知道。” “今日修了一天的路,还得赶着去打两份零工,实在没有聊天的富余,不如找别人问吧!” 蒋长老听了这话,心中惊涛骇浪骤起,“我是锻体宗的蒋长老,你如实说来,定重重有赏!” 弟子猛然回头,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是宗门的赈灾粮下来了吗?” 在蒋长老的许诺下,弟子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讲明,听得蒋长老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宗门派人过来是为了折损灵符门的力量、离间道剑宗和灵符门,结果这人就因为无名组织轻飘飘的几句威胁去种树修路? 甚至还一退再退,凡事都以那劳么子环保组织马首是瞻。 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尽显奴颜媚骨! 往日看起来好歹还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服从讨好到如此地步,锻体宗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蒋长老出来时确实带了些物资,打发弟子上飞舟搬运,自己问了房间后气势汹汹地踹开房门。 还是没有,这人到底死哪儿去了? 左右找不到,按理说来此应当知会一声,蒋长老调转方向,同其他两大宗门见面,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在客栈包间里,三大宗门再次聚首。 为了防止信息泄露,遣散了奏乐献舞的艺人,又因为通灵粉造成的心理阴影撤下了香炉。 虽然在包间内面前摆满了酒菜,相较以往仍旧略显草率。 蒋长老无心吃喝,直接进入正题:“锻体宗内遍寻无果,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见到金长老?” 眼见符往顾和梁雨行都摇头,他起了疑心:“无缘无故消失不见,很有可能是叛逃了啊!” 金正茂还有三位亲传弟子二十名内门弟子,都在锻体宗修行。 自己做甩手掌柜,一走就只能是将人分给其余长老,捏着鼻子收了又给自己加重负担! 大家伙儿都只是点头之交,彼此并不熟悉,这种话题也得不到回答。 蒋长老换了个方向,询问起那胆大包天的组织:“不知道诸位对环保组织有什么看法?” 符往顾赞赏道:“言而有信,目标远大!” 梁雨行觉出他的试探,心里打起了算盘。 最近他凭借坚持不懈的行动勉强挽回了环保组织的好感,得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锻体宗竟然暗中设伏,对灵符门下手,事后又栽赃陷害给个小喽喽,妄图瞒天过海。 三足鼎立已久,突然有了变化发展的趋势,相关讯息可谓是重中之重。 往后用这些消息斡旋其中,大有作为空间。只要把控得当,道剑宗坐享其成,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也并非绝无可能。 如今框架摸清了,正到往里边填细节的时候,还不能懈怠。 若是让锻体宗同人搞好关系,消息来源恐怕不保,哪儿能在这紧要关头让人捣乱? 况且他来这好一段时间,就只有这么点成绩得了掌门几句褒奖,可不能叫人搅黄了。 沉默一会儿后,梁雨行轻蔑一笑,淡淡道:“不过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小门派罢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货色。” “同他们斗都是自降身价。” 蒋长老知道符往顾是张不谙世事的白纸,听了这番评价才真正地放下心来。 他用过便饭就打道回府,摊开纸笔,预备着给环保组织来上一记重拳。 “锻体宗长老各个身怀绝技,修为高深,化神期者比比皆是。” “贵为三大宗门之一,底蕴深厚,神兵利器数不胜数。教导有方,代代人才辈出。” “若是尔等宵小之辈再不束手就擒,惹得我宗不快,势必杀个片甲不留!” 蒋长老捏着纸张看了又看,分外满意。 就是要有这种压倒性的气势。 就算之后兑现不了,起码看起来有威慑力啊! 为了维持中原的治理总需要留存人手,南方地区又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价值不高,几乎没有可能全体长老一同出动。 不过拿名头吓一下还是很有性价比的。 小门派实力相差甚远,看了吓得屁滚尿流,自然就言听计从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今天我就宠你一回 发了信函,蒋长老便上楼休息,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半梦半醒之间,就被弟子的敲门声强行唤醒。 “今早开城门时,发现大门正上方悬挂了林子谦的头颅!” 用铁棍打进眉心,贯穿头骨钉进城墙,面上血淋淋一片,连带着底下的砖瓦也染得深红。 左右两颊被人用刀刻字,分别是“环保组织”和“盛云门”。 灵符门大弟子符往顾亲自验看过,确认是林子谦的面容。 弟子忧心忡忡道:“环保组织这次一改往日温和做法,高调进行作案,恐怕是一种挑衅啊!” 蒋长老揉了揉眉心。 早就看好的猎物,叫人捷足先登,很是丢脸。三大宗门要找的人,非但不双手奉上,反而还一杀了之,气焰嚣张。 林子谦好歹算个长老,又是此行明面上来此的缘由,一定是要同宗主报告的。 这些小门派别的能力没有,就是躲藏的本领大,压根找不到主力。稍微杀几个人又起不到作用,到时候反反复复地东山再起,看着也很是闹心。 正当他心烦意乱之时,收到了弟子奉上的来信。 “不错,很有精神气!” “我环保组织就是要这种勇于挑战、不畏艰险的人才!” “今天我就宠你一回!” “环保组织已经中断了对灵符门和道剑宗的消息提供,作为送你的见面礼。” “我们对人才有赏识之心,正式向你发出邀请,加入我们伟大的环保组织一同为未来努力!” 蒋长老嗤笑一声,“也不过如此啊。” 既然如此轻易地让步,那就再进一步。叫他们将盛云门供出来,将功折过。 草草写完了信件,他立即传音,同宗主邀功报喜。 “金正茂没有踪影,只怕是做贼心虚、临阵脱逃。” “林子谦被环保组织与盛云门杀害,不过只是虚张声势。” “环保组织胆小如鼠,现已对我俯首称臣,局势大好。不出半月,定能将盛云门收入囊中。” 进展飞速,宗主自然是喜不自胜,连连夸奖:“果真是一员虎将。好好干活,宗门不会亏待你的!” 鸿通楼内,陈盛戈听着雀儿仙读信,被字里行间那种快溢出来的优越感激得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猴儿有一个猴儿的栓法,捧高了摔下来才更疼。 本来想一个巴掌一颗糖地款待,这事情发展确实有些出乎意料。才说了两句好话,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没事,她已经熟练掌握了锻体宗的思路,马上就来收利息。 从金长老的待遇及搜魂的结果可以看出,宗主对做不出成绩的长老会持怀疑态度。 对自称“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蒋长老自然也是如此。 而且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吹得天花乱坠还拿不出成果来,自相矛盾得格外突出。 任务进展为何停滞不前?跳梁小丑为何得以频频挑衅? 唾手可得的胜利为何不翼而飞?长老蒋某的避而不谈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本应当乘胜追击封狼居胥,结果竟然连个区区环保组织都踩在头上。 一看就是认贼作父了! 客栈内,蒋长老自诩已经胜券在握,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同于其他宗门着急忙慌打探情报的窘迫,气定神闲地在后院指挥弟子。 “这些杂草野花全给我拔了!” “都长到路上了,人避着草走,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金正茂那个蠢货,自从和环保组织搭上线了,院子里的杂草都不敢拔!丢人现眼! 弟子们被赶鸭子上架,满脸愁容地将草带根一块儿刨出来。到时候多半还得种回来,还是别那么粗鲁的好。 大家伙儿蹲在地上劳作一阵,将草地拔得光秃秃,又转战门前。 蒋长老四处溜达监督,引得忙碌奔波的其他宗门弟子频频侧目。 回去午间小憩一会儿,新的信件又到了。 “这事哥不能依你啊。” “不过你放心,我们跟盛云门是假玩,跟你才是真好!有事儿跟我们讲,一定尽力帮忙。” “年轻人,我今天给你讲一讲保护花草树木的重要性吧,这可是我们环保组织的纲领呢!” “不随意踩踏草坪,不随手摘花……” 蒋长老见了这所谓的纲领,难免有些心虚。 不要紧,反正他们只说了不能踩踏,没说不能拔花啊,怕什么? 真要深究起来,也只能怪自己词不达意罢了! 索性还有半月,不急于一时。 眼见人看完了信,弟子熟练地问道:“那我们把花草都种回去?” “今早挖出来的时候特别注意保护根系和草叶,种回去好好养护一阵,回春不是问题!” 那不是一开始就默认自己会反悔吗? 蒋长老给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下了死命令:“现在就把那些草给我扔了!” 弟子刚想劝谏,又被赶来的同门打断。 道剑宗梁雨行长老来访,已经在待客厅等候,蒋长老没再搭理弟子的建议,大步进了客栈。 大计落空,梁雨行面色沉沉,“你到底给环保组织灌了什么迷魂汤!” 蒋长老略显意外,“你不是看不起他们吗?怎么现在还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同我理论?” 感情这人之前没说实话啊! 梁雨行目光灼灼,“我只是不明白,凭什么你一来就能独获青睐?别是早早就暗通款曲了吧?” “事情发展到如今境地,我可得跟盛宗主提个醒了。” 蒋长老对此嗤之以鼻,“身正不怕影子斜,请便吧。” “少得意了!”梁雨行眼神冰冷,“我可以进谏无数回,而你只要被怀疑一回,就死无葬身之地。” 蒋长老被说得来了火气,也没有送客,径直上了楼。 晚上又收到了来信。 “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是很酸涩,我本是将你作为麾下一员猛将进行对待,可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平时就说不准踩踏草坪,你倒好,直接把草给拔了!” “太没有同理心了。” “小草为了过冬拼尽全力,感人至深。你却冷眼旁观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 “从此我们同你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蒋长老将那枯叶在手里一攥,细微的嘎嚓声响起,一松手碎屑就从指缝间坠落。 谁给这些小门派的胆子? “拿纸笔来,我一定要同人好好理论理论!” 文思泉涌,一会儿便写了满满三大版。 将这些东西胡乱扔给弟子,任由着他们蹲在地上捡拾纸张,蒋长老自己转身离开了。 天边刚有些泛白,城门的官差便陆续到岗。最近商贾来往频繁,需要早早准备开城迎客。 小卒们将沉重的木门齐力推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大门一点点朝外敞开。 昨日发觉头颅的恐惧还挥之不去,好几个人又惊又怕地抬头望去,一下惊叫失声。 在狭窄缝隙之中,能窥见一只染着血迹的云靴轻轻晃荡。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一天坐在寝殿里什么也不干,也比他们劳碌一生要挣得多! 城门上悬着的正是金长老的尸体。 被绳子绕了几圈,严丝合缝地绞着脖子,确保不会中途摔落。两侧照旧写了姓名,颇有一种将人体当广告牌用的感觉。 一石激起千层浪,局势重新变得扑朔迷离。 蒋长老得知消息后坐立难安,给环保组织写了一封又一封信,真情流露地请求它保持距离。 才跟人家夸口说要做出一番事业,结果许诺的事情还没有进展,转头就出事了。 金正茂原本就是竞争对手,现在还以死自证,谁能斗得过死人啊? 明明自己满腔抱负还没有施展,难道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吗? 接了宗主的传音,一通认错检讨后,蒋长老勉强稳住了心神。 好在宗主是个明事理懂是非的人,并没有过多苛责,只是让他近来多多注意小心。 有君主如此,臣复何求? 与蒋长老所想象的不同,威衡嵘之所以不对他恶语相向,纯粹是怕人跑路不好杀罢了。 事情办成这样,还妄想留一条命,未免也太过天真。 最重要的是,他们远远低估了这些人的实力。 事关重大,还是先商讨一番,说不定能借机使绊子,捞些本钱回来。 议事堂作为三大宗门联合设立的部门,终于有了用场。三大宗主齐聚一堂,商讨进行追缴的对策。 月光杯里盛着琼浆玉液,白玉盘里摆着珍馐灵食。 古朴钟声响起,门外值守的各宗弟子齐齐输入灵力,防御法阵光芒流转。 威衡嵘率先开口,抛出了话题:“我锻体宗长老弟子被污蔑陷害,长老金正茂惨死在外,一位内门弟子无故失踪。” “川满城的势力绝对不能姑息!” 盛启怀紧随其后,怨怼非常:“我道剑宗在此也是损失惨重啊!” “古木峰长老及其弟子至今尸骨未寒,五十名内门弟子死无全尸。” 还有一队不能摆到台面上的随身暗卫,包括了一位合体期的领队。 符悟真也开了口,“我四十位忠心手下被林子谦暗算,死得只剩三个。” “后来又在川满城两次出现针对灵符门弟子的谋杀,死了五个内门弟子。” “林子谦暗生异心祸乱宗门,罪行罄竹难书,本应由灵符门处置,现在根本无法给被祸害的门人一个交待。” 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才发觉了事态严重到什么程度。积少成多,不知不觉已经有百余人在川满城一带葬送了性命。 外派任务的弟子都是优中选优,不仅宗门投入资源培养,自己也要勤勉刻苦,才能进入选拔和考虑的范围。 更不用提耗尽心力拉拢培养的心腹长老。哪怕天时地利人和都集齐了,也往往需要耗费数年时间才能有替代的人选。 结果就这样在纷争中白白没了性命。 三大宗门终于正视其这个不起眼的地方,讨论声经久不息。 夜明珠散着柔亮光芒,鎏金的建筑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的主殿门口,却有个人没骨头般倚在门边。 盛凌云见了师妹没个正形的模样,冷下脸色:“盛、绝、霄。” 被点名的师妹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是不是根本不敢回来见我们?” 之前掌门口口声声说会把那个不长眼的贱人弄死,起初她也很是信任。 一开始是说三日就能做到,后来说半月一定达成,再后来说一月绰绰有余。 后来长进了,不再给具体日期。 拖了又拖,还是近来才给了个死讯。甚至不是死在手底下人的手上。 那点儿信誉,早就被不断拖延的日期里消磨殆尽。 说曹操,曹操到。盛绝霄远远望见了在剑上的身影,精神一振:“回来了!” 盛启怀红光满面,底气十足道:“这回有你们发挥的空间了。” “我们最终议定,要派出门人,联合起来将这些组织杀得片甲不留。” “距离较远,实在是难以管辖。为了永绝后患,避免南方再出现这样的力量,我们还准备进行制裁。” “已经下了铁令,从今往后,一切修仙相关的物资都禁止向南方贩运。” “现在是粗略定了框架,回来后各大宗门自己拟定草稿,之后再开会融到一起,集百家之长。”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啊?” 盛绝霄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了主意:“其实,直接将仙门大比报名费提到十万灵石,再叫他们食宿自费就成。” “小门小派寒碜得要命,连辟谷丹都买不起,三个人分一颗吃,也不嫌臊得慌。” “我一天坐在寝殿里什么也不干,也比他们劳碌一生要挣得多!” “反正那些南方的门派来了也跟没来一样,省得有些人痴心妄想。” 盛凌云沉思片刻,开口道:“也许我们可以直接将川满城夷为平地。” “收拾干净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盛启怀正了脸色,“不可如此儿戏。” “修仙者不过是凤毛麟角,达到一千人就算是中等门派,屠灭也没有大事。” “可一个城池起码有两三万人,算上周围城郊的农户,甚至可以达到四五万人。” “天下事福祸相依。无缘无故屠城,犯下杀孽,往后修行可是会遭天谴的。” “循序渐进即可,无需如此莽撞。” 夜色沉沉,一个平水城周边的山窝窝里传来声响。丘岭鑫从库房东拼西凑,终于是找到了几块玄铁。 徒弟成长飞快,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接了不少订单。就是库房材料消耗得快,他欣慰之余也不遗余力地支持,又订购了一批。 算算时间,今天下午就应该到了,怎么到了晚上还不见送来? 将从犄角旮瘩翻出来的铁块递给徒弟,自己则是来到了常合作的买行询问情况。 掌柜显得为难,“丘老,不是我们怠慢您,是中原的矿场不卖了。” “今天下午就得了指令,不允许再向南方地区出售一块矿石。” 丘岭鑫头一回听见这要求,只觉得分外荒谬。 “那我手上的二十个订单怎么办?” 掌柜默默摇头,“实话说,我这卖行能不能开下去还不一定呢。” 光是违约都能耗死他。 丘岭鑫同周围人借了个遍,然后因为平日里怼天怼地什么收获也没有,只能花钱发了个公告,高价收购高阶材料。 因为毫无预兆的断供,导致不少商家延期交货乃至无法交货,商业贸易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这事情闹得挺大,波及也广泛,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就传到了陈盛戈耳朵里。 那炼器老头没材料可用了? 正好卖场里有不少积累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挥出巴掌的那一刻,就应当预料到回击 说卖场有积累并不是作假。 按理说,一般开卖场收东西也是有讲究的。在川满城一带修仙的能人两只手掌都数得过来,高端材料市场很小。 再加上又没有能够加工改造的高级器修,就算是收来了这些价格高昂的材料,也多半只能砸手里。 大小卖场往往不愿意做亏本买卖,因此都对炼器材料不甚热络,存货寥寥无几。 但是他们不一样。 当初开卖场就是为了解决盛云门弟子法器的问题,好让一众弟子不至于除了木剑铁剑再无选择的余地。 所以打从一开始,小胆小匠便一直在网罗各种珍稀材料。 本来这些东西就不温不火,稍微提价就能拿下。在全宗门的鼎力支持下,收来的材料堆满了一个又一个库房。 她加油鼓劲一番,先将人骗过来,再看看能不能给丘老头留下来当长老。 事情要真能成了,往后弟子们的法器就不用愁啦! 还能再开一门课程,讲讲法器养护和拆卸。往后更上一层楼,让弟子们也来试试炼器,找找自己的兴趣所在。 陈盛戈思索一番,准备写封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拿些材料过去展现诚意。 她在案头甩着毛笔,支着下巴冥思苦想,却整整一炷香都写不出一句话。 天哪,让她夸这个老头儿? 满脑子都是他疑神疑鬼、偷偷摸摸的模样,搜肠刮肚也写不出一句夸赞来。 生活真是艰难,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江郎才尽的一天啊! 陈盛戈从空荡荡的纸张中抬起头来,扫到桌面用镇纸压着的信件。 对了,昨儿蒋长老写的文章不错。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甚至还对仗工整。 何必自己写呢? 东抄抄西抄抄也能凑出来,又不要求查重。 陈盛戈茅塞顿开,将一张张纸张翻出来,开始做文摘。 时辰不早了,天空漆黑一片,无星无月。丘岭鑫将灵石喂进火炉,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人此刻没了折腾赏玩的心思。 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不仅是矿石不再供应,灵石往后也不会给了。作为一个器修,断了材料,往后谋生都受影响。 就算是简单的修补工作也无法开展。不同材料的性质不同,热胀冷缩的幅度都存在差异,生搬硬套无异于二次毁损。 今日动用了人脉资源一问,倒给探出了口风。据说是道剑宗的高层下令,要断了南方的后路,慢慢折磨。 求情的人全给打回去了,态度一如既往地傲慢,压根没有将一众修士放在眼里。 只怕要被反攻倒算了。本来就潇洒了半辈子,不爽就怼,仇家遍地,以后日子恐怕不好过。 思索之时,突然感受到防御法阵被人触动,顿时心下一紧。 怕不是仇家来落井下石的吧? 快步赶来,只见到后门处敞开了个大木箱子。他日思夜想的材料就躺在里面,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上面还贴了封信,文邹邹的,看下去很是费劲儿。粗略读过,竟然是陈盛戈写来的。 丘岭鑫挑了挑眉毛,“这算什么,死人诈尸?” “死了还不安生,就不能把那些糗事带进棺材里吗?” 能在这个时间弄到一整箱的材料,足以见背后势力的强大。别的不说,就冲着这些送到门口的东西,都能让他再风光一阵了。 起码看起来是不错的去处。 他盯了一会儿,将川满城的名字记在心里,转头开始收拾东西,带着徒弟连夜启程。 陈盛戈远远见了人的行动轨迹,欣慰不已。稍微留了一阵,仔细地将一切布置好。 将梁雨行的尸体吊在平桥城往中原的必经之路上,专程扯了一匹布,将搜魂得来的把柄写上去。 不仅如此,还将复印件沿道洒了一路。 量大管饱,见者有份! 第二日,赶路的商贾从城里出发,远远见了那眼球凸出舌头伸长的惨状,惊得马夫猛拉缰绳,刹停了脚步。 下了车,那匹红绸布显眼非常,一下吸引了商队的注意,围在一块儿读起词句来。 “锻体宗根本就是个纸老虎,那功法有个致命的缺陷呐。” “看着人高马大,不明觉厉的,莫怕莫怕,就捅他肚脐眼!包管一下儿破功,在地上得滚三个来回!” “吱哇乱叫到隔壁宗门骂扰民都不带停的!” “那道剑宗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净会扯牛皮。” “道剑宗开山老祖威翎天,传闻中大乘期的大能,一只脚踏进飞升门槛,一抬手就能灭了一座城。” “表面风光,背地辛酸。油尽灯枯,日暮西山,为了那些不成器的小辈死撑着一口气,自己个儿爬进去闭关。” “一百年了,啥动静都没有,也不敢打开山门看一眼。” “毕竟只要不看,还能自我安慰说活着,可要是看见一具干尸又怎么能接受得了啊?” “灵符门也不足为惧啊。” “一桶水下去,符纸浇透了浇软了,连剥开都费劲,还怎么跟你斗?” “修仙界三大支柱平日里看着挺拟人的,实际上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指望他们一下儿跨越界门纲目实在过于困难,不如将希望放在真正的宗门上。” “我们盛云门和环保组织就不一样了,有能力同这些类人生物叫板。最近还招收长老,修炼种类不限,有意者在川满城发布公告,我们会好好回复的!” 众人从头读到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就是运些米粮布匹,挣那么些银两过活,看这些东西合适吗? 到上门威胁的时候,说自己突发恶疾不能视物会有人相信吗? 惧怕的是一类,心思活络的又是一类,趁着众人不注意俯身捡拾纸张。 若是能倒卖出去,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愁啊! 关涉重大,以致于消息传播得也是分外迅速,凌晨的事情,很快就被快马加鞭传到了中原。 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弄到消息后,中原各宗门也暗潮涌动,显出跃跃欲试的状态。 才一天的功夫,就传遍中原,传了一圈又回到川满城,成了报童嘴里吆喝的看点。 街道上人们争购着早报,急切行动中透出难以掩藏的渴望。 制裁的手段一项接一项,在刻意针对下,就连川满城也受到波及。 经济低迷,人心惶惶,现在没有什么比听见对手受挫更为振奋精神的了。 陈盛戈在二楼阳台,望着报房前的热闹景象,满意地灌了一杯茶。 用中原的矿产来卡脖子,以为她就没有反击的法子了吗?甚至还哄抬报名费到十万灵石,怎么不去抢啊? 盛云门现在是不能到中原亲手报复,但总有人能做到。 挥出巴掌的那一刻,就应当预料到回落到自己脸上的攻击。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枝叶落在路上,是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希望他们好好享受这悠闲时光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辟谣——这不是谣言,是真相啊 中原本就是三大宗门的发家之地,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川满城听到风声的时候,中原宗门内部已经开了几轮会下来,始终是没有得出一个比较满意的处理方案。 锻体宗内气氛严肃,威衡嵘同一众长老面面相觑。 功法的弱点直接给人抖搂出来了,往后作战都容易落入下风。 沉默半响,济世堂宋长老提议道:“不然干脆打成谣言,做个澄清将事情揭过去。” 威衡嵘在脑内推演一番,缓缓摇头。 关键这信息全是真的啊! 大家又不是不懂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到时候说着要辟谣,上去演示证明一番,大庭广众之下再给人看出些端倪,局势恐怕会雪上加霜。 这样某种程度上倒也算是辟谣了。 起码澄清了一件事——这不是谣言,是真相啊! 后勤的郭长老悠悠道:“或者多加派些人手,封锁消息怎么样?” 威衡嵘更觉得头疼,“这跟承认是真的也没什么两样。” 三大宗门作为舆论中心,半真半假的消息满天飞,靠文字游戏吃饭的报房数不胜数。 平日里多少离谱的谣言也没管过,这次竟然逼得正主亲自下场进行控制,但凡脑子没毛病也能看出点不一样来。 威衡嵘拍了板:“整体上保持漠不关心的态度,按捺住动作。” “底下人多放些假消息出去混淆视听,真真假假混在一块儿,传得离谱自然没人信了。” 锻体宗得出了应对方案,道剑宗则是有些焦头烂额。 没问题就出来走两步呗,可是真有问题啊!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修为碾压带来的恐怖威压是无法伪造的。 如果装聋作哑,威风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实在进退两难。 灵符门倒是风平浪静,符悟真没有管其他,第一时间下了死命令,叫手下不惜一切代价将符往顾带回来。 川满城潜藏重犯,如今公然唱反,难免不会对符往顾下手。天大地大,安全最大,不能再由着孩子任性了。 不归山的树木高大茂密,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环境有些昏暗。近来又降温,林间阴冷,便更显得孤寂。 以前在这儿给少帮主收拾了好几个溶洞,陈盛戈回来探查一番发觉没有大问题,干脆便继续用做据点,给丘岭鑫师徒暂住。 上回一别后,重剑自己取了新名字,叫“重断云”,平日里对外便是如此称呼。 树根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不时时关注很容易被绊倒。陈盛戈一剑劈过去,清出来块空地,预备着教学之用。 丘岭鑫正在一一查看宗门里的武器装备,不满地啧啧:“大师姐都用这种破铜烂铁,你们宗门是有多穷啊?” 他这是上了贼船了? “材质普通,款式过时,甚至炼制水平都跟过家家一样,还用的是拼接。” “拼接法做出来的武器,不仅强度没有整剑打塑好,接缝处还会成为法器的致命弱点,容易在承受攻击的时候断裂。” “要是遇上了懂行的修士,还可能被人专挑着焊接的地方打,所以器修往往会将接缝处掩藏。” 他将剑反横过来,指着剑柄和剑身链接处的花纹讲解:“弄点纹路装饰就是手段之一了。” 丘岭鑫将俞青青的剑随手扔下,又捡起另一把练习的铁剑:“这把就更敷衍,接口处的斑斑点点坑坑洼洼都不舍得花心思处理一下。” “老天爷啊,甚至还有木剑?这跟地上捡根树枝就用有什么区别?” 丘岭鑫骂了一通,总算稍微消了气,回头道:“我先给俞青青打一把剑吧。” “现在过来演示一下平时怎么用剑的,给你量身定做一把。徒弟别发呆了,过来记一记。” 几人研究着发力、走势和用剑习惯,倒还算其乐融融。 时间转眼过去,新的剿匪队又来到川满城。 不过这回街上交通繁忙,已经没有给飞舟下地停泊的条件,只能在楼顶悬停,将所用物资一并搬进楼内。 与此同时,好几辆木质马车混在人流之中,分别驶向不同的客栈。 小门小派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会在背地里做手脚。只要探查到踪迹,一切都好说。 这回要来个声东击西,攻其不备。兵分两路,一路人马明面上吸引注意,另一路精锐则潜伏城中,寻找蛛丝马迹。 正巧这俩组织最近招纳人才,相信以各位长老的资历水平,混入其中打探情报不成问题。 到时候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击破,一雪前耻。 毕竟是来干活儿的,面上还是不能懈怠。几个后勤长老带着弟子一通忙活,组了个高端讲演局,将自己的解释好好地传递出去。 “区区几个长老在英杰辈出的宗门里不算什么,所谓反击其实无关痛痒。” “来到此处之后,两个鼠辈更是压根不敢探头,一声也不吭,摆明了被吓得瑟瑟发抖。” “盛云门和环保组织压根不足为惧……” 灵力裹挟下,长老的声音颇具穿透力,传播到川满城的每个角落。不明所以的百姓左右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陈盛戈混迹在人群之中,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太没有操守了。不就是歇了两天吗,这就成了退却的证明了? 感觉是会趁着休战空隙宣称自己已经调停一切的人呢。 遇见这样的顶级理解,往后她可是不敢乱动了。对骂的时候换个气的功夫,人家都已经凯旋而归了! 另一边,万里挑一的精锐小队简单安置了行李,大家伙儿按照计划行事,了解情况后挑着夜深人静的时间段张贴了公告。 次日起来一看,就发觉了公示墙上多了一则公告。 “各位考生,本次选拔共两轮,第一轮考题具体内容如下: 人的名树的影,行走江湖必备条件之一就是良好声誉。 请于三日内做出成就,或扭转盛云门与环保组织的名声,或改善川满城的名声。 温馨提示:工作需留痕,若出现发生争议时无法议定的情况,将一并免除考试资格。” 第一百二十章 机关盒子的通用解法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卫风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背靠道剑宗,库房里随手拿些东西出来都能引发轰动。 弄些灵石材料,掺杂些随处可见的金银珠宝,就不信这些人能无动于衷。 次日,川满城就传来一个惊掉下巴的消息。 环保组织和盛云门在城内放置了千余个匣子,散落在川满城各个角落。 不仅有钱财,还有闻所未闻的珍稀材料,即寒铁、精金、赤血铜。只要能打开,就能将里面的东西带走。 最重要的是,不收钱,白送。 众人围着告示一通讨论,将信将疑之时,只听见街角一声惊喜大叫。 一个精瘦老头儿举着一块儿巴掌大小的黄金,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人他们也认识,一个普通种菜老农,平日里早早挑菜来市场卖的。 金灿灿的颜色分外讨喜,老头儿稀罕地摸了一把,塞进洗得发白的布袋子里。 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得到好处,众人再也坐不住了,在城内四处网罗,平日里空无一人的小巷子一下儿热闹起来。 天降横财,还有了活生生的案例,不只是川满城人为之疯狂,附近的百姓也闻风而至。 经过一天的探索,收获颇丰的同时,大家伙儿也发觉了不同之处。 普通的木匣子装着银子,铜匣子装着金子。虽然上了精巧的铁锁,暴力拆解也能得手。 独独有三个光芒闪闪的盒子辨认不出材质。专门嵌进地里,拔不起来撬不开来,看得人心痒痒又无计可施。 表面花纹繁复,线条纠缠,浮雕的花鸟还能移动,显然是设计了机关。 可一波波勇敢挑战的选手来了又走,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黯然离场。 浮雕狮子衔着的把手都摸得反光了,却一点儿破解的进展也没有。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前来挑战的人络绎不绝,卫行风则是暗自窃喜。 若是题目出得太简单,容易被人一扫而空,往后还要再补充,实在麻烦。所以他特地拿出了压箱底的机关盒子。 这可是使用顶级赤金铜打造,千金凡铜才能炼出一斤。经过反复提炼去除杂质,质地坚硬不易锈蚀,还带有隐约的金光。 机关设计上更是请教了高阶符修,遵循天地人合一的理念设计了独出心裁的九九归一法。 开关手法繁复到就连自己也来回记了三轮,妄想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打开盒子基本是不可能。 真正的大奖就像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充其量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存放材料罢了。 有了这个噱头,不用忍痛拿出顶级材料,还能吸引五湖四海的人,岂不是两全齐美? 星子闪烁,又是一个平常夜晚。 不归山溶洞内,两人正僵持不下。 丘岭鑫往床上一坐,将头撇向一旁:“去那儿有什么用啊?” “我是器修,但我也没学过奇门遁甲,怎么可能说打开就打开啊?” 陈盛戈掏出来复刻的图纸,往前一递:“真的不行吗?” “我原本想蛮力破开的,但是折腾半天只留下了几道划痕,现在只能智取了。” “这些材料之前想收都收不到哇!现在就摆在那儿,不试试肯定会后悔的!” 丘岭鑫瞄了一眼那描画的草图,被复杂的线条搞得头疼:“开什么玩笑,我连十二天罡十二地支都忘光了!” 陈盛戈在溶洞里来回踱步,一拍手掌道:“我有办法了!” “我们拿火把它融掉不就行了吗?” 常温下坚硬的金属,在煅烧时也能被随意塑形,到时候叫他徒弟一掰就了事了! 时辰不早,狭窄小巷中却散出柔和暖光,将孤冷氛围一扫而光。 陈盛戈掏出一堆灵石堆在盒子顶部,由丘岭鑫将真火引到上边,让那簇小小火苗尽情吞食。 灵石的滋养下,橙红色的火焰逐渐壮大,在盒子上张牙舞爪。火苗周围的金属受热熔化,花纹开始出现形变。 丘岭鑫凑到跟前,小心翼翼地用钳子操作,半响抹一把汗,高兴道:“成了!” 才出盒子的材料被重断云接过,受过高温度影响,还在手掌里丝丝缕缕地冒白烟。 陈盛戈无声地欢呼了一下,直起身子来,准备无缝衔接去下一个地方。 丘岭鑫连忙转身提醒,“别着急走啊!” “这盒子用料也好,一块儿融了带走。” “三个盒子差不多能凑出一把剑来了!” 又是一个美好早晨,卫行风特地找了个茶楼,预备再听一听各位对精巧机关的赞美。 邻桌大哥猛一拍桌子,语气中满是叹惋:“今早我去看盒子的时候,只有个坑在那儿了!” “边上都是些白灰,给我一下儿点通了,这是直接烧了啊!” “这一捆柴的事情,白白给人抢了先机。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 卫风行的心一下儿坠入谷底,亲自探查一番,更是吃惊。 盒子都给他端走了,土匪都不带这样的啊! 这赤金铜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凡间的俗火不可能破坏。 川满城也没有什么出名的器修,多半是其他两个大宗门暗中使绊儿,真是树大招风。 回到街上,只见街道内卖报童叫卖得格外起劲儿,“中原各大报头版报道,都说川满城的建设方向值得借鉴!” “这回可是大大长了面子啊!” 卫风行大步向前,买了一份细看,顿觉竞争之激烈险恶。 “这份报道在昨日早上在中原各个城池卖到脱销,南方各城的大报也有刊载,引发无数热议,下面就是张昀亲笔所作文章的转载。” “俗话说,在川满城里最不能做的三件事,便是践踏花草、占用盲道和作奸犯科。” “它着眼长远,坚持天人合一,植树造林再现绿水青山。” “它以点带面,通过道路铺设,便利运输成为交通枢纽。” “它关怀群众,允许沿路摆摊,既服务旅人又充实村民荷包。” “川满城的建设之路卓有成效,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人人脸上都笑容洋溢……” 卫行风眉头沉沉下压,将报纸揉作一团。 南方的事情不知道多少年没上过报了,不到一天的工夫竟然能让所有大报集中报道。 他都不敢想动用了多少人脉。 如此一来,只是简单放些东西的自己便黯然失色了。 该死,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长老之位吗?锻体宗这些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同样气得牙痒痒的还有个灵符门的长老,傅灵川。 本想着靠着杀些恶贯满盈的罪人来打出名气,谁曾想川满城治安好得只能杀些无名逃犯。 昨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别人拆出财宝引起骚动时当个保镖,可这功劳最后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啊! 治安良好也有他一份功劳,在报道里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提。 先是替道剑宗做了嫁衣,又给锻体宗搭了便车,怎么这么憋屈呢? 不行,他一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肚子都被搞大了 天色尚早,川满城的大门早早打开,迎接远方的来客。马车的轮子卷起落叶,随着车夫“吁”一声,缓缓停在进城的长队末端。 王员外赶路一个晚上,特地下来舒展筋骨。 川满城可谓是大名鼎鼎,第一回走这条道儿,也是开了眼界。 马车简直像在平稳街道上行走,极少有颠簸,仿佛坐在云端。进城的路边是各色餐点的香味,牵动着旅人的心神。 伸了个懒腰,再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格外惬意。 他正在四周闲逛,忽然被一声感情饱满的呼喊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一身短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路边。 他将绣花针在墨水里沾了一沾,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往自己手臂内侧扎。 在疼痛中,这个汉子尖声叫道:“我爱川满城!” “我对您的爱忠贞不渝!” “我要将川满城这三个字永远篆刻进身体,深深刻进骨血,时间也无法磨灭!” 王员外一瞬间被那拿腔作势的嗓音吓住了,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听说过当众斩首,还没听过大庭广众之下行墨刑的。 这也是南方第一城宣传教育的政策吗? 虽然看着有些恐怖,但是也能理解。来来往往鱼龙混杂,一开始给个下马威,说不定有些怀了异心的人就不敢闹事了。 不过,就放囚犯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处刑吗?万一发疯冲向人群,要和大家伙儿同归于尽怎么办? 王员外惊诧之下愣在原地,目光大大咧咧地落在傅灵川身上,叫人不发觉都难。 傅灵川一个回首,掐着嗓子道:“大人,您也为我们之间的情感而动容吗?” 王员外左右看了一圈,周围人都自发离得远远的,只有他一个倒霉蛋。 意识到自己避无可避,他也就强撑着笑脸同人交谈:“不妨说说来龙去脉,也许还能帮上一二。” 傅灵川抓住了机会,开始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的奇思妙想:“我第一眼见到这座城市,就觉得心如擂鼓。”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分外活泼可爱。就连缺了边角的砖块,也蕴藏着古朴韵味,彰显着历史底蕴。” “我心神震颤,终于是明白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从此便认定了这座威风凛凛的川满城!” “可是平水城毁了我一辈子!” “我在平水城生活的二十一年成为了一生的误点,官府横刀夺爱,放下狠话,不允许我带着户籍田地追随而去。” “棒打鸳鸯,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拆散!” “可怜我肚子都被搞大了,却没有城池可以依仗……” 全程听下来的王员外嘴巴张得可以塞下鸡蛋,此刻更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满脸的络腮胡,凸出的喉结和魁梧的身躯,竟然是个姑娘家! 早些时候他还听说川满城有人自认是官窑白玉瓷的传闻,自己还不当回事,现在真过来了才知道传言不假啊! 他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结结巴巴道:“这位小姐,您……” 谁知道那人剜了一眼,不满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看不出来吗?” 王员外整个人都被搞懵了,弱弱道:“您不是说肚子大了?男子怎么会有孕呢?” 傅灵川抬着下巴:“我吃撑了不行啊?” “一路下来,川满城特色美食叫我流连忘返。” “米糕绵密扎实,素面汤鲜味美,包子皮薄馅大……” 王员外陪笑着,被这理不直气也壮的反应吓得噤声,左顾右盼寻找着逃脱的法子。 只是才往后迈了一步,就被傅灵川叫住了。 “等等,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要说什么? 大人饶命?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王员外望着这期盼眼神,干巴巴地找话题,“这墨汁确实浑黑,想来应当能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吧?” 傅灵川故作苦恼:“总是有着不了色的地方。” “不过我有办法。” “一回不行就两回,两回不行就三回,总能显色的。” 王员外被这话语吓得抖了一下,浑身上下简直跟有虫子在爬一样,哪哪儿都不自在。 幸好傅灵川已经将自己在话本上摘抄的台词说完了,也就默许王员外缓步离开的动作。 他望着自己乌黑的手臂,心里顿时充满了安全感。 为了掌门,为了少主,为了灵符门的未来,就是奉献一回身体又何妨? 他这回可是豁出了老脸,就不信不能压对手一头。 那些奸诈小人,启程时的晚宴上信誓旦旦,说要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结果联盟转瞬瓦解。 按理说,三大宗门的任务,一般都会给第一宗门让路,以灵符门马首是瞻。 不过就是最近宗门内部出现了些小矛盾,这些蛇鼠虫蚁就开始不安分了。 这回他一定要好好展示一番,用灵符门永不言败、愈战愈勇的精神让他们认清自己的水平! 城门口有个怪人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卫风行特地过去察看,对着那张熟悉面庞瞪大了眼睛。 灵符门未免也太没有底线了,连这么自降格调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啊? 有点儿阴招全使盟友身上了,简直是下贱! 虽然碍于不堪入目的表演,商队没有明着围上去,但不少人频频扭头,显然是兴致不小。 在一众牛鬼蛇神群魔乱舞中,自己那几个盒子根本不够看的。 今日就是考核的最后一天,真让人逆风翻盘了,最先出局的就是他了。 不行,肯定有办法。 卫风行解下了鼓鼓囊囊的钱袋,往正聊天休息的官差处走去。 入城的队伍短了又长,傅灵川苦中作乐,一面刺青一面畅想灵符门重回巅峰的场景,满脸痴笑。 忽地光线一黑,原是几个官差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穿着铁甲,横眉冷目,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行为匪夷所思,实在有碍观瞻!” “装疯卖傻,成何体统?现在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一趟!” 傅灵川百般不愿,又不敢当众忤逆官差。 他倒不是怕凡间的官府,主要是成功违抗逮捕会损害官威,政府无能又会影响川满城的名声,跟考试要求背道而驰。 最后便是面目狰狞地被人架走,还不忘胡乱说几句台词:“川满城,我相信你一定会回心转意……” 卫行风见事情步入正轨,顿觉一身轻松。 苦一苦队友,好处他来收!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生儿育女 川满城治安良好,平日里没有出现过这样影响市容市貌的先例。 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损伤也是大忌,头回听说这样当众自残的行为,可谓是好好长了一番见识。 哪怕人已经给拖走了,街头巷尾对古怪行为的热议也没有停息。 陈盛戈带着无忧和潇洒练了大半天剑法,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出来打打牙祭。 秋风一吹,树上的枯叶被风卷落在石板路上,在沙沙风声中嚓嚓地响。 这家酒楼的肘子不错,味道咸香,余味悠长。虽然过了饭点,门店也依旧热闹。 三人穿过一楼大堂,听着食客评论时政。 大哥面色铁青,愤愤不满道:“我川满城的名声都被这些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傻子给败坏了!” “你知道外边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说那傻子本来是个男子汉,被奸人所误,精神错乱以为自己是女娇娥,给扣个帽子叫‘生儿育女’!” 边上的人附和道:“什么旧词新解,都是歪理邪说!” “这词儿本来就是互文,意思就是生育子女,自己个儿国文没学好,半桶水晃荡也不知羞。” 大哥崩溃地扯扯头发:“迟了,迟了。边上定桥城的说书先生已经拿这套话讲开了。” “还把那不成器的钱家小子拉出来鞭尸,说这玉壶是前情提要,川满城逼人为妖呐!” “我们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 大哥苦闷不已,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壶酒,“到处都在传川满城礼崩乐坏,阴阳失调,将礼法人伦弃之不顾!” “奶奶的,有本事别打这儿过,看我不揍掉这些龟孙的大牙!” 讨论得那叫一个群情激奋,声音一道高过一道,说得动情时在木桌上砰砰地拍。 陈盛戈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带着两个徒弟进了楼上的包间,还不忘将木门带上。 冤有头债有主,生儿育女这仇可得算在傅灵川头上。 本来她也没指望能招到什么能人义士,毕竟遍寻川满城连给少帮主找个文武双全的老师都难。 如今局势,再加上如今三大宗门下的追杀令,露头就等同于送死。 这三能活到现在,还神通广大到通过了初试,十有八九是卧底。不过是找个由头吊着人,当马仔使唤罢了。 但也没想到破坏力如此巨大。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傅灵川,给她等着! 酒足饭饱,陈盛戈带着人进了鸿通楼,通过密道下到卖场,正好望见了小胆小匠的背影。 一年四季都是这几件绫罗绸缎,就是天价法衣也该穿回本了。 木头就是扛冻,十几度还穿着夏装,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不过也没有什么冷不冷一说,毕竟都没热过,哪儿来的冷呢? 随环境温度变化而已。 反倒是归山放风的人参精天天往炼器炉子边凑,还喜欢埋进带着余温的灵石灰里。 有时真怕它把自己烤干了。 陈盛戈三步作两步上前,轻轻拍了小胆的肩膀,视线越过肩头窥见一抹碧绿。 圆润宝石在黑色衣物称托下越发夺目,深邃绿色被线条拥簇着,叫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她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后就被小胆的大叫拉回现实。 “不能那么用力地扯啊,我才上的养护油都被蹭掉了!” “尊重一下我为了冬天不干燥开裂做的努力啊喂!” “手下留情啊,这补救不了的,再涂一层会黏腻沾灰……” 陈盛戈如梦初醒,才发觉自己抓住了那链子,压低了眉毛:“这是从哪儿来的!” 小胆被勒得脖颈往前晃了一段儿,又被她满腔怒火吓住了,如实道:“卖场昨儿收的寄卖,滋养魂体很有效果。” “反正还没卖出去,我就先拿来戴戴嘛。” 陈盛戈绷着脸将链子解下来,冷冷道:“这是邪物,我在救你。” “少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抓紧把登记的资料拿来给我看看。” 这邪物竟然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围,无异于挑衅。 小胆两手一摊,“没什么资料,只有个不知真假的名字。那人定了个暗号,挂在这儿就走了。” 卖场毕竟是灰色产业,多得是不想透露底细的人,基本上也不会要求提供个人信息。 再加上他们不仅生意做得大,也从来没做过昧良心的事情,在有口皆碑的情况下大家伙儿也很放心交过来。 陈盛戈毁了链子,坐在桌前想了一通,开始草拟复试的通知。 自家产业不舍得霍霍,还有其他可加以利用的人力资源嘛。 反正不是自己人,死了不心疼。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公布初试结果的日子。 三人跑遍了川满城,终于在菜市场后头一个被遗忘的小公示亭找到了信息。 “本轮中,傅灵川别出心裁,创造了历史。” “川满城以前存在感不强,好歹还算体面清白。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了周边城池的新鲜笑料,属于是史无前例。” “可谓是舍己为人的大善举。宁愿放弃自己,也要成全别人的梦想啊!” “本轮初试张昀第一名,卫行风第二,傅灵川第三,末位淘汰掉一个。” “复试由我环保组织负责。最近子民们上贡了一条碧绿项链,低调奢华有内涵,一看就跟我们组织高雅的气质格外契合。” “图在下边,以拿到绿宝石项链为考题。” “多多益善,三日后戴在身上站在城楼上提交成果。” “本来想让个人过来监督指导,但是正忙着给野草做入冬动员。” “毕竟心静自然凉,那心动当然热嘛!我们南方过冬,靠得就是热情似火!” “除此之外,还得给树种做胎教,给树苗做早教,给成树做助教。” “过冬是件大事情,值此关键时期实在不太空闲。” “干脆就叫傅灵川代劳吧,复试会决出最终的录取结果,到时候参考你的意见做决定就行。” “虽然盛云门说这样好像不太好,但无所谓啦。” “反正环保组织没人手了,就这样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羊羔跪乳,乌鸦反哺 卫风行见了这离谱安排,脸色不太好看。 变脸的戏法也没有这么快的啊! 都是竞争关系,才争了个天昏地暗,转头局势便翻天覆地。 才对人使了绊子的他僵硬扭头,只见傅灵川已将头高高抬起,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要往外边走去。 卫行风试图开口挽留:“有话好好说,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 傅灵川头也不回,走进了熙熙攘攘的市场,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别指望他会心慈手软。 堂堂天下第一宗都马失前蹄,若是让一众小弟占了先机,颜面何存? 再说了,几个奴才敢走在主子前头,这是大不敬! 合该叫他们吃些苦头,省得没大没小惯了,忘了规矩。 眼见缓和无望,卫风行同张昀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开。 他得抓紧时间在周边搜寻,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可一家一家搜过去实在太慢。 干脆叫弟子代为出面,用道剑宗的名头请官府交涉,叫城里有名的珠宝店掌柜前来助阵。 找出一个大致方向就容易上许多。 亲传弟子卫正麟得了指令,乔装打扮来到官府大门,同官差出示了自己的信物。 身份玉牌格外漂亮,晶莹剔透。正面刻着一把长剑,还有祥云萦绕。 官差见了这不同于俗物的玉牌,不敢怠慢,带着人进了大门,预备着层层报过去。 才进到府内,却撞见新上任的副将正同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争吵。 女子情绪激动,带着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再问最后一次,你同我表妹到底是什么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儿见了你们搂搂抱抱的模样,还挽着手一块儿上了后山!” 副将定定站在原地,认真道:“冤枉啊,只不过是登高远望,消遣作乐而已。” “你有所不知啊,她是我母亲投胎转世。” “我断然不会施行有违天理伦常之事,只是为了尽孝才服侍左右,两人之间清清白白!” “你说的往来信件都是我的家书啊,谈何调情!” “仁者见仁,淫者见淫,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母子情深吗?” 女子气得将周身的手绢香包一齐砸过去:“胡言乱语,我还是你祖母转世呢!” “违逆尊长是大不孝知不知道!” 大庭广众之下,副将怎么可能任由人责骂,嘴硬道:“我只是想让她老人家好好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女子终于忍不住摊牌了:“你还要同我扯什么大话?嘴都吃上了!” 没料到妻子竟知道这么多,副将有些惊惶,眼神躲闪。 为了响应朱立民镇江的孝道主张,走廊里贴了不少相关的画作。小乌鸦用嘴叼回食物喂养母乌鸦,以回报养育之恩。羊羔跪在身下吸食母乳,象征着对母羊的感激。 副将眼珠子一转,不甘示弱:“唇齿相接,那是鸦雀反哺啊!” 女子怒极反笑,“接下来你俩就开始学羊羔跪乳了是吧?” “我一脚踹死你啊!” 她深深呼吸几回,俨然失去了同人理论的欲望,“靠我家买来的官位摆谱子,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我爹交代来得实在。” “回去就给你发卖了!” 一扯到切身利益,副将也顾不上脸皮,两人又起了新一轮的骂战。 局势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实在不好往枪口上撞。官差默默改变主意,带人拐了条道进到镇将办公的房间。 卫正麟听得脸红脖子粗,争吵的细节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连同朱立民说话都有些结巴。 镇将朱立民听了来意,笑容满面:“道长您好,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 听了来意,朱立民同手下吩咐几句,将未完的公务转交过去,随后便同人开始逐个拜访。 车马离开后,两只雪白信鸽从高墙内飞出,按着训练好的路线传信。 原本一路振翅高飞,突然生硬地调转方向,最后落进了鸿通楼的雕花木窗。 陈盛戈停了剥瓜子喂食的动作,被雀儿仙胡乱拱了拱手臂,霸道地靠着小臂不让动。 感受着手臂上温热的一团,心里颇有点无奈。 陈盛戈用另一只手搓搓它的头以示安抚,将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展开细看。 “道剑宗向我查探信息,要求牵线寻找首饰商家,人微言轻不敢拒绝,已带人拜访。——朱立民留” 结合雀儿仙探查到的消息,朱立民应当是仗着自己的官职,从三大宗门手里捞了不少好处。 毕竟都在川满城混了,打点一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着川满城发展势头很猛,朱立民最近还得了朝廷嘉奖,可谓是风光无限。 一众长老弟子在前边忙前忙后,这人却只知道推行愚孝的政策,在官府里坐等着收钱,叫人看了很是不喜。 陈盛戈热心帮忙,提笔重新写了两份字条。 给内容添上了收信人,表了一番忠心,随后将两个纸条交换位置,把纸张捆回并重新放飞信鸽。 傅灵川等来了收买的官员发来的简信,一展开便望见了称谓,冷下脸色。 金银财宝,符咒丹药,灵符门付出的对价足以买下朱立民的性命。 一个人吃两家饭,也不怕吃不了兜着走。明明没有什么大价值,却莫名地自信,还想一鱼两吃。 反正他已经没了机会,谁都别想好过。 晚霞满天,残阳如血。朱立民乘坐马车回到府邸,因为久违的长时间接待而感到些力不从心。 好在没有让大人物失望。有位商贾回忆起自己曾在平水城潘家的藏宝室里见过类似物件,灵气四溢,珍贵非常。 同这些人周旋实在劳神费力,不过从中捞到的好处也不少。 朱立民进了府邸,进到书房,提笔写下讯息,起身送信。 才站直身子,便觉得头晕目眩,双眼不能视物,脑袋重重砸在地板。 潜藏在房内的傅灵川徒手抽出了生魂,随手捏得魂飞魄散,视线落在地上的纸条上。 很好,他有方向了。 门外响起小厮试探性的问候,傅灵川不再停留,拿着讯息从窗户离开现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还有乔迁之喜呢 雀儿仙的手下落在枝桠上,光明正大地旁听讲话,为陈盛戈提供了第一手消息,得以早早启程、抢先一步。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盛戈已经抵达了定桥城。 定桥城得益于川满城的基础建设,近来发展势头正猛,但还没有进行拓建修缮,车马行人填满了街道,显出一丝窘迫。 陈盛戈照着计划来到潘家府邸,绕到后门。活动一阵筋骨,预备着翻进去查找线索。 眼看四下无人,墙壁还修得方方正正,连碎瓷片也没有,简直是在邀请。 陈盛戈自信地攀上墙壁,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个彻底,弹出来后仓促落地。 竟然有防御法阵。 贸然试探已经打草惊蛇,她一猛子扎进相邻的繁华街道,转瞬隐入人潮。 混在街头巷尾寻觅一番,街角挂着了金光闪闪的大牌匾,“潘氏药房”四个字格外引人注目。 进去细看,左手边摆着一排排的药柜子,右手边则是几张桌子,大夫们就在此处坐诊抓药。 靠墙处放了一排椅子,好些人坐着排队,陈盛戈也就顺势坐下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局势。 一个男子捂着肚子,嘴上还止不住地打着饱嗝,“大夫,呃,我就是撑着了,您就给我开些健脾消食的药方子就成!” 大夫搁下了毛笔,正色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理念实乃下策。” “身体是一个整体,会互相影响,需要一并调理。” “我观你头发枯燥,发尾泛黄,先开一味芝麻枸杞丸增补气血。” “唇色苍白,额角多汗,看来情况不容乐观,再来点红枣枸杞丸。” “这手掌还干裂起皮,秋冬之际环境恶劣,更加需要对身体养护多下心思,再给你开一盒润体霜。” 几下的功夫,浑身的小毛病都挑出来了,说得人一愣一愣。 只要诊断得够细,总能找出不够健康的地方。跟报菜名似地说了一通,大夫才终于消停,叫人到另一边抓药。 眼见着药童一把把地往里装,包了一袋又一袋,那人坐不住了,扒拉着柜台确认。 “这势头就差把桌椅瓢盆包进去了,怎么地还有乔迁之喜啊?” “我寻思外边也没贴旺铺招租的单子呢?” 药童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少见多怪。”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那人指着三大捆鼓鼓囊囊的药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得吃上一个月吧?” 药童冷冷道:“这是三天的量,饭后服用。” 那人吓得一哆嗦,触电般收回了取药的手,“还饭后服用呢?” “这熬药都得拿澡盆子装!” “本来就是为了治积食才来的,结果光喝药都能把我撑死!” “不会是打着死了就一了百了的念头吧?” 药童将纸包往前一推,“放心吧,里面有消食健脾的药方,包管药到病除。” 那人呵呵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药品滞销的事情,这么一收拾仓库里干净多了吧?” “再说了,这些东西有几样是有必要的?” “那芝麻枸杞丸是头痛也开,便秘也开,现在积食了还要过来凑热闹啊?” 药童点点头,“这才叫包治百病呐!” “就算去别的地方,也没差。” 那人理论一番,争不过人家,将银两拍在桌上,提溜着药包离开。 陈盛戈默默低下头掩饰自己吃惊的表情。 如此猖狂,怎么存活下来的?背后肯定还有猫腻。 她默默出了门,找了个空闲的小店,一面点单一面闲聊,预备着打听打听潘家的消息。 作为定桥城的名门望族,潘家世代从医,声名显赫。 街边的药铺子十之八九都是他们的产业,前段时间引起追捧的芝麻枸杞丸是近来推出的明星产品,整个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热销的繁华背后,也隐含着争议。丸子越做越小,价格越卖越高。以前能填满瓷瓶的药品,现在竟然只能装一半儿。 陈盛戈有些不解:“他们不怕给其他药铺子反超了吗?” 店主一面擦着灶台,一面回答:“哪可能超过它啊!” “前年就将药庄子全买下来了,种的药材都优先供应潘家药房,用不上的才会往外卖。” “甚至每月给小诊所的大夫送钱,只为了开方子的时候都用他们家的新药,这种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原本定桥城有好几家药铺子的,全给整垮了。现在就算是想取而代之,也难于登天啊!”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钱,我看就是偷工减料昧下来的!” “现在芝麻枸杞丸里边的芝麻,还没有我家烧饼上撒得多!” 陈盛戈终于是搞明白了。 整条产业链都垄断了,难怪有恃无恐。 卫风行带着财物上门拜访,好说歹说最后凭借宗门背景才得了准许。 听人说完来意,潘老爷端坐在堂内,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 那项链邪魔得很,乍一接触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可没多久就体虚怕寒,虚不受补。 他本来就打算转手出去,还托人去找卖场寄卖,这请求可谓是正中下怀。 不过,也不能太轻易松口,否则显不出人情的珍贵来。 于是潘老爷卖了个关子:“只要您能替我摆平一些小事,项链就无偿赠送给您。” “阿清,带着仙人过去,别怠慢了人家。” 在一旁服侍的小厮轻声应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带到府内,一路上将事情交代清楚。 “医学世家嘛,从小就得跟在大夫身边学习。前几天有给人取箭头的大手术,这种长见识的机会自然不能落下。” “最近天冷了,给少爷煮了姜糖水喝,但是他嫌弃开膛破肚腥味儿重,就把姜汤倒人肚子里了。” “其实也是个顶顶聪明的小孩,知道姜片去腥,就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们当然是吓了个半死,连忙问他还做过什么。” “他说拿心肝脾肺暖过手,试过用气管肠子打同心结,还往心肺底下塞过手绢儿,给大家吓得不轻。” “最主要是那手绢儿。都是同外边绣坊订的,在左下角有个潘字,叫人看见可不行。” “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传出去了,那些人不肯私了,现在已经闹到官府了。” “还希望您施以援手,保住我们的清誉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是事故,是讹诈 这些话听起来很是匪夷所思。 大手术稍微有些操作不当就会感染致死,连接触的刀剪都要火烧消毒,但却可以为少爷留足捏圆搓扁的时间。 小小年纪手上已经有了好几条人命,可谓是掌握了一劳永逸的治病之道。 但凡牛头马面来早一点,都得把这样的人才引荐到十八层地狱去。 过家家这么玩都得吃竹笋炒肉。 但毕竟有求于人,卫风行自然是满口答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清带他拐进花园,“本来这些大手术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的,偶有失手也再正常不过了。” “人死了就死了呗,结果这么一说又给翻出来了。” “都说给钱私了,还不愿意。死抓着不放,今早拉了横幅跪在官府门口,才慢慢将事情发酵起来。” “早知道开个丧葬一条龙,前脚出了诊室后脚就能进棺材,岂不是万全之策?” “找人暗杀实在是太显眼了,下药弄成痴傻的模样也容易引发流言蜚语。” “希望道长你略微施些仙家术法,最好是能叫他们态度来个大转弯,欲扬先抑再给我们潘家宣传一波。” 卫风行嘴角一抽。 剑术不是邪术,许愿不是胡说。 道剑宗主修剑术,并不擅长掌控人心。 既然都是定桥城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要活得好好的,仔细一想确实有些难度。 聊天之间已经来到了潘少爷的房间,预备着叫人细细讲一番来龙去脉,彼此之间通通气儿,别到时候露了马脚。 阿清推开虚掩的木门,顿时被泼了一身水,还带着瓷器破碎的声响。 这小厮早就习以为常,用袖子拂去水珠,开口道:“少爷,这回有个仙人要来帮咱们,再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好不好?” 潘少爷才三四岁大,气焰已经分外嚣张:“不好。” “这是我精心设计的巧思,你都不知道那些肠子有多乱,我垫一下摆整齐还有错了?” “平时衣服带子稍微折一点都要骂我,现在理一理还骂我,你们一点道理都不讲!” 感情这少爷还想给肠子捋直来吗? “再说了,夫子上课都讲得清清楚楚,女娲都能捏人,那我为什么不能捏?” “别总是小看我,我已经在后花园捏了好几天泥巴了,是老师傅啦!” 阿清附身过去同小主子讲道理,只得了一个白眼。 卫风行望着屋内一团糟,太阳穴隐隐作痛,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还是分不清神话和实话的年纪。 甚至还要 非得揠苗助长到这个程度吗? 要不是为了伪装身份保持低调,杀光抢光就能完事,哪儿用得着在这儿浪费时间? 药房后门处是一条窄巷子,为了配合做高的地基,出口有个小小的土坡供人们上下。 大家伙儿进进出出,忙着搬运一袋袋的货物,将土坡生生踩出了一条小道。 车夫来了又走,几乎没有停下的机会。陈盛戈在附近茶楼的二楼开了个包间,坐在窗户栏处观察局势,隐匿气息,静候时机。 又一队干练青年下了马车,大步进了后门。伴随着砰一声闷响,木门被重重关上。 陈盛戈条件反射地扫了一眼。木门微微晃荡,坑道中脚印交叠,一路蔓延到门口。 不对劲。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驮着货物的也不少,都留不下脚印,为什么那几个平平无奇的清瘦青年能做到? 近来没有下雨,土壤干燥,没有水分软化。坑道又是千人站万人踩,那条路的土壤结实得连野草也长不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重量级人物,能在上面留下印记? 修仙界确实有变幻身形样貌的术法,但只是障眼法。换而言之,只是制造了一个幻觉,无法改变真实的身体状况。 脚印足有一指深,还互相交叠,足以看出个个都是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明摆着是身量远超常人。 最符合这种特征的修士,就是体修。 陈盛戈对着两层楼的药房望眼欲穿之时,听见了声嘶力竭的呼喊。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数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一块。 在药房门口,在众人面前,双膝下跪。随后低下身子,重重地朝围观人群磕了三下响头。 力道不小,额头已经红了一片。秋日阴冷,石板路更是寒意逼人,跪久了很容易着凉。 拒绝了旁人的搀扶,为首的老妇人只是重复道:“潘家的庸医害人性命,我闺女才十八岁就没了气息,求求大家替我主持公道啊!” 百姓们惊愕之时,从后边缓步走出一位汉子。延展的笔画被袖子盖住,手背上还有些不规则的墨点,正是傅灵川。 他朗声道:“诸位,潘家药房作恶多端,谋杀病患,可谓是黑心烂肺……” “且慢!” 御剑而来的卫风行越过拥挤人群,落在药房前的空地上,衣摆飞扬。 傅灵川眼中满是势在必得,“官府仵作开棺验尸,得了一方锦帕,上面绣着‘潘’字。铁证如山,作何解释?” “若是有意为之,则说明潘家医德有亏,草菅人命。若是无意为之,则表明潘家医师学艺不精,不应从业。” 卫风行笑容不改:“颠倒黑白颇有一番功夫,摆明了是招摇撞骗,来讨饭来了。” “这不是事故,是讹诈。” “当时潘少爷见人放声痛哭,懂了恻隐之心,特意送上手帕擦拭涕泪。” “诸位有所不知,若是因着潘家医师的过错出了事故,便会给予十倍的补偿。” “有些人见钱眼开,不择手段地进行栽赃陷害,实在是为众人所不齿。” “当夜死后,将尸体抬回了祠堂,超度哀悼了两日。下葬地专门选在荒郊野岭,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正所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从没有放了一月突然开棺验尸的说法。整个过程动机不明,疑点重重。” “长时间无人监管下,你们完全有可能刨坟动尸,早早将帕子放入尸体。” “待到腐烂得辨不出尸身,就是上门讨债的时候了。” 傅灵川被这一番强词夺理的话激怒,“少说那些花言巧语。” 卫风行始终带着一丝笑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对于患者的逝去,我们深表遗憾。” 两拨人争执不下,围观群众议论纷纷,目光扫视着两方,试图看出些端倪。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对鞭炮的火药味念念不忘 傅灵川也是交流讨论过情况才来的,听得想发笑。 稍微跟受害者交流两句,就知道这小孩无理取闹得要命。 他往前一步,放下话来:“既然你说小少爷心地善良施以援手,不妨请来一叙,也让大家伙儿做个见证。” 卫风行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荡一下。 方才的长篇大论只不过是同小厮讨论出来的应急话术。 能听起来有道理全是他自己的个人发挥。 要真叫那蠢蛋亮相一番,也就不用再辩解了。 没被当场打死都算定桥城民风淳朴,算老天爷网开一面。 卫风行找了个理由,“针对老弱妇孺这种弱势群体,连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的!” “半大孩童究竟做错了什么?” 傅灵川见他开始迂回解释,顿时又来了底气,“到底是童言无忌,生怕给说穿了真相是吧?” “少装模做样了,你自己个儿没同人家对好稿子就直说。” “我对天发誓,潘少爷性格顽劣,不务正业,若有半字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 卫风行回怼道:“你知道吗?现在不落雷的唯一原因,就是怕误伤无辜!” 闻讯赶来的官差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在聚集的人群后边摸鱼聊天。 屋外吵得不可开交,屋内也是一片焦灼。大夫们心知肚明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听着抗议声忍不住往外张望。 大排长龙才轮到的病人忍不住了,“大夫,单靠指甲盖也能号脉吗?” 大夫不耐烦道:“自然有个中的道理。” 病人傻眼了:“但我是视物模糊啊!” 大夫已经彻底不再做掩饰,撇下病患不管,只顾着四处搜寻管事的身影。 都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吵着这样了怎么也不见管事呢?怕不是偷偷收拾东西跑路了吧? 药房的管事确实忙碌,在二楼的包房里同仙人们交涉着近来的事项。 “听您的吩咐,用通灵粉熏出来的烟熏肉已经投产了第一批。” “我们目前做了三个口味,原味、香辣、椒盐,味道都不错。” “初步设想的是宣传点是药膳。毕竟煮的时候放了十三香,里边有不少中草药呢!” “连带着葱姜蒜一块儿,足足有二十味材料,称得上用料扎实,预备着走高端路线!” “以前总要用火烧,稍微有些潮湿则难以使用,始终存在局限。现在拥有了多种加工方式,完全做到了超越自我,再创辉煌!” 接头人总算给了点反应,略略一点头以示认可,“开拓新客源这块做得还不错,往后再接再厉。” 管事儿搓着手笑眯眯道:“我们做的努力可不止于此。还筹备着做些烟花爆竹,将灵粉掺在里头一块儿烧了。” “什么逢年过节、新店开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时候,大家伙儿有一个算一个,吸一口算一口!” “走过路过不会错过!吸不了上当,吸不了吃亏,保管叫人念念不忘!” “据我观察,还有不少小孩儿还会在纸壳子里翻,找些没烧到的单炮儿出来自己点着玩。” “这就更好了,好习惯要从小培养嘛!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终身顾客又多了一位!” 接头人拍了两下手掌,“这个角度倒是新奇,有什么资金不足尽管开口。” 管事立刻顺着杆儿往上爬,“自从您接管之后,我们生意真是蒸蒸日上。” “就是近来有些小事情,影响了我们潘家的信誉。我们人微言轻,出了事情也不打紧,就怕一个不小心耽误了仙家的大事。” “我知道仙人您神通广大,只要稍微施以援手,定能渡过难关。” “潘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往后我们也会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接头人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热络话语掉在地上,没了回复。 实际上,潘家早就富甲一方了。在同灵符门反对派搭上线后,便靠着修士的助力明里暗里找对家麻烦。 同时凭借着仙家灵丹妙药,活活地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几条性命,声名大振,慢慢发展壮大。 更不用提灵符门为了布局而砸下的大笔资金,从头到尾可谓是无所不给。 效果自然是有,潘家生产的通灵粉等物源源不断,一车接一车地往外贩运。 自从搜魂之后,锻体宗才凭借着信息发觉了这隐蔽于南方的供销链条。 宗门才受了挫折,光是大批弟子的调养都是一笔不小开支,正是库房亏空的时候。 既然原主死全了,那财产就是无主之物,锻体宗顺理成章地凭借详尽信息继承了遗产。 灵符门别的不说,搞钱还是在行的。不用费心维护客户,也不需要大加宣传,只要用过一次,永生都难以戒除。 潘家仗着大宗门的庇佑飞速发展,扫除了强敌,却也开始日渐膨胀。 平日里搞些小动作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倒是越发猖狂,行事嚣张。 与其放纵潘家成为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不如先晾上一阵,吃些苦头长长教训,往后才知道如何听话乖顺。 接头人另起了一个话题,“叫你准备的绿宝石项链如何了?” 他们还得忙着应付那个神经组织。 此前听说不少弟子白白干活,甚至在宗门开会时明确表示要让峰头寸草不生,他心里还在犯嘀咕。 真到现场其实也就那样。宣传任务易如反掌,获得绿宝石更是如同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那绿宝石项链的要求更是直接撞到制造商头上,可谓是要多少有多少,他们锻体宗赢定了。 到时候就等着看看这两个小组织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在外边的陈盛戈思来想去,总觉得脑子里在打结。 总不可能锻体宗也有些地下产业吧? 那队人分外警惕,也不知道在里边磨蹭什么,进去了再没有出来。 算了,自己来查总是诸多限制,还是叫马仔来帮忙来得划算。 陈盛戈思索一番,找上了边上插科打诨的官差,“大人,我是潘家的家仆,前边那位据理力争的卫大人是我们潘家的贵客。” “方才他走得急,落了荷包,老爷特意叫我送过来。” 说着,她指指不远处的马车:“人山人海的我实在是挤不进去,连马车都只能停在后门。” “大人您就不一样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往里一站任谁都得给让路。” “我家老爷催得紧,求您行行好,捎口信,就说我在药房二楼等他们。” “这是我孝敬您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客气。” 接过了几块碎银子,官差掂量一下分量,应下了差事,转身往人群走去,果然顺畅无阻。 陈盛戈看准时机,缓缓催动符咒。 荷包里不只碎银子,还放了一张雷火符。是在聚宝阁仓库搜出来的,为了应对周边卖场存货充足,有足足一沓。 班门弄斧一下,吸引注意,让他们见上一面才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不能这么不讲卫生 傅灵川真心实意地同人对骂,嗓门大气势足,一同交流下来连连喘气。 乌云乍现,灵力流转,本就灰蒙蒙的天空转瞬透不出一丝光亮。 傅灵川被这陡然的转变引起警觉,屏息仔细分辨一通灵力的走向,一脚踢翻了走过来的官差。 伴随着痛呼声,荷包摔落在地,碎银子之中赫然是一张黄符。 朱砂勾画的线条如同活过来一般浮动着微光,被傅灵川一击捣毁。 他将官差整个提起来,逼问道:“雷火符杀伤力不小,一道雷劈下来大家都得死,这是谁给你的?” 众人听了这话,引起一阵骚动,人群自发地向后退了一截。官差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将事情和盘托出。 此言无异于宣战,左右看了一通找不到人,傅灵川干脆同卫风行使了个眼色,缓步走近楼房。 听到隐约的谈话声后,卫风行一脚破开木墙,木屑四飞中大步入内,与屋里的几个青年四目相对。 目光扫视交流中,他缓缓开口:“屋后的马车是你们的吗?” 接头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摆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没错,是不是挡着路了?” “我们马上就聊完了,立刻就能挪走!或者您同车夫知会一声,叫他腾腾地方也行啊!” 卫风行笑而不语,转瞬拔剑上前,往下劈落,被早有防备的接头人挡住了。 眼见事情暴露,几个弟子动作迅速地翻窗而出,被傅灵川逮了个正着。 弟子们也才金丹,傅灵川一挥手破了伪装,各个肌肉发达,体格壮硕。 傅灵川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好啊,你们想捷足先登是吧?”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啊!” “真是人心隔肚皮,回去我就要到议事堂讨个公道!” 卫风行同人交手了好几个来回,竟然实力相当。还是在傅灵川的助力下,他得以扫除障碍,剑剑直捅肚脐眼,才将此人制住了。 两人稍微松一口气,捆住软倒在地的管事,才有空闲望向桌上汇报的材料。 粗略看过一遍,才发觉事情不简单。 将人尽皆知的毒品进行包装再售卖,花样繁多防不胜防,这是为了进一步推广毒品的使用和普及。 卫风行挑了挑眉毛,“什么叫‘中原发展潜力很高,重点发展’啊?” “没想到锻体宗面上一副不能容忍的模样,其实只是生气不是自己赚钱啊?” 通灵粉一事牵涉甚广,锻体宗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当时得知消息后,其实灵符门和锻体宗也进行了自我检查,找出了一批成瘾的弟子。 只不过查出来时人已经到了锻体宗手里,遍体鳞伤被绑在山门前示众,还有人专程过来交接清理贩卖窝点。 两大宗门见人处理得到位,也就没有再提,只是默默地提高了警惕。 嘴上说着绝不放过,结果竟然是内部消耗啊? 是没有放过,全都继承了。 若今日没有发觉此事,叫人暗中发展了,那才叫真闹心。 中原的修士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摧残了。 上回的通灵粉毒害甚广。 不仅仅是三大宗门,中小门派和散修也没有逃过这邪物的荼毒,只不过是体量太小,掀不起什么水花而已。 傅灵川开了个留影石,卫风行将剑横上为首者的脖颈,严肃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妄想着能瞒天过海吗?” “我们名门正派先礼后兵,若是你不肯开口,大不了就是搜个魂的功夫而已。” “再给你一次机会,那绿项链到底是什么?” 还没等接头人想好措辞,管事当机立断地抢答了:“是灵粉的精华!” “灵粉只是粗略加工之后的产物,若是稍微精细一点,不断重复溶解过筛的工序,就能得到透明的晶体。” “做成绿宝石,单纯是用了矿物颜料上色。蹭一下美玉通灵的光,为坑蒙拐骗找个说法而已。” 接头人眼见人说得毫无保留,也慌了神,将内情一并说出:“还会请阵修画个聚灵阵法,做戏做全套。” “通灵粉来源自一种名叫古麻的植物,用根茎晒干磨粉制作而成。” “一直由潘家负责,在城郊的药庄子中封闭种植,直接加工运出,因而没有外人知晓。” 事情严重,情节恶劣,需要带回中原进一步审讯。 身上还有任务,两人权衡一番,带着人证物证破门而出,预备着将人交给其他门人处理。 木墙被打成了拱门,距离也不远,围作一团的群众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尚且还能活动的官差明白自己遇上了大案子,和同伴一瘸一拐地上前,将大夫们一一押出。 事发突然,好在因为两大顶级宗门的缘故,案件进展格外迅速透明,当晚就连夜在衙门公开审讯。 不只是私产禁药的事情,连带着闹得沸沸扬扬的谋杀案也重新审讯。 事情严重,偏偏镇将意外身故,副将引咎辞职,两大领头的位置都还空缺着,只能由周围三个镇丞联合审理。 外边的百姓还在为规模庞大的造假案吵吵嚷嚷,潘少爷便一步三挣扎地出来了。 上边审讯的官员问了第一个问题,“大夫剖腹医治时,你可在场?” 得了点头的回应后,官员接着询问:“你可曾向病患体内塞入帕子?” 潘少爷毫不犹豫点了头:“做过啊。” 堂外乌压压的百姓瞠目结舌,心中震撼,说不出一句话来。 官员压下心中的怒火,怒道:“你知道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吗?” 潘少爷回应道:“是不对的。” 官差皱得死紧的眉头有了松动的迹象,“如何不对?” 潘少爷打了个哈欠,已经有些不耐烦。 “爹爹说了,我不能这么不讲卫生。” “摸了之后得洗手,不然手上都是血迹,黏黏乎乎的看着闹挺。” “我可是知错就改的好孩子。” “之后我就没有这么埋汰了,改成养茶宠。” “拿个壶往里边浇开水玩,会从粉红色变成浅灰,很是有点乐趣。” “我爹茶几上的紫砂壶养了好几年才能变成暗红色,我的茶宠几个呼吸就能变色!” “我爹见了都夸我呢!” 这是给人活活烫熟了! 官员用力一拍桌子,“放肆!顽劣不堪不知悔改,罪大恶极,押下去待秋后问斩!” 站在一旁的衙役上前,一人一边将不断挣扎的潘少爷架起来。 从小养尊处优,潘少爷对此粗鲁行径格外不满:“胆敢对我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把你的肠子抽出来给你上吊用?” “我可是潘家的大少爷……” 这大案件轰动全城,影响极大,还惊动了朝廷命官询问情况。 有此背景,镇丞们不敢怠慢,尽心尽力。连带着之前的疑点爷一并清查,罪犯接连下狱,并用潘家财宝折价补偿受害者。 卫风行和傅灵川还在清点绿宝石项链,自己的弟子卫正麟便推门而入:“环保组织竟然改题目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就算是想要断其手足,也得先有手足啊 卫正麟急急忙忙跑来通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言语之间满是焦急:“我一直密切关注着环保组织的动向,他们果然靠不住!” “还有一天就截止提交答卷了,竟然擅自改动题目!” 说着,他将复刻的公告交到面前,供众人察看。 “最近手底下人听说我爱好项链,特意送了一箱过来。那送礼的真是出类拔萃一表人才,我当场就给了升迁。” “据说还是防毒的高档货,这项链永远也不会中毒,神奇吧?” 项链这种死物本来就不会中毒吧? “要不是宗门现在人手紧缺,我还不想给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一次机会呢,无非是矮个子里拔高儿罢了。” “总之,我现在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再戴链子了,你们就随便找点东西,站在城墙上进行展示就行。” 正是局势一片大好的时候,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就这种出尔反尔、朝三暮四的门派,就不信能有什么建树! 天可怜见的,谁来为他们发声啊?谁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事已至此,终究还是打起精神面对。卫风行紧锣密鼓地筹备了一天,才匆匆忙忙站上城墙。 放眼望去,行人渐稀,天空被橙黄和血红晕满,颇有秋日萧瑟之感。 自己身上挂满了搜罗而来的珍稀材料,对手则是绑满了一盆盆的奇花异草。 一位看起来像货郎走街串巷时推的小车,一位看起来像是尚未开化的野人。 左边是特意支了个大纸板、在奋笔疾书罗列自己罪状的傅灵川,右边是准备充分、势在必得的张昀。 卫风行一时悲从中来,心中满是迷茫和怀疑。 苦得就像车轮底下的野草,苦得就像石头缝里的黄连。 若是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果断地拒绝掉这次外派的任务,而不是在这里追悔莫及。 秉持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理念,下定了豁出老脸的决心,他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试图催眠自己。 卫风行站了两三个时辰,回去又忐忑不安了一夜。连告罪书都写好了,提心吊胆地一个个地找公告栏。 “考试最基本的礼仪就是目不斜视,一个个到底在左顾右盼些什么?扣分。” “卫风行,你拿些奇形怪状的矿石有什么作用?” “不妨告诉你,那些什么矿石法器制裁,对我环保组织来说,压根无关痛痒!” “我们从来就是用臣民的枝干做武器,自给自足自食其力,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竖着能在下村时防着被家犬袭击,横过来还能挑两大桶清水,质量一顶一地好!” 遭人针对,任务失利,卫行风都一一忍下,直到此刻才感受到什么叫痛彻心扉的绝望。 万万没想到,宗门竟然有一天能败在文明开化上。 掌门,从一开始路子就走错了啊! 还想着制裁抗衡、武力压制,逼得人倒退回封建社会,结果人家还在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路上捡根木棍就心满意足了。 压根不存在的东西,如何进行制约摧毁呢? 就算是想要断其手足,也得要对方先有手足啊! 指望着这些措施发挥作用,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就算是想要换个路线,一时也找不到下手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也打击不了,这自保的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张昀倒是深得我心啊,展示了些稀罕东西,让我甚是满意。” “但是傅灵川说你俩都不堪重用,列出来九大罪状,确实也很有说服力。” “既然如此,我就再对张昀进行考察,慎重决定能否录用。” “最近我有点心神不宁啊,一定是日夜操劳导致。” “众所周知,医馆都是骗人的地方,在那儿死的人是一顶一的多。” “于是我自己翻了两页医书,诊出来是魂魄不稳,神魂虚弱。” “为了再给环保组织奉献五十年,事不宜迟,去给我找滋养魂魄的宝物,越快越好!” 不单单叫了小弟们四处搜罗,陈盛戈自己也在卖场库房里东翻西找。 早两天竟然有意外之喜,收来了十瓶养魂露。因为炼制的材料难得,平日里并不多见。 给三个弟子一人喝了一瓶,又将龟甲泡进滋养水液。 次日小匠上香打理时,发觉了好转的迹象。 在长时间的贡养下,玄黑龟甲上的一条小裂隙竟恢复如初,如今只剩三条裂痕。 几人回想起大妖沉睡前的话语,说不定多用些养魂的秘宝,真能叫它复生过来。 一片残甲已经威力巨大,若是能得到大妖的亲自指点,宗门往后也不用为防护一事发愁了。 而且眼下打算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对宗门防御建设的要求也更进一步。 但是捣鼓几日也没有显著成效。 一个宗门的力量难免单薄,养了这么久才补上一点裂口,还受了别人制裁,搞不到上等法宝。 于是本着不用白不用的想法,打发那些闲来无事做的大宗卧底去帮忙。 都勉为其难让你进来卧底了,不给些利息实在不合适。 完结果之后,三人陷入了诡异的胶着状态,一片死气沉沉。 傅灵川懊悔得捶胸顿足,卫风行已经名落孙山,张昀算是勉强从激烈竞争中存活了,处境却不甚乐观。 派去接头的宋长老被搜魂术吓住了,为了自保将事情和盘托出。 不问世事潜心研究的济世堂医修还是过于天真,当时是逃过一劫,等押送到临时监牢时还是被搜魂了。 锻体宗搜魂灵符门、接盘通灵粉的事情给人发觉了,一时成为了众矢之的。 出门在外被各大报纸穷追不舍,在议事堂被另外两大宗门围追堵截。 两大宗门一面加大力度,开展成瘾弟子的筛查寻找,与此同时要求锻体宗自查。 威宗主对赔偿配合之事一一应下,顺水推舟又拉了一个长老出来当替罪羊,却咬死了不能交出搜魂,只表示会进行当众处决。 如此态度惹得众人不满,争执激烈僵持不下,也没有一个宗门敢轻举妄动。 毕竟人不能轻易显出真本事来,否则对手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本事。 事态本就焦灼,没料到又滑向了深渊,引发一片哗然。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上来给了一巴掌,只说没有上次响。 锻体宗一事影响到切身利益,引发巨大关注。各路人士蜂拥而上购买报纸,将报房一扫而空。 平日里常有富余的报纸,一时竟然一张难求。不管是什么三无小报,只要带上锻体宗三个字,就能扭亏为盈。 生财有道,各大报房笔杆子都挥出残影。 照他们发文的速度来看,“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内部人士”、“知情人士”等一众采访对象也已经说得嘴皮子冒火星。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报道下,一修士因顶风作案贩卖灵粉被抓。 供述称,自己参照独言报的全流程揭秘系列报道,进行提取制作并成功复刻。 一语点醒梦中人,中原各宗门重视起来,终于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始逮捕关押,并进行管控。 搞不到通灵粉的大多数人另辟蹊径。 坚持手作鸦片的,舔舐致幻蟾蜍的,吞食巨蟒蛇毒的,千奇百怪,死伤不少。 于是连夜由三大宗门牵头建立了众仙会,囊括了数百个大大小小门派,开始集中统一管理。 不查没什么,一查吓一跳。修仙门派才发觉情况远比想象的更糟糕,终于同朝廷联合起来。 预备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瘾君子们集中管理,不论仙凡地界性别年龄,一律通缉捉拿,以绝后患。 事态急剧恶化,锻体宗作为罪魁祸首,在声势浩大的声讨下,寡不敌众。一退再退,连带着在川满城外派出差的他也受到影响。 一得到考察资格后,便被另外两个宗门的长老找了个监督试探的名头,人肉盯梢,形影不离。 原本想借此先机一举翻盘,领跑中原,现在事情已经演变成一人成仙,鸡犬升天了。 一人走,两人跟,最后达到了三人行的效果。 张昀寻了个偏僻角落,施展传音术法,瞥见两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忍得额头青筋条条绽出。 他忍不住回头理论:“我要向宗主汇报情况。” “事关锻体宗内部事务,还望二位回避一番。” 傅灵川嗤笑一声,“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正义使者不能听的?” 卫风行正色道:“看来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仅要用眼睛看,还得催动留影石进行记录!” 张昀无声地叹一口气,心情复杂。 这群人连施展传音秘术都能厚着脸皮站在一旁不走,属实是居心不良。 锻体宗如今想要暗中动些手脚毫无可能,甚至连正常的交流部署都出现困难,处于无计可施的状态。 如此情势下,张昀唯一能做的就是简单说明情况,等待宗门回复。 结束后他一转脚步,在其他两大宗门的见证下同明面上的后勤长老会合,分担一点文书和宣传工作。 听完最新进展,后勤处的厉长老神色憔悴,同他大倒苦水。 “我才写了一篇文章,标题为《制裁之下,方寸大乱》,现在又成了废稿了!” 呕心沥血地把厚厚的文稿做出来之后,局势瞬息万变,千辛万苦做出来的成果转瞬就失去了效用。 那些规整方正、撇捺分明的字都是对着油灯和草稿一个个写上去的啊! 夜深人静、困意上涌时的坚守,不忘初心、精益求精的打磨,换来的就是长眠于废稿堆吗? 厉长老眼中竟隐隐浮现泪光,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惆怅:“来这还没半个月,已经愁掉了不少头发。” “怎么每回来征讨盛云门和环保组织都状况频发?” “依我之见,这一定是他们的阴谋诡计,试图转移注意声东击西!” 道理大家都明白,只是另一头的砝码实在太过沉重,完全做不到无动于衷。 结果就是目标一次次偏离既定路线,什么对口成果都没有。 而厉长老就在他们注意力飘忽不定、毫无实际建树的情况下顶着舆论压力写澄清。 加班加点是常态,整夜枯坐在油灯面前,人也头昏眼花,朦朦胧胧地看什么都不真切。 走起路来脚底打飘,一错眼路旁的野草都到了路中间,险些没有一头栽倒在石子路上。 厉长老递过来一打报纸,叹一口气:“来川满城之后的稿子都在这儿了,实在是没有东西可写了,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张昀定睛一看,顿时对长老肃然起敬。 三大宗门或多或少都伤筋动骨,却连一点儿反击的战绩也没有,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力进行虚实参半的艺术创作。 “首先,从反击措施上看两个组织的黔驴技穷。” “以往两个组织都是一口气杀些无关紧要的闲散人士,这回我们联合队到来后,却只敢当着我们面儿抓紧招揽人手。” “从整体上的发展趋势不难看出,攻势逐渐减弱,间隔逐渐扩大,呈现一种颓败不振的态势……” 光是文字似乎很有道理,但其实选择这个切入点就足够令人费解。 上来给了一巴掌,只说没有上次响。 靠这个进行宣传,可见素材已经匮乏到何种紧迫程度了。 除此之外,就是大量鼓吹进步的通稿。角度清奇,可谓前无古人。 “与传统宗门斗争动不动灭人满门的方法不同,我们创造性地开创了间接斗争的概念,使得修仙界宗门斗争论迈向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三大宗门的影响力仍如日中天,打击和控制事业正是旭日东升……” 新型的斗争技术没有如何领略到,倒是实现了文章体裁特点的一大突破。 以往讲求实际的新闻通稿,如今充斥着瑰丽奇特的想象和生动形象的比喻。 不仅充满了浪漫主义的色彩,更体现出对美好未来的期许,彰显了无中生有的创作精神。 之前出师不利都是直言不讳,现在得塞点修辞手法才能登报。 但是有什么差别呢? 人的底线都是逐渐降低的。 张昀第一遍看还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第二回就品出厉长老遣词造句的考究来。 虽然有些修饰过度,显出一些幻想色彩,但基本事实层面上还是把握得不错。 空话连篇,却也也易守难攻。之后再出些什么变故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回旋镖了。 具体准确的承诺可以进行追究比对,难不成连修辞也要一一比照落实吗? 当初说这些,只是夸张手法嘛。 这篇说如日中天,那篇说如虎添翼。 没有退步,都是进步! 若批评他们不切实际,不好意思,这简直是对文学造诣的褒奖。 如此看来,胜负已定,优势在我! 张昀赞许点头,“圆滑至极,实乃大成之作!” 得到了张昀的赞扬认可,后勤长老终于遇见知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他的手痛诉。 张昀感受到掌心塞来的小小纸团,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顺势开导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进了茅房,他才终于有时间得以细看。 展开只有一行字,“宗主下令,不必再白费功夫,寻机返回”。 以往宗门兵强马壮时还能染指一二,如今实力大减,实在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资源。 遇害的遇害,挡刀的挡刀,长老都死得七七八八了。 生前负责的宗门事务就只能平摊到其他人身上,教导的各种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也只能过继,人手紧缺。 最近因着通灵粉的问题,又落入人嫌狗憎的境地,险些没给唾沫星子淹死。 再做这些千里送人头的事情,属实是嫌锻体宗活得太长。 对此决定,张昀其实很是赞同。 如今案件水落石出,定桥城前来提醒的家奴查不出底细,大概率也是那两个组织的手笔。 不论是通过何种手段,他们都在以川满城为代表的南方地界展现出极强的控制力。 行踪隐蔽,消息灵通,实力不容小觑。强悍的对手不少,可是能放下身段装疯卖傻的还真不多。 三大宗门被表象迷惑,一波一波地往里送人。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是大家伙儿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都吃不了兜着走了,还执迷不悟。 锻体宗还是别来淌这趟浑水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不就是名声吗?装聋作哑也并非不可,抓紧抽身才是正道。 至于其他人,也属实没有提醒的必要。死道友不死贫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行。 只可惜到了这个地步,张昀已经深陷泥潭。 宗主,他也想脱身啊! 怪就怪在过分出类拔萃,占了名额,被推上风口浪尖。 更别说还有两大宗门在外边虎视眈眈,已经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情势了…… 他现在就是在茅房里磨蹭一会儿,那木门都被拍得震天响。 要不是简单用了张纸条进行消息传递,给人察觉了灵力波动,估计得直接破门而入。 远在中原的威衡嵘收到最新讯息,转头又在议事堂跟众人扯皮。 “锻体宗最近赔了一笔又一笔,实在是拮据。连长老的月俸都发不出来,什么宝物也没有,只有一身正气!” 符悟真不为所动,冷冷道:“我必须得提醒一句威宗主。自作自受,自食恶果。锻体宗咎由自取,凭什么要其他宗门来承担你们的报应?” “再说了,灵符门难道就好到哪儿去了吗?” “平日里还能靠些高阶符咒赚些银两,如今已然是自断财路,囊中羞涩。” 盛启怀顺势跟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道剑宗也是捉襟见肘,情况困难呐!” 这些诉苦倒也不全是假的。 中原作为修仙圣地,各类符咒法器对南方地区具有不小优势,可谓是畅销无比。 平时随处可见的东西,稍微宣传造势起两个新名字,就能引得一众大财主慷慨解囊。 光是靠修仙界这些法器,就是一大笔可观收入。 如今又是禁药泛滥的时候,流水一样花钱。再和往日一对比,少了这些收入,日子也显得难挨。 吵吵嚷嚷一阵,才定下各自分摊的具体方案。 盛启怀看了一遍明细,摔了毛笔,“难道我们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吗?” “就没什么办法暗渡陈仓?” 威衡嵘一拍掌心,“其实我有个主意。” “现在正是制裁的时候,不好再拿仙家法器去交易,但是我们可以做普通买卖,薄利多销嘛。” “声名在外,一定会有不少人趋之若鹜,自然也包括了曾经的顾客。” “若是我们齐心协力,将事情做出规模来,也能缓一缓燃眉之急啊。” 虽然斗得要死要活,但大家都是如出一辙的缺钱。而且才往外拿了宝贝,早就有想做点什么回血的意思了。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一致认可,开始敲定细节。 符悟真思索一番,提出了疑问:“凡间虽说法器不行,但经商可是长处。不少大商贾世代经商,还组建各类商会一致对外。” “长时间下来,在当地也算得上手眼通天,土地、劳力、顾客都握在手里,恐怕不好对付。” 威衡嵘笑了一下,“直接进去竞争自然是较为困难,来钱慢又耗精力。” “依我之见,可以用协作之名,坐享他们打拼下来的基业,最多出个名头。” 盛启怀轻蔑道:“竟然要自降身价到如此地步啊?” 威衡嵘不为所动,继续解释:“最重要的是,要做足两手准备。” “能轻易控制是最好,若是有不愿归顺的迹象,就借着由头拖垮他们,扫清障碍。” “譬如可以要求展现诚意,以优中选优的名义逼迫不同商会相互竞争,内部消耗。” “决出胜者后,再针对性施压,让人去大幅扩张,购置田宅,翻新店面。” “等拖到后边,就算是发觉了也无所谓。木已成舟,银子已经花出去了,再找个由头拒绝合作,趁虚而入抢占市场。” 盛启怀终于满意,捧场道:“我没有意见。” 符悟真也略略点头,“可以。对了,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借着名头来做生意,干脆一并扫除吧。” “平水城有个李家,一直宣称在三大宗门有人脉,借此来卖些款式过时的仙家礼服。” “一家独大,服饰在整个南方都很是畅销,不如就从这儿开始杀鸡儆猴。” 威衡嵘压了压手掌,“稍安勿躁。” “我记得按朝廷历法,假借名头可以算得上欺诈,当事人能要求补偿。” “李家货品如此畅销,几乎所有中小商户都在此取货运货。” “先不动李家,这样就能有源源不断的把柄,届时挨个威胁。” “若归降,我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掌管商铺;不归降,就诉到衙门赚一份罚金。” “横竖都不亏,到时候成了规模,说不定还能以下克上,人为制造货物滞销,倒逼李家加入。” 盛启怀赞许点头,符悟真也表了同意。 定下了发展方向,只等着回宗门差人布置,提早放出消息,再择一良辰吉日公布。 会议结束,盛启怀才将桌上的明细单收起来,其他两个早已经大步出了大门,在廊道内并肩往前。 竟然将道剑宗撇在原地离开了? 盛启怀动作一滞,冷哼一声:“也就只能在些小事上暗戳戳恶心人了。” 近来如此不顺,果然是因为道剑宗被小人针对算计! 两人往外走的步伐没有一丝停顿,威衡嵘甚至轻轻啧了一声以示不满。 才爆出搜魂一事,他们是为了商议如何展现两宗共谋诚意才同行。 道剑宗还沉迷于自己的剧本里无法自拔,其实压根无人在意。 天地良心,他可什么也没做。 想要什么针对陷害,就自给自足吧。 等着别人来帮忙做局,哪儿能有前途呢? 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嘛! 第一百三十一章 隔行如隔山 三大宗门的名头终究还是有些含金量,在负责人的刻意安排下,此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南方。 厉长老又忙碌起来,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张昀连插科打诨的对象都没了,被人尾随着回到房间。地上飘落一片芭蕉叶,枯黄憔悴,正如此刻身心俱疲的他。 “张昀,我们环保组织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三大宗门堪堪能入我的法眼,可以给个机会。你即刻同人说明,若想与我环保组织合作,要先垫付十万两白银定金。” “毕竟我们可是会认真对待的,为了迎接他们要种树栽树,要修剪枝桠,这些事情都兴师动众得很。” “作为环保组织的首领,分分钟几千片叶子的流水,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啊!” 张昀只觉得心下一沉,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他将回信按照要求钉在公告栏上,试图劝人回心转意。 “据我所知,川满城迄今为止最轰动的杀人越货案,山匪忙活一月,赎金也才一万两白银。” 言下之意,就是土匪都没有这么打劫的。 “而且我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哪能上去跟人家硬碰硬啊?” 望见了回复,更是觉得前途无望。 “没错啊,我们又不是土匪!” “隔行如隔山,收得不一样怎么了?” “你是我麾下一员猛将,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不要妄自菲薄。” “要是他们不识抬举拒绝了,我们自然有环保组织的处理方式。” “你就在他们必经之路上举牌静坐抗议,给他们泼油漆,或者游行示威。” “问起来,就说是他们不保护环境在先。” “在环境保护方面,我们可谓是遥遥领先。小子,你就放心大胆往前走,环保组织可是有着世界上最环保的工厂,让他们多学学吧!” “毕竟我们压根不生产任何东西,零破坏零污染,不可能有人能够追赶上我们前进的步伐!” “照做就行,别忘了给我找养魂的法宝哇!” 张昀愁眉不展,叹气叹得快要全球变暖。 不是土匪,是悍匪啊。 他进去说出这个数字,只怕下一瞬就会被人轰出来。 还得给人送法宝,怎么事情都堆在一块儿了? 随着加派的人手到达,养魂的各类天材地宝已经到了,瓶瓶罐罐装满了一箱子。 傅灵川和卫风行觉得时机已到,正往木箱里倒留香粉。 这是用中药千里香磨成的粉末,味道独特,持久不散。到时候等交货了,就能以独特香味识别方向,追到老巢将这群小贼一举拿下。 张昀按着要求,将货物放置在城郊树林里,从左往右数第一排第三棵树的树根旁边,再用枯叶盖上。 做完一切后径直走远,只留下傅灵川和卫风行在此镇守。 鸟叫虫鸣之中,突然边上传来轻轻的脆响。两人下意识转头,没有注意到叶片堆的角落颤动了一下。 人参精在泥里偷了木箱,填了些土回去,带着东西一路潜行,顺利在人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用根须卷着沉甸甸的瓶瓶罐罐递给沈云天后,得了一瓶温热的壮苗液,高兴得叶子晃晃悠悠。 丘岭鑫凑过来,预备着进行细致检查。沈云天察觉到独特气息,“这是千里香。” “估计是打算着用这东西来追踪定位。” 丘岭鑫缩回了伸出去的手,“那怎么办啊?” 沈云天很是镇定:“雕虫小技罢了。他们想要找,就让他们找个够。” 树林僻静无人,三人等了又等,只有个汉子背着大包小包东西过来,在周边不断转悠。 张昀适时出现,那人开口道:“是你有东西要送是吧?” 张昀迟疑点头,那人着急忙慌道:“搞快点儿的啊,我这多少货等着送呢!” 张昀怔愣在原地,“你来取啊?” 他知道环保组织行事随便,可也不至于草率至此吧? 价值连城的东西,扔在那麻袋里磕了碰了不心疼吗? 跑腿的对他的嫌弃反应有些不满意:“就那么点银子,还指望有什么顶级待遇?” “知不知道便宜没好货啊?” 张昀不死心地确认道:“你是送到哪儿呢?” 跑腿的如实回答:“叫我扔在官道旁边就走。” 张昀脑壳嗡嗡的,见人实在是没了耐心,将那落叶堆抚开,只见了一堆松散泥土。 他忍不住尖声叫起来:“怎么凭空消失了?” 跑腿的一下警觉起来:“我告诉你,来都来了,定金是不退的啊!” 没有货物,跑腿的毫不留恋,三步作两步赶下一单。 张昀还没回过神来,试图分析局势:“能在土壤中潜行,怕不是什么旁门左道?” 傅灵川凑上来观察:“道行深的精怪也有可能吧?” 张昀愣愣道:“说起来,这养魂法宝极为难得,确实有不小的吸引力……” “不行,趁着时间还早,赶紧给追回来!” 完了,他要怎么同那堆虎视眈眈的人交代啊? 几人在周围四处寻找,一阵冷风吹过,卫风行认出了熟悉味道,带着人往外走。 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一旦起风,味道就会更加明显。随着向源头的回溯,味道逐步变浓,甚至到了熏得睁不开眼的程度。 呼呼寒风带来浓烈气息,将整片山林都沾染上味道,连临近的村庄也笼罩着千里香的气味。 容易沾染,难以脱除,风一吹连带着赶路的商贾农夫都染上药味。 大路小道都有余香留存,无非是因着风向而出现浓淡的区别而已。 三人有些头晕,甩了甩头,最后也没找出什么来。更为糟糕的是,在一片气味里待久了,身上也是不能幸免。 虽然鼻子习惯气味之后自己就辨认不出了,但是周围人的反应足以体现。 平日里往往要走到门口才会停止谈笑的弟子们,现在是还没上楼就突兀地归于寂静。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显然是腌入味了。 大计落空之后,傅灵川和卫风行在一旁捶胸顿足,摩拳擦掌预备着再来一次。 奈何张昀实在拖不下去,只能出门先同远道而来的长老们交涉。 他早早同上级报备过,意料之中遭到拒绝,但戏还是要演的。 到了地方同人说了来意,果不其然被轰出了门。他照着陈盛戈给的剧本往大路中央一躺,毫无感情地朗诵台词。 “三大宗门仗势欺人,所谓联合是骗局,大家伙儿小心为上啊……” 人群越围越多,议论纷纷。灵符门的内门弟子小成冲了出来,打定主意要讨个公道:“你简直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我们曹鼎兴长老怎么可能算计你?” 他作为平日里贴身照顾的人,最是知根知底,对这荒谬的指控感到反胃。 张昀试图睁开双眼,又因为正午的太阳而放弃,眯着眼睛道:“公道自在人心……” 小成叉着腰骂道:“说谎之前也不打听打听!” “他现在连年月日都搞不清楚,哪儿有能力来陷害你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友邦惊诧 这算什么?新型的狡辩话术吗? 张昀一晃神的功夫,小成已经进屋将曹鼎兴的轮椅推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袖口往上一卷。 不同于墨蓝的法衣,白底黑线缝就的布片儿赫然展现在眼前。 籍贯姓名,出生年月,联系方式…… 基本信息可谓是样样齐全,甚至送回客栈还能领百两白银的谢礼。 小成拉下脸道:“这都是我一针一线绣给他的,生怕哪天走丢了找不回来。” “好在他下雨了是知道找地方躲的,也不会随便捡地上的垃圾吃,不至于说不见了一会儿就出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倒是你,哭天喊地来陷害一个老人,脸皮厚得令我叹为观止,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已然是炉火纯青!” “懂不懂什么叫尊敬长辈啊?” 一通解释说得确实在理,围观群众听得不住点头。 这老人对自己的行为都没有辨识和控制的能力,更别说进行更高阶的推导思考。 现在的骗子真是丧良心! 张昀一时说不出什么回击的借口来。 什么都做不了,派过来有什么用处? 事情走向太荒谬了。 为了享受摆地摊做小生意不征税的惠老政策? 还是为了走累之后能到府衙讨一杯敬老热水?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灵符门无人可用,竟然有一天会让锻体宗的线人吃瘪。 他顿了一顿,“都半截入土了,让人家安享晚年不行吗?” “年事已高还要奔波操劳,到底是谁虐待老人,大家心里自有定夺。” “看看这丑恶的嘴脸,怎么不画个招魂阵把人祖宗十八代返聘回来呢?” 小成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 张昀抽了抽嘴角。 竟然还挺自豪。 真是友邦惊诧! 到底是多缺人手啊?甚至开始人鬼情未了的剧本了? 卖身契俨然已经落后于时代,现在已经是买身赠魂了。 小成骄傲地扬起下巴,“曹长老是主动请缨,发誓要为宗门奉献一生,至死方休……” 轮椅上昏昏欲睡的老头对骂战无知无觉,与世无争地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晴天,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张昀嗤笑一声,“都有气进没气出了,还扯什么心甘情愿?” “道貌岸然咄咄逼人,说的好像他能反对一样。” “就算我现在说要攻打灵符门,这长老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小成瞪了他一眼,“你正大光明,你伟岸无私,你一上来就同人要十万两银子是什么意思?” 十万两白银超出了周围所有人的预期,谴责的目光如同根根铁针扎在身上,传来好一阵窃窃私语。 交涉时,张昀没敢说出环保组织的名字——毕竟照如今剑拔弩张的局势来看,捅破了只有被友军大义灭亲的份儿。 怪只怪那环保组织胃口太大,他只是含糊表示了金额,也引得弟子们阵阵惊呼。 小成自觉伸张了正义,推着长老离开,还不忘叫边上的弟子将人驱离客栈。 张昀在路边徘徊——他还得找个地静坐抗议。 近来临水镇骤然转冷,光是在街道上站着,都觉得寒意渗入骨髓。 陈盛戈拢一拢冬衣,背着包袱往外走。 虽说修为够了冷热不侵,但为了伪装也需要袄子。新进来的徒弟们修为不高,得正经地穿冬衣。 总之现在需要多买几件厚衣裳,街角的成衣铺子就是个好选择。 周老板一家在这儿口碑不错,价钱实惠还保证质量,街坊邻居都来这儿采买。 远远见了店铺,木制招牌已经摘下来了,用布裹着放在一旁。 陈盛戈搓了搓手,随口问道,“老板,这是要换新招牌了?” 周老板勉强地笑了一笑,“确实要换,不过往后我不是老板了。” 陈盛戈睁大了双眼,开口道:“如果有什么周转不开的地方,其实我能帮称一下。” 周老板长出一口气,“姑娘,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事情已经到无力回天的地步了。” 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了来龙去脉。 原来昨日店里来了两个穿着门服的仙门弟子,展出了身份玉牌。张口就说他们用大宗名头行骗,要告到官府。 一家子都是些平民百姓,做生意老实本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给吓得不轻。 平日里进衣服最多是看看针脚剪裁,哪儿想得到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那仙人要将整个店铺连带着布匹衣服一并打包带走,只给三天时间收拾整理私人物品。 若是不应允,就走诉讼告到他们倾家荡产,再捉进去关进大狱。 周老板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铺子,就这么没了。” “我才添了个小女儿,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若是真关在狱里,一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只能拱手相让了。” 陈盛戈眉头拧得死紧。 挣钱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非要来搜刮民膏民脂,做这些敲骨吸髓的勾当呢? 她替人出主意:“俗话说法不责众,周围铺子都这样做,这样适用法律全给抓了,难道不考虑社会影响吗?” 周老板摆摆手,“姑娘你还是太天真了。” “川满城新上来的镇将朱庆民是朱立民的亲弟弟。按说他势单力薄是选不上来的,谁知道不少官员突然临阵倒戈,又让他捡了便宜。” “他不仅公开要求底下判官支持三大宗门的诉请,还带头搞什么正本清源的明法队,要秉公执法、严惩不贷。” “大家伙儿都猜是受了人恩惠替人做事。” “隔壁街衣裳铺子的老板知道吧?” “他有亲戚在川满城做官差,消息最灵通,鬼点子最多,就这样都不声不响地收拾东西走人。” “我一介草民,哪儿斗得过这些人啊?还是忍一忍,好歹能留条性命。” 陈盛戈听完这一通分析,压着火气买了几件棉衣,从铺子里出来了。 早在上学的时候,老师就常常告诫。学习法律需要理性中立,但是不能学得泯灭人性。 既然不好好裁判,她也就不吝赐教了。 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动向。 明法队一行人正在村落里针对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进行宣传教育,以达到教育感化的目标。 谷场清出来一小片空地,松松散散地坐了三排人。 明法队王队长正在人群中央侃侃而谈。 “我们怜惜各位的才华,也愿意给从宽的机会。” “我能保证,即日起三月内,烧杀抢掠,都能网开一面……” 陈盛戈攥紧拳头,捏得骨头咔咔响。 谁家预防犯罪是来宣传减刑政策啊? 抄了两句街边店铺限时甩卖的标语就来下乡了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是谋杀,是失踪 在老百姓朴素的价值观里,以前杀一个人不说当街斩首,也得无期徒刑。 现在倒是给村头恶霸赶上了好日子。 刑狱司优惠大放送,杀人放火不用十年,不用八年,七年就回家! 满十减三满五减二,稍微认罪态度好点还能再争取宽大处理。 在树上蹲着打探的陈盛戈气得脸上发烫。 看看给你能的! 既然量刑情节都被抛之脑后了,怎么不干脆学学人家买一赠一、捆绑销售的手段呢? 满了十年再送五年,犯了重罪送一套十大酷刑。 就用最正宗的包浆老刑具,地地道道正正宗宗地给人伺候一道儿过去,这才像样儿! 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日里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一下跳到重罪来还有些惶恐,但保不准真被打动了。 到时候对簿公堂,严词讯问,为何要对人痛下杀手。 底下说就是听了官府的教化过来的。 一开始没想杀的,回去想了一宿,觉得十有八九也是落草为寇,还不如现在趁着划算就入行。 这优惠力度还说啥了,不杀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了暗亏啊! 顺便再替狐朋狗友问问,杀多几个能不能再凑一波满减? 王队长最后做了个结尾,“将心比心,老哥我也不给你扯那些花里胡哨的。” “路上的商队要杀要剐随便来,给我撞见了还帮你提溜东西回去!” “精打细算是个美好品质,我也不怕你们货比三家,到周边转转才更知道谁是实打实做优惠!” “也别磨磨唧唧下不了决心,实话跟你们说,这消息一传出去,十里八乡的恶霸跋山涉水都要来这儿安营扎寨!” 底下爆发出一片掌声,显然是勾起了人们的歹意。 放在现代社会,出了事情这队长就是教唆犯。 对老实本分的市井小民重拳出击,对无恶不作的山匪宽大处理。真是荒谬。 王队长叨叨了老半天,终于得了换班休息的间隙,一口灌下一杯凉茶。 得了空闲望着蠢蠢欲动的众人,心里满是完成任务的窃喜。 据说背后是顶了天的大人物,这回可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不单是对那些小虾小鱼进行捕捞,还要进一步地囤货居奇、抬高物价。其中一个法子就是人为制造地方市场的隔离和孤立。 毕竟商贾从来都是趋利避害,若是不做些限制,稍微高出市价就会有人昼夜不停地贩运谋利。 如今哄骗些无赖混混,拦路抢劫,烧杀抢掠,情境就不同了。 路上困难重重,九死一生,自然会吓退不少商人。通过镖局护送,侥幸到达的商人也会因为货运成本增加而涨价。 物以稀为贵,涨价的打算也就格外合理起来。 等到路上山匪频发、乱作一团,才能显出仙人们乘坐灵舟凌空而行的卓越之处,同时还能增强成本优势。 王队长才坐下没一会儿,底下吵吵嚷嚷地发问了。 “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真做了有什么担保?” 副队长一时有些踌躇,红了耳朵,“这个我们暂时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政策,但肯定会以犯人的利益为先……” 王队长站起来慷慨激昂道:“你放心,最坏的结果已经给你们说清楚了,无非就是进去坐牢。” “从我个人角度,再许诺给你们一道保障。” “领着人调查的时候,就尽可能地避免走到诉讼这步。” “一说缉拿犯人,我就原地转圈,任你浪迹天涯。” “一说调查取证,我就直奔你家茅房,从根本上断绝搜出物证的可能。” “一说保持现场,我就带人打扫卫生,将陈年老诟一并扫除。” “一说询问证人,我就去找看门大黄狗,同它深入交流探讨……” 边上的副队长木木站着,显然对这些承诺并不知情,站在原地显出几分局促。 好啊,还搞上创新了? 陈盛戈掰下一根树枝,运用灵力刻上几个字,用力掷出。 王队长抑扬顿挫的讲话正到兴头上,忽地被一根树枝贯穿了脑袋,一瞬间止住了动作。短暂的呆滞后,身体软软向后一倒,砸起一片尘土。 副队长望见汩汩流出的殷红鲜血,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蓄谋杀害官员。 转瞬间发生的惨案让他脊背发凉,反应过来后冲着队员大喊:“快,快追啊!再来两个人照看送医!” 头回碰见这事情,脑浆和鲜血的混合物流了一地。队员们乱作一团,张望着一时不敢下手,只是颤颤巍巍地探了鼻息。 一个队员哭丧着脸道:“已经,已经没气儿了!” 在另一侧的队员则是在枝叶间隙中望见了字迹,大声叫起来:“凶器上有留言!” “说‘照着失踪办’!” 副队长良心实在过不去,挣扎了一会儿,“可是人命关天……” 底下的刺头不乐意了,有人站出来呛声道:“你刚刚不还说替犯人遮掩吗?” “我看这说法就不错!” 副队长被架起来,一时两头为难。 若是按失踪来判,未免也太刻薄。 官府规矩不少,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没有正当缘由、不经过通报批准,人员是不能随意离开办公场地的。 尤其现在是工作时间,无故消失属于“擅离职守”,会被记过责罚。 好好地将尸体抬回去说明情况,待遇就天差地别。王队长能算得上因公殉职,不仅可以领取一些抚恤金,置办丧事还会有官员前来吊唁。 副队长一犹豫不决,下边坐着的人也品出些不同来。稍微圆滑一些的默默在心里判出了局势,有些年轻气盛的甚至站起来指着人骂。 “还说会为我们着想,说不判刑不判刑,这直接说失踪不是更好吗?” “就是啊,连查也不用查了。都死了的人又不会说话,一句人间蒸发就了事,不是更加轻松简单吗?” “说一套做一套,我算是看明白了,就是骗我们过去给你当政绩!” 旁边是不知所措的新人,面前是肆意叫嚣的混混,副队长一时骑虎难下。 一片嘘声之中,他终究是做出了决定,“扔进河里算了。” 情势所迫,相信王队长在天之灵一定会体谅他的难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四海之内皆兄弟 临近傍晚,昏黄光线照射为寒凉的深秋笼上一层暖光。 张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为自己暗自鼓劲儿。 尽管他怀疑养魂法宝丢失就是那两个组织所为,但苦于没有证据。 如今被教育一通不说,还得了个高难度的惩罚性任务。 就算是他自己想浑水摸鱼蒙混过关,那俩长老也不可能准允。 无所谓了,在生活的千锤百炼下,他的脸皮俨然是厚若城墙。 张昀清了清嗓子,引得路人好奇张望,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开口,“我是灵符门曹长老的亲弟弟,特来此劝谏。” “灵符门滥用律法,强迫各大服装铺子转让店面,早已酿成大祸。” “甚至还擅动地痞流氓烧杀抢掠,实在罪大恶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伴随着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被摆出来,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听得人气愤不已。 正宣传到精彩部分,讲到他沟通鬼神夜间通灵之时,灵符门弟子小成闻讯而来,腾空越过人群落在他身旁。 小成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气愤质问:“你怎么有胆子乱攀亲戚?” “口口声声说是血亲,若是拿不出证据,我一定叫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但其实这事情张昀也是才知道——通过环保组织的命令才发觉这段关系。 而通读全文下来,所谓坚强有力的论据就是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 甚至还贴心地为他设想了一条退路。 当不了兄弟,退一步当爷孙也是好的。 然后就让他说,自己同曹长老一见面就吓成孙子了。 真要照着环保组织的口径来做,分分钟他就被人打成孙子。 张昀面色如常道:“这都是陈年往事,如今想开了才来认祖归宗。” “不信你去问问他,绝对不会否认一句!” 小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好,很好,我这就给你扭送官府。” “若是有半字出入,你就等着锒铛入狱吧!” 说着,小成将人拦腰扛起,凌空而去。 张昀笑不出来了。 很好,他现在要赌上一切身家来证明自己是失散多年的手足兄弟了。 本应当是闭门谢客的时间,官府中却仍旧繁忙。人们神色匆匆,带着文书穿梭忙碌。 随着脚步声响起,副将轻轻敲响虚掩的木门。 得了应允,他才推门而入,同朱庆民报告情况:“镇将大人,执法队出了些差池。” “才第一天上任,执法队长就下落不明。周围有如此做法的城池也是无一幸免。” “甚至上报失踪已经在短短一天内演化成惯例了。” “稍微心思活络、被条件打动的人,上一瞬还在讲解,转瞬就没了性命。” “现在每出去一趟,都有人例行失踪。” “就算是我们能拿出更多条件鼓动下属,空出的岗位又该如何处理呢?” 副将没敢说的是,因为频繁失踪丧命,执法队已经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就算是仇人上了这个位置,也该释怀了。 因为马上就会大仇得报。 “另外,因为探监的缘故,不少在牢里的重犯知道了如今的政策,也发起了抗议。” “明明间隔时间不长,得到的待遇却天差地别,不仅是罪犯怨怼非常,百姓也颇有意见。” 朱庆民用力一拍桌子,“都是些刁民,直接上武力镇压就行。” “明知刀剑不长眼还往上凑,就算有些死伤,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记住了,一切要以仙人为重。如今有了倚靠,就算现在朝廷派人下来察看情况,也不必放在心上。” 朱庆民背手而立,言语中满是自信,“以前是天高皇帝远,现在是皇帝老儿不如我!” 副将有些惶恐,“这话说了可是会掉脑袋的!” 朱庆民冷哼一声,正欲同人张扬一番之时,一根树枝破空而来。 随着扑哧一声没入身体,朱庆民直挺挺地倒下了。 副将大惊失色,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缓了一会儿,他喊起来,“快来人啊!” “镇将失踪,不,镇将遇害了……” 人潮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副将抚着心口,跟在身后伺候。 朱家一共两个儿子,又还没有子嗣。这回是到断子绝孙的程度了。 现在神仙打架,稍有不慎就小命不保。不行,他回去再求求发妻,换个安稳点的位子才好! 有人能凭借关系运作,有人只能在位置上苦苦煎熬。 村口临时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块儿,给下乡宣传的官老爷用。 副队长一天下来的冲击太大,只想回家休息。说句话的功夫打了三个哈欠,没聊一会儿就催人离开。 满脸横肉的汉子对工作态度很是不满,锤了一下桌子,“我还没说几句话呢,怎么就赶我走了?不是说每个人都能享受到专业指导的吗?” 虽说文书上要求为所有潜在罪犯都提供细致入微的诱导,但实在是人手紧缺。 最后的最后,搞成了流动形式,这村停一个时辰,那村停一个时辰。 副队长一放手里的毛笔,“没错啊,天天都有官员来供你咨询,这不是全面覆盖是什么?” 至于能不能抢得到机会,就各凭本事吧。 汉子拖拖拉拉不愿离开,抓着机会询问道:“要是我抢了商队的财物,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就能今非昔比了?” 副队长眉头一挑,“确实不再是普通人家了。” “会变成穷光蛋!” “真是胆大包天,我们不单只会没收赃款,还要再对你处以罚金的!” 汉子眉毛倒竖起来,怒道,“你早上还不是这套说辞呢!” “不是说通过这法子能够迅速致富,一个月就再也不是当初的穷光蛋了?” 副队长一摊手,“没错啊!” “之前是十一月的穷光蛋,现在是十二月的穷光蛋呐!” “时间一直在流逝,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汉子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离开后,副队长松了一口气。 自从同僚批量失踪之后,他已经认清了严峻局势。今天为这些走狗摇旗呐喊,明儿自己就步后尘去了。 审时度势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是摸不清局势一定能。 一箭唤醒爱国魂,恪守底线绝不退! 身在曹营心在汉,希望他懒散敷衍的态度能为自己正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劳逸结合 陈盛戈和徒弟来回奔波,杀了一波努力宣传的人,随后便在暗地里观察局势。 好在辛苦杀人起了效果,连宣传也开始走向正轨。确认了如今状况下不会有人轻举妄动之后,陈盛戈才匆匆赶往平水城。 李家作为漩涡的中心,势必会遭到针对。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与其等着看别人出什么招式,不如先将声势浩大的宗门长老杀个干净。 好了伤疤忘了疼,执迷不悟一直挑衅,那也只好多给几巴掌好好调教一下了。 这是她的地盘,谁也不能够染指。 次日,平水城又出了凶案。 尸体上刻着一个衣裳铺子被强抢的悲惨故事,似乎是暗示了凶手的杀人动机,落款是两个臭名昭著的组织。 最近因为铺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又正是当事人——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门长老出了事情,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原先同人接触的各类豪绅也停住了脚步,一反平时热络接待的态度,静候事情的处理结果。 若是连自己门派的长老都护不住,跟着人混还有什么前程? 真窝囊至此,还不如去同环保组织商讨大计呢! 虽说死了长老,但还有带过来的弟子在处理后事。 三大宗门是划分了管辖区域的,平水城属于锻体宗的负责范围,体修弟子们第一时间向宗主报告。 得知了前线传来的消息,威衡嵘心中不满。 两个刺头在这捣乱也勉强算是可以理解。 本来他就暗暗打着小算盘,将一个相对不太紧要的年轻长老派过去,结果才到地方就死了。 这符悟真更是不择手段,竟然让些死不足惜的老骨头到前边填线充数,到底还想不想合作竞争了? 思虑一番,他主动找到了符悟真。 “你派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过去主持大局是什么意思?” “装疯卖傻都算了,这真痴傻的能有什么作用?” 符悟真一摊手掌,“为了拖延时间啊。” “不是你自己说要找个由头拉长战线吗?” “而且你能不能放尊敬一点,他比你大一辈,起码也得喊叔伯吧?” 威衡嵘见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暂且不提这个,如今环保组织又跳出来搅局,是时候商议些对策了。” 威衡嵘已经发展到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疼的程度,“总不能每回都派人过去送死,平白无故地浪费了人才啊!” “本来平水城的李家就是个硬茬子,非但不乖乖束手就擒,还妄想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块儿反对。” “我们温水煮青蛙的策略似乎太过仁慈,以至于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符悟真心头涌上了熟悉的无力感,颓败道:“区区十万两,给他们又何妨?”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威衡嵘眉头紧锁,“然后就这样昭告天下,我们连个南蛮小门派都制不住?” “给谁做小弟不是做,给环保组织干活儿还能免去我们居中盘剥,何乐而不为呢?” 符悟真也是有些烦闷,“不能再傻乎乎地送宗门里的人才过去送死了。” “这样,我们偷偷地联系,悄悄地给人钱款。只要跟人约好了,也不至于闹得面上太难看。” “到时候外边看起来还是风光无限威风凛凛,自然也能镇住一些不听话的刁民。” 威衡嵘黯然点头,“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他转头吩咐,“去告诉张昀,让他居中调节,务必让这群匪徒归降于我们。” 弟子有些惶恐道:“张昀因为乱攀关系,给抓进大牢了,您要不先同官员说一句,先给他捞出来呢?” 威衡嵘一拍脑门,这也太不靠谱了。 怎么这些人就不能省心一点儿吗?本来局势就不乐观,自己人还在那儿添乱,实在是没眼看。 在神秘力量的运作之下,张昀得以被提前释放,又马不停蹄地攥写了一封信稿,同人夸夸其谈接受对价的好处。 通过传音秘法术得知现状的陈盛戈大脑飞快运转。 不过是为了赚大钱,在手指头缝里漏了些资源出来而已,实在谈不上多诚心。 甚至对外还要求环保组织和盛云门伏低做小,唯命是从,未免也太小瞧了众人的野心。 小恩小惠,无足挂齿。不以小利乱大谋才是真的。 不过他们的库藏倒是有些用处。 经过沈云天查验,确认没有乱加东西后,那些瓶瓶罐罐悉数用在了龟甲上,第二天就发觉消失了一道大裂。 先控制住局面,捞捞油水,再同人翻脸也不迟。 陈盛戈思索片刻,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封回信。 “实在是不好意思,最近因为我的故作高冷,让整个南方都急剧降温。” “张昀,我这人比较实诚,实话实说吧,三大宗门给出的条件我还算得上满意。” “本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僵持,可是我有点苦恼。” “众所周知,讲价的时候对方爽快答应,其实就是报少了的体现。” “可是这种无本万利的事情,我也不好意思扯些成本上涨人工昂贵之类的废话啊。” “思来想去,不如我们搞个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计谋,一面示弱一面要钱。” “三大宗门远道而来,我们环保组织一定会好好招待。” “早餐给他们放在包子铺了,去买就有了;餐食给他们放在酒楼了,去买就有了;盘缠我给他们放在当铺了,去当就有了。” “只要多给一些养魂的宝物,安抚一下日理万机的疲劳,那么往后就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盟友哇,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忙的时候好好忙,闲的时候也别歇着!” 张昀抽了抽嘴角。 都说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从哪儿开始是迷惑对手的甜头呢? 一天天的还惦记着自己那偏头痛呢,有这闲工夫吃两颗核桃估计也好差不多了。 他心里吐槽着,手上做事不停,将讯息传递给中原。 为了筹集财宝,三大宗门又聚在了一块儿,讨论半天没个结论。 养魂的天才地宝又不是萝卜白菜,往往可遇不可求,属于是给一件少一件的程度。 符悟真实实在在地觉得肉疼,转而提议道:“我看合力剿匪确有必要。” “反正他们不知道里面的门道,把聚灵阵换成血煞阵也无妨吧?” 血煞阵是阴邪阵法,一旦催动便会抽吸法阵内所有修士的寿元,补强阵法的防御。 只要他们一催动阵法,就是自寻死路。 届时天雷滚滚乌云连绵,引发的天地异动也足以定位贼窝所在,方便联合围剿。 死了便一了百了,也省得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贡求生。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其实有些计谋可以大胆地放弃 如今局势紧迫,容不得太多商讨,三大宗门谨慎地将阵法画下,并对原有功效解释进行润色。。 一启动这个阵法,最先就是取用修士心肺献祭,可谓是“心胸开阔”。 接下来洞穿头骨吸食脑髓,俨然是“脑洞大开”。 吸食精气之后身体会迅速干瘪,“形销骨立”改成“身轻如燕”。最后的“灰飞烟灭”就改成“如获新生”。 如此布置一番,终于给到了张昀手里。这回为了体现诚意,张昀倒是带着两个小尾巴颇有距离感地离开了现场。 顺利到手之后,沈云天照旧带着材料研究,对这些药材进行再加工,更好地发挥其滋养魂体的效用。 其余的则是凑在一块儿研究神秘图纸。 不发过来还好,一发过来就暴露出来了问题,根本没人能看懂。 如今一众修士对着阵法图纸干瞪眼。 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丘岭鑫,也只是对在武器上加持的防御阵法有些了解而已,并没有复现大型法阵的能力。 陈盛戈的情况则是更加。 要不是还有些写在纸上的注释,甚至连上下左右也分不出来。 法阵绘制讲究颇多,不是照着模子刻出来就了事。一笔一划都非常重要,画错可能前功尽弃,画反则有可能事与愿违。 早早就在阵法上吃过闷亏了,如今也是因为不知道阵法符咒之术陷入了僵局。 那些打不死她的,一直在打她! 如此看来,宗门还缺一位阵修啊。可惜与其他的修士不同,阵修的数量更加稀少,有水平的更是寥寥无几。 阵修入门的门槛较高,若是没有师门背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几个强大法阵。 而这些资料作为修炼的重要资源,又基本成了家族秘术,在一小撮人里世代相传,也是阵修世家压制散修的资本所在。 如今修仙界稍微有点名气的都给大大小小宗门招揽去了,想要填补空缺确实比较困难。 研究一阵没有结果,陈盛戈将纸张卷起来,靠着心中怨怼落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信件。 “这是个阴谋,我们被骗了。” “给这些高难度的东西时,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啊?” “还要自己操作,实在是强人所难,为什么就不能做好了送过来呢?” “咳咳,以我的能力自然是易如反掌,只不过是在为大多数臣民发声而已。” “从没上过村口学堂这种高等院校,平时签名都是摁红手印的,这怎么可能理解得了啊?” “当然了,我们也是有审美和追求的,因此统一决定要给你们定大逆不道罪!” “因为这个罪挺好听的。” “说起来抑扬顿挫,富有音律美,能够彰显我们深厚的人文底蕴和极高的艺术造诣!” “张昀,你如今肩负重任,务必摆出强硬态度,要求他们速速回复补救。” 张昀在一堆商铺降价促销的消息中找到这片叶子时,既觉得出乎意料,又还算合乎情理。 差点忘了,他们跟文盲的唯一区别,就是有个头儿能看得懂字。 宗主,其实有些计谋可以大胆地放弃。 用这些高深的计谋不仅会落空,甚至还会适得其反啊! 好在事情还不算太坏。 在他不小心弄丢了养魂法宝那会儿,接连发出的谢罪讯息可谓是石沉大海。 当时真是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高兴从此就再无音讯。 以至于他现在看见这些发疯的叶子不但不烦躁,心底里甚至诡异地有种亲切和安心的感觉。 现在还愿意用往常的规格来沟通呢,算是不错啦。回去多说说好话,还能挽回局面。 要是陈盛戈知道张昀在揣测什么,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当时忙着杀人去了,晾了人一阵而已。 更何况,不是不想降级,是实在不能降级。 环保组织一直都随缘回复,在街头巷尾随意放置,需要张昀挨个查找。 压根没有再降级的空间了。 再刻意放低标准,就只能靠漂流瓶联系了。 事情传到三大宗门耳朵里,自然又是一阵沉默。 若是照人说的先做出来,那血煞阵的冲天煞气势必会让计谋露馅儿。 可若是不预先做出,那几个灵智未开的顽猴儿又压根看不懂精密图纸,精心布局成了无用摆设。 这无知无能的金身竟一次次让计谋落空,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三大宗门吵吵嚷嚷半天,各执一词不肯退让。道剑宗要求强势对抗,灵符门则倾向于隐忍退让,锻体宗希望软硬兼施。 跟随前来的弟子们在外边等候,眼睁睁看着到了预定时间还不出来,便知道内里的僵持。 灵符门弟子锤了锤站酸的腿,抱怨道:“环保组织影响不小啊。” “我们好些弟子种树都种出经验来了,现在又多了一门谋生的手艺。” 锻体宗弟子也笑不出来,“同门师兄外派的时候一直拔了又种,还往往是同一批草木,回来已经不愿意看到任何相关的东西。” “他一夜之间把峰头所有的花草树木全给拔了,现在整座峰头光秃秃的,训练完连乘凉的地方也没有。” 道剑宗的人也深有感触,加入了讨论:“这哪儿有我们惨啊?” “两位姑奶奶听见名儿就应激,撒泼打滚叫我们吃处分,现在已经成为了宗门里的禁忌,提都不敢提!” 锻体宗弟子长叹一口气,“我们这儿也差不了多少了,真是前途无亮啊……” 昔日宗门强大之时,放开了讨论都行,只要不是指着自己门派的掌门和长老骂,压根没什么顾忌。 如今势力愈弱,规矩越多,行动处事也愈发受限,仗势欺人者也是日渐增多。 再有两三个月也开始招纳新生了,因着人手不够,宗门只能早早开始准备,不可避免会走漏些风声。 不乏一些达官显贵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想方设法地联系上大宗弟子。 原本希望能得到点内幕消息,好在入宗考核中占据优势,听弟子们大诉苦水后,一时不免产生怀疑。 难不成一切为了进入仙门的努力其实用错了方向?难道就这样草草离开了吗? 对此,弟子们只想说,不要走。 跑起来啊! 这么垃圾的宗门,进来干什么? 想来体验十八道考验道道艰辛最后活下来的侥幸吗?想来以身试毒,日日服用副作用未知的药汤? 还是想进来当个外门弟子,感受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的欺凌? 亦或者有些远大志向,梦想着成为川满城里的种花匠和修路工? 他们之所以不走,纯粹是因为被拴在宗门里无法逃离。 修炼功法自成体系不说,往往也没有宗门愿意接纳。除非洗骨炼髓从头再来,否则无法彰显割席决心。 总而言之,修仙一事一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他们逃不出去,也犯不着骗人进来再走一回老路。 三大宗门实非良策,身心俱疲小命不保。平日里买件衣裳都知道货比三家,这种人生大事肯定还得多考察考察啊! 一番劝退下,不说能够打消让子女修仙的想法,好歹让他们对拜入的宗门又重新开始了一轮审慎挑选。 第一百三十七章 数字吉凶 三大宗门确实陷入了进退两难。 单从实力上说,确实能对李家来硬的,让全家都自行了断,但势必会遭到两个组织穷追不舍的报复。 如此一来,往后也就不用想安安稳稳在南方做生意了。 几日下来天天开会,讨论来讨论去,没个结果,态度倒是逐渐冷淡。 参会人员从宗主变成长老,从长老变成执事,大有不了了之的意思。 这几日风平浪静,李家铺子重回了往日的繁华,工人们熟练地将布匹装车,再由准备好的车夫拉向远方。 作为商铺的老板,李缘年望着恢复正常的商铺,同几个熟客扯扯家常,连日来积压的担忧消散了不少。 一开始顶着压力做出抗争的决定,让自己一夜愁白了头发。 但实在是做不到拱手让人。 这是他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通过自己半辈子的奋斗才有了如今繁华场面。不仅是一家人的衣食所系,还是族里不少旁系子嗣得以读书识字的依仗。 若是拱手让人,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族内老少。 幸好随着本地门派的抗争,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原先对民间铺子的强买强卖被紧急叫停,签了的协议官府也不予承认了。连带着原先张望着不敢进货的顾客们也重新前来购买,恢复了往日井然的秩序。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已经托人登报公告,一表感激之情。 往后盛云门和环保组织若是有需要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报纸上刊登的文章里字字真情流露,将盛云门夸得只应天上有,给陈盛戈看得有些脸红。 说不定还真能帮忙。 李家的礼服畅销南方地带,在中原也有一席之地,不少车夫工人往返两地。 回想起初来乍到的时候,她看惯了现代社会里衣服上各种品牌的商标,乍一见到老百姓们人人穿着朴素的纯色衣裳,还格外不习惯。 如今临近招生时期,她本来就打算找人定制些广告衫发放,用以宣传和扩大知名度。 只不过此前苦于宗门大部分时间都是地下活动,怕给商家惹来事端,这才按下了心思。 如今李家可谓是公然与三大宗门割席,站队环保组织和盛云门,恰好能够为己所用。 如今时间一天天流逝,按理说年过完才是正式进行操办的时候,但已经有些小门派早早准备,在车水马龙的川满城分发传单。 自然也就引起了陈盛戈的注意。 招生季放出消息的时间很有讲究。 毕竟若是同老牌实力派选手撞在一个时间段,注意力很容易被分走。 而若是落后于三大宗门,又会出现不少家长早早定下意向宗门的情况,生源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最好是抢在其他门派前头,快人一步牢牢吸引家长们的视线,才能收获更好效果。 有了李家那些熟练绣娘们的帮助,以及他们公开的支持,陈盛戈下订单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了。 于是沿用了原来的老办法,要求制作便于劳动的短打上衣,并在后方绣上宣传标语。 果不其然,一发觉叶子和银票,李缘天就着手处理此事,也明白过来门派的打算。 在短衫绣上宗门信息,再免费发放给周边民众。通过人在各地的流动往返,在正常行程中就完成了招生季宣传。 倒也是省去了同其他人抢街边招牌的麻烦。 他布置一番后,将回复张贴在门口。 “虽说手上还有冬衣订单,但李家一定尽力赶工,一月之内将盛云门的订单赶制完成。” 李家订制衣服的规模不小,再加上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心思,消息很快被弟子们传到三大宗门,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这贼人野心不小,竟敢同他们抢生源。 不过,在南方的时候治不了,在中原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 以灵符门为首操办,众仙会召开了第二次会议。 掌事语气激昂地宣读着指控:“以环保组织和盛云门为代表的歪门邪道可谓是作恶多端。” “滥杀无辜不说,还趾高气昂,狂妄至极。” “据我们可靠情报表明,他们存在虐待弟子、控制弟子的丑恶行径。” “不仅强迫弟子们对正道人士狠下杀手,还精神控制、驯化、扭曲这些可怜的孩子。” “尚未形成大是大非观念之时,就已经被迫同流合污。等到通晓是非,连自己也无法接受往日行径,不少孩子悲愤至极吞金自尽。” “更为人所不齿的是,他们还与通灵粉有牵连。在我们封锁管制通灵粉之时,这些小人包庇瘾君子不择手段地获取违禁品。” “甚至不惜撺掇作乱,高价买入因吸食而死的尸体焚烧火化,以其焚烧黑烟来稍稍缓解。” “作为名门正派,我们不能够容忍这种丑恶行径,更不能够姑息如此罪恶的存在。” “从我们做起,从现在做起,全面封锁和禁止对环保组织和盛云门踏入中原。若是偶然遇到,当场处决。” 这个指示一出,在众人有意的推波助澜下,环保组织和盛云门便以一种诡异的形象流传开来,引发不少跟风进行解读的文章。 兜兜转转,又被南方的报房捕捉到端倪,将事情传回了南方地界。 “八字命理诚不欺我!陈盛戈命格有缺,运势不佳,落得个短命夭折的凄惨下场……” “林子谦与陈盛戈一对神仙眷侣,最后竟双双早夭,大师一语道破天机,八字不合命里相克切莫强求……” “风水大师预言灵验!不归山四面闭塞,淤堵不顺,阴煞非常,以致盛云门萎靡不振……” “通灵粉一案中,陈盛戈、俞青青、林子谦、林文新,拢共四大魔头,扰得众生无法安宁。 数字四果然是不吉之兆,带来厄运灾祸。 反观三大宗门,历经变故仍个个实力雄厚,横行天下,足以见数字三的良好寓意和深厚福泽。 此乃天地万物间的永恒规律,万世不会更改……” 陈盛戈见了这些东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活得还好好的,不要再拿她来宣传这那了! “死”了都不让人安生,实在是气愤。 等着,她一定把这些大师扒得底裤都不剩!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继承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陈盛戈采买了一捆报纸,将大师们独家的占卜结果看了遍。 细细翻阅往日言论,便越发觉得自相矛盾。 好啊,三大宗门种树的时候不归山就是风水宝地了,如今翻脸不认人就又成了大凶之地。 风水轮流转也不是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 见风使舵的本领实在高超,不得不让众人回忆一番了。 花钱打点了报房,将十几处自相矛盾的地方一一罗列,直叫人无法否认。 翻看着早报的人察觉出不对来,“吹得天花乱坠的,这水平也不行啊。” 边上的人搭话道:“是啊,我原本还想请人过来看看风水,现在还是算了吧!” 那人将报纸一合上,“老弟,再另找过吧,这可是大事呢!” 陈盛戈一拍额头。 算出来不准,不怀疑算命占卜的方式不行,而是觉得大师水平不行。 甚至又开始交流探讨各地有名大师了。 科学教育真是任重道远啊! 打假了一批大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事情发展越来越不对劲,中原一时流言蜚语四散。 谁家少了一捆柴,谁家丢了一袋米,都是两个无恶不作的组织在暗中使坏。 光是一个早上,环保组织在东市随地吐痰,在西市吃霸王餐,在南市偷盗草药,还在北市抱走了村民的老母鸡。 当然了,作为一个组织,成员们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也是说得通的。 身兼数职,多线并行还有条不紊,效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在如此充实的工作后扬长而去,还顺手拔走了十字路口的指示牌。 盛云门也是不逞多让。 走夜路摔到水沟里,小孩子夜里哭闹不止,年久失修的木门无风自开,都是陈盛戈阴魂不散前来作怪。 正所谓成大事者必有过人之处,至此逻辑自洽,达成闭环。 南方人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后来在信息轰炸下释然,转而各做各的事情。 但两个组织在中原的名声一下就坏了。形象成了贪小便宜的市井流氓,想法设法摸走所有人口袋里的每一枚铜钱。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陈盛戈为此格外苦恼。 可惜大家伙儿经历过搜魂一事后却格外谨慎。近来虽杀了几个长老,但大宗门注重保密,不再让左膀右臂外派,也就没有得到什么有利消息。 没有真的,那就只能用假的了。抓紧制造些劲爆新闻转移注意,将事情压下去才好。 否则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下,招生季势必会落入下风。 陈盛戈给龟壳又上了一炷香,望了眼表面最后一道浅浅划痕,转身回到房间里提笔写作。 一定要足够惊世骇俗,才能够一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次日,从天而降的飘飘纸张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稍微识字的看了一眼,便被豆浆呛住了。 “符悟真与威衡嵘父子关系曝光!威衡嵘追杀林子谦原是九子夺嫡,陷害符往顾竟是宫斗争宠!” “面上喊打喊杀的,原来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啊!” “符悟真四处流连,原以为未曾留下一儿半女,谁知只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待到时机成熟再回来竞争。” “威衡嵘原是满心欢喜要认祖归宗,谁料世事无常。” “符悟真不愿将其加入族谱,连三瓜俩枣都不肯打发,美名其曰继承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家风家训。” “原本只是娘亲冷落,认亲之后是爹不疼娘不爱,他暗暗发誓不争馒头争口气。” “君不见,搜魂一事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正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关起来门来论小家是非。” “君不见,众仙会上并肩应对,议事堂里出双入对,正是因为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君不见,威衡嵘手段了得,杀得林子谦遁走极南,逼得符往顾被打入冷宫,久久未现于人前。” “威衡嵘一直确信,假以时日,符掌门会说出那句‘叫声爹爹,命都给你’……” 此文一出,顿时引爆了舆论。 “我就说搜魂一事牵扯重大,灵符门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们,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 “他们甚至还握手言和,要共襄盛举,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弯弯绕绕,实在是出乎意料啊!” 说书先生冲出来捡了一张资料,回去一拍惊堂木,当场改编:“那一日知晓身世,纵使威衡嵘虎背熊腰,肉堆如山,也泪洒当场。” “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纵使天妒英才要亡我,也非得打破天穹走到底……” 消息传过来之时,锻体宗的招生咨询会正开得火热。 因着被两大宗门围追堵截,在弱势条件下不得已答应了许多赔偿条件,情势最为紧急,威衡嵘思索再三,转变方向。 南方的钱挣不了,中原的钱的总能薅一薅。于是将手伸向了中原望子成龙的家长,预备着先回回血。 所谓的“特别招生咨询会”,想要参与就得先缴纳十万灵石,想要私下询问细节又得再加十万灵石。 真有本事的修仙世家自有判断的门路,因此往往只有些与仙途沾边的世家大族会前来询问,想尽办法为小辈多方比对,谋一条合适生路。 招生办的长老在台上捧读完往日的光辉战绩,又到楼上的小房间里进行一对一咨询。 雍容华贵的妇人搂着体弱多病的孩子,询问道:“长老,您看我们家孩子适合修仙吗?” 小孩儿一步三喘,稍微动弹两下就满头虚汗。 长老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旷世奇才。” 不需要有资质,有资产就行! 孕妇挺着大肚子过来了,“长老,您看我这孩子仙途如何呢?” 长老笑眯眯道:“观您气色红润,肚圆胎正,此子往后必定大有作为!” “头回见到如此奇才,灵性难掩,我们锻体宗随时欢迎!” 见人止不住笑,长老也是喜不自胜。 只要能拿得出灵石,别说透题了,从娘胎里就保送。 下一位是个贵妇人,随从奉上了一根细软的毛发,在白绸缎上还算显眼。 “今儿出门不巧,少爷吹了风发烧,只好取发前来询问。” 长老收敛了气息,笑眯眯道:“此子毛发乌黑,根骨奇佳,颇有大将之风。” “若是进锻体宗历练苦修,定能成就一番事业,仙途顺畅。” 妇人幽幽地笑道:“仙长,这还能看出骨骼来啊?” 长老抚着胡须,言之凿凿,“身体是一个整体,若连细微毛发都远超常人,自然能够推知筋骨奇佳……” 妇人冷了脸色,“可这是我家狸奴的毛。”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长老只觉得气血上涌,心口郁结。 那方才说的算什么?贵人家里养的猫都能在修仙界横扫众人,称霸一方? 他维持着道骨仙风的模样,自顾自开口为自己解释,“这是好兆头啊。”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令郎是大有造化,连带身边的狸奴也得了机缘!” “往后夫人您说不定也能位列仙班呢!” 这边还在战战兢兢地糊弄,威衡嵘则是在库房亲自监督灵石的交付清点。 既满足了父母的期盼,还充实了库房,实在是一条良计啊。 突然,弟子层层上报,传来了最新消息,让他眉头紧锁。 真是一出好戏。 用些世家秘辛来转移注意,一瞬间那些偷鸡摸狗的小事都没了吸引力。若是任由谣言发酵,将锻体宗和灵符门归在一块儿,往后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弟子试探性问道:“宗主,要不我现在就去请符掌门前来商议?” 威衡嵘摆摆手,“如今正是流言四起的时候,等商榷完也人尽皆知了。现斩后奏,我们直接澄清就是。” 半个时辰后,街头巷尾都贴满了新鲜赶出的澄清稿。 按着平日办事的规矩,将灵符门写在前头,将符悟真写在主位。 “谨此昭告:符悟真与威衡嵘殊源异流,实非血亲。” 路过的百姓一拍手掌,“对上了,都对上了!” “果然符悟真看不上这个庶出的野种,转眼就撇清关系。” 边上卖豆腐的摊主唏嘘道:“哎哟,荣华富贵看着享福,不是自己的也没有意义啊。” “符悟真也是个不靠谱的,生而不养,算什么男子汉?” 听见如此讨论,还在勤勤恳恳张贴澄清的弟子一时手抖,将告示贴歪了一个角。 不仅没有达成澄清效果,甚至适得其反了。只希望宗主明辨是非,不要怪罪到他们身上才好! 闲来品茗,一室幽香。盛启怀吹着茶水,听到这个说辞顿时茅塞顿开,心里已经信了七分。 难怪在议事堂不受待见,敢情就他一个外人是吧? 如此一想,他也释怀了。 往日还抱怨区别待遇,倒显得自己拎不清了。闲来没事,跟人家亲儿子比什么比啊? 一家人独占鳖头,修仙界已然是符家囊中之物了。道剑宗往后还是收敛气焰,低头做人才好。 当事人符悟真听了弟子传来的消息,心火大起,气结不已。 搜魂一事性质极为恶劣,按说应当将锻体宗杀个片甲不留,若不是宗门势弱,谁又愿意轻易放过仇敌? 自己特意将往顾藏于宗内,好让人潜心修炼。想尽办法护人周全,反倒成了不管不问的证明。 如今流言满天,威衡嵘又专断独行,一句招呼不打就矢口否认,灵符门第一宗门的颜面何存? 还火上浇油,引得事态愈发严重,说不定就是奔着毁他清誉来的! 原本就为通灵粉和搜魂连日忧愁,符悟真一时急火攻心,竟昏了过去,引得底下报告的弟子们兵荒马乱。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各类猜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此事瞬间成了新的铁证,当夜又有流言传出。 “见了威衡嵘当众否认,尝到恩断义绝的苦痛,符悟真一时悔恨不已。” “折腾一生,竟无一人能尽孝膝前,只可惜到了无力回天之时才幡然醒悟。” “往日所作罪孽已然不能弥补,于是他断然挥刀自宫,自断孽根,以示永不再传宗接代之决心。” “一时血流不止,引得侍奉弟子方寸大乱。符悟真面色惨白如纸,刹时冷汗津津不省人事,弟子前仆后继照料,医修长老验看后连连摇头。” “并非藕断丝连,实乃一刀两断。重修旧好已是白日做梦,破镜重圆也成痴心妄想。” “还需卧床静养一月,暂且不能下地行走……” 夜色已深,陈盛戈才读了一半加急晚报,趴在桌子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见事情办成了,总算是稍微心安,开怀大笑之后身心舒畅,往床上一倒便进入了梦乡。 黑甜梦乡中,整个人仿佛在浮在水底,被温热水流彻底包裹。庞大的虚影将人笼罩其中,耳畔传来妖物的低语。 “带上龟甲去中原环江城,找回我的另一片护心甲,方能彻底苏醒。” 醒来后浑身清爽,陈盛戈回忆起梦里的嘱托,鼓足干劲收拾好干粮。 经过她的对练指导,青青最近有所参悟,无忧和少帮主进步不小。最近三大宗门没有异动,更别提如今忙着澄清,大概率也不会在南方再有大动作。 于是陈盛戈仔细交代好手上各类琐事,放心地带上龟甲出发了。 环江城是依江而建,一条水带蜿蜒而过,昼夜不停地奔流。一进到城里,路上便不少穿着白色门服的弟子,在城里巡视管理。 环江城不仅是水草丰美的富饶之地,也是道剑宗大本营,平日里主要由其弟子进行监督管理。 陈盛戈在街头巷尾走了一圈,突然感受到怀中龟甲隐隐发烫。在原地绕着走了几遍,还没找出来源,先望见了仇家。 盛绝霄围着一件狐裘,正双手抱胸训斥内门弟子,“自己的私事,找我们干嘛?” 弟子的头都快垂到地上去,低声为自己辩解:“师姐,近来师兄要过生辰,同门师弟皆备下厚礼。” “我原想送些力所能及的礼品,结果惹得师兄不满,当众训斥为难。实在是走投无路,我一时鬼迷心窍,才挪用了采买的灵石……” 说着,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师姐网开一面,三日内我定将缺口补上,往后绝不再犯!” 盛绝霄眉毛倒竖起来,“少来卖惨求饶这一套。私吞公款,触犯门规,按例当罚三倍灵石。” “自己没有本事还想要别人帮忙,我告诉你,不仅要叫你按规缴款,我还要向掌门禀报此事,把你贬到外门做苦力!” 那弟子很快被押走,哭喊着涕泪横流。从始至终,盛凌云就站在一旁,眼皮也不掀一下,默许了师妹的做法。 陈盛戈望见两人,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心头。 究其始源,就是这两个傲慢无知的名门弟子。若没有她们,盛云门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落到东躲西藏的境地,更别提在大宗门之间斡旋求生。 盛启怀倒是心疼得紧,让始作俑者躲在大后方享受安宁,将无辜弟子送向前线拼杀。 难得见到一次,这回一定要她们付出代价。 第一百四十章 伤势过人 循着龟甲的提示,陈盛戈一路尾随着弟子们,来到了道剑宗大门。 几位仙门弟子走到那雕梁画栋的大门处,拿出了一块玉白身份牌,往石门凹陷处轻轻一按。 石门应声而开,前边的师弟立刻给两位师姐让了路,一并走进宗门。 在开门一刹,陈盛戈怀里的龟甲骤然发热,贴着小腹格外有存在感,应当是感受到了原为一体的存在。 还正是催动阵法打开内外通道的时候,另一枚龟甲应当就在道剑宗的地盘上无疑。 甲片的防御效能突出,说不定道剑宗也知道其卓越能力,放进护宗阵法进行利用。 陈盛戈找了棵树,在周围潜藏下来,预备着先仔细打探一番。 一门之隔,管理阵法的胡长老皱起眉头,“真是奇怪。” 道剑宗平日里为了节约灵石,只有一层基础的防御法阵在运转,以免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宗门。 护宗大阵作为宗门防护的最后一张底牌,往往是在危急存亡之时才会启动。这么多年一直沉寂无事,方才却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怕不是手底下的愚钝弟子养护不当,出了差池吧? 胡长老不敢敷衍,将手底下的弟子们聚在一块儿,下令道:“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分队排查护宗大阵的情况。” “再分十个人出来,同我去阵眼探看。” 弟子们不敢有一句怨言,低声应是,肩膀却耷拉下来了。 这种巨型法阵最难修缮,大大小小几百个重要点位散落在宗门内外,排查起来显然是一件苦差事。 胡长老冷了脸色,“别想着身后的人能保得住你们,若是有事,我们所有人都保不下命来。” 弟子们应下,按照分组挨个进行查看。 陈盛戈还在树上挂着,突然望见了一伙人从里出来,一面聊天一面绕着法阵走。 年轻些的弟子忍不住询问:“师兄,我心里害怕。不会是我们做那些事情出了问题吧?” “我越想越是这个道理,法阵怎么能拿红漆补色呢?” 走在前边的师兄笑道:“那红漆上色最鲜亮嘛!” “莫要担心,以前还有师姐用胭脂染色阵纹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是不知道这护宗大阵有多好养活。” “这可不是我瞎说啊,是前面数十位师兄师姐积累总结下来的宝贵经验。” “若是有什么差池,凑些灵石喂到阵眼就完事了。” “放宽心啦,若真要有真本事,就不会只要一封推荐函就能进了,那老头子就是吓唬你不懂内情!” 弟子回想起轻而易举进来的过程,也就安心了,“说得对啊,毕竟胡长老是知道我连阵法也不会画的。” 师兄嗤笑一声,“你师兄我可是靠自己进来的。” “全靠我审时度势,动用了多年积蓄买通长老,才能抢到这个肥差!” “不过,我们还得预演一下,以免上面来人抽查。我且问你,来此后的贡献是什么?” 弟子自信道:“我生得清秀,能够让人一饱眼福,缓解同门的焦躁不安,促进阵法维修的有序进行。” 师兄恨铁不成钢道:“护宗大阵要好看有什么用处啊?” “你的过人之处在哪里?” 弟子回忆一番,犹豫道:“我伤势过人算不算啊?” “从小容貌出众,平日里就倾国倾城,未曾想连峰头拱门也为我倾倒,咔吧一声砸下来了,给我腿弄折了。” “山门正是胡长老承建的,为了平息事端才许诺给我好位置。” 师兄摇摇头,“还不如说你舍己为人呢……” 几人吵吵嚷嚷,慢慢走远,陈盛戈尾随其后,在一处僻静树林中发觉了流转着微光的阵点。 两人随便验看一番,插科打诨一阵,有说有笑地走了。 龟甲一阵阵地发热,热量隔着布料传递到腹部,再这样贴身存放说不定会低温烫伤。 陈盛戈将东西拿出,龟甲自己挣开了手掌,径直飘向了阵点所在之处。 落下的瞬间法阵光芒大作,随即又陡然熄灭,像是过载之后报废的灯泡。 定睛一看,甲面上的划痕已经悉数消失,触感光滑细腻。来不及再仔细研究,陈盛戈带着龟甲迅速离开。 一片沉寂中,陈盛戈听到了那两个混子的尖叫。 “怎么我们的防御阵法不见了?” “笨呐,它又没长脚,是给人破了!” 另一边,胡长老才同众人来到阵眼,让弟子们对着线条逐一排查,自己则是翻阅着前人留下的手稿。 “中心阵眼注入灵力多一点,分级阵点可以少一点,次级阵点还是得放一点儿,边缘阵眼只需要一点点。” 通篇都是这个字,他看得都快不认识点字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前辈,既然要用“点”做单位,能不能先统一一下度量衡啊? “只需要向阵眼注入少许灵力,顷刻所有线条便会逐一亮起,稍加等待则全阵亮起,若久久无响应……” 胡长老看了半天,也没从里面发觉些确切有用的东西来,只觉得头越来越疼。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心里也明白不精确的缘由。 每位符修身体素质、修补习惯、擅长阵法都大相径庭,在自己身上是如此景象,到别人手里可能就截然不同。就算是有心想要细化,也往往难以实现。 真是安逸了太久,如今术法断代,如何复现都是个问题。 弟子匆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报!防御法阵异常熄灭!” 胡长老吓得将手里的稿纸掉在地上,吩咐道:“快叫上所有阵修前来助力,先将护宗大阵开启保命!” 说着,胡长老运功发力,将精纯灵力注入护宗大阵,连带着弟子们所传功的灵气一并灌入。 经过几人的努力,阵眼迸发出刺眼光芒。道剑宗天空上浮现繁复法阵图案,将全宗遮盖得严严实实。 许久未曾动用过的护宗大阵一瞬开启,规模庞大威力吓人,也预兆着难缠对手。不知缘由的弟子惊讶得连连抬头,交头接耳,一时人心惶惶。 盛启怀发觉异动,立即召见赵长老,“如今是怎么回事?” 赵长老将来龙去脉说出来后,还道出了大阵的异常:“如今大阵灵力匮乏,合力向内运功也无法扭转局势。” “弟子们至多再支撑一个时辰,还请宗主您想想办法。” 盛启怀点一点头,反问道:“可曾查明是何缘由?” 赵长老自己也觉得古怪,“按理说,我们宗门的护宗大阵本身就是嵌套了聚灵阵的,能够源源不断地吸收天地灵气以补益自身,不至于到此地步。” “具体为何,恐怕还得仔细勘探调查才能得出结论。” 事关立宗之本,盛启怀并不拖泥带水,利落地将库房内的各色物资一并搬出,全投进徐徐运转着的护宗大阵上。 次日清晨,陈盛戈经过彻夜蹲守,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龟甲应当是从防御法阵中吸取了灵力,最后的划痕也消失不见,拿在手里像是一片暖玉。 但此举惊动了道剑宗的门人,如今时时刻刻有人把守,昼夜不停两班倒,再难找到机会进去取回龟甲。 第一百四十一章 残疾?没错,我缺心眼啊 宗门里,众人还在为找不出缘由交差而发愁,双盛作为名义上的师姐,掌管着财权,自然是对着人们一通发难。 事态紧急,盛启怀不管三七二十一,在最低限度保证护宗大阵运作的情况下,将管理的长老弟子轮流捉来讯问。 “你是怎么进的维修队?” “回宗主,我是通过老弱病残扶持政策进来的,报的残疾专项。” 盛启怀起了疑心,“看起来四肢健全心智正常,你的缺憾在哪儿呢?” 弟子信誓旦旦道:“大家伙儿都说我是缺心眼。” “还有不少人说我做事少根筋呢!” 群众的眼睛果真是雪亮的。 盛启怀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拉到执法堂听候发落,下一个可以进来了。” “我是通过发扬美德、传承精神的计划进来的,杰出贡献是知恩图报。” “我爹曾经给胡长老雪中送炭,胡长老投桃报李,宣扬传统美德,所以将我收入门下教育。” 还以为是你做了什么善事,原来是人家做顺水人情的筏子啊! 盛启怀转头道:“执法堂的先别走,把这个一块儿拉上!” 下一个弟子支吾道:“我是作为祥瑞招进来的。” “大师算出我是阵法转世,正所谓同类相吸异类相克,放在阵修位置上能调和气场,日后顺风顺水……” “其实,我是个阵法,真的……有人是玉壶,有人是阵法,这不是很正常吗?” 盛启怀已经不愿再多费口舌,径直看向了胡长老,“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胡长老诚惶诚恐道:“我也是根据阵法的特点进行招纳的啊。” “护宗大阵的范围覆盖整个宗门,暗含包罗万象之意,所以广招人才,海纳百川,万万不可因为其弱势少数而心存偏见……” 盛启怀没有心情再听这些说辞了。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护宗大阵作为大宗门的重要防护,日常维护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就这样还时常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 结果就找这些歪瓜裂枣来维护阵法,不出问题才怪呢! 别家的护宗大阵都是追求实力强大、力求抵御强敌,自家的护宗大阵偏偏强调帮扶弱小、尊重少数。 真要打起来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人家都大开杀戒了,难道还要去指责敌方品行有亏,不尊老爱幼吗? 或者是指望通过这些牛鬼蛇神占领道德高地,借机谴责歧视和偏见呢? 关键这也不成立啊。 一击打来全死光了,哪儿能看出区别对待来呢? 早从根上就走歪了。 盛启怀越想越气,重重拍在桌上。这些人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在前线为了宗门利益奔波来往之时,后边这些虫豸还在这结党营私,不治不行。 但如今阵法维护又离不开他们,真是令人憋屈。 盛启怀苦恼一番后,对两个徒弟认真道:“血缘相连,骨肉至亲,我最信任的还是你们。” “如今阵法毁坏得悄无声息,难保不是有人吃里扒外暗中勾结,我现在授权你们全权负责,务必要揪出叛徒,还宗门一个安宁!” 两个人欠身行礼,应下了,拿着名单逐个筛查弟子,里里外外跑个不停。 陈盛戈则是伺机潜伏,在两人过来核查阵点之时尾随其后。 盛绝霄愤愤不平道:“宗门竟然有如此多害虫,甚至还倒打一耙拉我们下水!” “整个宗门都是盛家的,我用自己家的钱那是天经地义,那些吃里扒外的走狗才是真正叫人唾弃……” 陈盛戈在身后潜藏,抓住落单时机出手,瞬间就在强大修为差距下将两人牢牢控制,动弹不得。 盛凌云蹙起眉头,“道剑宗可不是好惹的,想清楚再动手……” 拜托,这是在偷袭诶,谁还跟你扯这那啊? 聊天也算时间啊喂! 说时迟那时快,陈盛戈没有接话,顺势就捏碎了对方的丹田,将人生生痛晕过去,没了反应。 盛绝霄被吓得傻站在原地,陈盛戈的神魂强势挤进了盛绝霄的躯体,用她的手挑断盛凌云的手筋,割下舌头。 搜魂之后再将盛凌云随意埋进树林的角落,留了个气口之后便前去客栈安顿自己的身体。 像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给个痛快一杀了之实在是太便宜了,远远不足以抵消她们所犯下的罪行。 将人废了修为,断了手脚,伤了神魂,往后余生就在一副残败躯壳中苟延残喘才最合适。 一朝从天之骄子跌落神坛,成了个一事无成的废人,希望能够好好享受一下她精心准备的落差吧。 用着盛绝霄的身体,她大摇大摆地进了道剑宗的大门,顺势摸到一处庄严肃穆的地方。 血红线条勾出古朴纹路,内外延伸,在正中间的阵眼交汇。各弟子虽忙着向法阵输送灵力,却仍旧回头问好:“盛师姐好。” 陈盛戈置若罔闻,在周围默默地兜了两圈,学着平日的口气道:“我可担不起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问候。” “现在事情有了突破,怀疑你们合谋破坏,抓紧去执法堂配合调查。” 弟子们忍不住提问:“那护宗大阵怎么办啊?” 陈盛戈抬高了眉毛,“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少多嘴!” 胡长老知道东窗事发,老老实实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字也不敢说就往外走。 眼见管事的长老都服了软,大家伙儿也只能跟着出去,一同往外走。 直到确认那些人都走光了,陈盛戈才来到阵眼前,取出手里的龟甲。 血红阵眼缓缓浮现一片玄色甲片,两片龟甲如同磁铁般吸附在一块儿,灵力被高速抽吸到阵眼之中,连陈盛戈这种外行都感受到了明显的流动。 经过融合幻化出了身体,成了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只黑色乌龟,落在手心里稳坐如山,巍然不动。 在陈盛戈好奇打量中缓缓开口:“我叫灵寿子,原是南海龟妖,有上古神兽玄武的血脉。” “百年前意外身陨,残存意识化作了混天珠,另有一片护心甲遗失。” “好在通过这段时间的滋养,恢复了大半实力,终于能够凝出实体。你我既然有缘,我定会护你周全……” 话语未尽,被横飞而来的盛启怀厉声打断,“护宗大阵无力维持自行消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盛戈卯足气力挥剑,招招直冲天灵盖而去。 盛启怀望着冲他而来的狠厉攻势,是未曾见过的招式,惊道:“不对,你不是绝霄!” 陈盛戈见人反击,不急反笑:“尽管打好了,反正不是我的身体。” 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戏谑,甚至配合地举起了双手,“你猜猜,是我先撑不住,还是盛绝霄先灰飞烟灭呢?” 盛启怀生生收了攻势,被力量反噬得心口一紧,压着眉头质问:“你到底是谁?”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智成熟 陈盛戈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与其关心这个,不如想想一下盛凌云在哪儿。” “别到时候去得晚了,收尸都赶不上趟。” 盛启怀运用深厚灵力,磅礴如江流席卷而来,意图能够将人控制在原地。 攻击尚未近身,已经被灵寿子的金光护罩挡下。 浩大攻势被反弹到临近的地面,将阵眼砸得稀碎,护宗大阵算是毁得彻底。 陈盛戈站直了身子,笑得张狂,“诶,打不着!” 曾经的围剿追杀没弄死自己,如今攻守之势已变,是她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她开口道:“我才不跟你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玩,我要跟成熟的大人对话。” 说着,将剑横在脖颈,稍一用力,殷红血迹就溢流出来,染红了衣领。 盛启怀终于还是顾忌着自己的徒弟,服了软,“比如呢?” 陈盛戈笑容不减,“这简单,你往滚油锅里跳下去就行。” “所谓成熟,不仅精神上要达到老练的要求,身体上也需要努力!” 炸熟也是熟嘛。 局势进一步白热化,如同绷到极致的弦,又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叫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盛启怀绷紧了神经,咬紧牙关忍住出手的冲动,冷着脸将剑入鞘,“得罪道剑宗,往后一定会与你不死不休。我再问一遍,她们在哪儿?” 陈盛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之前就不死不休了,现在还是不死不休。 由此可见,制裁双盛对两个门派的关系没有任何影响! 她愈发来了兴致,将剑锋在白皙手腕处比划。 随着位置变化,剑身的幽冷反光一错一错,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下刀位置。 有了可供谈判的本钱,陈盛戈斜睨着人,“是你有求于我,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吗?” “你给我跪下来磕个响头,再去起锅烧油,这事情才有得谈。” 这要求实在过火,让在场长老弟子惊呼阵阵,一时气氛降至冰点。 道剑宗一宗之主,位高权重,更代表着整个门派的脸面。平日里只跪天跪列祖列宗,怎能给个小贼行此大礼? 盛启怀沉默不语,在人不知死活地挑衅时悄悄在掌中凝聚灵力。 还未出手,一瞬间恐怖威压无声降临,将众人压制得动弹不得。不少修为底下的弟子因为难以忍受,双膝跪地。 低哑的声音传到了宗门的各个角落,隐含着一丝恼怒:“是谁在此放肆?” 还未待回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便从身后飞出,以万钧之势照着金罩子重重打下。 防护罩砸进地面,闷响之中尘灰四起,草屑、泥土和碎裂的砖瓦落了一地。 被锁定之时,陈盛戈只觉得寒毛倒竖,一瞬间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凝滞了。 幸好有防护,她只是随着惯性重重嵌进坑里,断了几根骨头,吐了口血。 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算大事。 浑浑噩噩中,又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 心肺仿佛塞满棉花,沉重而难以呼吸,连抬起眼皮都耗费心神。 陈盛戈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修为差距有如天堑,根本是云泥之别。 对方动动手指就能将自己压死,没有任何挣扎转圜的空间。 忽地,耳畔传来密语,“神魂出窍,我带你突围。” 来不及思索,陈盛戈捏碎丹田,抛下累赘的躯体躲进龟甲之中。 乌龟则是在尘雾掩护下躲过了第二下攻击,飞进宗门引水的小江,转瞬没了踪影。 长老弟子们带人前去捉拿,盛启怀顾不上其他,转身下跪行礼,“拜见老祖。” 老祖开口道:“当年一战后,各宗如何了?” 盛启怀恭敬道:“道剑宗如今是天下三大宗门之一,潜心经营,未曾懈怠。” “除您之外,晚辈未曾听闻锻体宗老祖和灵符门老祖苏醒的消息,大概还在闭关。” 老祖淡淡道:“尚可。我原本也只是闭关苦修,感受到地动山摇才临时出关搭救。” “既然事情已了,我还需再闭关养伤,如非要事切莫打搅。” 盛启怀恭恭敬敬地目送着人回了洞府,才上前查探盛绝霄的情况。 丹田尽毁,灵力外逃,还有方才摔出来的多处内伤外伤,情况很不乐观。 晚些时候,发觉了盛凌云的踪迹。不知是在土里埋了多久,周身冰凉,气若游丝。 本门派的医修长老简单做了些应急处理后,盛启怀重金请来医修世家族长进行诊断,才把上脉搏就叹气。 一番勘探之后,他摇摇头,“两位皆是丹田尽毁经脉寸断,还有因搜魂留下的神魂损伤。”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一朝废了修为所带来的损害也格外巨大。” “往后别说求仙问道,像凡人一般正常生活都是奢望。最好是差人伺候饮食起居,精心养护,切莫大喜大悲、气结于心。” 盛启怀在床沿叹气,谢过医师,一时不知所措。 弟弟最是宝贝这两个孩子,见了面也不知道如何同人交代才好。 这罪人不仅将维系护宗阵法的玄武甲偷走,还伤了两位徒弟,看来道行不浅。待他细细调查,一定要将罪人揪出来,给人一个说法。 陈盛戈从护城河里飘出来时,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人手脚发凉,心悸不止。 她顾不上太多,飘回身体带上行李,包下一辆马车开溜。 在车厢里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地将乌龟拿出来透气,同人传音聊天。 灵寿子作为道行极深的大妖,龟甲能够抵御大乘期修士的攻击。方才当机立断,通过河流隐藏踪迹,带着她脱险。 陈盛戈同它说了自己对宗门的构想,得了意料之外的助力。 龟妖一族有不少独特传承,其中之一便是个祖传的福寿阵法。 不仅能抵御外敌来犯,还可以在普通聚灵阵的基础上,再将攻击化作自身灵力储备,以延续持续时间。 如此一来,宗门也算有了立身之本,终于能够重见天日,回不归山安营扎寨了。 明面上站起来只是第一步,抓紧开始招生宣传才是正道。 上回算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存在的负面影响尚未消除。 三大宗门手握资源和人脉,掌控着舆论霸权,能够玩无数次泼脏水的把戏。盛云门却孤立无援,格外被动。 起码先在南方构建起起自己的宣传网络,拥有发声的喉舌才行。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手里的铁剑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三日后,第一批赶制出来的广告衫制作完成,在南方各城的李家铺子免费发放。 一听说有免费的东西可领,大批民众蜂拥而至,挤满了街道,队伍排到了另一条街。 拿到手里仔细一看,黑色布料缝制的一件外衫,背后是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标语。 背后有好几款不同的标语,但都是在打广告。 “盛云门,南方的骄傲!” “三大宗门威风灭,环保组织最可靠!” “打遍天下无敌手,不归山处有名门!” 大部分的老百姓并不识字,拿到手里细细摩挲着布料,打量工艺。 本就是恩人的单子,给的银两也足够,李家铺子自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料子是软和的棉布料,袖口衣领等容易开线的地方缝了三遍。 如今正是秋冬,还别出心裁地将版型定得宽大。 普通人家没有太多专门御寒的衣物,常常是里三件外三件。修身的穿在里边,宽余点的就套在身上。 这设计正好能套在最外边,达到广告宣传的效果。 崭新的好衣裳确实受到了追捧,大家伙儿交口称赞,喜气洋洋。 “别管其他的咋样,这衣服真不赖。” “是啊,缝得也结实,颜色也耐脏,我看能穿上好几年呢!”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正当众人讨论得热烈之时,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生而为人,不求满身绫罗绸缎,好歹也要干净体面,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位书生站在二楼护栏,放声道:“何其愚昧,何其悲哀!如此作践自己,同一块路边招牌何异?” 底下的大娘听出来那嘲讽的意味,叉着腰开骂:“又没拿了你家的针线,又没用你家的布匹,吃饱了撑的乱管闲事!” 书生平日里自诩颇有节操,一时受辱,忍不住同人讨个公道:“心系家国,常常针砭时政,分析利弊。见如此乱象,实在不忍袖手旁观。” 大娘声若洪钟,“听了说书的编那两句顺口溜,就觉得自己是个万事通了!” “几个愣头青聚一块儿说闲话,嗑了把瓜子就敢腆着脸说关心国事。” “瓜子皮儿吐得满地都是,还得叫你老母帮着扫!” 边上的大娘也发话了:“就是啊,街坊邻居的,谁不知道你那些破事?” “知道几个字就长能耐了?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还给你把过尿呢!” “每回打那过都瞅见晾衣架上的裤子,裤头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呼呼漏风,刮大风都吹不起来的!” “光说算什么好汉,你要是觉得不好,自己倒是出来打个样啊!” 书生脸烧得火辣辣的一片,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嘟囔几句便快步离开,走得脚底生风。 过了这个小插曲,又恢复了热闹景象,继续给百姓们分发。 不过赶制的数量毕竟有限,已经领到了的百姓欢天喜地,还有大批错过时机的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员外高声道:“还请大家放宽心,我们下月还会进行发放,一直到来年三月招生结束之前都会免费发放!” 此言一出,引来一片欢呼雀跃。 说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或者是高深莫测的大道理,大家伙儿总是听得云里雾里。 远不及切切实实的东西到手的说服力来得大。 当天街上便多了群穿着新衣服的人,奔走之际无形又打了广告。 大家伙儿一转身一抬头,甚至一睁眼都能看见盛云门和环保组织的讯息。 连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都知道了这两个名字,狠狠地做了一波宣传。 又过了三天,不仅是文化衫,书店也悄悄上了一批新杂谈,收录了一些有趣故事。 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实惠,写在书店前的木板上广而告之。 “杂谈大甩卖,血亏不挣钱,本架上所有书籍只需一文一本。” “一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文钱你什么都买不了!” “就算是撕下来当厕纸,也比你单买更加划算!” 正常来说,一本三字经都要十文钱。 书店里各种名家杂谈、话本的价格,则是因着厚薄和名气的不同而有所浮动,但往往也不少于二十文一本。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宁愿雇书生抄书,也不愿意自己购买印刷本的缘故。 一本书只需要一文钱,这样的买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就算字儿印重影了,排版印歪斜了,也得称一句情有可原。 就算里面写的文章狗屁不通,也能夸一句物超所值! 书生们一哄而上,看也不看先付了款项,才翻开书页,便吃了一惊。 第一篇是《拜入仙门后我手刃仇人》。 “从小受人欺凌,被人推落塘水谋害。当我在冰冷的湖水里哭喊救命,岸上一家人却满不在意,有说有笑。” “重来一世,我拜入了盛云门,习得一身法术,只身一人又回到了家里。” “克扣我伙食的小厮被我一拳归西,欺负辱骂的弟妹被我砸进墙壁,挑剔为难的亲戚被我打得连连求饶。” “往日拉偏架的爹娘更是被打得满地找牙,做了一对亡命鸳鸯。” 嘶,有点怪,再看看。 第二篇是《男女平等》。 “盛云门掌门曾言,修仙只看资质悟性。” “有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满嘴歪理,还非得分个男女优劣出来。” “迂腐守旧,最是不堪一击。” “碰见了个女子,顿时如临大敌。” “手里铁剑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今日就是空手接白刃,也要捍卫它的贞烈!” “路上见了个女鬼,大惊失色。” “带的符纸讲究男女授受不亲,怎能用在女鬼身上?今日只好以死明志。” “固守男女大防,无非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还是少听那些别有用心的话语,有悟性有实力,都能执剑闯天涯!” 倒还算有几分道理。 再往下翻,便是《盛云门和环保组织的爱恨情仇》。 “说来话长,简而言之,环保组织是盛云门的别称,欢迎前来参加入宗测试!” “实力上,拳打三大宗门,脚踢贪官豪绅,可谓是横扫南方无敌手。” “体制上,我们保证会关怀每个学生,因材施教、寓教于乐,努力为学生定制个性化发展方案。” “师资上,我们人才济济。有天才炼器师丘岭鑫和新起之星重断云、顶级医修沈云天和大名鼎鼎的剑修陈盛戈。” “在进行基础教育的同时,还会同时推进医修、器修、剑修的课程体验,为学生提供多元化发展空间……” 故事短小精悍,还算有几分趣味,得了不少人的青睐。 虽说有些吆喝夸大之嫌,但拿来打发时间还算不错,因此颇受欢迎。 传阅来去,抄写来去,文人雅士们也得知了事情,饶有兴趣地讨论。 自然也就传到了张昀三人的耳朵里。听见了新放出来的地址,滞留川满城的三大宗门势力欣喜若狂。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总算是等到有一天盛云门和环保组织出了个蠢招,能够打击报复,啊不,报仇雪恨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虽败犹荣 以往就是苦于没有对象,如今可算是等来了大展身手的时机。 几人摩拳擦掌来到不归山,面前是一片浩瀚林海。纵使是秋冬,叶片也翠绿油亮,散发着顽强的生命力。 三人彼此对了对眼神,先是卫风行试探性地挥出一剑。尚未砍到树林上,便触动了防御法阵,荡漾出阵阵金色波纹。 一番攻击下不仅没有进展,甚至还引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局势扑朔迷离,让卫风行人都看傻了。 真是丧尽天良,这么小就被推出来挡枪了,还有没有点良知啊? 还没等卫风行反应过来,几个剑招就穿过屏障打过来,几人一闪身就躲过去了。 落在平地上的剑招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划痕,卫风行判断出了修为,惊讶道:“才筑基期啊?” “这剑招给我挠痒痒都不够格!” 遇上如此薄弱的守卫力量,今日也是开了眼了。 三人不敢置信之时,陈盛戈从森林之中飞出,开始一对一纠正对战的方式,在旁边循循善诱。 “在跟活物对阵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到对面运动轨迹的规律。” “进行预判之后再攻击,这样就能有更大可能击中对手,试着观察一下他们的防守习惯,好好总结提升。” “没看出来也不用灰心,毕竟都是顶好的高手,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陈盛戈没有刻意伪装,挨个给蒙面的弟子们进行纠正,侧脸一览无余。 熟悉样貌让张昀回想了半天,一拍手掌,“陈盛戈,你竟然没死!” 此言一出,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险些中了剑招。 陈盛戈可是搅动风云的重要人物。 一众长老弟子开始就奔着活捉搜魂这个人过去的,结果给环保组织截了胡。 不仅是转而集体转向讨好环保组织的主要原因,更是环保组织凭借信息差奴役众人的起始。 如今人还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无疑是对搜魂杀害的有力澄清。 此前的委曲求全、伏低做小显得那么荒谬可笑,原来之前一直傻乎乎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现在才幡然醒悟,指不定这人在背后笑了他们多少回了呢! 陈盛戈顺手就掏出了留影石,从左到右将三人脸上或震惊或严肃的表情记录下来。 “盛云门掌门假死脱身,瞒天过海,三大宗门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知晓真相之时,人人皆是大惊失色,为其过人韬略所折服……” 一行人暗道不好。 报上这消息势必会惹得掌门不快,稍微有点办事不力的迹象,难免不会成了出气筒。 为了撇开关系,卫风行气势汹汹地骂道:“你我二人的恩怨情仇,同外人有何相干?” “你破了我的处子之身,取了我的精纯元阳,竟然就这样一走了之!” 傅灵川顺势加入战局:“我今日就要给我哥哥讨个公道!” 张昀紧随其后道:“我今日就要为我兄弟讨个公道!” 陈盛戈置若罔闻继续解说:“三大宗门的长老正向符悟真隔空喊话!” “第一次同人接洽之时,我还以为是其他子嗣向盛云门寻求帮助。” “确实是我先入为主,忽略了龙阳之好这个可能!” “值得欣慰的是,受害者们正团结起来,追寻自己心中的公道。” “相信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勇敢发声下,真相会逐渐浮出水面……” 傅灵川着急为自己掌门澄清,大吼道:“是个女子骗的!” 陈盛戈配合地张大嘴巴:“符悟真竟是女扮男装!” “难怪几十年来从未有过蛛丝马迹,原来是第一时间就因着性别将人排除在怀疑范围之外。” “好在邪不压正,真相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再说下去,也只是为胡言乱语提供思路而已。 三人不再犹豫,合力猛攻。一招招蕴含着精纯灵力的攻击落在防御阵法上,却如同打在棉花上,没了回应。 不知何时陈盛戈又举出来一块留影石,“三大宗门长老围攻盛云门和环保组织,无功而返败兴而归……” 真就当面蛐蛐啊? 三人重振旗鼓,再度迎难而上。隔着防御法阵对招之时,也能将对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卫风行仔细打量对手,觉出不对劲儿来:“你们竟然用得起赤金铜,怎么可能?” “不对劲,我当时丢的盒子原是你们偷了!没想到还行了些鸡鸣狗盗之事啊!” 陈盛戈回应得理直气壮道:“你又没说不能拿。” “凭本事破开的匣子,拿了又怎样?” 陈盛戈再没回应挑衅,只是在边上用留影石指挥拍摄,“那几个来袭击的,都精神点!” “能跟如此强大的宗门对阵也是一种荣幸,虽败犹荣懂不懂?” 卫风行瞪大眼睛,“臭不要脸的,我跟你们拼了!” 陈盛戈一面挥剑一面敷衍:“知道了知道了,但你们慌乱躲避的动作实在是有碍观瞻。” “这可是我们的招生宣传片,很重要的。配合一下坐草地上摆一下姿势呢?” “我知道扎屁股,但是画面唯美一点嘛……” 离谱要求一个比一个多,真是老虎不发威,都把他们当病猫了! 攻击一瞬间就更为密集,雨点一般打来,被防御阵法悉数挡下。 陈盛戈谴责道:“反应这么激烈啊?想当年给你们送过多少情报啊,一点旧情都不念么?” “果然是好人没好报啊……” 经过这一番言语刺激,大家伙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卯足了劲儿往前冲。 但这阵法是龟妖专门复刻,不仅能抵御攻击,还能借力而为,将攻击转化为自身的养料。 几人合力破不开,给自己弄得气喘吁吁,这才意识到棘手之处。 一波波攻击之下,不仅大阵没有丝毫的削弱,连弟子们丢些无关痛痒招式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 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对面还未显出一丝疲态,自己已经快要燃尽了。 三人不甘心地对望了一眼,终于还是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向各自的掌门报告最新发现。 讯息一到,引起了三大宗门轩然大波。 原来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白白给人送了资源。 以为是在打你,没想到是在帮你啊! 盛启怀因着老祖出山,说话的分量都重了不少,率先发话:“只是看见熟悉的面孔,不能排除是假扮的,继续调查。” 更重要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金光阵法。才在道剑宗里耍过威风,转眼又出现在不归山,如此巧合真当人蠢吗? 在尽心照料下,两位徒弟终于脱离危险恢复意识,但事情却并不乐观。 醒来后接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凌云当场崩溃,却连房中的沉木桌子掀不翻,只能伏地嚎啕大哭。 绝霄更是以泪洗面,时而大笑时而大哭,静似断气动似癫痫。 两位亲传徒弟遭人暗算,仙途尽毁,这笔帐迟早要人百倍偿还。 事关重大,三大宗门罕见地态度一致,要求长老们随时保持联络,尽快确定真假。 为了尽快促进接触确认,特地派遣一位阵法高手前去助阵。势必要勘破邪门阵法,肃清邪门歪道。 打退了来犯的外部势力之后,陈盛戈自己加练,在人参精控制植物清出来的空地里挥剑练习。 雀儿仙飞过来落在枝头,着急地扑棱翅膀:“掌门,出事了!” “我们刊载的《男女平等》被骂得狗血淋头!” 第一百四十五章 让渡的不只是责任,还有权力 陈盛戈收了剑,满头雾水道:“有什么好争吵的?” 细细了解,才知道了缘由。 这几日讨论不少,引发了关注,又有个大儒前来辩经,在报上发了篇针锋相对的文章,这才引发了争吵。 “昨日见一文章胡言乱语,顿感痛彻心扉。张嘴闭嘴实力为尊,只是为抛弃正统、背信弃义找的幌子。” “言行举止放浪形骸,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实在是贻笑大方。” “如今社会宽待女子,只需要遵循传统,保持冰清玉洁、天真烂漫,就能令无数英豪争相折腰。” “此乃金科玉律,百行认可,万世通用。就算是在修仙门派也不外如此。” “只需要时时保持楚楚可怜的模样,则能教无数仙家术士拜倒在石榴裙下,何尝不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 “依敝人亲身实践,无需弄枪舞剑,轻启朱唇即可令人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无疑是一大助力。” “如此一分析,不难看出盛云门之败笔所在。” “三大宗门各个人中龙凤,有幸接洽已是三生修来的福分。陈盛戈却痛失良机,最后落得香消玉殒。” “相信若是梳妆打扮往三大宗门弟子面前施施然一站,事情定然会有转机。” “站在一处,则愈发显出身量苗条、娇小玲珑,叫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迎面碰上窈窕淑女,朱唇雪肤,活色生香,自然叫那些修士方寸大乱。” “肩膀头子撞着肩膀头子,脚后跟踩着脚后跟,挤挤挨挨乱作一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说别的,那天之骄子符往顾最是多情流连,自然会激发出铁血男儿心底的保护欲。” “哪怕说了些不情之请,也不会忍心见美人蹙眉,冰释前嫌共克时艰。” “由此奉劝天下妇女,时时刻刻整理仪容仪表,关注行为举止。相信假以时日,在旁人眼中也能落得个柳弱花娇的赞赏。” 陈盛戈看得嘎巴一下死掉了。 中文原来还可以如此排列组合! 见到那些什么“朱唇”“雪肤”“幽香”套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就开始条件反射地应激。 看起来冠冕堂皇,扒开堆砌的词藻细细分析,不就是以貌取人吗? 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观摩赏看,更觉得是精神污染。 很好,又浪费了生命中的三分钟呢。 甚至还装模做样地分析为什么她死于非命,明里暗里阴阳她不去同三大宗门的弟子接洽。 在弟子眼里是重犯自首,在自己眼里是无故送死,偏偏在他眼里是重归于好。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在乎你的人上吊都说是荡秋千。 出现转机是指事态急转直下吗?还是指被抓起来抽成陀螺? 若真照着他说的做,都没有命爬回来说一句不是,然后这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夸耀是无人质疑的铁律。 不行,她要振作起来,同人辩驳一番,于是提笔就写。 “说得冠冕堂皇,无非就是以外貌换庇护,这个方法本身就存在致命的缺陷。” “首先,实现就极为困难。退一步讲,就算实现了,寄人篱下处处受限,又如何保证未来?” “修仙一路险象丛生,没有实力,护不住自己。” “都不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问题,一转眼就东一块儿西一块儿了。” “还亲身实践?思之令人发笑。” “您是靠着在妖虎面前搔首弄姿而幸免于难了,还是在巨蟒攻击时因着卖弄风情而安然无恙?” “亦或者是在交战中蓦然回首,眼角含泪,叫那素来铁石心肠的火炮都为您拐弯抹角?” “就这个脑子能活到现在,我都怀疑是您年过四十风韵犹存,叫牛头马面心生不忍,又延了十年阳寿。” “这都不算什么,要让您这种天生尤物得了面见阎王的机会,生死簿都得一笔勾销!” “回到正题,就算实现了,仰人鼻息的日子也是处处受限。” “让渡的不只是责任,还有权力。” “吃穿用度都要别人点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看人脸色过活。” “寻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要历经天雷淬炼,需要心性坚定、资质过人。” “若甘于平凡、乐得悠闲,就不要修仙!” 此文一刊发,便引起关注。 一来一往,针尖对麦芒,给大家伙儿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就算平日里不关注的路人,也凑热闹地买来赏玩。 事情滚雪球一样愈演愈烈,越来越多人关注,连带着自己的判断讨论,热火朝天。 提笔写作这篇文章的是个旧儒的弟子,名唤木伟江,人称木夫子。 虽说才三十出头,并不算有大作为,但好在拜了个有名的老先生为师。 自前年师傅病逝之后,他作为关门弟子,也就不少人慕名送子女前来学习,趁着势头开了一家私塾。 今日听着书声朗朗,木夫子一甩衣袖,昂首阔步地巡视,暗暗点头。 晨读还有半个时辰,他转回书房,将小厮买来的早报抖搂开来,预备细细品味。 稍微看了两行,便气得七窍生烟。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目无尊长,不知礼数,实在缺乏管教。 作为镇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也不是吃素的。 仰仗着恩师留下来的人脉,再加上自己的经营维系,在本地的报房书铺都能说上两句。 不就是几个岌岌无名的小门派,竟敢挑衅到大儒身上,多少要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文人风骨。 木夫子也顾不得待会儿的早课,匆匆布置了一篇课业,便快步出了私塾,去找相熟的文人求情。 今日天气晴朗,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澄澈。学生们在私塾写了一上午的文章,腰酸眼花。 好容易挨到放学,学生们聚在一块儿,抱怨起来:“先生除了晨读来过一回,其他再没有了。” “那也叫来看晨读啊?一个眼神也不给我们,说他梦游我都信!” “布了课业就走,写完也不讲解批改,真是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诶,你们听说没有,最近木老头跟人吵起来了!” “我借过来看了一遍,觉得人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啊,修仙不就是强者为尊吗,木老头干嘛非跟人过不去?” “我还没读过呢,一定要买来读一读!” 说着,几人便进了街边的书店,开口询问店小二:“那本大名鼎鼎的杂谈还有吗?” 店小二一欠身:“实在抱歉,这是禁书,不能贩卖。” “原本是店长见这书不要成本才上的,毕竟卖了多少都是收益,没想到因为骂战一下而就火了,其实也挣了不少呢。” “突然得了行会通知,说这书是无稽之谈,怕误人子弟,紧急撤下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挺适合放手的 几人面面相觑之时,从门外进来一队官差,领头的语气不善道:“叫你们掌柜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掌柜出来也是诚惶诚恐,赔着笑脸,“不知道您来此有何贵干啊?” 官差不同人玩那些弯弯绕绕,径直道:“木伟江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意图扰乱市场,传你前来核实。” 边上的学生吃了一惊:“原来先生今早不上课是给官府捉去了!” 官差转头上下打量一阵,“方才捉走的,早上可跟我们没关系,那是他自己不办正事。” “不过,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找学生呢。有人举报木伟江的私塾不管不教,空有名头,跟着一块儿做个口供吧。” 十几个人走在一块儿,由官差带着往府衙过去,倒还算是声势浩大,引得路人驻足打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木伟江不过是动用人脉将一本小小杂谈下架,竟然被捉去讯问。 不仅私塾开不下去,往日那些抄袭的旧事也被一并翻出,转眼间名声扫地。 因着帮了个小忙,不少有头有脸的文人也都被传唤,闹得沸沸扬扬。 更不必说这小打小闹还惊动了钟老先生。 平日里三催四请都叫不动的泰斗,竟然特地来行会做了一番讲话,言语里敲打之意格外明显。 观望的众人见了如此局势,心里也有了判断。 木伟江平日里作威作福,踢到了铁板。但如此大动干戈,也有杀鸡儆猴之意。 看来盛云门势力不小,还是少惹是生非的好。 在不约而同的沉默下,事情很快翻了篇。 不少书店本就只想好好做生意,见了风向变化,又将杂谈放回货架,继续售卖。 陈盛戈畅快地骂了一通,又动用此前积攒的人脉小小教训了一番不安分的对手,总算是将迂腐思想的反扑压下去了。 如今除了行走的广告牌之外,还有了杂谈书籍的宣传,背地里也开始入股书店报房。 如此一来,起码能保证不至于三大宗门稍微恐吓就落得无处发声的困境。 但也存在改进的空间。 纸媒的受众如今覆盖得差不多了,可不少百姓是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书报。 还得下到田间地头宣传一下才好。 陈盛戈打定主意,乔装打扮下了山,预备着身体力行地伸张正义,顺带宣传宗门。 在村里的小道走了一阵,望见有户人家围了一圈的村民,于是努力挤到跟前去凑热闹。 她听了会交头接耳的讨论,也就弄清楚了事情的由来。 王麻子是个村头横行霸道的混混,仗着一身腱子肉胡搅蛮缠,欺凌弱小。 户主才下了葬,头七都还没过的时候就来闹过一回。 没曾料想过这媳妇也是个泼辣的,被当众痛骂,丢了脸面。 这回卷土重来,带上了几个狐朋狗友,浩浩荡荡地过来施压。 王麻子搓了搓手掌,大笑道:“嫂子,我来给你分担分担了!” “我作为狗蛋儿的哥们,从来都惦念着他,自然是要出一份力。”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我这不就过来解决你的燃眉之急了吗?” “当初他借了我十两银子,如今利滚利滚利,怎么着也得还二十两了。” 王麻子得意道:“众所周知啊,兄弟同手足,女人同衣服。” “地位优劣一目了然,嫂子你还真没资格拦着我给陈哥做主!” 媳妇双手叉腰,高声道:“平日里见面了招呼都不打,人一死就称兄道弟。” “照这样认亲,乱葬岗都成你自家坟地了!” 作为在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她最是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起先说是帮你种地,时间久了顺理成章地就据为己有,往后指不定还要搬出这恩惠来讨要报酬呢! 就是看如今家里势单力薄,上门来挑软柿子捏了。 媳妇坐定在门口木凳子上,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要地没有,要命一条。” 对峙场景剑拔弩张,实在不多见,吸引来了不少村民在周边好奇张望,小声地讨论着是非对错。 王麻子笃定自己占了优势,一步步紧逼,站在正前方低头俯视着瘦小的妇人,脸上写满势在必得。 前几天打从隔壁村过的时候,就听见叮叮当当地敲丧乐。 屋前挂着的白布条被风吹得搅了几圈,很是一番凄凉景象。 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来由。隔壁村的狗蛋晚上出去同人家喝酒,回来路上醉醺醺地一头栽进沟里,等第二天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家里就只剩一个媳妇孤零零地侍奉公婆,照顾孩子,还得起早贪黑地耕种家里的两亩薄田。 邻里无不是叹惋和可惜,却让他抓住了机会。人丁单薄,不正好是乘虚而入的时机吗? 他扬起粗糙手掌,下一瞬就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偏过头去。 左边脸火辣辣地疼,连带着牙关和颧骨都满溢着痛楚,周围瞬间沸腾的讨论声让他又羞又恼。 王麻子转头望去,却见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曾经在街头巷尾都招摇过市的人,如今正活生生站在面前,一时冲击力格外巨大。 围作一团的村民们也是惊讶得张大嘴巴,人人都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一定是今天起床方式不对,青天白日的还能撞鬼不成? 可是看起来容光焕发气色红润,又不像是已经上了黄泉路的模样。 阳光打在身上,拉出短短的黑影——这是真实存在的人。 处于视线中心的陈盛戈清了清嗓子,“我们盛云门惩恶锄奸,胆敢在门派周边闹事者,绝不姑息。” “往后再敢来骚扰人家,我就打断你的腿!” 媳妇一抹眼泪,控诉道:“上回来见门口簸盖里晒了两片野参,伸手就拿,要不是我发觉了都揣进兜里了!” 王麻子已经吓得抖如筛糠,嘴硬道:“我就是觉得那位置很适合放手嘛……” 陈盛戈一脚踹过去,“我看你钱袋子也挺适合放手的!” “你家门锁也挺适合放手的!” 揍得人不敢吱声后,她转身对媳妇温声细语安慰几句,又掏出一袋银两接济,也算是一点熬过苦日子的帮助。 处理完事情,又对上了众人怔愣的视线,陈盛戈扬起笑容:“若是有妖兽侵扰村庄,也可以前去不归山求助。” “如果想同我一样,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可以关注一下盛云门明年招生的流程……” 这还得谢谢三大宗门铺天盖地的通缉令,让自己的长相也算是深入人心。 稍微一亮相,在街头巷尾、村里村外走一圈,宣传效果格外出类拔萃。 一阵风似地来了,一阵风似地走了,还不忘分发广告衫,留下众人杵在原地。 若不是手里拿着柔软布料,说不定会以为是一场离奇玄幻的梦境。 死人复生的戏码实在太过离奇,大伙儿逢人便说,碰见三五好友便在大路田埂上开启一场激烈的探讨。 聊了半响,瞥见堆在一旁的农具,才想起来出门的目的,又急匆匆地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毕竟是消息传播闭塞,等三大宗门的人听到陈盛戈现身的讯息时,早已经是傍晚了。 好在他们的等待没有白费,从中原过来的阵法天才已经到了客栈,明日就能将那拙劣阵法拆解得一清二楚!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定语的用处 回到不归山,陈盛戈找了个角落,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进行剑招磨练。 上回已经见识到大乘期修士的强大威力,也明白了自己不足的地方。 修仙界毕竟是实力为尊,纵然是事务繁忙,也不能荒废了修炼。早日突破,早日升级,才能够拥有护住宗门的实力。 练了一套剑法,防御法阵又传来了异动。陈盛戈随意擦去脸上的汗水,戴上面具赶往事发地点。 远远望过去,弟子们依旧在阵法边上勤勤恳恳地训练攻击,看得人很是欣慰。 什么事情都不用说第二次,提了一回就记在心里,看着心里很感动。 有这种自觉和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视线外移,看向今日前来应战的人群。 经典的三人组合后边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在稍远些的地方站定。身材消瘦,五官端正,有股书生气。 就站在后方享受着众人的保护待遇,定定地拿着纸笔。 还有新人物出场? 陈盛戈密语传音,示意大家看过来,预备着做个示范。 她运转周身灵力,对着新人就砍了一剑,凌厉剑招才刚刚成形,便被卫风行以招挡招,消解于数尺之外。 如此反复两次,陈盛戈发觉了规律,激动道,“大家可以考虑一下转变战术啊!” “平时挥十下能中一下就算是走了大运,现在冲着这个面生的打,每一下都有人主动接,挥出的每一剑都算数!” “不得不说,这买卖属实是挺划算的。” 得了掌门的启迪,大家伙儿也冲着人扔剑招,果然被一一挡下,顿时啧啧称奇。 被集火的阵修——东辉是阵法世家的后起之辈,痴心于阵法的改良演算,有不少得意之作。 如今正通过阵法在对战中的表现,尝试进行结构性的拆解。 陈盛戈亲身上阵,全力输出进行示范,逼得卫风行连连爆粗。 在战火纷飞中,东辉独自享受着后方的宁静,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原本他还不情愿出外勤,但见了这个阵法的表现顿时惊为天人,实在是相见恨晚。 传统的法阵耗能巨大,如何能更为节省地维系其运转是困扰多年的难题。 虽然有嵌套使用聚灵阵的方法,但为了阵法的总体布局不能够过多刻画,往往起到的作用比较有限,只能说是稍稍缓解。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也曾比照其他门类去寻找解决之法。 有些法器,例如历练所用的水镜,能够将攻击的灵力悉数收纳利用。 但主要是由于修士身处境内,灵力直接输入到法器内部。 在阵法实际操作中,常常是外来的灵力攻击,极易逸散于天地之间,难以逐一捕捉。 所以虽然有将攻击反为己用的阵法设想,实施效果却不尽人意。研究创新一度停滞,甚至趋向放弃。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竟然有一天能让他亲眼见到完美地实现了构想的阵法,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这不出来震撼一下阵修世家,颠覆阵法格局,还等着干嘛呢? 噢,原来是个旁门左道的护宗大阵啊。 小门小派没有底蕴,为了宗门安全往往也不愿分享,其实可以理解。 机会难得,他一定要抓紧时间研究这个神奇的阵法,争取将它完全掌握,化为己用! 陈盛戈见了人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心里生出些不爽。 真没礼貌,大伙儿排排站着呢都不知道打声招呼! 不教育教育,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她同弟子们传音,排兵布局:“待会儿呢,我先冲着人打过去,然后你们四面包抄……” 随着剑锋出鞘,寒光乍现,攻势裹挟着泥尘草屑一路往前,劈头盖脸地往东辉所在地而去。 卫风行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脆皮阵修压根经不起折腾啊! 说时迟那时快,卫风行在前阻拦,张昀以身入局二次格挡,傅灵川则是飞身上前,将人一把捞起。 东辉还沉浸在自己脑子里的测算之中,毫无防备地被带走。 所幸三人实力在线,只是中了一下弟子们的攻击,并无大碍。 东辉咳嗽一阵,因为缺氧面上泛着红晕,嘴角仍旧是上扬的:“小金,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果然爱情总是会令人受伤……” 傅灵川一个头两个大,打断道:“小金是谁啊?” 东辉骄傲地同人介绍道:“是我给阵法起的爱称,也寓意着我们之间的感情如金子般珍贵。” 傅灵川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深情告白呢。 早听说这人性情古怪,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就像有些剑修会将佩剑当发妻,而这位大名鼎鼎的少年天才则是将阵法当道侣。 傅灵川不理解,但是他也没有管闲事的心思,强调道:“总之现在你成了活靶子,还是多多注意吧。” “不能总指着我们过来得及时啊,你能不能自己个儿顾好自己,比如画个防御阵法之类的?” 东辉神色大变,“别说这些,我可从来没有认识过其他的阵法!” “小金,我真是第一次不顾安危地追求……” 傅灵川默默地在心里唾弃这人。 看看前边修饰性的定语吧! 这次是第一次不顾安危地追求,往后还可以有第一次全心全意地追求、第一次废寝忘食地追求。 见一个爱一个,次次都是第一回。 对一个高水平的阵修来说,早就是阅阵无数,还来这演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戏码,想来真是令人作呕。 人也是疯疯癫癫的,为了些神经要求连命都顾不上了。 在傅灵川的沉默中,东辉提出了要求,“正常来讲,大型法阵内外都会设置数目众多的阵眼,里里外外都得进行精密布局,但半个时辰过去了我还是一个都没看出来。” “现在距离太远了,实在不利于判断。”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能不能送我到面前看?” 在前边吸引火力的卫风行人都傻了,“大哥,你这不是送死吗?” 在阵法阻隔下,攻击毫无作用,总要为灵力消耗殆尽的情况留条后路,所以他们只是远远地同人对峙,方便随时跑路。 卫风行极力反对道:“灵力又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难保周围没有设下埋伏,万一踏进了什么邪门阵法就难以脱身了!” 东辉双眼亮晶晶的,“没关系,我不介意。” “当阵法的机关打过来,最先感受到的是无懈可击的设计理念,其次是有幸承受的喜悦,最后才是不值一提的痛楚……” 傅灵川吓得退了一步。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生辰快乐 到底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天资卓绝? 稍微一分神,给陈盛戈劈了手臂,痛得嗷嗷叫。 东辉语气坚定,当机立断往前走:“如果连站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说爱?” “只有完全抛却身外之物,才能够得到阵法的真谛……” 傅灵川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拉回来,“你先等等,我们可以想办法嘛,何必赌上性命呢?” “再说了,刀剑无眼,你手无寸铁的,去了有什么用!” 东辉眼睛亮得惊人,“我能提供情感慰藉……” 三人拉拉扯扯之际,又是一波剑招扑面而来,还夹带着真心实意的赞许。 “不错啊。对面分神内讧是个突破的好时机,大家伙儿进步都挺大,今晚加鸡腿!” 赞扬过弟子们的表现,陈盛戈也动了真格,对着几人接连劈下剑招,阻断了后退的可能。 四人咬着牙,在东辉的催促声中半自愿半被迫往前进了一段儿,踩在草地上,一时金光大作。 在灵寿子的帮助下,盛云门好歹是靠着龟妖传承完成了防御布局。 为了确保公开的宗门位置安全,不只是笼罩了不归山的护宗大阵,在临近位置还设置了些潜藏在内的小型福寿阵法。 眼见落入圈套,几人对着法阵一顿输出,却惊讶发觉光芒更盛,一时挫败不已。 看来这是护宗大阵的缩小版,暂时没有破解的法子,还是暂且按兵不动保存实力的好。 三人无精打采之时,东辉则是显露出痴迷模样:“真是精妙绝伦的设计啊。” “凑近了才发觉攻击之时显露出来层叠的灵力结构,像是覆在身上的鳞片,又像是爬行动物的甲壳,美不胜收。” 陈盛戈在森林之中落下,悠然自得中又带着一丝期待。 有了一批小白鼠,能够试验试验最近同灵寿子一块儿捣鼓的迷阵了! 随着小小一只的灵寿子调动灵力,又一个阵法被催动,散发出莹润光芒。 四人警惕地环顾周围,眼前一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空间,随即响起来了陈盛戈的声音。 “请说出对应的暗号。” “How are you?(你最近怎么样?)” 众人一头雾水。 在固定语音条不断播放中,他们只觉得迷茫和慌乱。 这是什么玩意儿? 傅灵川推测道:“耗儿油?有可能是在说老鼠偷油的民间故事。” 张昀则关注到语音中的细节,“我倒有不同看法,暗号的语调是起伏的,不是平铺直叙的说话方式。” “与其猜测是故事,更有可能是歌谣,也就意味着更加棘手,需要同时对上音律和歌词才能过关。” 卫风行挠挠头,迷茫道:“算了,都试试吧。” 陈盛戈听了这番推理,分外满意。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就算是想破脑袋也答不上来,宗门安全又多了一层保障!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来,又是崭新一天。 三大宗门正翘首以盼前线的来信,却等来了噩耗。 今早一起来,厉长老发现了一块扔在客栈门口的留影石。催动之后,里面是四人受困的场景。 幽深昏暗的树林深处,流动着阵法的微光。在法阵之中,四人或睡或站,说着一些没有逻辑的话语。 “耗↑子↓偷——油↑!” “打耗子,打大黑耗子……” “我是耗子,你是油?不对啊,难道我是油……” 符悟真皱起眉头,“怕是陷入了幻境梦魇之中,极为被动。” 一看就是那两个恶劣组织的手笔。 “他们有说什么要求吗?” 厉长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们要三大宗门亲自下场,替盛云门在中原招揽学生。” 盛启怀第一个不答应,怒批:“简直是荒唐!” 经过通灵粉的毒害,三大宗门自己都元气大伤,正卯足了劲儿,预备要在中原再搜罗一批新生来补充新鲜血液。 正是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竟然还有没眼力见的小门派来让他们帮忙招生宣传!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顾及别人的余力? 符悟真倒还算是冷静自持,“别激怒对方,万一把人质全杀了,也不好交代。” 若单是自家长老还好说,可里面还有个盛启怀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才磨过来的阵法大能。 阵修本就难得,若是一去不复返,不仅对东家这种老牌阵修世家难以交代,就连三大宗门的信誉也会大打折扣。 这人不仅得带回来,还要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只是据盛启怀所言,就连大乘期的宗门老祖都拿那古怪阵法没有办法,再送人过去估计也没有什么意义。 一牵扯到盛云门和环保组织,顺风顺水的日子就难挨起来。 盛启怀却另有打算,“往日就是太过和颜悦色,才让这些小门小派有了蹬鼻子上脸的胆量。” “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跟把中原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 “我们要做,就要把事情做绝了。盛云门这么费心地招生,干脆就把事情搅黄了,先让他们尝尝挫败的滋味!” 说得不乏道理,众人思索一阵,也同意了这个做法。 早上在中原发到消息,厉长老果断收拾好东西抓紧跑路,下午才登报公告,在南方流传开来。 “三大宗门严正声明,往后同盛云门势不两立。若还有人胆敢前去投奔,则将其亲朋好友一并抄斩。” 此话一出,顿时震惊四座。 以往不是没有听说过门派之间抢夺生源的事迹,可从来没有到这个地步。 就招个弟子,还要将人满门抄斩?属实有些不择手段。 陈盛戈听见了讯息,自然明白举动背后的寓意。 原本预备着将城内长老弟子一并杀了作为回应,谁料人早跑光了,折腾一场败兴而归。 星星散落在夜空,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又是一个平常夜晚。 陈盛戈揉了揉太阳穴,稍微缓解了一些积压的疲倦,大步往自己的木屋子走去。 明明已经是深夜,伙房却亮着烛光。 徒弟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避免夜里饿着没东西充饥,柜子里常常会备上糕点果脯。 说起来倒是有段时间没有再买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存货。 陈盛戈上前推开房门,意外地挑了挑眉。 屋里坐满了人,拼了两三张木桌子围坐在一块儿,摆满了各种吃食。 除了三个徒弟之外,还有小胆小匠、雀儿仙、人参精、沈云天、丘岭鑫、重断云。灵寿子端坐主位,连专心做教材的金不换都来了。 才踏进门来,大家伙儿揭开灶头的盖子,端出来一碗长寿面。 俞青青带头出了声音,“祝掌门生辰快乐!” 灶台的木柴亮着橙红火光,桌上的烛火映红了带笑的面庞,众人乱糟糟地背着不甚熟练的祝词。 端过来的面还冒着热腾腾的香味,应当是在灶里一直热着,连带木头筷子都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在众人视线的聚焦之下,平日里脸皮厚得赛城墙的人竟生出来些不好意思来,呼噜呼噜地吃完了长寿面。 青青扬着嘴角,“面条长长,福气长长。面条细细,福气绵绵。” “吃了这碗面,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关关难过关关过!” 如此应景的祝贺自然又引起了阵阵欢呼。 陈盛戈耳朵、眼圈和鼻子一块儿红了,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又立即低下头去。 她得缓一缓,省得盛在眼里的泪水一齐滚下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擦了擦眼角,陈盛戈终于调整过来,抬起头,“谢谢大家!” 不知道是因为泪水浸润得柔亮的眼神,还是因着被屋里的暖意蒸出的红晕,平日里锐利张扬的人骤然柔和起来。 连带着说话也轻轻的。 “要说有什么愿望,我还真有一个。” “之前一直东躲西藏,让大家跟着受累了,不过现在大家不必太担心。” “敌人越是针对越是着急,其实也就相当于对我们的认可。正是我们做对了,做好了,才会让他们有如此深重的危机感。” “宗门如今已经站住脚跟了,就算是大乘期的修士前来对战,也有支撑和转圜的能力。” “所以不用那么拼命地连轴转,劳逸结合慢慢来。” 陈盛戈望着弟子们,嘱咐道:“尤其是我们的几个小徒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注意休息。” “放宽心,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三个小孩子听出来话语里的关怀,坐在一块儿静静点头,乖巧又懂事。 这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宗门总是有事情需要处理,堆在心里想着,有时候夜里也拽着思绪不放手。 在床上睡不着,陈盛戈就会起身在宗门散心。 夜风一阵阵地吹,赶着树叶往另一边走,也带走了在被窝里好不容易捂出来的暖意。 冬夜寒凉,连虫叫都停了,树林中仍传来咻咻的破空声。 远远一看,是无忧在练剑。 还不只是一个徒弟这样努力。 除去洗漱和必要的休息时间,在完成每日满满当当的课程之后,大都会自己加练,或者来找她讨教剑法。 每回见了这三个孩子,不是在运功打坐,就是在温习剑招。 才那么小的个头,正应当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勤勉得令人鼻头发酸。 说过了体己话,众人捧场地鼓掌,分着吃桌上丰盛的餐食。 大家伙儿在不算宽敞的小木屋里挤挤挨挨,也觉得别有一番乐趣。 聊天打趣的声音就没停过,一直传到树林深处。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找不到人出气的憋闷已经消散得差不多,陈盛戈摩拳擦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谋划。 一旦有人拜入门下,就要连坐九族,好大的口气。 说出这种大话来也不怕闪了舌头,就让她看看,这些所谓的大宗门能为了这两句话做到什么程度吧。 树林的迷阵里,四人无精打采地瘫在地上。 在迷阵里也困了一天多,没水没粮也没人搭理。 大家都到了辟谷的水平,倒不说多难挨,只是此前一个劲地在迷阵里说话试口令,如今干渴得厉害。 陈盛戈站在面前,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我们盛云门行事光明磊落,最是愿意拯救误入迷途的人们。” “有没有要弃暗投明的啊?” 一时没人应声。 眼见着大家不说话,扫了一圈之后,陈盛戈心思活络起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今早特意了解了一番四人的背景。 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但确实彼此出身有些差距。 新来的叫东辉,作为一个有名的阵法天才,都不用她费心打听,就知道他家世显赫。 作为阵法大能的后代,还是直系嫡子,称得上一句金枝玉叶。 背靠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阵法大家,自己也颇有悟性,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正好,三大宗门不是叫嚣要将人杀得一干二净吗? 她给人指条明路,就先把多年以来一直关系良好的世家大族得罪个彻底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陈盛戈踹了一脚缩在角落里的东辉,“小子,你觉悟怎么样?” 东辉一声不吭,却将留了个脚印的衣襟直接撕了下来,碾进泥土里。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屈辱,不给饮食不给照料,折腾来去的疲惫和冒烟般干渴的喉咙让他对盛云门的印象急转直下。 东辉扭了扭身子,往边上挪了一下:“别碰我,一想到衣服同你这种奸诈小人接触过,我连穿都不想穿了!” 陈盛戈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都拖出阵法,掐着脖子扇了一巴掌。 “怎么样,衣服要扯下来,脸皮要不要撕下来啊?这脖子又该怎么办啊?” “其实我很乐于助人的,要不这样,帮你把下巴以下截肢了好不好?” “不好意思,这个好像叫斩首是吧?” 陈盛戈目光灼灼,抽出佩剑比划位置。 她可没心情跟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上课。 东辉倒吸一口凉气,“我可是……” 陈盛戈缓缓扬起了巴掌,东辉结巴一下服了软:“我可是一直希望能够加入盛云门这个正道仙门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瞬间转变了态度,“您希望我如何改正呢?” 陈盛戈这才满意,“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还省了我同你们纠缠的功夫。” “说点好话,归顺宗门。” 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东辉情感饱满地开始捧读:“盛云门和环保组织远离尘世,避世深修,可谓是苦修问道一大助力。” 陈盛戈很不满意,“若是要偏僻的话,随便找个犄角旮瘩就行了,过来这儿干嘛?” 这根本不是盛云门区别于其他门派的核心竞争力。 他们科学的教学体制、全面的基础教育设计以及对于学生多元发展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陈盛戈眼珠子一转,“算了,我写稿子给你照着背。” 一通折腾之后,东辉顺利完成了任务,满怀期待地看着陈盛戈。 陈盛戈会意地掏出一堆物资,然后又将他送回去:“组织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感化这些泯顽不灵的臭石头。” “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东辉敢怒不敢言,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攥紧了才得来的水壶。 事情正在风口浪尖上,陈盛戈放出去的消息一时引爆了舆论。 原因无他,平日里中原宗门都自诩温和有礼,最起码表面上会遵守世俗的规则和礼节。 结果突然之间撕下了伪善的面皮,赤裸裸地要挟一个平时都看不起的小门派,属实是将众人都惊呆了。 依着放出的讯息,还会在不归山山脚处用留影石循环播放录像,吸引了不少报房冒着风险过来查探。 在粗糙的木质山门前,是不断重复的影像。 东辉端坐在椅子上,背后是一片蔚蓝天空,被绿树簇拥着。 阳光打在他脸上,愈发显得容颜清秀出尘,只可惜第一句话就震撼了众人。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修仙界的教学体系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上交压岁钱都跟爹娘说谢谢的年纪,竟然就草率地定下人生大事了。” “当时跟我说阵修,我还以为要带我去酒楼吃珍馐呢!” “是,才开始学的时候,我也说过感兴趣。” “主要是才四五岁,对什么不感兴趣啊?” “坐在路边乞食觉得新奇,去偷鸡摸狗我也觉得刺激,捎着我去挖人祖坟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现在长大了,才知道自己心底喜欢什么。瞅见把剑就走不动道了,路边捡根树枝都能玩一天。” “可是我已经浪费了半辈子在阵法刻画上了。” “现在稍微动一动骨头就响得跟打快板似的,肩膀头子和胯骨轴子都快分道扬镳。” “拼尽全力蹦跶,也只能同宗门下蛋的老母鸡比划两下。” “真是悔不当初啊。” “同陈盛戈掌门越了解,越觉得我白活了半辈子。” “若是在年少之时能够遇见盛云门这样的好门派,我也不至于蹉跎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的心之所向。” “一面老老实实将身体练好,一面学习基本知识,还能够通过选修课程了解到器修、医修、剑修的知识,在日积月累的接触之中明白自己真正的志趣所在。” “一步错,步步错。” “明明可能有潜藏的才华,亦或者之后能发觉出自己真正的志趣所在,却再也没有重来一会的可能了。” 第一百五十章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事情本就在风口浪尖上,来借宿的人实在太多。 村民们连夜收拾了柴房和仓库开起民宿,山脚下的泥路两边已经开始有人摆摊卖小吃。 跋山涉水留宿研究,在如此不畏艰苦的精神之下,报道的文章也是占据了每一个版面。 从人物到环境,从用词到语调,都一字不落地进行挖掘和报道。 “阵法天才陷窘境,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泪水打湿烧火棍,发誓要做人上人。误入歧途难折返,前车之鉴切莫忘。” “年过三十已经力不从心,祸从口出或遭满门抄斩?” “该改口了!学人家说什么仙途坎坷,其实应当是岔路难行啊!”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修仙一事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盛云门的全面师资分析,各个长老都大有来头,不乏大宗培养的能人义士。” “才接到消息,单一修仙方式已经被淘汰了,自由发展才是大势所趋!” “震撼!那些鲜为人知却在修仙路上真切存在着的陷阱……” “疑似哽咽?不顾礼节?从东辉的停顿和语气中分析出了真实情绪!” 南方报道的声势浩大,自然也引起中原报房的关注。三大宗门的情报部门不是吃干饭的,很快确认了消息的真假。 夜色沉沉如水,议事堂内气氛严肃寂静,三大宗门的话事人又在此聚首。 盛启怀还在为自己辩解,“东家小子我见过几回,对阵法痴迷不已,潜心研究颇有成果。” “我有十成十的把握,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威衡嵘已经懒得同这个蠢货再客套了,“如今大报房小报社都传遍了,我们已经被架起来了。” “才放出话来,说了不做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吹牛皮。若真实打实地做了,又白白同一个大家族交恶。” 因为没能履行好当初保住东辉的诺言,东家已经与众人生了嫌隙。 锻体宗才得了消息,他们打算自己派人过去将孩子接回来,不再傻傻等别人的搭救。 符悟真帮着劝架,“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内讧的好。寻个人过去私底下交流,把事情悄悄解决了,好歹能维持住体面。” “叛变过去的沈云天曾经是灵符门的长老,因为犯下事端被流放南蛮。” “我手底下正好有个能人跟他是同僚,知根知底。不如另辟蹊径,通过熟人入手,试试能不能让事情好转一些。” 事已至此,众人也就捏着鼻子认下。 私下协调一番,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都不好看。 威衡嵘正色道:“还有另一个更严重的事情。” “这一出可谓是变相地给盛云门进行了一番宣传,随口编的故事还意外地有些吸引力。” “虽然明面上还顾忌着脸面不动声色,背地里不少中原的家族已经开始打听由来了。” 东辉作为一个在传统模式下培养出来的天才,是平日里众人挂在嘴上的榜样。 同一个圈子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一朝形象崩塌,冲击分外巨大。 在身边活生生的榜样转眼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很快便引起了世家大族的警醒。 从来如此的培养模式,真的对吗? 买件儿衣服还货比三家,做件法器还量身定制,怎么在小事上如此讲究,到大是大非上又糊弄了事呢? 反正祖祖辈辈打下了深厚基业,在中原人脉甚广。左右有家底的积累,多进行探索和尝试也未尝不可。 因此不少家族心思活络,希望借着人脉了解了解平日里不放在眼里的盛云门。 稍微一打听,又觉出端倪。 从未见过有小宗门能在三大宗门联合绞杀之下存活,想必是有两把刷子。 保不齐就是通过这前所未闻的模式发展壮大的! 一时各大势力格外躁动。 威衡嵘长叹一口气:“如今大家伙儿都跃跃欲试了,明年的招生只怕不好看。” “不如我们模仿着也搞一个合作制,好歹不要将未来弟子们拱手让人呐。” 盛启怀有些难以接受,“你要跟在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屁股后边学啊? 如今盛云门已经靠着独门的教学体制打出名气了,提到自由选择的教学方式第一个就想到它。 三大宗门作为老牌的大宗门,是被挑战的原有秩序。 大家伙儿还盼着有些交锋和对抗,结果应对方式就是照搬照抄别人的成果。 也就相当于直接服输,不可谓不丢脸,肯定会引来嘘声一片。 符悟真开导道:“盛宗主还是太过畏手畏脚。” “说到底,盛云门的优势只是能够被复制套用的体制罢了。一个无名小卒能做的,别人难道不行吗?” “作为三大巨头,我们掌握的资源远胜于对手。暂时携手应对,拿出点东西来留住中原生源,就能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过往如何,都是赢家评述。百年之后,谁还记得盛云门呢?” “世人只会夸赞三大宗门齐心协力,为芸芸学子又开了一条康庄大道。” 听了这番评价,盛启怀也有些动心,松了口:“那先放出些风声,稳一稳人心。” 议定之后,各项安排都布置下去,一时议事堂内来来往往,各宗弟子走动频繁。 才处理完宗门的事务,便得了前去劝降谈和的通知,何温行并不意外。 从往日交手的经验来看,沈云天不过是个懦弱无能的手下败将,不足为惧。 更何况,早在流放前他便亲手将沈云天的炼丹炉毁了。 修真界奇花异草颇多,为了自保往往练就一身的本领。茎叶柔韧,块茎坚硬,要想入药,首先就得进行加工和炼制。 因此一个医修最重要的就是炼丹制药的法器。 没了法器,则英雄无用武之地,空有一身本领也使不出来。 当初一别,倒是许久不见,连流落街头的模样也有些模糊。 近来听说沈云天饥不择食到去个南蛮门派发展之时,他就在心里嘲笑过一番了。 这回过去再嘲讽一番也不错。 第一百五十一章 都是场面话 “三大宗门宣布合办教学,报名任选,不必纠结彷徨。” “先进体制,完备设施,丰富经验,值得信赖……” 等了一天,听到三大宗门照搬照抄的消息,陈盛戈一时被气笑了。 才放出去的威胁言论转瞬成了废纸,避重就轻迟迟不行动不说,还要来抄人作业。 这些宗门一个比一个卑鄙,多得是手段。 手里还握着人质就如此挑衅,真不怕他们撕票? 无论如何,摊上这样的东家也是前途无亮。 陈盛戈捏皱了手里的信纸,转身朝法阵走去。 这几日秉持着人道主义,让人陪练的同时还给吃给喝,给足时间养精蓄锐。 之后还得给徒弟训练用,她不会下重手,肯定给人全手全脚地留下来。 出了一通气之后,陈盛戈又发了一篇文章以示回应。 “我还等着看如何满门抄斩,结果三大宗门若无其事地想糊弄过去。” “原以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想到只有我们当了真。” “之前悬赏百两银子,真要兑现又开始横生事端,摆明了就是不愿给钱。” “往日同环保组织交锋,公告是登了又撤,草木是拔了又栽,翻脸比翻书还快。” “公开场合发表的言论都自相矛盾,更别说私底下的许诺了。” “当初不是说我家孩子是修仙天才吗,怎么成了洒扫的外门弟子了?” “哎呀,当时就是说句场面话,你还当真啦?” “当初不是说我家孩子有晋升到大乘期的潜质吗,怎么筑基之后就停滞不前了?” “那么多人在呢,我客套一下而已嘛!” “依我之见,面对如此背信弃义的鼠辈,得时时刻刻保持谨慎的态度。” “若是卖一批门锁,先发钥匙过去,等钱到位了再发锁头。” “买一堆儿鞋子,先发左脚的过去,等汇款过来了,再发右脚的。” “对这种言而无信的人,不单单要看嘴上说什么,还要看实际上做什么。” “嘴上对盛云门百般批评,结果抢着做跟屁虫,争着做学人精。” “可见其自惭形秽到何种程度,死乞白赖地要做人徒弟。”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盛云门有此不肖子孙,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又拧巴又自卑,又要学又要骂,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 “唉,罢了。子不教,父之过。你不乖,我的错!” “不求这白眼狼过来孝敬长辈,好好地将盛云门的正统发扬光大,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啦!” 此文一出,又引发一番哄笑。在中原还顾忌着三大宗门的势力,南方地段则是畅所欲言。 三大宗门折腾来去,最后还厚着脸皮来学人家的做派,本就令人不齿。 折腾来去,只是沦为笑谈罢了。 中原和南方确实有些距离,再加上如今形势紧张,不敢派出飞舟招摇过市,何温行只能自己奔波。 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川满城。他并不着急,慢慢将自己打理整齐,先叫了弟子代为传话。 报房挖不出更多的爆料,已经打道回府。粗糙的木质山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东辉感情饱满得过于充分的声音刷足了存在感。 裹挟着灵力的声音传到宗门各处,“陈掌门,沈云天是个背叛宗门的内贼,还是及时止损的好……” 弟子照着给的台词念,“沈云天卑劣不堪,不忠不义,若是留在身边势必会酿成大祸。” 陈盛戈来到法阵面前,额角还带着练剑流下来的汗水,压着眉毛很是不悦。 她火气很旺,随手挥出一剑,将人脖颈边上的发丝齐齐斩下,落了一地。 “你求人办事就是上来骂一通是吗?” “我自己看不出来好赖吗,还用得着你给我说?” 弟子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害怕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是何长老让我过来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子而已,自己也没有决定的权力,充其量只是送到前线当炮灰的。 陈盛戈摆摆手,“我不跟你这个小喽喽计较,我们就是要三大宗门亲口在中原对盛云门赞赏有加,别的没得谈。” “早给过条件了,不愿意就回去,省得浪费大家伙儿的时间。” “对了,你给我捎句话。” “我们家沈长老医术高超,悬壶济世,能使白骨生肉,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叫两声就能够污蔑的。” “躲在弟子后面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就亲自过来,当面儿对峙!” 弟子深以为然,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转头就跑没影了。 陈盛戈一抹额头的汗水,去了宗门药田,同沈云天了解事情经过。 沈云天曾在灵符门做长老,和何温行是同僚。 关系不好不坏,点头之交而已,倒是一同在宗门内的回春堂工作。 有回去藏经阁借书,沈云天穿梭在书架之间,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古书。 没想到竟见到一个小豆丁,在书堆之间打转儿,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蹲下来问了问,原来是迷路了。 藏经阁占地面积不小,又被排排书架隔成一块块,不熟知地形很难走出去,还是帮着送回父母身边才好。 沈云天牵着人走了一圈,一个转弯就撞见何温行同一位眼生姑娘搂搂抱抱。 同坐在一张凳子上,圈着人的手写毛笔字,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姿态亲密无间。 知道的认得这是藏经阁,不知道的以为闯进人家卧房了。 而且他真不想看活春宫。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手脚也不老实,摸来摸去将衣物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沈云天下意识地想将小孩儿往身后带,结果孩子已经哒哒哒地跑出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提醒道:“身上痒就去洗澡。” “有病就去找大夫。” 一抬头几人面面相觑,气氛凝滞,一刹那空气都不流通了。 姑娘看着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耳朵都红透了,任由着小孩子一根根地数衣摆上的流苏。 保险起见,沈云天询问确认:“这是你弟弟么?” 对方红了脸颊:“这是我儿子。” 沈云天长出一口气,不愿意卷进这些人际关系里,转身离开。 未曾想到,竟然因此被何温行记恨上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没想到刁难来得猝不及防。 在开长老大会那天,沈云天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到场。一推门进来,就同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对上了视线。 这次是重要会议,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准时到达,连宗主也到场主持。 只有他一个新上任的长老姗姗来迟,推门而入打断了室内交谈的节奏,留下了不守时的印象。 沈云天顶着满场目光就座,还被宗主提醒一句“要注意时间”。 既是委婉的提醒,也是一种敲打。 经此一役,他也明白过来,试图通过多方求证进行各种工作细节的确认和落实。 问五个人,能得出六个结果来,也是没了办法。 有些是习以为常的为难,更多是没有理由的刁难。 路边的草叶探出来是他的问题,门口石狮子不够威严是他的问题,连守门的大爷找不到老伴儿都是他的问题。 沈云天并不是没有回击,只是何温行背后有人站台,落得个惨败。 他多方打听,终于磨出来点消息。 据说是跟一个名叫朱砂的邪门组织有关联,罪行罄竹难书,可谓是横行霸道。 也有人曾试过举报揭发,件件都石沉大海了无回音。沈云天谨小慎微,摸爬滚打了许久,才发现背后是三大宗门的默许。 这个组织有恃无恐,替着大宗门做脏事,甚至把手伸向了南方地带进行收割。 只可惜还没等他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何温行便犯下大错。 起因是这人开始用手底下的权力进行利益交换,回春堂来了不少笨手笨脚的关系户,日子就更难挨了。 打杂的弟子生涩地将木刺挑出,就如同完成任务般开始收拾东西,还不忘感慨:“终于给这木刺挑出来了。” 病患在烛火下照来照去,感受着皮肉传来的疼痛,迟疑道:“我怎么感觉还有断在肉里的呢?” “这怎么确定是挑干净了呢?” 弟子摆摆手道:“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等以后流脓了不就知道了吗?” 随后便被投诉到沈云天这里来。 可因为有何温行撑腰,他压根动不了这些过来混日子的弟子。 如此缺乏涵养的人堆在一块儿,没有困难也会创造困难。何温行做甩手掌柜,徒留沈云天忙得脚不沾地。 才安抚好病患,沈云天又发觉交货的药材良莠不齐,质量不达标。在外奔波扯皮许久,才回到便见回春堂里面乱作一团。 他揪住一个人询问,对方眼神飘忽不定,“刚送过来堂里寄养的婴儿自尽了。” 沈云天怒不可遏,一巴掌扇过去,“还不会爬的年纪,就会自我了断了?” “这种胡话也说得出口!” “仗着几个月的孩子不会说话,这么肆无忌惮哪?” “尸体在哪儿?” 弟子的脸被扇到一边,颤着身子指向仓库。沈云天大步过去,听见了里头汇报的声音。 “其实就是没放稳。放下来一转身的功夫就听见声音,那小孩倒栽葱一样摔在地上了……” 他推门进来,略过同弟子交谈的何温行,扫视着仓库。 只见到一块凌乱的布被搭在桌沿,用来固定的长带子垂到地板,落到一滩干涸的血迹旁边。 唯独没有尸骸。 沈云天再也忍不住了,“你天天在外边喝酒应酬,知道塞进来的人惹出了什么事故吗?” 何温行笑容不改:“我只知道沈长老玩忽职守,竟然将太平间的尸体看丢了。” “经过弟子们的指控,一共五具尸体神秘失踪……” 沈云天只觉得荒谬,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我都没进过太平间,跟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人家是推卸责任,你是投掷责任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何温行原本就带头排挤他,团结起好几位同僚编造起一套证据链条。 人证物证书证齐全,他转瞬就被诬陷为罪人,被毁掉炼丹炉,驱逐出中原,流放至岭南。 既为戴罪之身,处处受人冷眼,又因不能再炼丹制药,一身本领无处施展。 沈云天为了求得一件法器才接下朱立民的委托,忍气吞声干活儿,没料到是个骗局。 幸好最后兜兜转转来到盛云门,最终找到了法器和靠山,不必再四处受气。 陈盛戈则是面色凝重。 细细想来,曾经的事件里也带着朱砂组织的影子。在追查通灵粉之时,便曾与这个组织打过照面。 本想乘胜追击,谁料被符往顾打草惊蛇,失了踪迹。 既然是三大宗门的爪牙,也难怪他们在招惹到符往顾使格外忌惮。 平日里靠着人家的依仗作威作福,结果惹到太子爷身上,指定逃不了问责。 陈盛戈安慰两句,认真道:“没事儿,我给你把场子找回来。” “朱砂组织不过是三大宗门的一条狗而已,盛云门连他们的主人都不怂,还需要顾忌这些虾兵蟹将么?” “这回情况可不一样,是他来求我们,正是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 川满城的客栈内,才听完了弟子的传话,何温行一下下地敲着桌面,思索着对策。 他也不蠢。来之前早早打听过,三大长老连带一个阵修就是在不归山被俘。 若是自己亲自过去,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何温行打定主意另辟蹊径,只是日日催着弟子前去求和,自己缩在后方没有反应。 然而盛云门也不是什么软柿子。说了要当面谈就是当面谈,派出去的弟子说得嗓子冒烟也没有回应。 宗门那边也是步步紧逼。才过了两天,对接的长老格外着急,一天问三四回进展,催促的压力越来愈大。 自己过去,跟羊入虎口没有区别。何温行咬着牙不动摇,缩在阵法符纸里另找出路。 盛云门没等到何温行送上门来,倒是来了个意外之外的访客。 山门处传来异响,裹挟灵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宗门。 “我是东家的二当家东耀,特来此请罪。” “幼弟顽劣,惹得贵派不喜,东家深表歉意。请您不必见外,提出来的任何条件,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定在所不辞。”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笔友吧 接到了商榷的信号,陈盛戈也不卖关子:“说实在的,现在都不是不是我们关着他的事情,是他自己不想走。” 可能是她丝毫不避着人的暴打起了效果,东辉最近倒是老实本分不作妖。 虽说这人也三四十岁了,但潜心钻研阵法,是个藏不住事情的家伙。 稍微试探,便利用他的反应得出来了此前阵法图纸的真实用途。 不是汇聚灵力的聚灵阵,而是吸食精魄血肉的血煞阵。 不过也难以发掘更多的作用了。 东辉之所以恋恋不舍,并不是因为打从心底认可喜爱盛云门,纯粹是因为可以日夜研究福寿阵罢了。 可惜他为了复刻的努力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在灵寿子设下法阵的时候,陈盛戈就问过了阵法的构建方式。 龟族具有得天独厚的灵性,灵力纯粹没有一丝杂质,这也是民间偏好以龟甲进行卜卦的原因。 修士的灵力都来自于天地之间,同根同源,本是一体。 因此龟族提纯后的纯净灵力能够吸纳外来灵力,用在阵法上就像是攻击被消解吸收一般。 东辉尽管是个阵法天资卓绝的修士,但没有种族天赋,终究是难以达到如此水平。 谈话之间,她很快就将人带出来了。 东辉听了亲哥的挽留,湿了眼眶,“哥,男儿当自强。” “我已经找到了可以攻克百年难题的契机,万万不可在此节骨眼上横生事端,专心研究才是正道。” “见字如面,要真想我,往后写两封信也够了!” 东耀还是没放弃带人回去的念头,劝解道:“你忍心只跟家里人做笔友吗?” “我明日再来一趟,你好好想想吧。” 一缕阳光从窗缝钻入,照亮了一角黄符。在贴满符咒的客房里,何温行烦躁地扔了纸笔。 还是没有找到十全十美的法子。 别说正面对抗阵法了,就算是给人扎小人下咒也没有生辰八字的讯息。 在房间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之时,又感受到了熟悉灵力——对接的厉长老来催进度了。 天天催催,真是赶着去投胎。 好不容易接上了,传来的是对面装模做样地训斥弟子的话语。 厉长老语气严厉:“你看看都写了什么?” “盛云门再起风浪,大魔头欺压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揍得鼻青脸肿……” “现在外边都吵翻天了,说我们偏袒混混,舆论一片哗然。” “大局面不好看,写小细节还不行吗?来一趟总有点什么收获吧?” 弟子支支吾吾道:“发扬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乐观精神?” “额,向树林里闹饥荒的蚊虫分发了赈灾粮?” “促进沿途小摊和餐馆生意蒸蒸日上?” 厉长老听得火气更旺,责备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写来改善名声的稿子也一团糟,懂不懂什么叫乐善好施啊?” 厉长老扫视着交上来的草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日行一善》 街角的葱油饼飘着香味,这是师弟自午时以来一直深埋心底的愿望。 不忍见师弟活活饿死在眼前,于是乐于助人地帮他买了一个葱花饼。 咬下去的一刻,他是方圆三步之内最幸福的人…… 厉长老抬高了眉毛:“把找个空地吃东西写得这么清新脱俗啊?” “胡说八道,怎么不说自己每天活着是救赎了一条生命呢?” 被说中了心思,弟子垂着头不说话。 其实很有道理啊,自己不也是一条人命吗? 原本打算留到下一份稿子写的,如今计划又泡汤了。 厉长老终于意犹未尽地开始总结:“总之,这稿子不合格。没有东西写,你也要创造东西写啊……” 说教声传到耳畔,明面上是在教训不成器的弟子,实际上也是对何温行的变相催促。 好一通训斥之后,厉长老才得了空,假惺惺地开了口。 “何长老,沟通交流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可是还要跟人交差呢!” “掌门最近又催了一遍,实在是火烧眉毛了。若是您做不来,别浪费彼此时间才好啊!” 何温行自然听出来话里有话,迫于无奈终于出了客栈。带上各种防御法器,才敢站在山脚。 一身的打扮很素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 面料柔软顺滑,版型剪裁良好,衬得身姿挺拔如竹。连头上不起眼的一顶发冠都镶嵌金玉,非富即贵。 他从头到脚都费尽心思,专程装潢成最干净整洁的模样,隐约泄露了好胜的心思。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何温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开始寒暄:“沈云天,南方潮湿阴冷,很难适应吧?” “我望见了一些粗糙劣质的木屋子,原以为是鸡舍猪圈,望见进出的门人时意外不已。” “恕我直言,似乎连灵符门里的马棚子都气派一点。” 说着自己笑起来,“不好意思,是我有些以己度人了。暗无天日的地牢都睡过了,这木头屋子对你算是厚待了吧?” “你不若现在弃暗投明,说不定还能得一个特赦的待遇。” 明明没有犯错,一上来就说什么原谅,专想着显出自己大度了。 沈云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冷淡道:“本来就没有罪,谈何赦免?” “你还是想想怎么糊弄一下宗门吧。” “毛手毛脚又粗心大意,十炉子能成一炉子就算是老天垂怜了。” “为了维持那点儿面子省吃俭用地去买别人的成品,带着丹药价格蹭蹭上涨,你也是个人物啊。” 两人很快就从嘴炮升级成了对战,符纸和药粉混在一块儿,将整个战场糊作一团。 陈盛戈则是隐藏在山林里观察局势。 自己的仇人,自然是自己收拾起来最爽快,实在打不过再出手吧。 忽地瞥见灵寿子匆匆飞来,施展力量维持法阵,一时光芒大作。 陈盛戈原本还在观望估量,见此情形不免紧张起来:“出什么事情了?” 灵寿子抽空回应道:“我察觉到法阵受到浓重怨气污染,这才过来查漏补缺。” “若是任由事态发展,法阵就没办法消解攻击了。” “说起来,这森冷幽怨的气息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回想不起来……” 灵寿子经过上百年的沉睡,许多记忆都朦胧模糊,一回忆识海便丝丝缕缕地疼。 陈盛戈明白了局势,上前同人并肩作战。几招下来,泥尘和药粉一同散去,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棋差一着,给人跑了。 冬季的草叶本就带着枯黄的色彩,但一圈干枯焦黑的植被很是显眼,风一吹就化作粉末飘向远方。 在衰败的正中心,一个古朴瓷瓶卧在土里,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这应该就是方才破坏法阵的东西。 第一百五十四章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陈盛戈察觉到森冷气息,“这是什么?” 沈云天谨慎地接近了周边,只觉得煞气冲天,皱起眉头,“只怕是同化尸水一样的阴邪之物。” 竟然还存在能够威胁到法阵的阴毒之物,是个极大的危险。 长老们的长处不是肉搏对战,徒弟们又离强大还有不小的一段距离。 唯一能称得上有自保能力的就是陈盛戈自己,所以常常是她出去招摇过市,真撞见了仇敌也有一战之力。 一想到仇家攻破护宗大阵后打击报复的场景,陈盛戈便生出些急切来。 这相当于动摇了宗门的立身之本,一定得弄清由来和对策,才能了却后顾之忧。 沉沉担忧蔓延开来,在一片无言的静默之中,沈云天隔着法阵观察和研究了好一会儿。 他拍一拍在地上沾上的草屑,直起身子来:“世间万物所付出的代价和收获都是相当的。” “要达到这么强大的威力,势必是献祭了不少血肉。” “何温行搭上线的朱砂组织一直在替三大宗门效力,四处搜刮活人和死尸。” “连诬陷我也带着一石二鸟的心思,想顺便填一填宗门里尸身不翼而飞的窟窿。” “日积月累,规模一定非常可观,也许这能作为线索。” 陈盛戈追问道:“单纯的失踪不好查找啊,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特点呢?” 沈云天思索一阵,“为了自证清白,我倒是有仔细研究过尸身的共同点。” “不过我对命理了解不深,只知道失窃的都是八字偏阳的命格。” 陈盛戈有了方向,立刻行动起来,“官府里应当有无故失踪人口的讯息,我这就找小胆小匠,让他们过去问问!” 事情刻不容缓,她乔装打扮一番匆匆下了山,一路紧赶慢赶,在鸿通楼里开门见山地提了要求。 小胆听了却有些为难,“这不好找啊。” 陈盛戈有些意外,“信八字命理的人这么多,生辰籍贯都记在官府的簿子里。” “我们又打通了人脉关节,打声招呼不就能翻看吗?” 小胆一摊手掌,“坏就坏在这里,大家伙儿太重视生辰八字了。” “命格稍微有些坎坷缺憾,就没人愿意提携,所以几乎全是造假。” “发展到现在,人人皆是文曲星转世,个个都算天降紫微星。” “多喝几回满月酒,你就能知道他们为了蹭上良辰吉日有多努力。” “都说是一个月的孩子,高矮胖瘦却大不同。有的抱在怀里,有的爬在地上,还有的已经站起来了。” “人多了就容易搞混,打眼一瞧还以为一岁了,结果昨儿才在人百岁宴上夸了孩子机灵!”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还有人专门请看相大师铺路,不仅日日弓手攥拳来塑造线条,还用细线缠绕引导纹路走向。” “一通操作下来,效果显著。” “事业线坚挺高昂,直抵指根。可谓是一步登天的吉兆,往后定是达官显贵。” “生命线清晰连贯,绵延不绝。说明福寿绵长,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亲眼见证孙子做爷爷。” 陈盛戈一下串了台:“真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啊!” 小胆摆摆手道:“总之,四舍五入来凑个富贵命的人不少,很难核实。” “都不用说别人,连我俩都报了八字纯阳,用百年难得一遇的命格成功混了个一官半职。” 陈盛戈抽了抽嘴角,“朱砂组织为了制作脏东西,四处捉捕阳气重的人。” “这谎报的命格很有可能就是你们的死因。” 她早该想到的。 这俩为了晋升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一个劲儿地往身上贴金,最后自己成了香饽饽。 小胆恍然大悟,一时难以接受:“我真服了!” “官府用人图个吉祥如意,这些邪门歪道来瞎凑什么热闹?” “我知道明面上是有福之人,可也不是挂几颗头就叫福星高照啊!” “总不能是专门挑几个吉星送给仇家,意在祝愿人家洪福齐天吧?” “我俩一路被关到了最后,还以为是逃过一劫了,原来是给发现货不对板了!” 估摸着是前边做出来的效果不好,发觉了端倪。 既不愿意让这些滥竽充数的坏了一锅汤,又都抓来关了那么久不好放归,最后就是杀人灭口,抛尸在善水湖。 两人理了一番,小胆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点了点桌面:“其实朱砂组织也会被纸面上的东西误导行动,最后出来的结果应当是相符的。” “我还以为你要些真材实料的讯息,既然不要求符合实际,那就好办了。” 残阳如血晕染在天边,陈盛戈以清扫为由,跟在接待的官差背后进入了库房。 木门一打开,扬起一片尘灰。四面都堆放着文书,久不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叫人有些晕眩。 将人带到之后,官差大致说了不同文件所在的位置,嘱咐她顺便整理一下,便离开了。 陈盛戈从傍晚比对到次日清晨,看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却没有闲情顾及其他。 越比对越心惊,蛛丝马迹串连在一块儿,叫人心脏突突地跳。 砍柴、打猎、采药,不少人一踏进大山便了无踪迹。 深山老林,荒无人烟,便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妖兽作祟。 但这个逻辑经不起细细推敲。 在几百年以来形成的人妖共存局面之下,彼此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猎户和农夫大都只是在山脚树林活动,并不会进入草木茂盛的深山。 专程避开危险地区的百姓悲剧频发,直接住进“龙潭虎穴”的盛云门反而一片祥和安宁。 不免让人生出怀疑的心思。 一股脑地归因到妖兽侵袭上,其实远没有人为制造事故的推断合理。 朱砂组织不仅能够借着这个由头杀戮平民,还能打消百姓们开垦荒地的想法,进而为通灵粉、尸水、项链等邪物的加工制作腾出空间。 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通过数据的统计,还能够看出变化发展的趋势。 再往前百年左右,“意外消失”的人数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灵寿子陨落了百年,道剑宗老祖闭关了百年,连如今的朱砂组织也在这个时间点夹起尾巴做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何温行会是一个突破口。 第一百五十五章 自求多福 被挂念着的人如今正躲在客房里上药。 跟沈云天共事过一段,清楚他的路数,所以还算容易应付。 你来我往一阵之后,脆弱平衡被后来加入战局的剑修轻易打破。 剑法气势如虹,大开大合,压着人打。若不是有防御法器在身上,恐怕已经给人砍掉了胳膊。 自从做了长老便不需要自己对阵杀敌,安逸太久之后猛然对战让他不由得心跳加速。 金疮药盖住了外翻的皮肉,胳膊外侧划开的口子已经止住了流血的势头,又用绑带一圈圈地缠起来。 何温行不再犹豫,传音向宗门求援。 “符掌门,那法阵虽能吸收灵力,但也存在致命的弱点。” “交手之时,我泼了一瓶坠仙水,阵法一接触到就黯淡了光芒,明显是受到了损害。” “我试着攻击灰下来的部分,果然无法再消解攻击,每一下都落到实处。” “直可惜寡不敌众,草草收场。坠仙水真是用来对付仙法的妙物,只要您再给我一些,一定能够一举击破。” 盛云门仇家遍地却屹立不倒,可谓是赚足了眼球。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才显出实力,若真能让他将人收拾了,定能大出一番风头。 正因着自己的设想激动不已,符悟真却态度冷淡,“此事还需再议。” 何温行顿然觉出其中猫腻来,顺从应下后心事重重。 也对,坠仙水珍贵难得,这么多年他也只弄到了一瓶,宗门可能压根不愿意为一个小宗门投入如此巨大。 如此一看,风险不小。难保自己不会成了弃子,可得早做打算才行。 符悟真纵使心中疑虑不少,在主持早就预定好的宴席时也依旧保持住了高人形象。 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侍女们端茶送水,在桌椅之间穿梭。 今日是专程庆贺三大宗门联手招生的宴会,不仅大小宗门到场庆贺,连带着不少世家大族也慕名而来。 应酬过后,三人在包间再度聚首,符悟真简单说明了情况,屋子里一片静默。 就连平日里跳得最欢的盛启怀都成了个锯嘴葫芦。 符悟真眉间也一片郁色,“大规模制作实在承受不住,依我之见,将手里存着的拿出来应急才好。” 威衡嵘缓缓摇头,“既然可以确定是龟族特有的福寿阵了,眼下最急切的是弄清楚为何又起死回生。” “我们为了制取坠仙水付出了惨痛代价,原以为好歹是达成了消灭大妖的目的,怎么又悄无声息地复活了?” “斩草要除根,坠仙水功效不明,还是先不要再用了。” 盛启怀恨恨道:“盛云门不可能会乖乖配合我们,不能再拖拉了,直接控制住搜魂才是好办法。” 几人商量来去,最后给何温行下了命令。让人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弄清楚福寿阵复现的来龙去脉。 考虑到此次任务艰巨,还预备着拨派其他长老弟子助力。定下来大致框架,就吩咐底下人落实下去。 自从大伙儿人手紧张后,再没有三大宗门一同派人的盛况了,都是定了顺序轮流出人,这回轮到锻体宗了。 命令一发下来,大家伙儿便开始推推让让。 半堵墙一样高的老前辈捂住了自己的小拇指,“近来不巧,划伤了手指。” “上阵杀敌实在勉强,摇旗呐喊还能助阵一二。” 又高又胖的同僚捂住了手臂,“实在是无缘相见了。” “近来被一蛊虫噬咬,患处肿胀,奇痒无比,难以动弹。” 上前一瞧,原来是被叮了个蚊子包。 最后带头的事情落到了锻体宗新上任的安颂心长老身上。 安长老作为一个赶鸭子上架的新人,没权没势也还没站稳脚跟,只能苦着脸接过了这烫手山芋。 才出了议事堂的大门,顿时被推销的小二团团围住。 这家挥着草图,同他推荐棺材,“抬棺出征以示决心,最是能体现您英勇无畏的气概。” “您看这黑木棺材盖还带个漆金的福字,躺进去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安长老只觉得莫名其妙。 等会儿,这好像是骂人的话吧? “木头都是上了漆的,油光程亮,每逢起棺动土还能让家里人大饱眼福。” “听我一句劝,指望别人一定是靠不住,不如现在就自求多‘福’……” 另一家争着挤过来,抬着一个骨灰盒推销,“人人都看不起火葬,偏偏我们最争气!” “又能防着给人捡去配了阴魂,又能免得骨肉喂了虫蚁。”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家做一份工收一份钱。” “如果是熟客光顾,还打折扣!” “给雷爆符炸得半生不熟的,一律打三折。给灵火符烧得黢黑的,直接给对折。” “如果是给劈得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的,我们还全额退款!” 安长老默默地挤出了人群。 方才还在想这火葬业务怎么还能有回头客,原来说的“熟人”是生熟的熟啊! 本就觉得前途无亮,此刻更是心如死灰。 自从川满城的名声打出去后,别的不说,议事堂附近的丧葬产业倒是蓬勃发展。 从入土到上坟一套龙服务,压根不用再担心身后事。 乍一看很贴心,但对于他这种年轻人来说,过生辰听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都闹心,更别说是早早立下遗嘱料理后事了。 未免也太不吉利。 怎么都觉得他会死在川满城呢?他还偏要活下来给这些人看看。 现在就出发赶路,去跟他的战友并肩前行! 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稀疏灯光。 何温行坐在桌前,对着一豆灯火枯坐。 当知晓掌门的安排时,他光是控制住恭顺温良的语气都耗尽了心力。 就让一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过来帮忙,无异于送死。 思索再三,他趁着漆黑夜色出了客栈,隐入一片昏暗的树林。 陈盛戈扔掉手里打发时间的草叶,紧紧跟了上去。 她可是翘了课来的。 以前是学生,不上课就算了,现在是老师,分量可不一样。这回可真是给足这家伙脸面。 何温行动作很是谨慎,一直潜藏,最终进了一块儿荒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去父留子 陈盛戈隐约有些印象。此处是石桥城和平水城之间的郊地,整片地方人烟稀少,只有零散几户人家居住。 无形的防御阵法吞没了身形,又恢复了草木繁茂的宁静。 这进出方式太过熟悉,一下便唤起了陈盛戈的回忆。 那些荒无人烟处的阵法大概也同朱砂组织脱不了干系。 上回对战被法阵束缚,侥幸存活。如今不知道对方有无后手,还是谨慎行事好。 何温行进到里边,尸体的腐臭味分外刺鼻,叫人难以忍耐。小工们忙碌着搬运材料,合力将尸块投入大炉炖煮。 循着记忆进到背后的房间,唤了一声“岳父”。 黑衣人转过身来,烛火照亮了他严肃面庞,询问道:“又出了什么事情?” 何温行一五一十全说了,央求着人帮忙,“单凭我一人定是无法取胜,还得靠您打点接济一番才是。” “我知道您起初对我有些意见,可如今早已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黑衣人压着眉头,长出一口浊气。 若不是看在女儿和外孙的脸面上,他早就让这个不成器的女婿滚出家门了。 一开始说自己精通体术,结果就是有个兄弟在锻体宗做门房。 又说自己爱好蹴鞠,其实只是每日去回春堂的路上会经过蹴鞠球场而已。 改口开始吹自己人脉颇广,与世家大族常有往来,混了个脸熟。 后来才知道,是给人抓壮丁干活儿去了。 别人商讨要事之时,他杵在一旁专门盯着杯里的茶水,一见底就得满上。 吹嘘自己给人指点迷津,其实就是趁着人有三急的时候,告诉人家茅房的方位。 没有能力也就算了,连作为丈夫的本职也做得一塌糊涂。 年轻气盛,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未曾料想到怀上了身孕。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知会这小子之后,却只得了一副打胎药,让女儿自行服用。 若不是他撞见丫鬟取药回来,还真给人瞒过去了。 稍微有点常识的都知道,怀胎小产事关重大。 就算是服用药物打胎,也需要大夫在身边守候,确认是否将胎儿完全排出。 若有死胎残体遗留腹中,则后患无穷,严重者甚至会因此丧命。 明明在回春堂干活,精通药理,仍然怠慢至此,此人非蠢即坏。 奈何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后,他也只能从了孩子的意思。 在何温行的催促中,黑衣人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端坐在八仙椅上道:“如今只怕是连我也无能为力。” “若是在百年前,可能还说得上两句话。” “可大计实现之后,朱砂组织也就没了用处,在旧主闭关之后更是被打入冷宫。” “这些年苦心经营,原本还指望能靠着反对派东山再起,结果这些不争气的死了还把我们扯出来。” “爆出来私自行动之后的窘境,你也是亲眼看见了的。威衡嵘对外说是杀反对派,里面其实有不少组织骨干,带着报仇威慑的意思。” “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将产业交由他们全权处置,相当于自断臂膀。” “就连坠仙水再次发挥奇效的当下,三大宗门也没有再动用朱砂组织的意思,摆明了已经成了弃子。” 何温行听了这话,心下又少了些希望,“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黑衣人长叹一口气,“朱砂组织早就成了跛脚鸭子,走不动道了。” “同僚才被打成贪官落马,若不是还要用来做些腌臜事,连我也活不下来。” “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只有事态再次升级,逼得他们不得不重用朱砂组织,我们才有活路。” “所以你务必再添一把火,让局势再度恶化。” “我给你几枚龟息丹,你再去带一批手下使唤。等你把水搅浑之后,就假死脱身,来此避难。” 何温行听了一通计划,愣愣点头,转身离开。 眼见着人出了房门,黑衣人一下拉平了嘴角,面无表情地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方才说那些熨帖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拜访老丈人都空手上门,张嘴闭口就是让人帮着擦屁股。 一点真才实干也没有,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只知道拉帮结派。 女儿尚且年幼,被些花言巧语哄骗也是正常。可若耽于情爱,一辈子耗在个烂人身上,终究没有好下场。 如今便是个去父留子的大好时机。 不仅能获得戴罪立功、重回巅峰的机会,还可以再换一个乘龙快婿,可谓是一箭双雕。 已经入了冬,夜里寒风阵阵,吹得人手指发僵。在外蹲守的陈盛戈搓了搓圆润的麻雀团子,心里思量着对策。 这地方选得不赖,在两城官道中间,方便货物贩运往来。 按理说这儿交通便利,不应当成为荒地才对,大概率是使了些下作的手段。 朱砂组织发展多年,根基深厚,不是捣毁一两个据点就能对付的。 待会儿就留几只麻雀在此监视跟踪,希望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更进一步的线索。 漫长等待中,小雀儿在手掌里扑棱了两下翅膀,挪动位置带来轻微的痒意。 低头望去,温热胸腹上盖满了软和的绒毛,因着动作凌乱松散地炸起来。 陈盛戈没忍住用鼻梁轻轻蹭了一下,嗅到谷物的清香。 不错,平日里的米粮没有白喂。 又等了一阵,随着细微的灵力波动,何温行从法阵里出来了,又换了一个前进的方向。 一路前行,越过城墙,进到了石桥城。在寂静小巷中穿行片刻,何温行敲响了一处破败的屋子。 门卫哈欠连天,“有什么事情吗?” 何温行展示了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玉牌,压低声音道:“立即叫三十个弟兄跟我走。” 门卫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别招笑了,何公子。” “您能是要办什么大事啊?是要给小姐洗脚呢,还是要给小少爷喂饭啊?” “我们这儿忙得团团转,一天要处理成百上千人,没工夫陪您玩过家家。” 何温行捏紧拳头,“我处置你的权力还是有的吧?” 门卫摇摇头,“实在不好意思,地牢作用重大,不受外人指挥。” 陈盛戈直起了身子。 竟然有意外之喜,误打误撞找到了地牢所在。 第一百五十七章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原本就是私自出来,还想着早早回去,省得给人察觉了异样。 结果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落得个身心俱疲。如今还受到轻视,被一个无名小卒当面呛声。 觉出来对面的轻蔑态度,何温行自然格外恼火,出声威胁。 “你可想清楚,我作为首领的女婿,往后必然会继承家业,我的赏识可不多得。” 门卫搓了搓手掌,满不在乎道:“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况且你说了也不算数啊。” “听我一句劝,还是现在回去吹吹枕边风,再让小姐去同首领求情。” “得了首肯再过来,可能还比较实在。” 何温行气得七窍生烟,“不信是吧?且走着瞧。” “能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待着,我就不姓何!” 门卫被逗笑了,“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姓何了。” “入赘进来第一件事不就是改姓吗?” “我们家小姐心地善良,但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能糊弄过去的。” 说着,他上下扫视一眼,啧啧两声,“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看看这小身板,风一吹都卷走了。” “再过两年小解都滴湿脚面,上个二楼就呼哧喘气。” “不如回去专心侍奉妻子,否则人到中年还被扫地出门,做小官儿人家也不稀得要。” “听我一句劝,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小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儿是你个文盲配得上的?” 何温行气得面红耳赤,一挥手打出一道灵力,被防御法阵挡下。 门卫被这架势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你是真没读过几本书啊。” 何温行倔强道:“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岂是你这个外人能妄加议论的?” 门卫只觉得莫名其妙。 “谁问你这个了?” “难道你一边诵经一边同房吗?” 陈盛戈听得连连点头。 知识又不通过性交传播。 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就说明一切了。 纠缠来去,最后何温行不得不同岳父传音,靠着老丈人才使唤动了门卫。 恶狠狠地剜了人一眼,何温行才舍得转身进去。 几个小工抬着大桶,在牢房内穿行。因着来回奔波耗费时间,又同人扯皮一番,天已经蒙蒙亮了,地牢里正在分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只是清得能映出人影的粥水,再配上些腥臊的猪下水而已。 何温行捂着鼻子进去,只觉得越发不通气,用袖子在鼻前四处扇风。 牢头知晓来意,仍然试图劝解,“我们这儿都已经泥婆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本来为了做通灵粉就抽调了不少人手出去,还指望着回来再接着干活,结果转瞬就死光了。” “就算是现在不做坠仙水了,材料要求没那么高,就那么几个人也不够支撑地牢的运转呐。” 何温行不以为然,“看喝的东西都是些刷锅水一样的东西,去集市捞些潲水回来也够用了。” 牢头一拍手掌,“原本为了防止人逃跑,就严格控制饮食。再吃得不干净,会上吐下泻而死。” “一下死得太多,就只能烂在牢里。运过去之后品相不好不说,血肉都给蛆虫啃光了,也没有什么能用来制取尸水的价值。” “再说了,就是潲水也得有人挑回来呐!” 何温行心里憋了一口气,闷闷道:“连你也瞧不起我?” “我待会儿就状告岳父,将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废物一块儿扫地出门!” 牢头看出些门道来。 才几句话,就给人甩脸子了。这是心里憋着气呢。 跟话事人挨得近了点,就以为自己也是个人物了。 搭上了小姐便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开始班门弄斧外行指导内行,真是不要脸。 心里想是一回事,面上依旧是挂着笑容。牢头心知这回逃不掉了,好声好气安抚一阵,点了三十个人出来。 在门口望着人渐行渐远,心里也酸涩不已。 他拍了拍门房的肩膀,默默道:“待会儿来伙房帮帮忙吧。” “还是说你想去捡尸?” 门房同他扯皮:“我这位置可离不了人啊!” 牢头长叹一口气,“实在是没有人手了,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了。” “说着不能离,早都离了多少回了。” 说着回去继续指挥人干活,门房望着人进了里门,抓紧时间开了防御阵法,预备着偷偷溜回去。 少了一半人,就相当于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活儿,蠢货才留在这儿白干活儿呢! 趁着防御法阵开启的一刹那,陈盛戈抓住空隙上了身。 一回生二回熟,她悠哉游哉地抻了抻身体,慢悠悠地往里边走去。 方才在树上蹲守之时,可是亲眼见何温行带了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去了。 再结合偷听到的对话,地牢如今正是守卫空虚之时。 正是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给她提供了攻击和打探的机会。 进到里边,才走两步就被里边的尸臭味熏得皱了鼻子。 锈迹斑斑的铁栏栅密密地围在一块儿,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再次细分。 人们或是倚靠在墙壁上,或是伏趴在地板上,被呕吐物、排泄物和干涸血迹包围。 脏污袖口下的手腕消瘦,腕骨隔着一层皮向外支出来,瘦得能描出骨头的形状。 若不是身躯还有些细微的起伏,就会被巡视的小工们当作尸体抬起,堆进叉车运走。 牢房之多,一眼望不见尽头,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糕。不少人都有气进没气出了,再拖下去只怕会活活死在这里。 陈盛戈照着门卫的记忆,找到了牢头。 见了面不开口,反而先将破旧木门掩上,又仔细地落了门闩。 牢头见了这派头,抢先道:“不是我不愿意帮你……” 未曾想一股精纯灵力遏住咽喉,拼尽全力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嗬嗬的气音。 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搜魂术法打断了行动。 这样的地牢足足有三个,布局在南方地带负责暂时押存活人。做坠仙水时还讲究一些,要将人活着送过去。 现在改做尸水,天气又寒凉,只要不饿死太多就行,因此虽然有不少存粮,也只是每日给些最低限度的食物以供存活而已。 陈盛戈研究一番,转而上了牢头的身,出来吩咐道:“才得到消息,我们这些人如今要转做坠仙水。” “如今原料紧缺,死一个少一个,可得精细点对待。” “现在立即开火煮粥,放些瘦肉鸡蛋进去,切切实实地给人吃顿饭。”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又忙碌起来,采买的采买,加工的加工,终于是紧赶慢赶将煮出来一大锅的肉粥。 许久未沾荤腥,那股子肉香飘进了牢房,勾得人频频抬头。 小工们认真办事,挨个分发。大伙儿得了一碗热乎乎的肉粥,吃得狼吞虎咽,下了肚子连胃也暖起来。 陈盛戈赞许地点了点头,进到里边施展传音术法,将其他位置传递出去。 为了避免顾此失彼,这回多线并行,由其他长老将受困的百姓一并解救。 一个地牢就关了近千人,都是丑恶罪行的力证。 这回不用担心如何传播,三大宗门的罪行一定会昭告天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写意 太阳爬到头顶上,暗不见天日的地牢终于漏进来一缕阳光。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陈盛戈将小工以开会名义召集在一块,关门打狗。 高阶修士的威压一放出来,站在身前的小鱼小虾便倒了一地。 原本就是些不安现状的外门弟子,大多就是筑基期,过来做脏活以求一丝升迁的可能。 陈盛戈顺手废了修为,锁在屋里,任由他们疼得满地打滚。 出到地牢里头,一挥手的功夫,生锈的铁锁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在地上摔得零碎。 在众人或惊慌或恐惧的眼神中,陈盛戈利落道:“这一切都是三大宗门的阴谋。” “以妖兽侵袭之名,行炼制尸水之实,将南方百姓肆意狩猎。” “盛云门自从发觉他们阴谋之后,一直暗中调查,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将你们悉数救出。” 说着,她施了一个清洁术法,将众人身上的脏污去了大半:“平白无故受了多年虐待,今日我们便一块儿到府衙报案申冤,势必要讨个公道!” 煎熬的日日夜夜里,那扇铁门仿佛无法跨越,可如今只是松松地掩着。 勉力一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顺利将牢门打开。 还没消化完这个喜讯,陈盛戈懊恼道:“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准备周全,只有我们之前定做的广告衫,不嫌弃的大家伙儿可以领一件穿。” 不少人的衣裳都破破烂烂,难得重见天日,起码要保证最基本的体面。 半个时辰后,街上出现了奇观。一群骨瘦如柴的人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在街道上簇拥着前进。 百姓们有些不安地张望着,猜测是否哪地又发了饥荒。 浩浩荡荡到了官府,说了来意,给整个石桥城的官差都吓坏了。 清点人数,一共八百九十人,各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再到地方一看,随着破开防御法阵的动作,尸臭味转瞬扑面而来。 里面更是地狱景象,探头一望,今儿的早饭连带昨晚的宵夜都吐了个干净。 显然是个惊天大案,外边官差忙得团团转,副官不敢隐瞒,连忙上报。 推开大门之时,镇将还在悠哉游哉地盘着两颗核桃,见了手下进来咳嗽一声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外边什么事情如此吵闹?” 听了来龙去脉,镇将陷入了沉默。 能建起如此庞大的地牢,其实打点过关系,得到了自己的默许。 一朝东窗事发,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在副官迫切的眼神中,他将手上核桃一扔,大声道:“谎报案情,诬告需反坐!” 副官人都傻了,“大人,虽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但这实在是铁证如山呐!” “断手烂脚都堆在地牢里,请过来的画匠连尸图都画不过来了!” 镇将不假思索道:“这就是你们固守陈规了。” “官府的作画还停留在写实的层面,同绘画艺术追求的传神写意背道而驰。” “这些小伤小瑕本就应该被美化和忽略。” “依我之见,这还不如春宫图的画师技艺高超呢!” 副将愣在原地,头一回听不懂中文。 真是世风日下啊。 供仵作勘验和推断的尸图竟然也要追求赏心悦目了。 依照当朝律法,这不叫精进技艺,叫篡改证据。 说得言之凿凿的,不就是想粉饰太平嘛! 镇将幽幽道:“副官,你即刻去调派守兵,武力镇压刁民。”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现在是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待遇,我自掏腰包给你翻一倍。” 副官有些迟疑,“上月十五该发的俸禄,现在也还没见影子呢。” 一个月的工资要俩月才能领,也算是提前享受了翻倍的待遇。 只不过增加的不是薪水,而是工作时间。 本来收受贿赂就要从重处罚,再跟这人胡闹下去,刑期翻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镇将一拍桌面,发怒道:“难道你觉得我堂堂镇将连区区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吗?” 副官识趣道:“自然不敢有异议。” “大人,我没有调动守兵的权力,您能不能给我写封文书用以自证呢?” 镇将提笔就写,潦草完书之后便盖了公章。 副官捏着纸张,一转身就同民众揭了老底。 陈盛戈撸起袖子就将人扯出来,绑在门口石狮子上示众,以此杀鸡儆猴。 在群情激愤中,副官一面紧锣密鼓地安排人手探查,一面格外满足心安。 如此一来,他就成戴罪立功了! 本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官府主要人手都在卯足了劲儿提审牢头小工,其余的受害者围在周边要讨个公道,情绪激动。 府里实在没法儿同时处理如此巨量的事务,只能一个个问清姓名籍贯,挨个登记。 远的就出钱出力送返原地,近的就派人通知失踪家眷前来认领。 一时府衙门口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满头白发的爷爷攥着干枯消瘦的手,摸到咯人的骨节,眼泪连连,“孩子,你受苦了……” 才从街口跑过来的卖菜妇人,见了失散多年的孩子,一刹那就红了眼眶。 下意识将手伸过去,又反应过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弄干净挑菜时染上的黄泥。 在搜魂之后,陈盛戈得到了法阵的出入咒语,其他人也轻松捣毁窝点,将久不见天日的人们解救出来。 重逢的场景正在不同城池上演,但更多的是苦等多年又一次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家属。 官府被讨要说法和去向的百姓团团围住,只能一遍遍重复生还者少之又少。 原以为死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人回到村庄,也引起一阵惊讶的讨论。 邻里乡亲看热闹的围了个水泄不通,感慨不已。 “当时山里山外都找过了,只有满地的血迹,还以为你是给老虎吃掉了!” “你娘为了找你,执意要上山,幸好没出什么事情。” 归来的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根本没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我给人捉去关在牢里,像家畜一样圈养起来,预备着随用随杀。” “平日里倒是也不让随便虐杀,因为这属于损坏公家财产。” “也不准随便砍人手脚,否则就算是监守自盗。” “就是日子苦啊。” “新来伙房的人总是下意识把刷锅水往外倒,被批评说浪费食物。” “若是将落进汤里的虫鼠专程舀出去,还要记个偷工减料的处分。” “在里边待得久了,听闲聊就知道了身份。都是三大宗门的外门弟子,平时的消遣就是咒骂内门弟子和长老掌门。” 邻居的大娘一副早就看穿了的表情,随意摆了摆手:“凡事都有预兆,我早都看出来了。” “在之前威胁说去盛云门就杀人满门,说到底还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都没有当人看。” 人群中顽强挤进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大声自荐,“求求您看看我们报房吧!” “一两银子够不够让您过来做个专访呢?” 惊天阴谋让报社像是见到肉骨头的狗一样猛扑上来,发誓要抢占先机,写出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 数百年的阴谋,处心积虑的布局,显然是能够引爆舆论的绝佳话题。 这回有信心让大伙儿一抢而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倒打一耙 外面闹得一团糟,如此震撼的讯息跟长了腿一样四处传播,何温行处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弟子将门拍得震天响,“长老,大事不好了,他们都说三大宗门肆意屠杀,往后不好交代啊!” 何温行一面检查自己在客栈里留下的阵法,一面敷衍道:“这事情不归我们管啊,是厉长老在管宣传。” 弟子不免害怕,“要不同厉长老知会一声,问问他的主意?” “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之后不会被问责吗?” 何温行简直要给人气笑了,“你现在出去,万一撞上了盛云门那群土匪了又该怎么办?” 不出去只是可能被问责,出去了能不能活到问责都难说。 弟子攥着储物袋,试探道:“我这儿有宗门长老亲笔画的雷爆符,说不定能够派上用场呢?” “还有符往顾大师兄的引火符,我千托万请才拿到的……” 何温行自己就是靠着人脉资源走上来的,最是知道周围人的虚实,一时被气得心口发疼。 他气愤反驳:“正面对战上的话,那张破符只有一成把握能打中,但是人家一剑就能把你劈成两半!” 弟子却有着独到看法:“一张符纸一成把握,那我用十张,不就有十成把握了吗?” 何温行只觉得荒唐,“不是这么算的啊!” 对初学者来说,控制一张符纸的走向便十分耗费心神,更遑论控制十张符纸。 “照你这么说,渡雷劫九死一生,你渡十次就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活下来了?” “去医馆刮骨疗毒,大夫说这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你偏要做两次,好让两条腿都走进阎罗殿呐?” 弟子被怼了一通,心存怨怼,“我觉得您还是多虑了,其实能不能打起来还不一定。” “地处南方,那总得顾及朝廷的脸面。律法明令禁止当街斗殴,违者要下大牢的。” “当街杀人更是情节恶劣,要当众斩首,供众人唾弃……” 何温行倒吸一口凉气。 朝廷要是有用,也不至于一点儿用也没有。 没有强有力的制约手段,现行律法的效力约等于厕纸。 到底是在嘴硬什么呢? 打不过就老老实实躲着啊,上赶着出去送死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想再啰嗦,下了命令:“立刻去问厉长老如何处理,切记要用留影石记录下来,往后能作为呈堂证供!”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弟子,何温行松了一口气,又过去检查窗缝。 原本熨帖地盖在窗户上的黄符已经不翼而飞,细细察看,还有灰白的粉末。 察觉到不对时,何温行第一时间催动了身上的防御法器,却还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被赶走的弟子回到房间,给厉长老传音请示:“长老,如今外边都是人,传说是从地牢出来的。” “还说三大宗门操纵朱砂组织,四处掳掠,我从来都没听过这些话,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谣言!” “如今谣言满天飞啊,我们该怎么办呢?” 厉长老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沉默。 他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呢。等人问起来,再装模做样感叹一番。 原来是有时间进行澄清的,只可惜错过了。现在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做什么都太迟了。 然后顺利成章地什么都不做。 如今计划被打乱了,弟子的询问直接将事情挑到了明面上。 官场如战场,说不准就是何温行推卸责任的后手,大概率早早开好了留影石。 这回是不解决不行了。 厉长老了解一番情况,苦哈哈道:“你在前线,了解讯息最为全面,你觉得说直接撇清关系会有信服力吗?” “直接说这些外门弟子咎由自取,自甘堕落,与我们毫无瓜葛如何?” 弟子挠挠头,“应当行得通吧。对了,干脆一并澄清吧。” “他们还说我们专程给人卖尸水,害得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 “厉长老,还有人说你卖劣质法器。” “说吊坠可以抵御攻击,结果人撞到个机关就四分五裂了,吊坠还完好无损。” “找上门讨说法,您说在猛攻之下吊坠确实没有碎裂,不存在欺诈。” “说符水能够包治百病,有人高价买来涂在伤口,结果情况恶化不得不截肢。” “拄着拐杖要讨个公道,您说确实往后右腿都不会再发病了,算是一了百了。” 厉长老只觉得窒息,“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外说啊?” 背后乱嚼舌根,往后谁还愿意来此购置物品? 弟子回忆道:“他们口径还挺统一的。都说这些外门弟子觉得他们都快死了,说话也不会避着人。” 厉长老简直要崩溃了。 自从接手了这方面的宣传攥稿任务,他就格外不顺,如此看来,跟川满城是命里犯冲啊! “依我之见,这时候就不能够着急。” “数量太过庞大了,还不知道对方手里捏着什么讯息,不能够轻举妄动,先上报再说吧。” 三大宗门的人正乱作一团,外边已经吵翻天了。 抓紧时间印刷出来的报纸墨痕还没干,就已经被人抢购一空。 还以为中原是对南方不屑一顾,高高在上地放弃了这块地方。 没曾想到,不愿意设置捕妖司是因为要在此处进行掳掠。 简直将广阔南方当成了自己的猎场,将人材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别说是平时就指点江山的说书先生和时评名嘴,就是寻常百姓看见那些重逢与离别的场景,都不由得痛心疾首。 虽说地牢只有三个,但在附近的城池都有进行抓捕。 街头巷尾里已经骂得乱糟糟一片,众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议事堂又召开了紧急会面,众人都面色沉沉。 威衡嵘分析道:“撇清关系固然重要,扼杀盛云门才更为紧迫。” “不能再拖了,将所有坠仙水都收集起来,一举解决盛云门,将不归山夷为平地。” 符悟真附和道:“我也同意要集中力量讨伐盛云门,顺带澄清便可。” “反正我们不需要受人尊敬,只要让人畏惧就行。” 盛启怀也点了头,当天下午便刊登了联合公告。 “三大宗门行事光明磊落,平日里帮扶弱小,最是刚正不阿,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有关人员不过是些已经被逐出师门的顽劣子弟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愿意。” “首先,请求地方官府安排面见嫌犯,当堂对问,以便当众对峙,澄清谣传的不实之处。” “其次,请求调阅口供、笔录及相关物证,以便进行逐句核实,避免有人掐头去尾、混淆视听。” “同时,三大宗门联名向朝廷提起反诉,要求追究盛云门造谣诽谤之罪行,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盛云不除,天下不安。经过慎重讨论,决定即刻部署兵力,调派长老,猛攻不归山,活捉陈盛戈。” 第一百六十章 用了哪首诗 回应一出,三大宗门泰然自若的态度,暂时稳住了中原观望百姓的心。 不仅没有一丝的慌张,还要过来讨要说法,也许里面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靠着卖场在中原附近安插的人手,陈盛戈早早听到消息,对这贼喊捉贼的说法嗤之以鼻。 只怕不是苦主过来提审犯人,而是黑白无常过来索命。 一打照面,估计就无人生还了。 突发恶疾不治身亡,身中数刀离奇死亡,自尽自刎自我了断……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争取让嫌犯和证人死出新意,死出花样,死出世事无常的叹惋。 消息传到南方之时,莫说是懂行的道士,就连百姓都不相信。 平日里将朝廷当空气的修士,竟然主动要求按照律法办事,实在是反常。 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就在这愤懑又质疑的气氛之中,安颂心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川满城。 赶路得满身风尘,终于来到了川满城,顿觉惊叹。 看看这吞吐量!牛车、马车、小推车那是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擦踵,人员繁多。 周围讨论交谈也格外热烈,真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比之中原大城也毫不逊色。 若不是周边没了熟悉的乡音,还以为是回了老家。 安颂心新奇地打量这一切,转身就听见一句国骂。 “三大宗门真是不给人留活路了,以为我们是什么鸡鸭猪羊,任人宰割吗?” “就连说书的记账的也给拉过去记笔录了,缺人到这个程度!” “我叔叔在里边干活,听到些消息。这事情已经百年了,牢头都换了两拨,想数清楚压根不可能。” “这都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合该一道天雷打下来形神俱灭!” “就该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还好意思装受害者过来讨要说法,真让人见着了,还指不定使什么下作手段呢!” 骂完这个,又骂另一个,可谓是雨露均沾。 “那朝廷也是个白吃饭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个屁都不敢放,发了点救济草草了事。” “说到底,不就是欺负我们没有宗门庇护吗?如今盛云门和环保组织已经站起来了,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没错,还得是自家人向着自家人啊,往后再同我说盛云门的坏话,我一个巴掌就先招呼过去!” 安颂心被这义愤填膺的气势震住了,进了茶馆地点了一壶茶,坐在激动不已的大哥边上竖起耳朵听。 还不忘默默地将自己锻体宗的门服收进储物戒。 原想着出差办事好歹要有些亮明身份的东西,如今只觉得一亮出来会被打成筛子。 他加入的时候不是说锻体宗是个温暖的大家庭吗? 近来屡屡爆出丑闻,还一副丝毫不爱惜羽翼的模样,带着一种莫名的傲慢。 思绪万千,安颂心还挂念着任务,照着约定进到客栈。上了楼敲了敲房门,无人应答。 心下奇怪,于是转而又找弟子了解情况。 “何长老在屋子里吗,还是外出办事了?” 弟子只是摇头,“我不清楚。” 安颂心眉头皱起,“你是随身跟着他办事的弟子,怎么会不清楚呢?” 弟子弱弱道:“何长老脾气不好,打扰到他会被责骂。” “我一般就是隔半个时辰过来,听一听屋子里有没有响动。没有的话,就再隔半个时辰再过来。” 安颂心越发奇怪,“这么随缘,一天能见上一面吗?” 弟子诚实道:“看命吧。” 安颂心只觉得匪夷所思,“那来了这么久,主要是在做什么呢?” 弟子挺直身子,认真介绍起来,“如今临近年末考核了,当然是考前冲刺啊。” 安颂心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地盯着弟子。 弟子委屈道:“长老您都不知道题目有多偏门!” “上回就问,在课上用了哪一首诗来比喻画符取墨的动作。” “如何从黛玉葬花看雷火符思想的发展演变?” “去年第一题还问了受邀宣讲的大能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而且考察的远远不只是单纯的记忆,要带入具体情境分析和思考。” “题目问平日里自修课上督学的长老常穿什么法衣,乍一看是在考察有没有按时自习,其实恰恰相反。” “我们一直提倡‘入室即静,入座即学’,抬头看长老会被认定为开小差,所以答对了的同学要倒扣三分!” 听着人滔滔不绝地介绍考核的难度,安颂心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下落不明的长老,无心正事的弟子,来到这管理混乱的前线究竟是福是祸? 耐心耗尽的他径直上楼踹开房门,随着一声闷响,只见尘烟四起,房中并无一人。 弟子挠挠头,“那我们一个时辰之后再来吧。” 安颂心皱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被抓走了呢?” “这里毕竟是宗门交战的前线啊。” “这样,你先在房间内搜寻,看看是否有他留下的线索或提示……” 弟子却像被吓到一般,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啊!” “长老的抽屉中常常有小测考核的初稿,若是让我来找,只怕有徇私舞弊之嫌!” 安颂心用力按了按眉心,只觉得眼皮一下下地跳。 来的时候还有努力存活的期许,怎么现在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呢? 盛云门内刀剑铮鸣,破空声不绝于耳。 三个弟子一同对阵卫风行,四处而来的攻击被其一剑挡下,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开始,强大剑意不仅抵御攻击,还撞上法阵,被吸收成为福寿阵的养分。 几日的对练下卫风行也熟悉了对战强度,以巧劲化蛮力,还能恰到好处地两两抵消。 陈盛戈缓步来到后山,望见了大家伙儿勤勤恳恳努力对阵的模样,心中欣慰满足。 果然还是需要真刀实枪地磨练一番,弟子们现在的剑招更为刁钻。 以前还扭扭捏捏,端着架子放不开手脚,下意识保留着正人君子的追求。 遇见了强大对手后被压着打了好一段时间,具象化的差距鸿沟让人心生不甘。 对练之后迟迟没有进展,也开始剑走偏锋。 恨不得全往心肺和下三路做手脚,猴子偷桃黑虎掏心,活脱脱一幅流氓做派。 这也正是陈盛戈想要达成的效果。 实力不足还恪守礼节,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等人退下来休息之时,才发觉了掌门的存在,一一同她问好。 陈盛戈随意地摆了摆手:“我过来是要通知一下,沈长老有事,今天的药学常识课延后一周。” 虽说将何温行捉了回来,但沈云天其实还没有时间来处理私人恩怨,主要在研究坠仙水的对策。 但就算知晓了大致的制作流程,应对也确实棘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喜怒不形于色 扫除了三个地牢之后,好歹是有了些进展,大致理清了坠仙水的制作过程。 寻常邪物都是挑选阴气重的人,便于炼制鬼怪。 而坠仙水则反其道而行之,精挑细选用阳气重的人,以至于多了好几道工序。 大费周章之后,提炼出来的仙水也具有其他种类难以企及的攻击性。 甚至能够吞噬和吸收阴性灵力,性质霸道刚烈。 经过取样试验,还发觉此物对付龟族阵法有奇效,作用格外突出。 龟族生于水死于水,居于阴凉幽暗的水底,灵力也是阴性的,宛若冰凉彻骨的河水。 一阴一阳,相生相克,以至于将龟族特有的能力消弭于无形。 一切巧合得过于完美,不得不让人怀疑,坠仙水就是专程设计来应对龟族传承的。 因此沈云天这几日除了用常规方法尝试破解坠仙水之后,就是通灵寿子打听龟族传承的法子和传播的范围。 昨儿一聊就是半宿,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毕竟涉及护宗大阵,陈盛戈把延期的消息通知到位后,便迫不及待地找过去。 灵寿子喜欢水,因而安家时在溪流边上给它留了一块儿地方。 溪水清澈见底,两侧竹林繁茂,河底是一片淡黄色的细沙。 在潺潺的水流声中,沈云天又翻了一页,确认道:“所以您此前的记忆格外模糊,一回忆便识海疼痛?” “在问及瓷瓶时症状尤其严重,甚至会头疼欲裂。” 见灵寿子轻轻点头回应,沈云天叹了一口气,“可能这会有些残酷。” “依据我和丘长老的研究,盛放坠仙水的瓶子格外特殊,用的是骨瓷。” “而且还是属性极阳的上等瓷器。” 骨瓷,顾名思义,是用动物骨为主要原料烧制而成的瓷器。不同炼器师使用的材料不一,所起到的作用也不一致。 灵寿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万物均在冥冥之中达到平衡。 正如荔枝果肉性热,但荔枝壳却是凉性,因此常常用荔枝壳煮水喝以中和果肉的热性。 在灵龟体内亦是如此。灵力是极阴,龟骨反而是纯阳,达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 同族的尸骸被制成器皿,自己的龟甲成了阵眼,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 灵寿子屏息凝神,试图在一片白茫茫中寻找答案。 眼前闪过模糊的景象。 浑浊水液中,形形色色的恐惧和厌恶充斥了识海,一面挣扎一面沉沦。 被橙红火舌舔舐的龟甲,在灼烧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出一道道纹路。 灵寿子长出一口气,颓然道:“隐约有些碎片,却仍然串不起来。” 气氛凝重之时,感受到树林之外设下的法阵被触动,陈盛戈持剑往外飞去。 安颂心规规矩矩站在树林前,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回应。 他昨日日思月想,心里也拿不定主意。自己清清白白的,何苦搅进这血海深仇里去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选对边儿站很关键。 于是特地跑了一趟,买下各家报纸,试图研究出个一二来,好保障自己有机会活到最后。 翻开来第一眼,还以为自己买错了。 第一句就是,“乌云尽散,霞光乍现,一道白光撕裂天际”。 原以为是什么神兵利器横空出世,原来是符往顾莅临讲经,引发了天象剧变。 会场原是一派祥和,怎料陡生波折。 因着他的手稿丢失,符往顾沉下了脸色。刹时天雷滚滚,群山嗡鸣,大地龟裂,百兽痛呼! 后来历经多方努力,总算是找回来了。 这家伙俯身系了个鞋带,站起来就忘记放在一边的文稿了,只顾着赶时间去会场。 后边的弟子发现落在路边的文稿,好心送到失物招领处去了。 兜兜转转回到了他手上,于是又展露笑颜。一时间祥云漫天,彩光如柱,降下金色甘霖。 安颂心不信邪地再看了眼报房,确实是三大宗门官方发表。 通篇读下来不知所云,还以为是什么神话故事。 你掉一滴泪,我淹一座城。 雷公电母均要看他脸色,风伯雨师也得礼让三分。 长老们夜观天象,算出来明日大师兄会小发雷霆。 谈判时只需要往窗户外望望天色,就能洞悉人心。 中原风调雨顺,作物连年丰收,原是仰仗着符往顾笑口常开啊! 安颂心睁着眼睛翻看了一宿,眼下青黑一片,却连半点睡意都无。 若真有实力,不至于写这些令人费解的文章出来虚张声势。 良禽择木而栖,还是投奔盛云门来得务实一些! 须臾,陈盛戈来到山门前,望见一个面生的男子。体格健壮,肌肉发达,一望过去便知道经过千般捶打。 两人对上视线,安颂心热络道:“陈掌门,我是来弃暗投明的。” “我是锻体宗长老安颂心,如今修为已至合体期,熟知锻体宗功法的长处和弱项,能够为宗门分忧!” 嘴上说起来自然是好听,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呢? 保不准就是三大宗门放出来的烟雾弹。 陈盛戈冷着脸,“盛云门不养闲人。” “要想加入,得先证明你的价值。” 安颂心忙不迭地点头,“这是当然。” “为了体现我投奔的诚意,我愿意将消息共享,只要您说一声,我随时听候差遣。” “三大宗门已经集结人马乘坐飞舟前来,预计明晚便会抵达川满城。” “他们要我做好配合,趁夜突袭,将坠仙水洒在护宗大阵上。” “您还是快快转移的好。有我给您通风报信,不愁正面撞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陈盛戈并没有附和。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放弃不归山,明日让出川满城,往后便无处可去了。 唯有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将他们逼退到平水城以北,才有发展壮大的空间。 她嘱咐道:“你给我们实时转播消息,任何风吹草动务必要第一时间通知到盛云门。” 凡事要做两手准备。 再叫雀儿仙让小弟帮忙,在周围山脉上进行瞭望观察,第一时间掌握动向。 这回要打人个措手不及。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古神低语 临近破晓,厚厚云层也透出一丝光亮。 灵舟疾驰不停,昼夜赶路。值班的弟子守了一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长老们在房内议事,交谈声不绝于耳。 “依我之见,四面包抄为上策。” “可不归山方圆足有百里,只怕我们这些人手并不能形成包围圈,实际上相当于给人网开一面。” “万一逃窜了,又该如何呢?” “最好干脆捉些老弱病残,逼他们束手就擒。若是救了,能为我们争取到时间,若是不救,也能够大做文章。” “还是专攻一处好。破了阵法即可,届时再毁坏些周边房屋,也就能彰显出对阵的激烈。” “都说登高望远,再烧一次不归山,让众人有目共睹,才是最好的宣传。” 还未得出个定论,灵舟忽地倾斜一下,带翻了凉透的茶水,浸湿了地图的边角。 弟子们惊慌失措闯进议事厅,“长老,我们遇袭了!” “舟尾被砍出一个大口子,呼呼漏风,已经控制不住航向了!” 兵荒马乱之中,灵舟又震荡了一下,议事堂的地板破了个大口。 急速下坠带来天旋地转的感受,破口处冷风直灌,将法衣吹得猎猎作响,甚至漫进来了灰白烟雾。 三位长老立即点穴封住口鼻,又弃车保帅飞出舟外,撞进一片白雾。 下一瞬,失去平衡的灵舟便被天雷劈中,带着熊熊大火砸进山谷。 火光、烟雾、惨叫中,弟子们乱作一团,死伤无数。 长老们临危不乱,对着攻击袭来的地方齐齐飞出符咒剑招。 安颂心最是了解前辈的招数,上前同人打得有来有回。沈云天亦清楚灵符门的路数,同人作战从容自如。 陈盛戈专心应对道剑宗长老,剑招碰撞震得虎口发麻,顶住压力寸步不让。 三大宗门的人很快发觉不对劲。 才打个照面的功夫,身上便奇痒难忍。长老们错身一望,手背脖颈已经起了一片密密的疹子。 看来这药粉不单单是吸入才能起作用,接触也会有所影响。 锻体宗长老反应迅速,运气聚功,打出浑厚一掌。翻转掌面之间,掀起阵阵风浪,将树冠都吹折在地。 趁着难得的喘息空间,灵符门长老取出一副甲壳,念起法咒。 背甲上的阵纹流转着光芒,防御法阵瞬间展开,将众人庇护起来。 雾气被气流裹挟而去,安颂心一拳送回,只可惜悉数拦在阵法外壁。 沈云天的药粉吹不进法阵,安颂心捶打得拳拳生风也无济于事,陈盛戈跃起狠劈阵法,被强势挡回。 无论如何攻击,阵法都坚如磐石。三大宗门的攻击又如雨点般打来,叫人防不胜防。 盛云门一时落入下风,或多或少都有挂彩。 陈盛戈运作龟族功法护住皮肉,绕着阵法寻找突破契机。 稍有不慎,则被雷爆符炸伤手臂。整一块儿皮都熟了,倒也没有流血。 但是动作凝滞下来,也就越发难以招架。 防御法阵金光大作,强悍到难以突破。 战场外围,灵寿子定定望着人族修士手中的甲壳,在血红的法阵中感受到了一丝亲族的气息。 龟族的甲壳连着血肉,要完整揭下势必会撕扯得鲜血淋漓。 更遑论还保持着如此完好的品相。只怕是活活剥下后便立即加工处理。 灵寿子屏息凝神,催动体内的灵力,融入阵法之中。 血脉相连,靠着与生俱来的亲昵和认同获得了无声的认可,也得到了同族残魂的馈赠。 强势的法阵消散于无形,操纵法阵的长老被反噬得吐出一口鲜血,形势发生逆转。 陈盛戈一改躲避的势头,迎着剑招冲上去同人搏斗。 随着一声不甘的怒吼,道剑宗的长老砸进地里,被瞬间集火,没了呼吸。 千里之外,长生殿内,供奉在殿内的玉牌转瞬碎裂。 因着长生殿的异变,盛启怀匆匆赶到。 金丝楠木的房梁依旧流转着莹润光泽,夜明珠的柔光映亮了殿堂。 如此恢弘庄重,以至于散了一地的碎玉也像是冬日洁净的初雪。 盛启怀大喝道:“速速去通知灵符门和锻体宗,共商要事!” 弟子们大步跑动,转瞬间大殿便空空荡荡,徒留一人肃立。 长阶尽头处,规整摆放的玉牌阵出现了突兀缺口。 同他们窥见的未来分毫不差。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盛启怀将一沓文稿摔在桌上,连带着几颗蒙尘的留影石骨碌碌滚落。 他凝望着这些物么,挫败感油然而生,“多少年做出多少努力,始终没能参透天机。” “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因果链环环相扣,也许正是因为我们预知了结果,才最终走到如此下场。” “真是成也占卜,败也占卜。” 威衡嵘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卜卦算出来宗门的死期,任谁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起码我们已经尽力了。” “围猎灵龟来以占卜通灵,用护心甲算了一回又一回,就是为了找出覆灭宗门的主谋,将事情扼杀在萌芽阶段。” “好歹算是有些收获。” “尽人事,听天命吧。还是抓紧时间再研讨一番,保不齐就能领悟玄机了。” 盛启怀没再说话,催动灵力播放起留影石。 在他们百般努力之下,也只留存到了一些音频和纸质资料而已。 伴随着滋滋的底噪,拗口又古怪的音节、出乎意料起伏的声调和不明所以的静默组成了整段预言。 也许是某种湮灭在历史长河的密语,亦或者是慈悲神明低声的劝导。 百年过去了,有且仅有最后一句“听力考试到此结束”能够进行破译分析。 其他的线索也处于难以解读的窘境。 例如一闪而过被捕捉重现于画纸上的图像,尽管携带了可以的文字,其用意也是尤其令人费解。 第一张和第二张是一个长方形的屏幕,有各类看不懂的符号装点。 “社会主义合法同居群(4人)” AAA建材批发陈总:我们宿舍有谁想上去汇报吗? AAA建材批发陈总:满朝文武,为何一言不发? 满山的猴子我屁股最红:一言。 满地的王八我命最长:因为爱你无需多言~ 他们为了验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还去叨扰了妖猴的巢穴,意料之中一无所获。 “学习搭子” 搭子:课程讲义足足有99页,怎么记得下来? 陈总:教你一个小妙招,把一只眼睛闭起来,要背的就少了一半【大拇指】 搭子:我去,不早说! 搭子:靠着这个方法,考试还能少做一半题目! 搭子:从此再也没有及格的风险了【大拇指】 第三张则是一个类似于联系人的界面,挤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组织。 “A大校园实惠早餐配送到寝(300)”、“X号楼二手闲置交易群(499)”、“阿姐烤冷面订餐群4群(233)”等等。 这些讯息乍一看还算符合逻辑,等到考证时才发觉压根没有踪迹。 他们扪心自问已经做到极致,调查仍旧没有半点进展,仿佛不存在于世间一般。 一面是逐个灵验的预言,一面是晦涩难懂的提示。 若再不做些什么,往下就是必然的落败和覆灭。 半个时辰后,盛启怀听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提议道:“不如我们把最后一块护心甲也用掉吧?” “说不定这回占卜能有新的突破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他们能拿你怎么办呢 龟甲通灵,也有好坏之分。 寻常龟妖的甲壳只能呈现模糊的裂痕,但大妖的护心甲被灵力浸润滋养后甚至能够窥见影像声音。 威衡嵘跳出来反对,“我们早就试过多次了。” “没有血肉毛发,甚至连沾染着气息的贴身之物都没有,卜算能够提供的东西含糊混乱。” “最后一次珍贵机会不能够被白白浪费。” 盛启怀摇摇头,“我不是要算那个贼人的讯息,反过来算我们自己的命运不行吗?” “等来等去,真等到兵临城下无力回天了,卜卦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受够了这些糊涂东西,要算就要物尽其用,取心头血来算,把往后的命运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一说辞无疑是有说服力的。 万事万物都有潜在的价码,支付的对价越高,能够获得的讯息也会相应增加。 往日测算庞大无序的宗门运势都能有所结果,没道理几个人单独的命运走势没有回应。 煎熬困厄那么久,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气,不能确定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思绪兜兜转转之间,符悟真和威衡嵘点了头。 取自地脉深处的幽蓝冥火一直是灵符门的镇宗之宝。 殷红的血液滴落在龟甲上,精纯灵力让火焰暴涨,妖异的蓝光填满了包房。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威衡嵘和盛启怀一并对世家大族传音求助:“事情十万火急,存亡在此一举,只求您能助一臂之力。” 那人推脱道:“我这实在走不开啊。” 盛启怀语气愈发急促:“马上就打过来了!” 那人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实在不行,你就灌几杯茶。” “众所周知,人喝水的时候是不能碰的!” “喝多了还能顺便去茅房避避风头。” “三岁小孩都知道:‘房门关,等一等;先敲门,再问好’!”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躲在茅房里,他们能拿你们怎么办呢?” “最多就是拍拍门让你们抓紧了事嘛。” 稍微远一些的灵符门也没有闲着。 符悟真抓紧时间催促众人疏散转移,又将库房里的符纸一一分发下去,作为保命的手段。 拄着拐杖的老前辈询问道:“阿真呐,发生什么事这么慌张?” 他强压着焦急感同人解释:“您方才没听见炸响么?已经打进锻体宗了!” 前辈颤颤巍巍道:“噢,我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呢……” “那你是修了分身术吗?” 符悟真一拍额头,“是您看东西重影。” 前辈木木点头,开始出谋划策,“我同你说,一切的冲突都是可以化解的,这点小事压根不足为惧。” “过去跟人道个歉,拿盒健脑丸得了。” 符悟真一时哽住了,前辈察觉出他的不乐意,质问道:“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人回心转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 已经没时间同人掰扯了,符悟真咬牙道:“我先给您送过去,待会儿就面谈。” 前辈摇摇头,悲伤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罢了,人世间的修行大抵如此。” “允许至亲撞南墙,目送挚爱走弯路,静观知己踩深坑【1】……” 符悟真已经被人磨得没脾气了,往人手里分发符纸:“这是雷火符和清心符,您收好,万一有什么险情就直接用。” 前辈端详了一会儿,语气急切:“我老花眼,辨不出来哪张是哪张啊……” 边上的老人也开了口,“我才摔了腿,两只手都要拄拐杖,空不出手来……” 还有的则是在寻求帮助,“刚刚没注意掉地上了,一捡就闪着腰了……” 符悟真原想着分完符纸就启程赶路,却只能面对一团乱麻,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龟甲在使用后失去了效用,碎成了黑灰粉末,被火焰吞噬殆尽。 明明画面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三人仍旧回不过神来,呆愣地盯着悦动的火光。 半响,符悟真率先清了清嗓子,“其实我觉得,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少事情。” “没有必要一定正面交战。我们间接地贬低排挤也能够达到想要的效果。” 此言一出,得了一片附和之声。 往日强大,自然行事无所顾忌。如今落魄,还是先积蓄精力,顾好自己再说其他。 太阳又出来了,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伙房里咕嘟嘟地煮着中药,陈盛戈的手臂被消毒上药,裹成了粽子。 灵寿子等大伙儿都安置妥当,才开了口。 “多亏了同族给予的力量,我想起来很多东西。” “百年以前,族中偶发失踪,有几只小辈失去踪迹。族人四处寻找,沿着气息潜行而去,撞上了人族修士割取和灼烧甲壳。” “于是当场报仇雪恨,又将尸骸放回族内安葬。” “原以为事情到此了结,不料竟只是个开头。人族修士屡屡来犯,被悉数击退。” “后来不知是从何处得来了坠仙水,能够瓦解阵法、浑沌神智,再佐以阴谋诡计,群起而攻之,令不少同族丧命。” “我作为族长统筹大局,领着族民同修士大战一场,打得对方元气大伤。” “凯旋而归之后,原以为能够重回安宁日子,谁知族内出了叛徒,不慎被设计沉入坠仙水中,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 “修士趁虚而入攻破巢穴的法阵,同族四散脱逃,死伤惨重。” “我虽浑浑噩噩,但生生剐出龟甲的剧痛让我狂躁无比,舍命出逃后在荒郊野岭化为天机珠沉睡。” 虐杀的惨状记忆犹新,尖叫和痛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灵寿子湿润了眼眶。 “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出当初的叛徒,杀尽灭族的仇人。” 陈盛戈接受了龟族的传承、使用着龟族的阵法,受人恩惠颇多,此时自然是义不容辞。 她郑重点头,进一步询问道:“三大宗门肯定是没跑了,倒是那族内的叛徒还没有眉目。” “您可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打心眼里觉得我们是第一 灵寿子低下头,推断道:“叛徒在我房中设伏,还没有露出一丝马脚,应当是亲近熟悉之人才能做到。” “但当时太过混乱无序,其余的便暂时没有头绪了。” 信息摆出来了,陈盛戈权衡一番,定下来基调:“我觉得还是得先寻到坠仙水的应对之法才好。” “贸然出击,若他们故技重施,也没有对付的手段,只能够重蹈覆辙。” “而且护宗大阵还没有保障,一旦外出无人看守,难免不会被偷袭。” 众人同意了这个方案,都腾出手来帮着沈云天进行查验研究。 不同于之前只能取杯底的残液进行试验,这回一共缴获了三瓶坠仙水,供验证和尝试的材料大大增加。 还有个活生生的患者提供切身经验,两三天下来沈云天的研究进度飞快。 他握着骨瓷瓶,讲解道:“其实里面的怨气并不多,与其说这是怨气的集合物,不如说是一瓶极端失衡的阳性灵液。” “用纯阳之物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更加狂躁失控,专程用纯阳龟骨装盛就是为了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 “实战中一旦遇上属性纯阴的灵力便立即吸收,但又远远达不到阴阳调和的程度,所以依旧具有强大破坏力。” “在接受同族残留的力量之后,有更多同根同源的阴性力量进行调和,因此灵寿子才能够恢复记忆。” “我认为可以去寻找极阴的材料化解。” 有了方向,得了任务,陈盛戈又下山了。预备着在卖场库房选一通,再同小胆小匠通个气。 为了不引人注目,陈盛戈在附近就收起佩剑,腿着进了临水镇。 自从路修好了,到川满城中转的货物和商贾络绎不绝,连带着周围的村镇都繁华不少。 街道上报童依旧叫卖着报纸,声音清亮有力。 “风水大师解答奇异现象:陈盛戈起死回生到底是福是祸?” “天下第一宗究竟花落谁家?名嘴评析,对战真相颠覆认知!” 这报房是三大宗门实际控制,距离上回对阵也有几天了,看看对手的反应也好。 陈盛戈听着人的叫卖顺手买了一份,就在边上站着展开报纸,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近日,各类无端揣测传播广泛,甚嚣尘上,令人触目惊心。” “那些收受赃款辱骂我们的人,就连拼凑的说辞都透着自相矛盾。” “杀鸡焉用牛刀,若真认为三大宗门一无是处,为何还要用天下第一的标准的来要求我们呢?” “说白了不就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们应当处处都是第一吗?” “也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三大宗门母庸置疑的实力。” “其实他们才是最认可我们天下第一地位的人哪!” 角度清奇刁钻,实在是出乎意料。 但是不用天下第一的标准来衡量的话,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呢? 拿来比一比就相当于认可的话,那同桌家长还总拿她跟别人家的孩子比呢! 原来是夸人来着的吗? 老师经常说这届是带过最差的一届,其实也是在跟学长姐比啊。 看来是拐弯抹角地夸大家学有所成? 写这样的文章,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吧? “只不过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散播谣言宣称三大宗门德不配位而已。” “更何况,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说辞实在是贻笑大方。” “只知道用打杀来粗鲁衡量,如同见了肉骨头的狗般追着不放,却失去了对人性和生命的关怀与尊重。” “盛云门不分青红皂白,不顾房屋车马,教无数人白白失去了身家性命,其心可诛。” “苦主尚有遗孤存世,一旦传出讯息,侥幸存活的人势必会被盛云门贼人追杀。” “三大宗门实在是于心不忍,故不曾发出战报,以留清誉和安宁在人间。” “谁曾想到好事做尽,竟然成为了怯弱的证明。” “百姓们啊,还请反思一下罢!” 那地方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误伤哪? 而且又没叫人把姓名籍贯写出来,发个战报还侵犯上受害者隐私了? 说出来无人生还,最多也就毁了他们的名声而已。 难道是想暗戳戳强调自己是受害者? 如此先进的诡辩话术,二十年内无人能懂。 陈盛戈没了再往下看的心思,随手将报纸一揣,快步离开了。 报纸摊上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买报的书生嗤了一声,“避重就轻闭口不提,还以为自己多高尚呢。” “剑招符咒震天响,难道他们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打败仗的事情了吗?” 边上一个高大粗犷的男子附和道:“就是啊,给老百姓做实事才是真的。”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随盛云门一辈子了。” “不整那些虚的,我已经着手筹备,要给盛云门立几座庙宇,日日供奉香火!” 书生肃然起敬,“相信以兄台的能力,定然能够脱颖而出,让陈掌门青睐有加!” 男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过奖过奖。我只希望有天能够亲眼见到陈掌门,同她表一表衷心啊。” 书生热心地给人出谋划策:“其实陈掌门常常会到山脚周边的村庄惩恶扬善。” “附近道路若是出了案子,只消去盛云门山门说一声,很快就能解决。” “兄台您若是不嫌麻烦,可以收集些罪证,过去试试运气。” 男子作辑感谢道:“鄙人姓周,大名周望星,就在此处经营一家衣服铺子,若有可以帮上的,尽管开口。” 交谈一番也算愉快,两人交换了姓名住址,便各自离开。 周望星回到铺子里,进了后门,同弟子询问道:“出去的时间里,掌门可曾有下达新的指令?” 弟子摇摇头,“厉长老未曾联系过。” 周望星坐回椅子上,思索背后的意义。 三大宗门上回袭击死伤惨重,不仅全军覆没,还折进去一辆飞舟。 他带着人舟车劳顿赶到川满城,原以为要大干一场,却只得到了按兵不动、打探情报的命令。 应当是收集讯息,要伺机报仇雪恨。 若想得知来龙去脉,最保险的法子就是搜魂了。 正好这所谓掌门喜欢多管闲事,不妨捉几个平头百姓引蛇出洞,控制住人才好邀功讨赏。 第一百六十五章 页码的讲究 鸿通楼生意蒸蒸日上,已经预定到了后年。不少人眼红好生意,跟风照搬。 见人在房前屋后种了片片青竹,就是插竹竿也要填些东西装点充数。 见人牵桥搭线办诗词雅会,就是请人上去背唐诗三百首也要撑撑场面。 虽说没有大威胁,但与其让别人得了便宜,不如自己开几家分店。 最近小胆便为选址开工外出应酬奔波,只有小匠在楼里忙碌事务。 小厮送上来一沓文稿,恭敬道:“这是赶制的文书,预备用来说明买置商铺的缘由,打算明儿交到定桥城处,先请大人过目。” 才翻开了封面,小匠便点了点页码,“页码调到中间,右下角要专门留出来,给官府里汇总留档时再编页用。” “而且不能单单写第几页,一定要写‘第几页,总多少页’。” 不仅能防着被人摆上一道,避免有心之人抽走几张关键文稿来阻挠进度,也是为日后多上一层保险。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是些手笨眼拙的文官自己出了错漏,也没法儿把材料不全的责任甩给鸿通楼。 推门而入的陈盛戈见了人细致踏实的审稿过程,心里暗暗高兴,站在一旁不忍打扰。 在官府里干过活儿的人确实是不一样,知道各种弯弯绕绕,说话做事都更为老道圆滑。 等小厮带着文稿退下,她说明来意,又夸赞起来,“几日不见,还是这么光彩照人啊!” 小匠也很是得意,“最近请到了个木雕大家,整块木头的状态都好上不少。” “浑身上下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太追求完美吧!” 陈盛戈配合鼓掌,两人一面闲聊一面走动,很快便进了库房,将性寒的藏品一一挑出。 算起来,其实可用的阴性材料不少。阴寒的药材、水生的妖材和搜罗来的寒玉玄铁一类矿材,可谓是应有尽有。 陈盛戈谢过后便赶回宗门,将东西带给沈云天研究制作。 种类多,效用好,但也只是相对于平常材料而言。 一放到大费周章制作出来的坠仙水面前便显出差距,几瞬便枯萎黯淡,或者分崩离析。 这并不是好兆头。 沈云天近日颇为忧愁,“我曾想过分割为小份后分别击破,但是进展停滞不前。” “哪怕是用龟族灵气进行引导,也是一哄而上,难以分割。如今只能做到用骨瓷倒出和装盛而已。” 陈盛戈拧着眉毛,“调和消耗所需的材料实在太过珍稀,代价高昂。” “既然它对纯阴的灵气情有独钟,对阳性的容器排斥攻击,不如试试逐步引导控制坠仙水的走向。” “若是能加以控制,化为己用,未尝不是一件利器。” 沈云天略略点头,“倒是可以试一试。” “若要实践联系,可以先从阴寒之物开始,利用异类相吸的原理更便于引导攻击。” 两人正探讨得起劲儿,山门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陈盛戈前去察看,是一位妇人求助。眼下青黑,面容憔悴,衣上粘满黄泥草屑。 远远见到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道:“求求仙长救救我的孩子!” 陈盛戈吓了一跳,立刻用术法将人扶起,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妇人哭诉道:“我们本来是来此探亲,怎料路上突然杀出一路山匪来,将一家老小悉数掳掠而去。” “我出去买些吃食,才躲过一劫。在树木后边偷听了几句交谈,更是吓得手脚发软,特来此求您施以援手。” “他们说自己无所不能,眨眨眼就能令大地开裂,挥挥手就能让江海倒灌。” “不仅神通广大,还手眼通天。” “身份尊贵,上到玉皇大帝,下到土地公公都沾亲带故。” “改衣服打补丁都用金丝线,编猪笼做篱笆时还有护甲戴。” “去割猪草都戴凤冠,哪是我们能比的!” 陈盛戈忍不住皱了眉头。 那脖子一定很强壮了。 “在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一千年花开,一千年花败,如今正在他家后院盛放。”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那叫一个争奇斗艳!” “为了解闷,还将忘川河边上的三生石搬到家里,看看亡魂的因果姻缘打发时间。” 陈盛戈听得人都傻了,“这是住在鬼门关吗?” 地府一件他一件,阎王都没他气派。 妇人胡乱擦了擦脸旁的泪水,解释道:“听人话里的意思,是处恢弘宫殿。” “占地广博,乃至于一日之间能体会到四季景象。” “南门是烈日炙烤,大地龟裂,寸草不生,出门走地道都烫脚。” “北门是十冬腊月,冰天雪地,积雪足有十尺厚,用二十条柱子打到地心去才能建造宅邸。” 已经不是贯穿南北能够形容,这都从赤道到极地了! 怎么,修宅子还横跨热带寒带的? 除了连接南北极的经线,她想不出这群人的第二个身份。 都身份尊贵了,连块不冷不热的地皮也挑不出来。 陈盛戈心情复杂地询问:“这些话可有什么佐证?” 妇人用手掌撑地,迫切道:“您切莫怀疑。” “他们当着我的面隔空取物,还凌空而行,确实有些本领!” “我怕官府的凡夫俗子没法儿招架,只能求助于您。” 其实人用意是好的,将打探到的消息同她全盘说出,专程提醒她多多注意。 不过有脸皮吹出这样露马脚的大话,多半是什么不入流的人物罢了。 陈盛戈心里有了底气,同人许诺道:“放宽心,我一定会给您救出来的。” 询问了时间地点,陈盛戈御剑而起,转瞬消失在天际。 官道上行人如织,车马成列,繁忙有序。 一旁的树林之中,周望星有些不耐烦,绕着树木转圈。 早知道当时就派个弟子跟踪了,如今不知道事情进展,心里便格外没有底气。 为了让人轻视大意,他这回可是拉下脸来说了好些无理取闹的东西。 实在是没办法。 小打小闹估计无人在意,来几个官差盘问一番而已。若是动用神通制造冤案,又难保不会引起警觉,只好装疯卖傻了。 左等右等,直到日头西斜也没有动静。 周望星不免有些泄气,铁青着脸色坐在木凳子上,一言不发。 不甘心地望着不归山,却还真望见了位天边御剑而来的修士。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最黑暗的组织 远远见了目标人物过来,周望星立即指挥弟子们进入状态,务必要把人骗得团团转。 谨慎起见,陈盛戈远远落在树枝上,恰巧听见了这群盗匪的悄悄话。 一人语气焦急,“头儿,马上又天黑了。我们没蜡烛好几天了,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光明啊?” “半夜上厕所掉茅坑里去,这不也损害我们的形象吗?” 另一道浑厚声音响起,“真是人穷志短,没有丝毫远见。” “我们做的脏事可见不得光。” 小弟弱弱道:“您知道有种修辞手法叫比喻吗?” 头头开朗道:“我早早就从村塾辍学,一路打拼到了这个位置。” “总之,你应该感到自豪才对啊,我们现在是整个川满城最为黑暗的组织了!” 小弟默默点头。 很好,看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叫一词多义。 单说黑暗,确实是名不虚传。 冬日天黑得早,又躲藏在一片茂密树林之中,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眼见这个不行,他又转向其他的方向:“头儿,那咱们能别挖地道了吗?” “在地上都黑灯瞎火的,更别说在洞里了,面对面都看不见人。” “灰头土脸去打劫,还没走到跟前人家已经扔了两枚铜钱过来,这是打发要饭的来了!” 头头却很是自豪,“这才符合我们的格调。” “你看,别人还要动手威慑才能拿到财物,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人家就送钱过来了。” “足以看出我们遥遥领先的水平!” 那人只是接着劝:“况且我们这两间小屋子,我一开门就到你屋后头了,挤得连窗也打不开,有什么事情也够用啦!” 头头却有别的想法,“这怎么配得上我们尊贵的身份呢?” “古往今来,话本唱戏,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后路。” “你没听说书先生说吗?盛启怀为了掩盖迟到专程挖了一条地道,从寝房直通主殿。” “中间休息一炷香,都够他回去睡个回笼觉,这才是真正的奢靡享受啊!” 陈盛戈也是没招了。 这年头什么人都出来打劫了。 不好意思,滑稽不是脱罪情节,该执行的还是得执行。 笑归笑,正事上还是要正经干活儿。 这群人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没个正形,但能够顶着川满城严抓严打的压力和自身猛拖后腿的智商作案,一定是有两把刷子。 对手无寸铁的人质来说还是个不可控因素,难保到时候不会被抓着威胁,还是摸清实力才好。 神识覆盖扫描,透过形同虚设的木头屋子,感受到了三个普通人的存在。 逐一扫过,整块森林都毫无遮拦地呈现在识海之中。 三三两两地晃荡着的盗匪大多是练气期,也有元婴和金丹,只有为首的头领气息透露出一丝古怪,竟然看不出虚实。 陈盛戈收回神识,立即倒飞出去,下一瞬脚下踩着的林木便砰然爆炸。 修为不相上下,周望星察觉到了放出来的神识。只不过还顾及着自己的计谋,暂时按捺住了还击的念头。一发觉有了撤退的苗头,便迅速催动了早早布下的阵法。 周围燃起熊熊大火,四处都是呛人的浓烟,高温下陈盛戈很快汗湿了衣衫。 同人打过几次交道,她预判和躲闪的动作算得上熟练,在符阵之中闪躲腾挪,险险避过了攻击。 跟随而来的弟子们立即反扑上前,在扭曲火光中闪出几道灵力攻击,在符阵和长老的攻击下进一步压榨可供躲闪的空间。 四面八方围攻下陈盛戈受伤的手臂被二次击中,才有了愈合苗头的皮肉又成了一片炭黑,隐约能望见筋骨。 陈盛戈长出一口气,心火更甚。 她早有预料三大宗门吃了败仗之后不会只发几篇文章,但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就是泥人也有几分火气。 更何况她脾气本来就不好。 杀了又杀,来了一波又一波,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真是让人火大。 若是能够再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一剑就将阵法符咒摧毁,一剑就将皮肉筋骨斩断。 多希望能单枪匹马屠尽三大宗门,将那些躲在长老弟子后面的贼人杀得一个不剩,将她恨得牙痒痒的仇人挫骨扬灰。 只可惜她对上大乘期的修士还没有一战之力,只能靠着灵寿子的庇护逃出生天,如今更是随随便便一群长老弟子就能牵制打压。 望着源源不断飞过来的符咒,陈盛戈咬紧了牙关。以攻为守,接连几剑在万千符咒之中劈开一道空隙,直取周望星。 攻击骤然密集起来,或是被佩剑格挡,或是在身上炸开,但是已经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动作在眼中放慢,陈盛戈转瞬将长剑横在了周望星的脖颈。 符修锻体不到位,轻易就能将丹田捏碎。周望星因着剧烈的疼痛一时无法站立,倒在了身下还温热的血泊里。 充斥着惨叫和尖叫的场景之中,陈盛戈一剑又一剑地捅上对方的身体,望着喷涌而出的血液真诚地发问。 “有个问题实在是要请教一下,你们是怎么树立威信的呢?”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来招惹我呢?” 总有些宵小之辈捣乱,说明她做得还远远不够。 不仅是实力不足的问题,更是对南方地区的掌控力不够,对三大宗门的掌控力不够。 潜心修炼,以至于疏忽了信息战的方式。 若是能安插线人刺探情报,早早获得更多的讯息,也就不至于每回都被动地应对别人的挑衅。 回去不仅要魔鬼训练,她还得想个法子渗透进三大宗门,从内至外将人瓦解。 等什么时候三大宗门对盛云门单向透明了,等那几个老贼知道讯息比她还晚,也就不愁无法应对了。 她随手将人背在身上,又抬手解开了捆住百姓的绳索,看着人连滚带爬地走远了,才开始收拾战场。 拎着一串儿被废了武功的俘虏,带着满身的鲜血回到盛云门。 沈云天见她凄惨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偏偏当事人还一无所觉地征求他的意见:“沈长老,你觉得怎样才能收买人心呢?” 沈云天只觉得头疼,“抓紧过来包扎包扎吧!” “看起来都没明天了,还在操心这那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间谍机构,但表白墙 这些渗透的人就像小强一样,在房间里看见了一只,就说明到处都是了。 偏偏宗门里人手不够,还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抽不出身来。 单凭自己想从头开始建立一个情报体系,不仅困难重重,还见效缓慢。 还是渗透来得好。直接坐享他们的情报,得到他们的调度,精准定位和对付一小撮前来作乱的势力。 沈云天将染血的纱布扔进竹篓,拿着伤药瓶回来,便望见陈盛戈对着地板出神。 光线从背后倾泻下来,照不亮背光的面庞。她无意识地压着眉头,几乎将心中的气愤写在脸上。 照掌门那个受不得气的性子,肯定不可能静坐养伤,待会儿估计就要去同人斗殴了。 沈云天默默地缝合好伤口,涂上伤药后将伤势最重的左手用竹板固定,缠上一圈圈的纱布。 为了避免出去干架牵扯伤口,还是先固定住的好。 果不其然,他才放下了东西,陈盛戈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大步往外走了。 御剑而行,很快便到了专程关押俘虏的山头。 在这儿已经活了一阵子,卫风行等人自己个儿建起来了几间木房子,正同新加进来的长老弟子们嘘寒问暖,看起来还算其乐融融。 修士能够自行吐纳天地灵气,恢复伤势并存续灵气。 一般来说,关押之时为了避免人逃跑,往往会废掉修为,根本上斩断出逃的可能。 不过这群人还要用来对练,因此大部分时间只是封住经脉,以此来遏制实力的恢复。 为了避免泄漏其他重要讯息,陈盛戈也特意避开平日里生活练功的场所,将一块儿角落里尚未开发的区域作为牢房。 这一块儿平日里连小雀儿也不来。 突兀闯入的陈盛戈直截了当地将新捉来的人带走,进了小型的福寿阵单独讯问。 原是一个长老带着十二个弟子,但主心骨周望星此刻面色灰败,嘴唇惨白,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陈盛戈随意地踢了踢,“喂,想要个痛快吗?” “只要你给我牵桥搭线,就能让你没有痛苦地离开哦。” 周望星咳嗽一声,只觉得羞愧难当,“我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要同你这种虫豸为伍!” 陈盛戈抬脚用力一碾,骨头碎裂的声音便传出来了。 因着疼痛,周望星一时间涨红了脸色,整个身子如同煮熟的虾一般蜷缩起来。 陈盛戈抬眼望向身后捆作一团的弟子,脚下还不忘发力,在从喉咙中溢出来的闷哼声里询问道:“你们也要以死明志吗?” 周望星身上粘满了草屑泥土,却还倔强地发声:“背叛宗门,连夜里睡觉都没法安生!” 陈盛戈踩在他的脖颈上,“以后睡不睡得着不一定,但是我一定可以让你们长眠不起。” 一片静默中,气氛越发沉重,陈盛戈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提条件。 “第一个过来的,只需要给我做一份儿活,第二个要做两份,第三个做三份,以此类推。” “毕竟如此信任盛云门,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该是要有些优待的。” 活生生的案例放在眼前,弟子们心里本就有些动摇。如今被这话一压,再也顾不上其他了,吵吵嚷嚷争着要做第一个。 陈盛戈一挥手解除了运转灵力的禁制,厉声道:“那就看谁最先达到我的要求。” “从左到右,你们依次是一号到十二号。我们统一的话术是,‘要搭伙做一个宗门万事通,寻门小生意赚些外快’。” 此言一出,弟子们不解地望向她。 陈盛戈气定神闲道:“就是一物换一物,灵石和信息均可。” “小到店铺好坏、长老喜好,大到升迁规划及出路,只要能证明属实,全都可以进行交易。” “记得开个留影石,不仅要向我汇报真实讯息作为成功的证明,后边还要靠着它进行信息整理。” 说着她扔过来一堆留影石,作为固定讯息的工具。 弟子们原本还在发愁如何威逼利诱,如今有了可以直接复制应用的话术,一时间便在阵法内到处施法传音。 “师弟,听说你去给长老们计分了?上回你早课起不来还是我给你答到的,你给我说说评分标准呗……” “师兄,您还在忙是吗?我这主要是出来跑动,就害怕回去小测过不了关,去年考的是什么您还记得么?” “师弟,我记得你一路从杂役升到内门弟子,可谓是人中龙凤啊!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呢……” 能够直接跟着长老出来的内门弟子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人脉关系,亦或者有些独到经验讯息。 四处求问下,一号拿到了平时考核的计分标准,第一个送过来。紧随其后的三号收集到了历年考核内容,再带上了小测常见给分点。 陆续拿到讯息之后,按着陈盛戈的要求,众人又紧锣密鼓地联系周遭好友,提出互帮互助,进行交易兑换。 如此一通下来,收集了好些有用的讯息。 不出所料地,很快有人找上门来。 “我文化课考了十次都没过,求求您给我出出主意吧!就用考试历年卷来换可以吗?” “师兄您是过来人,符咒起源和符咒美学哪个更有用处呢?我一直很注意选课老师的给分情况和严格程度,能给您列一个清单……” “我想要积累经验,争取以后当上执事。您觉得去后勤处帮忙采买合适,还是去宗门附近帮着巡逻合适呢……” 正值年终考核前夕,弟子们都是心焦得要命,万事通的出现正好契合了最迫切的需求。 一时间,大伙儿都格外忙碌。不断进行传音,同周围人进行信息交换,为了自己的小命格外卖力。 陈盛戈望着充实场景,提了提嘴角。 这还是她从校园表白墙得来的灵感。 是的,没穿越之前,她经营着大学表白墙的账号。 高考后的三个月暑假,先是利用平时的联考成绩找到了家教的兼职,又将赚来的钱作为启动资金开启了投资。 她把头像换成校徽,在新生群里卖力自我推销;打印传单,带上小零食挨个敲开宿舍门进行地推宣传。 还每天挤出时间,将私信询问的截图上发到QQ空间和朋友圈。又把两边的有用评论来回搬运,确保列表好友能轻松刷到。 这些前期的努力很快见了回报。 表白墙账号靠着活跃的点赞和评论,赢得了学校周边驾校的青睐。她用账号发了驾校的广告,赚了一笔广告费。 随后又注意到校区面积大,人均电动车代步,市场潜力巨大。 于是她挨个同电动车门店的老板进行协商,约定好以数量换优惠,在暑期对新生推出了电动车拼团。 在拼团群里选好款式交定金,开学就可以直接到合作的门店试骑选购。满意则补齐差款、钱货两清,不满意就当场退回定金。 开学时,那几家电动车门店挤满了人,分外畅销。 学生享受了优惠价格,老板卖出了电动车,她也赚到了学杂费,可谓是一举多得。 如今便是将这套模式运用到修仙世界的时候了。 她不仅要获取情报,还要让三大宗门的长老弟子心甘情愿地给她掏钱! 第一百六十八章 穷举 十二月即将结束,各种年终考核和课程测试接踵而至。每日不是在考核,就是在去考核的路上。 高压之下结束一场课程小测,弟子们累得眼皮都撑不开,说话也有气无力,挤挤挨挨地往食堂走去。 林欣便是其中一员。 方才她照着平日里课堂上的教学要点一一落实,提心吊胆地将符咒画出来。 成品工整美观又不失力量,自认为拿到优秀已经是十拿九稳,结果公布成绩时却只得了个良。 明明别人的雷火符还不如她的威力大,却能够拿优,实在让人不解。 更让她心焦的,是一步错步步错的深渊。 作为一名外门弟子,升入内门的机会少之又少。稍有不慎,就会失之交臂。 她拼尽全力才赶着最后的尾巴进到了预备役,原以为能松一口气,才发现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晚来了半个月,明明是暗招宗门规定招收进来的预备内门弟子,却和旁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平日里管理他们的长老施施然走进来,还没开口同门就已经将一旁的文稿交到手上。 稍微一打哈欠,冷热适宜的茶水便送到长老嘴边。揉一揉眉心,便有懂事的弟子上前关怀询问。 林欣甚至连献殷勤都抢不到位置,被排挤到了角落。 就连一同刊印文稿,也会被平级冷不丁地训斥。 那人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教育道:“长老喜欢飘逸俊秀的字样,不要用这么一板一眼的字做封面。” 林欣同人耐心解释,“报房的铁活字就只有这个样式……” 对方剜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就定做啊。” “走公家的钱,你怕什么?” “跟你在一块儿真是晦气,保不准以后要如何连累我呢!” 压力越来越大,明明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升迁,却每一步都走得心慌。 站在那些精心打理过的弟子旁边,越发衬得自己灰败无色。 林欣心知肚明,自己唯一的优势,就只有亮眼的成绩。 旁人费心拍马屁的后果便是书本比脸还干净。 人家是复习,他们是预习。 坐在一块儿值班,边上人施舍般道:“你给我看看上课的笔记。” 林欣头也不抬,“我现在要用。” 他嗤笑一声,“少故作清高了。我能大发慈悲放你进我们的圈子,只要你在考场关照一番即可。” 林欣面色不改,“不好意思,你成绩实在是太差了。” “照着现在按成绩排的方式,就是我踩两脚就交卷,也跟你分到不到一个考场。” 听了这话,对方态度越发恶劣,开始找茬道:“你写字的动静太大了!” 林欣只是抬了头,淡淡地盯着他:“进了考场,旁边人一动笔就把你干掉了。” “你考不过的。” 此话一出,惹得对方怒拍桌子,气愤出走。林欣只是抓紧时间记背基础的知识点,没有再分一个眼神。 如今连仅存的依仗都破灭了,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重大。 明明自己彻夜温习了功课,明明自己全神贯注地听讲,为什么会败在这里? 她攥紧手掌,迷茫之中望见了路边的弟子举着个牌子。 “宗门百事通,童叟无欺物美价廉,接受以物易物噢!” 回想起自己沉默坐在一旁时听见的谈话。他们张口闭口间就是对万事通的赞扬,其实心底里也存着一丝好奇。 近来这个宗门万事通可谓是格外火爆,不少人上蹿下跳进行安利,只是也不能确定有几分真假。 她上前询问道:“你好,请问这是怎么应用的?” 弟子神秘一笑,“先交一个灵石定金,然后再根据信息内容估价进行补全。” 林欣有些犹豫,但是身处宗门之中,再不济也能去找长老主持公道,她还是答应下来。 两人来到偏僻处,弟子施展了传音术法,开始了对话。 林欣将心中疑虑托盘而出,得了对面的回复。 陈盛戈就在边上给人翻页,实时监督,三号回复的声音都沉稳不少:“长老手里握着很大的定分权,所以他们个人的喜好也会影响最终的成绩。” “殷长老一直不喜人披着头发,认为过于松散,不够端正严苛,是对课堂的不尊重。” 林欣深吸一口气。 回想起来,那日她的确只是简单将额边头发挽起。 确保两侧的长发不会落到眼前遮挡视线,她便任由其余的发丝披落在身前,专心于描画符咒。 林欣一时只觉得荒谬,“不就是个发型样式吗?” 对面叹气道:“但是他有卡着你成绩的权力。” “教诗词歌赋的李长老也是好恶分明。” “他最喜欢人唱双簧,尤其是两人对读。一人一句,还要唱戏一般拉长了尾调儿才成。” “若是能做到这点,拿优相当于是板上钉钉。” 林欣忍不住红了眼眶,“一步错,步步错。” “我能不能升入内门真是难说了……” 陈盛戈无声地挥舞着双手,三号一下儿提高了音量。 “我们有二十个成功升入内门的真实案例,总结出了清晰可见、真实可靠的职业规划,只要你能拿出对价,一切都可以交换。” 林欣毫不犹豫道:“我知道几位师兄姐的腌臜事情。” “四五个人,随便挑两个出来都是曾经的情人,关系混乱得人晕头转向。” 这是来试图穷尽可能的排列组合了? “面上还装模做样,说只把对方当普通朋友看。” 确实是朋友,男女朋友也是朋友嘛! “我有回赶工到深夜,还听见他们争论能不能出去乱搞,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怕就怕你染上了哪样病,回来传给了你师妹。” “害了你师妹不要紧,怕就怕你师妹又传给了我。” “我一旦染上了,那我们全宗门呢就都完了!【1】” “我听到了,都恨不得给耳朵消消毒!” “可惜争辩得还是太晚,没过两天我又听见他们在抱怨。” “底下鱼口肿得跟桃儿一样,痛痒难耐。” “整条东西又红又肿,撒尿都顺胯淌。” “我说他们为什么跟凳子上有钉子一样坐不住,原来是得了脏病。” “聚在一块儿还是为了商议要事。有床伴生了花生大小的疮,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讨论来去,最后只是准备攒点钱给人治病了事,给人打了一顿,还死要面子说什么‘爱情总是会让人受伤’。” 林欣心里憋着火,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将肚子里的存货全倒出来后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头。 对面的师兄态度越发和煦,给出了切实建议,“宗门里大多弟子常常盯着后勤处和防卫处,竞争太大。” “其实有些不太知名的地方也握着举荐的名额。” “你可以试试去药田打杂,虽然脏点累点,但是好歹是认真干活能够有回报的地方。” 林欣接过弟子递过来的资料,连声道谢。 尽管只是一个传音的术法,她还是对着远方欠身行礼,才转身离开。 若是说一开始对万事通的信息还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在高频率的考核之中也发觉了百试百灵的效果。 弟子们一旦询问过便再也忘不掉,转瞬间风靡起来。 短短几天里,万事通从雇佣人在路边举个小牌子的不入流组织变成了在寸土寸金的宗门外围拥有店面的生意人。 陈盛戈趁热打铁开始拓展业务,租赁礼服、团购法器以及提供咨询,生意可谓是如火如荼。 这日,店面前如往常一样排起了长队,却来了一位后勤的长老,一开口便要求万事通关门走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着装要求 冯长老须发全白,拄着拐杖定定站在店面正中间,周围人默默让出来一大片空地。 看看这老态龙钟的样子,万一碰倒了医药费也赔不起啊。 冯长老眯着眼睛,重重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自从这所谓万事通开起来之后,宗门里便掀起一阵歪风邪气。” “好几次撞见有人在背后妄议尊长,给我捉了个正着。” “基本的尊重之心都没有了,还谈什么礼义廉耻,说什么悟道修身?” “不务正业,只知道耍小聪明,绝不能姑息这好逸恶劳的歪风陋习。” “如今我以灵符门长老的身份,要求立刻关停万事通,收拾东西走人!” 此言一出,不只是被委派过来管理和招待的弟子们不知所措,连带着前来光顾的弟子也觉得莫名其妙。 实在是颠倒黑白。 他们正是想要尽心尽力好好准备考试,才会专程过来讨些信息,结果竟然被说成了偷懒! 真不在意考试的弟子压根就不会排这一望不到头的队伍。 不缺考都算是祖坟冒青烟,肯动笔就算是费心了。 这长老也是真奇怪,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现在骂大家,等到成绩出来考得不理想,又能顺理成章地再骂一遍是吧? 店铺里充斥着死寂般的沉默,前来光顾的弟子一步三回头,还是走出了店面。 出来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任由北风刮着脸,拖着步子往宿舍走。 才痛失了一件神兵利器,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完蛋了。 资历深厚的老前辈天不怕地不怕,排资论辈起来能压死人。 连主管长老都不敢挺直腰板同人说话,天天迈着小碎步跟在后边求教。 更不必说顾忌普通弟子死活。 对他们这样无足轻重的弟子来说,见着人不对折身子,都是大不敬。 若还胆敢提出建议,那就是违逆尊上了。 还天天耳提面命叫他们不要歧视老人,天地良心,他们不被老人歧视都谢天谢地了! 老前辈压根不关心弟子死活,赶鸭子上架的新长老又下手不知轻重。 考试是要有区分度没错,但是也不能看见道题顺眼就放进去啊! 有些长老出题是真的剑走偏锋,书本上还没两页纸内容的边角知识,硬是要出三十分的大题。 呕心沥血把上课重点复习到位之后,就只能面对毫无印象的题目冥思苦想。 平日里纠错改错要写十个点才有把握拿到大半分数,如今绞尽脑汁写出五个点就算是谢天谢地。 就算是将每个知识点都复习到位,也没办法只用两行字填满一张答卷啊!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有了个万事通。 从始至终,信息都是不流通的宝贵资源,藏着掖着捂着才是常见操作。 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当下,将信息拿出来交换流动可谓是一大创举。 万事通若是英勇就义、慨然赴死,纵然能脱身而去,只是众人还有千钧重担在肩上担着,没法子走脱。 可怜他们十一天考八门专业课,该如何是好啊? 这些人也真是没事找事,才见了一点儿好起来的苗头,就忙不迭掐灭了。 一天天净听这些老混帐在这儿掰扯歪理,灵符门才是真的没救了! 人活久了就能变成老人,到底是为什么要如此追捧? 符悟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其实寿命不等于能力啊? 顾客走后,负责的弟子受了人一通训斥,耷拉着脑袋给外出历练的师兄姐们传信。 陈盛戈听到消息,心里生了疑虑。 怕不是给三大宗门发觉了什么端倪吧? 为了维持现状,她可是留了周望星一条命,甚至还要求弟子谎称目前还毫无进展。 才这么几天的功夫,按理说不会暴露才对啊? 陈盛戈催促着弟子们找出原因,经过人脉网络一通打探,得出了结论。 冯长老退休后开了几家衣服铺子,是个卖衣服的。更准确地说,是卖礼服的。 礼服价格更为高昂,质量过硬还能随着身量变化改变大小。若是养护得当,传三代都不成问题。 因此,销售礼服的数量一直不高,稍微做错了款式便会堆积在库房里,难以售出。 没料想到竟然被返聘成了授课长老,便抓住商机。 冯长老打着统一服装的幌子针对性提出着装要求,逼着手底下的弟子来买新衣服。 下回课程正巧和返聘百日的纪念日撞上了,大家伙儿都要穿得喜庆一些,点名要买大红礼服。 今儿请了个高人算了一番,原来自己命里缺土,于是让弟子齐刷刷地穿上了土黄色的长衫。 差点忘了今年还是本命年,最好是穿些红色的内搭图个吉利,又卖了一波鸳鸯戏水的大红肚兜和红色亵裤。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弟子们天天赤橙黄绿青蓝紫,可谓是层层叠叠。 不用等什么雨过天晴,卷起袖子就能看见彩虹。 保险起见,外面还再套一件斗笠,从头到脚挡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 有个倒霉蛋连着上了一天课,对练回时衣摆破了个大洞,自己还浑然不觉。 师兄撞见了,感慨道:“想不到师弟平日里冷冷清清,其实内心火热无比啊!” “衣摆之下牡丹盛开,鸳鸯交颈,自己就是一副上好的花鸟图!” 此事一出,弟子们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加了一件斗笠。 从来都是库房里剩了什么,就穿什么,百试百灵,谁知道突然有人搞劳么子租赁。 弟子们有了新的门路,自然不必为了长老的心血来潮而一掷千金,救荷包于水火之中。 更何况法衣能够自行适应穿者身量,又耐脏又耐磨,只要颜色大致对得上就了事。 一下儿冯长老的衣服铺子就折半了客人,真让他着急得不行。 所以便胡乱拉了个好逸恶劳的大旗,急哄哄地过来阻挠旁人的生意了。 知道了来龙去脉,一号劝道:“长老们权势滔天,还是别跟他们作对了。” “我们身处南方,就算是想要管辖,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啊!” 最重要的是,他们往后可以不用打黑工了! 陈盛戈抿了抿唇,“不慌,有人挣钱当然就有人亏了。” 她就不信其他的铺子对冯长老滥用职权的行为没有意见。 只要稍微挑拨离间一番,让他们狗咬狗打在一处,事情自然就能有转机。 第一百七十章 进店里揽客 次日一大早,宗门边上的衣服铺子里依旧只有寥寥几个客人,看了一圈之后又落魄离去。 一位弟子进来围着地方打转,忍不住问道:“有没有桃红色的外衫呢?” 掌柜一听这离谱的要求,整个人已经麻木了,“成衣一向追求素雅,店里并没有这个颜色的衣衫。” “若是您想要,我们能为您量体裁衣定制一件,只不过要等上一月的工期。” 弟子不死心,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挑的,只要这个颜色的就成。” “求求你了,就算是拿肚兜给我改也行啊!” “就算是彩袜我也不会嫌弃的!” 店家只是默默摇头,“法衣耐磨耐脏,一完成便改不了颜色,实在是爱莫能助。” 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哭诉道:“看来只能去冯长老家的铺子里找找了。” “您是不知道啊,课上冯长老嚣张到什么程度。” “说自己授课有功,马上要被任命成后勤长老,届时手里管着衣食住行,叫我们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临走时还说为了迎春庆春,要让全宗门穿上桃红外衣,一展灵符门的青春活力呢!” 掌柜吃了一惊,“这是真的?” 弟子叹了口气,“他自己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两人正聊着,另一个面容青涩的弟子进来打招呼,“师兄,还在找啊?” “我都去冯家铺子买好了,这两天考试那么多,还是抓紧买了回去温习功课吧!” 师兄摇摇头道:“看来是没办法了。您这儿实在没有,我也只能去冯长老的店里买了。” 掌柜眼睁睁看着生意溜走,变了脸色。 这跟直接到店里揽客有什么区别? 说起来,那老头子一直就抢他家生意,如今是更加变本加厉了。 掌柜回想起今日不少进来逛了一圈便离开的弟子,说不准还真是过来晃悠购买的人。 从来他们店主打就是清新淡雅,竹青、天蓝、月白的法衣颇受弟子们欢迎,一打眼就知道不可能有桃红色法衣售卖。 事关生死存亡,可不能坐以待毙。 掌柜能在这里开店,手上也有些人脉关系,于是连忙又联系人打探主管长老的态度。 稍一问及便满口夸赞,什么“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之类的话便出来了。 这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一下可就捅破天了。 原本想着这不要脸的家伙只教三十个人,忍忍也就过去了,都在一处做生意,好歹留点脸面。 结果这人得寸进尺,冲着搞垮他家铺子来了,这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这回再坐视不管,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掌柜气冲冲地往外走,开始和同行掰扯道理。 才过了一个中午,状告冯长老的联名信就递到了后勤处。 “冯长老品行不端,言行失当,还长时间以权谋私、倚老卖老,明里暗里强迫诸位弟子专门购买店铺礼服。” “请诸位长老依法查明,裁撤其职务。” 一纸诉状激起千层浪,冯长老一时之间成为众矢之的,只是努力为自己辩解。 “说到底,我并没有强求,大伙儿都是自愿购买法衣的,又怎么能赖上我呢?” 为首的掌柜冷哼一声:“是,你只是提出建议,可底下的弟子难道敢同你叫板吗?” “为了能活过年末考核,只能委曲求全。” “上一回课买一回衣服,怎么的,符阵只能穿新衣服学吗?穿件旧衣服就不会画了?” 一通争辩下,局势格外白热化。 主管长老跳出来打圆场,“这都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何必如此呢?” “再给我们一点儿时间,一定能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掌柜扔下来一句话,“我把话撂在这里,若是不免去冯长老在宗门内的一切职务,我们其余的商铺就再不卖灵符门一件儿衣服!” 主管长老可谓是两头为难。 平日里宗门若想要采购些门服鞋袜,都需要多方比价,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就算是有心给冯前辈做顺水人情,单一家铺子也吃不下如此庞大的单子。 再说了,只要不是眼盲心瞎,傻子也能看出来谁是谁非。 冯长老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冲着围过来的弟子们一通训斥:“闲得发慌吗,要来搅合这些是是非非?” “手头上没有正经事情做,干脆就去茅房刷恭桶吧!” 训散了几位弟子,还将门关起来,躲在屋子里讨论来去。 陈盛戈叫了几个弟子催化了局势,也没再强求修为不高的弟子们去偷听墙角,而是静静观察着局势的发展。 原本以为起码要耗上一阵子,等事情尘埃落定才能再将万事通开起来,谁料晚上就有迫不及待的弟子偷偷找来了。 一开口便是呜咽的哭腔,“万事通,求求您救救我吧!” “我因为质问了长老一句,如今已经要被逐出宗门了!” 陈盛戈听了这话起初还有些不解,随后在对方抽抽噎噎的讲话中还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半月前,他帮着长老跑上跑下,在堂里忙前忙后,终于得了空闲坐在一块儿。 结果下午茶只发了一个馒头,还要同值班的师弟平分,一人半边儿。 他望着那冷馒头,嗤了声,“还不如不给呢!” 碰巧给长老听见了。 祸从口出,这句话被定性为不懂感恩、顶撞师长,于是被送进戒过堂进行关押。 经过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坚守后,戒过堂的岗位已经成了世袭制,算得上半个家族企业,肩负着养活一大家子的重任。 如今财政吃紧,削减预算,戒过堂只能自食其力,通过苛捐杂税进行创收。 依着堂主的话说,“凡间坐大牢是免费,但是仙凡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为了恪守严惩犯罪的底线,也为了维持仙家的体面,需要向弟子收取罚金和各类费用。 安置费、伙食费、住宿费、管教费和看守费等等一串儿下来,弟子当下便不同意了:“你这制度就不合理!” “难道是指望着人偷鸡摸狗的时候还带着荷包吗?” 然而戒过堂有得是手段。不仅变卖宿舍的财物,还私自联络父母。 一通天花乱坠,教老两口卖了田宅供孩子住大牢。 若是想要出去,还要再交一百灵石的赎金。他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不剩,只有心里窝着口气,打定主意同人干耗着。 可才过了两天便发觉了不对劲。 如今正是年末集中考核的时候,一天安排两三场考试都稀松平常。 自己如今是插翅难飞,被迫缺考了五场考试,通通算作零分。 不仅如此,灵符门也不允许弟子夜不归宿。累计超过五天便会记过处分,超过十天就会清理床位。 于是他绞尽脑汁同朋友求情,凑上了赎金,还倒欠了戒过堂十块灵石。 才回到寝室,又是一阵晴天霹雳。 由于他的失联,原定一块儿协作符阵的同门已经另寻他人,长老下边也已经有新的弟子顶替位置,连带勤工俭学的微薄收入都没了。 一时间他的生活陷入了全面停摆。 戒过堂的债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并威胁他说,态度恶劣、拒不悔过,会上书让宗门将他劝退。 弟子尝试过自己弄些小吃沿街售卖,却被冠以扰乱市场秩序之名,驱赶出了街道。 去捡些菜叶泔水过活,却被告知属于侵犯公家财产,取而不问是为盗,只好再倒回去。 走投无路之下,甚至萌发了当街乞食的心思,只是才在路上坐下便被巡逻队赶走,说有碍观瞻。 他苦苦同人求情,只得到了一句“律法面前,没有特例”。 巡逻队背着耳熟能详的台词:“哪怕今日是符悟真站在这里,也照拦不误!” 可是符悟真压根不会沿街乞食。【1】 第一百七十一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如此经历可谓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只是无心的一句话,竟然让风光无限的大宗弟子沦落到当街乞讨,可谓是骇人听闻。 弟子一抹眼泪,“我尝试着同其他的长老执事求助,结果人家爱答不理的,说这不属于他们管理的范围。” “这是戒过堂的职责所在!” “绕了一圈这案子回到原点,堂主一听见就吹胡子瞪眼,说‘大胆,台下何人状告本官’!” 陈盛戈揉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戒过堂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显然是出现了体制上的缺陷。 弟子忍不住落下泪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哭诉:“他们甚至都不避着我说话,专程解释一通,叫我认命缴罚金。” 堂主那副嘴脸他至今还记得,有恃无恐到有心思慢慢“管教”,满脸横肉随着话语一动一动。 “儒学正统,亲亲相隐不为罪。也就是说,为了体恤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彼此之间可以互相隐瞒犯罪而不被追责。” “这儿的人要么是我生的,要么是生我的。真要告上去,连包庇罪都算不上!” “你也不用白费力气去找这那的,一句话告诉你,没用!” “一路打点送礼,疏通关节,难道是为了让子孙上来大义灭亲的吗?” “真是昏了头了来这儿说什么正义公平。没把你直接贬进大牢冷静冷静,是因为你已经榨不出油水了!” 一番哭诉之下,传音那头的陈盛戈确实动了恻隐之心。 大家都不容易,能帮就帮吧。 三号按着她的意思回复道:“这事情我目前也拿不准,还得让你等等我的消息。对了,吃过饭了么?” 弟子直白道:“我这几日都是吃野草树根充饥。” “多谢您的帮忙,求求您想想办法,我实在不想被逐出宗门!” “修仙界凶险无比,这几日打听下来,不少被逐出师门的弟子都已经人间蒸发。” “像我这样学艺不精的,又没有自保之力,在散修眼里倒算得上是可供利用的人材,最容易被人盯上……” 三号安抚一通,结束了传音。 陈盛戈在一旁抱着手臂,正色道:“这种情况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么?” 一众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号站出来解释:“其实我们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虽然偶尔犯错也去戒过堂,但是问明身份领完罚就回去了,最多是做些巡逻任务抵债,也就知之甚少。”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内门弟子,陈盛戈只好转而将希望寄托于万事通上,等待冯长老的处理结果。 到了第二天响午,主管长老指挥着弟子张贴告示,在公告栏的角落里贴上了澄清。 “冯长老品行端正,掌柜们也并无不当,个中误会已经解释清楚。如今化干戈为玉帛,冰释前嫌,和解结案。” 纸面上是一派祥和,背地里已经斗过一轮了。 服装铺子手里捏着工匠、原料和客源,在长期发展之下也积累了不小势力,如今拧成一股绳,实在不可小觑。 灵符门对于法衣的需求摆在眼前,若是同人僵持不下,闹到符悟真面前,事情就难办了。 虽说掌门一直以来提倡敬老爱老,但是最近宗门发展受阻,连带着他也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若还拿这些小事到他面前讨嫌,各打五十大板都算走运,直接免职还乡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此揭过。 私下和解的结果一出来,众人品出些不一样来。 冯长老平日里脾气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没想到这泼皮无赖还有息事宁人的一天。 周边人一个个人精似的,心里有了输赢的判断。 趁着冯长老闭门不出的时候,万事通又在偏僻的小巷子里静悄悄地开起来了。 弟子们为了保住年末考核的救命稻草,不约而同地保持了静默,只是安静有序地前去排队。 在万事通接待络绎不绝的弟子时,陈盛戈有意地打听此事。通过不同弟子给出的讯息互相验证,将事情拼凑得七七八八。 早在百年前,三大宗门便以促进教育、扫除文盲为名成立了夫子行会,专门捐赠善款给村塾和私塾的夫子们。 夫子们的吃穿用度都不需要自己出钱,逢年过节还可以领到津贴。若是培育出了大宗弟子,又能再拿到一笔不小的奖金。 受三大宗门资助的夫子们,上课时自然是尽心尽力。 “吃水不忘挖井人,道剑宗开山老祖力挽狂澜退敌于前,挽救了中原百姓。” “宁负亲友,莫负英雄,见到三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们要行礼让路,高声问好……” “三大出品,必属精品。买那些杂牌东西,万一里面给那些不怀好意的散修做了手脚,哭都来不及!” “有回我同一位仙人正面对上,我闪到一边,他却毫无反应,径直离开。” “我心里难免悲伤,可是等回到村子里才发现了误会。听说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有位道长前来降妖除魔,救下了家里年迈的爹娘。” “原来他不是无动于衷,只是性命关天,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孩子们从小耳濡目染听着三大宗门的好话,对三大宗门心怀着敬佩和向往,再过几年顺理成章地去参加入宗筛选。 能进大宗门的寥寥无几,没进去的这群人散入到中原各行各业之时,对三大宗门的礼让和尊敬已经烙印进脑海里。 靠着思想钢印,三大宗门在凡间可谓是如鱼得水,所到之处皆是受人敬仰,经商办事一路绿灯。 进了宗门的孩子也没有光明的未来。除开天赋异禀的极少数,大多沦为了公共资源,人尽可欺。 嘴上说选贤举能,可惜肩负此重任的长老一年压根见不到一次。 破天荒下来一趟,只会逮着少爷小姐一顿夸。 什么“身上有别人所不具有的优秀品质”,什么“敢于质疑权威的可贵勇气”,什么“独具一格的见解和分析”等等。 普通弟子若真说破了场面话,或是背地里发了一句牢骚,给宗门觉出了异心,等待着的就是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再逐出宗门。 前半生的努力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义愤填膺的弟子们回想起儿时所听信的故事,自然要回去同人对峙理论。 只是走出了灵符门气派大门后,便音讯全无,尸骨无存。 到不了的家乡里,一切如旧。 早早将孩子送去读圣贤书后,父母在田间地头忙碌农活,在房前屋后操劳家事。 讲台上,夫子们又重复了一遍老掉牙的话术,讲给一片稚嫩懵懂的灵魂。 “仙途飘渺,阻难重重,不少人心性不坚半途而废。” “照我说呢,最好是找个地方自行了断,不要玷污了三大宗门那片英才辈出的神圣土地……” 第一百七十二章 没有次品,都是好货 上课的内容也是与时俱进,将盛云门和环保组织贬损得一无是处。 翻开那课本,第一页就是《符悟真掌门用符纸重创苞米老鬼》。 “在中原三大宗门的管理下,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过越红火。” “但是在一片安宁祥和之中,苞米老鬼陈盛戈潜伏其中,蓄意造反,要将搅得天下大乱,永无宁日。” “她使唤环保组织到处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所到之处可谓是民不聊生。” “值此危难之际,符悟真掌门用雷火符赶跑了老鬼,这份恩情生生世世还不完……” 有薛家家史珠玉在前,这个举动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陈盛戈没有太多惊奇,更多是担忧。 从小就塑造认知,当然也会对长大后的选择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 智勇双全的大宗长老弟子同阴险狡诈的盛云门过招比拼,在用词的褒贬上就带着诱导倾向。 日积月累,往后中原子弟光是同人说起投奔盛云门的想法,就足以引发一阵嘲笑。 放在现代人的语境里,就相当于跟同学说,自己以后要拜入灰太狼麾下,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亦或者是要跟光头强拜师学艺,习得一身本领报效家国,一展宏图。 更何况“齐天大圣”就在边上站着,怎么还专门去投奔假冒大圣的“六耳猕猴”呢? 这不是误入歧途,认贼作父吗? 若有人真心实意同陈盛戈这么说,她只会一脸同情地拍拍那人肩膀,然后深沉走开。 有此经天纬地之才,能做到生活委员的位置都算德不配位。 如今格局趋向稳定,虽想改变现状,却无从下手。 经过几代人口口相传的深化,三大宗门已经被抬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彼此都处在同一个信息茧房里,问二舅说好,问七婶说好,问老师更是交口称赞,多次循环求证下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甚至渗透到了生活上的方方面面。 农村大集上的猪笼又立挺又结实,但一定要宣称是三大宗门的仙长亲自传授的编织技法,才敢卖贵一文。 小小一个葫芦瓢也曾得过仙长金口玉言的认证,轻巧耐用,最适合舀水浇菜。 南北之间交互往来,互通有无,时间一长,连带着南方也以中原仙人的审美为潮流。 李家铺子的衣服物美价廉,但若不声称是三大宗门内部潮流,也难以做到如今规模。 三大宗门的名头更像是一个质量保障,一块金字招牌,不挂出来都显得店家露怯。 这些细节的既视感太强了,一瞬间陈盛戈脑子里便闪过了许多回忆。 网购普及之后,院长为了节省福利院日常的支出,利用网络购物采买了好些生活用品。 滑动手机挑选的时候,还会让孩子们一块儿来出出主意。 美国纳米黑科技万能手机支架,一块九两个还包邮到家。 德国工艺负离子马桶刷限时大促,封面上还带着黄色大字“你值得更好的”,深深吸引了院长的注意。 虽然五块钱两个的德国精工人体工程学指甲磨板还算不错,可惜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激烈角逐中,指甲磨板最终以五毛钱的价差惜败日本爆款量子多功能指甲锉。 龙争虎斗,各显神通。 德国严谨,日本先进,美国高科技更是世界领先。这里没有次品,都是好货! 尽管她长大后发觉了这些大部分是国产小商品,也同院长解释过其中门道,院长也依旧乐此不疲。 以至于福利院里时不时传来她苦心的提醒,“你的德国进口304不锈钢特厚漏勺生锈了!” “欧洲品质的加厚轻奢软毛扫把断掉了!” 从回忆里抽身,又聚焦回现实的难题。知道了来龙去脉,陈盛戈在房间里四处踱步,思索着破局之法。 固然能够给求救的弟子一笔灵石,让他缴交罚款暂渡难关,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若是直接揭露其收买贿赂之实,恐怕也难以生效。 读书识字在众人眼里本就是顶顶好的事情,但村塾的条件艰苦,不少夫子不愿意进村教学。 三大宗门此时挺身而出,给村塾私塾砸钱,将待遇提了上来,切切实实吸引了一群文人进村。 众人又不知道他们夹带私货,对此举交口称赞。 说是帮扶地方发展的义举,能够积功德、结善缘,恨不得穷尽赞美之词。 实打实出了真金白银,又是你情我愿的好事一桩。出钱的人还没说什么,哪儿轮得到收钱的在这儿斤斤计较? 至于授课内容,还有更大的辩驳空间。 三大宗门恩泽天下,这些赞扬不过是实话实说,又谈何颠倒是非? 表面上挑不出错处,实施起来又不免处处偏袒。 夫子也是俗人,也会成家立业,养育子嗣。 一大家子人的生存发展还仰仗着仙长点头,哪里说得出半句不是? 就连一去不复返的反常都被美化成忘却凡尘的决心,修饰成了潜心修道的标准。 陈盛戈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在心里一遍遍推演可能的发展。 这个精心设计的循环似乎并没有立竿见影的解决办法。 更何况三大宗门还在源源不断地提供支持,只要没有连根拔起,多少努力都是白搭。 今天是夫子,明天还可以是其他人,无非是换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擒贼先擒王,还是先蛰伏起来,收集讯息,一击毙命。 届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套体系没了提供资金的重要参与者,也就自然而然地土崩瓦解。 若真没法速成,大不了就阻挠一番招生,也能够暂缓事态的恶化。 陈盛戈从焦急中清醒过来,打了欠条拉了求助的弟子一把,同时作为开拓的新业务为其他弟子提供帮助。 随后她一面坚持每日的修炼教学,一面发展万事通的事业,下毒控制弟子们以保证忠心。 短短几天里,万事通已然成了不可或缺的考试神器。 偶有挑衅刁难,还没来得及报到陈盛戈处就被老顾客们出手解决。在回头客的保驾护航下,万事通的发展壮大可谓是顺畅无阻。 三大宗门之间交流往来频繁,在抄袭盛云门合作体制的当下,三大巨头更是深度合作,连带着外宗讯息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倒是误打误撞给万事通的跨宗发展铺了路,通过人搭人的方式逐步构建起了围绕三大宗门的信息网络。 风平浪静过了一周,沈云天控制坠仙水的研究有了进展,能够利用龟族灵力引导进行简单的移动。 陈盛戈正看得入迷,突然接到了三号的传音。 “掌门,有锻体宗弟子误入禁地,发觉了被囚禁的灵龟!” 第一百七十三章 幸存同族 陈盛戈同沈云天知会一声,匆匆冲出了药房,捎上灵寿子一块儿过去。 三号说清了事情由来。 今早来了个弟子,遮遮掩掩的,非要到后头说事情。 进到里屋确认了安全,才开口。 “我们师徒二人为躲避追杀闯入禁地,惊扰了潭水里的龟妖,如今正被锻体宗四处通缉。” “已经在济世堂勤勤恳恳工作六年,对锻体宗可谓是了如指掌,保下我们一定稳赚不赔。” “师傅还让我给你们带句话:坠落谷底求天不显灵,仙途浩渺莫谴人未归!” 接待的弟子听出来事态严重,沉下脸色即刻同师兄联系,话里话外都盼着人代为回绝。 三号一接到传音,直觉大有问题,借口自有安排,让亲信接手庇护。 直到进了安全地方,才开口询问来龙去脉。 这弟子名唤秦芷,师从医修长老秦识月。原本在济世堂干活,由主管的宋长老统一安排。 宗门内部派系斗争激烈,可以不下场加害,但是一定要选择站队,否则会被多方排挤乃至无法生存。 作为一位来自南方小城的女长老,总有人在眼前挑衅秦识月。 实习弟子在她面前不断重复“我是中原的”、“我家就在宗门附近”、“我祖上三代都是正宗中原人”,说得嘴皮子冒火星。 秦识月冷冷道:“你放心,我不歧视中原人。” 有些老东西见到她就大惊失色,“男女授受不亲,看过就要成亲,这样安排脱衣验看成何体统?” 秦识月淡淡道:“嘴上这么说,也没见你把伺候更衣洗漱的丫鬟给迎娶了啊?” 秦识月嗤笑一声,“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找接生婆对你负责!” 对方理直气壮:“那些又不算人!” 秦识月一时无语,扶住了额头。 老东西继续输出:“你甚至还要直接触碰我,这就是肌肤之亲啊!” “少来借机揩油,有什么事情不能够间接沟通吗?” 秦识月一甩帕子,“行啊,我现在就给你隔空把脉!” “待会儿我还得给你飞针针灸,千万站定了,乱动了扎偏瘫扎飙血了我概不负责啊!”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其实功效差不多。” “施针刺激是为了活血化瘀,筋脉破损也能够活血啊!” 虽说伶牙俐齿,但不少人存着偏见,秦氏师徒纵使医术过人也难以晋升,平日里还处处小心谨慎。 见宋长老平日里风光无两,深受宗主器重,于是选择在人手底下做事,谁料世事无常。 宋长老先是因通灵粉一事被迅速冷落,被排挤出宗门核心,远赴南蛮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外派差事。 随后被其他大宗捉住,威逼利诱加上搜魂,彻底将锻体宗私下接手通灵粉一事捅了出来。 宋长老客死他乡,没了依仗的他们也受到牵连。在济世堂夹起尾巴做人,受尽冷眼刁难,还默默担起苦活累活。 忍辱负重讨生活了好一段日子,突然得了小道消息,要选拔优秀人才出来,进行药品研制。 几年下来在济世堂医治病患无数,若论医术自然是师徒二人遥遥领先。 秦芷原以为事情出现转机,师傅却如临大敌,借口手腕扭伤无法施诊,带着她躲在寝宫闭门不出。 明明已经百般忍让,还是成了索命的契机。 夜间有人偷袭,刀光剑影四处包抄,眨眼就能要人性命。师傅带他逃出生天,却被追兵围堵,一直到禁地大门前。 锻体宗的地图上标注得清楚明白,写明此处关押强大妖物,不准随意靠近。 为了博得一线生机,师傅还是突破禁制,带着人进禁地。 草木繁茂,如入无人之境。更为恐怖的是一处阴幽潭水,散发不祥气息。 随着他们的靠近,从潭底浮起数只庞大龟妖,狂躁暴虐。 才出虎穴,又入龙潭。两人拼尽全力奔逃,被匆匆赶来的护卫队抓了个正着。 好在人们专注于同龟妖搏斗,这才伺机潜逃,到了师傅早早准备的小院避难。 如今师傅伤势严重,还需静养,锻体宗又大肆搜罗闯入禁地的小贼,情势格外紧急,只怕他们性命不保。 万事通不属于锻体宗分支机构,甚至还愿意倒卖锻体宗的信息牟利,秦芷受师傅所托,前来投奔。 按着陈盛戈的要求,不管是什么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核实汇报。 万事通发展至今,手上也积攒了不少人脉。几位弟子拐弯抹角地问了一通,也确认了信息属实,于是抓紧上报。 听完来龙去脉,灵寿子已经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多少次午夜梦回,那血腥屠杀的场景始终是自己挥之不去的梦魇。 当时局势混乱,难以自保,说不准有同族躲避不及,被人族修士捕获。 如今一听这个描述,便同他的猜测对上了。 自沉睡已有百年,不知道它们吃了多少苦头,以至于一见到修士便暴虐狂躁。 身为族长,自己义不容辞,要去拯救自己的同族。一想到能够同族人团聚,灵寿子已经等不及了。 陈盛戈也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取每半句的头尾分别拼凑,就是“坠仙”和“灵龟”。 三大宗门围剿灵龟,说不定作为锻体宗长老的秦识月能够知晓一些内情,给盛云门提供不小助力。 于公于私,去中原一探究竟都是必然。 陈盛戈将手头的事务分派出去,毅然决然地同人启程前往中原。 灵寿子寻族心切,带着人走水路。潜入江水,运用龟族灵力隐蔽气息,全速赶路也不会引起注意。 南方水网密布,中原也是水系复杂,河湖相连,四通八达。 两人省去了走陆路伪装的时间,昼夜不停赶路,仅用了两天就到达了锻体宗附近。 在河道里爬出来后,灵寿子化出人形,成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 简单易容,终于同秦芷见上了面,又当场通过传音秘术与秦识月长老通话。 对面是温柔的女声,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 “灵龟的由来发展,所谓天谴的原理,亦或者是坠仙水的应对之法,我都能给你。” “作为兑换的条件,是你要保住我们师徒二人的性命,给我们与实力相匹配的职位。” “当然了,你付出的越多,得到的也越多。” “锻体宗内部抱团排外、歧视偏袒,还惯行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事,实力不俗却郁郁不得志者大有人在。” “一旦没能得到重用,日子便会一落千丈,甚至因着被排挤郁郁而终。” “对外还宣称,锻体宗连执事都有如此水平,足可见锻体宗卧虎藏龙、高手如云的实力。” “被排挤下滑,又成了心甘情愿奉献自我,退位让贤以建设宗门。” “我们一直在打听着可能去处,若是您愿意,我能够牵线搭桥,帮您觅得合适人才。不论剑修、体修、符修,应有尽有……” 这是在靠别人给自己抬身价呢。 听明白了人的要求,陈盛戈也毫不含糊:“这不是问题,但是你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帮我们将被囚禁的龟族全须全尾地救出,我自然会实现你的要求。” 第一百七十四章 视作草芥 秦识月回应得十分爽快:“当然可以。” “不过我必须得提醒您一句,那些灵龟虽然已经成熟,但是因着坠仙水的影响神志不清,不分敌友地攻击来人。” “福祸相依,它们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被坠仙水污染后失了灵性,无法挖取护心甲利用。” “说来也巧,这回我让同僚追杀的原因也同灵龟有关。宗主不知道为何又打起了这几只灵龟的主意,想要找人恢复龟族的灵性。” “我比他们了解得更多,更有竞争力。为了避免被昔日的手下败将爬到头顶作威作福,他们也就下了死手。” 秦识月给了信息,随后便放出话来要将一切安排妥当,只要他们在锻体宗附近一个小茶馆等候即可。 次日白天,城市苏醒过来,忙碌的餐馆和沿途人员撑起了繁华的街市。 摊贩叫卖着早点,周围洋溢着食物的香气,陈盛戈和灵寿子一大早便在茶馆坐着,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昨儿在万事通处了解了一番讯息,发觉事情不算简单。 锻体宗在宗内搜查了一轮没有收获,已经开始在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昨儿才来过商铺检查。 也不知道是安了什么罪名,亦或者害怕走漏了啥讯息,一队队的巡逻的弟子不间断地往外派,带着些不抓到不罢休的意味。 正好撞上了里外气氛凝重、格外警觉的时间,进一步加大了救援难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一人一龟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利用万事通得到了地图,熟悉了宗内引水的人工河流向和位置。 若实在不行,就同灵寿子潜出去。 正思索着对策之时,有位中年男子上前寒暄:“爹,妹妹,你们吃过了吗?” 这就是接头人——杜行真,在锻体宗内做执事,平日里管理各类阵法的养护。 “我原想着早早出来等你们,没料到临时来了差事,这才姗姗来迟。” “身边不少人都带着家眷去宗门里赏玩,这回我也带你们去锻体宗里长长见识。有我在就当回家一样,放松享受就是了!” 三人寒暄两句,互相交换了假身份的讯息,便由杜行真带着一同前去。 到了威严的护宗大阵前,杜行真取出通行的玉佩凭证,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才走两步,远远地见了长老,杜行真迅速挂上笑脸:“徐长老日安啊!您是准备去哪里呢?” 徐长老冷冷道:“去你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被人刺了一下,杜行真也不恼,只是带着人绕了另一边,传音解释道:“徐长老看不起我,也不会专门为我扯谎。” “我平日里就是四处跑阵法禁制,所以他和我们不同路,两位大人不用慌张。” 陈盛戈微微点头以示回应,心里忍不住吐槽。 回句问好都夹枪带棒的,不会好好说话吗? 还什么一辈子都去不到的地方,头回见人早死还这么自豪! 锻体宗内草木繁茂,各色建筑星罗棋布,还有清脆鸟鸣常伴耳畔。 杜行真很带入情景,给人一一介绍过来:“这是练功房,这是授课楼,这是比武台。” “如今正是弟子们集中考试文化课的时间,所以比较冷清,但平日里会挤满前来晨练的弟子们……” 正滔滔不绝之时,杜行真止住了话头,朝前面聊着天的长老们行礼问好。 两位长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敷衍地应了一声,便又回到话题上。 直到走远了,杜行真才同两人密语传音解释:“我平日里就做受气包,从来是被人无视。” “若有长老专程上来同我聊天,简直能放挂鞭炮庆祝。” “所以二位不必担心。跟在我身后,基本上跟边上观赏的花草树木一个待遇。” 说得还挺文雅,这不就是视作草芥么? 杜行真话头一转:“当然了,这也不是我能选的。打从一开始进来,就受到百般冷眼打压。” “又不敢得罪人,只想着多学多做,天真地以为总能够凭着真本事闯出一席之地。” “所以我就宁愿看起来窝囊,憋着一口气使劲儿干,希望往上爬到更高的职位。” “功劳是上级的,过错是自己的。处处忍让退步,甚至同僚背后说人坏话都不避着我,基本当我是一个哑巴。” “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因为被迫背锅而影响了晋升。” “一同进来的人什么事情也不做,连符阵刻画的水平都逊色不少,却能够站在我头上发号施令,让我给他们擦屁股。”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想要寻求其他出路的原因。” “别看职位只是一个小小执事,我的水平一定不会让诸位大人失望。” 聊天之际,三人已经逐渐接近禁地,能够望见目的地的位置和情况。 禁地周围有三四个弟子把守,背后灵光流转,显然是设下了强大禁制,称得上戒备森严。 杜行真却不慌不忙,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交谈几句引开弟子,又将手掌放上运转灵力,将禁制从中打开了。 他侧了侧头示意两人进去,陈盛戈不免有些紧张,“他们会不会折返啊?” 杜行真笑了笑,“清放心,我让他们去找的长老对灵粉上瘾,而且正是他吸食禁药的时间,雷打不动。” “此人还背景深厚,我拼尽全力才进去的择优预备役是专门为他所开。一撞见神志不清的模样,便也难以抽身了。” “只怕还没踏出寝宫的门就会被其亲传弟子扣下威胁,没个一两天绝无脱身可能。” “宗门看起来人多,实际上能用的没几个,常常让我临时顶班。此前就帮忙参与过禁制的维修,给大人们开的路都是维修专用,保管不会触发禁制。” “现在让我们专心处理您最关心的事情吧。” 陈盛戈赞许点头。 旁人的轻视本是无声无息的打压,却成了杜执事最好的伪装,为他顺利混迹其中提供了基础。 正好宗门也缺个阵修。 杜执事在锻体宗内摸爬滚打多年,情商和能力都磨练得出彩,是很难得的人才。 不用自己费劲巴拉地培养,将经验丰富的完成体挖过来直接用就行,可谓是省时又省心。 锻体宗自己不重视有实力的人才,那就别怪她挖墙脚了! 草木簇拥的中心是一潭碧绿潭水,才走近便有巨大龟妖破水而出,对着不速之客发怒。 杜行真取出一小袋药粉,解释道:“这是济世堂长老们特制的迷药,只要一小袋便能让龟妖倒地不起。” “如今凶性难掩,或许需要进行控制。” 灵寿子湿了眼眶,将药粉推开,转而专心地释放龟族灵力,检查龟类的身体。 果然残留着不小的躁动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破坏着血肉之躯。 灵寿子尽力输送着自己体内积攒下来的龟族灵力,在浑厚阴性灵力的滋养下,灵龟原本攻击的动作变得迟缓,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 只可惜还没等眼底恢复清明,就用尽了存储的灵力。 杜行真一直在后边望风,出声提醒道:“不知道为何有长老过来了,我先到前边拖延一番,你们抓紧时间。” 说着,他便飞身而出,朝着天际而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一个子儿都不交 “好,你不开,我帮你开,三个要求你全做到了,我给你这个数字。”李老板对着他伸出一个手指。 “这什么这,你我都是明白人,我这件衣服的价格到底几何,你是知道的,而且我只是当着,真要是不要了,你赚的就不是一两倍了。”简单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在船上的数日,赵见慎毫不客气地将大堆账目扔给璇玑处理,璇玑倒也认命,反正上辈子也被资本家奴役惯了。 “去不准买!艳儿要保持身材马上就办酒了胖了难看!”李琼忍不住道。 “班长,你说那个玉面罗刹能是谁呢?杨政委还是那个姓崔的?”与一班长同为尖兵的队员,琢磨了很长时间也不琢磨个头绪来,不得不问一班长。 “琳琳!”突然,芙蓉榭的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陈青璇一愣,琳琳?这是叫谁? 这还没有搜查呢,真要是搜查出什么东西来了,她们两个就是误信‘奸’人,搜查不出来,李太后面上无光,看起来倒还真应了那么一句话,不信任陈青璇,故意为之了? “老子这百八十斤今天不要了。”吴连长把自己右手上打光子弹的盒子枪一扔,然后从腰间抽出两枚手榴弹,一边往前冲,一边把这两枚手榴弹往汽油桶上绑。 “简先生,放心,您的那位朋友现在很安全,只要您肯去,我们必当保护她周全,如果您执意不肯,那就怪不得我们了。”黑衣男子并不在意简单的怒火,依然毫无表情的说道。 楚一白一听红衣地话。他立刻有些呆住了:有红衣这一句话。他便可确定魏明地琉璃是他自己做出来。但是这样地事情太让人吃惊。 而且,以秦峰的实力和眼力自然更能够看出来刚才宁望舒与韩千雪交手那两下所展现出来的对韩千雪碾压级别的强势。 北山猛的停下,从入魔边缘醒来,望着远方的天空,眼中惊喜与失落交织。 有两个男生还因此莫名地被人打断了腿,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责任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 “别!千万别这么做!不值得!”叶泫听了齐格的话之后不由得更加惊恐了,他这是想为了她和郑家同归于尽的节奏?那绝对不行,现在在这个世上,他已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她宁可失去一切,也不能失去他。 苏丛如星辰一般的眸子望着台下,一片从容,两千人而已,对于他来说,完全镇得住场。 可是,邓丽筠还是捂着肚子,拖着哭腔说,“可我肚子痛,肚子痛。”她想这样一哭一叫,爸爸就会带她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若换做是其他半步地玄的修士,应该早就能够跨入地玄境了,可沈风需要的能量,是其余半步地玄修士的很多倍。 沈琳翔在座椅上玩手机等着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偷看自己,但抬起头四处张望的时候,却又没发现有谁偷看自己,心中不由得很是奇怪。 五名攻击静静直播室的主播,这时候发现她们刚才得到的火箭都不见了,不由得慌了神。 第三名正是神丹门的简留时,八级极品丹师。他正确分辨出药性的数量是九千份,差了北山和单凝云一千份。 “我们没事,现在赶紧回去吧,希望别被父亲发现就好。”傅清风目光闪躲,急急忙忙的说道,然后拉着傅月池便想衙门的方向赶去。 “总之你们两呆在这里别出去,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打110报警。”无意于关心张浩此刻的心情,天涯最后说道。 对余承林,罗天阳也不好再说什么,相信他到时一定会出手,于是就将目光移到右厢房那条暗道,打算一旦不敌就从那里逃离地下室。 一路上相安无事,当冯昊辗转回到羊城出租屋后,他好好的吃了顿大餐又美美的洗澡睡了一觉,第二天精神气爽的起床。 无奈之下,王凡只好调头,向那几个冲向韩雪儿等人的黑衣蒙面人冲了过去。 可喜神却没有如他所愿,在原地蹦蹦跳跳的,就是不进红色棺材。 给符印打禁制比刻画符印难伤千万倍有多少人被这道门阻断符师之路。 但是他们是有武器的,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所以这批武器最终回到谁的手里去,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张德彪看着胡浩说道。 从莫达星去洛肯星需要穿过十几个星系,没有飞船是万万不能的。 罗天阳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往床垫上用力一按,随即弹身而起,双脚一落到窗前,目光急急朝街道上一扫。 到十二楼后,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看见里面充斥着浓郁的鬼气,看来是这里无疑了,我让孔力就呆在电梯里面,看情形不对就先下去,不用管我。 “我跟你非亲非故的,怎么说话还要跟你商量?”简以筠赶在他发火之前,回声道。 在警局被关到第十天,在简以筠面对各种轮番上的审问说了无数个“不”字后,温佑恒终于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庄岩似乎不太相信我说的话,可惜那时候江叔已经挂断了电话,不然我可以直接让庄岩透过话筒自己听听。就在我们通话之际,康康忽然间醒了,呜呜哇哇的啼哭声特别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