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剑三]一见钟情》 1.咒 安倍晴明觉得有点不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对来自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就算是大阴阳师,也不是事事皆知的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仿佛苦笑一样的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兴奋的跳动着,正跃跃欲试的在期待着什么。阴阳师习惯性的拿着蝙蝠扇敲了敲掌心,口中默念着清心的咒语。 然而这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 属于妖物的刺耳笑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而在这几乎能够称之为声嘶力竭的的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诅咒之语。那细小的声音被携夹着狂意与快慰的大笑淹没,几乎难以听清。 安倍晴明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阴阳师嘴角笑意仍在,只是蝙蝠扇敲打掌心的频率却是慢了不少。咒语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按照唐国的说法来解释便是,即便只是一字之差也会产生很大的偏差。仅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而已,完全无法推测出那个妖怪即便是拼着死去也要给自己下的咒语是什么。 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效果就是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怎么好。 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催促在身体里堆积着变成即将勃发的冲动。理智依旧十分清楚,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异样变化,相反,安倍晴明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恨不得去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样。 也受到了影响。 冷静的判断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安倍晴明借势在冰冷的岩壁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这一副受伤的躯体,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了这个充满着诡异气味的洞穴。 已经无法拖延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会在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的因为失血过多这个可笑的理由死掉。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死去,还不如尝试着走出去。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但是在他走出去之前,他首先看见了那个走进来的少女。 来者脚步轻盈,即便是在这种坏境恶劣的野外,行走之前几乎毫无声响,连裙上系着的那些华美精致的饰物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若非是安倍晴明突然在靠在墙壁上喘息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片粉色的鲜嫩裙角,想来他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正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一片裙角的主人便绕过了那一个拐角,出现在了安倍晴明的视线之中。 诚实的来说,那的确是一个美人。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乌发泼墨,冰肌玉骨,姿容娴雅而秀丽。虽然着了一身浅粉的华美衣裳,鬓发上也不乏珠玉点缀,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依旧是静静的生长在山谷之中的幽幽兰花,而非是更加直接的粉色蔷薇,或者是娇嫩海棠。 当然,在既兰花之后,安倍晴明首先联想到的是唐国的侠女。 虽然不曾去过唐国,但是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值得被谈论上许久的珍贵见闻。安倍晴明也曾经听旁人提起过唐国的女子,除却那些比姬君更加养尊处优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之外,在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许多以其他方式生活的女性。 安倍晴明暗自猜测着眼前这位粉衣少女相关的一切,同时确定了她来自于唐国。 那一身虽然华丽精致,但是与平安京惯常流行的衣着却是格格不入的衣裳是安倍晴明确定这个判断的主要原因。这种风格相似的衣着,说实话,安倍晴明只在从前偶然见过的,一位据说是来自于唐国的大师的身上见过。虽然两者之间看上去天差地别,但是有些共同点却是可以看出来的。 在安倍晴明思考的时候,粉衣美人也注意到了倚在岩壁上休息的阴阳师。原本急切的脚步在距离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有些担忧的问道:“你还好吗?” 很不好。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知道那妖怪到底对他下了什么咒了。 2.相逢之一 迟意浓,女,扬州七秀坊绮秀弟子,正值青春年少的好时候,年前刚刚出师过了霜秀的试练,开始走江湖。 ——然后一个没小心就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在踏上岸边的时候便以雷霆之势击杀了那几个一路逃到此处的东瀛人,收起双剑的时候迟意浓也注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然后这粉裙金簪,鬓压珠翠的美人便蹙起了柳眉,幽幽的叹了口气。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是蹙眉叹息,看上去也是好看得惊人。虽然减了几分明艳鲜妍,却更多了一种哀愁轻郁之美。只可惜,此处荒无人烟,并无人能够欣赏到这一道美景。 迟意浓便是因为这个而皱眉。 因为撞见东瀛恶徒劫掠百姓而一时冲动追过了头,等到迟意浓回过神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此时虽然已经上岸,不用担心海上风浪,但是这种看上去虽然绿树成荫但却是毫无人烟的荒岛,迟意浓很担心自己能够撑几天。 如果能够看到人就好了,这是在一个人走了三天,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之后,迟意浓发出的感叹。 这三天她走的并不太平,这块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猛兽甚多,时不时的便会突然窜出一只来。虽然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威胁,但是数量多了,也难免觉得烦人。 迟意浓抬头看了看天色,这片山林想来已经是生长了很久了,枝叶繁密,便是在正午时分,阳光最盛的时候这里也是昏暗的,只是凭着一点奋力透过枝叶缝隙的光支撑着不至于坠入暗中。迟意浓习武,身强体健之外还自带五感敏锐属性,抬头的时候便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的叶子做出了判断。 已经快晚上了。 怪不得湿气开始重了起来。迟意浓这样想着,却是并没有像是之前的几天一样加快了脚步试图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多走一些路,而是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下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走到了这边林子的边缘处。 但是现在迟意浓暂时却不想走出去。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 这可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从迟意浓的位置看过去,原本树木茂密的林子陡然变得空旷了一些,整体看上去就好像是突然的被人为开辟出了一条道路一样。但是在这道路的尽头,却并非是什么平坦大路。迟意浓眼力好,虽然距离不远,但是她还是看到了尽头的那个山洞。 那山洞的洞口看上去也有几分巧妙,看上去就像是某种猛兽张开了大口。 突然看到的话,应该能够吓到不少人? 迟意浓这样想着,虽然能够听到那莫名有些熟悉的女性嗓音,但是她却并不想要前去救人。 秀姑娘可不觉得,等着自己去救的会是一个人。 她想起在过去的三天之中自己遇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请允许迟意浓这么称呼那些长相奇特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的生物,深深的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也就只有遇到的那些虽然长得奇怪了一点,但是实力实在是不怎么上的台面,都能够被迟意浓轻易解决这一点了。路上迟意浓也曾经遇到一个勉强保持着正常人类体态的女性,只是实在是气场不和,迟意浓尚未开口,那女子便手下带风的对着迟意浓便是一爪子,欲想置其于死地。 然后最后的结果是,那女子形态的不知名生物被迟意浓一剑斩断了一条手臂。 再一剑,便是取命。 何其干脆。 当时迟意浓在原地对着地上那一摊颜色诡异的血迹以及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几根骨头的尸体站了起码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想着以后回秀坊的时候,一定要拿这件事情去问问霜秀。 毕竟霜秀总是不在秀坊里一年到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居无定所到处行(自)侠(己)仗(在)义(浪),见过的奇异之事也比较多,大概能够知道原因? 迟意浓有点不确定的想着,同时她终于没有在原地继续的停留下去,而是抬脚朝着那远处的山洞走去。 风吹的急了一点。 迟意浓偶然抬头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而那本该挂在天上的明月,却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几片黑云遮住,掩盖了光彩。 天色越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接近。 而且仿佛……数量不少? 迟意浓摸了摸自己有点冰凉的手,又伸手捏了捏耳垂。纤长的手指划过身后双剑的华美流苏,那种微凉的柔软触感令她冷静了一些。 其实迟意浓实在是算不得是一个胆子大的人,相反的,她也害怕很多的东西。怕黑,怕鬼,女孩子恐惧的东西她都有,只不过症状要更加的轻上一点罢了。然而现在的这种情况,凄风惨惨,暗色无边,更兼之那些仿佛漂浮在空气之中的鬼魅笑声,迟意浓觉得自己现在还只是有点手冷,还是很值得骄傲一下的。 定了定神,迟意浓突然想到,经过了这么一遭,等到自己从这里回去以后再去万花谷,就算是听祈年说一整晚的鬼故事都不会害怕了呢! 突然有点小小的开心。 但是现在并不是开心的时候,那冰寒的凉意越发浓重,迟意浓本能的判断自己不能继续在原地待下去——于是她直接踏起蝶弄足,闯进了那山洞之中。 这山洞外边看着笔直,里面却是各种的弯弯绕绕。迟意浓一路走来,少说也是拐了五六十个弯。 迟意浓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弯道的数量,然后,她听见了碎石被踢开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声沉重的,**与什么发生碰撞以后发出的声响。 如果说前者还能够以风吹之类的原因来解释的话,那么后者无疑便证明着一点。 里面有人。 的确,是有人在等着自己去救! 这个认知让迟意浓有些欣喜,然而同时判断出来的对方处境不妙的信息却也一样无法忽视。 迟意浓加快了脚步,匆匆转过几个拐角之后,终于看到了那发出声音的人。 “你还好吗?” 还未仔细看,迟意浓便急急问道。 3.相逢之二 其实迟意浓问的这句纯属废话,那么浓重的血腥味,隔着老远就能够发现,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不好。 心中的急切仅仅只是一瞬,很快迟意浓便从那种因为见到了活人的欣喜以及对于对方情况的担忧之中摆脱了出来。她张口方想要说些什么来权作补救,却见那原本靠在岩壁上低垂着头,满身血迹,正在疲惫的喘息着的白衣青年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脸。 那并不是一张如何惊人的面容。 迟意浓出身七秀坊,而天下皆知,七秀多美人。从小到大迟意浓见过的师姐妹们就没有一个丑的,最差的也是出挑的美人,更别说她师尊那一辈了。七秀之中,不论是哪一位,都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当然,在私心里,迟意浓还是觉得自己的师尊最好看。 日日见着诸多美人,直接导致的情况便是,迟意浓的审美高了很多。 看多了霜秀,迟意浓觉得自己就算是看到藏剑的那位大庄主也能够保持淡定了。 眼前之人五官精致,肤色白皙,颜如敷粉。虽然容颜在男子俊美之中颇有几分妩媚颜色,却是浑然男子气概,并不会令人误认其性别。虽然如今血迹斑斑一身狼狈,神色不掩疲惫,但是因为他身上的那种沉静而又轻渺的气质,却是令人忽视了这种外在的不堪。 最为令迟意浓记忆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形状狭长的眼睛看上去极其好看,微微眯起来的时候让迟意浓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了从前秀坊里的一个师姐养过的狐狸。 但是这人的眼睛却是要比那只小狐狸好看多了。 迟意浓这么想着的时候,看见对面那青年开口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 迟意浓一脸遭逼的看着对方,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小心跑得有点远。 迟意浓生活在作为大唐四大城市之一的扬州城,又是七秀弟子,每年都能够看到很多的外国人士,其中各种各样的古怪语言也听了很多。眼前之人脱口而出的语言十分陌生,虽然从韵律上来判断那的确是一种语言没错,但是,这人说的话压根和大唐官话一点都不像好吗? 各地方言里都有着大唐官话的痕迹,上次迟意浓跟着同门师姐跑去五仙教看昭秀的时候都能够和那边的苗疆人勉强交流呢,然而眼前这人说的话,迟意浓表示自己真的一点都听不懂。 语言不通,这还真是一个大问题。 迟意浓露出了一点烦恼的样子来:“你能听的懂我的话吗?” 白衣青年脸色有些奇怪,迟意浓有些不死心的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用的还是大唐官话,还刻意的放慢了速度,期望眼前之人能够听懂自己的话。 从客观上来说,迟意浓的期待还是有很大可能的。大唐乃是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的小国要来大唐出使长见识。大唐不可能给民众普及外国语言教学,自然的,那些外国人士想要在大唐好好生活,也只能够在翻译的帮助之下开始学习大唐的官话。 根据迟意浓的了解,在许多番邦之人的认知之中,学习大唐的官话还是一件十分荣耀,或者说是很能够彰显自身身份地位的事情。 该说迟意浓的运气不错,虽然跑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但是好歹没有接着碰上语言不通交流无能这种情况。虽然迟意浓听不懂这边的语言,但是……安倍晴明听得懂迟意浓说的话就成了嘛。 迟意浓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给介绍完自己名字的安倍晴明上药,阴阳师如今的情况实在是有点凄惨。本就是身娇体弱的法师配备,却勉强的扛起了战士的活计和妖怪来了次近身肉搏,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虽然没有什么严重的重伤,但是再这么下去,失血过多也就不远了。 也是幸好迟意浓带了不少的止血药。 虽然这一次用完以后就得开始准备去挖药再补充一下药品储备了。 黑发青年的神色有些奇怪,他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在下也只不过是因为家中曾经出过一位遣唐使而略懂几句罢了,当不得姬君如此信任。” 迟意浓:“你对我的称呼……好奇怪啊……”安倍晴明垂落在地上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紧绷和弯曲,然而迟意浓只是注视着眼前之人的面容,认认真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举动。她道:“在我们那边,可没有这个称呼,安倍侠士。” 安倍晴明的神色显得有些茫然,他下意识的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而后问道:“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迟意浓觉得自己被这个问题问倒了。 称呼自然是有很多的,师尊喊她意浓,像是舒祈年这种关系亲密的好友喊她七娘,再远一些的便是迟娘子或者是迟女侠迟姑娘这种的。但是好像,都不能告诉他。 前两个未免太过于亲密,而后三个,音节不准实在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毕竟安倍晴明也只是粗通大唐官话而已,能听懂一部分,但是并不代表能够音节标准的说出来。 于是最后迟意浓也只能有点迟疑的说道:“这种小事……安倍侠士,请随意好了。” 在不知道怎么给出建议还不熟悉当地情况的时候,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 撒上药粉,迟意浓熟练的的给安倍晴明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还顺手打了一个好看的结。完成这一切之后,迟意浓仔细的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青年,关切的问道:“你还能走吗?” “自然无碍。”安倍晴明道。 迟意浓给安倍晴明用的都是好药,虽然流失的血和体力都没法补回来,但是止血止痛的效果却是一等一的好,对于伤口的愈合也很有作用。阴阳师觉感觉了一下,之前诸多伤口而导致的大量失血及虚弱之感仍在,然而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迟意浓对着安倍晴明伸出手,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认识路吗安倍侠士?” 4.相逢之三 和迟意浓这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来户不一样,作为本地人的安倍晴明当然很熟悉这些地方的环境。 自然的,他也是认识路的。 这个消息让迟意浓松了一口气。虽然荒郊野外的风景不错,但是呆几天还好,时间久了就真的不讨喜了。就算淳朴如五仙,好歹也有住的地方呢,哪像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从小就长在七秀坊的娇小姐表示自己虽然不是受不了苦头,但是在能够追求更好的物质条件的时候,干嘛要委屈自己?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只有找到了城市,她才能够开始打听关于前往大唐的船只的问题准备回家啊! 对于迟意浓的这个想法,安倍晴明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找到了回家办法,迟意浓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模样,心情愉快的弯腰对着安倍晴明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安倍晴明在握住迟意浓的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却又主动的握了上来。 通过相触碰的肢体,迟意浓发现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安倍晴明十分利索的借力站了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十分迅速的将迟意浓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同时道:“请小心,迟……姬。” 在说道最后那个称呼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方才说出了口。 然而迟意浓表示自己并听不懂安倍晴明在说什么啊。 前面的半句还好,后面的……大约是紧张了,所以下意识的便使用了对于安倍晴明来说更加熟悉,对于迟意浓来说却是半点都听不懂的的母语。 迟意浓这样猜想着,虽是对安倍晴明突然而来的举止有几分疑惑,却是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来,而是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一路疾步向外走去。 因为体力未复的缘故,安倍晴明的脚步依旧是沉重的,远不如迟意浓来的轻盈,更不要说是举步无声。但除了脚步声之外,一路上,终于弄明白了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的迟意浓还听到了安倍晴明用当地语言——或许应该称之为日语——念诵出来的,低低的絮语之声。 那声音极轻也极柔,仿佛是微风拂过脸颊,叫人联想到春天盛开枝头的那些柔软的花瓣触碰指尖的感觉。而伴随着这低低的声音,迟意浓敏锐的发现,有某种肉眼不可见之物开始涌动。 最明显的情况在于,不冷了。 之前迟意浓一路踩着蝶弄足狂奔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寒风呼啸连空气都是冷的,而现在跟在安倍晴明的身后,迟意浓的手还是暖暖的。 大概其中也有一份阴阳师体温的功劳在里面。 讲真,迟意浓还是挺奇怪安倍晴明的体质问题的。明明就是一个远程辅助的法师人员,被近身了以后虽然不是战五渣但也相差不多,身体素质也算不上是很好,比起迟意浓这种习武之人来说简直都能够用身娇体弱来形容。但是在失了那么多血之后,迟意浓发现安倍晴明的手居然还是暖和的! 说好的失血过多会导致手脚冰凉四肢麻木呢? 这个时候,迟意浓特别的思念远在万花的发小舒祈年。 要是祈年在的话,一定能够弄清楚其中的原因的?心中好奇,却无法理解其中原因的迟意浓有些遗憾的想着。 “已经快要到出口了。”安倍晴明说道,他的声音清朗,其中带着一种沉静的从容,仿佛胸有成竹。如果不是因为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不小心加重了一点,迟意浓还真的会以为他正如外表看上去一般风轻云淡。“我感觉到了浓郁的浊气,想来现在那里正守着不少妖怪,还请您小心。” 其实我觉得应该小心的是你才对啊,被提醒了要小心的秀姑娘默默地想着。 迟意浓虽然不了解安倍晴明口中的浊气是什么,但是感应气息这种小事她还是会的——就像是之前她能够感觉到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在靠近一样。虽然现在没有那种感觉了,但是迟意浓也能够发现,这只不过是因为有安倍晴明在前方一路清扫而已。 从气息上来判断的话,洞穴出口处的气息和安倍晴明其实没有什么过于悬殊的差距,然而要是真的正面对上了的话,迟意浓觉得安倍晴明输的可能性挺大的。 毕竟之前他还差点失血过多,身上还挂着一串虚弱之类的debuff没有消掉呢。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迟意浓所预料的一般,被围攻的安倍晴明很快便陷入了劣势之中。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还没放弃抽手护着被鬼魅惊吓到了的自己。 真是个好人啊。 迟意浓这么的感叹了一句,眼见挡在前面的阴阳师情况越发的危急,也顾不得自己怕鬼这种小事了。这种时候,怕鬼只不过是花费写力气,鼓起勇气来便能够克服的小事罢了。 只要不帮倒忙乱上添乱,能帮一点便是一点。 迟意浓这么对自己说,她伸手去摸鸾歌凤舞的时候手指还有些颤抖,但是当她反手取出鸾歌凤舞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沉着冷静的样子,握剑的手也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长剑出鞘,十分利索的便将从背后扑上来的一只妖怪直接一剑抽飞了出去。之后迟意浓也不看成果,直接抄手把人抱了起来踩了扶摇。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迟意浓低低的呢喃了一句,而后垂首问道,“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安倍侠士,你知道怎么走吗?” 被突然抱起来的阴阳师有些怔,而后他也很快的反应了过来现在的情况。 那些鬼怪,正源源不断的朝着这边赶过来。 不能继续停留下去了,必须尽快离开。 安倍晴明也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十分迅速的为迟意浓指明了方向。 但是他显然的并不了解大唐的情况。 按照安倍晴明的预想,接下来的情况应该是迟意浓把他放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拼杀出去——他下意识的忽略了自己正被迟意浓揽着站在高高的树梢上的现状。然而事实却是,迟意浓在弄清楚了离开的路线之后,连一句话都不带说的,更别说是把他放下来,直接便跳了下去。 安倍晴明原以为真的只是跳而已,但是下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连阴阳术之中都有着轻身跳跃甚至是能够实现短暂飞行的术法的存在,他怎么就觉得唐国没有能够类似的办法呢? 在跳下树之后,迟意浓也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想法,甚至是连手都没松一下,直接打横抱着一个安倍晴明,脚下就运起了暗香掠影。 七秀的武学一向便以精致美丽著称,轻功自然也是一样。暗香掠影这门功夫用起来不仅姿态优美,光效漂亮,最主要的是,还能给你一种飞翔的感觉。 现在被迟意浓揽在怀里的安倍晴明便有幸享受到了这种感觉。 当然并没有去过大唐更加没有了解过大唐江湖这一神奇存在的阴阳师当然不知道迟意浓现在用的叫做轻功,他只不过是觉得很神奇而已。 这是用阴阳术办不到的事情。 5.相逢之四 迟意浓的轻功学得很好,或者说,这是她学的最好的一样了。 她在剑法和舞蹈这些方面的资质都不是很好,虽然也算是勤奋努力,但是在秀坊同辈弟子之中也就是处于中流。迟意浓之所以能够成为同辈之中最早出门浪(划掉)通过霜秀考验出师走江湖的弟子,完全是因为她的轻功练得很好。暗香掠影鹊踏枝扶摇直上全部刷满了熟练点,不仅长于小范围的辗转腾挪,这种远距离的行动也是颇为迅速。 虽然因为轻功本身的限制,用起来的时候远没有纯阳宫的逍遥游来的高,但是按照柳云裳给的评价,保证自己的安全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就算是打不过,但是跑还是能够办到的。 就像是现在这样。 迟意浓控制了一下高度的问题,在路过那些树木的时候还不忘顺势借个力省点气力,轻轻松松的就把那些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什么吸引过来的妖鬼甩开了,剩下的也有一些自己打了起来。虽然还有几只一直都在穷追不舍,迟意浓也实在是空不出手来解决他们,但是—— 被迟意浓揽在怀里的安倍晴明表示自己还是可以发挥一下作用的。 左右迟意浓手很稳,他也不需要担心自己摔下去的问题,虽然风吹的挺大,但是念个咒还是做得到的。 就是,假若风能够吹的更大一些就好了。在迟意浓长发被风吹起来和安倍晴明做了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这位虽然年纪还有些轻,却已经是名动平安京的阴阳师没忍住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 但这也只是一个想法罢了。 安倍晴明在此时唯一会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低声的念着咒语驱赶妖魔,虽然看上去沉着冷静淡然不惊,但是实际上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僵硬状态,任由风吹起少女披散在肩上的长发拂过眼前,却不敢伸手拂开。 虽然内心之中充满了爱慕之情,心中也常常因为这一份爱慕而涌出许多奇怪的想法来,但是安倍晴明却一直都在克制着自己的这种情绪,举止也没有半点出格的地方,在态度上也是竭力的表现出一种正常的、友好的、不夹带任何暧昧情绪的样子来。 力图不和迟意浓发展出什么特殊关系。 安倍晴明觉得,朋友这个关系就很不错。 “好了,我们已经走出来了。”在安倍晴明思考的时候,迟意浓已经顺利的甩开了一群妖怪走出了那篇山林,顺便还连着山林和城市之间的那片“荒郊野外”也经过了。当安倍晴明被迟意浓的声音从思绪之中回过神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平安京的城墙。 安倍晴明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理解那些被迟意浓轻松甩掉的妖怪了。 无怪他们会追不上。 更加可怕的是,安倍晴明注意到,在这样短暂的时间之内,还带着他经过了那么多的路程,可是迟意浓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的样子。她的呼吸并未絮乱依旧稳定,整个人看上去都没有任何的不得体之处,唯一有些散乱的也只不过是那头方才被夜风吹起,如今正安静垂落在背后的长发。 “你没事?”迟意浓微微低头,有些担忧的看着安倍晴明,“方才我一直都听到你在念诵着什么,现在感觉如何?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阴阳师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答道,“迟姬,请问能够现将我放下来吗?这样子实在是颇有些不雅。” 而且也挺丢脸的。 “再等一会儿。”迟意浓也知道自己这种举止大概会让男性自尊心有点受伤,但是……事急从权啊,迟意浓可不觉得怀里这个纤细的阴阳师能够干得了翻城墙的活计。 迟意浓远远的看了眼那堵据说是城墙的偷工产品,在心中感叹了一下这种水货建筑居然能够继续存在以及幸好这里没有天策这种城管大队的存在不用担心被抓包,手上动作却是半点都不带迟疑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别出声”,而后便直接运起暗香掠影越过了城墙。 她的身姿轻盈宛如飞鸟,行动之间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即便是穿着粉色这种招眼的颜色,怀里还带着一个穿白色的安倍晴明,依旧十分轻松的在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了平安京。 被迟意浓放下来的时候,安倍晴明还听见迟意浓在说着什么。 只是奈何,词汇储备量不够,迟意浓的语速又有点快,安倍晴明虽然听得仔细,却是基本都没听懂。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需要去再学习一下唐国的语言了,不求精通,但是至少也要能够和迟意浓无障碍的沟通才好。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下意识的避开了迟意浓的搀扶——虽然并没有成功。 迟意浓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安倍晴明的闪避,也没有发现身边的阴阳师正在思考着要怎么保持距离,更加不会知道阴阳师如今的心中是如何的纠结。 并非是不愿意靠近,之所以想要远离,只不过是因为知道—— 心中的这份感情,是假的。 那并非是发自于本心而涌出的真诚喜爱,而只不过是因为受到了妖物的卑鄙咒术而产生的,困属于外物影响的虚假爱慕罢了。 只是,纵然在理智上依旧清醒,明白的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妖物的咒术,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的找到解除这个咒术的办法并且在这个过程之中控制好自己的态度不要对着迟意浓做出任何惹人误会的事情来更不要说是遵循这一份感情而去追求她,但是感情之所以是感情,正在于他的不可控性。 安倍晴明能够理智的安排一切,包括不让自己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情出格的举止,也能够让自己不去思考关于迟意浓的一切,但是心中的那一份感情并不会因为这样而消失。 这位阴阳师虽然术法高超灵力高强,在阴阳术上更有着独特的见解,更在出师之前便倾倒平安京一众女子,只是毕竟缺少经验,对于感情之事也并没有什么了解,自然的,他也就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做法的不恰当之处。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压制,越是刻意,越是会深刻。 很多的感情正是因为来自外界的阻挠,才会演变成最后的样子。 何况现在扎根在他心中的感情还是如此的热烈。 6.相逢之五 确定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迟意浓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衣食住行永远都是生活的主题,现在迟意浓需要思考的问题便是:自己住哪? 如果是在大唐还好处理,如果是在城市里,那肯定是能够找到客栈休息的,如果是在城外,随便找户农家住宿便是了,就算是在荒郊野外,凑合一晚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左右迟意浓也不是没有这么干过。但是现在,迟意浓想了想,觉得这三个选择之中,前面两条都走不通。 东瀛这边有没有客栈迟意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直接就被排除了。去别人家里借宿也不可能,语言不通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何况这是在异国他乡迟意浓还不了解这边的民风如何。 并非故土,人生地不熟,夜半,种种因素组合起来,迟意浓有点忧伤的发现,这简直是要露宿野外的节奏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出门在外,总是不可能像是在师门之中一样的。 迟意浓早就明白这一点了,是而她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只是同安倍晴明道了个别,之后便计划着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去露宿——说白了就是打坐一晚上。 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不过是几晚不睡而已,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闻得迟意浓道别之语,安倍晴明不假思索的问道:“敢问迟姬居于何处?日后我也好登门道谢。” 这还真是一个好理由。迟意浓不怎么感动的抽了抽嘴角,也不想说谎骗人,直说自己准备露宿野外。 然后她便看到安倍晴明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难以形容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十分诚恳的对迟意浓说道:“迟姬若还有没落脚之处,便到在下宅邸暂居如何?”顿了顿,在迟意浓想好怎么回答之前,他又接着说道:“只是在下陋居,怕是唐突迟姬。” 讲真,迟意浓压根没有思考过在安倍晴明家里借宿这个选项。 这个可能性最高同时也是最好的选择从一开始就被她下意识的排除在了选项之外,此时安倍晴明出口邀请,迟意浓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有这个选择。 迟意浓在露宿野外和去刚认识的好像人品不错的阴阳师家里借宿这两个选项里犹豫了一下,最后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虽然不排斥露宿野外,但是有更好的选择的时候迟意浓也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这个选择就是了。 而且……总觉得东瀛这边很奇怪。 迟意浓皱着眉,深刻的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犯了什么太岁,而且冲克结果还是不好的那种。她最近的运气简直差到了一定程度,追个水匪都能够追到东瀛来就不说了,侧面来说迟意浓还觉得这正好体现了自己在水榭花楹这方面的进步,但是东瀛这里…… 说实话,从一开始,就给迟意浓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大约便是冷。 并不是无法忍受的那种寒冷,只是因为敏锐的感官,迟意浓下意识的便觉得,这种寒意并不是因为什么正常的自然原因。她也尝试过加衣服,然而事实证明这并没有什么作用,该冷的还是会冷,加了还不如不加。偶尔迟意浓发散一下思维,还会觉得大概有鬼魂在自己的身边徘徊不去。 当迟意浓这样同安倍晴明说的时候,她发现眼前这位阴阳师的表情……十分的一言难尽。 “迟姬难道不知道吗?”安倍晴明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有点缓慢的说道,“您的体质……有些特殊。” 迟意浓:“哈?” “简单的来说,像是您这种体质,十分讨那些鬼怪的喜欢。” 简单的来说,就是很容易招鬼。 事实上,之前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鬼怪追逐于他们,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便是迟意浓。 说实话,安倍晴明也很好奇迟意浓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像是迟意浓这钟体质,本身又是天生阴气较重的女子,应该会经常被鬼怪所烦恼才是。而且因为人的身体承受不了鬼怪的阴气,是而这样的体质,一般都会身体虚弱,常年抱病在身,缠绵病榻。 但是迟意浓却并非如此。她虽然身形纤细,行为举止之间也是一派纤弱,大有弱不经风之态,然而实际上十分健康,能跑能跳,完全没有被疾病侵扰的样子。 迟意浓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开心:“安倍侠士,你的意思是……我的身边,有鬼?” 安倍晴明摇了摇头,在迟意浓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慢悠悠的补充道:“不是有——是有很多。” 迟意浓突然觉得有点冷。 “如不嫌弃的话,迟姬可以离我近一些。”安倍晴明说道,“我是阴阳师。而一般来说,鬼怪是不会乐意靠近阴阳师的。” 闻言,迟意浓半点都不带犹豫的就往安倍晴明的位置走了几步。粉衣的姑娘神色严肃,语气也有些沉重,连鬓发间摇晃着的银色流苏饰物看上去似乎也不那么的活泼了。 “那便拜托你了,安倍侠士。”这一句话迟意浓说的简直沉重,仿佛托付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一般。被迟意浓的态度所影响,安倍晴明突然便觉得自己身负重托。 于是他很愉快的否决了自己之前仗着迟意浓第一次来不认识路的条件绕弯子,刻意带着迟意浓慢慢走的做法,干脆果断的选了回家最快的近路,把人带回了家。中途也十分体贴的移开了话题,没有再和迟意浓说什么鬼怪之类的事情。 ——说好的保持距离呢安倍少侠?为了能够多相处一段时间就带着人家绕弯子真的好? 迟意浓半点都没有发现之前自己被带着绕弯子这件事情,平安京——好,这个地名还是她从安倍晴明这里听来的。虽然这个城市据说是仿照大唐长安的格局来建造的,但是说真的,来自大唐在长安也游玩过很多次的秀姑娘表示这里跟长安真的一·点·都·不·相·似! 那种绕来绕去的街道格局已经很成功的让迟意浓忘记了之前的路线。 违和感简直不要太重啊! 7.花木之一 虽然晚上休息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但是第二天迟意浓依旧在生物钟的呼唤之下准时醒来。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这几天已经习惯的绿色,迟意浓在回忆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在那片林子里迷路了。 她现在正在安倍晴明的家里借宿。 迟意浓抱着被子思考了半秒钟,然后果断爬起来,正弯腰准备换衣服,却是听到了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迟意浓便看到房门口垂下来的竹帘上面倒映出一个纤细的影子来。 那影子有着一把好嗓子,声线清丽而又温柔,叫人听的心情舒畅。影子柔声问道:“您醒了吗?” 迟意浓面无表情:抱歉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语言不通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迟意浓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裳然后拉开了帘子,然后对着门口正站着的那个一身浅黄色衣裳的女性露出了一个非常符合礼节标准的笑容,也不管她是否能够听得懂自己说话,在言辞得体的道了谢之后便折回去取了做完被自己放在枕边的鸾歌凤舞,走到了院子里。 庭院中已是一片秋野的景象,这个时候迟意浓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秋天了。 原来,自己已经离开秀坊那么久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过年之前回去。迟意浓没注意后面急忙跟上来的那位女子焦急而仓皇的神色,兀自拔出了手中的鸾歌凤舞。 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迟意浓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念秀坊了。 想念总是温柔笑着,好像什么能够看穿的师尊;想念总是见不到几次,每次见到的时候都能够给人以极大安全感,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行侠仗义的霜秀;想念总是会在出门的时候记得给自己带小礼物的师姐;想念离开秀坊之前扯着袖子在小声啜泣说着舍不得的师妹;想念……整个秀坊。 还有那些好友。 迟意浓低头看了看手中双剑寒若秋水的剑身,又扭头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昨晚过来的时候迟意浓压根就没往这边走过,现在一眼看去,只见满眼的花草随意生长。繁密茂盛,满院怒生。就在脚边,迟意浓还看到一丛野菊纵情盛开。 整个庭院看上去似乎丝毫未加修整,更毫无规律可言,不见半分规整。有那么一瞬间,迟意浓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而是站在了某个人迹罕至花草繁盛的荒郊野外。 所有的一切都在自生自灭,不见半分人为痕迹。 换而言之,当然也没有什么特意留出来的空地。 尽量的……收敛一点。早在来之前便已经观察过地形,然而实在是找不到另一处安静而又无人的练剑地点,迟意浓最后也只能对自己这么说着。 然后默默地把本来计划之中想要练习的猿公剑法划掉,改成了霓裳羽衣。 毕竟后者是舞蹈改编过来的剑舞,较为柔和——最主要的是,不会对附近的花花草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拿着一对鸾歌凤舞跳完了霓裳羽衣,迟意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谢绝了那一直守在附近并且完全无法感觉到任何活人应有气息的黄衣女子的好意,迟意浓独自回了房间从包裹里拿了份笔墨纸砚出来准备写字,在研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主修云裳心经,但是手里拿的是鸾歌凤舞。 ——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奶的迟意浓觉得有点莫名的心虚。 虽然主修云裳而不是冰心诀,但是这么久了,好像完全没有用过什么云裳技能啊。 一路上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大事,在大唐的时候基本都很太平,走江湖完全变成了和几个好友相约一起打马游玩的郊游,唯一碰到的需要动手的事情还只是那几个跑到东瀛这边来的水匪。后来上岸之后遇到的对手又大多不堪一击,只要能够刺中也就只是一剑的事情而已。 这么一连串的因素叠加起来,本来就没有什么奶妈自觉的迟意浓终于忽视了自己是个奶的事实。 突然醒悟过来的迟意浓一连抄了二十份颜鲁公字帖。 然后毫不犹豫的全部扔进了火盆烧成了灰烬。 心神不宁,精力不定,这么难看的字简直丢脸,果然还是烧了。 至少烧了还能为早饭做点贡献。 从前在秀坊的时候迟意浓也曾经学过这方面的手艺,只是真正学会并且学好还是在最近的事情。出门在外诸多不便,总是需要一一克服的。比如说因为总有那么几天的露宿,迟意浓不仅习惯了包裹里随时备着足量的小点心以及糕点之类的零食和一些能够长期保存——主要是做起来方便省事的食材,还学会了煮粥以及包括生火搭灶在内的一系列组合技能。 早饭做好之后迟意浓也没忘记给安倍晴明送一份,毕竟是借居在他家,客气一些总没有什么错。只不送过去的并非是迟意浓自己,而是那位一直守在迟意浓身边,没有半点气息存在,完全不似活人的黄衣女性。 或许应该称之为,式神。 是的,迟意浓在茫然了那么久之后,终于想起来昨天被安倍晴明科普的新型物种了。 用完了早饭,迟意浓便开始整理已经有好久都没有收拾过的包裹,同时计划着给远在大唐的舒祈年写一封信过去。 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迟意浓翻出一对双剑的时候,想着还好前段时间刚给舒祈年寄过信,这一次只需要等着舒祈年的羽墨雕来找自己就好了。不然如果是自己寄信的话,在这个没有隐元会存在的异国他乡,迟意浓觉得自己还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至于舒祈年的羽墨雕要怎么穿洋过海的找到东瀛来,迟意浓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东瀛与大唐之间的距离,似乎并不会比万花到西域甚至是五仙的距离要多多少。 可能还会有少。 迟意浓这么想着,低头将目光转移到了手中的这一对双剑的上面。 8.花木之二 樱花香,愁断肠,不思量,自难忘。 迟意浓执于手中的这一对双剑,长三尺二寸,双剑合重三斤四两。剑光湛湛,寒若秋水,所谓吹毛断发切金断玉亦只不过是寻常轻易之事。此剑虽非被共孙二娘带回藏于七秀坊之中的正品樱花醉,而只不过是她于经过了霜秀的考验成功出师之时霜秀赠与的仿品,但材质重量都与真品一般无二,也能够称得上是一件神兵利器。 而且除却品质上佳这点之外,这把剑还有着很大的成长空间。照柳云裳所言,只要迟意浓尽心尽力,最后这把剑的品质并不会比正品差。 这对双剑的真品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樱花醉。 每个人小时候大约都会有那么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比如说仗剑江湖天下无人能敌,又比如说有神兵相伴。迟意浓也不例外。 当年,准确的说,是从被师姐带着见过了七秀坊之中所藏有的那些名兵利器之后,她便对樱花醉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渴盼。只是这渴盼并非是因为樱花醉的名气和比之那些江湖名剑也是毫不逊色的质量,更加不是因为对于七秀心法的增幅,而是因为樱花醉的外表。 迟意浓真心实意的觉得,那么多的兵器,果然还是樱花醉最好看了。 只是虽然迟意浓一心向往樱花醉,但终究与其无缘。在迟意浓还在学习冰心诀的时候,那把藏于七秀坊这种的樱花醉,便被她的一位师姐取走了。于是后来迟意浓也只能自己在心中默默遗憾——一直到出师的时候被霜秀送了这么一对双剑。 虽然是仿品,但是这毕竟也是出自于藏剑大庄主叶英之手的仿品。被那位铸造出来的兵器,想来与真品也是差不了多少的。在环抱双剑的时候,迟意浓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就算是基本都见不到霜秀几次,秀坊里还是会有那么多的姐姐妹妹们迷恋霜秀如斯了。 那样又温柔又可靠,还如此体贴的长辈,怎么能够不喜欢呢? “迟姬。”正在迟意浓回忆从前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轻唤。粉裙娇颜的少女下意识的便收敛了脸上不知是何时展露出来的夹杂着显而易见温情的柔美笑颜,侧过脸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而后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衣的青年。 迟意浓起身对他行了个礼,道:“安倍少侠。” “居所简陋,迟姬若有什么不适之处,请说便是。”已经把自己整理好,完全看不出昨晚狼狈模样的阴阳师含笑道,他本就生得一张精致非常的面容,笑起来的时候那种他本身所具有的淡然轻渺的气质便更加的明显起来,而在这一份宛如天上白云一般的风华之中,却又夹杂着某种说不出奇异之感。 迟意浓拒绝深入思考。 浅交便好了。 这是一开始迟意浓所怀抱着的想法,也许正式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烦恼住所的时候选择性的遗忘了还有借宿安倍晴明家中这个选项。然而,人的想法是会变的。纵然在之前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并无深交的意图也没有给自己添一个异国好友的心思,但是在闲聊过后,迟意浓的想法已经变成了“深交也不错”这种。 像是安倍晴明这样的人,想要讨人喜欢的时候,大概没有谁能够拒绝他? 至少,迟意浓觉得,自己就不能做到这一点。 就算是语言不通,但是,迟意浓表示这也没什么,安倍晴明要死想学的话自己也可以教。两个人一起互相学习,应该能够学的很快。 对于迟意浓好心想要教导自己学习唐国语言这一点,安倍晴明欣然接受,绝口不提自己其实还有一个来自唐国能够听得懂唐国语言也能够流畅交流的式神,而是兴致勃勃的跟着迟意浓练习大唐官话和东瀛语言迥异的发音。同时也主动的担起了教导迟意浓日语的责任。 虽然最后好好的语言交流练习变成了讲故事。 一人讲一个故事,还是挺公平的。 安倍晴明讲述了一个不幸化作了妖鬼的女子的凄婉故事,然而遗憾的是,迟意浓刚刚接触日语,虽然安倍晴明已经尽量的选择了简单的句子来讲述,但是迟意浓依旧基本没怎么听懂。至于其中所蕴含的那些凄凉悲伤,更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迟意浓有些不好意思的同安倍晴明承认了这一点,然后得到了对方的一声轻笑。阴阳师合上了蝙蝠扇,然后习惯性的敲了敲掌心,片刻之后方才缓声道:“无事。” “安倍少侠想要听什么样的故事呢?”迟意浓抬手拢了拢耳畔垂落的长发,轻声问道。 “便说说迟姬手中的这对双剑的来历如何?”安倍晴明说道,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之所以问这个,只是因为想要知道迟意浓手中这对双剑到底是怎么来的。 之前迟意浓环抱双剑的时候,在不经意之中露出来的那一个笑容让他记忆深刻。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柔情,虽然理智上知道那是属于迟意浓自己的事情,作为一个外人他本不应该贸然询问迟意浓的私事,但是心中的感情却还是催促着他将话问出了口。 迟意浓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被问到手中双剑的来历,她自然而然的便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此剑出自藏剑山庄,乃是藏剑大庄主亲自开炉铸造。虽然不是什么绝世命兵,但也算得上是一件少见的佳品。” “我给它取名叫做繁缕。” 说到这里的时候,迟意浓很大方的让安倍晴明靠近了看自己的佩剑,她的脸上全是笑,带着一种微妙的骄傲与自豪:“你看,繁缕很好看,是不是?” 安倍晴明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的确很好看。 比他见过的很多事物都要好看。 ——除了正拿着这对双剑,侧过脸对着他笑的迟意浓。 安倍晴明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沉静的神情,但是胸腔之中的事物却是不顾理智的反对,在以一种堪称是羞耻的频率,兀自不安分的跳动着。 安倍晴明的心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9.花木之三 但凡名剑,总会有那么一些玄奇的来历。 樱花醉自然也是如此。 唐初有铸剑名师鱼鳞儿,其妻醉香甚喜樱花,于庭院中栽满樱树,日日于院中树下对花自语。 时年鱼鳞儿三十二岁,城中瘟疫四起,醉香亦因此而亡。鱼鳞儿悼念亡妻,日夜消沉流连于樱花树下,感念亡妻之影,遂取樱花树汁及花瓣混入矿石之中,耗时一年零六十七天锻造而成。谁知此剑一成,满院花树尽数枯萎,而剑身香气袭人,似是将花树的精气吸尽了一般。 三十日后,鱼鳞儿亦亡。其时怀抱双剑坐于院中枯树之下,怀中剑身上竟开出几朵樱花,质地与剑本身无二,颜色却清丽无比。后公孙二娘意外得此剑,感念鱼鳞儿夫妻二人之情深,又追溯自身往事,遂以“樱花醉”命名之,藏于七秀坊中,待之有缘人。 迟意浓垂首,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不论是神色还是细微的小动作,都十分直白的表现出了对于这对双剑的珍惜之意。她微微抿着嘴角,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情一般,连嘴角的那一点小小的笑意也是无比的温柔眷恋——甚至可以称之为憧憬。 “我手中这对双剑,并非是被祖师带回秀坊的那对真品——秀坊之中的那件真品早在数年之前便被我的一位师姐取走,陪着她行走江湖,仗剑天涯。而我手中的这一对双剑,只不过是在我出师的时候,门中的一位长辈赠送给我的礼物罢了。”迟意浓如此道。 虽然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个妹子说到自己家的长辈的时候会是那么一脸娇羞的样子啊! 安倍晴明看着身边的粉裙少女,突然觉得好像完全不需要担心迟意浓这方面了。 感情上安倍晴明下意识的排斥着迟意浓心中已有爱慕之人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是在理智上,安倍晴明对于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有点庆幸的。 假若当真是如此,就算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将心中那一份因为咒术而产生的爱恋而对着迟意浓表露出来,但是至少他不用担心恢复之后会对迟意浓造成什么过大的困扰。 虽然可能最后迟意浓没法接受一个说过爱慕的人当朋友,但是至少看迟意浓现在显然便是心有所属的模样,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担心假若到时候出现类似于“迟意浓真的因为自己可能会有的追求而动摇,甚至是与自己相恋,而之后自己却解开了所被种下的咒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 他强行的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这上面的花……只有一朵吗?” “并非如此。”迟意浓说道,“真正的樱花醉可好看了。我小时候见过好几次,只觉得颜色清丽,花枝动人,不似兵器。后来樱花醉被师姐取走带在身边……”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方才继续说道:“花枝越盛,樱花曼丽——总之,变得更加的好看了。” 语毕,迟意浓还顺手在膝上双剑上面几处点了点:“你看,这几个地方,樱花醉上面都会有花枝缠绕。”纤指划过剑柄,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大概……就是这样弯着的。” “特别的好看!”迟意浓最后做了这样的一个总结。想了想,迟意浓觉得自己语言贫乏压根就不能够描述出樱花醉的美貌,干脆翻出来一卷画轴在安倍晴明的面前展开。 那上面绘着的,正是樱花醉。 用栩栩如生这样词语来描述这幅画并不过分,虽然这只是一幅画,但是当安倍晴明低头看去的时候,恍然之间仿佛当真看到了迟意浓口中的那把美丽兵器。 颠倒心神不过如此。 “这是自然的事情呀!”迟意浓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可是画圣的手笔呢。” 纸上惊鸿,自然是名不虚传。 “你的剑,最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安倍晴明有些好奇的问道。 “应当是……会的?”迟意浓也有些不确定。虽然霜秀说了只要仔细培养最后繁缕还是能够成长到樱花醉那种程度的,美貌程度大概也会差不多,但是霜秀只说了这对双剑不仅适合云裳心经也很适合冰心诀,却压根就没有说过要怎么培养啊。 迟意浓想了想那把樱花醉的来历,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对繁缕,扭过脸问道:“安倍少侠,请问,你家有樱花树吗?” 当然是——没有的。 这句实话安倍晴明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只是对上迟意浓显然含着浓郁期待的双眼,他很可耻的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如果没有的话,她会很失望?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安倍晴明便觉得心中泛起了一种微妙的忧愁。 不愿意看到眼前少女有任何的不开心,想要一直看到她欢喜的样子,想要她能够一直像是现在这样毫无烦恼,笑颜明澈,没有半点阴霾。 于是最后他说出来的回答是:“自然是有的。” 迟意浓道:“我能否将繁缕埋于樱树之下?” “嗯?”安倍晴明有些疑惑,这倒并非是不愿意帮忙,而是——“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迟意浓十分诚实的说道:“樱花醉据说便是吸取了樱花精气,左右我现在手边已经有了鸾歌凤舞,这对繁缕暂时也用不上。我寻思着,将繁缕埋在樱树下,或许也能够吸收一些樱花的精气?”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安倍晴明想着,虽然就算是没有道理他也不会介意的就是了。 左右也只不过是几颗樱树的事情罢了。 他对着迟意浓说道:“过一会儿我要出门找些东西,待我回来,便领迟姬去樱树那边,迟姬意下如何?” “好呀。”迟意浓毫不犹豫的点了头,主人家愿意借樱树就很不错了,要求太多可不好。 “那迟姬便等我回来。”安倍晴明道,“还请迟姬不要乱走,在下宅院之中布了结界,迟姬不知道办法,很容易便会迷失在里面。” 迟意浓道:“我知道了。” 作为一个客人,迟意浓当然不会在别人家随便乱走。她只是想,安倍晴明口中的结界,想来便是如同万花谷的那些阵法一样的东西? 安倍晴明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他要出门这件事情是真的,既然知道自己中了咒,总不能就这么拖延下去任由咒术影响自己,解咒本就是必然的事情。至于家里的樱树……路上移几棵回来好了。 唔,不知道除了樱花,迟姬还喜欢什么呢? 10.花木之四 关于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的大概不是迟意浓自己,而是她远在万花的发小舒祈年。 迟意浓对于自己的喜好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认知,要是安倍晴明直接拿这个问题去问迟意浓自己,大概也只能够得到像是“唔,大概很多”或者是“我喜欢好看的事物”这种宽泛而模糊的回答。而如果去问舒祈年的话,她完全可以把迟意浓的各种偏好说的无比详细。 ——虽然在一般情况下,他只能够得到一句类似于“你不知道我家姑娘喜欢什么还敢说喜欢她?”这种语句的毫不留情的嘲讽。 像是迟意浓这种生得好看人品上佳为人也好的女孩子总是不会缺少追求者的,虽然她是孤女,但是出身七秀坊这一点已经足够弥补这个缺陷。只是迟意浓却完全没有觉得自己有过追求者,更不要说是有什么被追求的自觉。 是而,虽然安倍晴明对于自己感情的掩饰并不如何到位,有时候的举止也难免的会透露出一些来,但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神经的迟意浓压根就没有多想。虽然偶尔的时候也会觉得有些不对,却尽数将其归入了地方风俗上面。 秀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那些追求者,意图不轨没本事的基本都败退在总是和自己形影不离的舒祈年的毒舌下了,至于剩下的那些有本事的,你觉得和发小在一起的时候迟意浓还能够注意到其他不怎么熟悉的人吗? 别开玩笑了。 安倍晴明同迟意浓的这一场相遇,纯粹只是因为舒祈年不在罢了。假若有几乎把迟意浓当女儿护着的万花技术宅在,迟意浓压根就不会干出那么冲动的事情来。就算是干了也不会迷路,而是直接找到正确的路线搭上船回家去了。后来安倍晴明回忆往事的时候,也承认,天时地利人和,自己算是占了个全。 长辈这种生物在与不在,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正如同运气虽然虚无缥缈,但是的确在很多时候都会产生很重要的影响。 比如说,如今正在外面为了寻找解开自己身上所中咒术而奔波的安倍晴明。 他很顺利的找到了自己所中咒术的信息,也找到了解咒的方法。更加令人喜悦的事情是,那些解咒所需要的材料,他正好拥有一部分。剩余的那些,他的师兄,也就是现任的阴阳头贺茂保宪也可以帮忙提供。最后的那几样虽然并不能立刻拿到,但是十分巧合的,安倍晴明也正好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找。 解开咒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安倍晴明这样想。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理智的那一部分正在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带着某种欣慰的意味在里面。而感情的那一半却是在抗拒着解咒。 许是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奇怪,连贺茂保宪都有些看不下去。他问道:“晴明,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安倍晴明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掩饰般的放开了手中扶着的那一段柔软的花枝,任其重新恢复之前的姿态。他说道:“只是突然想在家里种些樱树而已。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的时候了,却还是想要看到樱花盛开的风景啊。” 迟姬似乎很喜欢樱花,看到樱花的话,想来也会高兴的? 贺茂保宪大概可以算是最清楚安倍晴明能为的人,对于他这种想要让花草违背自然规律的做法,假若换了一个人的话,就算不会说出什么嘲笑,但是心中定然也是不相信的。但是贺茂保宪却不会如此,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晴明你的话,这种事情很容易就能够做到的。” “最近正好研究出来一个阴阳术,大概能够做到这样的效果。”安倍晴明合拢了手中的蝙蝠扇抵在唇边,做出沉思的模样来,“只是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无主的樱树啊。” 虽然贺茂保宪很想说师弟你别担心我家有,但是想想自家那些樱树的来历,他很明智的把话重新吞回了喉咙里,然后在阴阳寮堆积如山的委托里翻出来一个和樱树有关的交到了安倍晴明的手上。 做师兄的表示,师弟,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这个委托难度并不高,安倍晴明看了看,发现这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而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户人家在去年就已经搬走了,现在那里并无人居住。 对于这种情况,贺茂保宪是这样说的:“哦,这个也是没办法,毕竟那里有那么一棵奇怪的樱树长着,一般人也没胆子住进去。而像是这种小事,阴阳寮委托众多,一般也不会派阴阳师特意的花费精力去处理,于是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虽然报酬少了点,但是如果想要节省时间的话,这个是最快的。”说话间贺茂保宪又翻出来好几个委托,“如果晴明你不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好几个可以选。” “不必了,就这个。”安倍晴明伸手拿起了那份委托,拒绝了贺茂保宪的好意。他说:“我也想要尽早的看到樱花盛放的美丽风景啊。” 而那个时候,想来也能够令迟姬展现出笑靥? ——而那笑靥,是因为我种下的樱树而出现的。 ——因为我。 安倍晴明并没有在阴阳寮停留多久,接了委托之后便直接去了那处已经没有人居住的宅院处理樱树之事。 按照委托上的说法是,那棵樱花树在那里生长了很久,只是在某一年的冬天,突然开了花,花朵的颜色也从粉色变成了红色。那院子的女主人觉得此景不详,便打算将那棵樱花树砍掉,只是不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达到目的。而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在几天之后,她的丈夫便死在了那棵樱花树下面。 已经到达目的地,正站在樱树下的安倍晴明觉得,虽然那位夫人可能受到了惊吓,但是这个这个委托会在阴阳寮呆那么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事有轻重缓急,比起这种无害的事情,当然还是先处理那些会对人身安全造成危险的委托啊。 这么想着,安倍晴明伸手按上了眼前这棵樱花树的树干。他的神色沉静而从容,带着某种胸有成竹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也是淡然的,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道:“还不出来吗?” 11.花木之五 在那宅院之中的,是一个樱花妖。 安倍晴明听那樱花妖说了一个故事,然后回去的时候,不仅如愿移植了一颗樱花树,还加了一棵桃花树。 还附带了两个新的式神。 效率惊人。 说到底,这件事情之所以能够拖得这么久,完全只是因为没人去管而已,而非是管不了。 安倍晴明回来的时候迟意浓正在给舒祈年写信。她将桌子从房间里搬了出来放在了长廊上,砚台上研磨开的墨泛着浅浅的梅花香气,执笔写字的时候衣袖之间都染上了几分。她垂首认认真真的写着信,神色专注而沉静,一笔一划都极其仔细。 这画面实在是太过于美好 ,阴阳师下意识的便削弱了自身的存在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注视着粉裙少女,不欲打破这一份静谧。 一直到迟意浓写好了信,并将其封好,只等舒祈年的羽墨雕过来便能够将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无意间抬头,方才打破了这份沉静。她看见站在那里的安倍晴明的时候,神色之间显然的带着几分惊讶:“安倍少侠?” “我回来了,迟姬。”安倍晴明对着迟意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而后问道,“迟姬之前不是询问樱树之事么,现在可要随我过去?” “好呀。”迟意浓答应的很爽快。 她习惯性的想要先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收起来放好,却被安倍晴明阻止了。迟意浓抬眼看他,却见阴阳师对着自己露出一个非常温柔包容的笑来。“此事尚且不用迟姬动手,让式神代劳便是了。”他牵起迟意浓的手,说道,“还请迟姬同我来。前方结界颇多,千万莫要松开我的手,以免迷失其中。” 突然被牵着手有点不习惯的迟意浓:“嗯,我知道了。” 正如安倍晴明所言,他的家中布有许多的结界。原本占地面积并不算大的地方,因为其中遍布着的各种充满着阴阳师清澈灵力的结界,而变得奇异的广阔了起来。其中的道路更是复杂难寻,一不小心,便会迷失在那些结界之中,寻找不到走出的途径。 被牵着手走过那些结界的迟意浓表示果然每个地方都会有很神奇的事情存在。虽然一开始判断那些结界和阵法有些相似,但是果然,这两者还是有些不同的。 毕竟通过秦岭的那些阵法进入万花谷的时候的感觉,和现在完全就不一样啊。 “便是这里了。”在七拐八拐的走了一些时间之后,迟意浓听到安倍晴明如此说道。 她朝着前方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树,啊不,是两树的繁花。 一棵树上开着的是樱花,只是与迟意浓所偏好的柔美粉色不同,那一树的樱花皆是灼灼的红色。迟意浓也并不是没有看过红色的樱花,万花谷的晴昼海集天下名花于一地,其中也不乏红色的樱花,开在寒冷的早春的钟花樱桃便是其中一种。 钟花樱桃有着钟形花冠,花序就像一个个串着的长铃铛,盛开的时候极为好看,那种本身所带有的红色,看上去也是赏心悦目的。而迟意浓眼前的这一课樱花树,每一朵花都盛放到了极致,那一片片的红色凑在一起,艳丽到了一种凄烈的地步。 虽然也很好看,但是……颜色太重了。 ——简直像是沾了血一样。 迟意浓这样想着,将目光移到了另一颗开满了花的树上。 那是一棵桃花树。 看到这棵桃花树的时候,迟意浓完全没有像是之前一样想太多。她唯一的心情就是:心虚。 天知道因为去年不小心弄丢了舒祈年送的暮春寒这件事情迟意浓心虚了多久——尤其是在她送给舒祈年的茶香荷韵还好好的躺在万花谷,偶尔的时候还会被舒祈年拿出来当作装饰的对比下,迟意浓觉得自己更加的心虚了。 那段时间,迟意浓不仅老老实实的避开了所有和桃花有关能够让她联想到那枝被不小心遗失的暮春寒的地方,连倾慕已久的霜秀难得回来秀坊一次,迟意浓也愣是没敢往那边凑。 原因无他,全秀坊都知道,霜秀喜欢桃花。 就跟基本大家都知道藏剑山庄的那一片桃林是心剑叶英为了霜秀柳云裳种的一样。 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了三秒钟,迟意浓才侧过脸看着身边的安倍晴明问道:“安倍少侠之前说的樱树,便是这一棵吗?” “此处虽然有数棵樱树,但这棵最有灵气。”安倍晴明道。 毕竟,那是一棵成了精的樱花树啊。 “的确如此……”这么一大片的樱花树,就只有这么一棵还在违背自然规律的开着花。虽然看多了四季如春的万花谷美景,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花草不按正常季节生长的事情,但是奈何对比太明显,让人想要忽视都不可能。 “迟姬对此不感到惊讶吗?”安倍晴明突然问道。迟意浓的神色实在是太淡然,这种违背了自然规律的景象在她的眼中仿佛与寻常事物并无任何差别。虽然挺高兴迟意浓对于这种事情接受良好,但是安倍晴明还是忍不住的想要知道迟意浓的这种习以为常的态度从何而来。 迟意浓:“啊,从前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且先不说利用阵法保持四季如春情况,还有着奇花异草齐聚,由花圣照管,花草生长完全不顾外界季节的万花晴昼海,在大唐,想要让花木常年盛开也并非是什么困难之事,凡是有些底蕴的人家都能够做到,更不要说是迟意浓从小长大的七秀坊。 迟意浓打小起便看多了像是一年四季都盛开的桃花,不按季节开放的海棠这种的情况,早就习惯了这些事情。眼下也只不过是在秋天看到了盛开的樱花和桃花而已,迟意浓完全不觉得这种小事有什么好惊讶的,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东瀛的这些人能够因为花朵的反季节开放而疑神疑鬼。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认知差别。被安倍晴明给科普了一些东瀛常识的迟姑娘深沉的想着。 在迟意浓的思维发散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之前,安倍晴明出声,把她的心思拉了回来。身穿白色狩衣的青年合拢了手中的蝙蝠扇,抵着唇角轻咳了一声之后成功的引来了迟意浓的视线。他低声问道:“迟姬要将您的佩剑埋在此处吗?” 迟意浓看着那一树的嫣红花朵,又想了想假若自己的繁缕上开出了这种颜色的花——那画面太美。 她道:“是的。” ——只是需要换一棵树来埋就是了。 迟意浓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自己的佩剑上面开出这种红色的花来,那也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些。 而且一点都不好看。 12.阑珊之一 处理完了繁缕的事情以后,迟意浓暂时就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天安倍晴明都在早出晚归,而被告知下一班从东瀛到大唐的船在数月之后——而且这个数月到底是几个月还十分存疑,正处于人生地不熟,也完全没有想要熟悉这种想法的迟意浓除了住处之外的地方都极少涉足,更不要说是出门了。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13.阑珊之二 对于早就把轻功这项技能点到了满点的迟意浓来说,翻个墙而已,完全不是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只在于—— 安倍少侠你可千万别乱跑,不然我该怎么找到你。 迟意浓把轻功发挥到了极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也只不过是最直接的一个形容。纵跃之间,她的身姿宛如飞鸟。在这浓重的夜色之中,若是有人偶然看到她的身影,大约也会以为那是什么鬼魅? 毕竟,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也是亏得平安京遍地妖魔鬼怪,大半夜的根本没人会在外面闲逛,这才没有给平安京本就种类繁多的鬼怪之中再添上一笔来。不过这个可能性似乎也不怎么大,毕竟以迟意浓的身手来说,想要不被平安京的这些柔弱贵族们看到,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这些事情完全不在迟意浓的考虑范围之内。秀姑娘如今的心神全在掌心之中的那张符纸传递的信息上面,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迟意浓压根就没有想到。 为了能够尽快的找到人确定安全问题,爬墙上树闯林子踩草丛,一连串的事情迟意浓全都干过了,最后跟着那种玄妙感应找到人的时候,她还是站在树梢上低头往下看的。 然后便松了一口气。 她挂念的那个人正好好的坐在树下,虽然看上去神色有些疲惫,但是那一身白色的衣裳尚且还算是整洁,头上带着的乌帽也还算端正没有歪掉。他半靠着身后的树干,望着眼前的那一堆火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脸上的神色也有些放空。于是他本身的那种高洁气质便更加的凸显了出来,而其中夹杂着的宛如冰雪一般的冷淡疏离之感也越发的明显。 迟意浓仗着自己眼力好,站在树梢上仔仔细细的将人打量了一遍,在确定了安倍晴明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状态也还算不错之后,终于放下了心。 目的达成,迟意浓正在思考着自己是在树上呆一晚上等到天亮再随处走走还是直接趁夜回去,就听到了一声轻笑。她朝着笑声传来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到阴阳师正仰着脸看过来,端丽秀致的眉眼因为笑意而敛去了几分距离感,而更加的衬托出那一点儿的娬媚来。 被发现了。迟意浓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手里的这一张符纸,效果是双向的。 她能够通过这个知道安倍晴明的所在,而作为制作者和另一方的安倍晴明,自然也能够通过这个知道她的位置。 安倍晴明仰首看着正站在树梢上的迟意浓,明明只是那么纤细柔软的一段,但是迟意浓却是站的极稳,仿佛完全没有重量一般,连那一截细枝的形状看上去也没有多少的改变。她今日并没有穿惯常的粉色衣裙,而是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裙裳。长裙广袖,乌发流苏,夜风吹来的时候便显得格外的好看。 尤其是在迟意浓低下头,只看着他一人的时候。 清楚的看到了迟意浓眼中些微的错愕以及转瞬消失的惊讶,安倍晴明容颜含笑,好像半点都不意外本该留在土御门安倍宅之中的迟意浓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他的神色温和,而其中又隐含纵容之意。他对着迟意浓伸出手,语声温雅:“要下来吗,迟姬?” 既然都被看到了,说几句话再走也是一样的?迟意浓这样想着,在说了一声好之后二话不说的就直接往下跳,速度快的全程关注她动作的安倍晴明都没有反应过来。 稳稳落地的秀姑娘有些嫌弃的扯了扯看上去很好看但是在这种时候难免会显得有些不方便的衣袖,然后抬头的时候便是一句:“看样子,安倍少侠你的情况算是不错?” “一路上尚且算是顺利,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安倍晴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种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来,左右迟意浓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无需多言。比起回答迟意浓的问题来,他现在关注的重点是:“迟姬缘何会突然来此?” 因为大晚上的还没看见你回来觉得有点不习惯然后想起来你跟我说过晚上外面很危险不能出门所以担心你——这种理由自然是不能说的,就算是真话也一样。迟意浓觉得,虽然动机没问题,但要是直接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充满了一种羞耻的感觉。 对着同门,乃至于好友,她自然能够毫无掩饰的说出关心这种理由,但是对安倍晴明……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顶多也就是借宿产生的朋友的关系,认识的时间还算不上是很久,交情虽然不错但是离至交还差着一点。迟意浓觉得自己真的说不出口。 迟意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有事情想要问你,但是你没有回来。” 所以我只能自己来找你了。 安倍晴明自然听出了迟意浓的潜台词。还未等他多想,他便又听到迟意浓问道:“更深露重,你也曾经对我说过夜晚莫要外出,怎么今日会耽搁到现在这个时候?” “是我错估了路程。”已经完全了解迟意浓的说话习惯,安倍晴明在心情愉快之下,很干脆的说道,“原先以为今日能够来的及,到后来才发现路程遥远,许是要走两三日才能够回去。忘记同迟姬言明此事,是在下之错。” “不是……”迟意浓下意识的觉得有点不对,哪里有主人家出门要和借住的客人报备的呢?又不是夫妻。她想要和安倍晴明说些什么,却发现这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后也只是轻轻的拨弄了一下身后双剑的孔雀羽流苏,低低的说了一声没事。 “迟姬如此急切的寻我,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呢?”安倍晴明关切的问道。 迟意浓闻言,脸上便不自觉的显出了几分沉重之意来。她说的有事要问安倍晴明并不是随口胡扯的理由,而是真的有事情要问他。借着衣袖的掩饰,迟意浓握了握拳,在片刻的沉思之后,她出声,缓缓的说道:“安倍少侠。” 安倍晴明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听得出来,迟意浓的语气极其认真。 她是在认真的说一件很重要——至少对与迟意浓来说的确如此的事情。 安倍晴明:“迟姬请说,但凡我知晓的,定然不会有半点隐瞒。” “那便多谢安倍少侠了。”迟意浓慢慢的说道,她的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几近乎于一字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十分严肃,给人以一种浓郁的斟酌之感。她问道:“敢问,你可知道一位几十年前从大唐来到贵国,道法精深的剑术大家?” 14.阑珊之三 来自唐国,几十年前,剑术大家,道法精深。 迟意浓说的这几个条件,能够满足其中一样的人都很少,更何况是全部满足。这么几个条件下来,安倍晴明觉得他好想知道迟意浓要找的人是谁了。 他也只能够想到那一个人。 安倍晴明:“迟姬要找的,是静虚道长吗?” “嗯。”迟意浓点头应道,纯阳静虚子,在大唐自然是鼎鼎有名的人物——虽然这个名声大约并不怎么的好,而在东瀛,或许本人并不会计较这种小事也许觉得无所谓,但是想来也没人有胆子敢和这一位撞道号。她的神色有些忧虑,声音也是低低的:“那是我的一位长辈。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他。” 关于她的师尊,七秀坊坊主兼七秀之一的绮秀——的情缘。 也就是那位纯阳宫的静虚首徒,洛风洛道长。 因为自家师尊同那位静虚首徒的关系,迟意浓对于那位静虚子的事情也算是有些了解,自然也知道静虚子身在东瀛。迟意浓早就想着找个时候去拜访那位静虚子,最好能够知道他现在如何,也省的洛风道长总是操心的跟什么一样,连带着师尊也跟着烦恼。 迟·绮秀门下·重度师控·无药可救·意浓表示,做弟子的为师尊分忧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既然来了东瀛,怎能够不抓住机会,为师尊解难? 这个念头早在知道自己跑到了东瀛的时候就有了,这么些天来迟意浓一直在犹豫着自己要怎么开口询问。昔日纯阳静虚子何等风采,如今却是连些宵小也有胆子打着他的名号来中原闹事。迟意浓也曾经与那些静虚弟子联手处理过那些跟随着遣唐使来到中原的东瀛武士,中途却听到他们喊出了静虚子的名头来。 迟意浓走的早,也没有参与接下来的事情。她与那几个忙着将那些东洋武士带回纯阳宫的静虚弟子分开之后便独自启程去了下一处,接着便意外来到了东瀛。并不知道其他人从那些东洋武士的身上挖出了什么,对于他们曾经在落败之后喊出来的静虚子之名也仅仅只是抱着前辈被冒犯的不愉态度,连带着对东瀛的感官也不怎么好。 个体与整体之间从来就是相互联系的,迟意浓见过那些东洋武士的嚣张气焰和狂妄态度,对此甚为反感,连带着对于整个东瀛的感觉都不怎么好。更别说从前还发生过日本遣唐使吕庵贤在七秀坊内醉酒闹事的事情,虽然此事最后以那胆大妄为之人被削去了耳根作为结尾,迟意浓也不曾亲眼见到现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从一开始就对东瀛印象恶劣。 在这种前提认知之下,先入为主,曾经在一开始的时候,迟意浓对于安倍晴明的好感并不高,展现出来的疏远态度简直理所当然。若非安倍晴明主动,他们估计也就是萍水相逢这钟关系罢了。虽然现在和安倍晴明的关系不错,彼此之间的友情离至交好友也只不过是一步之遥,但是这也只是因为安倍晴明的个人魅力而已,迟意浓对于东瀛的恶劣印象并没有什么改变。 虽然通过安倍晴明的科普,迟意浓的确是对东瀛多了不少的了解就是了。 “在京中的确有一位大人符合迟姬所说的条件。”安倍晴明拿蝙蝠扇敲了敲掌心,脸上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来:“据我所知,那位道长性格孤傲,除了开创一刀流和习武之外对于其他事情并无多大热情。传说那位大人的道法精深,能够威慑鬼怪。在初来京之时便能够轻易降服许多难缠的大妖怪,还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了百鬼夜行。同时他的剑法十分高超,京中曾经有许多大人想要拜入他的门下跟随他学习剑法,但是都被一一的拒绝了。” “一刀流……”迟意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 她记得,之前那群有胆子来大唐惹事的东洋武士,便曾经有人说过自己出身于一刀流? 虽非是长于谋略之辈,但毕竟也是绮秀门下弟子。天下三智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不会是什么蠢钝之辈,虽然在一些方面迟意浓都因为不甚在意而显得有些迟钝,对于这些阴谋诡计的敏感度也算不上很高,但是只要她发现不对,便能够很快的开始推论,从而衍生出种种可能性。 迟意浓联系了一下当初静虚子离开大唐的事件背景,有点不好的联想到了许多的宫心计之类的戏码。 ——好像差太远了,能够教出洛风道长这种又温柔又正直又谦虚又包容的大好人的静虚前辈怎么可能去掺和这种事情呢哈哈哈,画风完全不对啊! 安倍晴明并不知道迟意浓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见迟意浓面露思索之色,他出声问道:“迟姬是想要去见那位道长吗?” “虽然是有这种的想法,但是直接上门也不太好?”迟意浓说道,她顺手拨弄了一下鸾歌凤舞上面系着的火红色孔雀羽流苏,“我若当真这么做了,想来根本见不到静虚道长。” 安倍晴明:“那……迟姬是要回去吗?” 怎么可能! 迟意浓是知道日本公卿对于大唐的态度的,之所以整天都不出门一直闷在宅子里,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引人注意。毕竟她只是想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然后就直接回秀坊而已,对于被那些所谓的公卿认识一点兴趣都没有。迟意浓虽然不惧怕麻烦,但是却也不想招惹什么没必要的麻烦。 只是宅着虽然不觉得无聊,但是出来了以后,自然的也不会立刻就乐意回去。 安倍晴明就那么看着鸾歌凤舞剑柄上自带的火红色的孔雀羽流苏在迟意浓的拨弄下那么晃啊晃的,摇起一个又一个的圆。衬着她手腕上系着的那个小小的金色的扇形吊坠,看上去显得格外的好看。迟意浓微微抿着嘴角,虽然并没有说话,却已经很好的表现出了她的意思。 既然迟意浓不乐意,安倍晴明自然也就只有顺她意的份。 不忍心让她有任何的不开心,也更加的舍不得。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的症状也开始变得严重了起来。心口处那份发酵的感情越发厚重,他不仅越来越难以控制心中对于迟意浓的那一份倾慕,也已经有些分不清楚心中的悸动到底是真是假,有时候甚至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在看到这个姑娘的时候,他的心中便自然而然的被她所充满。正如唐国传来的那些书籍上所言的一般,满心满眼的都是这个人。 不过只是在外面呆一晚罢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安倍晴明这样说服着自己,然后他对迟意浓说道:“迟姬难道不知,平安京的夜晚最是混乱?” 迟意浓点头,道:“我自然知晓此事,只是……这里并非是平安京?而且那些事物,于我无碍。”她看了安倍晴明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话:“你放心便是。” 安倍晴明沉着冷静的注视了迟意浓一会儿,然后更加冷静的以一种单纯的陈述语气对着迟意浓说道:“迟姬,你身后有鬼。” ——还不止一个。 15.阑珊之四 这句话的效果显而易见,迟意浓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往安倍晴明那边走了几步,就只差没有上手扯衣袖了。 无关害怕与否,纯粹只不过是条件反射罢了。对于自己不理解也看不到的事物,人总是会多几分恐慌。要说迟意浓有多害怕这些东西完全就是扯淡,但是这样被突然提醒身后有鬼什么的,还是有有点心惊肉跳。 迟意浓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她有些嗔怪的看了安倍晴明一眼,而后问道:“当真如此?” “这是自然,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安倍晴明微笑着答道,“迟姬难道不觉得有些冷吗?” “如今已是秋日,又是夜间,更深露重,冷也是自然的事情?”迟意浓不以为意的答道,虽然的确是有点小冷,但是习惯了以后就能够忽视了。她的目光落在只穿了一身看上去就显得单薄的狩衣的安倍晴明身上,流泻出几分关切来。“习武之人自然能够冷热不侵,外界寒冷与否与我而言并无差别,倒是安倍少侠你,夜间寒气重,你该多加些衣裳才是。” “是我疏忽了。”安倍晴明说道,同时状似不经意的扫了迟意浓身边一眼。 虽然在迟意浓看来,此处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存在,但是在安倍晴明的眼中,迟意浓的身边却是环绕着不少的女鬼。虽然都因为自己的威慑而不敢靠近,但是她们对于迟意浓的垂涎却是显而易见。 这是一个人鬼共生的年代,魑魅魍魉潜藏在人们的恐惧中伺机而动,阴阳两界的平衡与秩序岌岌可危,阴阳师们便是因此而生。他们念咒画符、操纵式神,以守护京都安稳为己任,驱邪除魔。 安倍晴明自我感觉要在不让迟意浓发现不对的条件下清除这些显然怨气深重心术不正的女鬼,并不是一件难事。唯一的困惑只在于,为何这些女鬼会如此执着于迟意浓?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有了,但是安倍晴明却一直都未曾能够得出答案,最后也只不过是在心中为迟意浓的招鬼体质叹息一声罢了。 安倍晴明坦然承认道:“出门之前并未想过会在外面露宿,准备不足。”以至于真正在外面露宿的时候,他能够给自己准备的只有一堆火,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虽然有式神帮助,但是毕竟,式神也不是万能的——至少式神不能给他凭空变出所需要的东西来。 说起来,他还没吃晚饭呢…… 仿佛心有灵犀,在安倍晴明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晚饭的时候,迟意浓同时问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这个时候,是应该诚实的说没有呢,还是应该说个善意的谎言呢? 安倍晴明完全没有想这么多,心上人正在自己身边而且还离的这么近还在关心自己,这个认知让他不得不用全部的力气来让自己不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暂时分不出心思去思考太多的事情。听到迟意浓发问,他下意识的便说道:“尚未。” 话刚说出口,便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的阴阳师顿时心中一片灰暗。他方想要再说些什么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却见迟意浓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包包好的糕点,递到了自己的手里。“出门的时候没想太多,也没有带什么吃的,委屈你了。”迟意浓说道,“先将就着用些,回去以后我给你准备别的。” 安倍晴明低头看了看手里泛着桂花的甜蜜香气的淡黄色糕点,又看了看迟意浓脸上那种怜惜愧疚的表情,觉得他们的认知存在着很大的差别。 但是,这完全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重点在于,我喜欢的人给我送吃的,我是应该对她说谢谢呢还是应该说嫁给我? 迟意浓完全不知道安倍晴明心中丰富的内心活动,她看着正在小口小口吃东西,模样堪称是乖巧的友人,心中充满了一种……蜜汁怜爱。 虽然平时看上去很可靠的样子,但是在某些小地方,却是出乎意料的迷糊可爱啊。迟意浓托着下巴,决定以后要拿出对待自家师妹的关爱态度来对待安倍晴明。 这直接导致了,在阴阳师用完糕点之后,便看到迟意浓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然后还很顺手的递了包酥糖过来。 安倍晴明顶着迟意浓关爱莫名的目光,有点艰难的接过了那包依旧是泛着甜蜜桂花香气的酥糖。细长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块,在犹豫了半天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放进嘴里,而是递给了正低头靠着不远处火堆光亮在观察衣袖思考是否需要拿针线缝几针的迟意浓。 迟意浓眼睛都没抬,直接就接过去放进了嘴里,然后在安倍晴明递第二块的时候顺手接过,送到了他的嘴边。 “桂花酥糖的味道不错,你要尝尝吗?”迟意浓侧过脸,笑着问道。 桂花酥糖具有“香”、“细”、“甜”、“松”四大特点,清香扑鼻,入口细而爽口,甜而不厌,入口即溶,松而不散,上口松脆,回味油润,是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的一种零食。迟意浓自然也喜欢,不然她也不会闲着没事干在身上带了好几份,更不会把它拿出来给安倍晴明。 迟意浓把安倍晴明当作能够发展长久好友关系的好朋友来看待,时常喜欢和他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虽然给一个大好青年吃这种小零食有点奇怪,但是奈何现在迟意浓一腔的长辈关怀,完全把安倍晴明当作自家小师妹来关心,一个顺手,就把包裹里的酥糖递过去了。 安倍晴明并不怎么喜欢甜食,不然也不会挣扎半天还是把酥糖递给了迟意浓。但是现在都送到了嘴边……还是不吃的话好像有点过分?怀抱着这样想法,他犹豫着正打算接过迟意浓递来的那一块出自自己之手的桂花酥糖,只是中途却突然生变。 许是安倍晴明实在是犹豫了太久,迟意浓有些奇怪的将那块带着桂花香气的酥糖递的离他的嘴角更近了一点,几乎便要贴上去——虽然这么一点的距离,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的阴阳师并没有发现那块酥糖和自己的距离变化,而当他向前倾身准备去接的时候,酥糖就那么直接撞进了他的嘴里。 “甜吗?”安倍晴明听见迟意浓这样问道,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身边火焰跳跃的虚幻光亮,恍然之间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被期待着的错觉。 但即便是错觉,那样专注的,但是只看着他一个人的目光,依旧让年轻的阴阳师红了耳尖。 一直到即将入睡之时都未能够褪去。 安倍晴明弯曲了手指,将身上盖着的那件属于迟意浓的披风捏出了一点小小的褶皱。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其他的感官却并没有失灵,反而因为视觉的失去而变得更加的敏锐。 他听到风吹过枝叶的细小声音,耳边是他所喜欢着的女孩子在低低的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鼻端还萦绕着某种淡雅悠远的香气。 而在片刻的沉醉之后,安倍晴明在心中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变态。 16.阑珊之五 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不同的人就会得到不同的回答,而如果问现在才刚刚醒来的安倍晴明的话—— “自然是睁开眼便能够看到喜欢的人了。” 虽然满脑子的纠结,但是安倍晴明的睡眠质量却是出乎意料的不错。一夜安稳让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恢复,虽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迟意浓的肩上这一点让他有几分尴尬,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喜悦更多一点。 一边做出抱歉的样子来一边在嘴上说着冒犯了,但是实际上却只有无法抑制的欢欣,分开的时候也是刻意的拖延。就算是在心中如何的唾弃自己这种卑鄙的心理,然而那种因为和心悦之人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欢喜,无论如何都无法无视。 因为安倍晴明的克制,正在走神的迟意浓也没有觉得他的拖拉有什么不对的。秀姑娘正在给自己揉肩膀,虽然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但是借出肩膀让一个大好青年靠着睡了一晚上也让她的肩膀有些酸麻。 果然,和师妹完全不一样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昨晚看着安倍晴明疲惫神色一时心软在他不自觉靠过来的时候没有避开而是任他靠着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给师妹靠一晚上没什么,但是安倍晴明和师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下次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用糕点草草的解决完了早饭的问题,安倍晴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着迟意浓问道:“迟姬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迟意浓这个回答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虽然的确是有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的想法,但是看看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跟在安倍晴明的身边别乱走的好。 像是安倍晴明这种看上去风雅精致实际上干起架来完全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这种词语来形容的远程辅助人员,还是个身娇体弱被近了身就是战五渣的法师,一个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乱走,安全问题实在令人担忧。迟意浓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所谓的鬼怪,但是她知道,像是这种地方,肯定有猛兽出没。 不是迟意浓看轻安倍晴明,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假如碰上什么猛兽,就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能够扛得住。 毕竟在面对着猛兽这种“实”的存在的时候,式神这种隶属于“虚”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够充当战力的也只有安倍晴明自己而已。 迟意浓认真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倍晴明:虽然不是故意让迟姬产生错误的理解,但是……也算是好事? 他尽量平静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路领着迟意浓往前走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衬着细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好看。 只可惜,没人看到。 迟意浓的感知远比安倍晴明来的敏锐,她一边注意着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各种藤蔓阻碍,一边注意着前面的安倍晴明,同时还要分神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看上去是个纤纤细细娇娇小小的柔弱美人,但是迟意浓的武力值也不低,遇上危险一般也就是一剑的事情而已。往往在安倍晴明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是尚未发现的时候,危险便已经先行在迟意浓的剑下毙命。 虽然被女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保护这种事情有点丢脸,但是不可否认,多了迟意浓同行以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是顺利了不少。 举个例子来说,之前的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毒的蛇,如果没有迟意浓在的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当然能够发现,但是想要解决大概就没有那么的迅速了。哪像是迟意浓,看都不看,一剑直接砍过去就没事了。安倍晴明敢拿自己最近水平突飞猛进的唐国语言水平保证,迟意浓那时候还嫌弃了一下那蛇的毒性。 连入药都不够资格什么的,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喜欢迟姬啊。 心中的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增多,从未有过任何的减少。 “迟姬要拉着我的手吗?”安倍晴明出声道,他看向迟意浓,“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深山老林就是这点不好,不仅生物种类众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树荫重。说的好听一点就是群山吐翠,万木葱茏,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遮天蔽日了。就算是在阳光最为强烈的正午,这里的环境依旧是昏暗的。而迟意浓便站在这一片的暗色之中,那些突破重重阻碍才落地的阳光尽数与她无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的色调来。 就像是,开在山崖下的兰花一样。安倍晴明这么想着。 “是迷阵?”迟意浓并没有拒绝安倍晴明的好意,还十分主动的拉起了安倍晴明的手。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失散,手拉手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她显然的也是发现了一些不对,思索了片刻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虽然路径上并没有遇到重复的情况,但是总是有种在绕着圈子一样的感觉。” “大约是什么妖怪。”这句话安倍晴明说的风轻云淡,“像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有妖怪的存在也不值得奇怪。而且看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迟意浓问道:“那么,只要走出去就好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安倍晴明话未说完,便被迟意浓直接扯到了身后。这举动来得太过于突兀,在毫无防备之下,四体不勤的阴阳师脚下一个酿跄差点摔倒,全靠迟意浓的支撑才稳住了身体。 安倍晴明勉强的站稳,整个人还保持着一只手被迟意浓拉着另一只手则是下意识的抓着迟意浓手臂,身体重心向前这种别扭而古怪的姿势。他看到迟意浓原本负于身后的那一对有着美丽火红色孔雀羽剑穗作为装饰,名为鸾歌凤舞的双剑已经被她握在手中,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原本温和的神色也变得戒备了起来。 当她剑指前方之时,安倍晴明只听得迟意浓寒声道—— “来者何人?” 17.阑珊之六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更重了一些,安倍晴明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视线从迟意浓的肩膀处越过去,然后看到了一团影子。 虽然迟意浓的态度十分慎重,但是最后从那茂密的草丛里钻出来的,只是一个形容狼狈衣衫破烂的年轻僧人罢了。 安倍晴明有些疑惑,却见迟意浓的神色并未变得舒缓下来,而是越发严肃。 迟意浓完全听不懂那个突然钻出来的僧人在说什么,她对于日语本就只是一知半解,知道的全是一些简单词汇不说还反应慢,慢慢说还能勉强听懂一点,但是像是现在这种语速极快的叙述,迟意浓表示自己一点都没听清楚。 于是她很干脆的把安倍晴明推了出去。 迟意浓:“安倍少侠,劳烦你带着他退远些。” 安倍晴明:“是有什么危险吗?”他注视着迟意浓,神色看上去有些忧虑——而他也没办法不担忧。 一路走来,他们也算是遇到了不少的危险,但是基本都被迟意浓在轻描淡写之间就解决了。从来没有任何的一次,安倍晴明看到迟意浓露出像是现在的这种严肃的表情来。 “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和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符合,“你先带着他推开,待会儿波及的范围……可能有些广。”见安倍晴明身形未动,迟意浓不由得蹙了眉,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在里面:“发什么呆呢?快些!” 被催促了以后,安倍晴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依照迟意浓所言,领着那位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年轻僧人向后退去。 而在片刻之后,安倍晴明终于明白过来,之前迟意浓所言的,波及范围有点广,是什么意思了。 那猛然之间从草丛之中窜出来的巨大躯体实在是太过于庞大,长尾摆动之间,安倍晴明便看到那些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粗壮树木纷纷折断,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是妖怪啊……”那僧人听到身边一身白色狩衣的年轻阴阳师这样说道。 语气清淡,神色冷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寻常的事物一般——而不是看到了一个由活人化作的,有着蛇一样的巨大躯体的妖怪。 人的身影,在那妖怪的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啊。 他这样想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身边的这位阴阳师看到妖怪不是自己出手收服,而是令那位容颜娇美衣着得体看上去宛如那些贵族姬君一般的少女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妖物。就算是少女手中执有双剑,然而那般精致华美的兵器,与其说是用来对敌的利器,僧人更加愿意相信那只不过是贵族小姐闲时把玩观赏的装饰器具。 然后,在看到迟意浓与大蛇缠斗起来之后,他的想法就变成了:“这位大人,那是您的式神吗?” “不,并非如此。”安倍晴明十分坚定的否决了他的猜测,而后解释道:“迟姬并非是我的式神。她来自于海对面的大唐。” 闻言,僧人脸上的神色立即便变成了理所当然,半点不见之前的惊讶。 因为是来自大唐……所以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奇怪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东瀛,在社会总体上存在着的对于大唐的仰慕与崇拜。 日本的平安京乃是仿照大唐长安而来,但是实际上压根不能比拟。而长安乃是大唐首都,其规模之巨大,其市井之繁华,完全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日本曾经多次派遣唐使前往中国,这个习惯到现在还依旧保持着。使团人员除官员外,还包括留学生、僧人、医生、译员、商人以及各种工匠等。回国时,唐朝也往往委派使节陪同前往,进行回访。通过这一系列的交流,大唐的信息便也传到了日本。 国家的统一、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以及吏治的清明——那便是大唐。 在日本民众的口耳相传之中,那是宛如美梦一般的神话国度。 而来自那个地方的人,拥有着什么神奇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僧人这样想着,目光落在前方那执剑翩然起舞的少女身上,眼中便不禁的流泻出几分赞叹来。 这样美丽的舞蹈,想来也只有唐国才能够有? 安倍晴明拿蝙蝠扇抵着唇瓣,轻咳了一声,将年轻僧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之后开口问道:“容在下冒昧,请问,这妖怪为何会对你如此执着?” “此事说来实在是羞愧。”年轻的僧人露出了一个羞愧的表情,“我名安珍,是一名僧人。如今正在与那位姬君缠斗的妖怪本是一名人类女性,她叫做清姬。” 一老一少两位苦行僧到熊野修行,而提供他们借宿的女主人则是清姬,但她却在那一晚疯狂地爱上了两位苦行僧中的年轻僧人——安珍,并用尽各种方法想让安珍留下。而安珍借口先去熊野参拜,完后一定回来拜访清姬为由先离开了,只剩下清姬苦等。 渐渐地,等不到爱人归来的清姬知道自己被骗了,于是不分日夜的疯狂追赶安珍,一路上尝尽苦楚,等她终于快要追到安珍时,她的模样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而且因为中途的一些变化,清姬变成了现在半人半蛇的模样,却还是继续追逐着他。 安珍长长的叹息着,而听完了前因后果的安倍晴明神色则是有些微妙。 所谓感情……竟然会令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吗?虽然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但联想到自身的困境,从来都只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的白狐公子也开始思考这种问题。 以及,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然而他的思考却并没有能够继续下去。 因为眼前一条尾巴已经砸了下来。 看那可观的粗细,以及呼啸的风声,安倍晴明很确定,要是被砸实了,他的下场不会比那些拦腰折断的树木好到哪里去。 而作为一个四体不勤的法师,显然,他并没有这个能力躲开。 安倍晴明眼角的余光看到安珍已经恐惧的软在了地上,而同时他的手中已经捏住了符纸,常人不可见的式神也已经做好了对敌的准备。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变得迟钝,一切都变得无比的清晰,他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腥气,甚至能够预计到那蛇尾会在什么时候砸下来。 世界好像都被染上了暗色,然而那一声让他小心的惶急呼唤又是那么的明亮。 安倍晴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见到迟意浓手中双剑一把直接扔进了重新化为了蛇头的清姬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另一把则是转了一个好看的圈,在一声接着之后扔向了自己。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尚有时间拔下鬓发间的那一根被做成了银色花枝模样的发簪,运足了力气之后,在突兀出现的粉色花瓣之中对着某处狠狠地掷了出去。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全然的都是焦急与关心,但是安倍晴明却看到了,在迟意浓的身后,清姬尚还卡着长剑的蛇口,已经朝着她咬了下来。 18.阑珊之七 僵持时久,心慕之人近在眼前,却无法靠近,清姬已然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原本大蛇模样的妖怪体型开始变化,粗壮的身躯似乎是变得纤细了一点,整体的长度却有所加长,而上半身,原本应该是蛇头的地方,却是变成了正常女性的样子。 迟意浓皱着眉头,对面人首蛇身的女子那张脸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起来,她似乎在呼喊着什么,但是落在听不懂的迟意浓耳中,除了好吵基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按照迟意浓的想法来说,她当然是倾向于速战速决的,只是她身上的封禁尚还未完全解开,虽然内力还在轻功用的没什么问题剑法也能用,但是更多的却是完全没办法用了。 清姬在体型上实在是胜过太多,虽然打斗之间只是凭借本身的蛮力,毫无章法可言,身法也远不如迟意浓来的迅速灵巧,但是那长长的蛇躯扭转猛扑之下也是颇为棘手。尤其是在改变了状态之后,各个方面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迟意浓未曾想到她还能够变化身形,毫无防备之下,原本必然能够躲开的一击险些没能闪过。 连带着还受到了声波攻击。 迟意浓忍住了想要捂耳朵的冲动,面无表情的想着:虽然语调凄厉悲楚,也可能是遭遇到了什么不公之事,但是这并不是能够肆意妄为的理由。 她尽力的平复自己的呼吸,一边抓紧时间平复气血,一边在不计代价的突破封禁。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迟意浓自然是选择缠斗的,左右她轻功好,就算是溜清姬一天也没事,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现场除了迟意浓自己之外还有两个人在。清姬虽然执着于打击迟意浓,但是对于那两人的兴趣也不小。 尽心竭力的将清姬每次意图绕过自己打击后方的举动都掐灭在摇篮里的迟意浓并不知道,清姬的兴趣其实只有一个人——至少里面没有安倍晴明这个阴阳师在。但是她知道,正在交手的这个妖怪……许是因为久久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已经是越发的暴躁了。 以至于竟然做出了一个莽撞的决定。 对于这种难得的机会,迟意浓的第一反应就是起手一记剑气对着她暴露出来的七寸要害砸过去,却是不防清姬执念过深,竟然是拼着被剑气重创的后果也要将尾巴伸过去缠住安珍。 迟意浓是不知道这此间的纠葛的,清姬的这个动作落在迟意浓的眼中,便是她想要先解决作为阴阳师,同样具有威胁的安倍晴明。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喊了小心,扔了手中的双剑权作阻止之后孤注一掷的拔了发簪就往清姬七寸的要害送,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拼着将自身暴露在清姬能够轻易攻击到的地方也要奋力一搏,试图让那娇弱的青年脱离这一击的范围。 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 包括那位僧人。 那一瞬间,迟意浓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便是很多年之前,在正式拜师的时候,师尊叶芷青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一番话。 我门一脉武学,以琴养心,以舞入武,凡事初切要记住守住本心,坚持曲艺之道。而行走江湖,除强扶弱,救助孤寡,乃是我派门人当为之事,切不可有推脱逃避之心。 我从未逃避。 假若能够救下他人,哪怕只有一人——便纵身死,也是无悔。 心中这样想着,虽然怀抱着百死无悔的坚定心意,但迟意浓却是没有半点等死的意思。手中已无兵器,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身后那夹杂着腥气的温热气息越发靠近,迟意浓一个倾身,将身体重心尽数放在了右脚脚尖,计算好了恰好能够闪开清姬蛇口的位置。同时她还伸出了手,试图抓住机会,将自己的佩剑抓出来。 计划很好,但是迟意浓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两个队友在。 虽然两个都被她定位为需要保护,现在一个软了没有行动能力,但是另一个还是好好的。 于是结果就是,在迟意浓准备伸手去拿自己的佩剑的时候,她被不知道怎么窜过来手里还死死的抓着她之前扔过去的那把鸾歌凤舞的安倍晴明给抱了个满怀,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整个人都往下面摔了下去。 虽然一样躲开了清姬的蛇口,但是不得不说,这比迟意浓自己来要难看多了。 眼见安倍晴明就这么抱着自己摔下去,迟意浓急忙踩了个扶摇控制了高度,然后反客为主,十分熟练的把抱着自己的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同时迟意浓也还没有忘记还软在地上的安珍,既然拦不住清姬,她便也不再费力,摸出一条披帛扔了过去,缠起安珍之后就直接把人拽了过来,让清姬的尾巴够了个空。 趁着清姬转身的当,迟意浓揽着安倍晴明也落了地。低头再看怀中人情况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神色还有些恍惚,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也有些不稳,就好像是……没有回过神来? 迟意浓小心的拍了拍他的脸颊,确定安倍晴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之后就把人推一边去了,拎着从他手里拿来的只剩下一把的鸾歌凤舞争分夺秒的开始给自己叠剑舞。 然后出手就是剑神无我剑气长江剑灵寰宇,最后再补上一个剑影留痕,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力图保持足够距离。 抽空捂了捂嘴强行咽下已经涌到了喉咙口的血腥气,关注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迟意浓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这么一点为了冲开封禁所付出的代价根本就不算是什么。 这世上,有什么是比人的性命更加宝贵的呢? 根本就没有。 只是一点内伤,就能够救下两个人,迟意浓觉得这笔账还算是划算。 她抬手欲要再舞一次猿公剑法,却被人拦下了。 “剩下的,便交与我来,迟姬。”年轻的阴阳师这样说着,温和秀致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看上去半点不见之前怔忡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十分可靠。“毕竟,我也是专门对付鬼怪的阴阳师啊。” 他这样说着,然后以一种温柔而强势的姿态,将迟意浓护在了身后。 19.阑珊之八 最后这件事情以清姬被安倍晴明用阴阳术封印作为结尾。 迟意浓对于这个结果完全没有怎么在意,在知道清姬没有吃过人之后她便反对杀死清姬,但是除此之外,迟意浓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了。 毕竟就算没有造过什么杀孽,但是清姬也是一个强大的妖怪——还是很危险的那种。自我控制能力她虽然有,但是基本和没有没什么差别。清姬既偏执又极端,一心执着于安珍,或者说是自己的爱情,对于其他外物根本不放在心上,杀人与否于她而言只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人的生命和她比起来何其脆弱,只要清姬随意的一个扫尾,对于许多人来说便是躲不开的死亡。 虽然清姬实在是可悲可怜,对于爱情的执着与不幸也让出身七秀坊的迟意浓有几分怜惜轻叹,但这也不是能够宽容的放她走任她继续胡来的理由。迟意浓觉得封印这个决定就很好,清姬可以认真的想想自己做的那些是不是值得,就算是不甘,也无法再出来肆意妄为。 安倍晴明走在迟意浓左侧的方位,轻声问道:“天色已晚,迟姬打算如何?”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事发地点有一段路程了,安倍晴明尽心竭力的下了封印将那为爱痴狂的可悲而可笑的女子封在了那处,安珍拒绝了与他们同行,选择留在原地为清姬念诵经文,希望她能够明白佛经真意得道有成。而安倍晴明与迟意浓则是先行一步,继续前行。 迟意浓手里拎着只剩下一把的鸾歌凤舞,之前被丢尽了清姬口中的那把虽然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却是沾上了不少的诡异黏液,迟意浓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去拿的勇气。正好那时候安倍晴明正需要一个封印清姬的媒介,迟意浓便毫不犹豫的将那把鸾歌凤舞贡献了出来,以至于她现在手边只剩下了一把佩剑。 而这把即便是在大唐江湖上也算是颇有声名的神兵,如今正在被十分大材小用的在劈砍拦路的树枝花叶,迟意浓一边还拉着安倍晴明的手以免两个人在无意之间走散了。闻得安倍晴明发问,迟意浓抬头注意了一下天色,然后十分坦诚的说道:“我对于这些地方并不如何熟悉,安倍少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合适的歇息之所?” “我也不知。”安倍晴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来,“实话说,在迟姬寻来之前,我便已经偏离了原来的道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们走到什么地方了。” “在这种不熟悉的地方乱走可不是好事。”迟意浓神色之间不见波澜,语气也是淡淡的。她偏过脸看着身边的青年,说道:“放心罢,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虽然很感动……但是安倍晴明听在耳中,总有一种其实迟意浓在把他当孩子哄的感觉。 安倍晴明:“我相信迟姬。” “先等等,我和你说件事情。”迟意浓掩了掩口,如此说道。 并非是第一次听安倍晴明如此称呼自己,但是迟意浓觉得,不能再这么的纵容下去了。 从来就没有被这么称呼过的秀姑娘表示,这个称呼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着身边意态闲适的青年,脑海之中却又忍不住的回忆起之前他不顾自身安危的冲过来的样子。迟意浓敛了眉目,低声说道:“以后不要再这么喊我了。” 安倍晴明仿佛是有些惊讶,但是很快,他脸上表现出来的神色便变成了些微的苦恼。他手中的蝙蝠扇轻轻敲打了一下额头,眼波流转之间,那双细长好看的眼睛里全然的都是宛如水波一般荡漾着的,与脸上表情格格不入的明媚笑意。 “那该如何称呼……姑娘呢?”他这么的问着迟意浓,在说到姑娘的时候还特意的停顿了一下,以便自己的口音听上去不至于那么的奇怪,能够更加的标准一些。 毕竟虽然这些天来都在努力的学习唐国语言,但是说了那么多年的日语,两种语言之间的口音又实在是差的有点大。本身的日语痕迹过重,在这个时候这就变成了难以在短时间内改掉的毛病,以至于说出来的汉话总之带着一些奇怪的口音, “我姓迟,名晚,在师门之中行七,出师之时师尊为我起字意浓。”她看着安倍晴明,声音轻柔,嘴角的线条向上翘起来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个非常清浅,同时也非常温柔的笑容来。“你既是我好友,便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一声七娘便是了。” 安倍晴明略有些迟疑的模仿着迟意浓的语调,缓慢的说道:“期……酿?” “不,是七娘。”迟意浓有些失笑,却更添了几分耐心,“来,跟我念,七娘。” 安倍晴明:“七娘。” 虽然声调还是有些奇怪,但是总算是念对了。 迟意浓给了他一个笑脸,安倍晴明总觉得自己从这个微笑里面看出了一些欣慰的意思。 就像是看到自家孩子长本事了那种……欣慰。 安倍晴明:我宁愿观察的不这么仔细。 虽然牵手很开心能够换一个更加亲密的称呼也很开心,但是如果原因是被当作小辈照顾,安倍晴明觉得……好,就算是这样,能够离心上人更进一步也是好的。 他这样想着,保持着脸上温和得体的笑,开口说道:“既然都让我换了称呼,那七娘你也不要再喊我安倍少侠了。” 理由很正当。 迟意浓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很自然的接了下去:“那我该如何唤你?” “七娘喊我名字便是了。”安倍晴明笑着摇了摇手中的蝙蝠扇,五根扇骨支撑的扇面被打开,半掩住了那张端丽秀致的容颜。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于是眼眸就显得更加细长起来,像极了某种生物。他的声音里也仿佛浸染着笑意,虽韵致不甚华美算不上是声清韵美,但声音却实在是好听,听上去也叫人心情愉快。 他说道:“晴明二字,便很好。” “那我便这样唤你。”迟意浓说道,“晴明。” 在少女低软轻快的声音之中,安倍晴明被扇面所遮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糜丽非常的笑容。 20.阑珊之九 虽然很有当天就走出去的想法,但是毕竟客观条件不可忽视。 大晚上的在深山老林之中行走显然的不是什么好的做法,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战五渣。 于是现在两人正在生火休息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迟意浓正抱着白天被自己用来砍柴的鸾歌凤舞心痛擦剑,而在另一边休息的安倍晴明……他正在做手工。 当然,除了自己基本什么都没带的安倍晴明自然是不会带着这些东西出门的。那些工具,都是迟·习惯性准备·偶尔会用·有个手工党好友·意浓友情提供的。 整个过程之中,安倍晴明可谓是心神不宁,隔个一会儿就要往迟意浓这边看看,注意着她有没有往自己这边看有没有看到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用的工具都是迟意浓给的,也被知道了自己要做手工的事实,但是……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的借口找的还是不错的。 毕竟,都是真话呀。 而他剩余的那些时间,想来还是能够努力一把,尝试着给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惊喜的。 迟意浓倒是没注意他在干什么,毕竟人总是需要自己的私密空间的,她也没什么窥探别人私事的爱好。秀姑娘一心擦自己只剩下一把的佩剑,擦完了以后就开始闭目养神。虽然因为五感敏锐以及夜间警戒等种种原因而做不到不听,但是不看还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迟意浓收到了安倍晴明送的一根发簪。 “这是……?”迟意浓接过发簪,略有些疑惑的问道。 那显然是用附近木头做出来的发簪,表面并不算是如何光滑,拿在手里的时候便能够轻易的感受到带着一点细微的湿润与来自于树木的清淡气味。簪头处的花倒是刻得很精致,几朵花儿凑在了一起,柔弱的盛开着,然而在花瓣掩映之下,又有细细的枝条抽长出来。弯曲着的花枝纤细曼弱,仿佛稍稍用力便会轻易的折断了去。 有点眼熟。 迟意浓想了想,没忍住摸了摸鬓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根发簪的样子和自己昨天顺手扔出去的那根银簪有点像。 不过……这根发簪的花好像多了几朵? “礼物。”阴阳师拿蝙蝠扇半遮住了面容,然而眼中含着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了的。他略微眯了眯眼睛,用一种十分愉快的语气说道:“昨日七娘应对清姬损了根发簪,正好闲时有空,便试着做了一根。初次尝试,不知样式。手拙之作,还望七娘莫要嫌弃。” “怎会?”迟意浓微微摇头,语气之中全然的都是真诚的赞美,“晴明的手很巧呢,发簪也很好看。” “七娘要带上试试吗?”安倍晴明摇着扇子,如此的建议道。 迟意浓自然不会拒绝,也不在意安倍晴明就在身边,直接便拿了发簪在自己的额角比了比,在确定了位置之后,十分熟练的把发簪插`进了鬓发之中。 只是与昨日的用法不同,昨日那根银簪是被迟意浓戴在了靠近边缘的位置,簪头那一部分的花枝延伸出来,便十分自然的在额角出开出了细小的银色花朵。而今日的木簪则是被迟意浓配在了脑后,取代了原本那根摇花缀流苏的金簪的位置,淡黄色,近乎于白色的花朵郁郁的凑在了一起。细细的花枝蜿蜒着探出去,像是生长在瀑布中流的花树,努力的伸展着躯体,想要将那流泉拦腰截断。 如果仔细数一数的话,便会发现,那花树上盛开的花朵,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四朵。 七朵攒在了一起,簇拥着开出一场盛大的芬芳,余下的七朵则是零星的点缀在了弯曲的花枝上,细小的花瓣舒展着,仿佛想要彼此触碰。 迟意浓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在确定没有什么歪斜的问题也足够牢固不会随便掉下来之后,便放下了手。 “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大了,但是……果然还是很适合七娘呢。”安倍晴明笑着说道,“原本在做的时候就在想了,但是果然,还是被用的时候,才会显得好看起来呢。” “是晴明手巧。”被如此直白的赞美着,迟意浓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回眸淡然,语气沉静。她对着安倍晴明伸出手,道:“好啦,时候不早了,我们应该出发啦!” 安倍晴明从善如流的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让迟意浓握住:“今天能够走出去吗?” “如果运气好的话,大约是可以的?”迟意浓有些不确定,而后她又很快的做出了安慰,“莫担心,就算是今天不能出去,再过几天也是一定可以的。”“就算是像昨天一样碰到了妖怪也没有关系。”她重复了一遍自己从前的承诺:“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的节操大概是掉的差不多了,“我相信七娘。”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忍不住的想起了被自己收起来的式神。 收起来之后,便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也很高兴你能够相信我呢。”被信任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迟意浓笑意盈盈,然而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语气之中却自然而然的染上了一点儿的慎重来,“只是晴明,下次可不要这样了。” “自然没有下次。”虽然迟意浓没有说的很清楚,但是两个当事人都明白其中的代指。安倍晴明道:“此回之事,本就是意外罢了。” 显然秀姑娘并不知道,同完全不认识路,认路全靠猜的她不一样,虽然迷路是意外,也的确是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作为一个能观星会占卜还随身携带式神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想要找到正确的路并不是一件难事。 假若迟意浓没有找来的话,想来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回去了? 至于为什么明明早就可以走出这里却会拖延到现在,迟意浓将其归类为人生地不熟只能乱走消耗了太多的时间,而走在她身边的阴阳师则是拿了扇子半掩着脸,眉眼弯弯,笑的意味深长。 不可说啊,不可说。 21.阑珊之十 在终于走出那片山林的时候,迟意浓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从前在五仙教的那段时间没有白过。 虽然不可能学会制作蛊毒,但是如何在山林之中行走寻找离开的路径,这些事情的经验终究还是有了一些。不然的话,如若想要走出来,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 “说到这个……”迟意浓问道,“好歹也是有职位的人,晴明你在外面这么些天了,真的没关系吗?” “自然无事。”被询问着的青年神色坦然,虽然回去以后肯定是用物忌这种理由糊弄过去,但这种显然就是胡扯的理由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就算是迟意浓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也一样。安倍晴明说道:“为了以防万一,出门之前我便告了假,先如今还剩下许多时日,七娘不必担心。” 迟意浓并没有接着安倍晴明的话头接着说下去,空气之中弥漫着的甜蜜芬芳在此时显然要比身边的友人更加能够吸引少女的注意力。所以她只是微笑着同友人微微颔首,在表示自己有认真听之后便将自己的目光投到了路边盛开着细小花朵的那几棵零星的桂花树上。 现在的时节已经是正式的进入了秋天,前几天的时候迟意浓还在安倍晴明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丛野菊盛开。这一路走来,除却那些四季常青的树木之外,所见花草或多或少的都带着枯黄的颜色。而在这一片充满了秋意的阑珊之景当中,那几棵桂花却是有些格格不入的生机勃勃。 迟意浓轻声说道:“桂花开了。” “啊,的确如此。”安倍晴明顺着迟意浓的目光看过去,浓绿的枝叶之间,浅黄色的的小花簇拥着开出一场盛大的喧嚣。他问道:“七娘想要折一枝回去插花吗?” “还是不了。”迟意浓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一枝有什么用?不管是单纯的观赏,还是用做别的用途,都不能够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 安倍晴明:“七娘是觉得……不够芬芳吗?” 桂花虽然香气浓郁,但是只有一枝的话,香气似乎的确是淡了一些了。 “单以香气而言,当然是足够了的,但是我并不缺少熏香,也没有想要用桂花来做熏香。”迟意浓认认真真的回答道,“而且其实桂花的这种浓郁香气太过于甜蜜了一些,和我惯用的香料并不合衬。” 唐人喜爱芬芳的气息,便总要设法令自身和周遭环境充满芳香。比如说给自己的衣裳熏了香料再穿,再比如说喜欢在自己的居所焚香品香。因为长久的与香气为伴,佳人提袖掩唇之间,便有浅淡芬芳萦绕。 所谓暗香盈袖,便是如此。 迟意浓虽然没有什么香气强迫症,但是在合适的程度,也还是很喜欢熏香的。当然,出门在外肯定是没有这么多讲究,品香这种事情迟意浓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干了,但是给自己的衣裳熏香的这个习惯却是一直都坚持着没有改——连想都没有想过。 连带着借住在安倍晴明家的时候,迟意浓都在自己房间的屋檐下挂了个鎏金银香囊。 大唐香料众多,算起来也只不过是花香与料香两种。花香来自鲜花,中原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各种香花芳草数不胜数。春桃夏莲秋菊冬梅,除去各具媚妍之外,更各有其独特香气,赏心悦目兼沁人心脾,又焉得不爱?七秀坊又皆是女子,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更多了几分喜爱,坊中虽然不比万花晴昼海汇集天下奇珍异种,却也是一年四季芳菲不断,姹紫嫣红中也不乏各种以香驰名的花木。 唐人喜风雅,也好风雅,更能够将其付诸实践,香便是他们风雅的一种。 凡是有些条件的,都会涉猎一下调香制香,七秀坊在这方面更是能人辈出。其所产出的各种香,在整个大唐都是极富盛名。迟意浓自小生活在七秀坊,耳濡目染之下,调香的水平也是不低。她惯用的花香便是自己调的,用了冬日梅花用作主料,闻起来虽然没有什么风雪清寒,但是仔细感受,在那清淡芳香之中,却也有几分凛冽。 虽然和桂花的甜蜜香气并不冲突,但是混起来,总是不太合适。 这么一点判断,迟意浓还是能够做出来的。 “那七娘想要桂花是因为……?”安倍晴明有点茫然的问道,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了牛车上了。虽然迟意浓很嫌弃这种不方便的交通工具,但是现在是大白天,在外面活动的人太多,坐牛车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迟意浓怀中抱着只剩下一把的鸾歌凤舞,细长的手指绕着剑柄处缀着的火红色孔雀羽流苏,也算是自得其乐:“自然是用来……”那两个字都已经被含在了喉咙里,只要一个吐息便能够吐出来。但是在这个时候,迟意浓却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这里不是大唐,没有自己想要的酿酒的材料。 于是在说出来的时候,酿酒变成了做点心。 毕竟,说了唐人好风雅嘛。 把花用来做点心算什么?他们还能够从花儿之中衍生出妆容(比如说梅花妆)茶品(比如说花茶)兵器(比如说樱花醉)等一系列的东西呢! 安倍晴明摇了摇扇子,说道:“院子里还有两树桂花,七娘要用吗?” “好呀。”迟意浓也不问为什么自己不知道,反正这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顺便略微倾身,给安倍晴明理了理衣袖,拈起了一朵淡黄色的花朵。“花落到身上了。” “很香呀。”安倍晴明提袖遮住了半张脸,在雪白的衣袖后面微笑。 一开始闻到披风上残留的香气还会哀叹羞耻,现在却是已经可以平静以对,顺便坦坦荡荡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真是进步神速呢。 迟意浓完全没有get到友人的言下之意,反而还很赞同的点了点头:“桂花的确是很香。” 然后掀了手边的帘子,任由外面的风吹进来,吹走了她指尖的那一朵小小的桂花。 ——糊了边上路过的某个贵公子一脸。 22.番外·原地 设定时间是在达成情缘结局以后,世界背景不变。 背景是安倍晴明瞎搞,结果不小心搞出事来了,正好把刚回来的迟意浓也一起扯进去了。 迟意浓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头上那郁郁苍苍重重叠叠的苍绿枝叶。 然后便是突然涌上来的剧烈头痛。 她没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低下头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 这套衣服十分严实,从脖子到肩膀到大腿,没一处是露出来的。色泽鲜嫩,是充满了七秀特色的粉色,织物浮动之间隐隐可见牡丹花的暗纹在上面盛开。她的手腕上系着金色的小扇子形状的吊坠,发间想来也是加以珠翠,低头的时候便能够看到腰上还系着各种各样的精巧饰物。 迟意浓往背后摸了摸,一点都不意外的摸到了一对系着火红色孔雀羽流苏的双剑。 唔,鸾歌凤舞。 秀姑娘直起腰身,虽然头还在痛着,但是这并不妨碍头脑的清楚运转。 迟意浓觉得自己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她回到了曾经第一次踏上寇岛的时候 ——不论是衣着,还是兵器,又亦或是那时候的状态,都与记忆之中的丝毫无二。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还有没有一个安倍少侠在等着自己去救呢? 当脑海之中冒出来这个念头的时候,迟意浓不由得笑了出来。 想来是有的。 迟意浓并不觉得自己会同安倍晴明失散,虽然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但毕竟,作为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的始作俑者,还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这绝对不是被无辜波及牵连的怨气哟。 毕竟实验失败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格外的特殊了一些、被波及到的人多了一个自己罢了。 迟意浓低头给自己理了理鬓发,决定还是去看看。 毕竟,这是你我的相遇。 而我,从来便不愿意错过你。 迟意浓微微的笑着,甜如蜜糖。 因为已经有过了一次经验,重新走起了老路的迟意浓完全没有第一次的茫然谨慎,确定了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后便熟门熟路的找到了最短的捷径朝着记忆之中的初遇地点走过去。 一来天色尚早,二来迟意浓也并不十分着急,是而她并没有运起轻功加快速度赶路。但是从她轻快的脚步来看,显然是心情极佳。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找到安倍晴明的时候。 迟意浓很顺利的找到了那个山洞,绕弯子的时候还有兴致数一下自己到底转过了几个弯,然后在走到了尽头的时候便看到了自家情缘。 安倍晴明的情况是显而易见的不错,白衣的青年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正在抬头看着面前的岩壁,仿佛是在观察上面的生态结构问题。由于位置问题,迟意浓只能够看到他的一个背影,但是这却并不妨碍她想象出安倍晴明如今的样子。 那不离手的扇子定然是正好抵着下巴,脸上的神色,定然也是沉静而又认真的。 她提袖掩唇,笑道:“安倍少侠在这儿,呆的可还好?” “不如何好。”听到了声音的安倍晴明很自然的转过身来,手中的蝙蝠扇被合起收好,眉眼弯弯,皆是笑意。但是与眼中的笑意相反,他的脸上却作出了些许哀怨的神色来,语气之中也是染上了几分忧愁之意:“七娘不在,我如何能好?” 表情和语气都是满分,再配上那张好看的脸以及近些年来越发出色的气质,端然便是我见犹怜,叫人看的心痛不已。莫说是自觉主动的检讨自己的错误了,简直只想要奉上一切让他展露欢颜。 只可惜,迟意浓并不在这个范围之中。 什么东西看多了都是能够习惯的,莫说迟意浓自小长在七秀坊每天见到的都是风情各异的美人儿,天下美色的极致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和安倍晴明在一起这么久了,总是装可怜装哭什么的,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些手足无措,但是看得多了,对于情缘偶尔的的奇葩反应也就能够冷淡以对了。 “恕我直言——晴明,我们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迟意浓选择了实话实说。 刚从秀坊回来还没吃个午饭就被你的失败研究波及弄到了现在这种情况,虽然路上的确是刻意的拖拉了一下,但是中间难道隔了很多时间吗? 明明我们才见过!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安倍晴明很淡然的向迟意浓展示了自己最近学会的典故。 迟意浓·冷漠脸:“现在这种情况难道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吗?” 似乎完全无法反驳啊……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还是换个话题。“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七娘你会不会来找我。”他这样说道,“后来我想……其实七娘你不来也是没关系的。” “毕竟我可以来找你。” “我可没有食言呀。”迟意浓露出一个并不怎么高兴的表情来,她对着安倍晴明伸出手,“不是说过了吗?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的。” 这话实在是太过于甜美,而最令人无法抗拒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人不仅是他奉献了全部真心去喜爱的人,还是如此的真诚。 不带有一点的虚假意味。 完全无法拒绝。 阴阳师发出了一声叹息,脸上却是扬起了堪称是灿烂的笑容,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任由迟意浓握住。 他道:“所以我并没有离开,而是在这里,等你来找我。” 就像是,很久之前说好的那样。 如果分开了,就站在原地等待——因为,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补:甜言蜜语(划掉)约定 晴明: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适应不了一个人可怎么办? 迟意浓:那又没关系,反正,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晴明:假如,我们突然分开了怎么办? 迟意浓:那你就站在原地,就像是从前一样。 晴明:这样就好吗? 迟意浓:是呀,这样就好啦——因为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你只要站在原地,等着我找到你就好了。 23.番外·牵丝戏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同迟意浓的相遇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便是一场意外罢了。 有着平安京数一数二的看星星技能的阴阳师可以保证,原本在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同那位来自于唐国的女子是没有任何的牵连的。 或者说,在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所谓的有缘人的存在。 然而命运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化,命运也是如此。 或者换个简单些的说法,世上总是充满了意外。 比如说他与迟意浓的相遇。 初至日本因为不明情况而不慎误入妖怪巢穴的唐人少女,以及一时意气孤身进入险地除妖的阴阳师。这个搭配看上去显然十分奇怪,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极不搭调。如果换个情况的话安倍晴明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会做出什么样子的选择,但是—— 其实他的选择,在看到那个名为迟意浓的少女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而在第一次见面便主动的交换了名字的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咒所缠绕。 仿佛被安排着的相遇,原本不应该有什么相关的命运的丝线被搅乱,缠到了一起。 虽然成功的消灭了妖怪,但是被妖怪下了效果为“爱上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的咒的阴阳师的心中,却燃起了对于那唐人少女的炽热爱意。 从感情产生的速度来说的话,大约可以被称之为一见钟情。 但是安倍晴明很清楚的知道,这一份一见钟情,是假的。 虽然仿佛发自内心,或许那份感情是真实的,但是来源与动机却是如此不堪深究的虚假——而被这样的虚妄感情所驱赶着、完全无法压下心中那一份念头的自己,也实在是太过于狼狈。 心中在说着要保持距离,但是身体的行为却总是要比思维更加的快上一步,一直到做完了才想起来那是太过于亲密的距离和对自己心情的放纵。然而这个时候才蔓延到了心中的懊悔也只不过是姗姗来迟,除却更添几分无奈之外也没有什么作用。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倍晴明也会回忆白天的时候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后无一例外的,他都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不妥当。也许在尽力的控制下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心中的那一份心情,他所能够感受到的那一部分,一天多过于一天。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为了这个事实而感到欢喜雀跃,兴奋难言,而另一半的自己则是在忧心忡忡,对于自己所受到的咒语影响一日大过一日而感到忧虑苦恼。 然而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会完全忘记夜深人静时候漫上心头的懊悔,处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之后,在理智上线之前就会自发的去找迟意浓。 迟意浓似乎总是能够找到许多的事情来消磨时间,安倍晴明每次去找她的时候,她手边几乎都有事情要做。 有时候是研磨写字,有时候的刺绣描花,有时候是弹琴下棋,又或者是舞剑伴乐。虽然几乎不怎么出院子,但是她却一直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甚至很少会有真正的什么都不做的空闲时间。安倍晴明也并不是那种非要别人放下自己的事情来迁就他的人,是而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呆在一起,但是出现最多的日常也只不过是在同一个地点各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罢了。 区别只在于迟意浓是完全的全心投入,但是他则是会忍不住的,悄悄的看着她。 但不管是做什么,即便只是简单的交谈,就算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的看着她,就会觉得……非常的,幸福。 安倍晴明喜欢迟意浓的一切,微笑也好,苦恼也好,就算是偶尔的执拗也很好。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是在他的眼中,自己所喜欢的人自然是没有一处的不好。不管是泼墨挥毫,还是抚琴舞剑,又或者是焚香折花,只要是迟意浓,在他看来,便都是好的。 都说爱情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但是,他所喜欢着的这个姑娘,本来就是那样好的女孩子啊。 你什么都好,怎么都美——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又或者说,美好如你,我怎能够不爱你。 宽容到不可思议的包容,以及强烈到了无法抑制的渴盼。 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吗? 偶尔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疑惑。 但是比这种疑惑来的更多的,却是日复一日的自我唾弃。 每天一句的“路上小心”与“你回来了”,以及那些生活之中的琐碎小事,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礼节性的关心,但是安倍晴明却忍不住的产生了一种夫妻的错觉。 很多的事情迟意浓都是不知道的,就像是那个颜若轻兰的少女永远也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能够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一样,她也不会知道,自己那些无意之中的行为举止,会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偶尔的时候,又会让他产生什么不知羞耻的可悲妄想。 这是不对的。 安倍晴明这样对自己说,却是无力阻止内心之中的妄念。 心中的阴暗在招摇着嘲笑他的虚伪,而他明知自己的错误,却还是选择了放任。 她有喜欢的人了。 她总是要离开的,就只有这么一段时间。 解咒的准备就快要集齐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 很快,这一份感情就不会有了。 所以,在最后的时候,稍微的放纵自己一下,也是可以的? 用着这样的理由,他继续和少女相处着,不动声色的拉近了距离,做出了更加亲密的举动。 偶尔的时候,安倍晴明也会想,如果没有那个咒的影响,自己是否还是会对迟意浓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他曾经为此投注了不少的精力,但是最后他也只不过是发现,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去思考的意义。 无法抑制。 不愿控制。 因为如此,于是放任了自己的靠近,然后,越陷越深。 直到分不清真假。 在看着桃花树下,对着那一枝桃花轻浅微笑的少女时候,安倍晴明想起了很多个瞬间。 山洞之中偶然看到的那一角鲜嫩的粉色裙角、夜半仿佛御风而行的轻盈身姿、转身的淡然身影、站在树梢上往下面看的时候的愕然目光、被火光照射出来的虚假期盼,递到嘴边的甜蜜酥糖、回首时候的嫣然笑意、于危险之中的那一个拥抱……那么多的回忆啊,每一次的回想,心口的那一处都会产生微妙的悸动。 或许感情真的能够让沉溺其中的人变成傀儡。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 我是你手中的傀儡,而你的一蹙一笑,是操控我的丝。 而你甚至不知道。 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仅此而已。 24.番外·一念之差 刀剑乱舞设定:假如有一天,迟意浓遇到了一个本丸 依旧是安倍晴明背黑锅 时间线在结局以后,情缘很多年的老夫老妻模式 有柳姑娘出现 以上,能够接受的,继续往下看: 在一天之内看到第十八对小情人在面前亲亲密密的路过之后,捂着受伤的眼睛,在大唐浪得很愉快、几乎都要乐不思蜀的迟意浓终于想起来家里还有个情缘在等自己。 然而她还是没有什么立刻回去看看情缘的想法。 “时间还早嘛,可以在秀坊多呆一会儿再回去。”迟意浓这么对自己说道,“午饭肯定是赶不上了,但是回去的时候,还是可以给晴明带一份晚饭的。” 迟意浓对于最近沉迷各种奇奇怪怪的实验之中,美名其曰为追求真理解析更深秘密的安倍晴明还能不能记得生理需求乖乖吃饭不抱有任何的期望。毕竟,他的式神都绝对不会违逆他——而且为了能够更好的研究,迟意浓记得上次安倍晴明除了留下几个看家的式神,其他的都被收起来了。 更别说安倍晴明研究的那个院子里了,除了他自己就没别人了。 式神当然会记得给他送饭,但是安倍晴明能不能记得吃,这还是个答案不定的选择题。 这么说起来,能够在情缘沉迷实验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玩死的时候浪的开心连着好几天忘记回家,迟意浓也是心宽。 虽然她最后回去的时候还没有忘记给情缘带份晚饭。 神行千里是个很好用的技能,虽然没人知道这其中的原理,但是这些门派里的高阶弟子基本人人都会用,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要是去过的地方,只要在心中想着要过去,便能够在瞬息之间到达。又方便又快捷,撑死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迟意浓估计着完了以后手里提着的汤还能继续冒着热气。 虽然最后迟意浓还是没有用。 想要摸条披帛出来挡挡风,结果却连带着摸出来一张符纸 。 冬天太阳落的早,迟意浓借着边上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想起来这是前些时候安倍晴明塞的东西。 当初晴明是怎么说的来着? 类似于神行千里的效果,只要撕开就能够回去? 心中涌起些许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也是出于对于情缘的信任,迟意浓并没有多想,本着“既然是晴明给的就一定没有关系可以相信”这种想法,撕开了那张符纸。 但是,事实证明,意外什么时候都可能发生。 安倍晴明也并非全然可信。 虽然功能描述是只要撕开就能够回到家中——或者说得更加的直白一点,是到达作为符纸制作者的安倍晴明的身边,但是实际上迟意浓现在的落地点却并非是家中。 眼前所见的建筑风格虽然与家中的庭院有些相似,但是却并非是迟意浓所熟悉的安倍宅。 她可不记得自己家里的院子有一棵那么大的樱树。 虽然在短短时间之中催生出一棵樱花树对于晴明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想要 改变建筑的格局也不是没可能,但是——晴明不可能会这么的无聊? 更何况,这里除却几乎可以被称作是荒败的坏境之外,气息也实在是太过于浑浊了一些。 虽然安倍宅也很有荒郊野地的风格,但是好歹没这么糟糕。 迟意浓微微蹙起了眉头,虽然总是喜欢往纯阳宫跑,对于道经也是略有涉猎,但是她并没有灵力,也无法看到那些肉眼不可见之物,从前也只不过是依靠安倍晴明的分享方才能够看到那些东西。但是毕竟嫁了个堪称是当世第一的阴阳师,虽然没有这种东西,但是接触的多了,也就会多多少少的了解一些。 这个地方,不仅灵力贫瘠的可怕,连带着还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气息。 迟意浓回忆了一下安倍晴明的术语,想起来,这大约应该叫做怨气。 啧,深闺女子被抛弃了吗? 她胡乱的猜测着,而后毫无预兆的侧了侧身,恰到好处的闪过了突如其来的一柄长刀。 迟意浓一边护着手里拎着的那份晚饭,抽空看了一眼那把刀。 那并不是迟意浓所惯常见到的制式,但也并不是没见过……毕竟,她认识的那些人里面,也不是没人用类似的兵器。 比如说,虽然总是用着弓箭但是实际上是个武士永远都会带着刀源博雅。 又比如说那个前几年砍了酒吞童子的源赖光。 虽然就这件事情来说迟意浓还是挺开心的,但是想想他们之间的恶劣关系,迟意浓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静虚前辈卖卖洛风道长的安利介绍一下大唐江湖的那些剑客,尽力让静虚前辈在大唐多呆一些时候——最好这几年都不要想到东瀛。当然,要是能够一直的留在大唐就更好了。 气死源赖光那个师控。 心里在想着一些有的没的,迟意浓手上动作却是半分不慢。连着退让了四五次之后,眼见对方并没有什么想要适可而止的意思,刀剑挥舞之间依旧满是咄咄逼人之意,迟意浓也没什么闪的想法了。 刀法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不管是力度还是角度,乃至于经验,都是有着显而易见的不足。 虽然比起一般人来说已经能够算是精妙,但是……迟意浓回忆了一下一刀流的平均水平,觉得也就是那样了。 拎个中级弟子过来就能够处理了。 注意着角度不让手里的晚饭被波及到,迟意浓伸手就要去摸背后的樱花醉。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要了! 她这样颇有些不善的想着,然而想法抵不过变化,在迟意浓摸到自己的佩剑之前,异变突生。 “尔等……放肆!” 伴随着这样的一声轻喝,有一把长剑挡下了挥舞的长刀。 迟意浓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她看上去大约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绣金描翠的水红衣裙精致华美,看上去很有七秀坊的风格。在侧脸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之后便重新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背对着自己,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前面。迟意浓能够看到她挽起的长发,以及上面装饰着的美丽珠宝。 但是最吸引迟意浓目光的,还是她鬓发以及腰间上系着的火红色的孔雀羽装饰。 莫名的眼熟。 她这样想着,又看到一个女孩子走出来。她的脚步轻盈,身形纤细,装扮看上去与挡在她面前的女孩子相差不多,行走之间裙裾摇摆,绣鞋却是半点不露。她的面容精致秀美,眉眼之中天然的含着一段清寒的凛冽,更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自然豪气。她的手中也执着一柄长剑,剑身如雪,寒彻人心,一望便知道那定然是一把少见的神兵。 更加的熟悉了。 如果……加上剑穗的话,那便与她从前的那对佩剑没有任何区别了。 25.番外·一念之差 鸾歌凤舞可以说是迟意浓心中的遗憾,最后只剩下了一把这个结局实在是令人有些悲伤——虽然这可以说是她自己作出来的结局。 作为曾经的佩剑,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很了解自己的佩剑的——至少她绝对不会认不出来。 “你们是……”完全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那正在被其中一个少女单方面打击的男人,迟意浓有些迟疑的看着那对着自己走过来的红衣少女,带着草戒的细长手指不由自主的弯曲起来。虽然还不知道真相,但……鸾歌凤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迟意浓很确定,虽然清姬已经被放出来了,但是那把曾经被用作于充当封印器具的鸾歌凤舞……并没有在自己手里啊。 就算是到现在,迟意浓也还是不知道,曾经把那把剑挖出来的黑晴明到底把鸾歌凤舞藏在了哪里。 曾经问的时候他就是不说,两个晴明重新变回来之后……他却是把这回事忘了。 怀抱着对于自己从前佩剑的思念,迟意浓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少女,目光从她们出如一辙的秀丽容颜移到她们相似度极高的打扮上,最后又从她们腰间一模一样的腰饰移到了她们带着恭敬意味的脸上,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猜到了什么。 “在下鸾歌。” “在下凤舞。” 两个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开口说话,连语气以及说话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乍一听上去,就好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一样。 “见过主人。” “先等等。”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乱,她忍不住抚了抚额,虽然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她也还是没有忘记拎稳手里的那份晚饭——里面可是有汤啊,可不能洒了。红裙雪衫的女子神色古怪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们的名字……”那种宛如刀剑一般的古怪感觉,“你们是我的那对双剑,鸾歌凤舞?” “正是如此。”两个少女同时露出了充满了喜悦之意的美丽笑容,肯定了迟意浓这个怎么听都不怎么现实的猜测。 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方:“你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说是品质的话,比你们更好的也不是没有——要是真这么简单的话,江湖上早就刀剑满地走了。” “的确如此——如果只是灵性的话,他物暂且不论,主人的那些长辈的佩剑可是要比我们好的多了。”左边的那位少女——大概是叫做鸾歌?——说道,“就算是现在主人用的樱花醉,也要比我们好上很多呢。” “我们之所以能够变成现在这样,出现在主人的面前,只不过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方罢了。”凤舞接上了鸾歌的话,为迟意浓解释道。“我和姐姐要来的比主人早一会儿,我们刚到这里,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袭击了——一时不慎,竟然让主人被他们偷袭,还请主人恕罪。” “不……这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应被人这样的对待,尤其在想到她们其实是自己的佩剑,而自己的身边如今只剩下其中一柄的时候就更加的不适应了。“这里……像是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迟意浓指了指之前袭击自己现在已经被鸾歌制住只能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活像是具尸体一样的男人,“这样的东西,很多吗?” 以东西来称呼对方,这并不是迟意浓还在记恨他的偷袭,而是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男人属于什么品种的存在。 除了知道他绝对不是人。 仿佛看出了迟意浓的想法,鸾歌提袖掩唇,垂首之间笑意温婉,端然便是一派江南风韵,半点不见之前眉宇之间的那一份豪迈与巾帼豪情。“虽然来到此地不久,但是我们姐妹对于这里也算是有几分了解。”她道,“这里大约是哪个势力残留下来的地方,古怪的紧,而他……” “这里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东西在。”双生姐妹的默契就是用在这里的,凤舞接上了姐姐的话,她也是笑着的,只是却不如姐姐一般含蓄温婉。“虽然从广义上来说和我们是一样的存在,由刀剑得到了人形,但是实际上……还不如我们呢。” 鸾歌:“至少我们可是独一无二的——可不像是他们一样,只不过是本体的一个投影罢了。” “虽然已经能切断了联系,已经不算是单纯的分/身了,但是也还好不到哪里去?”凤舞接着说道,佳人美目轻盼,波光流转之间,仿佛脉脉含情,“而且……他们都是背主之物呢。” “因为曾经对自己的主人举起了刀刃,被毫不犹豫的抛弃之后沉浸在了自己的痛苦之中,最后变成了像是这种疯狗一样的状态。”两姐妹异口同声的说道,算是做了最后的总结,“毫无理智可言,见到任何外来的存在的第一反应都只会是举刀。可笑的期盼着旧主的宽恕,同时又在绝望之中堕落。” “其他的呢?”迟意浓没有给地上的男人半个眼神,弑主的刀剑谁会喜欢,还是不具备唯一性的那种。何况迟意浓早就有了心爱的佩剑,也没什么奇怪的收藏想法,至于同情,那就更加的没有了。不过只是自作自受而已。“也都被你们解决了吗?”迟意浓这样问道。 “已经全部控制了。”答话的是鸾歌,她说道,“因为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所以我和妹妹只是制住了他们,并没有下死手。” “这样呀……”迟意浓只沉思了一秒钟,“那就放着,反正,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 “嗳?”凤舞有点疑惑的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主人是知道怎么离开了吗?” “当然不知道,毕竟我对这些不熟悉,也不怎么了解——换晴明来大概可以很快的推理出来发生了什么要怎么离开?”迟意浓有些失笑,她对着自己的佩剑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不过也没什么啦,毕竟我用的是晴明的符纸,之前我还撕了一张晴明给的符,现在晴明大约已经知道我不见了,正在找我。” 她笑的十分甜美,而含在这笑容之中的那种全然的信赖,却比她的笑容更加动人。 看的某些人眼睛疼。 ——比如说,正在负气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正在将那些付丧神们一个个的拎起来往池子里扔的鸾歌和凤舞这两姐妹。 ——又比如说,正在被一个个往池子里扔,曾经有过背主这一行为——虽然并非是出于本心——的付丧神们。 只是,你们不表现出来,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26.番外·一念之差 并没有什么探究这些付丧神内心活动的心情,鸾歌与凤舞又都装的不错,迟意浓也就一点都没发现。 她站在池子边上,就那么看着自己的一对佩剑在胡来,也没有什么想要阻止的想法。看她脸上的表情,显然的便是在神游天外。一直到凤舞将最后一个付丧神丢下了水,她方才转了些注意力过去,看着那水花溅起来,雪白的一片,看上去显得十分好看。 迟意浓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们的本体呢?鸾歌凤舞是双剑,但是如今我的身边只余下一把——作为刀剑化身的你们,可知道另一把在哪里?” “知道呀。”刀剑对于自己的主人总是百依百顺的,更何况迟意浓所询问的正是她们想要告知自己的主人的。鸾歌提了水红色的流云广袖掩着脸笑,凤舞要更加的急切一点——因为这个,鸾歌便将开口的机会让给了她:“在黑夜山。”这娇娇的女孩子原本正蹲在池子边上伸手无趣的泼着水,这时候却也没起来,只是仰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安倍晴明把我埋在了黑夜山。”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迟意浓所遗失的那一把正好是她的本体呀。 凤舞暗地里对于这件事情不知道咬了多少次的牙,她从来都不怨恨主人把她丢出去用来阻碍清姬,更加不怨恨被用来当作封印清姬的道具,毕竟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是为了能够帮到别人。但是对于安倍晴明把自己挖出来打理好——好,就这一点来说,凤舞还是想过要谢谢他的,虽然这么一点想要感谢的心情,早就在他居然不想把自己还给主人还天天对着自己痴汉主人最后在主人问自己在哪里的时候装不知道最后还把自己埋在了泥里的时候死光了。 果然——安倍晴明果然很讨厌! 不仅对主人有了那种奇怪的念头还抢走了主人,现在居然还不允许自己回到主人身边! “黑夜山……”并没有对这个地点产生什么疑问,迟意浓重复了一遍凤舞的回答,而后做出了保证,“且放心罢,等我回去,便去黑夜山,将你取回来。” “嗯。我相信主人。”凤舞笑的灿烂,衬着风中吹来的片片樱花,更显娇嫩。 嗯—— 迟意浓略有些疑惑:“哪来的樱花?” “是……樱花醉。”鸾歌神色未变,但是作为姐妹的凤舞却在她的脸上看出了懊恼。在迟意浓看不到的地方,两姐妹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沮丧。 虽然联手想要阻止樱花醉化出人形……但是果然,还是失败了。 毕竟那是主人精心培养了那么多年的佩剑。 哦,还有那么抢走了主人的阴阳师的份。 这可真让人不开心。 不管是霜秀所赠的出师礼这个来历,还是主人倾注在上面的心血,又或者是说这双剑所蕴含的对于迟意浓的特殊含义——都一样的,让人不开心。 因为分量太重,所以……争不过啊。 两姐妹有志一同的对着那在漫天樱花之中现身,然后一点都不矜持的像是没骨头一样软在了迟意浓身上的樱花醉表示了不满。 一身浅粉色衣裙,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刀剑化身,反而宛如大家闺秀一般衣着精致繁复、气质优雅从容的樱花醉对着两人回以微笑。 只是那笑……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显然迟意浓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有些奇怪的揽过樱花醉:“你笑起来……怎么那么像晴明?” “大约是因为……是父亲大人将我从繁缕培养成樱花醉的?”虽然一般情况下她应该喊自己的铸造者父亲,但是安倍晴明以灵力蕴养她那么久,令她脱胎换骨,也算是恩同再造?何况,她的铸造者可是早有妻室的人,要是真的那么喊了,多尴尬呀。 毕竟她的母亲大人可是只有主人呢。 “晴明对你的成长,的确是出了很大的力气。”迟意浓赞同的点头,她也没想到,只不过是将繁缕寄存在晴明那里一段时间,再拿出来的时候就成了樱花醉——好像樱花醉还充当了定情信物的角色? 想起这回事的迟意浓仔细的看了自己的现任佩剑一会儿,然后看到了她系在腰间的一枚平安戒。 那是秀坊女子最常送给情缘的信物。 祝君平安。 “主人,我们想和樱花醉说说话,可以吗?”在迟意浓思考的当,鸾歌同凤舞一起凑了上来,娇声问道。 看上去很友好,笑容满面,语气也是轻轻软软的。而在迟意浓目光的死角处,目光交击之激烈,实在是叫人惊诧。想来若非迟意浓是习武之人感觉敏锐不方便在她面前做什么小动作,她们能当场直接动手。 而现在的情况是,双方都很想动手,只是碍于迟意浓在场,都不想损失自己在主人面前的形象。 内斗什么的,这可是太扣分了。 樱花醉同样笑意妍妍,她生的极其淡雅,看着便让人联想到粉色的樱花,而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能够闻到馥郁的香气迎面而来。她道:“我也很想和两位姐妹一起说说悄悄话呢,毕竟,我们都是主人的佩剑呀。我也想要更加的了解主人一些呢。” “可以。”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佩剑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迟意浓十分爽快的就同意了。 得到了同意,两队双剑三个人就结伴走到迟意浓看不见的地方去了,背影看上去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亲亲密密活像是多年不见的亲姐妹,但是在迟意浓看不到以后……只能说女人天生善变。 依旧留在池边的迟意浓当然是不知道自己的佩剑们在做什么的,不知道鸾歌凤舞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被丢下水的付丧神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倒是给了迟意浓一个安静的环境。她靠着边上的柳树发了会呆,然后伸手摸了摸手上拎着的晚饭,低低的叹了口气。 “都不怎么烫了。”迟意浓有些失望,“果然在这种地方……保温的符箓效果也降低了。” 要是晴明再不来,他们……不,是晴明自己,就得吃冷掉的饭菜啦。 或许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的确是有几分真实性的,在迟意浓念叨了安倍晴明之后,她所等待的人,便当真到了。 漫步而来的安倍晴明依旧是一副典型的阴阳师打扮,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手持蝙蝠扇,白色的狩衣搭着黑色的乌帽,虽然衣服并不讨迟意浓的喜欢总是被说看起来好奇怪,但是其实只要有那张俊美的脸就完全能够把岌岌可危的分数从零下拉到及格。 迟意浓当然不是什么颜控,要是喜欢美人她还不如跑去藏剑山庄看已经出嫁成了藏剑大庄主夫人的霜秀,那等风姿国色完全可以令任何人神魂颠倒。但是—— 谁让这是安倍晴明呢? 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事情啊。 27.番外·一念之差 “夫人等了很久吗?”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扫过池子里的那一堆付丧神,笑着问道,“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我的晚饭……在下可真是,欢喜万分呐。” “谁让你最近总是忘记吃饭。”迟意浓毫不犹豫的揭了丈夫的短。 并没有什么尴尬的意思在,揽过妻子的肩膀,在确定怀中的人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安倍晴明十分自然的接过了迟意浓手里的那份晚饭,因为早早的贴了保温的符箓,虽然时间已经有些长了,但是摸上去却还是带着温度的。他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迟意浓的肩上,低低的笑道:“不是还有夫人你在吗?” “我要是不在,你可怎么办呀……”迟意浓有些无奈。 安倍晴明倒是理直气壮的很:“难道不是夫人你自己说的吗?在我从前询问的时候,那句话是你对我说的啊——左右,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 “好啦,你最有理!”迟意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推了推安倍晴明,在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之后问道,“你找到这里……” “无碍。”看出迟意浓想要问什么,安倍晴明先一步的做了抢答。“七娘你撕了符纸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你的位置,这里没什么危险,你会突然弄错地方来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是被我牵连了。你我夫妻,长期在一起也沾染了彼此的气息。你混了我身上的灵力,那些人弄错了对象,把你当成了我。” 随着安倍晴明的叙说,气氛一时变得僵硬了起来。 打破这一份沉默的是迟意浓,她低声说道:“幸好是我。” 我是习武之人,这些刀剑对我来说并无威胁,左右也只不过是打上几架罢了。但如果那时候来到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光是最开始的那个偷袭,你就躲不过去的? 毕竟你总是这样啊,叫你多运动一会儿都不愿意,每天时间花得最多的就是阴阳术的研究,四体不勤,身娇体软,就连秀坊里的小师妹都能够轻易的赢过你。 那样的速度和角度,你又要怎么避开? 就算是有阴阳术,但也不是随时都保持着戒备的?而作为一个并没有直接攻击能力的阴阳师,在受伤以后,还没有施展的余地,你有还有多少的自保能力呢? 迟意浓下意识的握住了安倍晴明的手腕,她依靠在丈夫的怀里,手指摸索着触碰他手上的那个戒指。 与迟意浓手上的草戒不同,虽然和出自安倍晴明之手的草戒一样出自迟意浓之手由对方所赠,但安倍晴明手上带着的是平安戒。 愿君平安。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感到脊背上传来安心的温度。 “已经是冬天了,七娘你穿的这么少……不冷吗?”本想着转移话题,但是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安倍晴明还是没忍住担心了一把,在这种天气还穿的这么单薄,虽然颜色挺合衬,但——“要是受了风寒可怎么办?” “说了多少次啦,我是习武之人,冷热不侵。”迟意浓横了他一眼,“外界冷热与我而言并无差别,至于你——每年冬天都没骨气的用阴阳术取暖,出门恨不得把所有衣服都穿上去的人就不要说话了。” “天生畏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安倍晴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干的事情有什么不对的,“说起来,七娘你的手真的很暖和啊。” “……你才发现吗?”迟意浓有些无力,每年冬天都在把自己当做人形暖炉恨不得抱着不撒手最好能够随身携带的人到底是谁啊! 安倍晴明:其实我只是为了转移话题…… 至于为什么一贯口齿伶俐狡猾如狐的白狐之子会变得这么言语僵硬,只能说,关心则乱。 正如同迟意浓庆幸着被牵连的人是自己,安倍晴明也担忧着迟意浓。 虽然以武力来说,他总是相信着自己的妻子的,但是在了解过这件事情的□□之后,安倍晴明便无法不担心迟意浓——然后再庆幸一下,幸好自己来的还算是不晚。 这个名为本丸的地方,是需要用灵力来维持的。 至于灵力从哪里来……显而易见,不是吗? 迟意浓无法看到鬼,身上也并没有灵力,虽然以武力来说,能够轻松的压制任何一把刀——哪怕是全部加起来也不会是迟意浓这个七秀坊优秀弟子的对手,但是在这种灵力贫瘠到了极点的地方,没有灵力的人是活不长的。 没有灵力,自然的只能用别的东西来代替。 比如说,生命力。 安倍晴明更加用力的拥抱了妻子,然后对着迟意浓露出一个笑来:“放心……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了。” “你怎么知道?”迟意浓有些狐疑,不是她看轻安倍晴明,实在是这中间的时间太短。就算是安倍晴明再怎么厉害,似乎也没有办法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完成这么多的事情的? “我自然是没办法做到的。”对于迟意浓的疑问,安倍晴明坦然道,“只是,在发现无法直接找到你之后,我便去寻了霜秀。” 迟意浓分分钟表示了解。 霜秀嘛,虽然并没有纯阳宫的山石道人那么富有传奇性,但是在迟意浓这个秀坊弟子的心中,却是要比那位据说早已成仙的纯阳子还要可靠的多。 “事情的内/幕也是霜秀问出来的。”安倍晴明一点都不想提起那位霜秀是怎么问出事实的,他将其中的过程一笔带过,继续说道,“在寻到通道之后,我便直接来寻你,霜秀则是去了另一处,说是要从源头上解决这件事情,免得发生在其他人的身上。” 迟意浓:“只有霜秀一个人?” “不,我听霜秀说人手不太够——”安倍晴明很客观的做出了推测,“大概还有山石道人和静虚道长。” 迟意浓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虽然说霜秀和山石道人都是讲道理的人,但是再加上静虚前辈的话……总觉得需要给幕后的人点根蜡烛呢。 剑魔之名,可不是凭空得来。 “我们回家,饭菜都要凉了。”安倍晴明出声打断了迟意浓的思考,“莹草很想你。” 迟意浓:“好……等等,我去喊鸾歌凤舞还有樱花醉。” “不用了。”安倍晴明阻止了迟意浓的行为,非常温柔的解释道,“在你离开这里的时候,她们就会重新变回刀剑,以后也不会再有意识,而只会是单纯的兵器。所以还是不要去了,分别的时候如果被看见,只会更加伤心,不是吗?” 迟意浓:“嗳?但是不说的话,会更加难过的?” 安倍晴明:“那我去替你告别怎么样?” 虽然这个提议是挺好的,但是迟意浓总觉得有点不靠谱——所以她十分果断的否决了:“还是我自己去好了。”“最多,我们一起去。”被安倍晴明无言注视着的迟意浓又补上了一句。 “那便一起去。”安倍晴明笑了笑,他拉起迟意浓的手,“我们总是会在一起的——不论是你陪着我,还是我陪着你,都一样。”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迟意浓有些脸红的偏过脸去,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脸红,但是——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红裙的女子这样说道,于是便换得那白衣的青年微微的笑了起来。 又温柔,又幸福。 他说道:“自然如此。” 28.剑魔之一 迟意浓自然是不会知道那一朵被风吹出去的桂花即将引出来什么事情的,她最近的日常已经从种类丰富的兴趣爱好变成了练字写信。 写一张撕一份,几天下来,那些因为达不到预期程度而被直接丢弃在一边的废纸已经堆成了分量不轻的一叠。 有幸观看了全程,或许说得更加直白一点就是迟意浓心思完全投在了书信上完全没注意到边上还有一个人存在的安倍晴明表示,从言语措辞到笔迹风格,再到纸张种类甚至是写字用的毛笔以及纸张,林林总总无数小地方,迟意浓都能够挑出无数的问题和不满意来。 他在边上看了一个时辰不到,就看到迟意浓已经换了八根笔四种墨了,字体他看不大出来,但是从风格来看,大概也是换了好几种了。 至于被随手丢在了一边的半成瑕疵品,更是多不胜数。 而迟意浓还在写。 从回来开始,等到安倍晴明都处理好自己这几天不在积压下来的事情回转的时候,中间大概就没有停过笔。 全神贯注不过如此。 安倍晴明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转移迟意浓的注意力,但是最后得到的永远也只是少女的一个习惯性柔和的微笑,然后在下一刻她便又会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那满桌的纸张之中,力图写出一份不论是言辞还是笔迹都能够令人满意,不求十全十美的,只求让静虚子愿意见她的拜帖来。 安倍晴明好容易等到迟意浓停了笔,却又看到她挑挑拣拣的翻出来一桌子的各色香料。虽然并没有全部点燃一样样选过去,但是这样一桌子的香放在一起,视觉上的冲击力还是有着一些的。 对于自己在拜帖上熏香的行为,迟意浓的解释是:为了多几分被静虚子前辈注意到的可能。 至少不要出现拜帖送进去结果却被直接忽视这种情况。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给拜帖熏好了香。 那是与迟意浓平素惯用的香料有些相似,却又有许多不同的香气。 迟意浓对于拜访静虚子这件事情的慎重态度完全超出了安倍晴明的预料,拜帖还仅仅只是其中的一样而已,除却这个之外,关于那一天上门的衣着打扮,以及礼物称呼等,迟意浓更是来来回回的换了无数次。 就打扮而言,因为信任审美而被拉来当观众参考的安倍晴明表示,就这么一下午的时间,迟意浓已经换了不下十四身衣裳了。 原来女孩子——就算是出门在外也会带这么多的漂亮衣服备用吗? 被自己的发现误导了的阴阳师这样想着,然后他便看见了已经换下了之前那一身水红华裳的迟意浓着了一身的浅粉,从内室之中走出来。 “这一身怎么样?”迟意浓在安倍晴明面前抬着手臂转了一圈,问道。 安倍晴明的回答十分的真诚:“很好看。” 迟意浓扑哧一笑,她生的好看,笑起来更是漂亮:“这种回答可是不行的呀,晴明。我给你看了这么多身的衣裳,每次你都说是好看,若非是相信你不会胡说,我都要疑心你是不是呆的久了,觉得没意思,在敷衍我了。” 美人怎么看都是美的,此时提袖掩唇,纵然自己没这自觉,但在秋波婉转之间,却也已然是撩人心弦。至少在场的唯一一个观众便觉得,这一笑之下,实在是心动神摇,不能自己。“怎么会?”白狐公子脸上依旧端着那种沉静淡然的神色,眼中含着微微的笑意,这使得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狡黠的意味——当然,也一样的很好看就是了。他十分真诚的说道:“我同七娘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啊。” 不管是什么样子,你在我的心中,都是很美的。 再也没有谁,会比你更加好看了。 “嗯,我当然相信你呀。”迟意浓侧过脸看他,端丽秀致的脸上也是笑着的。她几乎是全无犹豫的就说出了这种话,并非是因为漫不经心,也非是什么敷衍,而是切切实实的对于安倍晴明此人的毫不怀疑——天下三智的弟子,这种识人的本事总还是有的。 迟意浓给的回答十分令人愉快,只是还未等安倍晴明多高兴一会儿,他便又听得迟意浓问道:“所以说,看了那么久,你觉得哪一身衣裳好看?”连看过来的眼睛里也全是举棋不定的苦恼与犹豫。 安倍晴明瞄了眼桌上散了好几处的金簪银饰,又看了看迟意浓脸上显然又换过的妆容,最后注意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回忆了一下迟意浓换身打扮——包括衣裳发钗梳发妆容等一系列——所需要的时间,深刻的觉得再这么折腾下去大概就要错过晚饭的时间了。于是他扬起最为真诚的笑容,语气近乎于斩钉截铁:“现在这身。” “此话当真?”迟意浓显然还是有些犹豫,她不自觉的绕了一缕垂在手边的长发在指尖,又问了一遍。“真的……是这一身最好看吗?” “这是自然,我觉得,七娘穿这身最好看。”安倍晴明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毕竟他说的的确是实话。 只是没有说全而已。 的确是最好看,但却是许多个最好看的其中一种。 再次得到确认的迟意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是迟意浓前些时候收到门派套装,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拿出来穿。整体来说是十分秀坊特色的浅粉色,看上去便显得十分娇嫩俏丽,清新脱俗。长袖长裙,层层叠叠,虽然没有万花的门派衣着那么复杂,但是相较之从前的那些秀坊门派套装来说,却是多了好些层。 虽然肩头还是露着的。 迟意浓试着抬了抬手,又在原地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觉得穿着这身衣裳假若动起手来大约没什么妨碍。毕竟她擅长的是轻功而不是正面干,衣裳复杂也没什么影响,而那些喜欢提剑就干的同门们……大概需要稍稍适应一下。 只是这层层叠叠的布料和长裙,总觉得有种霜秀的风格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迟意浓给自己理了理衣裳上细小的褶皱,又弯腰捞了几样金饰在鬓发上比了比,片刻之后转身朝着安倍晴明问道:“晴明,你觉得是金色的好看呢,还是银色的好看?” “都很好看,你喜欢便是好的。”安倍晴明微笑着答道,任谁也不知道,那一个瞬间,他的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安倍晴明一直都知道迟意浓生的很美,他也早就适应了这一份美丽。然而当之前迟意浓突然回首看着他的那一刻,安倍晴明发现,自己大约是真的没救了。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安倍晴明恍然间觉得,连时间都毫无意义。 永远如一瞬,一瞬亦永远。 他微笑着,再次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哪一种都很好。” 29.番外·源氏宝重 刀剑乱舞背景,那些年曾经亲眼目睹自家主人被迟姑娘打击的刀剑 又名为:八一八那个在暗地里做手脚一点都不光风霁月的心机婊白狐公子 刀剑带你走进那些年被埋葬的历史真相 这座本丸的刀剑们,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都得到一个认知。 他们的审神者是个还没有怎么长大的小女孩,而且,钟爱故事书。 每次去现世都会带回来很多的书籍。 这一次也不例外。 例外只在于,在将手里拿着的书本看了一半的时候,女孩突然抬头看着自己的近侍,好奇的问道:“髭切,你……见过晴明公吗?” 源氏的重宝显然并没有预料到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方才答道:“主殿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闻言,年幼的审神者颇有几分得意的举起了手中的书本。 “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啦。”她轻快的说道,看着近侍的眼睛里全然的都是好奇,“据说髭切你曾经砍掉了鬼的一条手臂呢。” 源氏多田满仲守卫天下的两把刀分别叫做膝切和髭切。刀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在攻击的时候一刀攻击膝盖,一刀攻击面门。大将军赖光将其中的一把“髭切”赐给了四天王之一的渡边纲。 一天,渡边纲由仕所返回自宅,行至一条桥畔,忽见一美貌女子正自徘徊。询问之下,方知其新迁入京,居于五条府邸;因不熟道路,故踌躇不前。渡边纲见天色将晚,便扶女子上马,两人共乘向五条邸而去。其实这个女子是酒吞童子的手下茨木童子的化身,在五条渡口它现出原形,就在它抓住渡边想要杀他的时候,髭切一闪就割下了它的手腕,受痛的茨木童子向爱陀山飞去。 而渡边纲砍下的原本是一条雪白的美人手臂,但是在片刻之后美人手臂上却长满了坚硬的白毛。渡边纲感到很奇怪,就将这件事情与赖光以及安倍晴明说了。渡边纲将断臂呈给源赖光,赖光使安倍晴明占卜,结论是「渡边纲必须进行七日的物忌」,而且七日之内鬼神会来将手臂取走。于是渡边纲特地把断手放在一个铁箱子里面妥善保管,就这样过了六天,在第六天晚上的时候渡边纲的养母来访,渡边纲将养母迎到屋里款待,养母说要看鬼的手腕。于是,他把鬼的手腕拿出来,养母拿着手腕仔细地看了许久,然后突然大声地叫喊说:“这是我的手腕!”接着穿破窗户逃走了。 审神者刚才所看到的,正是这个故事。 她仰着脸,充满求知欲的看着自己的近侍:“按照这个故事的说法,髭切你是见过晴明公的?” 那位稀世的大阴阳师,时至如今,依旧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 “见过。”被审神者紧盯着的髭切,最后这样的回答道。 审神者兴致勃勃的问道:“既然是见过的话,那么髭切,你能跟我说一下,晴明公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表面光风霁月实际上一肚子黑水,满是心计一点都不愧对于白狐之子名号的男人! 髭切差点就把因为曾经长期见证主人源赖光倒霉史而产生的第一反应说出了口。 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堪堪的住了嘴。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平安时代,那位大阴阳师也已经抵不过时光的威力而存于历史,但是……曾经被种下的心理阴影,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想想曾经在寥寥数语之中就被那位大阴阳师玩的怀疑人生的前主人源赖光,髭切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 虽说付丧神的形成所需时日长久,但是髭切也并非是没有在作为刀剑的时候的记忆。 他们两个兄弟的第一任主人是源满仲,一直到这两把刀到他的儿子源赖光的手里,髭切和膝丸还是在同一个主人手中。 而髭切真正的产生意识的时候,是在源赖光拜师的第十年。 源赖光的师傅是中条一刀流的创始人,那是一位气势可怕的老者。不论是作为刚刚诞生自己的意识尚且是懵懵懂懂的刀,还是如今的付丧神,髭切一直都觉得那是自己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人物。那种凛冽的气势和压抑的狂气,就算是已经经过了主人的隐藏,但是依旧能够令刀剑都为之颤抖。 直到今日,在回想起那位主人最为尊敬的老师的时候,髭切还是会因为记忆之中的那一份傲视天下的气魄而颤抖。 那堪称是髭切漫长刀生之中第一份心理阴影。 第二份是安倍晴明。 而将安倍晴明带来的,是一位名为迟意浓的女子。 那大约是个世人眼中的美人,髭切回想起她来的时候也觉得她身上负着的那一双长剑实在是很好看,周身都混杂着一种令刀舒适的阴凉之气。 只可惜,除了这个之外,还混杂着许多冰凉灵力。 那显然并不是她自己的,稍稍有些能为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位女子并无灵力,更无见鬼的才能。而且,其实事实显而易见。 混杂在迟意浓身边的灵力,显然的属于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位阴阳师。 安倍晴明。 不同于一见到迟意浓就跟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开口就是言辞不善竭力拉着仇恨的主人,髭切的注意力更加的集中在了作为阴阳师的安倍晴明的身上。他十分确定那时候那位虽然尚还年轻,但已经是名满平安京的阴阳师已经发现他产生了意识,以及弟弟膝丸也即将产生自己的意识,但是他却并没有说什么。 虽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髭切抖了很久。 就算是此后在如何见到了安倍晴明其他的表情,髭切还是忘不了那个笑。 冰冷的,淡漠的,不似真人。 相比之下,在面对着那个女子的时候,他看上去到终于像是个活人了。 ——比如说给主人源赖光不动声色的下绊子什么的。 每次看到自家主人被安倍晴明坑还一无所知,最后还会一脸感激的去给“给予了提示令自己能够及时的找到方法走出困境”的安倍晴明道谢,髭切就觉得心累。 比每次想要和已经是安倍夫人的那位女性的佩剑樱花醉说话却发现她并没有意识而只是一把单纯的兵器的时候还要心累。 因为每次源赖光主人这么的干了以后,结果肯定是被安倍夫人笑意盈盈言辞得体礼节周到的送出来,然后半个月之内肯定就会传来谢道长要在大唐多留一段时间,理由从要多看看大唐风景到和师弟切磋到和师尊游历山河再到要陪徒弟,种种多不胜数。 而得到了消息的主人就会一个人挥刀发疯,直接受害者就是作为源赖光爱刀的髭切和膝丸两兄弟。 ——虽然在髭切被给予了渡边纲防身之后,就只有膝丸了。 而主人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反映,按照安倍夫人的说法,大概就是争宠失败? 朱砂痣和白月光永远都是永恒的,而很可惜,谢道长的朱砂痣纯阳宫,和白月光洛道长,都在大唐。 “髭切,你再发什么呆呢?”许是回忆的时间有些久了,审神者出声催促道,“晴明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晴明大人,是一位非常伟大的阴阳师。”髭切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说太多的心理阴影,当然他也没什么和审神者谈论过去往事以及已经成为历史的那些人的生活。他选择了最为客观的说法:“正是因为有着晴明大人的守护,平安京才能够得到宁静。” 审神者对此的态度是一脸的理所当然,髭切并不意外,毕竟像是审神者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会对安倍晴明有着仰慕是十分正常的一件事情。她似乎还想要问什么,但是为了自己的心理阴影着想,髭切难得发挥了一次嘴上功夫,不一会儿便将小小的审神者的兴趣哄到了别处去,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跑去和在庭院之中嬉戏打闹着的短刀们玩去了,将自己的问题抛之脑后。 和院子里的一期一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髭切想了想,觉得自己需要去冷静一下。 心理阴影什么的,还是去找另一个一样有着名为安倍晴明的心理阴影的人好好的分享一下好了。 30.剑魔之二 对于打扮这回事,迟意浓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安倍晴明的审美迟意浓还是很相信的,毕竟很多方面安倍晴明都表现的不错。所以最后跟着安倍晴明上门去找谢云流的时候,迟意浓穿的就是那身经过了安倍晴明认证的粉色秦风衣裙。 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是行走江湖仗剑天下的侠女,反而更像是温柔婉转分花折柳的大家闺秀。 对于迟意浓的这个比喻,安倍晴明欣然应是。 虽然他不知道,其实迟意浓只是想起了自家师门的真·大家闺秀·霜秀而已。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绝色佳人啊。 拜帖是早在前几天就送过去的,而且还被收下了,此时上门迟意浓也不担心自己被晾在门外。虽然守门的一刀流弟子说了进去通报之后就没了影子,迟意浓也不急,反而还饶有兴致的开始观察一刀流的建筑,顺便和安倍晴明说几句悄悄话。 当然,两件事之中,肯定是前一件事情占得比例要多一点。 毕竟,从建筑上还是能够看出来很多情况的。 比如说静虚子对于纯阳宫仍有眷恋之类的。 迟意浓去纯阳宫的次数并没有往万花谷跑得次数那么多,但是也不算少,毕竟她有个挂着静虚首徒情缘名头的师尊。虽然不算是对纯阳宫地形了如指掌,但是对于那边的建筑风格以及特征景物略有了解。而这里,那些建筑上的纯阳痕迹简直不要太重。 或许那些无处不在的道家太极徽印还能够解释为谢云流仍旧记得自己道家弟子的身份,但是这山上的雪、和那些纯阳的景,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迟意浓敛了眉目,无声的叹息着,却也有几分欣喜。 为了远在大唐,思念了静虚子很多年的洛风道长。 这让她直接忽视了出来迎接的一刀流弟子的不善态度,踏进一刀流大门之后,注意力也是大多的放在了路边的风景上面。 满目的皑皑雪白。 实在是很难不让明白谢云流出身何处的迟意浓想起纯阳。 如果没有人突然跳出来挡住路就更好了。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几乎能够用魁梧这种词语来形容。他的面容并不算是如何俊美,比起迟意浓看惯的安倍晴明更是远远不如,但是却别有一种坚毅的凛冽。迟意浓并不了解日本的衣着规格,对于他的打扮也只是觉得大约很方便动手,注意力倒是有大半都放在了他说出来的话上。 迟意浓的外语天赋实在是不怎么样,学了这么些天水平也还只是停留在简单的日常用语上面,至于那些切磋邀战之类的词语,安倍晴明自然是不会教给她的,自然的,她也听不懂对方的话,还是安倍晴明临时充当了翻译给她提炼了一下中心解释了一遍,迟意浓才明白这叫做源赖光的青年是在和自己邀战。 迟意浓同意的十分爽快。 切磋而已,多大事! 想大唐江湖,盛武风气甚浓,谁没被邀请过几次切磋? 这种事情,就算是万花的单修离经的奶花也不能避免被求切磋,何况是并非主修云裳,而是专攻冰心的迟意浓? 粉裙少女声音清脆,态度爽快,毫无推拒之意:“以武会友,实乃人生乐事。唇枪舌剑非是我辈武人本色,我观阁下英姿勃发,可敢与我一战?” 虽然听不懂源赖光说了什么,但是肯定没少挑衅的话就是了。迟意浓隐蔽的瞟了一眼安倍晴明握住蝙蝠扇的手,不然一向好脾气的晴明也不会不高兴。 顺理推之,能够让一向好脾气的晴明生气,这个源赖光的态度肯定不会好,说话也肯定很讨厌。 安倍晴明忍住了想要笑的冲动,将迟意浓的回答用日语翻译了一下让这群语言不通的人能够听明白迟意浓的意思,同时也没有忘记加以润色。 ——免得迟意浓太拉仇恨。 虽然对于迟意浓很有信心,但是毕竟这是在一刀流,安倍晴明觉得还是别太过的好。 只是,这个想法在看到迟意浓与源赖光交手的时候,便被他完全的抛到了脑后。 安倍晴明一直都是一个典型的法系人员,干架全靠术法,每次除妖必然拉开距离开远程,前面肯定少不了式神当肉盾。虽然次数多了,总有那么几次是需要充当一下近战法师的,但是对安倍晴明而言,像是现在迟意浓与源赖光的交手,说实话,距离他实在是太远了。 他对于源赖光并不了解,自然也未曾见过他出手。只是他曾经见过迟意浓一剑斩妖鬼,也曾经见过迟意浓仗剑斗清姬,但是前者实力相差太过于悬殊,后者虽然看上去势均力敌,但体型差距也十分大,导致虽然看的精彩,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完全不像是现在这样,利器相击,你来我往。 刀剑相交之间,是属于人的比斗。 危险,冰冷,而又令人沉醉。 热血沸腾。 ——安倍晴明差点就忍不住想要摸出袖子里的符咒冲上去给迟意浓帮忙了。 虽然最后迟意浓看上去很轻易的就闪开了,但是,那一瞬间源赖光的刀真的差点就碰到迟意浓的脸了啊! 真的很危险啊你们悠着点成不成? 心中担忧万分的安倍晴明简直想要给在场围观还不忘记给迟意浓喝倒彩的这些一刀流一人一个阴阳术糊上去,让他们一个个的全部闭嘴。也是安倍晴明脸上态度保持的好,又加上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中比试的两人身上,这才没人注意到这位阴阳师那一瞬间的扭曲气场。 比起安倍晴明来,迟意浓就要镇定很多了。虽然并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没有应对的经验,但是喝倒彩什么的,完全不是什么值的意外的事情,毕竟这又不是她家主场,还是在异乡异地,再想想从前在大唐见过的那些一刀流弟子的态度,这种事情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何况,迟姑娘她……并听不懂啊。 秀姑娘正忙着干架把面前这个嚣张的源赖光打到跪下喊爸爸呢,谁有空理你们这些观战的人? 有本事一起上啊! 冰心麻麻教你们做人! 31.剑魔之三 虽然在安倍晴明的眼中,迟意浓正处于下风,刀剑缭乱之间可谓是险象环生,但是实际上,迟意浓的情况还是不错的。 所谓的险象环生,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如果要真刀真枪的打起来的话迟意浓当然是打不过源赖光的,毕竟她在剑术上的天赋也就是一般,还分心同时修了云裳与冰心两种心法,源赖光又师承谢云流知道七秀剑法的破绽,从武力值对比乃至于许多的方面来说,不管怎么算迟意浓都是不占优势的。 但是! 迟意浓最擅长的是轻功啊。 蝶弄足加上鹊踏枝,还有什么是不能应付的? 源赖光的刀法固然勇猛无匹,他也的确是知晓七秀剑法的破绽,但是就算这样又如何呢?如果打不到人的话,就算是用了再大的力气,气势再磅礴勇猛,也只不过是枉然罢了。 许多次的差之厘毫,看上去只是迟意浓运气好才躲过了,但是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迟意浓故意罢了。 她是在刻意的戏弄自己的对手。 这一点一开始或许只有作为迟意浓对手的源赖光看出来了,但是次数多了,智商正常都能发现。 毕竟能够躲过一次两次还能够说是运气,但是十次二十次,很显然的就不能再这么的说了。 正如同谢云流所言。 “你不如她。” 在迟意浓将手中的樱花醉搭上源赖光的脖子的时候,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一身纯阳道袍的老人这样说道。 虽然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手上的皮肤也出现了皱纹,从外表看来与平常老者无异,但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掩去他身上的那种,作为强者的睥睨天下的风采。 你看到他的时候,恍然之间都会有一种自己看到的不是真人,而是一柄锋芒毕露、无坚不摧的出鞘利剑的错觉。 那一个瞬间,迟意浓只想到了四个字。 一代宗师。 只能是这四个字。 也只会是这四个字。 这般评价,静虚子本就当之无愧。 虽然他曾于流言之中伤师叛门,就算此前从未见过,但是在真正看到谢云流这位前辈的时候,迟意浓觉得,自己大约是明白,为什么就算是过去了那么多年,洛风道长还是愿意守着纯阳等他回去,即便是因为这位师尊而承受了许多的误解委屈,也还是没有半分不甘了。 不仅是因为那所谓的师徒关系,还是因为谢云流本身。 他当然值得如此。 ——因为他是谢云流。 曾也在心中想过能够令洛风道长那等崇敬的静虚子是怎样人物,但是真正见到了,从前所幻想的一切形象都就此灰飞烟灭。 只有眼中所见,深深印入心中。 现场一片的寂静无声。原本的喧闹,都在谢云流出现的那一刻,被他身上的气势给蛮不讲理的压了下去。除却源赖光惊讶的喊了一声谢先生之外,那些之前还在或是兴奋或是喝倒彩的一刀流弟子们都好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僵在了原地,莫说是行走出声,连动弹一下也是不敢,就算是喘气,也是小心翼翼的。 踏雪无痕,落地无声,这对于很多武林中人来说都是一生追求的目标,有人甚至穷极一生也无法做到。但是对于静虚子而言,这只不过是最简单的基本罢了。 他一路慢慢走来,安静的只余下雪花落地的细碎声响。 以及迟意浓的声音。 迟意浓收了双剑,深深的弯下腰去,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七秀坊弟子迟意浓,见过静虚子前辈。” 谢云流看了迟意浓一会儿,目光从迟意浓手里的樱花醉转到了一边的安倍晴明的身上——年轻的阴阳师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的打开了手中的蝙蝠扇遮了遮脸,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又转回了迟意浓的身上,他重复了迟意浓话中的几个字词:“七秀坊?” “正是。”迟意浓低声应道。她并不觉得静虚子久居东瀛就会对大唐江湖了解甚少,退一步来说,就算是如此,七秀坊作为大唐江湖最顶级的几个门派,谢云流只要对大唐江湖稍微有些了解,就应该是知道的。 昔时公孙大娘创立忆盈楼,后传至七秀之绮秀叶芷青手中,忆盈楼更名为七秀坊。七秀以剑舞闻名天下,七秀弟子更以剑舞行走江湖。七秀弟子个个舞技超群,剑术一流。招式华丽而不繁琐,曼华绝伦的舞姿当中暗藏种种玄机,或者弱敌于无形之处,或者助友于转瞬之间,眼花缭乱让人防不胜防。 曾经日本遣唐使吕庵贤在七秀坊内醉酒闹事,被削去了耳根。回国后向天皇这样介绍:“唐朝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尤其是那个叫做七秀坊的地方,我以天照大□□字发誓,那里的唐人女子真是无与伦比……”是而七秀坊在日本也是名气甚大。 然而谢云流问的却是:“你修云裳?” 迟意浓:“余的确修过云裳心经……” “既然如此。”谢云流问道,“你师尊是柳云裳?” 迟意浓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静虚子前辈果然是离开大唐太久了? 名字真的和心法没有什么关系的啊静虚子前辈,曾经以为霜秀主修的心法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奶妈很好欺负的人都已经被霜秀的凌虚教做人跪下喊爸爸了啊! “并非如此……”迟意浓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当真是艰难,“在下师承绮秀,非是霜秀门下弟子。” 谢云流:“你的师尊,是叶芷青那小姑娘?” “的确如此,在下确为绮秀门下弟子。”迟意浓低声应道,她低着头,是而也就没人看到她脸上那堪称是古怪的表情。 虽然不论是从辈分还是年纪来说谢云流都可以说是叶芷青的前辈,同时谢云流还是叶芷青情缘洛风的师尊,不管是什么身份谢云流喊叶芷青喊一声小姑娘都挺合适的,但是……乍一听自己当作母亲一样的师尊突然被喊成小姑娘,迟意浓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意浓觉得自己好像是听到谢云流冷哼了一下。 “叶芷青……风儿的眼光还算是不错。”他这样说道,同时迟意浓没忍住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他又道:“上门求见,你便是这么做的?” “是意浓失礼。”迟意浓十分干脆利落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长辈的权威不需要质疑,何况这里还是一刀流。 谢云流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乖觉。” 迟意浓:“是意浓有错在先。何况前辈是洛道长师尊,自然也就是意浓长辈。”所以听话退让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以及,差别待遇也是正常的。 挑事的源赖光被谢云流罚去砍柴了,看热闹的那些也没有讨到好,但是同样属于打架参与人员的迟意浓却还能在谢云流面前喝茶。这种情况的出现,说实话,迟意浓一点都不意外。 就算是撇去其他一切对于迟意浓的有利因素不提,单就一点。 一边是连师父都不能喊只能喊先生的源赖光,一边是疼爱了许多年又愧疚了许多年的亲传弟子衣钵传人,虽然迟意浓并非是洛风弟子而只是洛风情缘的弟子关系有点远,但是在对比之下,谢云流偏向迟意浓其实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毕竟谢云流是真的很看重洛风这个弟子。 32.剑魔之四 迟意浓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大概用四个字就能够说清楚了。 爱屋及乌。 汉语水平还只是停留在能够顺畅的对话,对于典故还没有多少涉及的安倍晴明表示自己并听不懂迟意浓在说什么。 在一刀流的地盘讨论关于谢云流的事情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何况那还是自家长辈,这种事情就更加的不可取了。迟意浓轻咳了一声,选择装傻然后转移话题,把这件事情直接混过去:“下次再和你解释好了。对了晴明,之前我都找不到你在哪里——你干嘛去了?” 安倍晴明:“没什么,只是很少看到雪景,便去看了看风景。” 他怎么可能会说实话。 找了源赖光什么的,还是让这件事情成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好了。 以及他所做的事情。 迟意浓并没有对安倍晴明的说辞产生什么疑惑,虽然已经达成了挚友成就,但是实际上她们对于彼此还并不算是十分了解。毕竟相识的时间还短,在很长的时间之中他们对于彼此都是一无所知,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实在是太正常了。 是而她很自然的相信了安倍晴明的话,然后主动的伸手拉住了安倍晴明的手,传了些许内力过去,好让那只手不那么的冰冷,能够多些温度。 她轻声说道:“这边终年落雪,霜冻不化,天气寒冷,你穿的还是少了些。虽然体质好,但还是注意些的好。”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歪过脸对着安倍晴明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靥:“虽然风景上佳,雪景也很美,但是还是身体更加的重要一点啊。晴明,你说呢?” “我自然会注意。”被注视着的安倍晴明生生把已经到了喉咙的那句我有阴阳术给咽了下去,转而附和了迟意浓的话。“七娘莫要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当真?”对于安倍晴明的保证,迟意浓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实在是不能怪她不相信自己的好朋友,而是安倍晴明的信誉度实在是太低。 曾经他和迟意浓说会好好睡觉,但是没几天就被早起的迟意浓发现他衣衫单薄的睡在了屋顶上,边上还散落着几个酒壶。 曾经他和迟意浓说会注意自己的作息,但是好几次都睡到很晚才起来——当然,前一天的晚上他也一定睡得很迟就是了。 曾经他和迟意浓说会关心自己不会再出现因为沉迷某件事情忘记吃饭的情况,但是……迟意浓已经不想去计算自己到底捉住安倍晴明不吃饭多少次了。 林林总总,迟意浓甚至都不需要去刻意的回想,随随便便的就能够拎出来许多的例子。无一例外的都是以安倍晴明的保证破产为结局,这么多次下来,虽然对于好友的人品依旧毫无质疑的相信着,但是对于天生粗心不在意这种生活小事的友人在像是给自己加衣服这种事情上面的信誉,迟意浓真的……不怎么相信。 安倍晴明举手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会记住的——七娘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你这样说了,可叫我怎么拒绝你呀?”迟意浓终于没有绷住脸上的严肃表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其实不能拒绝的……是我啊。安倍晴明看着迟意浓的笑靥,在心中轻轻的叹息道。 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我大概,都没有办法拒绝? 这样想着,安倍晴明嘴上却是说道:“七娘可以拒绝我的。” “好啦好啦,你赢啦晴明。”迟意浓拉了安倍晴明的手,还摇了摇。她的眼睛里都是明媚的笑意,好看的过份,让安倍晴明想到了在很久之前见过的在白雪里盛开的花。她的声音里也是含着笑的,就像是浸过了梨子的汁水一样,又甘又甜:“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呀。” “这一次我一定会记得的。”安倍晴明做出严肃的保证模样来,然后不到两秒钟就破了功。他问道:“七娘,谢先生,不喜欢我吗?”虽然好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注意过一样,但是对于之前谢云流投过来的那一个眼神,安倍晴明还是印象深刻的。 那种无言的打量,老实说,不愧是曾经一剑镇压了百鬼夜行的男人。 只是一眼,作为强者的气势便自然而然的透露了出来。那种混合了血液杀伐,仿佛出鞘名剑搁在颈项之间的可怖气势,实在是叫人颤栗。 虽然不知道同样被气势压迫为什么迟意浓就能够无知无觉,甚至是习以为常,但是安倍晴明更加注意的,是谢云流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之中流泻出来的,细微的不喜。 难道他真的有这么不讨人喜欢?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嗳?有吗?”迟意浓神色讶然,“不太可能,晴明你是不是弄错了?静虚子前辈最欣赏的人明明就是你这种的啊。” 少年英才、进退得宜、才华横溢、骄而不傲。 迟意浓很确定自己没有记错洛风曾经说过的谢云流的欣赏标准,不管怎么看,安倍晴明都是挺符合的啊! 安倍晴明:“我大概知道理由了。” 他深沉的注视着迟意浓背后探过肩头来昭显着自身存在感、名为繁缕,但是在大多数时候迟意浓都喜欢将其唤为樱花醉的双剑,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 曾经因为手边已有鸾歌凤舞的缘故,迟意浓将这对双剑埋在了安倍晴明移来的樱树下。而在手边双剑只余下一把之后,用惯了双剑的迟意浓便将其收了起来,然后重新在樱树下挖出了这一对樱花醉。 然而问题在于,那些樱树,全部都是安倍晴明用灵力蕴养着的。樱花醉埋在樱树下,自然也吸收了一些属于安倍晴明的灵力。 迟意浓没有灵力,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事实上除了樱花醉上面的樱花又开了一朵品质的确是有所提升之外,她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现。但若是换了个有灵力的人来看,再看看安倍晴明,就能够轻易的看出来,樱花醉上面浸满了属于安倍晴明的灵力。 这还不止,事实上,别说是樱花醉,就是迟意浓周边的气息,也是掺了不少安倍晴明的灵力在里面。 简直就是明摆着两个人有什么特殊关系。 安倍晴明不否认自己当初这么干的确是存了些许昭示主权的心思,也有几分仗着迟意浓没有灵力肯定不会知道的想法,但是现在的问题是—— 谢云流发现了他干的事情。 求问: 我喜欢的人的长辈发现了我对她的小心思还很不高兴,我应该怎么办? 33.剑魔之五 ——现在去和谢先生坦白说我只是为了帮助七娘掩盖她的招鬼体质才这么干的还来得及吗? 安倍晴明开始认真的思考自己坦白之后得到宽大处理的可能性。 老实讲,虽然的确是存了一些私心,但是事实上,安倍晴明最开始的出发点还是为了迟意浓好。 迟意浓天生八字就轻,又加之体质偏阴,走在外面简直就是移动的鬼怪吸引器。之前一直呆在安倍宅当中还好,毕竟是大阴阳师的住所,结界叠了一层又一层,莫说是妖鬼,就是阴气也不可能进来一丝半点,安倍晴明对于迟意浓的招鬼体质还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但是自从前些天和迟意浓在外面浪了几天之后—— 安倍晴明已经不想去数自己一路上到底解决了多少垂涎迟意浓,想要把他的心上人当作珍馐美味给拆吃入腹给自己进补的妖鬼了。 能够看得见的还好,安倍晴明对于迟意浓的武力值很有信心,不论有无实体,只要能够判断方位,斩杀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但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安倍晴明简直操碎了心。 不出门的话家里的结界能够保护迟意浓,出门的话他可以保护迟意浓——但是问题在于他们不可能形影不离。 虽然安倍晴明私心里很想这么干,但是客观的来讲,这种事情真的不太可能。 尤其是在知道迟意浓要去找谢云流之后。 两个人是一起来的,这边安倍晴明还在被晾着看风景,迟意浓已经成功的获取了谢云流的好感达成了借宿成就了。得知此事之后,安倍晴明无比的庆幸自己先一步给迟意浓下了保护,就算是自己不在身边,他所留在迟意浓身上的灵力也能够为她阻拦妖鬼,保护她。 毕竟显然他是不可能在一刀流这边留宿的。 迟意浓对于此事并不意外,她看着自己的挚友,脆声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在同我道别么?” “七娘想要这么想的话,也并无不妥啊。”安倍晴明道,他玩笑似的对迟意浓弯腰行了一礼,“之前才有一刀流弟子前来传话,说是谢先生想要见我——七娘可愿意为我指点迷津?” “这可是为难我了。静虚子前辈虽是我的长辈,可是我对于前辈也并不算是有多了解。”虽然嘴上说着为难,迟意浓却并没有什么推辞的意思。她想了想,而后道:“你表现的好些便是了,静虚子前辈为人傲气,不会为难你的。” 安倍晴明:“还有呢?”就这么一句话就好了? 迟意浓没什么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还想有什么?说句不客气的话,晴明,虽然你在平安京很有名,但是你有什么值得静虚子前辈这等高人好为难的。” 安倍晴明:还真有——比如说对你的那些小心思什么的。 想到这个,饶是安倍晴明心智沉稳,为人淡然,颇有从容之风也是想要叹息。 他自认为自己表现的已经足够明显了,胸腔之中的感情虽然极力压制,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有时候甚至会生出就此放任也不错的想法来。行动又总是要比思想快上一步,许多次他都不由担心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会因为举止的不甚而暴露出来。 但是在许多次的心惊——或许其中也还夹杂着一些隐秘的期盼与渴望罢——之后,安倍晴明颇有些遗憾的发现:虽然在一些方面迟意浓出人意料的敏锐,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比如说感情,迟意浓却是迟钝的令人叹息。 他所表现出来,担忧着是否会暴露出自己心思的举止,在迟意浓的眼中,只不过是寻常罢了。就像是许多次迟意浓于理所当然的态度之中做出的动作,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的,却能够曾令他产生可悲又可笑的各种妄想。 他的担心根本就是白费,因为住在他心上的那个女孩子对此压根就没有感觉,对此一无所知。 她是当真的,没有任何其他想法的把自己当作好朋友。 这个发现令安倍晴明有些失望,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便会很自然的渴望得到回应,但是他所喜爱着的女孩子却是波澜不惊,孤身站在这感情的漩涡之外,冷眼看着他在其中挣扎的精疲力尽,又怎么不叫人生出想要将她一起拉入其中的念头?但是在心中那份隐秘的渴盼之中,安倍晴明却又生出了几分庆幸来。 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至少,没有发现,就不会有变化。 安倍晴明自信自己能够解开这困扰了他很久的咒语,也一样自信自己不会因为曾经因为咒语的影响对迟意浓产生爱意而在恢复之后对此感到尴尬远离她。既然迟意浓不曾发现,待到他恢复以后,他们也还是能够互相托付背后,全心信任的好朋友。 这是最好的结局。 也是安倍晴明在理智的情况下,为自己和迟意浓计划出来的,最好的一个未来。 然而,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虽然安倍晴明一路走来都是顺风顺水基本就没有遇到过什么问题,但是他终究也是不可能一直的幸运下去。 辛辛苦苦收集齐了材料,又仔仔细细的检查过确定没有错误,中间的每一个步骤也是来来回回的推演过许多次,效果更是被确认过了无数次,不论是事前准备还是中间过程,安倍晴明都做的十分谨慎,可谓是敕始毖终、兢兢业业。最后还不放心,生怕出什么问题,只需要一份的量却做出了五份。 然并卵,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在心里就要不要喝下这份解药这件事情天人交战了很久,中途拿解药的时候还不小心(此处是否真实有待考据)摔了四份的安倍晴明最后几乎是把那最后一份解药蛮横的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面。 然后一仰脖子就全部吞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安倍晴明看上去简直活像是座雕像。 他保持了那个怎么看都很不好看的动作半盏茶的时间,然后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扶住了边上的柱子,慢慢的仰躺在了地板上。 他甚至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掩盖自己的表情。 仿佛心力交瘁。 并不是因为解药的味道太过于奇葩,这一点安倍晴明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种小问题与他所困扰的事情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说好的喝了解药就能够立刻解咒呢?为什么我现在想起七娘还是想要抱抱她,甚至还更加过分的想要亲一亲? 安倍晴明无力的呻·吟了一声,然后拿手遮了眼睛,开始很认真的思考起了解药的真假问题。 以及,我的修养都去了哪里? 34.剑魔之六 安倍晴明几乎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在确定了所有的步骤都没有问题也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之后,他觉得—— 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这辈子都要被这种注定不会得到回应的感情缠绕着,一直到迎来生命的终结方才是结束。 这想法或许有些偏激,但是对于现在心情大起大落之后脑子还不怎么清醒的安倍晴明来说,却是十分贴切。 少年人不就是如此么?总以为爱比天高,喜欢了以后就算不是轰轰烈烈也能贯穿一生。安倍晴明虽然不似寻常年轻人一样意气十足,但是在感情这方面上,就算是誉满平安京,被赞为天纵之才,在后世更是被神化了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和一般人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约就是更加的执着一些。 毕竟,是白狐之子啊。 迟意浓曾经只将安倍晴明的这个名号当作他人的玩笑,又或者是因为嫉妒而传出的流言,但是如今她却被告知: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流言,而是事实。 比起迟意浓的遭逼脸,提起这件事情的谢云流的态度就要淡然的多了。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好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轻描淡写:“这件事情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却也不少。安倍晴明身上的那些灵气,绝非正常的人类能够拥有的。” 突然被告知自家小伙伴不仅不是人还是人兽混血,迟意浓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虽然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两人之间的友情也不会因为这个事实而产生什么不愉快的变化,但是……冲击还是有的。 谢云流并不知道自家后辈脑子里在想着些什么,也并不在意。他之所以会同迟意浓提起这件事情也只不过是偶然言语所及,一时想起,便说出来罢了。虽然并不如何乐意看到徒弟的后辈和那个阴阳师走的那么近,但是谢云流并不会因此就做出些什么事情来,随口的提几句,这已经是多了。 他毕竟是积年的前辈,虽然年轻时难免轻狂,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多的轻狂,也被岁月磨成了更深的沉稳。不管是武功还是心性,谢云流都是世上少有,少有人能够达到他这个水平。看的多了见得多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也就没什么好挂心的了。对于许多事情,谢云流都是秉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来对待的。 他的心意大半给了他的师门亲友,剩余的一些都给了掌中三尺青锋。迟意浓虽然占了一个后辈的名头,但是这个名头其实也没什么用,顶多也只是能够让谢云流平时看顾几分,顺手帮着一些罢了,就这么一些还是建立在她和洛风有几分关系,让谢云流产生了几分移情作用的基础上的。要让谢云流当真为了迟意浓的事情挂心,那才是笑话。 ——如果将迟意浓换成洛风,倒还可能。 谢云流又落下一子,那一子落下的位置极其巧妙,轻轻巧巧的吃下了迟意浓的一片白子,而在这之前,她的精力尽数被另一处的危险所牵制,全然没有发现这里的小小埋伏。 断送了最后一点希望。 平局的希望。 一步错,步步错。先机早失,如今这努力博来的曙光也是就此被掐灭,虽然迟意浓不曾放弃,仍在努力争取,但是结局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她输的毫无悬念。 “你终究年轻,少了些经验。”赢棋以后的谢云流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一粒一粒的拈起棋盘上的棋子,然后一个个的放进边上的瓷器之中。虽然只是在普通不过的小事,但是由他做起来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虽然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但若此时还有他人在,却会觉得,他看上去比迟意浓这个正值妙龄、仿佛花朵一般的鲜嫩少女还要好看的多。 这并非是什么私人的审美,而是境界的差异。 武功这种东西,一般人学的是强身健体,但是像是那些绝世高手,却是早就超越了这个目标,开始体会天地之理了。如谢云流这等修为,对于天地之理早就有了自己的体会与感悟,而这份道韵又沉淀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随着他的举手投足在、而自然的显现出来,给人以美的享受。 那是来自于天地的韵律,是沉淀于无声处的大美,自然要胜过凡间艳色,皮囊娇颜。 语言可以有很多种,但是美的概念却是共通的。或许在一些方面难免的会有各自的偏好,但是在看到花开的时候,谁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 输得很惨的迟意浓跟着捡棋子,却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在听着前辈说着金玉良言。 像是谢云流这等高手,便是一两句的指点,也是极其珍贵的。 迟意浓并不是那种一点就通的绝世天才,但也算是个好弟子。至少,就算她听不懂,却会听得很认真,而且最后一定会弄懂——虽然中间花的时间长短不定。 当然,谢云流肯定是没什么耐心让迟意浓慢慢想明白的。他的教导方式委实算不上是温和,加上他自己天纵之姿,拜的师尊是传闻之中已经羽化登仙的吕纯阳,身边的师弟是唯一一个将坐忘经练到了第三层的纯阳掌教,收的徒弟也是少见的英才,是而在谢云流的认知之中,是没有蠢材以及中人之姿这种概念存在的。 静虚子一向都觉得所有人都是像自己,又或者是师弟和徒弟一样的天才。 这一点就算是在东瀛教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也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学不会的话,揍一顿就会了。 静虚子的教学方式一向如此,而在一刀流借宿的这几天,迟意浓也算是切身的体会到了这种简单粗暴的教导方式。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谢云流会问她是不是修习云裳心经了! 每次被指点/教导/抽查以后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精疲力竭只能在地上躺尸,若非迟意浓会云裳能给自己跳个舞治疗一下,哪还能像是现在这样活蹦乱跳面容整齐的和谢云流下棋?早就躺着喘气养伤去了。不过也是多亏了静虚子的暴力教学下,近来一直在干架干的十分愉快,已经把自我不知道放飞到哪里去了的迟意浓终于捡回了那么一丝半点的,关于奶妈的职业素养。 至于这素养她一个主修冰心的输出是怎么来的……假如你也有一个沉迷输出活人不医的绑定奶,自然就会明白。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慢慢想。”谢云流如是说,干脆利落的给迟意浓安排好了第二天的事情,“明日我会抽查。” 迟意浓:“是。” 又要被揍了。 ——只希望明天晴明不要来。 35.剑魔之七 迟意浓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问题,每次被谢云流指点过后她总是难免的要狼狈一段时间,虽然并不介意被人看到,但是在能够避免的情况下,迟意浓还是不乐意被人看到自己凄惨的样子的。 然而世上的事情总不可能世事如人所愿,迟意浓想着不要来,但是安倍晴明偏偏就挑了第二天上门。 安倍晴明到一刀流的时候谢云流正好指点完了后辈,迟意浓被一点都不知道手下留情是什么的静虚子给揍得很惨,虽然谢云流没有往脸招呼,但是青青紫紫还是免不了的事情,腰腹处更是一阵跟着一阵的疼。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得干干净净,在被谢云流一剑鞘击倒之后就爬不起来了,到现在还形象全无的在地上躺尸。 来传信的弟子被他挡在了练武场外面,谢云流难得见了一次外人。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一刀流的弟子们只是知道既上次之后,这位有着白狐之子名号的阴阳师再一次的得到了谢云流的青眼。 安倍晴明倒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诚然,谢云流乃是道法高人,又能够看到鬼怪甚至还能够轻易处理它们,通玄法,明妙理。而阴阳师脱胎于中原诸子百家之一的阴阳家,虽然在日本发展至今已经有了自己的框架特色,但毕竟两者同源而出,道术又要高于阴阳术。假若能够得到谢云流的指点,他在阴阳术上的许多困惑都能够解开。 如果换个时间的话安倍晴明大概会很乐意抓住机会充实自己,但是现在,他更加的想要见到迟意浓。 谢云流在一刀流有着绝对的超然地位,他的话便是不可置疑的命令。有了谢云流的许可,安倍晴明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片刻之后便进了那个被谢云流命令说过不许随便进去的练武场。 万幸迟意浓已经爬起来了没有继续在地上躺尸。 虽然她现在的样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安倍晴明走进来的时候迟意浓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靠着一根柱子坐下了,身体后仰,整个人大部分的重量都寄托在了身后的木料上面。她的坐姿并不算是如何的端正,更不像是那些平安京的贵族小姐一般仔细,而是已经能够称得上是放肆了。鲜妍的裙摆随着她的举止而在地上散开,有娇艳的花朵在上面盛开,一眼看去,几如活物。 雪白的景,鲜红的衣,这无疑是极其强烈的色彩对比。红与白两种颜色的极端对比向来都深得日本神道的喜爱,这一点从那些红白配色的巫女服上面就能够看出来。但是此时安倍晴明缓步从外面走进来,注视着这片红白对比的时候,却是半点的风雅都没有感觉到。 他只想到了在雪地上呜咽开的血。 走近了以后,便看得更加的清楚了一点。安倍晴明握着蝙蝠扇的手不由自主的加了些力道,他放在心上小心挂念着,挣扎了许多时候才敢来看望的女孩子此时正安安静静的靠在那里。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并不如何明亮的阳光在她的脸上落下小小的影子,长长的眼睫轻轻的颤动着,让安倍晴明想起了曾经见到的,在冬日的寒风之中无力栖息在树叶之中的柔弱蝴蝶。 许是光线原因,迟意浓的脸颊看上去显得格外的白皙。平素的时候她便担的上一句冰肌玉骨的评价,此时雪白的脸颊更是几乎与地上的冰雪一个颜色。安倍晴明曾经见迟意浓穿过一次大红色的衣裙,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果然鲜艳明丽,而此时看去,却是平白的多了几分苍白来。 安倍晴明走的更近了一些,然后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并非是不愿意靠近,而是不敢。 他心心念念的少女,曾经俏丽如此,如今却是苍白的可怕。她静静的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样。 又像是冰雪塑成的人形,稍不注意,便会化了去,再也寻不见踪迹。 明知这只不过是错觉,但是当思及这个可能的时候,安倍晴明忍不住为此而心痛。 也更加的坚定了来此的目的。 安倍晴明并没有在原地站上多久,虽然很累,但是迟意浓的警觉性还没有低到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站了那么久还没有感觉的地步。 倚着柱子的少女睁开了眼睛,但是在看到眼前之人的时候,原本想要说的话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她所想到的,只不过是扬起笑脸:“晴明。”迟意浓喊出了友人的名字。 “我在这里。”年轻的阴阳师同样回以笑容,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迟意浓的身边停下,“七娘,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看上去这么的虚弱?”他弯下腰关切的询问挚友遇到了什么事情感觉如何,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之间的关心。 “没什么啦,只是被静虚子前辈指点了几招而已。”迟意浓对着安倍晴明摆了摆手,语气之中全然的都是对于谢云流高武艺的惊叹与高山仰止般的敬意。“前辈武学,果然是深不可测。虽然只是粗略交手,但也蕴藏众多奥妙精益。”迟意浓不无感叹的说道,“我这一生,若是能够有静虚子前辈一半的本事,也是上天垂怜。” 这已经是迟意浓对于自己未来的最高预期了。 安倍晴明并不了解迟意浓对她自己的看法,自然不明白迟意浓的感叹从何而来,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迟意浓的想法。安倍晴明道:“我相信七娘能够做到。” 他自己,不也正是在以谢云流为目标而努力么?安倍晴明十分自然的在迟意浓的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把她从靠着柱子变成了靠着自己,低头对着迟意浓解释道:“木头太硬,这样七娘你会好过一点。” 总觉得有点不对,然而并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迟意浓寻思了几秒钟,最后在越发浓郁的困意的催促下决定放弃这个疑惑。 然后愉快的投入了诱惑已久的美梦的怀抱。 安倍晴明:我果然是个正人君子——以及,七娘这么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36.剑魔之八 说起信任,迟意浓当然是很相信安倍晴明的。 “我在这边,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啊。”她一边给自己剥着橘子,一边说道。虽然模样看上去不太严肃庄重,但是话中的真心实意却是不少半分。“晴明你看,就算是你今天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从一刀流带回来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啊。” 安倍晴明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迟意浓知道她是被自己一路抱回来的、路上还被不少人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安倍晴明就把它连同着那些路过的一刀流弟子诡异脸色打包一同抛之脑后。 他的神色十分温和,看着迟意浓的时候更是隐含了十二分的纵容:“此事是我不对,但是七娘,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平时你总是喜欢说我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现在我开始注意了,七娘你却开始胡来了。” 像是今天的那种情况,安倍晴明这辈子都不想要见到第二次。 他希望自己所喜爱的女孩子永远快乐欢喜,一生一世都毫无忧愁,一切的艰难险阻忧愁痛苦都恨不得以身代之。他也希望迟意浓一辈子都能够像是现在一样健健康康的,而不是像是他之前所见到的那样,苍白的毫无生气。 “什么呀。”迟意浓横了安倍晴明一眼,语气之中满是不解的迷茫,“晴明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没有胡来过。哪像是你,明明怕冷,还大半夜的爬屋喝酒吹冷风——还不记得多穿几件衣裳。” 在安倍晴明说话的当,迟意浓已经剥好了手上的那个橘子。她很有分享精神的分了一半给好朋友,然后又将手里剩下的半个一瓣一瓣的剥开,放在了手边的白瓷碟子上面,试图利用有限的条件尽可能的摆出一个好看的样子来。 安倍晴明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从前干的那完全不算是什么,至少和迟意浓比起来是这样没错的。他道:“再如何也比不得七娘你,你今天的模样可是吓到我了。” 迟意浓本来就轻,抱在怀里的时候虽然不算是轻飘飘的,但是也重不到哪里去,尤其她的体温还偏低。安倍晴明是一路把人直接抱回来的,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分出一点心思去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一些又会对迟意浓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满脑子的都是迟意浓是不是要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安倍晴明甚至觉得他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块雕琢精美的冰块。 安倍晴明颇有些后怕的拉了迟意浓的手靠近了火堆,试图让她的手能够暖上一些,不再那么冰冷。虽然此时迟意浓已经醒了过来,也不再是之前那样毫无生气的模样,但是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七娘,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呢?”他这样问道。 迟意浓对于安倍晴明给予了极大的宽容,要拉手也由得他,被绕着手指胡闹也不介意。她总是觉得自己将这位新交的友人当作了秀坊之中爱撒娇爱胡闹的小师妹来看顾,却因为对于自己惯常的认知失误而下意识的忽略了两者之间的不同和自己态度的异常之处。 虽然之前累的惨,但是迟意浓的恢复力并不算差,这时候也已经没了之前那种疲乏模样,重新恢复成了安倍晴明所熟悉的样子。端丽温婉,然而眉眼之间却跳跃着令人愉快的生机与活力。她的眼睛里噙着温暖的笑意,语气也是轻快的:“你猜啊。” 安倍晴明很诚实的给了回答:“猜不到。” 他坐在火堆边上,橙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活跃的影子,看上去显得十分的温暖。 原本宛如天上明月一样清冷遥远,又像是樱花一样淡雅素致的人,在此时却被染上了烟火气。 迟意浓突然笑了出来。 其实这本来没什么好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突然觉得高兴。 高兴就笑,不开心就去难过。这是迟意浓一向奉行的生活态度,是而她也就大大方方的笑了,笑的整个人都在抖。她耳边的那双搭着衣裳配起来的红色水滴的耳坠也跟着摇晃起来,上面缠绕着的细碎金色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迟意浓遵循自己的心意,将另一只没有被拉住的手盖在了安倍晴明的手上,而后挑眉问道:“觉得很冷?” 安倍晴明点了点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一直都这样。”迟意浓理所当然的说道,她也不管安倍晴明能不能听懂,径自说道,“我原本体质就偏寒——不过这也是秀坊弟子的通病?毕竟秀坊心法属阴,练得多了,自然也就这样了。不过我现在这样子可不是心法的缘故。” 她又看了安倍晴明一眼,笑着说道:“总之,这不是什么大事啊,很正常的,习惯了就好了。”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虽然因为文化差异没怎么听懂迟意浓说的话,但是安倍晴明依旧坚持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七娘,你的手很冷。” “嗯嗯嗯,我知道呀。”迟意浓很好脾气的应道,“所以呢?晴明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多烤烤火。”安倍晴明很认真的说道,“时间久了,总是能够暖和起来的。” 虽然并没有什么用,但是……迟意浓想,还是依了好朋友。 毕竟也是为了自己好嘛,不能让人家的好心白费啊。 是而她十分痛快的应下了这件事情,还顺手将在瓷盘上摆好了样子的橘子给安倍晴明递了过去,算是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 安倍晴明接过碟子,很自然的放在了手边。他一点都没有保护那同时满足了精致与好看两个要求的花样的想法,直接便拈起了一瓣橘子,将美感破坏了大半。那瓣橘子安倍晴明却并没有自己吃,而是递给了迟意浓:“之前才吃了半个,倒是七娘,还没有尝过?” 因为怕被你说橘子性寒啊。 迟意浓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接过了那瓣橘子。 安倍晴明收回了手,宽大的袖子洒了下来,将他的手掌遮住,叫人看不见他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的手。就连那一瞬间的微妙神色,也被他巧妙的掩饰了起来。 他注视着正在对着火堆出神的迟意浓,片刻之后,微微的笑了起来。 掌心处还残留着一点橘子的凉,但是那一点凉意之中却又沾了小小的热。两种迥异的感觉混杂在一处,交织出令人沉醉的迷恋。 安倍晴明回忆起方才少女细长的手指轻轻擦过掌心的感受,一触即过,仿佛是蝴蝶温柔的亲吻。 是暖的。 虽然那暖意来的虚假,但是至少,也比冰雪一样的冷好得多。 37.剑魔之九 假如迟意浓知道安倍晴明心里在想什么的话,大约很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 你也知道,那温度是假的啊。 所以说,明明知道这一点的你,还整天检查我的手是不是又冷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的烤着火捧着暖炉不撒手! 安倍晴明:“为了求个心安。”他注视着迟意浓,好看的眸子里仿佛沉淀着某种绵长而又细密的情绪,叫人忍不住的心软起来。 他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担忧,甚至还透露出些许恳求的意味来:“就当是为了满足我心中的那些不安,七娘。” 毫无疑问,被这样请求着的迟意浓分分钟就举手投降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愿意对我笑,我什么都答应你。 基本就是这样的态度。 这已经完全不像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的交流了。 迟意浓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底线正在一步一步的降低,也没有发现自己对于安倍晴明的举动到底有着多少的纵容与宽和。 她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怜爱他,除了正常的平等交流的态度之外,也只是将这位新得的至交好友当作师妹那样来宠爱关心,却是下意识的忽略了逻辑上的问题。 安倍晴明倒是发现了,只是他也没有在这方面上发散思维。 毕竟两地风俗不同,又都是对于彼此来处不甚了解。就像是迟意浓对于安倍晴明的许多举止都只是以他乡风俗来作为解释,对于迟意浓无意之中表现出来的那些态度举动,出身大唐自己又是下意识忽略不对劲的迟意浓自然不觉得那些举动有什么不对。 而因为其本身的淡然态度不在意,安倍晴明也便被误导了,单纯的只是认为大唐风气开放而已。 然而若是有第三人看到了他们的相处,想来大约只会觉得眼睛酸疼? 这么说来,也是幸好,安倍宅之中只有无神智的纸人式神,并无第三人生活于此处。 迟意浓得知这一点的时候还曾经担心过一段时间安倍晴明的心理健康问题,人毕竟是群居动物,或许没有朋友的人也能够过得很好,但是一直一个人,这是不行的。独来独往偶尔为之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一直都是一个人,难道不会觉得寂寞吗? 至少,迟意浓就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 她从小就是和许许多多的同门们一起长大的,生活之中充满了欢声笑语,独处这种事情偶尔感受一下还好,但若真的像是安倍晴明一样长时间的一个人住在这么一个大院子里,每天所见到的除了自己便是随手剪出的纸人,这样的日子,迟意浓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忍受下来。 她只是想想,便觉得难过。 但是安倍晴明却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他甚至怡然自得,以此为乐。 后来迟意浓想着,这大约便是一切的开始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所幻想的一个人的生活而感到难过,对于安倍晴明也只不过是最单纯的一点怜惜。但是从她对安倍晴明产生了那一点的怜惜开始,从她对于发生在安倍晴明身上分明就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而感到难过的时候,一切便不可挽回。 一切便就此注定。 当然现在提这个还有点早,距离迟意浓产生想要长久的陪伴一个人的愿望、把自己心甘情愿的卖出去还很早,现在的迟姑娘依旧处在毫无所觉的纵容状态,对于那些藏在了平静水面下的涌动暗流,安倍晴明也是一无所知。 纵然白狐公子如何善解人意窥透人心,连那心的主人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事情,观心人又如何能够发现得了呢? 这个道理是如此的简单,却让不明意中人心思的安倍晴明苦恼不已。 感情是能够被欺骗的。曾经在被咒术所困扰心中不住的产生想要亲近迟意浓的想法的时候安倍晴明还能对自己说这是假的,但是在饮下了解药以后,他再也无法对自己这么说。 他很确定那缠绕了他好些天的咒语已经被解开了,对于自己的状态变化安倍晴明还是有感觉的,饮下解药的时候那种被抽离了什么的感觉也非是幻想,比这更加具有说服力的是之前超然在他身上的那一点妖气的消散。 但是咒语的解开对于安倍晴明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帮助。 之前喜欢的,现在还是喜欢。 甚至是变本加厉。 一开始的时候也许只是觉得投缘,想要多看她一会儿,后来的发展便被因为咒术影响而涌出的感情遮盖的干净。但是安倍晴明确定,他并非是迷恋迟意浓的容颜。 相处的时间长了,了解便会自然而然的加深,更倘若之前安倍晴明只恨不得自己能够时时刻刻的陪伴在迟意浓的身边,将她的爱恨喜乐全部明了。虽然最后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但是对于迟意浓的性格为人品行志趣,安倍晴明也已经有了不浅的了解。 ——若非如此,他们也当不了朋友。 更别说是挚友。 在去找迟意浓之前,安倍晴明也将自己的感情认认真真的剖析过了一遍,连带着自己对于迟意浓的感受也被一点点的拆分开好好的梳理。 他曾经在感情真假的自我怀疑之中举棋不定,但是最后他却不得不承认。 这一份喜欢,是真的。 关心她,在意她。只要她开心就会开心,因为她伤心,自己也跟着难过。 心中时时刻刻的装着这个人,充斥在心口之中的感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却清晰的完全无法弄错,更不要说是自我欺骗。 他的本性也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来。 最后安倍晴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来:不论如何计较,迟意浓都是他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子。 又或者说,只要是迟意浓,所有的一切,他都会喜欢。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救了,而在将昏睡的迟意浓直接带回来之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病的大概还要比想象之中的还要重上一些。 还是分开一段时间。 之前还因为想要见一见心上人而不顾风尘去了一刀流的阴阳师这么想着,含笑对着提出“想要再去一刀流看望长辈接受教导”这种话语的迟意浓说了好。 “过些天我便接你回来。”安倍晴明补充道。 你终究会留在我的身边。 这会是最后的结局。 38.剑魔之十 安倍晴明发现,在迟意浓走后,这院子好像突然安静了起来。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迟意浓非是什么吵闹之人,平素总是安静的,连说话的时候也是轻声细语。她在安倍宅居住的时候也未曾给这里添了多少的声音,但是在她离开之后,恢复了从前状态的安倍宅却让安倍晴明觉得过于安静。 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其他的声音。 安倍晴明笔下一顿,但是他很快的便收回了散乱的心思,朱笔在符纸上灵巧的蜿蜒出玄妙的轨迹,最后形成了一张效果新奇的符。 七娘大约会喜欢这种使用方便的符纸?这位名满平安京的阴阳师这样想着,心中满是自得,半点没有作为闻名全国的大阴阳师却开发起了这等只能够用来哄人一笑、与自身身份着实不甚相符的小小术法的羞愧。 术法,说白了,不就是一种手段么?想要用我所擅长的本领来换取喜欢的姑娘的笑颜,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安倍晴明将这张新画出来的符纸夹在了惯常记录自己在阴阳术方面心得与想法的书籍之中,然后又提笔就这张符纸的效果和自己所预期的想法做了些许补充,这才在式神的不止一次的提醒之下合上了书籍,将有些混乱的桌子重新恢复成一开始的整洁,走出房间去吃晚饭。 虽然就安倍晴明自己的想法来说晚饭其实无关紧要,左右他有灵力不吃饭也没什么,但是想想迟意浓的叮嘱,安倍少侠觉得还是别忘的好。 他并不排斥迟意浓的叮嘱,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愿意听迟意浓一直一直的说下去,但是——可不能让七娘失望啊。 这种小事他也是能够记住并做好的。 何况七娘也是为了他好,这并没有什么值得不高兴的。 相反的,安倍晴明甚至还很开心。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关心,至少,安倍晴明很喜欢被人关心——尤其,当关心他的人是迟意浓的时候。 晚饭的味道并不怎么好,安倍晴明一边喝着清酒一边开始怀念从前衣来伸手(划掉)饭来张口的日子,顺便诚心诚意的思考了一下日本和大唐之间,在食物上的可怕差距有没有变小的一天。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很难。 所以果然还是直接娶一个来自大唐的妻子更加的方便一点? 默默地给追求迟意浓的理由上面加了一条,虽然很快又在反对的理由上面添了一条,但是安倍晴明依旧好心情的拿着自己的蝙蝠扇出门散步去了。 虽然下了分开一段时间来好好冷静一下想想要怎么追求意中人的决定——当然重点难免的有些许偏颇,但是安倍晴明最后还是在拿“七娘正在努力充实自己我怎么可以松懈”这种理由说服了自己沉下心来专心钻研阴阳术的同时养成了每天晚上在外面走走最后在门口的桥上站一站的习惯。 至于这个站一站值得到底是多久,只能够说是看心情。 反正每次不到天黑安倍晴明是不会回去的。 事实上,经常发生的情况是:不到大半夜就不会回去。 这种做法并非是毫无收获,至少因为每天固定的吹冷风活动安倍晴明已经开发出了好几个新的术法,以及,他在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本应该留在一刀流中的迟意浓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能够看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心上人,安倍晴明还是挺高兴的。 只是随着迟意浓的走进,安倍晴明眉眼之间的喜色也逐渐的褪去了,最后尽数沉淀成了浅浅的忧虑。 多日不见,迟意浓容颜未改,看上去依旧鲜妍明媚娇嫩动人,仿佛一朵开的正好的鲜花。她的穿着打扮也依旧得体,粉裙金簪,鬓压珠翠,行走之间不见裙摆晃动,连她身上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首饰也未曾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来。只是她的脸上却是不见笑颜,神色之中更还透着几分不明显的茫然。 迟意浓甚至没有发现正站在桥上看着她的安倍晴明。 这实在是太失常了。 她慢慢的走过来,于是安倍晴明便看的更加的清楚了一些。 手中的蝙蝠扇压了压嘴唇,片刻之后,安倍晴明方才出声,喊了一声:“七娘。” 像是被这声音所惊扰,原本神色茫然、几近乎于魂不守舍的少女抬起头来,看向声音的来处。 安倍晴明看着扬起脸来的迟意浓,心中不合时宜的冒出来一个比喻。 像是花一样。 非是那盛开在枝头的鲜花,而是被折下遗弃在地上,失去了水分,即将枯萎的花儿。 他站在桥上,在地理位置上便处于优势地位,居高临下的看下去,能够看到的东西便要更加的多上一些。 除了迟意浓脸上的表情之外,他还看到了更多。 迟意浓大概是走了很长的路,踩过草丛,踏过水洼。一路走来,她裙衫未湿,却在仰起脸的时候,仿佛承受不住那明亮的月光一般,湿了眼角。她注视着安倍晴明,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来。 她道:“是你呀,晴明。” “是我。”安倍晴明应了一声,声音沉稳。但是与他的声音相反,他几乎是匆忙的从桥上下来,因为想要尽快的走到迟意浓的面前去,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了一点儿的仓皇的意味,半点不见平素的从容自若。 当事人对于这点并不在意,他的心思都放在了意中人的身上:“七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觉得,好像没法继续在那里待下去了。”迟意浓的声音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虽然平时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连抬高音量也很少,但是那中轻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迟意浓现在的声音比起平时来,更多了几分虚弱,细微的像是久病之人在垂死的时候无力吐出的气。 安倍晴明显得十分担忧:“七娘,发生什么事情了?” 迟意浓静静的站在原地,任由安倍晴明从桥上走下来靠近自己,也没有拒绝他更进一步的举动。她的眼睛里并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浮动,反而十分平静。但这种沉静之下,却又透出了几分无言的迷惘来。 她轻声道:“晴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静虚子前辈,不愿意回大唐。” 安倍晴明尝试性的伸出手将迟意浓拥在了怀中,于是她细细的声音就变得更加的清楚了起来。 他要比迟意浓高上一些,拥抱的时候因为这一点身高上的优势也能够很轻易的把她护在怀里,一低头就能够看到怀中人的表情。 阴阳师低下头去,然后对上了迟意浓的眼睛。 里面倒映着明月。 和他。 39.剑魔之十一 原本安倍晴明站在桥上的时候,月亮都成了他的背景,而当他走到面前的时候,迟意浓恍然之间觉得,仿佛遥远的,永远都是高高的飘荡在天空上的云落到了地上。 伸手可及。 她也的确的伸出了手——然后,顺利的捉住了飘摇不定的云彩。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了,晴明。”迟意浓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到底心智坚韧,虽然因为长久以来的努力和全心全意的期盼一朝落空而有些失望,但是在经过了最开始的迷惘之后,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果然就像是师尊说的那样啊。”她的声音,轻的就像是叹息。 还小,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风雨,被保护得太好,一路顺风顺水,所以在遇到这种挫折的时候,也就免不了的会失望,甚至将这种失望放大了表现出来,以至于居然在他人面前失态,无法像是师尊一样淡然从容、不受影响。 曾经迟意浓是那样的钦羡着师尊作为天下三智之一的从容气度,那种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沉稳和就算是计划失败也能够坦然接受然后立刻从中检讨自身不足寻找差错的强大心性令迟意浓十分神往。但是现在,她却开始想,师尊是经历了多少的事情,才能够对于那么多的事情都那么的淡然? 即便是心血付之东流,就算是筹算尽数成空,也依旧能够面不改色的轻言浅笑,然后立刻着手开始布置新的计划——要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有着成为天下三智的才华与天赋,又需要付出多少呢? 迟意浓低着头在心里检讨自己,安倍晴明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抱着怀里的女孩子,专心的看着她。 此时无声胜有声。 安倍晴明虽然年纪轻,但是他对于人性却有着不浅的了解。他自然明白,许多的事情都是因人而异的。而在很多时候,伤心的人所需要的并非是他人的关切,而是独处自己沉淀心情,又或者是无言的陪伴。 迟意浓显然就是这种的人,她会在心中彷徨的时候来寻找安倍晴明,但是归根结底,她也并不需要安倍晴明表示什么。只是自小的经历使然,难过的时候迟意浓固然喜欢安静,却也想要有一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通过这种方式来给予自己安全感。 从前在大唐的时候她能够找到很多的人来陪自己,然而在东瀛,她能够想到的人自然是最熟悉的安倍晴明。 但是因为这一点而暗自欢欣的人自然也清楚的明白,这只不过是因为迟意浓在东瀛这里所熟悉的人只有安倍晴明一个人罢了。 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想要尽快离去,后来虽然因为客观条件而不得不将归去的时间推迟,但是迟意浓最初的打算却并没有变化。 不愿意与东瀛之人有太多的交流。 安倍晴明是超出了迟意浓意料之中的意外,但是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在于其不可意料性与稀少性。 迟意浓与安倍晴明的熟悉来自于一开始的相遇与后来的相处,从答应了借居安倍宅开始,迟意浓便不可能真正与安倍晴明疏远。何况安倍晴明本身便十分优秀,又勤奋好学,迟意浓又性情温柔好说话非是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之辈,还答应了要教导他大唐官话,相处的时间长了,关系亲密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就算是和安倍晴明关系良好,在之前因为各种的事情而积累下来的对于东瀛之人的不怎么好的固定印象也因为这些天在一刀流的所见所闻而有所改变,这也并不代表迟意浓想要认识其他人。 安倍晴明是迟意浓在东瀛最好的朋友,然而同时也可以说,他是迟意浓在这里唯一真正熟悉的人。 其他的,也只不过是记得长什么样子和毫无印象的路人,这种区别罢了。 迟意浓有点颓然的捂住了眼睛:“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来这里想要做些什么。” “遵循本心而为便是。”安倍晴明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一般。 “你当明白的,七娘。一切的祸乱,在我的眼中,都是来自于人心。” 因为人心的黑暗,才会有鬼的诞生,才会助长妖怪的气焰。而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了阴阳师的存在。 为了消除天、地、人、鬼间的矛盾,这是阴阳师最开始诞生的原因。而到了现在,与其说是消除,倒不如说是遏制。 人心中的黑暗,怎么可能会全部消失呢? 作为阴阳师,安倍晴明再清楚不过人心的可怕。无数的妖鬼来自于人心的黑暗,而像是他这种身上流淌着异类血液的人,一念是镇守平安京八方安宁的大阴阳师,也可在一念之间化作危害四方的祸乱妖物。 然若是心中秉持正-念,便无可惧之事。 迟意浓非是阴阳师,也不知道人心的黑暗会催生出什么样子的妖鬼,但是为人处事的基本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安倍晴明无法理解迟意浓心中的难过与沮丧,但是他却努力的想要开解迟意浓,不叫她钻了牛角尖又或者是想太多,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人这一生当中总是会遇到很多的事情的。”安倍晴明斟酌着自己的言辞,平素口齿伶俐的白狐公子此时却成了口拙之辈,最后也只能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一切都会好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的。”迟意浓笑的有些飘渺,但终究比之前的样子好上许多了。 想要有人陪伴、想要有人听自己倾诉、想要——寻求安慰。 难过的时候,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迟意浓无声的笑,她从小就不是什么能够耐得住寂寞的人,一路走来都是被关心着长大的。像是她这种人,能够得到温情的时候,又怎么会不接受? “七娘。”安倍晴明捉住了迟意浓的手,语气严肃,将她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拉了出来。迟意浓下意识的便扬起脸来看他,听到他说:“你的手很冷。” 迟意浓道:“过几天便好了,不碍事的。” 安倍晴明:“七娘,你回来的时候,尤其是走到这附近以后,都没有觉得冷吗?” “这里有什么不对吗?”迟意浓有些困惑的问道,而后回答了安倍晴明的问题,“我……”她下意识的略过了自己的身体问题,接着说道:“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她咽下去的话,安倍晴明自然明白。 迟意浓本来体温就低,何况此时已经是秋天,夜里冷也是正常的,她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而当习惯了一个温度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安倍晴明几乎是叹息一般的说道:“七娘,安倍宅是建在鬼门上的。” 在授业恩师去世后,安倍晴明就将自己的宅邸搬到了此处,即平安京土御门路与西洞院路的交叉口上。按阴阳说的理念,此处正是大内的东北方“艮”位,也就是俗称的“鬼门”。 迟意浓:“所以?” 作为一个职业阴阳师,安倍晴明将自己的宅邸搬于此处,目的是为了呼应配合位于整个平安京东北方“艮”位的比睿山延历寺,形成防止妖魔入侵的双重震慑。但是现在—— 安倍晴明:“你招了很多的鬼。” 看着边上那些密密麻麻神色垂涎好像随时都能扑上来的鬼,安倍晴明也不由得有些头痛。 并非是因为无法处理这些鬼,事实上这对于安倍晴明来说也只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虽然数量众多,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些鬼的质量能够和数量画上等号,清理起来也只不过是几个符咒的事情而已。他真正头痛的,是迟意浓的体质。 明明都已经做了准备,结果迟意浓走个夜路就被这么多的鬼顶着被超度的风险缠上,这实在是让安倍晴明对于自己的术法封印的自信产生了几分动摇。 现在采取措施补救,还来得及吗? 40.剑魔之十二 对于自己身后跟着一群鬼这个事实,迟意浓的态度是出乎安倍晴明意料的淡然。 粉衣少女颜色淡淡,语气之中充满了一种理所当然之意:“左右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何惧之有?” 安倍晴明:“其实七娘你只是因为看不见那些东西?” “并非如此。”迟意浓认认真真的反驳了安倍晴明的话,神色严肃,“虽然鬼魂非是肉眼可见之物,存在感较之于活物来说较为稀薄,我也没有晴明你口中的见鬼的才能,但我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刻意的去感应的话,还是能够发现一点的。” “虽然说能够发现,但是也必须是刻意为之——这样的话,很耗费精力?”安倍晴明说道。“况且七娘你也承认了,你看不见那些东西。” “看见与否,很重要吗?”迟意浓反问道,“我执樱花醉在手,纵然无法看到,也能够挥剑斩杀妖鬼,这就够了。” 是可行,只是,这得多么的费力气啊。安倍晴明这样想着,笑问道:“七娘想要看见吗?” 迟意浓稍稍的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抵抗住自己的好奇,说道:“想。” 这世上,从来未知的才是最叫人恐惧的。人之所以恐惧鬼魂,不正是因为鬼魂的神秘莫测吗?若是了解了—— 安倍晴明两指合并,轻轻的擦过嘴唇的同时还低低的念了一句咒语,声音轻柔的就像是初夏傍晚的风。而后他将那自己的手贴上了迟意浓的眼睛,迟意浓下意识的合了眼,除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擦过眼眸之外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在片刻之后,听到了青年含着笑意的声音。 他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这一点从他的声音里就能够听出来:“睁开眼睛。七娘。” 安倍晴明问道:“七娘,你看到了什么?” “好挤。”迟意浓先是扫视了一圈边上的环境,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了安倍晴明的问题。 所有的一切神秘,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未知。 而一切的未知,在了解以后——其实,也就是那个样子而已。 迟意浓是个怕鬼的人,这一点她从来就不否认,但是她所害怕的也只不过是那些舒祈年坏心给她讲述的鬼故事里面的鬼罢了,与其说是怕真正的鬼,倒不如说她所害怕的是那故事里的文学形象,又或者是舒祈年刻意营造出来的那种气氛。 至于真正的鬼,一开始刚来这边的时候被突然提起还会有些惊吓,但是和安倍晴明这个职业为阴阳师的好友呆了这么久,迟意浓也就不甚在意了。唯一剩余的忌惮,也只不过是因为人的肉眼无法看见鬼魂,假若那些鬼魂想要对她做什么,她怕是很难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来。 这也是迟意浓极少出门的一个原因。 毕竟,安倍晴明可是明明白白的跟她说过她招鬼啊! 迟意浓虽然不惧那些东西,但是正如同她对待那些所谓的平安京贵族的态度一样,她也不乐意被麻烦缠上。 所以说这边的风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鬼怪就算了,随随便便的就给女孩子送奇奇怪怪的情书还想半夜玩夜袭,这种男女关系简直一团乱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啊,静虚前辈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不跟我回大唐! 为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的奇怪举动而暗恼了一秒钟,迟意浓又看了一眼边上那群被安倍晴明的灵力所阻挡在一处,却又因为按捺不住的垂涎贪婪而不愿意放弃,跃跃欲试的想要扑过来的鬼怪,终于体会到了安倍晴明所言的“平安京人与妖鬼共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迟意浓感慨道:“倒是要多谢晴明你保护我了。”被这么多的鬼跟了一路,居然还没有被袭击,迟意浓可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本事。想想她最近接触的人,想来也就是安倍晴明的手笔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谢云流,迟意浓至今仍不知道大唐鬼神小分队的存在,依旧天真的以为大唐不存鬼神,纯阳宫的道长们也只是精研道经道法高深而已,自然不会把出身大唐的谢云流同这些事情联系起来。迟意浓唯一疑惑的事情,只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挚友,试图向他寻求答案。 “这个嘛……大概只能说,七娘你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安倍晴明笑道,“一刀流到这里的距离并不算短,七娘你一路走来,想必也是一路吸引鬼魂罢。” “我记得,晴明你同我说过,我很招鬼。”迟意浓伸出手,纤长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虚点了一下那边被安倍晴明灵力拦着的鬼,若有所思的说道:“本来我还以为也就是那样而已,现在可算是有了一个大概的概念了。”这么多的鬼,虽然样子大多还算是过得去,但是挤在一起拼命的想要往前扑的样子简直糟心。 “所以七娘以后出门,还是小心些的好。”安倍晴明站在迟意浓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起看向那不远处被以灵力凝成的无形屏障所阻隔的妖鬼。他对此显然是不怎么感兴趣,至少比起身边兴致勃勃的迟意浓来说是这样没错:“夜里阴气重,是妖鬼最为猖獗的时候,而七娘你又喜欢走夜路……” 余下的话他并没有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迟意浓蹙了眉,她思索片刻,并没有应允什么,而只是说道:“我尽量注意便是。”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安倍晴明也不气馁,脸上依旧挂着淡然的微笑,一派风轻云淡之姿:“七娘知晓便好了。”他对着迟意浓邀请道:“时候不早,七娘可愿意在陋居暂住一晚?” 迟意浓回以浅笑:“自然愿意,晴明实在是客气了。” 安倍晴明在前面带路,迟意浓跟在后面,那群跟着迟意浓一起过来的鬼依旧被拦在原地。然后在他们踏进安倍宅的那一瞬间,安倍晴明收回了阻碍鬼魂的灵力。 被贪欲掩盖了理智的鬼魂失去了阻碍,自然一心朝着迟意浓的方向冲过去。只是奈何安倍宅乃是安倍晴明的住所,里里外外的不知道加了几层的结界术法,就算是主人不在的时候依旧能够阻挡大妖怪,何况如今主人正在其中?虽未曾刻意主持,但是结界上流动的光辉也足以将那些冲撞上来的鬼魂全部净化。 迟意浓回过头看着这一幕,然后极轻、极轻的叹道:“真美啊。” 那些灵魂宛如飞蛾扑火一般撞上结界的时候,两者碰撞所散发出来的光,胜过漫天烟火。 美的叫人叹息。 41.剑魔之十三 迟意浓原本想着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吹吹风看看花收拾一下自己的思绪的,但是奈何安倍晴明坚决不同意。 安倍晴明的理由也十分的充分:“现在时候不早了,而且七娘你从一刀流回来,想来一路上赶路也是辛苦,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迟意浓刚想说其实自己一点都不辛苦、她轻功学得好,那些路压根就不算是什么——然后,她便看到安倍晴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虽然挺好看的,但是迟意浓就是觉得莫名的有些心虚。 于是她就被安倍晴明推进了房间里压着休息了。 这方面他倒是准备的十分充分,房间正好是前些时候迟意浓借住安倍宅的时候住的那间,里面的摆设也没有改变过位置,依旧在迟意浓所熟悉的方位。 她弯下腰摸了摸桌子,虽然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回来了,但是那些器物的表面摸上去也没有什么灰尘,想来是有人天天打扫的缘故。 想来晴明又剪了几个纸人?迟意浓不无好笑的想着,却是半点都没有想到,打扫这个房间的非是她所想的纸人式神,而另有其人。 迟意浓收拾了一下被褥,然后难得的没有在房间里抄抄写写做些兴趣之事便准备就寝。她心里存的事情有些多,一开始的时候迟意浓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或许是情绪缓解了许多,也可能是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她这一夜竟然睡得很熟。 ——万幸生物钟还在尽职的工作,没有让她起晚。 匆匆洗漱的迟意浓这么想着,然后拎了樱花醉就去做早课练剑去了。 等到安倍晴明爬起来的时候,迟意浓已经做完了早课,开始对着桃树第二十八次思考要不要折一枝下来加工一下冒充暮春寒。虽然最后肯定瞒不过舒祈年,但是……好歹也可以凑个数不是? 而且暮春寒也的确漂亮。 已经吃完了温在炉子上的早饭的安倍晴明对此表示:“七娘你喜欢就好——如果桃花不合适的话,还有很多可以选择的。” 没有的我也可以找种子然后用阴阳术给你催生出来。 “不用了,桃花就很好,只是我还在犹豫而已。”迟意浓偏过脸对着安倍晴明笑了笑,她的容颜柔婉,站在桃花树下,虽无春风,却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知道,祈年会不会喜欢这个。” 她这般感叹道,注意到安倍晴明略微的怔忡,也并未多想,只是解释道:“祈年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七娘精心准备,自然讨人喜欢。”安倍晴明迈步走到了迟意浓的身边,假装没有看到边上掩着嘴在笑的桃花妖以及躲在了数棵樱树之后的樱花妖,伸手为她拈起发间的几朵桃花。“想来七娘的朋友看重的,也是七娘的心意?” 他可是还记得啊,关于迟意浓有喜欢的人这回事。否则,他又何须如此压抑自己的感情? “嗳?还有吗?”迟意浓接过安倍晴明手中的那朵桃花,问了一句。 安倍晴明点头:“自然是有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当真像极了狐狸,十足的狡黠:“七娘莫非以为只有一朵不成?” 迟意浓之前原本正拉了一截花枝下来观察,思索着要不要折下来以及适不适合做成暮春寒的问题,在看到安倍晴明过来便松了手。 她松的有些快,又加之花朵繁密花枝丰盛,免不了便惹得几朵桃花悠悠坠下。一半落在了地上,为那层粉色更添几朵,一半则是落在了迟意浓的身上,美人配桃花。 人比花娇。 安倍晴明摇了摇扇子,在习惯性挡住半张脸的时候很自然的便想到了前几日新学的一个词语。 当真是十分贴切。 迟意浓道:“一朵还不够么?”安倍晴明等待着她的下文,却未曾预料到少女这方面上的阑珊兴致。她很快的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对着安倍晴明说道:“我想好啦晴明,下午的时候我便去一刀流那边寻静虚前辈,同他告罪。” 话题很严肃,但是……语气很活泼。 动作也是。 安倍晴明不怎么配合的将迟意浓放到他肩头的桃花拿了下来——那正是之前安倍晴明从迟意浓发间取下来的那一朵,他并未直接将其丢弃,而是收了起来。“你昨日才回来,今天便又要过去?” “正是因为昨日之事,方才要如此。”迟意浓神色认真,“虽说是得了静虚子前辈的同意才离开,但是现在想起来,当时我的态度实在太过于失礼。也许静虚前辈这等高人不会在意此等小事,但这并非是我能够忽视自己错误、将其置之不理的理由。” 安倍晴明道:“你还未曾放弃?” “我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吗?”迟意浓理所当然的说道,“虽然失败了一次,但是继续努力不就成了?我总是能够成功的。”就算是最后还是不能达成目的,也没有什么值得懊悔的。 毕竟她曾经努力过,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而非是因为一次拒绝便踌躇不前,犹豫着原地踏步。 “我也相信。”安倍晴明道。他的神色极其温和,注视着迟意浓的目光也同样柔软的像是刚刚盛开的花儿的娇嫩花瓣,带着令人沉醉的关怀:“想要达到目标,七娘可要努力呀,万不能退缩。” “这是自然——嗳?等等,晴明你!!!”迟意浓原本应的很顺口,只是片刻之后她便反应了过来,漂亮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有些诧异的看着身边的挚友。“你方才说的话……” 安倍晴明微笑以对:“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有什么不对的。”一句话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好几次,最后迟意浓还是将其咽了下去。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当作师妹来看待的友人的话里全然的将她视作了小辈,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把话说出来的好。 她说道:“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情,有些不明白,想要问问你。” 安倍晴明:“哦?七娘想要问什么?” 迟意浓:“为什么总是有人对我唱歌、在我的住处的门外塞书信,还半夜闯到我的院子来?这也是你们这边的风俗么?”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大概是保持不住脸上的微笑了。 42.芊芊之一 平安京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如果拿这个问题来问迟意浓,她大约也只能够说出“是仿造长安而来的建筑”这种最简单的回答,而如果拿来问安倍晴明的话,那便又是完全不同的答案了。 从阴阳师的角度来说,平安京是一个人鬼妖共存的地方。 人在日光下行走,而鬼怪则是潜藏于阴影之中蠢蠢欲动。 各类负面的情绪充斥了这里,与之具来的便是怨灵的出现,而同这些危害人类的怨灵对抗就是阴阳师们的工作。每天都有许多的妖鬼在人心的黑暗之中诞生,纵然阴阳师竭尽全力,也无法根除此事,而时局也不允许如此。所以在很多时候,阴阳师应对鬼怪都是以驱逐为主,而非是消灭。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安倍晴明真心实意的觉得,这边的关系有点混乱。 尤其是在知道扯上了迟意浓的时候。 平安京有什么风俗呢?除了这里能够合法骨科还有皇室带头之外,这里的男女关系也是十分混乱。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节操全无、见了一面就能愉快的约约约的地方。 这也是安倍晴明心里不大乐意别人看到迟意浓的原因,虽然一部分人会因为迟意浓来自于大唐而秉持着谨慎的态度不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又或者是做出什么不合适的邀请,但是更多的人只会因为这个来历而更加充分的表达自己的热情,何况迟意浓还是一个上乘的美人。 至于方式,比如说吟诵和歌,比如说夜袭。 ——又比如说约约约。 之前因为迟意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态,安倍晴明也就没有和迟意浓说这些事情。但是现在安倍晴明觉得,自己有必要给缺乏这方面知识的迟意浓好好的上上一课了。至少,也要让她知道那些人的举动代表着什么,不要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毕竟他的心上人生的这么好看,很容易就会引来一些不轨之徒啊。 安倍晴明这么想着,很愉快的拿出了被式神一大早从门外的篱笆上弄下来的书信——先勉强这么称呼着,给迟意浓当作例子,上起了课。 从头到尾,迟意浓的表情都是:长了见识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东瀛这边……会是这样的。 ——突然就更加担心静虚子前辈了怎么办? 果然还是继续游说前辈回大唐的好,静虚子前辈在这边呆了这么久……迟意浓有点不敢再想下去。 她觉得自己简直对不起师娘(划掉)洛风道长。 “我到现在还是没能理解,为什么这位光华公子……”说道这里的时候,迟意浓很微妙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方才接着说道,“为什么他会给我送这样的东西?我似乎并没有见过他?而且从来到这里开始,我便一直在晴明你这里,就只是去过了一刀流而已。” “这便足够了。一刀流之中虽然没有效忠于光华公子的武士,但是七娘你既然去了一刀流,关于你的消息便自然会流传出去。”安倍晴明摇了摇扇子,“一刀流中人多口杂,七娘你虽然少现于人前,却也不是没人见过你。光华公子消息灵通。”当然,在美人上尤其如此。“会知道你的消息,并不奇怪。” 迟意浓分分钟表示了解了,因为听说有美人出现于是就想要看看最好还能够一亲芳泽,噫,这种套路简直不要太熟悉好不好? 她都看过好多次了。 迟意浓关注的重点在于:“手段好差啊。”她毫不留情的评价道,“不论是时机,还是做法,都实在是太差劲了。就这样,还是平安京有名的风流公子?” 安倍晴明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表示迟意浓说的的确是没错。 源光的确是平安京出了名的风流公子。 在平安京,但凡出身相貌好些的男子,若是还有一些才华,那便有了当风流公子的本钱了。再加上平安京的那些风气,这些有本钱去当大众情人的贵公子们,大部分也的确是乐在其中。 而即便是在这为数众多的风流公子之中,源光依旧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因为他的脸。 ——这就是这么一个看脸的世界。 当然,看脸的话安倍晴明绝对不会输与源光,但是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和源光相比的,就像是他不会同样符合条件的自己算在那些风流公子里面一样。前者是因为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比较的必要,而后者,安倍晴明向来便对那些贵族男女保持距离。 要说原因的话,从前是为了能够不牵扯进那些无趣的事情里面能够安安静静的研习阴阳术,但是在遇见了迟意浓之后,理由便变成了另一个。 “也就这样了。”迟意浓冷笑了一声,对于平安京男人的落后把妹手段表达了强烈的鄙视与不满。“这种东西,我的小师妹都能写的比他好!”她本想接着说下去,只是思及自己现在正在东瀛身边还有一个东瀛户口的安倍晴明在,便止了话语,转而问道:“他给的理由是什么?” 安倍晴明:“因为偶然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便念念不忘至今。” 迟意浓:“这个理由还算是过得去。” 完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正在批判那些贵公子们的落后撩妹手段的心上人——所以说作为一个妹子七娘你为什么会这么精通撩妹手段还如此的如数家珍随口就来?——安倍晴明最后也只是保持了惯常的微笑,以及表面上的淡然沉静的姿态。 虽然内心戏很丰富,但是至少,看上去安倍晴明还是很平静的。 迟意浓有点好奇:“哪一次?我每天都有熏香,也不是没有换过香料啊。” “是你之前送给静虚道长的拜帖上面的熏香。”安倍晴明实话实话,只是选择性的忽略了之前桂花的那一次。 迟意浓却是托腮笑了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面:“那他怎么来找我了?那香可不是我调的,要是迷恋上了那香气的话,他倒不如去一刀流徘徊几天试试。” 为了让谢云流能够注意到自己的拜帖,当然最主要的是不要直接忽视过去,迟意浓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笔迹墨汁以及包装都争取做到最好,最后还打起了感情牌——也就是她在那拜帖上熏得香。 那并非是迟意浓自己调出来的,而是她在纯阳宫的一位好友所赠。巧合的是,她乃是纯阳宫静虚门下,师尊还正好是洛风,说起来与迟意浓也是关系颇近。 那段时间迟意浓的精神有些不太好,于是那名唤静安的道姑便特地的为迟意浓调了安神的香,让她能够好受一些。而这香的来历,也被静安当作哄睡觉的故事说给迟意浓听过。 这味香不仅气味清淡,凛冽如冬日梅花,更是当年还是纯阳宫天之骄子的谢云流,为了他那大弟子洛风调出来的,含在里面的,是对弟子的一片爱护之心。后来谢云流走了,洛风也收了弟子,便也开始给自己的弟子调这味香,也教导他们方法。 就像是从前,谢云流教导他一样。 43.芊芊之二 这个故事,当初迟意浓听了只觉得触动,而现在想起来,只有庆幸。 若非是因为这个,成名多年的谢云流怎么可能会同意见她一个无名小辈?就算是她来自大唐,结果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而她最后之所以能够谢云流,还能够得到他的指点照应,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迟意浓打了感情牌,而谢云流也的确是放不下自己的弟子罢了。 至于源光因为这味香而对自己求爱—— 迟意浓:“有本事他就去一刀流啊!” 调出那常宁香的又不是我! 本着既然喜爱这一味香气那就应该去找调出这味香的人,迟意浓很快的就把这件事情连带着那位光华公子一起抛到了脑后。 左右这香留在她这里也只不过是心神不宁的时候用来安神,上一次用还是好些天之前,也非是她所惯用的熏香,完全没什么好在意的。而且比起自己来,其实,迟意浓更加担心安倍晴明一点。 毕竟……比起迟意浓来,还是安倍晴明身上的香气更重一点。 “我有点后悔送你那味香了。”迟意浓捧着茶杯说道。雪白的白瓷杯上绘着清雅的兰草作为装饰,茶叶在滚烫的茶水之中上下沉浮,宛如游鱼游动。少女纤细的手指贴在了薄薄的杯壁上,汲取着上面的热量。她的神色有些严肃:“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应该换一种的。” 纨绔子弟的胡来从来都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而且分桃断袖之事古来有之,不管是龙阳君还是越人歌都是前例。而大唐对于这些也并没有什么偏颇,找情缘虽然大流都是喜爱异性,但是也并不是没有更爱龙阳之人。总而言之,迟意浓对于这些事情接受良好。 然而这并不意味她乐意看到自己的挚友被一个男性缠上。 毕竟—— 迟意浓仔细的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挚友,肌肤白皙,气质温和沉静,姿容秀雅,虽为男子,但容姿却更胜女子。迟姑娘看多了这种明明是男子却生的比女子更美的人,但安倍晴明却要更加的特殊一点。白狐之子的身份带给他的,不仅是远超常人的庞大灵力和对于天地自然的极端敏感,还有一些来自于他母族的特征。 这样的人,会被误认为女子,一点也不奇怪,是? 事实上,迟意浓虽然在口头上没有对安倍晴明的结论有什么疑问,但是在心里,她还是觉得那封书信并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安倍晴明的。毕竟他生的那么好看,从熏香的角度来说,因为前些时候安倍晴明精神不好,迟意浓就把手头上的常宁香全给了他,这也正导致了现在,安倍晴明身上全是常宁香气。 不算很浓,却很能安人心神。 这样说起来的话,迷恋上了常宁香气的光华公子,会找上安倍晴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安倍晴明并不知道迟意浓的想法,所以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温柔而又安静:“这并非是七娘你的责任。毕竟,七娘你在一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吗?” 他的态度当然是很好的,但正是因为如此,思及可能给安倍晴明带来的麻烦,迟意浓才会越发的愧疚。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出口,却被一声响亮的鸣叫所打断。迟意浓抬头望去,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只被拦在了结界外面的羽墨雕。 也不大,至少载两个人没问题。 看起来送信这种事情也不能够单以距离来计算,隔着海对于羽墨雕找人的困难的确是有所增长,不像是在陆地上那么方便。 否则来送信的羽墨雕也不会是这一只了。 若非是之前那只小的找不到她,想来舒祈年也不会派这只羽墨雕来送信。毕竟虽然它的寻踪本事要比那只小的好上许多,但这万花谷公共财产,借用不难,但舒祈年一向嫌弃手续太麻烦,惯来是不怎么乐意用的。 “晴明,能放它进来么?”迟意浓问道,“它许是来给我送信的。” “这本就是我应为之事,何须七娘开口。”安倍晴明的笑的温文尔雅,两指合并划过唇边,低低的念诵了一句咒语。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一样。 当初迟意浓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只羽墨雕已经飞进来了。 大约是舒祈年做了安排的缘故,虽然从前与这只羽墨雕并不亲近,顶多也就是见过几次的关系,但是它还是直接飞向了迟意浓,很是亲密的挨挨蹭蹭了一会儿,然后才对着迟意浓叫了几声,证明自己的身上还带着任务,不是从万花谷跑出来偷玩的。 “好啦好啦,莫撒娇,我知道啦。”迟意浓笑着弯下腰为这只羽墨雕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熟练的找到了藏在羽墨雕身上的书信。她显然是有些急切,这一点从她未曾回房再展开书信,而是直接当场阅读就可以看出一二。而看着看着,迟意浓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祈年猜到了呀。”她这样说道,语气欢欣,“果然是祈年,一猜就猜到了。” 不仅猜到了她乱跑的原因,连她所在何处也猜到了。 这边迟意浓自己在开心,依旧坐在长廊里的安倍晴明的神色就有点微妙了。 他看着迟意浓笑颜如花的将那封从大鸟羽毛之中摸出来的书信按在心口,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阴阳师的脸上犹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也是很温和的,却是直接将迟意浓从那种自己开心完全遗忘了边上还有人的氛围之中拉了出来:“七娘,要过来慢慢看吗?” “唔,还是算了。”迟意浓想了想,决定还是拒绝安倍晴明好了。“祈年还在等我回信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少,之前写给祈年的那封信不太合适,我还是去再写一封信的好。正好可以让羽墨雕一起带回去给祈年,免得她为我担心。” 虽然现在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但是平安京一天两顿饭,完全没有午饭这个概念。之前在一刀流的时候还能跟着谢道长蹭三餐,但是在安倍晴明这里,不想麻烦主人的迟意浓少不得要入乡随俗一下的。而既然不吃午饭,这个时间自然的也就空出来了。 迟意浓和安倍晴明说了一声,顺便许诺了待会儿一起喝茶,然后便愉快的跑回房间写信去了。 安倍晴明:我一点都不开心。 以及,七娘口中的祈年,到底是谁? 44.芊芊之三 这个问题自然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迟意浓回了房间,式神也都不在,于是最后安倍晴明也只能自己思考迟意浓口中的那位似乎关系十分亲密的祈年的定位问题,以及,对方是否就是迟意浓的心上人。 然后所有的猜测都在迟意浓的一句随口之言当中烟消云散。 “我可喜欢祈年了。”迟意浓是这样说的,不等安倍晴明多想,她便继续说了下去,“想到以后祈年可能会有喜欢的人,变成别人的情缘对别人,比对我更好,有时候也会觉得不甘心啊。” 这种语气……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八分的把握,但是为求准确,安倍晴明试探性的问道:“七娘口中的那位……” “你在想什么呢?”迟意浓看安倍晴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粉衣少女一脸嫌弃,理所当然的说道,“祈年自然是女孩子呀。” 安倍晴明松了一口气。 然后还没等他一口气松完,迟意浓便又道:“不过我倒还真是想要把祈年娶回家呢,左右大唐不禁这些,女孩子在一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如果能够和祈年在一起,以后七夕的时候我就不用发愁情缘的事情啦。” 虽然和一个沉迷输出经常性见死不救,平时也是充分贯彻其师遗传下来的活人不医这一属性的万花组情缘是挺辛苦的,要像是藏剑纯阳那些不能自己奶自己的门派弟子以后少不得的苦逼一下,但是对于早就习惯了自家发小属性的迟意浓来说,这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顶多……也就是以后不能愉快的开冰心浪,需要长时间的在舒祈年不想离经易道开花间心法的时候切云裳而已。 这种事情,她早就习惯了——连奶妈的职业素养都已经培养出来了呢(冷漠脸)。 安倍晴明猛咳了一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大喘了几口气才恢复过来。 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什么的……如果不是听出来其实迟意浓语气之中并无多少认真,而是玩笑的成分更多一点,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大概能够干出当场告白的事情来。 知道迟意浓有心上人是一回事,但是当着喜欢的人当着他这个爱慕者的面在述说着自己对于另一个人的恋慕之情,这种事情就很考验心理承受能力了。 幸好也只是玩笑。 至于假若有一天迟意浓当真嫁给了别人……安倍晴明选择下意识的遗忘这个可能性。既然他已经选择了默默喜欢,那就不要说出来好了,平白惹的烦恼,最后怕是还要疏远,倒不如像是现在这样,保持着朋友关系的好。 他的这种心思,若是说给别人听,大约能得到几个痴情种之类的评价。 只是,狐狸不就是这样的吗?既然是白狐之子,安倍晴明自然也继承了一些母族的特性,而后又在他的成长道路上一一发扬光大。 比如说万物多情,又比如说对一人钟情。 安倍晴明主动走到了迟意浓身边,道:“七娘这般打扮,可是准备去一刀流了?”他这显然的就是在明知故问,连樱花醉都背上了,不是出门才怪。 “是呀,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发了。”迟意浓答道,她将手里那封墨迹方干的书信在羽墨雕的身上藏好做了固定,在确定不会发生什么中途书信掉下去之类的事情之后转身看向友人,“晴明你也要一起去吗?” “确有此意。”安倍晴明道,“有些事情,想要向谢先生请教。” 迟意浓:“那便一起走。”她对着安倍晴明伸出手,笑道:“本来我是打算直接用暗香掠影过去的,不过既然你也要一起……有兴趣尝试一下新的赶路方式吗?” 安倍晴明:“嗯?”他看了一眼迟意浓身边的那只羽墨雕,道:“七娘所言,莫非是这只鸟儿?” “答对了,但是可没有奖励呀。”迟意浓笑吟吟的说道,“说起来也是托了祈年呢,这羽墨雕是万花谷特有的宠物,一般万花弟子都会养上一只。这只是万花谷公物,平常都是放在谷里充当交通工具接待客人的,带着几个人飞一段时间还是很轻松的。” 迟意浓邀请道:“晴明想要试试吗?” 安倍晴明看了那只安静的趴伏在地上的羽墨雕一会儿,最后一个巧劲合拢了手中的蝙蝠扇将其收入袖中。他向着迟意浓走来,说道:“自然想。” 他对于新事物本就有着相当程度的好奇心,虽然用式神也能够做到一样的事情,但是……果然,只要是七娘的要求,他就完全不想拒绝。 何况是这种一同出行的邀请。 虽然等到真正感受过之后,安倍晴明的想法就变成了:以后一定要开发出能够当作交通工具的符鸟来。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给符鸟加上挡风这个功能!!! 搭乘羽墨雕的确是很快没错,但是……与速度成正比,飞行之中产生的风也很大啊!如果不是迟意浓一直拉着他给他挡风——当然不是用袖子,安倍晴明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安全落地。 迟意浓神色愧疚的扶着身形不稳的安倍晴明:“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毕竟是阴阳师,不若我一般。”羽墨雕的飞行之中会有风是难免的事情,但是那些风对于练过武的人来说完全不算是什么,就算是万花才入门的小弟子,扎了一年的马步也能够站稳,但是对于像是安倍晴明这种身娇体弱的人来说,风的确是大了点。 虽然迟意浓的安慰很真心,表情也很内疚,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是安倍晴明还是有点心塞。他并不介意自己比不过迟意浓,也不会介意迟意浓比他有本事,但是……这种情况,果然还是有点伤害自尊心。“不是说要去见谢先生吗?我们还是先走。”安倍晴明轻咳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 “好啊。”迟意浓应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羽墨雕的头,而后从腰间的荷包之中取出之前舒祈年夹在了信中的一味香料在它面前晃了晃,这才令其离开,回去找身在万花谷中的舒祈年。在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她方才转身,与安倍晴明并肩向前走去。 虽说可以直接搭乘羽墨雕到达一刀流门口或者是内部,但是那样做未免太过于失礼,是而迟意浓令羽墨雕在离一刀流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便停下了。而这剩下的一段路,自然需要他们自己走过去。 45.芊芊之四 一刀流守卫森严,因为谢云流本身的高强实力以及名望,大约还有一些来自于朝堂的力量保护,这个势力在东瀛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地位。若非是得到允许,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入,就算是名满平安京的安倍晴明想要进去,也得是早早的打点好一切得到允许。 然而,迟意浓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她能直接刷脸。 有着作为一刀流创始者,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都是说一不二简直都要被神化了的谢云流给予的特殊待遇,这种事情真的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迟意浓直接领着安倍晴明进了大门,熟门熟路的挑了人少的小道走,一边问道:“我记得,晴明你是想要来见静虚子前辈?” “只是试试而已。”安倍晴明回答得很快,“谢先生道法高深,便是几句指点,与我而言,也是极珍贵的。”这一点不只是安倍晴明自己的认知,连他的老师也这么说过。 迟意浓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多想,阴阳师说白了也是源自阴阳家,而阴阳家本就是从道家分裂出来的一部分,安倍晴明一个阴阳师想要向谢云流一个道士讨教,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对的。“我能替你和静虚子前辈说一声,只是……”迟意浓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静虚子前辈不一定会见你。” 这个可不一定啊。安倍晴明想起上次他见到那位谢先生的场景,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是应道:“我知道的,七娘。” 见大概是能够见到的,至于会发生什么……这还真是个未知数。 上次陪着迟意浓来一刀流的时候他虽然曾经见过那位谢先生一次,但是其实那次他只是被谢先生单方面的打量而已,最后被给了一本·道经就送客了。而这一次,大概还是这种情况? 他倒是真的有问题想要询问谢先生,但是还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 虽然到真正见到谢云流的时候,安倍晴明就不这么的想了。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还顺便的被附赠了一个额外的消息。在走出谢云流的会客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处在一种模模糊糊的状态里。虽然他走路的步子依旧稳当,但是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一言难尽。 安倍晴明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太阳,突然就很想要见到迟意浓。 只是他的心上人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却是:“晴明,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了,怎么笑的这么奇怪?” “有吗?”安倍晴明终于回过了一点儿的神来,他努力的想要压下嘴角的笑意,但是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也只能放着不管。“当真很奇怪?” 他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啊。 “也不是奇怪啦……”迟意浓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果断的收回了前言,选择了实话实说——当然,语气要更加的委婉一点。“晴明你笑起来一直都是很好看的呀。只是你平常的笑都是那种比较浅的,突然笑的这么灿烂,我有点不习惯。” 安倍晴明道:“这个啊,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很好。” “静虚子前辈回答了你的问题?”迟意浓问道。 “的确。静虚子前辈不愧是有名的高人,在道经上的研究十分精深。我在阴阳术上面的疑惑,已经完全的解开了。”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了新的想法。等到他将这些知识重新归纳整理,想来阴阳术上面也会有许多的进步。 迟意浓:“晴明真的很喜欢阴阳术啊,这么高兴。” 不只是如此啊,七娘。安倍晴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笑着,我如此欢喜,并不只是因为自己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也不是单纯的因为阴阳术上面可能会有的进步,还是因为你啊。 你没有喜欢的人,这是多好的一件事情? 我能够光明正大的表达我对你的喜欢,不用再担心你会同我说出对别人的倾慕之词,也不用再担心我的感情会对你带来什么过多的困扰,还可以不用再压抑感情,正式的追求你。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静虚子前辈会知道迟意浓的感情问题还对自己追求迟意浓这件事情秉持鼓励态度,但是安倍晴明一点都不奇怪他能够看出自己对于迟意浓的心思。不论是上一次迟意浓前来拜访的时候身上背着的樱花醉还是周身环绕着的他的灵力,又或者是之前他所做的事情,虽然迟意浓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却已经足够让谢云流看出他的心思。 “能够干出当众将迟晚抱走的事情来,你的心思,也就只有那丫头自己看不出来罢了。”谢云流坚决不承认一刀流里会有什么眼瞎的人,他几乎是以一种笃定的口吻说出这种话的,“而你……大可放下你的顾虑。” 对上阴阳师疑惑的视线,那道人冷漠说道:“她并没有心上人。” 安倍晴明觉得他能够把谢云流的这句话记上一辈子。 这对于他来说,当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安倍晴明这样想着,接过了迟意浓递来的茶。 迟意浓道:“喏,之前说好要陪你喝茶的,现在补上。” “无妨,之前乃是有事在身,我能理解。”安倍晴明十分善解人意的说道,“只是……”他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捧着茶杯没有放手,脸色也很正常的迟意浓,问道:“七娘,这茶才泡好,你拿在手里,都不烫的吗?” 迟意浓:“还好呀……” 她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习武之人寒暑不浸,这是当初迟意浓明天坚持扎马步练基本功、转圈圈每天累得要命却还是坚持了下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生出过一点半途而废念头的最根本的原因。然而寒暑不浸并非代表他们对于外界的温度没有感觉,只是身体对于温度变化的容忍程度有所上升而已。对于一般人来说会感到烫或者是冷的温度,对于他们来说也就只是寻常而已。 是而,茶水冷热她不在意,手指冰凉,也不记得。 但是安倍晴明记得。 “还是注意些的好。”安倍晴明伸手取了迟意浓手中的杯子放在一边,而后将迟意浓冰凉依旧的双手拢在了自己的手掌之间为她取暖,笑问道,“如何?这可是要好上一些了?” “晴明。”迟意浓神色复杂的看着安倍晴明,“静虚子前辈,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啊。” 为什么你的画风变得这么快啊! 46.芊芊之五 虽然很奇怪这个问题,但是迟意浓最后压根就没有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反而还被安倍晴明绕着答应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每天回家什么的。 反正虽然路程有点长,但是对于七娘来说完全不算是什么嘛,而且这样的话我就能够在门口天天等七娘回家了。白狐公子如是说。 虽然他其实更想做的事情是每天早上陪着迟意浓来一刀流,然后晚上来接她。 只是最后被迟意浓严词拒绝了。 这多麻烦啊,迟意浓一向不觉得自己有多柔弱需要人保护。 平安京这块地方,乃至于整个日本,都是一样的环境,到处都是妖魔鬼怪,人与妖鬼共存。这对于像是迟意浓这种招鬼垂涎自己还看不见鬼的人来说不是个好地方,虽然她武艺不错,但是毕竟专业不对口,稍不注意就要出事,这也是安倍晴明之前坚持不让迟意浓一个人走夜路而是提出自己来接她的原因。 然而迟意浓全不在意。 “不是有晴明你在吗?”她对着安倍晴明笑起来,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晴明肯定有办法让我避开那些东西的?而且,也要相信我一下啊,晴明。” 迟意浓轻声道:“好歹我也是秀坊出来的弟子啊,连霜秀的考验我都过了,对付那些小鬼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这样说,我可要怎么拒绝你呀?”安倍晴明的语气里含了些许的无奈,他打开手中的蝙蝠扇遮了半张脸,叫迟意浓看不到他的表情。 迟意浓十分自然的接了他的话头:“那便不要拒绝我好啦。” “好啊。”安倍晴明答得也很爽快,“既然是七娘所言,那便如此。”正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虽然挺烂的就是了。 说完了话以后时间也就不早了,至少对于要赶回安倍宅的安倍晴明来说是这样的。不同于在一刀流有固定住处,并且现在还在的迟意浓,一刀流并没有留外客的习惯,也没有多余的客房,安倍晴明自然是不能留在这边过夜的,何况他本身也没有这个想法。 给迟意浓留了不少的符纸,又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五六层的封印,最后还没有忘记把见鬼的能力分给迟意浓。做好了完全的保护以后,安倍晴明这才怀揣着满腔的不放心,依依不舍的离开。 回家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式神的帮助下爬屋顶看星星,发挥看家本领开始观星——看天气。 结论是明天傍晚的时候会下雨。 意料之中。 安倍晴明特意提早的处理好了委托的事情,思索着时间正好,现在拿着伞过去接迟意浓刚刚好能够对上时间。只是—— 桃花妖提醒道:“晴明大人,你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 那就得回去拿了。 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安倍晴明十分冷静的计算着,从这里回去拿伞,然后再去一刀流,如果七娘晚了一些的话,大概刚刚好能够赶上。 然后安倍晴明刚刚回到家拿了伞,走出自家大门还没几步,便看到一道婀娜身影执着一柄红伞,款款而来。 而执伞的人,正式他所想要去见的。 安倍晴明二话不说便将原本隐身陪伴在身边的式神收回,然后匆匆加快了脚步,试图以一种更加主动的态度靠近心上人。而注意到了友人靠近的迟意浓则是将伞面稍稍的向上倾斜了一些,对着安倍晴明笑道:“晴明,你怎么出来了?现在外面正下着雨,你还是呆在家里的好。” “下雨了,你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带伞,我便想来给你送伞。”估摸着迟意浓手里的伞够大,安倍晴明干脆直接收了手里的伞,站到了迟意浓的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红伞,向上撑的更高了一些。“如你所言,下雨的时候还是不要在外面走的好,当心弄湿衣裳。” “说到这个的话,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迟意浓与安倍晴明并肩而行,她略微的靠近了安倍晴明一点,以此来应对友人不动声色的将伞面倾向于她而不顾自己的行为,语声仍旧是轻柔的。“在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姑娘。她不知为何,竟然一直站在雨中,既没有伞,也不去躲雨,样子也是怔怔的,实在是奇怪。” 安倍晴明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道:“七娘……便只是觉得如此吗?” “好,我承认……我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了异类的气息。”迟意浓干干脆脆的坦白道,“她不是人类?”这种事情想也知道,本来一个柔弱的美貌女子独自出现在那种荒郊野外的就已经足够的奇怪了,何况,哪有没武功的寻常女子什么都不做的在雨里站了那么久还能够保持衣裳的干燥的? 而且那种异类的气息也实在是太敏感了一些。 武者的五感敏锐,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啊。有时候,连安倍晴明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依靠灵力与玄妙的气来下判断的阴阳师,有时候,还是迟意浓的五感更加的有用一些。 “在雨天独自出现在野外的女子,按照七娘你的说法,想来那应当是雨女?”安倍晴明说道,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近了安倍宅的大门,但是安倍晴明还是撑着伞。虽然有结界,然而结界显然并不能够阻拦雨水这等自然之物,于是他们还得走过院子,踏上长廊,才能够合上伞。 “雨女?那是什么?”迟意浓拉了安倍晴明的衣袖,院中的花草长势十分喜人,安倍晴明又是一身的狩衣,经常性的就会出现一些摩擦事件。偏生安倍晴明自己压根没注意这种小事,结果就是才走了几步,他的衣袖就湿的差不多了。 反正挽自己的袖子是挽,多挽一个人的衣袖也是挽,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乐于助人一下好了。 “雨女是孤身立于雨中的女子。”安倍晴明注意到迟意浓的举动,自己脚下也注意了一些,同时解释道,“如果这时候有男子向她微笑,示意她共用一把伞的话,那她就会永远跟着他。此后,该男子就会一直生活在潮湿的环境中,因为普通人难以抵挡这么重的湿气,所以不久就会死去。” 迟意浓:“奇怪的妖怪。” “不过雨女的危害性较低,普通人也能够应对。”安倍晴明侧过身,让迟意浓先走进去,然后才合上了手中的伞,“用盐就能把她制服了——迟姬要听一听有关于雨女的故事吗?” 迟意浓说道:“你说,我听着便是。” 于是安倍晴明便说了。 “这个传说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从前有一位飓风晚上久等出海打鱼丈夫未果的美丽少妇,她冒着风雨到礁石上眺望被浪卷入水中,之后有传言说看到她忧郁痛苦,所过之处充满潮湿积水,这便是雨女了。雨女与美男子交合后发现不是丈夫,便会杀死对方,又开始一次漫无目的的寻找。” 迟意浓托腮道:“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还挺合衬的。” 安倍晴明:“嗯?” “这把伞。”迟意浓伸手点了点被安倍晴明用阴阳师晾干撑开放在一边的红伞,道。 “这把伞叫做鹃啼红,杜鹃啼血声声,长恨情无归处。意思倒是和你说的故事有些类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安倍晴明奇怪的脸色,迟意浓又道:“虽然配的诗有点不吉利,但是好看就够了。” 安倍晴明:“……” 47.芊芊之六 鹃啼红的配套诗句迟意浓自己完全不怎么在意,左右她当初买这把伞也只是因为看着好看罢了。但是安倍晴明觉得,下次他还是建议迟意浓换把伞好了。 毕竟恋爱中的人嘛,总是会忍不住的想的多一点。 只是这种小心思当然是不能说出来的,所以安倍晴明也只是暗暗的在心里下了决定预备着找个机会让迟意浓忘记鹃啼红从而达到毁尸灭迹的结果,同时机智的转移了话题:“七娘,雨女没有对你做什么?” 这也是安倍晴明所担心的事情,虽然很相信迟意浓的本领,也很相信谢云流在灵异方面给迟意浓的保护,还将自己见鬼的能力分给了迟意浓,但是……担忧这种事情本来就与这些因素无关。 因为在意,所以担忧。 就算是给予了再多的保护,这种因为关心而产生的情绪,也是无法抹消的。 迟意浓道:“没有呀。”她神色十分坦然,语气也是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而事实上,对迟意浓来说,也的确是如此。“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呢,而且我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过去啦!” 安倍晴明问:“那雨女没有想要靠近你?” “不知道呢。”迟意浓的回答很不负责任,“毕竟下雨了,我急着回来,走的快呀。而且我也没有多看她,看了一眼以后我就专心赶路了。” “我可没有惹事啊晴明。” 迟意浓最后是这么回答安倍晴明,而这也成了她每天回到安倍宅以后的固定台词。 然而正如同安倍晴明在迟意浓这里已经破产了很多次的“会记得给自己加衣服”这些承诺的信用一样,对于迟意浓的这句话,安倍晴明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后来的一点儿都不信。 这天又是如此。 迟意浓在夜色之中回来,而白衣的阴阳师一如既往的在桥上等待。然后在迟意浓诚恳的说完了那句台词以后,回答她的是友人的一个无奈的微笑。 安倍晴明合拢了手中的蝙蝠扇,轻轻摇头,无声的表达了不信的态度。 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我是真的没有惹事啊,晴明。”她这样说道,目光里带了点儿控诉,“你居然不相信我!你说,像我这种的好姑娘,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那些麻烦的妖怪?” 对于迟意浓的控诉,安倍晴明表现的十分淡定:“我相信你不会主动去招惹那些妖怪,但是我相信你绝对会故意的让他们来招惹你。” 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些被迟意浓打得半死领回来给他当式神的妖怪已经坦白了一切。 安倍晴明又侧过脸看了迟意浓一眼,他的姑娘果然还是太天真,居然以为让那些妖怪闭嘴不说实话就能够把这些事情瞒下来,却忘了阴阳师多的是手段让那些妖怪说实话。以及,式神是不可能违背主人的命令的。 当然,安倍晴明绝对不会承认,迟意浓的错误认知全部来自于自己。 言灵什么的,虽然他的确是说过这个问题,但是却没有说过没有解法啊——七娘你怎么就这么傻?以后要是被骗了可怎么办啊! “我又不能控制他们做事,这种事情,全是胡扯!”迟意浓坚决不承认自己干的事情,她有些不高兴的转过脸去,也不去看安倍晴明了。“明明都是他们主动来招惹我的,我就只是还手而已,这有什么错?” “再也不要理晴明你了!” 说着这种话,手上勾着的手指,却是半点没有放开的意思。 “好好好,我的错,是我错怪七娘你了。”安倍晴明带着迟意浓通过结界,习以为常的先说了一句服软的话选择退让,而后他的下一句话便不怎么好应付了。他温和的微笑着,问道:“那么七娘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前天被你拖回来的那只妖狐会那么惨吗?” 虽然后来他也收拾了妖狐一次。 “拐卖少女,最无可赦!”迟意浓回答的毫不犹豫。 安倍晴明:“能说简单点吗?”我想听大实话。 “哦。”迟意浓很愉快的答应了,“对女孩子下手的精神病死变态就应该处理了。” 所以说这就是你的实话嘛七娘? 安倍晴明表示:“妖狐的据点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是我知道,你从一刀流回来这里的路和妖狐绝对没有重合的地方。” “晴明你好傻。”迟意浓道,“妖狐他有脚啊,他自己能动的啊!” 安倍晴明:“所以,妖狐撞见了你?” 迟意浓毫不犹豫的点头,反正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特地的绕了路,专门就往最近那些女孩子失踪,据说有妖狐出没的地方走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院子,来到了走廊上面。安倍晴明拉着迟意浓坐下,而后使了一个阴阳术来照明:“妖狐也对你说了那些话吗?” “什么话?”迟意浓有点儿困惑的反问了一句。 安倍晴明道:“命中注定之人。” “什么呀。”迟意浓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种话,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啊!”她笑的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最后像是没力气一样软在了安倍晴明的身上:“这种既没有技术含量,也更加没有诚意的话,有谁会上当啊!连我的小师妹都不会和人说啦好吗?” “要是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没诚意的话,我肯定早就一个剑破虚空砸上去了!”虽然并不会真的这么做,但是想想安倍晴明口中说这话的妖狐,迟意浓觉得自己大约真的干的出来这种事情。 当然她不知道,其实妖狐……真的对她说过这台词。 然而因为迟姑娘那可怜的外语天赋,以及最近忙于跟着谢云流学习早就忘记了跟着安倍晴明学习日语这码事,安倍晴明又是常常惯着她平时交流用的也都是唐朝官话,至今为止,迟姑娘的日语水平依旧停留在马马虎虎的程度。日常交流没问题,但是想要听懂像是妖狐那种执着于风雅,一个词都要绕上好几圈的话,还是算了。 她自己也不怎么在意这种事情,毕竟迟意浓在这边其实并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安倍晴明能够用官话交流,谢云流出身大唐,至于其他人,迟姑娘表示偶尔装一下听不懂还是挺好的。 至少,看着那些心思各异的一刀流弟子觉得她听不懂,在自己面前说些对于唐人来说算是敏感的话题,还算是挺有趣的一件事情。 收集消息也方便了很多。 至于总是执着于挑战想着要雪耻上次战败耻辱的源赖光—— 迟姑娘表示,这种时候,当作听不懂,高贵冷艳的路过就可以了。 有本事他直接打过来啊! 48.芊芊之七 有些事情,迟意浓不知道,但是安倍晴明却是知道的。 比如说妖狐曾经深情款款的对迟意浓念过一连串的情话什么的。 按照妖狐的说法就是:小生的命中注定之人如此千娇百媚楚楚动人,几句赞美之词怎么能够表达小生的深沉爱意?小生与她的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小生心甘情愿的为她沉浸于爱的深渊当中。 ——只可惜,没能够让她感受到小生的爱意。 听完全程的安倍晴明微笑着揍了自己的预备式神一顿,过后还没忘记让桃花妖给重新奄奄一息的妖狐治疗,再然后,又糊了妖狐一脸的强力阴阳术。 如此往复了……几次来着? 不过这种小事就像是妖狐同迟意浓说过的那些情话一样完全没有提起的必要,既然迟意浓不知道,那么就让这件事情永远的被不知道下去好了。 安倍晴明不承认这是因为他没有计算。 “七娘怎么会突然想到将妖狐带回来给我当式神?” 虽然他的确是有提过一句除了那些纸人之外自己还有别的式神,但是……因为迟意浓并没有见鬼的能力,加上两人相处的时候安倍晴明一贯是将自己的式神收起来,是而她其实没有见过安倍晴明的其他式神,更不要说是知道那些式神是什么。 自然也不会知道妖怪能够被阴阳师收服,成为供阴阳师驱使的式神。 “这个呀……”迟意浓回答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上天有好生之德。” “能说的明白一点吗?”安倍晴明表示他还没有读那些经典古籍,理解的不是很清楚。 迟意浓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静虚子前辈同我说过,像是妖怪这些事情,还是交给你们这些当阴阳师的人来处理比较好。像是我这种的外行人,不了解那些妖怪的情况,很容易就会做错事情。” “担心好心办坏事?”安倍晴明问道。 “唔,是这个意思没错啦。”迟意浓答道,顺便夸奖了他一句,“晴明的官话进步很大啊,看起来都不需要我教了呢。” 手中的蝙蝠扇轻巧掌心,安倍晴明微笑道:“七娘未免太过高看我,我还有很多的东西不明白,需要七娘为我解释呢。” 他的目光十分真诚,被这样的目光专注的看着,恍然之间便升起了一种……无法拒绝的错觉。 大概是错觉?迟意浓这样想着,对着友人笑了笑,道:“晴明想问什么?” “很多。”安倍晴明的回答很是简略,在迟意浓做好了等待他询问的准备以后,他问道,“比如说,七娘为何没有杀那妖狐,而是选择了活捉?” “如果我像是之前一样的扯个借口出来,晴明肯定是不相信的?”迟意浓拢了拢耳畔散落的长发,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之前的笑意,目光而变得空茫了起来。“你最近很忙,我能够猜到一点。”她侧过脸,看着安倍晴明,问道:“是平安京里的妖怪又开始做乱了?” “的确如此。”知道自己不可能骗过去,安倍晴明干脆选择了实话实说。 “京中清气尚佳,但是同时……邪气也很多。”他说的有些慢,思考到两人之间的文化差异以及迟意浓的言语水平,安倍晴明很谨慎的斟酌着自己的言辞,“许多的妖鬼便因为邪气而诞生,然后又借助着邪气而强大起来。等到妖鬼的数量与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有了百鬼夜行。” 最近京都的这些人有些草木皆兵,连上次来给迟意浓送信的那只羽墨雕,因为体型大了点,就被他们当作了妖怪。 再次学会了使用一个成语,安倍晴明在心里默默地夸了自己一句。 “这个时候……你们这些阴阳师,会被责难吗?”迟意浓问道。 “大约会,全看样子。”安倍晴明答道,“现在情况还好,前些年的时候……平安京当真成了妖鬼的天下。” 他不无感叹的说道:“若非是静虚子道长自大唐远渡而来,一剑镇服百鬼夜行,京都也不会有今天的安宁。” 迟意浓:我觉得我们关于安宁的定义有些差异——晴明你从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这种出个门就能被四五只妖怪盯上的日子居然能够说是安宁? 心中困惑,迟意浓却半句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道:“晴明,你接着说。” “自静虚子道长一剑威震百鬼之后,京附近的那些妖鬼便安静了很多。”察觉到自己有些离题,思考了一下迟意浓的态度,安倍晴明简单的做了个总结,“现在这种情况,大约是这些年的邪气积攒的有些多,那些新生的妖怪按捺不住,想要多动上一动。” “最近阴阳寮接到的关于妖怪的委托也多了许多,想来也是因为这个了。” 迟意浓问他:“百鬼夜行要开始了吗?” “不,还早。”安倍晴明否定道,“至少这个月不会。” 白衣的阴阳师递了一杯茶给身边的少女,说:“这只不过是,百鬼夜行开始的预兆而已。” 迟意浓问道:“妖狐到处掳掠年轻美貌的女孩子,也是因为这个?” “可以这么解释。”安倍晴明道,“一般情况下妖狐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掳走近十个少女。”说到这里,安倍晴明突然反应过来:“七娘你怎么知道妖狐干了什么?” “上次你不是带了好几份的委托回来?”迟意浓神色淡淡,“你也没有放起来,就直接扔在了桌子上,我那东西的时候扫了一眼,不小心看到了那些。” 安倍晴明:“……下次我会保管好那些委托的。” “这些事情还是注意些的好。”迟意浓提了一句,然后回答了之前安倍晴明问的那个现在连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的问题,“我不杀妖狐……大约是因为,我在它的巢穴之中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还活着。” “妖杀人,这本是该死的罪责,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在看到那个女孩子活着的时候,我觉得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了。”迟意浓向后仰了仰身体,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低声道,“我不是阴阳师,也没有灵力,虽然能够杀死妖怪,但是做到这一点也未免太费力气。” “等到我杀了妖狐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想必都救不回来了?” “杀与救,到底孰轻孰重呢?” “这是我从前思考过的一个问题,后来我去问了师尊,师尊只是对我说,遵循本心,量力而行。”迟意浓长长的叹了口气,“曾经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离开了师门,遇到了一些事情,也算是有所感悟。” “那时我放弃杀妖狐,大约只是因为在我的心里,还是那个女孩儿的性命更加的重要一点。” “除妖这种事情什么做都可以,放虎归山也的确后患无穷。但是人的性命只有一条,要是被拖延了,她就再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何况……”迟意浓侧过脸来,对着安倍晴明笑了一下,“妖狐那时候都被我揍得没法动弹啦,还怎么跑呀?” 安倍晴明浅饮了一口杯中清酒,笑道:“所以,你便将那妖狐带到了我的面前来?” “我相信晴明肯定能够妥善的处理这件事情的啊,也相信你一定能够让那只妖狐得到应有的教训。”迟意浓十分坦然的答道,“毕竟晴明你是专业做这些事情的啦,处理这些的经验比我多得多了,做法也肯定要比我更加的成熟妥善?” 安倍晴明摇头,说道:“这可不一定啊。” 注视着少女不甚明了的面容,安倍晴明最后还是把想要说的话重新吞了下去。 他慢吞吞的说道:“也有可能,是七娘做的更好?” “我能够做的也只有杀之一字而已。”迟意浓摇头,表达了自己的不赞同,“但是晴明能够做的就很多了啊。不管是封印也好,还是像现在一样将那只妖狐收做了式神也好,都比我的做法……要更加的有用。”她斟酌了片刻,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哈,七娘是这样想的吗?” 迟意浓点了点头,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啦。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虽然说狐狸身上能够用的地方还是挺多的,但是死的怎么也比不上活的来的好用?” 一堆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狐狸妖怪尸体上采集出来材料,和一只活生生的能够听从驱使的妖狐,自然是后者要更加的划算一些。 安倍晴明仿佛十分愉快的笑了起来:“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并非如此。”迟意浓说道,“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洗耳恭听。” 迟意浓说道:“杀人的妖狐已经死了,我总不能和一只没有犯过错的妖狐计较他前身所做的事情——还是在它为你所驱使,心怀善念,并且自己也为了从前所做的事情而心怀愧疚的情况下。” “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49.芊芊之八 事实上,当知道妖狐成为了安倍晴明的式神的时候,其实迟意浓是不怎么高兴的。 做下了那么多的恶事,就因为跟随了阴阳师,所以那些无辜被害的生命,从前的那些罪孽,就都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迟意浓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一直到被安倍晴明带着见了一次那只被他收为式神的妖狐。 虽然外表相同气息相同,但是——那已经不是之前迟意浓所想要斩杀的那一只狐狸了。 式神指的是在阴阳师的命令之下,所役使的灵体,其力量与操纵的阴阳师有关。阴阳师把这一种凡人所看不到的下阶灵体、神怪称为“式神”。 式神听从主人驱使,对于提供灵力的主人抱有绝对的忠诚,全心全意的为主人考虑,绝对不会做出对主人有损害的事情来。同时它们也各有各的长处,这使得式神成为阴阳师不可缺少的助手和喜爱的助力。 普通式神以剪纸而成形,可以利用符咒控制所招唤出来,连人的魂魄都可以使用,但是这一种的式神通常较为普通,除了神智低下——若是另有其他的魂魄附在上面则另有分别——之外,也有着战力低下的缺点,无法很好的保护经常与鬼怪打交道的阴阳师。是而在很多时候,那些有能力的阴阳师都会选择收服各种各样的妖怪来作为自己的式神,以便于能够更好的应对作恶的妖怪,保护自身安全。 安倍晴明喜欢将式神当作仆人一样使用,经常吩咐式神倒茶开门,干些像是打扫卫生之类的事情。但这也只限于那些纸人化作的式神罢了,其他的前身为妖怪的式神,讲真,除了安倍晴明只给她看的几个,在安倍宅住了这么久,其他的迟意浓一次都没看过。 ——因为她看不到啊! 就算是安倍晴明大大方方的让他的那些式神在迟意浓的面前晃,只要他们不显现出实体,迟意浓就看不到,顶多也就是能够通过气流的变化等一系列小发现来判断有人在而已。 “事实上,式神的收服也是要分类的。”安倍晴明曾经这么和迟意浓解释过这个问题。 在收服式神这方面,每一个阴阳师都有着自己的习惯,但是归根结底,其实也就只是那么两种而已。 第一种就是单纯的收服了,令妖怪交出自己的真名,借以驱使妖怪,使其成为自己的式神。阴阳师提供灵力供式神汲取使用,式神则全心全意的为阴阳师考虑奉献。从妖怪到式神,所变化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除却作为式神所必不可少的对于阴阳师的忠诚之外,像是性格记忆之类的东西并不会发生改变。 而第二种,便要干脆残酷的多了。 如果说第一种算是怀柔手段,一般情况下都是妖怪为阴阳师而心折,自愿——大部分是如此——献出真名供阴阳师驱使的话,第二种便算得上是强迫手段了。 同样是以真名作为基础,但第二种的做法却是强行将阴阳师的灵力灌注进妖怪的身体之中,然后加以符咒和阵法的助力,将妖怪原有的一切全部抹去,在从被清理干净的基础上唤醒新的灵智。 杀死过去,唤醒新生。 而这新生如何,全部取决于提供灵力的阴阳师的心性和想法。 通常的来说,第一种是想要将那些为善或者是没有犯过什么大的过错的妖怪收为式神的做法,第二种则是用来对待那些身上有罪孽背负过人命的妖怪的。但是具体的实施起来,界限其实也并不如何明确,有时候更多的是取决于阴阳师本身的修养和性格。 有些阴阳师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改造式神,便会选择第二种做法,而有些阴阳师温柔些,便会选择第一种。而安倍晴明—— 他大约是属于通常的那一种。 主动来投的,没有做过恶事的,便是第一种。而像是那只被迟意浓带回来的妖狐,便是第二种。 从前的妖狐是什么样子的,虽然干了一架,但是迟意浓并不如何了解这些。但是现在的那只妖狐……三观还是很正的。 知道了自己过去干的事情,但是并没有逃避从前自己被做下的业债,而是积极的想要做出补偿。 那时候迟意浓便知道,虽然看上去是一样的,但是—— 到底也不是一只妖怪了。 迁怒是不对的。 迟意浓这么对自己说,最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她没法忘记,那个洞穴里的那些鲜血。 和那个昏迷在血泊之中的女孩,以及那些被肆意对待,连入土为安都得不到的尸体。 对于迟意浓的做法,安倍晴明表现了很大的宽容。 “这并不是什么错误,七娘你的态度,我能够理解。”安倍晴明说道,“那毕竟是妖狐犯下的错。” 迟意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安倍晴明的态度很温和,他和迟意浓一起坐在长长的走廊上,幽幽的月光从天下投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给他渡了一层银色的光。他本来就生得好,此时在月下更是显出了十二分的好看。 就像是月亮一样。 迟意浓差点就想要伸手去试试能不能碰到月亮了。 “那么昨天的发鬼和白·粉婆呢?你是怎么碰到她们的?”安倍晴明问道。 这两个妖怪都是迟意浓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扔给安倍晴明的,和之前的妖狐一样,样子看上去都挺惨的。皮青脸肿,就外表而言,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传说之中对于人类有危害的可怕妖怪,又可怜又凄惨。 全是迟意浓揍出来的。 “这个真的是意外啦。”迟意浓撑着自己的下巴,说道,“我昨天不是有点事情吗?回来的有点晚了,就走了夜路。路上正好看到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的在外面不说还被一个头颅追赶,就顺手帮了她一把。” 安倍晴明点头。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的确是迟意浓干的出来的事情。 而且她一直都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那大约便是发鬼了。”安倍晴明说道。 “嗳?原来那妖怪叫做这个么?”迟意浓有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晴明你怎么突然靠过来了?” “的确是叫做这个。会被发鬼追赶,想来那少女定然容颜上佳?”安倍晴明靠近了迟意浓一点,笑容矜持,眼角却犹自夹着一点难言的妩媚。“若是不好看,可是吸引不到发鬼的。” 迟意浓:“嗳?” “发鬼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头,头发很长很密,头发下隐藏着无数少女的脸.见到漂亮的少女就会夺取她的脸藏在头发下。”安倍晴明解释道。 “那小姑娘还是挺好看的。”迟意浓先是回答了安倍晴明之前的问题,然后下了评语,“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那些妖怪的癖好!” 安倍晴明:“当真好看?” “晴明,不要突然靠过来。”迟意浓皱着眉头说道,她整个人都朝后仰了一点,一手扶在地上支撑身体,另一手则是伸出去推安倍晴明。“你这样很吓人的。” 安倍晴明提起袖子遮了半张脸假哭,连带着眼睛里也是水光浮动满是忧愁,细节处也是做的精致:“七娘不怕那些妖鬼,却怕我?” “突然看到一张脸靠得这么近,当然会被吓到啊。”迟意浓毫不犹豫的说道,“而且晴明你靠的这么近干嘛?好奇怪啊。” “这个嘛……”安倍晴明掩袖一笑,“吾有一问,欲问七娘。不知七娘可愿答我?” 听出友人玩笑语气之下的认真,迟意浓顿时收起了散漫随意的姿态,正襟危坐,神色严肃:“自然愿意——晴明请问。” 安倍晴明:“姬君与吾孰美?” 迟意浓:“……” 她有点艰难的在脑子里把安倍晴明的问题又过了一遍,然后又仔细的看了看安倍晴明的神色,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 然而并不是。 白衣的阴阳师神色轻松,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身体略作前倾,修长的手指执着一个小巧的酒杯凑在唇边,但是眼神却并不在唇边的那杯酒上面,而是斜斜的飞向了她这边。 怎么说呢? 当真是好看的过分。 迟意浓一直都知道安倍晴明生的好看,但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自小在美人如云的七秀坊之中长大,见过的美人多不胜数。七秀俱是寻遍整个大唐也是少有的上乘之姿,其中更有像是霜秀这等风华绝代的佳人,可以说,在美色这方面,迟意浓的态度一直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这种的。 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出师以后,每次看到那些美人的时候,迟意浓的心理活动归纳一下,都能够用这么一句话概括。 虽然不妨碍欣赏美色,但是要说真正的震撼,那真的没有。 安倍晴明自然也好看,他的容颜宛如清风朗月,又如同高山冰雪,洁白晶莹。但因为身具白狐血脉,他的容颜之中,总是带着一些消不去的……妩媚。但是这两种特质并没有如何格格不入,而是十分和谐的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安倍晴明的特殊魅力。 除去容貌以外,安倍晴明气质高洁清朗,虽然并无谦谦君子之风,却是别有一种疏阔风度。由于修习阴阳术,他对于自然也颇有一番体悟,举手投足之间都自然的带着一种从容亲和的风范。 而现在他正于月光下笑着,那种天然的妩媚与本身的清致丝毫不加以抑制的挥发出来,好看的叫人也想要跟着一同的微笑起来。 至少,迟意浓便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她轻声道:“你若是折一枝花给我,我便回答你这个问题。” 50.芊芊之九 “自然可以。”安倍晴明笑着答应了迟意浓的要求。 而后也未见他起身,当安倍晴明将酒杯放下的同时,他的手中便多了一枝桃花。 安倍晴明将那枝桃花递给迟意浓,道:“花可是折了,七娘可愿意回答了?” “我可不是什么食言之人。”迟意浓回了一句,同时接过桃花。她对于这种突然出现的东西早已习惯,也不惊讶,只是问道,“是阴阳术?” 安倍晴明可不懂什么障眼法和机关。 这枝桃花花朵数量众多,朵朵盛开,密密麻麻的凑在一处,乍看宛如粉霞蒸腾于枝干之上。花枝断裂之处颜色鲜嫩,手指摸上去还残留着微微的湿润,想是刚刚折下。下方的一段像是被修剪过,枝干虽无嶙峋之感,却也算是挺拔。 很适合放在花瓶里观赏。 迟意浓顺手便将那枝桃花放在了手边,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友人期待的目光。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这还用说吗?” 答案即将出口,安倍晴明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虽然自认容颜上佳,但是对于迟意浓喜欢什么款的喜不喜欢自己这种的……安倍晴明还真的没什么把握。 要是七娘就喜欢那些小姑娘可怎么办? 他有些患得患失,竟忍不住的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万幸,在安倍晴明的胡思乱想形成一定规模之前,迟意浓给出了答案,打消了他的忧虑。 她十分坦然的说道:“自然是你更好看啦!” 言之凿凿,居之不疑。 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是大写的四个字。 理所当然。 于是安倍晴明很愉快的放下了这件事情,给了迟意浓一个非常灿烂的微笑。 虽然这个笑容和他的画风有点不符合,但是说实话……真的非常的好看。 至少迟意浓是这么觉得的。 好看到晃眼的那一种。 她下意识的回了一个笑容,听到安倍晴明语气轻快,显然是心情很好的解释着发鬼的由来:“前些年成书的《百鬼夜行》上对发鬼有记载:古有一女子为保护自己的美貌,杀死无数处女,以其血沐浴,终身不老,死后依旧害人,因为只要外貌,所以以发为身,又名邪门姬。” 迟意浓有点好奇:“还有呢?就只有这一个别称吗?” “毛女、千鬼姬。”顶着心上人期待的目光,安倍晴明想了想,又说出来两个,“就这三个别称了。” 迟意浓应了一声:“哦。” 安倍晴明轻笑了一声,问道:“七娘是怎么对付发鬼的呢?” 能够把发鬼揍成那种凄惨的模样,说实话,安倍晴明还是有点好奇心的。 “也没什么啦,先给一个帝骖龙翔把人救出来,然后两个剑破虚空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后续处理的小事而已。”迟意浓轻描淡写的说道,半点没提所谓的后续处理到底是什么才会把好好的一个妖怪给揍成那种凄凄惨惨的模样。 安倍晴明并不了解迟意浓的武学路数,然而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天天看心上人跳舞也不代表他一个法师能够看得懂剑舞之中的武学,能够看出好看就足够了。就像是现在这样,虽然听不懂,但是他也还是保持着微笑:“能够碰上发鬼的话……七娘你回来的时候走的肯定不是大路?” “自然不是。”迟意浓半秒钟都没有犹豫,“晴明你也别乱说,我才没有走小路呢!” 安倍晴明拉长了尾音:“哦?” 迟意浓:“我回来的时候都是抄近路的。” 安倍晴明幽幽道:“走屋顶吗?” “既然晴明你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迟意浓干脆利落的闭了嘴,“但是我跟你说晴明,走屋顶真的要比走大路快多了。” “也很方便你被那些妖怪注意到。”安倍晴明手里的蝙蝠扇敲了敲迟意浓的肩,语气近乎于语重心长,“七娘,你该小心才是。” “我觉得没必要啊。”迟意浓也不躲,反而顺势侧了侧身子看他,眨眼的时候显出几分狡黠的意味来,笑容中满是自信,“反正他们都打不过我。” 这还真是一个好理由。 安倍晴明面无表情的想,但是我也还是会担心你啊。 心里话当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劝阻词汇,安倍晴明选择转移话题:“那么白·粉婆呢?七娘是如何遇到白·粉婆的?” “因为她太显眼了呀。”迟意浓说道,“大晚上的还穿着那么一身的白色,一眼就能够看到她啦。” 安倍晴明:“那七娘怎么知道她是坏妖怪?” “妖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至于坏不坏……”迟意浓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追着一群人打啊。这种事情,看到了总不能不管?” 的确是不能不管。 但是安倍晴明更想知道,迟意浓救的是谁。 大晚上的还在外面晃荡的,也就是那么几种人而已,安倍晴明一点都不希望迟意浓救下了一个出门幽会的风流公子。 然而……事实还真的就是这样。 迟意浓:“我处理完了白·粉婆才注意到那些人,晴明你跟我说,白·粉婆到底是干嘛的?” “白·粉婆是一种平时以一副和蔼可亲的老婆婆的面目出现的妖怪,喜欢欺骗容貌姣好的美少女。”安倍晴明认命的开始给迟意浓科普,“她骗那些少女用自己做的一种□□涂脸,称此粉能让少女们更加白皙漂亮,但涂抹了这种□□的少女整张面皮会脱落下来。” 迟意浓:“好恶心……这种妖怪,和发鬼差不多?” “从收集美丽少女的脸这个方面,的确是差不多的。”安倍晴明答道,“白·粉婆喜欢少女的面皮收为自己用。一般情况下,白·粉婆多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现身。” “不对。”迟意浓否决了安倍晴明的话。 安倍晴明:“七娘是看到了什么吗?” 迟意浓道:“白·粉婆,真的只收集美丽少女的脸吗?” “根据传说,以及前人的总结,是这样没错。”安倍晴明想了想,然后答道。 迟意浓接着问道:“那么,美丽与少女,这两个要素,哪一个更加的重要一点呢?” “恕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安倍晴明说道,“我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迟意浓对着安倍晴明微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但是就我所遇到的事情来说,我觉得,应当是美丽更加的重要一点。反倒是少女这一点,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安倍晴明:“七娘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那天所救下的,被白·粉婆所纠缠的,是一位男子啊。”迟意浓说道,“所以晴明你以后出门也要小心,像是那些专门喜欢收集面皮的妖怪,也不一定全是要少女的?像是晴明你这种既好看又模糊了男女界限的容貌,大概他们也是会动心的。” 安倍晴明觉得他的笑肯定是僵硬的:“我会注意的,七娘。”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迟意浓心情愉快的点了点头,然后她便听的安倍晴明对她说道:“七娘也要注意呀,如七娘这般天生丽质,也很吸引妖怪呢。” “无妨。”迟意浓对着他灿烂一笑,仿佛花朵在瞬息绽放,明媚娇妍。 “反正他们都打不过我。” 好,这个理由很好用。 安倍晴明问道:“明天出门,七娘要上个桃花妆吗?” 毕竟白·粉婆只会盯上那些没有上妆的少女。 若是上了妆,便会安全一点? “还是算了,我是去向静虚子前辈讨教武功的,又不是去踏青游玩的。”迟意浓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安倍晴明的提议。“上妆未免有些不合适。” 就算是桃花妆也不行。 淡妆也是妆容啊。 “既然七娘不愿,那便算了。”安倍晴明转移了话题,“七娘知道那位被白·粉婆纠缠的公子是谁吗?” 不上妆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经验不代表一切,白·粉婆也不一定不会对那些上了妆的少女下手。 正如七娘所言,可能她更加的看重美丽?毕竟那个现在还在符咒里的白·粉婆可是能够对男子下手的妖怪啊。 上了妆,可就更加的好看了。 迟意浓道:“这个我知道!他说他叫做源光。”顿了顿,迟意浓又补充道:“那公子的确是样貌上佳,无怪乎会被白·粉婆盯上。” 安倍晴明拿扇子敲了敲掌心,片刻之后露出了一个微笑,说:“我知道了。” 怪不得,今天式神来跟他说在附近看到不少奇怪的人来来往往,好像在找什么。 原来是应在这里。 都是第二次了啊,光华公子。 “今天七娘也带了妖怪回来吗?”安倍晴明问道。 迟意浓:“晴明你怎么知道?” “因为……”安倍晴明微笑着伸手,从迟意浓的衣袖之中拿出了三张符纸来,说道,“妖气这种东西,是遮掩不住的。” “我以为能够给你一个惊喜的……比如说,今天不告诉你,让你觉得我今天没有遇到妖怪,明天再跟你说。”迟意浓并不在意安倍晴明直接从自己衣袖里面摸东西,只是托腮,颇有些忧郁的说道,“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吗晴明?” “故意说今天没有遇到妖怪,这种做法,难道不是七娘想要让我高兴吗?”安倍晴明反问道。 51.芊芊之十 好像的确是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于是迟意浓也干脆直接承认了:“差不多,晴明你如果听到我没有遇到妖怪,难道不开心吗?” “比起这个来,我更想听到七娘你对我说实话。”安倍晴明将那三张从迟意浓衣袖里摸出来的符纸在木质的地板上铺开摆平,手指一一划过,“你没有遇到妖怪,我固然高兴,但这只是因为你的安全能够得到保证。若是为了让让我宽心而选择遮掩事实,我还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迟意浓:“好啦,下次我不会这么干了。” 虽然被说有点不开心,但是……这件事情的确是她欠考虑了。 迟意浓低头在身边的那枝桃花枝上摘了一朵桃花下来,一瓣一瓣的撕着花瓣,低头不说话。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之后,迟意浓的视线之中多了一只手和一截宽大的衣袖。 “谢谢。”清雅温和的嗓音在迟意浓的耳边响起,很轻,却也十分沉重。 其中像是蕴藏了许多的感情,那些能够理解的温柔清和,仿佛只是包裹在外层上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迟意浓不说话,撕完了手里的一整朵桃花,然后才抬头看他:“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有生气啊。”走到面前的白衣的阴阳师笑着弯下腰来,宛如天上明月一般的清雅容颜上浮现出像是春风一样的温柔,仿佛千年冰雪在此时突然融化,又像是百炼钢在指尖成了绕指柔,潺潺春水流过犹带冰雪的山林。他说:“相反,我很高兴。” “七娘,你想要让我开心,这一份心意,我收到了。”安倍晴明笑容温柔,他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我很高兴。” “谢谢。”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道谢的啊……”迟意浓有些别扭的侧过了脸去,“作为朋友,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只不过是不想看到你每天都在担心我的样子而已……谁到底,你的这种心情还不是因为我?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这与我感动七娘的这份心意并无冲突。”安倍晴明笑靥如花,他本来就生得好看,这时候更是好像能够发出光来——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与我为此同七娘道谢更无矛盾。” “晴明不觉得,这太见外了一些吗?”迟意浓问道,“你我挚友,何必如此?” 安倍晴明笑吟吟的说道:“我只是想要让七娘知道我的这份心意而已——就像是我知道了七娘的心意一样。我知道了七娘的,七娘也知道了我的,这样才算是公平,不是吗?” “尽是歪理。”迟意浓给了安倍晴明这么四个字,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 安倍晴明言笑依旧:“那七娘可愿意接受我的这些歪理?” “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答应你。”迟意浓依旧是坐在长廊上,也没有什么起来的意思,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安倍晴明,“这样才算是公平,不是吗?” “这可是你说的呀,晴明。” “嗯,是我说的。”安倍晴明点头,“所以,七娘想让我答应什么呢?” 迟意浓道:“很简单的,我从来不会为难人,更别说是晴明你了——晴明你在这里站着不要动就好了。” 安倍晴明依言而行。 下一刻,在眼前的景物在视网膜上呈现出清楚的景象之前,他首先闻到了清淡的香气。 却是被洒了一身的桃花瓣。 “好啦,我的气也消了。”迟意浓拍了拍自己的手,“晴明你的歪理,我也接受啦!” “所以——”安倍晴明也不在意自己被洒了一头一脸的花瓣,弯腰对迟意浓伸出手,容颜含笑,“要我拉你起来吗,七娘?” “在问我这个问题之前,晴明你是不是应该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仪表?”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迟意浓手上却是半点不嫌弃,借力站起来之后便自觉的接过了给安倍晴明打理仪表的任务,“这样一身的花瓣,都不觉得奇怪的吗?” 安倍晴明:“不会啊。” 大阴阳师觉得,自己也是能够人比花娇一下的。 “七娘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吗?” 迟意浓半点都没停顿的就给了答案:“不好看。” 语气十分的斩钉截铁。 但是这话——当然是假的。 与迟意浓所言的正好相反,这样的安倍晴明,事实上是非常好看的。 美人,美景,明月,娇花。这四样之中,每一样单独的拿出来都能够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而现在合在一起,其悦目程度分分钟上升了好几倍。 而月光下染着粉色桃花瓣对着她微笑的白衣青年,更是霞姿月韵,仿佛洁白美玉,端庄温润。 美如冠玉,大约便是如此了。 迟意浓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理解当年霜秀毫不犹豫的说出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是叶庄主这种话了。 因为现在……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假若有人在这个时候问她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是谁,迟意浓估摸着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把安倍晴明的名字说出来,还是不带半点犹豫的那种。 虽然客观的来说,晴明大约算不上是最好看的,但是……迟意浓想,谁让这种事情,本就是主观的角度来给出的答案呢? 因为她本身是这么觉得的,所以给出来的答案,自然也就是这样子的。 假装没有看到友人哀怨的神色,迟意浓弯腰捡起之前被放在了地板上的桃花枝在手里,垂着眼睛把玩:“别闹了,晴明。我是不会改口的。” 安倍晴明扯着嗓子装幽怨:“七娘连哄哄我都不愿意吗?” “不愿意。”迟意浓回答的毫不犹豫。 得到了否定答案的安倍晴明很利索的转移了话题,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一开始就如此打算:“那七娘愿意告诉我,今天的这三只妖怪是怎么回事吗?”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要告诉你的啊。”迟意浓有点无奈,“好啦,晴明你想问什么?只要你问出来,我就一定回答你。” 安倍晴明很麻溜的提问:“比如说,这三只妖怪,七娘是怎么遇上的?” 迟意浓道:“一只自己找上来的,还有两只是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挺好说话的,主动跟我说想要当你的式神,请我带她一程,剩下的两个恶意太重了,我就动手了。” “这张是骨女,气息平和,并无多少浊气,想来便是她来找你?”安倍晴明手指轻轻抚摸过并排摆放着的三张符纸,这三张符纸都是出自他的手中,上面的符咒安倍晴明自然十分清楚,连带着对于封印在里面的妖怪的气息也能够稍作感知。 他的手指移到了另外两张符纸上面:“一张是丑时之女,一张是黑冢,气息都过于暴烈——想来便是他们和你动了手?” “嗯。”迟意浓答道,“这算是我这几天见过的最不讲理的妖怪啦,一见面,什么都不说的,直接就往我扑过来。”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七娘,你是不是又换了回来的路?” “这个嘛……一样的风景看多了我也是会腻味的啊……”迟意浓尝试转移话题。 安倍晴明:“我只要答案。” 好,并没有成功。 “是这样没错。”迟意浓快速的说道,然后便闭了嘴。 “七娘。” “嗯?” “下一次……不,明天。”注视着少女的容颜,安倍晴明认认真真的说道,“明天我去一刀流接你回来。” “这样我也能够放心一些。” 总是这样等待着你回来,然后听你说着今天又遇到了什么,纵然知晓你无碍,但是……这种担忧的心情,也实在是太过于难熬。 我相信你,只是,我也想要陪在你的身边,看着你。 “还是算了?这样也太麻烦你了,而且……这会影响到你休息的?”对于安倍晴明的提议,迟意浓虽然颇有几分心动,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 迟意浓不喜欢一个人。她打小就是和一群师姐妹们一起长大的,每天都有人和她形影不离,一个人的时候虽然不会害怕,但总是免不了的有些不习惯。 有人陪着当然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但是如果要因此而去麻烦他人的话……还是算了。 “不麻烦,我很乐意为七娘做些事情。”安倍晴明笑意盈盈的说道,注意到迟意浓的神色,他又补充道,“七娘也不必多想,明晚正好有人托我前去除妖,不过只是顺路罢了。” 见迟意浓尚在犹豫,安倍晴明又道:“据说那妖物十分棘手,想来若是七娘与我一道的话,还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迟意浓被打动了。 “那便听晴明你的。”她将那枝桃花搂在了怀里,“今天的那三只妖怪,还要继续说吗,晴明?” 迟意浓今日没有挽发,漆黑的长发安安静静的散落在身后,垂落着,看上去宛如黑色的泉水自上落下,期间又有一些银色的花朵状发饰作为点缀,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清寒。 也更加,让人想要摸上一摸。 安倍晴明也的确是这么干了,手指穿过柔顺的发丝,虽然仅仅只是瞬间,但是对上迟意浓浮着纯然疑惑的眼睛,他还是有些尴尬的侧开了脸。 他轻咳了一声,竭力保持着寻常的语气,说:“不用了,时候已经不早了,七娘你明天还要早起去一刀流那边,还是早些休息。这些事情,明天说也是可以的。” “那……明天见啦!” “明天见。”安倍晴明轻轻一笑,语声温柔,手里还被迟意浓递了一个香囊。 “祝好梦。” 递给他香囊的迟意浓这样说道,笑意清浅,却是奇异的温柔。 52.芊芊之十一 被那温柔所迷惑,一直到迟意浓走远,安倍晴明还是站在原地。 没有回过神来。 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还是在式神的提醒下方才回过神来,回了房间去休息。 虽然睡得有点晚,但是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夜好眠带来的是充沛的精力,第二天安倍晴明难得的没有睡到自然醒,而是早早的在符咒造成的声响之中爬起来,开始洗漱。 安倍晴明原以为自己起的已经很早了,但是在他拉开房门的时候,迟意浓已经在院子里练剑做早课了。 “七娘真早……”干巴巴的语气。 迟意浓收了手中的樱花醉,侧过脸来看站在廊上的阴阳师。 剑舞看着很好看,但是事实上,舞剑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纵然不算那些复杂美观的动作做起来需要多少的力气,光就是提着两把长剑转圈圈——时间久了,也是很累的。 迟意浓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但是她看上去却依旧清爽,肌肤上却没有半点汗意。 她对着安倍晴明露出了一个轻巧的笑来:“早呀,晴明。” 然后下一句话就是:“要用早饭吗?” 时间还没到。 安倍晴明很想这么说,但是他的身体却像是完全脱离思想的控制一样,给出了另一个回答:“好啊。” 非常自然的答应了下来。 既然话已经出了口,改口也没什么意思。安倍晴明走至迟意浓身边,与她并肩而行,顺口问道:“七娘昨晚给我的,是什么?” “香囊而已。里面是安神的香料,我估计上次的那些香料你已经用完了,便做了一个。”迟意浓说道,同时伸手为安倍晴明拨开了前路上横伸出来的那些花木枝条,“说来惭愧,此事本应该早就备好的,只是近来我常往一刀流跑,倒是忽略了这个。” “这并非是七娘之错。”安倍晴明倒是不怎么赞同迟意浓的话,“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七娘的义务。” 这本来是和迟意浓完全没关系的事情,她也完全没必要扯到自己身上去。 将原本便不在自己负责的范围之内的事情揽到自己的身上,这可是不太好啊。 迟意浓假装没听到:“先用几天,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调些适合你用的香出来。” 谈话到此为止。 早饭是白粥,作为一个南方人,迟意浓对于面食算不上是太喜欢,至少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肯定不会选择馎饦的。 粥有什么不好的啊!又养生又方便。 迟意浓如是说。 至于安倍晴明……没有做饭的人在这方面是没有发言权力的。他只需要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的把自己的那一份早饭吃完就好了。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今天他吃早饭的时间不太对,也不是自己一个人。 起得早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在送迟意浓出门的时候,安倍晴明如是想。 明天还是起得早一点,能够多相处一会儿,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啊。 然后这么想着的大阴阳师在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就开始期待天黑,好能够遵循昨天的约定去一刀流接迟意浓回来。 看着正坐在庭院里出神的阴阳师,樱花妖怯怯的提醒道:“晴明大人,您今天还有委托。” “不急,现在时间还早。”安倍晴明摇着扇子表示不急,现在这个时候,估计那个请他去除妖的官员……还没起来? 还是再等一会儿去好了。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体贴的人,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到了。 说实话,那委托虽然被说的危险,但是解决起来,也就是寻常的妖物而已——在这种地方蕴养了这么些时候,想来也能够抵抗一些妖怪? 也无怪乎之前这家主人请了好几位阴阳师也是无法。 但也就是如此了。 安倍晴明在那位委托的官员走了一圈,完了以后手拈符咒的走出来,里面封印的正是在这宅院之中作乱的妖怪。 官员尊敬的送他上了牛车,掀开帘子的时候,安倍晴明看到他的神色,却只觉得无趣。 他想到了之前对方说出来的那些,仿佛是想要恭维他的话。 为皇室祈福。 这是安倍晴明最近得到的命令,说起来也是难得的荣耀之事,然而安倍晴明却是并不这么觉得。因为这个,他近来不仅无法经常性的前往一刀流,连出门除妖这种阴阳师的本职也受到了限制。 年轻的阴阳师对此感到有些不满。 他是安倍晴明,因为自身的强大灵力而被冠上了白狐之子的称号的少年天才。师从贺茂忠行,年纪轻轻便已经名满整个平安京,阴阳术精湛,本领高强。虽然官职不显,却连天皇和那些权贵们都必须依仗他的力量,来获得安全。 只是,既然有着超出常人的本领,他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斩妖除魔,用自己的本领去帮助他人吗? 像是祈福这样的事情,也不一定是要他来做的? 只要是阴阳师,只要有灵力,谁都可以完成这种事情,祈福的效果也不会因为人选的不同而有什么变化和差距,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分明可以交给其他的阴阳师,让他去做其他需要强大灵力的事情。 比如说,收服妖魔。 但是现在的事实是,安倍晴明不得不抽出大量的时间来完成天皇下达的命令,为皇室祈福,所能够自由支配的外出除妖的时间被大幅度的缩减。就现在出门的这些时间,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 同处在一个屋檐下,虽然天天都早出晚归,但对于安倍晴明最近的忙碌,迟意浓也是知道一些的。是而在一开始安倍晴明提出他要来一刀流接自己的时候,迟意浓其实是拒绝的。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就像是安倍晴明往往无法拒绝迟意浓的要求一样,在这些小事上面,迟意浓也一样的无法拒绝安倍晴明。 最后退让的是迟意浓。 多日下来,在来来去去之事上面迟意浓早就有了大概固定的时间范围。出门之前她便已经同安倍晴明说了这件事情,还特意的补充了让友人还是晚点过去好的建议。 毕竟她去一刀流是为了见谢云流被前辈指点武学,顺便绞尽脑汁抓住一切机会尝试给谢云流卖大唐安利,时间的不确定性很大,去的早了——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见不到人,需要在外边等上一段时间。 阴阳师含笑答应了——然后他一点都不含糊的提早了不少的时间,带着一群式神出门了。 虽然目的地的确是一刀流没错……但是中间却是拐了不少的弯。 顺带着也处理了不少气息污浊的妖怪。 这样的话,晚上一起回来的时候就不会遇到什么妖怪了?已经到达了一刀流驻地附近、衣袖之中塞了不少封印着各种妖怪的符纸的安倍晴明这样想着,在看到山间小径的树木花草掩映之间逐渐清晰起来的纤细身影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七娘。” “原来你在这里啊,晴明。”一身浅粉色衣裙的少女拨开了眼前的枝叶,也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阴阳师。 她对着友人露出了一个笑容,此时太阳尚未落下,细碎的阳光落在她鬓发之间的那些精巧的金银饰物上面,折射出各种美丽的光彩来,很容易便会让人看得眼花。 但是看在阴阳师的眼中,那少女脸上绽放出来的,发自真心的笑容,却是比那些美丽的饰物更加耀眼。 安倍晴明问道:“七娘找不到我吗?” 他好像也没有站在什么视觉死角之类的地方啊。 “只是有点意外而已。”迟意浓掩了嘴角,很含蓄的笑了一下,“我原以为你不会在这里,便惊讶了一些。” 安倍晴明:“只是这样吗?” “只是如此而已。”迟意浓斩钉截铁的答道。 她是绝对不会说实话的。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心口的那一点微妙的沮丧,也绝对不是因为原本想要等待的友人来得比特意的提早了时间的自己还要早,而使得等待的角色互换所导致的。 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不甘心。 “哈。”阴阳师熟练的拿着蝙蝠扇遮了遮脸,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来。 听上去就是不信的样子。 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这一片安宁的静默之中,先开口的是迟意浓。“如果忙碌的话……”她注视着友人眉眼之间因为心情的放松而在不经意之中流泻出来的些微疲倦,轻声说道,“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吗?” 被安慰了的阴阳师用手中原本正在扇风的蝙蝠扇略略遮住了面容,说道:“和七娘在一起的时候,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休息了啊。” “就像是,每次我从一刀流回来,只要看到晴明的时候便觉得心情放松一样吗?”迟意浓很自然的反问道。 安倍晴明道:“是这样的。” 就算不是,即便明知并非如此,我也不会告诉你。 53.芊芊之十二 心中转动着诸多念头,但脸上却是未曾显露出半分。 路边的野花开的正好,虽然不是什么名贵鲜艳的花儿,但是看起来却也别有一份素雅活力。安倍晴明看了好几朵,最后折了朵蓝色的小花,拿扇子接着,给迟意浓递了过去。道:“路边花草,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挺好看的。”迟意浓很自然的接过了那一朵小花儿,顺手便簪在了发间。“从方才开始我就想问了……”她问道,“晴明,你有事情问我的话,直接说就是了。” 真的不用这么犹豫的。 “既然七娘这么说,我便不客气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开口的阴阳师笑着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昨日七娘遇到了丑时之女……就是被封印了的那一个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 毕竟,丑时之女是出了名的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那是胸中充满妒火与怨恨的女子化成的幽灵,这名女子因为**又被人抛弃,死后含恨变成厉鬼。一般的幽灵通常是呈半透明或是笼罩着白色雾光,但是丑时之女却是呈现红色的光!漂亮的女性会容易引起她强烈的嫉妒心,她会施以草人之术,将不幸加之于这位女性的身上。 安倍晴明忧心忡忡的想着,自己的意中人生的这么的好看,便是说作花容月貌也是合适的。若是遇到了丑时之女,想来在嫉妒的作用下,迟意浓几乎——不,应该是肯定会被她施以遭到不幸的诅咒。 安倍晴明对于自己的术法造诣很有信心,但是任何事情牵扯到心中在意之人的时候都会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自然相信迟意浓,但是担忧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何况隔行如隔山,就算是迟意浓能够斩杀鬼怪,但是对于诅咒这种事情想来也是无法……安倍晴明确定自己并未在迟意浓的身上发现被诅咒的痕迹,但却又忍不住的去想,假若,自己没有发现呢?又或者是诅咒还没有开始呢? 种种猜想萦绕于心中,此时被迟意浓提起,安倍晴明终于问了出来。 “难道还有第二个吗?”迟意浓有些奇怪的反问道,她的语气十分清淡,好像只是在说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但其中所蕴含着的,却是无法被错认的强大自信。“自然只有一个啊,假若有第二个丑时之女的话,便应该一同呆在你那符纸之中了。”迟意浓这样说道。 “这便好了。”安倍晴明微笑了一下,又道,“那么……黑冢呢?里面怎么会有两个?” 而且还是一男一女这种搭配。 再加上出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次看到的在自家附近徘徊的人影,安倍晴明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也的确是成了真。 “这个真的是意外。”迟意浓先是说了这么一句前提,然后习惯性的拢了拢长发,说道:“昨晚我回来的路上,突然便出现了一只背着包袱的妖怪,看到我之后就什么都不说的就往我的脖子上砍过来,一副想要砍下我的头颅的样子。” “然后我就拔剑和那只妖怪动手了。” 并没有什么讲故事的想法,迟意浓直接跳过了过程,在说完了开头之后便说出了结局。 好像没什么不对的。 黑冢这种妖怪算是妖怪之中极端危险的一种,总是袭击单身女子,猎其头收藏,危害性在阴阳寮内部的排行上也是在前面的几页上的。民间女子单独夜行时遇见黑冢会用黑炭涂黑面部,让黑冢认不出自己是男是女,或许能逃过一劫。 但这个可能性也是挺低的。 据说黑冢生前是一好色老头,调戏良家妇女被村人乱棒打死,死后怨念不灭,借一老妇的尸身化为厉鬼,依旧是男子形态,专门报复女子。安倍晴明想了想这个传说,又想了想迟意浓,觉得黑冢会盯上种在自家的这一朵花,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重点在于—— “七娘你有被那妖怪近身吗?”如果有机会,天知道这种好色的妖怪能干出什么来! “没有。”迟意浓答话的速度很快,否定的语气也很坚决。 人和妖怪的体质是没法比的,是而每次和妖怪干架的时候迟意浓都会选择先把对手定住再说,实在不行才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游斗,抓住机会破绽扔符纸封印。肢体接触是被绝对避免的事情,近身也是被防备的。 ——谁知道妖怪会不会突然来个舌头二十米之类的事情? 这也不是没可能啊。 话听上去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安倍晴明却注意到,在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迟意浓不自觉的蹙着眉头,显出一种不怎么愉快的神色来。 想到昨天那只妖怪的表情……迟意浓就觉得很不开心。 登徒子从来就不会讨人喜欢,虽然长着一张赏心悦目的漂亮脸蛋并不能够抹去这种行为本身的不妥当,也不能够叫人对于这种行为视若无睹,但是那种在外表上就叫人倒尽了胃口的登徒子——只能说第一印象就成了渣。 如果说平时迟意浓对于来找麻烦的妖怪的恶感为一的话,那么黑冢在有了登徒子以及额外的属性加成以后,迟意浓对它的恶感已经成功的翻了好几倍。 具体数字未知,但是肯定大于三。 “那怎么会有两只黑冢?”安倍晴明提问道。 黑冢这种妖怪也是分男女的,男性的黑冢就是之前提到的,而女性的黑冢也与其相差不多。一样的相貌丑恶,但与男性黑冢不同,她只收集美男子的头颅,是一个活动在坟地里的鬼。它会把刚刚死去不久的人的尸体偷出来送到其家里吓人,还喜欢恶作剧,有时候又会只砍下尸体的某个部位,所以也有人叫它解尸鬼,窃尸鬼。 上面的这段话,提取一下中心,就是:男性的黑冢只对女性下手,而女性的黑冢,也只对男性有兴趣。 安倍晴明觉得应该不会有妖怪那么眼瞎的把迟意浓当成男子。 “这个呀……另一只黑冢不是找我的。”迟意浓说道,“我在路上遇到了一群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哪来的精力和时间,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荡,都不会吸取教训的吗?”她这样说道,语气近乎于抱怨:“总之,我看到有人被妖怪追赶,就顺手帮了一把。” 这个台词有点眼熟。 安倍晴明记得,前天迟意浓带回来的妖怪,也是顺手帮了一把以后带回来的。 就像是他记得今天在自家附近出没的那些人和昨天属于同一家一样。 “七娘可注意到那位被妖怪追赶的公子是谁?”虽然已经确定了九分,但是问一问,总还是少不了的。 迟意浓:“没注意,我收了妖怪就走了。” 谁乐意被缠上啊!迟意浓可还记得自己之前为什么成天不出门呢。 这么想着的少女仔细的看了看身边的好友,目光之中还带了一点儿与常日不同的兴味——注意到这一点的安倍晴明心中敏锐的拉响了警报。还未等他想明白为什么迟意浓会突然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他便听到迟意浓问:“昨天我给你的骨女,你见过她了吗?” “还未。”安倍晴明答得飞快,“那不是昨天主动寻上七娘你的妖怪么?可是有什么问题?” “的确是有一点问题。”迟意浓将安倍晴明上上下下的看了个遍,一直到他几乎都快撑不住脸上的表情,方才慢吞吞的说出了答案。 “她对我说,她倾慕于你。” 安倍晴明手一抖,灵力波动的差点没控制住,直接把袖子里那张封印着骨女的符纸给毁了。 并不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喜欢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倾慕二字,事实上,安倍晴明对于被人喜欢这件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长得好又有本事,行为举止基本达标,有时候虽然够不上风雅却也能说一句潇洒,最后,他还长了一张继承了母亲血统,简直好看的过分的脸。种种因素叠加,就算是安倍晴明出身不显,也多的是贵族女子对他表达爱意,说着倾慕。 也不是没有妖怪爱慕他,有个作为狐仙的母亲和一半的狐仙血统,这给安倍晴明带来的不仅仅只是强大的灵力和漂亮的脸,还有一大堆的来自于妖怪的桃花债。 对于这种事情,早年的时候安倍晴明还会有点惊异,但是经历的多了,也早就能够平常以对。 就像是现在这样——才怪! 现在,给那据说爱慕他的骨女传话的,是他的心上人啊!!!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安倍晴明简直都想问问骨女是不是和他有仇。让我喜欢的人来给你转达你对我的倾慕,你这是坑我呢还是坑我呢还是坑我呢? 迟意浓并没有继续看着安倍晴明,是而她也没有注意到友人脸色宛如调色盘一般的变化。她从一个女性的角度,很诚恳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晴明,如果不喜欢的话就要干脆的拒绝,不要含糊不清,也不要拖着人家女孩子玩暧昧。”虽然骨女也不算是人类了,但是这种行为和女性种族并无干系。 “这都不好。” “哦。” 短短瞬息之间,安倍晴明的心中浮过无数想法,最后也只是这样简单的应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好。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最后一句话,在心中默默地念诵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还是再等等。安倍晴明这样对自己说,慢慢来,不要急,总是能够成功——个鬼! 七娘怀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妖怪? 54.芊芊之十三 此时节气早已不复盛夏,而是已经正式的进入了秋天。可堪芳草更芊芊的景致已经随着季节的变化而不可得见,虽然行走于山坡之上,但放眼望去,只余秋景萧瑟,不见芊芊无际。 是而其中的那一点轻薄的绿色,便被衬托得格外的显眼。 或许,还应该再加上迟意浓今天穿的粉色衣裙的衬托。 粉色和绿色凑在一起,视觉效果简直显而易见。 太亲密了。 就算那只正缩在迟意浓怀里的妖怪性别为女,看上去也是一个娇娇小小又软又萌的小姑娘,也不能让心中不满的阴阳师觉得安慰。 ——所以说,这只小妖怪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说莹草?我注意她好久了呢!”迟意浓将怀中的面容稚嫩的小姑娘搂的更紧了一点,免得她掉下去,脸上的神色堪称心满意足,“每天都会在这里悄悄看着我……”被说出了自己所干的那些事情的小姑娘红着脸往迟意浓的怀里埋,换得了少女脸上所展露出来的,更大的笑脸。 “非常的可爱呢。” 安倍晴明:“七娘说的是。” 但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不过显然,只有安倍晴明一个人这么觉得。 迟意浓很喜欢软绵绵还会脸红,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简直完美满足了她心中对于萝莉软妹一切幻想的莹草,尤其小姑娘还总是用那种全然信任的依赖目光看着自己。 简直和小师妹一样的可爱啊! 谢云流对此表示:“风儿小时候更讨人喜欢。” “洛道长现在也一样风姿过人。”迟意浓见缝插针,坚持给谢云流卖大唐安利的中心思维不动摇,把握一切机会试图劝说谢云流回去。 至少也要让洛风道长和师尊见见静虚子前辈啊! 似乎是被迟意浓的话勾起了心中的念头,谢云流显出几分感叹的样子来:“是啊,这么多年了,风儿……想来也长大了。” 谢云流沉溺于自己过去的那些美好回忆,迟意浓垂下眼睑乖乖的闭嘴装哑巴。 不管是什么都需要适可而止,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免得打扰了谢云流回忆当初,破坏了气氛。 当然,在适当的时候,不仅需要装哑巴,还需要乖乖告退。 见谢云流的情绪有点不对头,迟意浓眼明手快的说了告退,然后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一直走到门外,合上房门,方才拍了拍胸口,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来。 而在片刻之后,她脸上便出现了小小的笑意。 好像……快要成功了。 虽然还是没有成功,谢云流本人也没有表达出什么想法来,但是那种态度……显然便是已经有所动摇了。 师尊您等着,弟子就快要把您给岳父(划掉)高堂带回来了! ——很快您就可以把洛风道长娶回家了。 也是幸好谢云流不知道她的想法,不然迟意浓走的可没这么轻松。 安倍晴明看到迟意浓回来显然有些惊讶:“七娘?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静虚子前辈有事,我便先回来了。”迟意浓答道。 本来她去一刀流便只是为了谢云流,现在谢云流显然需要单独思考,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先回来好了。左右,一个人练习招式这种事情,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正好这样也就不需要走夜路了,迟意浓真的一点儿也不想遇到妖怪了。 虽然并不畏惧,也不是不能解决,但是——每次将封印着妖怪的符纸交给安倍晴明的时候,她都免不了的要被念上一会儿。 知道是好意,也并不想要拒绝这一份好意,然而那蕴藏在这一份好意之中的,来自于友人的担忧,却让迟意浓感到愧疚。 如果没有遇上的话,就不会担心了? 迟意浓这样想着,对坐在院中,正在书写着什么的阴阳师笑道:“今天我可是一个人回来了呢。” “没有遇到妖怪吗?”阴阳师反问了一句,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泻出愉快的笑意。 “没有呀,我今天可是特意的提早回来了呢。”迟意浓走到友人的身边,说道,“天还是亮的啊现在。” “的确是亮着的。”安倍晴明赞同了迟意浓的话,然后感叹了一句,“如果以后的每一天,七娘都能够这么早的回来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需要天天担心迟意浓会遇到什么样子的妖怪了,毕竟,妖怪一般都是在夜间出没的,虽然白天也不是没有妖怪出现,但是白日妖怪数量较少,安全性也要高上一点。 “这个我可不能够保证呀。”迟意浓托腮,认认真真的答道,“不过说起来……这样的日子大约也没有多少了。” 安倍晴明:“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迟意浓道,“我只是想起来,去往大唐的船,大约再过些时候便会出发了?” 去往大唐的船—— 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安逸,几乎要忘记迟意浓并非此间之人的安倍晴明终于将这档子事情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他尽力的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使自己看上去不至于显得太过于奇怪从而引起迟意浓的困惑,说道:“的确是这样没错。” “七娘是要走了吗?” 明知故问。 迟意浓十分坦然,她并不觉得同朋友分开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相反,对此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有所准备。她说道:“大约快了……静虚子前辈到时候,可能也会一起走。” 前半句让安倍晴明提起了心脏,后半句却让他松了一口气。 假若静虚子道长也要一起走的话,那么想来,在静虚子道长回来的时候,七娘也会跟着一起回来,再一次的踏上这一片土地的? “晴明你放心好啦。”迟意浓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友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分开以后要怎么再见面的问题,她侧过脸,对着他语气郑重的说道,“就算是离开了,我也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忘记了,还会有这个可能。 安倍晴明的心中阴暗了一秒钟,脸上却是扬起了笑容:“我自然相信七娘不会忘记我。” 正如同,我不会忘记你。 “我会回来的啊,晴明。”迟意浓将安倍晴明的双手合在了一起,然后包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虽然因为手掌大小问题而使得这个动作做起来稍微有点艰难,但是这种小事没必要在意。少女认真的看着友人,清丽的面容上全然的都是认真:“要相信我啊。” 我是真的会回来的——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对着我笑一笑,晴明。”少女如是说道,“我最喜欢看晴明笑起来的样子了。” 安倍晴明:“哦?我不是一直在笑着吗?” “太难看了。”迟意浓毫不犹豫的说道,“一点都不漂亮。” “七娘可还真是挑剔呢。”安倍晴明说道,他原本想要用蝙蝠扇遮一下,只是如今他的双手都被迟意浓盖着,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嘴角上挑的弧度却是更大了一点儿。他问道:“现在呢?” 少女笑靥如花:“现在就好看多啦!” 迟意浓放开了安倍晴明的手,微微向前倾身,细长的手指轻巧的点上了他的眉心,带来一点细小的冰凉之感。 就像是……在冬天的时候,在火炉边被烘的暖和的手掌伸出去,接住了一片雪花。 虽然早就不像是前段时间那样整个人都冷的像冰,体温也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体质偏阴这一点还是变不了的。迟意浓的体温惯来的要比常人低上一点儿,比着安倍晴明温暖的皮肤,对比便被微妙的放大了一些。 安倍晴明:“七娘,你的手好冷。” “我才想问晴明你呢!”少女纤细的手指顺着眉心划过眉眼,那张漂亮的脸上染着一点儿疑惑,“明明你的身体还没我好啊,你又穿得这么单薄的在这里吹冷风——为什么摸上去这么暖和?” “区区小技,不足挂齿。”安倍晴明很含蓄的拿扇子遮了遮脸,这次他终于成功了,“不过只是一些小把戏罢了。” 为了风度只穿了狩衣,然而吹冷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迟意浓那种冷热不侵的好体质,也并不想要得风寒的安倍晴明想了想,给自己加了个前段时间才开发出来,提供热量的阴阳术。 其实原本的时候,安倍晴明是想要将这个阴阳术用在迟意浓的身上的。毕竟那段时间迟意浓的温度实在是叫人忧心,这也是他一开始想要开发这个阴阳术的动力。只是等他开发出来了,迟意浓都已经好了,自然也就不需要这个术了,最后也只是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为了风度而衣着单薄,却又天天吹冷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的确是应该做些防护措施,免得生病。 有了这个术,就算是在大冬天穿着一件狩衣出门也没什么啦!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能够把这个术法开发出来,实在是太机智了。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风度和温度的矛盾问题了呢。 55.芊芊之十四 “对了。”迟意浓将手指从安倍晴明的脸上移开,同时问道,“为什么早上突然跟我说,今晚留在一刀流那里,不要回来?”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安倍晴明神色淡然的答道,“今晚大约是这月之中鬼怪最为猖獗的时候,若是七娘你现在没有回来,而是留在了一刀流,那么,明日我便会去一刀流接你回来。” 迟意浓问他:“是百鬼夜行?” “的确。”安倍晴明将手里的蝙蝠扇重新塞回了宽大的衣袖之中,对着迟意浓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说的再准确一点,是这个月的百鬼夜行。” “都已经频繁到了这种程度了吗?”迟意浓显得有点惊讶,但是这点儿惊讶并没有留存太久,很快她的神色便转为疑惑。“需要这么慎重吗?竟然让我不要回来——是担心我遇上了百鬼夜行的队伍?” 并没有切身的经历过这等事情,自然也是全无概念的少女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安倍晴明重新拿起了之前被放在桌子上的毛笔,说道:“单个的话,对于七娘你来说大概的确不算是什么?但是百鬼夜行……其数量可不只是上百啊。” “那也不会聚集在一起?” 迟意浓竭力的回想着脑海之中关于百鬼夜行的那些信息,却发现少得可怜。 作为阴阳师最了解这个的安倍晴明在今日之前从未对她说起过这些,她所知晓的那些基本都来自于道听途说。其中的真实性能够有多少尚且不论——要将那些零碎的言语拼凑在一起,也实在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她只能够勉强从其中提取出一些似乎有用的信息。 “我听说……也不是没有人在百鬼夜行之中全身而退。”迟意浓说道。 安倍晴明笑盈盈的指了指自己:“的确——我不就是嘛?” “那么,晴明你也是知道的?”迟意浓说道,“所谓百鬼夜行,其实也就是妖鬼的一次大规模的出行而已。归根结底,它们还是会分开行动的。” “但是这一点对于七娘你来说可不成立。”安倍晴明理直气壮的反驳道,“七娘你忘了自己的体质问题吗?” “只要你一出现,所有的妖怪都会往你这边聚集过来。我知道七娘你很厉害,但若是被百鬼包围,七娘也是没办法的?” 安倍晴明的评价很准确。 对于友人的话语,迟意浓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还笑了一笑,语气轻快而雀跃:“可是晴明,至少我能够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呀。” 轻功练得好,就算是打不过也还能跑呀! 虽然一开始,迟意浓在轻功这方面下苦功只是因为对战的时候需要而已。 舒祈年总是不切离经沉迷花间,于是自然便只能够和舒祈年组队虽然主修冰心诀但同时也修习了云裳心经的迟意浓来当奶妈。万花武学长于点穴截脉,打起架来也是好看的很,这一点和七秀坊倒是很有共同点。而既然舒祈年负责了输出控场,那么作为奶妈的迟意浓—— 自然是担起了回血溜人的义务。 要说加血,迟意浓不敢说自己的水平有多高,但要说起来溜人——迟意浓在这方面很有自信。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安倍晴明并不会因为这个就松口。青年轻折眉尖,脸上的神色仿佛忧愁又仿佛担忧:“七娘,我会担心的。” 就这么一句话,便胜过千言万语。 但是迟意浓还是撑住了。 如果真的只是一时兴趣,面对着好友的担心,迟意浓会选择放弃。但是事关其他,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坚持一下的好。 如果不是因为安倍晴明家里的结界实在是太多,进进出出他能够感觉到的话,其实迟意浓更想要选择半夜自己翻墙偷溜,而不是当面同友人提出这种会令其为难的要求。 心中愧疚,迟意浓的脸上却是笑的很甜,眼睛里也全是信任:“但是,不是还有晴明你在吗?” 安倍晴明选择阵亡。 不像是还能够从容的反驳他的迟意浓,他……完全没法拒绝。 迷迷糊糊的就说了好。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迟意浓早就对他说了句好亲亲(划掉)好晴明,丢下他自己跑去找莹草去了。 独自坐在院子里的安倍晴明默默地捡起了桌子上的毛笔,觉得这天气当真是萧瑟。 这世界,充满了悲伤与欺骗。 虽然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得到了心上人补偿性的特殊待遇的阴阳师又开始觉得这世界真是美好了。 在吃完了晚饭之后,自然有式神收拾了碗筷拿下去清洗,安倍晴明则是和迟意浓在闲聊。但是他们也没有聊多久,秋天白昼开始变短,天色黑的也特别的快。 安倍晴明拿着迟意浓友情提供的小剪子又剪了一个纸人出来,说道:“时间快要到了。” “嗯?”迟意浓正在给莹草编辫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便很自然的给那一束长发绑了一个好看的结,还配了一朵绢花上去。“要走了吗?” “时间还是够的。”安倍晴明的眼中含着笑意,“至少,七娘你还可以将莹草的头发编好。” 迟意浓道:“本来就只是剩下最后一条辫子了呀——你以为能有多慢呀。”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巧的打着辫子,动作熟练,连绑蝴蝶结的角度也无可挑剔,一看就是做了很多次的那种。“晴明,你可别想用这种理由把我拖住。” “怎么会?既然是答应了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反悔。”安倍晴明道,他似乎是有点好奇的朝着迟意浓的位置靠过来一点儿,“这发式……好像有些复杂。”至少如果换做是他自己来的话,估计没有个大半天是弄不好的。 安倍晴明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七娘怎么弄得这么快?” 当然是因为常常绑啊。 迟意浓道:“都说熟能生巧,我都绑了这么多次了,当然弄的快。”她看了安倍晴明一眼,秋水明眸之中含了几分戏谑几分笑意:“晴明的头发也很长,想来也很合适,何不一试?”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七娘。”安倍晴明很镇定的坐好,收了手里的扇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迟意浓:“在说这话之前……”她拍了拍怀里小姑娘的肩头,站起来以后略微倾身,对着还坐在地板上的安倍晴明伸出手,三分从容七分笑意:“要我拉你起来吗,晴明?” “不胜荣幸。”安倍晴明神色微变,很自然的握住了迟意浓的手。 借力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为迟意浓拨弄了一下肩侧的长发。 “有点乱了。”他这样和迟意浓解释道。 “哦。”迟意浓对此并未如何在意,她轻轻的应了一声,便问道,“现在就走,还是有其他的章程?” 安倍晴明道:“尚有空闲,七娘是还有事情吗?” “没有。”迟意浓摇头,拍了拍身边莹草的肩头温声哄了几句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玩,回眸的时候正好对上阴阳师含笑的眼。依旧只穿了两件、衣着单薄的阴阳师笑吟吟的对着她伸出手,邀请道:“七娘可愿与我同行?” “自然愿意。” 迟意浓眨了眨眼,也跟着弯起一个笑来。 手牵手的感觉有点微妙,虽然并非是第一次了,但是迟意浓依旧觉得有点不适应。 只是这一次,迟意浓也依旧像是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在经过了最开始的那一会儿不自然之后就适应良好的反客为主,主动牵着友人的手跟着他走在平安京的街道上。 还有点儿兴致勃勃的意味。 这样遮遮掩掩的走在小巷子里……对于迟意浓而言,当真算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安倍晴明:万幸最近新开发了一个遮掩气息的阴阳术。 ——虽然时效不是很长,但是撑上几个时辰总还是可以的。 大不了在确定了这一次百鬼夜行的规模之后就把七娘带回家。他这样想着,在将迟意浓留在原地的时候依旧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又一句,然后才不怎么放心的去处理附近作乱的妖鬼去了。 至于为什么不把迟意浓带在身边,依旧是那个理由。 为了不引发那些妖怪的暴动,安倍晴明觉得他还是先忍忍想要把心上人一直留在身边的这种想法好了。 虽然在半个时辰以后他就后悔了。 “七娘……”安倍晴明看着面前一地的狼藉,有点儿艰难的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记得,在他走的时候,这里还是好好的一个巷子?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说是废墟,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迟意浓收剑回鞘,风轻云淡的答道:“没什么,不过只是碰到了一个妖怪罢了。” 安倍晴明:为什么我都阻断了气息还有妖怪能够找过来?这不科学! 迟意浓:大概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太好?随便走走都能够碰到一只大妖怪。 “大概是叫做酒吞童子?”迟意浓回忆了一下那妖怪的特征,“从前晴明你不是和我说过那些出名的妖怪么?一身酒气、红色的头发,还有一个葫芦——” 安倍晴明道:“特征都能够对得上。” “那就是他没错了。”迟意浓有些嫌弃的说道,“他简直浪费了我的好心——本来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我还有点担心的,但是突然就想要勾引我是什么鬼啦!” “虽然我的确是很喜欢女孩子也确实更喜欢和女孩子相处,但是……我对于磨镜什么的真的没兴趣啊!” “鬼族之王就这德行?” 迟意浓一脸的不可置信。 啊,那个鬼族之王的确就是这样没错。安倍晴明在心里默默地给酒吞童子记上了一笔:“七娘……你没事?” “自然没事。”迟意浓仿佛是十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会有事?有事的,该是那个登徒子?” 被灌注了八成内力的樱花醉直接正面抽在了脸上——就算是恢复力强大的妖怪,没有几天的时间,也是休想把那痕迹给消除了。 56.芊芊之十五 百鬼夜行这一晚,迟意浓跟着安倍晴明走了大半夜,最后安安生生的跟着他回了家。 精神饱满,兴致勃勃。 ——半点都没有觉得能够令平安京之人闻之色变的百鬼夜行有什么好可怕的,甚至还想着下次再去一次。 安倍晴明坚定的拒绝了迟意浓的这个愿望。 第一次就遇到了酒吞童子,天知道下一次会遇见什么妖怪出现什么状况!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安倍晴明觉得,像是百鬼夜行这种事情,迟意浓还是不要胡乱掺和的好。 “下次这种时候,七娘能够留在这里,不出去吗?” “好。”迟意浓有点儿遗憾的答应道,“既然晴明你这么说,下次我就留在家里等你回来好啦。”在阴阳师微笑起来的时候,她又补充道:“不过晴明你可要注意安全,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个式神。” 至少充当一下肉盾的作用,给你争取个读条的时间。 “多谢七娘关心,我会记得的。”安倍晴明笑着答道,“时候不早了,七娘可要休息一会儿?” 天天都要往一刀流跑,精力的消耗很大?不休息的话,撑的下来吗?思及每天迟意浓从一刀流回来之后疲惫的神色,安倍晴明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之前下午的轻易动摇了。 迟意浓答应的很乖巧:“好。晴明你也去休息嘛?”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事实上——安倍晴明觉得他要是现在去睡,估计生物钟到时候肯定会暂时作废,基本不睡到大中午是起不来的。 “那我先走啦。” 要不要我留在这里陪你? 两种回答一起在嘴边转悠了半分钟,最后迟意浓说出口的是第一句。 晴明还有事情要做,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了。 迟意浓是这么和自己说的,面上却是笑着说了要注意身体,然后便提起烛影,转身回了房间。 她没有回头,自然的,也就不会知道,在她的身后,那坐于石桌边上本应低头挥笔疾书的人是如何的放下了手中的笔,又是用着何种的目光看着自己。 正如同迟意浓不会知道,在听到她说着离开的时候,那位阴阳师的心中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想要让你留下来。”安倍晴明如此说道,“这大约……便是不舍。” “别这样呀,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终于得到了谢云流同意和自己一起去大唐这种回答的迟意浓显然心情很好,她本就是爱笑的女孩子,如今更是眉梢带喜。 与显然有些惆怅的安倍晴明不同,迟意浓对于分别之事接受良好,说话的时候虽然尚且算不上眉飞色舞,但是眼睛里却也是亮晶晶的——全是笑意与欢喜。 她对安倍晴明说道:“不要担心好不好?我会回来看晴明你的啦。” “我自然相信七娘。”安倍晴明微微颔首,毕竟就算是为了谢云流,迟意浓也是迟早得再回来一次。“只是……”他的语气里颇有几分迟疑,仿佛正在犹豫着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有一事,我不知当不当说。” 想要说出来。 你就要走了,去回到你熟悉然而对我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去遇到更多的人。此次分别,相见之期你我无人知晓。 不想说出来。 这来自于挚友的倾慕,怕你为难。 然而再多的理由,也不能掩饰他心中的偏向。 在他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便已经表达出了他的选择。 迟意浓:“那便说,事情都憋在心里可不好呀,晴明。”在说着话的时候,迟意浓正好在将樱花醉收回剑鞘。她依旧是笑着的,神色之间却不乏关心之意。 于是这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安倍晴明的思维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话说出口了。 “七娘啊。”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原本在心中斟酌了无数次的言辞遣词在那一刻统统都远离了他,剩下的只有最本初的一点愿望。 安倍晴明自然知晓自己的话有多么的突兀冒昧也知道他的语言有多苍白,只是—— 心意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可名貌的啊。 再多的话,再多的修饰,再多的言辞,也无法完整的将他心中怀揣着的这一份爱恋与倾慕表达出来。 看着眼前少女显然是有些惊吓的神情,安倍晴明却是微微的笑了起来。 他想,倒还不如这样直接说出来啊。 因为,若是说的委婉的话,想来迟意浓也是会下意识的模糊处理,将这件事情扭成了其他的意思的? “晴明啊,我觉得我的听觉好像出了点问题。”说话的时候迟意浓仍旧处在震惊之中,她下意识的握了握手中的樱花醉,在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是什么之后又像是被烫了手一样将这双华美的双剑仓皇放在桌上,手则是掩在了背后。她脸上依旧扬着笑,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笑容的勉强。 迟意浓有点儿艰难的开口,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涩:“晴明你刚才说什么了?我好像没听到啊。” “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安倍晴明完全打算让迟意浓就这么糊弄过去,他手腕用力,合上了手中的蝙蝠扇,对着迟意浓露出了一个非常温和,也非常动人的笑容来。 “我倾慕于你,想要娶你为妻。” 不管是声音还是语气,又或者是神情目光,其中都是深情。 满的好像在下一刻就会溢出来一样。 迟意浓有些躲闪的侧过脸去不看他,但是安倍晴明依旧看到了她脸上浮现出来的,那种困扰的神情。她蹙着眉头,开口说道:“可是晴明——” “嗯?”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呀,晴明。” 迟意浓对着一边的花木苦恼了半天,终于愿意回过头来看着说想要娶自己的至交好友。 她看着安倍晴明,轻轻的,再一次的重复了自己的话。 “我一直都是把你当作朋友看待的啊,晴明。” 安倍晴明神色含笑,半点没有被委婉拒绝的尴尬。他问道:“就只是朋友吗,七娘?” 自然不只是如此。 迟意浓道:“我也将你当作我的师妹。” “这不是全部的实话。”安倍晴明说道,“七娘,你骗不过你自己的——你并不只是将我当作你的师妹。分明,你也是喜欢我的。” 处在爱恋之中的人,对于自己心上人的情绪总是分外敏感的。虽然心中并无十分的把握,但九分——也足够试探一把了。 安倍晴明微笑着,神色笃定:“七娘,你是喜欢我的。” 被突然下了这个一个结论,迟意浓下意识的就想要开口反驳。但是当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吐不出来。 并非是无法反驳,但正如同安倍晴明所言,她骗不过自己。 迟意浓活了这么多年,压根就没有喜欢过谁,更不要说是有什么恋爱经验,对于自己的心情也不甚敏感,但是—— 她垂下眼睫,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纤细白皙的手指上,修剪得当的指甲正泛着娇丽的艳红。 这丹蔻,还是安倍晴明帮她染得。 能够答应他为自己做这种事情,当时没有深思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迟意浓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自己的微妙心思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晴明,你为什么会突然说喜欢我?又或者说,你喜欢我什么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安倍晴明的回答十分简洁。 感情这种事情,原本就是说不清的。说起来什么道理都合适,但是仔细深究起来的话却是什么道理都没有。要问安倍晴明他是在什么时候真正的喜欢上迟意浓的,这种问题他自然是回答不上来的。但是有一点他却是知道的。 他的确是喜欢迟意浓,发自本心,真心实意。 恋慕在不知不觉中激发起来,而且越来越深,等到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抽身了。 何况,他也并不想要松手。 也许是安倍晴明的目光太真诚,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虽然心中想着不能答应,但是最后迟意浓却也没有拒绝。 “让我在想想……”迟意浓的声音有些虚弱,她捂着自己的额头,轻声说道,“让我再想一想,这件事情。”语毕,似乎又觉得自己有些失于诚意,她又补充道:“等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告诉你。” 安倍晴明折扇轻敲手掌,笑容之中带着一丝蜜意:“七娘会回来的?” “这是自然。”迟意浓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虽然神色依旧有些虚弱残留,但总的来说也算是冷静了下来。她道:“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便告诉你——以此剑为誓。” 说着,迟意浓顺手便将放在了桌上的樱花醉推到了安倍晴明的面前。 “那在下……便收下了。”阴阳师眉目带笑,十分自然的将被推到面前的双剑收了起来。 “我等七娘回来。” 迟意浓认真道:“我会回来的。” 话既出口,自然不能反悔。 “你等我回来便是了。”她这么说着,在转身之前,没忍住摸了摸安倍晴明未带乌帽的长发。 迟意浓十分自然的收回了手,神色淡然半点不见尴尬,反倒减了些之前的无措,重新显出常日的态度来:“我走了,莫要想我呀晴明。” 57.入律之一 迟意浓走的并不算是匆忙,虽然平时做事随意,但是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面她总不会耽搁。 原本便已经安排好了时间,结果因为突然被好友告白,迟意浓走的时候,比自己所预计的还要早上了一些。 这样也好。 迟意浓这样想着,顺手将握在手中,只剩下一把的鸾歌凤舞从剑鞘之中抽了出来。 早点出来,这样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后面的事情做好更多的安排。 而眼下的要务,是先解决了这群拦路之人。 数量点有多,但这也不算什么。 虽然平时也会说自己本事差和那些优秀的同门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太远,但是这些话语之中……基本只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则只不过是自我玩笑罢了。 再怎么说,迟意浓也是七秀坊培养出来的高级弟子啊。 师承作为江湖最顶尖门派之一的七秀坊,学的也是作为江湖最上层的武功,从一开始迟意浓的起步点便要高过许多人。而从最开始的普通弟子到现今的绮秀入室弟子,其中所需辛苦汗水,又岂是一言可以道尽? 勤奋、天赋、运气——缺一不可。 何况她本身也十分勤奋努力,又兼之天赋不差,武功有成也是在情理之中。 能够通过霜秀的考验,被允许单独行走江湖……再怎么把迟意浓的武功往下面估计,再怎么将她能够通过考验的功劳算在她的轻功上面,二流偏上的本事还是有的。 迟意浓停住了脚步,也不看那些逐渐围上来的对手,慢条斯理的将鸾歌凤舞的最后一点剑身从剑鞘里抽出来。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手中长剑上边权作装饰的、长长的火红色孔雀翎羽上面,湛若秋水的剑身折射了光照在她的眼睛里,嘴角弯了弯,却是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意味的笑来。 一个人若是生的好看,那么他做许多事情都是好看的。迟意浓当然算得上是一个美人,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倾国倾城,但姿色也是上乘。自然的,她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很好看的。 只是这种好看却并不能令人感到愉快,少女嘴角的那一点儿笑意之中,也只剩下了难言的冷酷。 一对一的来说,这些人没一个是迟意浓的对手。而就算是他们一起上—— 说实话,也是没什么胜算的。 诚然,他们不仅在人数上有着优势还有着特殊的组合战力的方式,对于迟意浓的剑法破绽也是略知一二,但是还是那个理由。 伤不到人的话,一切都是白费。 假如换个对手的话,就算换的那个人武力值比迟意浓高上一些,估计他们也是能够有所收获,但是派他们来的那人显然不知道,迟意浓的轻功有多好。 好到足够将这群人溜得全部体力耗尽,在这些人都头脑昏花的开始自相残杀的时候,自己还能一身清爽,毫发无伤的在边上看戏。 然后才是捡便宜。 一剑一个什么的,说实话,这么戳死一群体力耗尽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对手,还是挺没意思的。 不同于这群干着劫杀这种事情还蒙着脸想要掩饰自己身份的人,迟意浓并没有什么掩饰自己兵器的想法,戳死他们的时候也没有用这群人自己带着的刀,而是直接拎着鸾歌凤舞直接一剑封喉。左右之前溜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砍中过,最后封口的时候还用□□,这也未免太过于欲盖弥彰。 还显得心虚。 很多痕迹都是能够看出来的,比如说就算是这群人蒙着脸迟意浓也能够轻易地看出来他们武功里残留着的那些一刀流的路数。 但肯定不是一刀流弟子。这大概是唯一的好事了。 迟意浓不知道东瀛这边有没有能够从伤口痕迹里看出来武功的能人,但是其实,只要他们能够看出来那是剑伤,就差不多了。 毕竟东瀛这边用的基本都是刀,这么多天迟意浓就没有见过一个用剑的。 何况掩饰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也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倒不如现在这样来的好些。 ——大大方方的告诉幕后的人,这一地的尸体是谁做的。 反正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有接受代价的准备,不是吗? 计划失败也不能怪对手呀,顶多也只是能够说明自己的情报收集不足罢了。 至于社会舆论什么的,就算是传出去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左右她也是自保罢了,地上的这一堆尸体的打扮若是被人看到了绝对就是被当作见不得人的那一部分,这方面从一开始迟意浓就占据了制高点。而且迟意浓估摸着,劫杀这种事情,对手也不敢说出去。 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肯定也是偷着来的。成功了还好,毕竟木已成舟,说出去了也没什么,反正都已经无可挽回。但是现在失败了……掩饰都来不及?怎么还有心思来找她的麻烦。 何况,迟意浓踏上甲板,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来。 她就要回大唐了呀。 有本事的话,就来大唐来继续劫杀找事呀? 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要是还敢闹大的话——区区臣属之国,假如真的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好日子也就基本到头了。 迟意浓穿过一个个在甲板上守卫的一刀流弟子,这艘船已经被一刀流包下了,船上的除了船工之外全是一刀流弟子——还都是最精英的那一部分。虽然也有不少的精英弟子被留在了一刀流驻地之中,没有被允许一起来。其中以源赖光为首,迟意浓到现在都还记得当谢云流让他们留守门派的时候,那群人脸上宛如天崩地裂一样的表情。 她走到船头上正在看风景的谢云流那边,行了个大礼,说道:“静虚子前辈。” “你来晚了。”须发皆白的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气息不稳,内息浮动——你在来的路上,同人动手了?” 虽然没有染上什么血腥气,但是像是谢云流这等高手,自然不会依靠这种方式来判断。 迟意浓没什么烟火气的说道:“遇到了一些宵小,为求自保,儿便动手了。” 语气轻松的就像是在说路边的花开的很好。 谢云流转身,语气略有些扬起,问道:“被人围攻了?” “也算不上。”迟意浓很矜持的笑了笑,“还够不上围攻呢。” 言下之意,便是完全没放在眼里。 谢云流也没怎么在意,他问道:“你想要说什么,直说便是。” 虽然并不以智谋出名,但是能够将武功练到这种程度,谢云流显然不会是什么傻子。何况迟意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掩饰自己心思的想法。 谢云流很清楚的知道,要是没事的话,迟意浓也不至于一上船就往他这边走。 ——至少也会先去把自己打理一下,不说把外表弄得多漂亮,最少也会平复一下气息,而不是这么直接就过来了。 简直就是明摆着在告状。 迟意浓抿着嘴角,笑的有点儿羞涩,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个意思。 “路上埋伏弟子那些人……他们的武功有点奇怪。” 告状? 她的确就是故意的。 虽然没有被伤到,但是半路被劫杀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原本迟意浓便因为被好友告白而有些心情焦躁,半路上还遇到了这种事情,就算是脸上还挂着笑,实际上背后的黑气简直要凝成实体。 简而言之,迟意浓现在的心情完全可以用六个字来说明。 不发泄不开心。 遮住了脸也是没用的,比那些被她所掌握的信息相比,这群有胆子袭击她的——与其说是武士,但是武功路数之间倒是忍着痕迹更重,还掺杂着一些一刀流风格的人的相貌完全不值一提。 有谁能够有这脸面,让谢云流指点手下人的武功?又有谁,会不想让谢云流回大唐?最后,又是谁能有这个本事知道,她会从那里经过? 这只不过是最基本的几点,一样样的划定了范围之后,再做一些排除,幕后的人,也就差不多出来了。 迟意浓无意直接说明,这本就不是她应该多嘴的事情,但却并不是不能说。 只要把握好说话的度,想来收获会很不错。 至少,静虚子前辈会在大唐多停留一段时间? 迟意浓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儿迟疑的意味,她仿佛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虽然看打扮同忍者有些相似,但是武功的话……”她悄悄的瞧了眼谢云流的表情,然后才犹豫着说说:“我觉得,有点儿一刀流武功的痕迹。” 在一刀流那么久,虽然天天都在接受谢云流“爱的教育”被揍得惨兮兮,但是迟意浓也不是没有把其他人揍得惨兮兮的时候。毕竟人压抑的久了总是需要发泄一下的,谢云流自然也是知道这个的。他对此的应对方式就是——把迟意浓扔去收拾那些需要被收拾的一刀流弟子。 所以说,迟意浓会认出来一刀流的武学路数,这真的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谢云流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迟意浓悄悄的往后面退了半步,有点怂的缩了缩脖子。 喜怒不形于色这完全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但是这样没什么变化…… 才更加的可怕好吗? 58.入律之二 迟意浓的告状行为进行的很成功。 大概是有点被合作者的行为伤到了,也可能是老人家发散思维的有点多,总之,迟意浓很愉快的发现最近谢云流念叨大徒弟的次数多了起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快要到大唐了,所以难免的多念叨几次。 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目的达到了就是好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船上的那些一刀流弟子的目光,假若目光能够杀人的话迟意浓现在肯定已经是被砍了很多刀了,然而遗憾的是目光并没有这个功能。所以现在迟意浓依旧能够神色自然的沐浴在一刀流弟子充满了杀气的目光之中,来来去去的给谢云流安利洛风二三事。 “洛风道长为人良善,是大家公认的大好人呢。” “洛风道长笑起来可温柔啦,因为这个,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小弟子要拜洛风道长为师呢。” “说起来,上次的常宁香也是洛风道长调出来,教给弟子的呢。” 像是如此如此,每天必然会说好几句。时间不定,风格各异,见缝插针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说,内容从天南扯到海北,唯一不变的只有中心思想洛风洛道长。 反正静虚子前辈也很喜欢听嘛,迟姑娘摊了摊手,很无辜的说道。 不管是洛风道长见义勇为还是温柔善良又或者是教徒弟,只要是和洛道长相关的,其实谢云流都能够听得很认真的。 所以,和能够令静虚子前辈稍微开心一点这种事情比起来,那些一刀流弟子的敌视,其实完全不算什么呀。 如果只是言语挑衅的话,迟意浓完全可以当作过耳清风装没听懂,如果是想要比试一番的话—— 一句话,不服来战啊! 迟姑娘很乐意让这些有胆子来邀战的小青年们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收收这不合时宜的傲气,乖乖的跪下喊爸爸。 冰心麻麻很乐意教你们做人的道理,比如说——不该横的时候,就不要横。 乖乖听话就好啦! 反正东瀛文化便是如此,崇拜强者什么的,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接受无能,但是在被谢云流扔去收拾了那么多次考核不合格的一刀流弟子之后,迟意浓已经发现了这种办法在这些人身上的奇效。 非常的好用。 最好的体现莫过于,在迟意浓干翻了这船上的全部一刀流弟子之后,就没人敢对她做的事情有什么表示了,态度也好了不少。 至于谢云流是否知道这些事情,答案显而易见。 “船就快要靠岸了,静虚子前辈。”迟意浓匆匆走到正在看风景的谢云流边上,恭恭敬敬的说道。 谢云流只是不会去管这种小事罢了。 像是这几天的事情,可能对于那些一刀流弟子来说十分严重,但是在谢云流的眼中,大概就和小孩子气不过想要找场子一个性质,完全不值得投注注意力。 不过是小孩子的胡闹罢了。 输了,也只不过是技不如人而已。 没什么好在意的。 起码,比不上即将踏上的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那些过往的美好回忆,以及那些和自己相关的人来的重要。 谢云流语声清淡,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起伏:“还有多久?” “约莫半日,便能够到了。”迟意浓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捏了捏那张才到手的小纸条,斟酌了一会儿,又道,“方才我接到万花谷羽墨雕传来的消息……洛风道长。”她被突然转过身来的谢云流的锐利目光下了一跳,说道:“洛风道长已经到了港口了。” 谢云流沉沉的看着迟意浓,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将这事情告诉风儿的?” “弟子知错。”迟意浓很干脆的先认了错。 虽然事实上不是自己的锅,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狡辩先扛下来的好——何况,这件事情也不是和她全然的没有关系。 间接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大概也是要付上一些责任的? 迟意浓已经做好了被教训的准备,然而事实证明,洛风道长的滤镜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厚,静虚子道长也的的确确的是个好人。虽然气场很有那么一点儿压抑,但是谢云流并没有如迟意浓预料之中的那般,而只是极轻极轻的冷哼了一声,便挥手让迟意浓退下了。 果然……静虚子前辈也只是傲气了一些而已。 迟意浓这么想着,听到那位傲气的前辈又补充了一句:“既然离岸边不远了,过一会儿,你便先行一步,去告诉风儿,让他注意一些!” 虽然当年他的真正罪名并没有在江湖上流传出来,但是在天策府定然是有过备案的。何况—— 欺师灭祖是江湖上的大忌,昔年因为这个罪名而成为江湖公敌之后的谢云流在中原武林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同时被黑白两道追杀的他一路东逃,直到千里之外的东瀛列岛,这才有了今天的东洋剑魔。而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不少年了,但是谢云流并不认为自己的事情会被遗忘。 还是不要让风儿被牵扯进那些事情里的好。这位虽然依旧如同少年时期一般心高气傲,甚至现在还犹有过之,然而却已经是老年人外表的剑客这样想着。 脸上的表情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怅然。 他的弟子已经因为他这个师尊而受了那么多的不公和异样目光,他这个当师尊的,又怎么能够再去给他雪上加霜? 谢云流重归中原,这种事情—— 从来便于洛风无关! 迟意浓低声应了句是,转身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停住了脚步,喊了一声前辈。 “还有何事?”谢云流问道。 “我……”迟意浓张了张口,心中半是畏惧半是紧张,脑海之中却是不期然的想到了在一刀流之中的那些时光。 虽然谢云流总是冷着脸,教导她武功的时候也总是以实战教学为主,每次都被揍得只能躺尸,但是——迟意浓得承认,谢云流他真的是个好人。 至少她所感受到的,的确就是这样。 愿意从自己参悟武学的时间之中抽出一些来教导她这个只不过是扯了一点关系就厚着脸皮上门的后辈武功,每一次对战的时候都会挑在她的伤势已经好全的时候,偶尔在闲暇的时候还会有各种的指点,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却能够直接戳中她的迷茫之处……那些时光之中的零零种种,迟意浓没法忽略。 分明是宛如高山白雪一样孤傲高洁的人啊,但是在那冰冷的雪色之下,却又有着清水流动,带着脉脉无声的温柔。 这样的长辈——能够得到洛风道长那样的爱重与尊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心中掠过了不知道多少想法,最后还是冲动占了上风。迟意浓鼓足了勇气,看着那转过身来的前辈,大声说道:“上次我同大唐传信,有人跟我说……当年的事情,其实只是一场误会而已,不论是李掌门还是纯阳道人,都没有过将您交出去的意思。” “这些年来,李掌门一直都在为了您的事情而奔走,还有纯阳道人当年也有过行动,已经是颇见成效了。” “很快,您便能够恢复名誉,重新回到纯阳宫。” “您依旧是当年的那个静虚子!” 几句话说完,迟意浓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些勇气都用了个干净。她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谢云流的表情,低头转身一系列动作做的无比的流畅,匆匆的跑了。 甚至连轻功都用上了。 谢云流本来倒还真有些询问的心思,只是见迟意浓如此仓皇之态,倒是散了个干净,反而浮现出几分好笑的意味来。 “轻功倒是有些进步了,看起来这些时日也没有荒废……” 这么说着的时候,谢云流却是又想起了自己当年收下、当作骨肉一般看待的那个弟子了。 当年他茫茫然的离开纯阳宫,除却牢牢抓住手里的那柄剑之外什么都忘记了,甚至都忘记了带上那个小小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儿又已经长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虽然已经从迟意浓的口中知道了许多关于洛风的事情,但是谢云流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弟子现在是如何的一番模样。 谢云流知道知道洛风少年英才,纯阳功法颇有成就;知道洛风乐于助人,路见不平便会拔刀相助,在江湖上声名甚好,从前还因为这个得了七秀坊那位绮秀的芳心;知道洛风有了喜欢的人,两人纠纠缠缠那么久,虽然未曾正式成婚,却也是江湖上惹人钦羡的一对眷侣……他知道的不可谓不多,但是谢云流却并不满意。 归根结底,他所知道的这些也只不过是自别人的口中得知,而非自己亲眼所见。 怎么能够满意? 又如何能够满意? 纯阳宫的静虚首徒,顶着这个名头能够传到外面的不是极好就是极差,而那些无伤大雅的便会被默契的遮掩。而谢云流想要知道的,恰巧便是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他的弟子啊,这么多年,在纯阳,过得如何呢? 这并非是这些年来谢云流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却是他最为回肠的一次。 59.入律之三 水榭花楹是一门很实用的功夫。 迟意浓再次的确定了这一点。 这是七秀坊的一门轻功,介绍词是:冰肌玉骨,日冠西天。学到高深处,甚至可以在水上行走,如履平地。 说起来玄乎,但其实秀坊之中,起码有一半以上的弟子能够做到这一点,区别只不过在于能够保持这种状态的时间长短罢了。而在这方面,迟意浓恰巧便是其中翘楚。 这一点从她能够一时冲动为了追杀几个水匪直接踩了水,结果居然一路追到了东瀛这件事情上面,就能够看出一二来。 虽然中间肯定是借助了船只,但是能够跑那么久……迟意浓的水榭花楹学的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从这里赶到港口不是什么问题。 迟意浓绝对不承认自己跳船直接踩在水面上先走一步是因为心虚,明明她只是去报信的而已! “好好好,你只是来报信的!”一身墨紫衣裙,容颜秀美的万花弟子熟练的给自己许久不见的好友灌了杯热茶,她的嘴角噙着些许笑意,“数月不见,好友的武学看起来长进颇多。” “这是自然!”迟意浓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可没有荒废武学呀祈年。” “如果是换在之前的话,想来晚晚你虽然不是做不到这种事情,但是也没有现在这么轻松啊。”几乎是在迟意浓话音落下的同时,舒祈年慢悠悠的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 她看着自己的好友,语气之中不期然的便带了一点儿感叹的意味来:“原本只是外出行医,顺便走走,能够遇到晚晚——”对上迟意浓疑惑的目光,舒祈年微微一笑:“我决定了,下次出门的时候,还是再找个纯阳的道长算上一卦好了。” 迟意浓:“噫,祈年你从前不是不相信这个的嘛?” “但是也不妨碍我现在相信一下啊。”舒祈年说的十分坦荡,“就像是上次洛道长说的,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嘛。” “说到洛道长……”迟意浓沉吟了半秒钟,然后转脸看着自家发小。“祈年呀,我刚才是先去和洛道长说了情况,才和你走的?” 舒祈年点头:“的确如此。”她有点儿担忧的伸出手,在迟意浓的额上摸了摸:“晚晚,你怎么了?方才才发生的事情,怎么会这么不确定?” 迟意浓虽然不算是很精明,但也不是什么迷糊的人啊。 “大概是……太紧张了?”迟意浓想了想,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毕竟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不想有什么差错。精神紧绷之下,便难免的紧张了一些。”所以会担心一些事情有没有做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话说的很有道理,然而舒祈年的反应只是……她又给迟意浓递了杯热茶。 出自青岩万花谷的杏林弟子笑着给自己理了理繁复的衣袖,眸光温柔的像是秋天月光下荡漾出圈圈涟漪的水波,语气也是十分轻柔的。她笑吟吟的说道:“既然是紧张了,那便缓缓精神。晚晚你之前吹了那么久的风,虽然习武之人不惧这些,但是喝点热茶,也能够驱驱寒气。” “好。”迟意浓很乖巧的应了一声。 按照从前的流程来说,接下来便该是两两沉默,舒祈年在观察迟意浓有没有受伤,迟意浓捧着茶杯开始认认真真的数茶叶。但是现在舒祈年显然的并不想要沉默下去。 她笑着问迟意浓:“晚晚在东瀛那么久,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这个问题完全就是明知故问,事实上,在迟意浓传给舒祈年的信中,这件事情早就被提起过了。迟意浓很乐意和舒祈年分享自己在东瀛的经历,被羽墨雕带回去的信厚度十分可观,其中描绘拿了许多迟意浓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 然而关于其中的某些细节,迟意浓自己大概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舒祈年作为看信的人却是能够发现的。 那个叫做安倍晴明的……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虽然没见过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从那些言语的描绘之中——果然他是对晚晚意图不轨?舒祈年不怎么愉快的想,自家青梅当真是太没有防人之心了一些。 她这个旁观者——甚至都没有看到现场,只是看到了信都能够看出来那个叫做安倍晴明的人对于迟意浓的心思,就迟意浓自己,还在把安倍晴明当朋友。 舒祈年看着身边的好友,目光之中满是怜爱。 傻孩子,你把他当朋友,可是他可不只是想要当你的朋友啊! 迟意浓喝了口茶水,垂着眼睫思考问题,是而她并没有接收到好友的脑电波。她说道:“我没有乱走。” 舒祈年:“嗯。” “所以我只认识一个人。”迟意浓说道,“在见到静虚子前辈之前。” 舒祈年挑高了细长的眉毛:“便是你在信中说的那位……安倍少侠?” 迟意浓点头:“是他没错。” “晚晚你怎么会在他家借宿?”舒祈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事实上,这是她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按照她对自家青梅的了解,迟意浓并不是被邀请就会接受的人啊,尤其那还是一个陌生人。舒祈年还是挺想知道,迟意浓同那位安倍少侠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呀……”迟意浓想了想,说道,“因为他说……要报答我。” 舒祈年:“哈?报答?” 虽然这么说的话的确能够解释安倍晴明是怎么请到迟意浓的,但是听起来……怎么这么的奇怪呢? 像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说法,迟意浓点了点头,说道:“晴明是这么说的。”虽然是在住了好几天以后他才扯出来这个理由。“我方到东瀛的时候,不识路途,胡乱行走之中遇到了晴明。正好那时候他被妖物所困,我便顺手帮了他一把。” 好了,舒祈年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原因了。 之前的报答理由,虽然听上去是没什么问题,也很符合迟意浓的性格,但是舒祈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她家青梅从来都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有过多的牵扯,巴不得能够全部两清的好。迟意浓的确是有可能因为报答这个理由而接受那些自己帮助过的人的感谢和一些馈赠,但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借助这种提议。 还一住就是那么久,其中还没有生起过哪怕是一次的,换个住处的念头。 因为想要了断小的牵扯,而让自己缠上了更多的牵扯,这可不是舒祈年所认识的迟意浓会做出来的事情。 简直太傻了。 但如果联系一下刚才迟意浓无意之中说出来的话,便能够说的通了。 被妖物所困什么的—— 深知自家青梅的属性,舒祈年很轻易的便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不比阴阳分明的大唐,东瀛那地方据说乱的很,晚晚,大概是被那些东西吓到了? 正好迟意浓认识的安倍晴明又是阴阳师,这种职业虽然出身大唐舒祈年是头次听闻没什么了解,熟悉更是无从谈起,但是听名字也知道和阴阳家牵扯甚深,在某些方面完全能够和道家画个等号,想来也的确是有些对付妖物的本事。 和一个阴阳师住在一起,对于八字轻的迟意浓来说,的确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舒祈年心中转了许多念头,但是说出来的却是另外的一个话题:“晚晚你这次回来以后,还会去东瀛那边吗?” “当然会的呀。”迟意浓答道,“我已经答应晴明了,我会回去见他的。” 好,已经不需要怎么确认了。 迟意浓给自己倒了杯茶,心如止水的想着:晚晚的确是对那个叫做安倍晴明的男人动心了。 只是看迟意浓这样子……明显就是心动而不自知。 那么问题来了——她到底要不要装做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迟意浓正在对着茶水发呆想事情,舒祈年则是在很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静之中。 打破这份沉静的是房门被大力推开发出的声音。 推开房门的是一位道袍打扮的少女,她也算是舒祈年与迟意浓的熟人,洛风名下的一个女弟子,被唤作静安的一位。 她平素与大多数纯阳弟子一样,情绪的波动总是要比一般人小上一点,舒祈年认识她这么多年,见到的静安最大的表情变化也只不过是正常地方微笑而已,但是现在—— 她的表情已经能够算得上是慌张了。 然而其中却又掺杂着不可忽视的紧张与欣喜。 “祈年意浓,快些到港口去!”静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手指伏在门板上,因为过度用力的缘故,指节都显出了一种微妙的颜色来。 “师祖就要到了!” “我们知道了。”舒祈年对着她微微颔首,说道,“静安你先去通知其他人,我同晚晚这便过去。” 啊呀,既然被打断了思考,那么果然还是不要说? 让晚晚再好好想想也是可以的。 如果以后,晚晚还是没有改变心意的话—— 舒祈年微笑着看着身边的好友,觉得自己并不排斥给青梅来个助攻。 发小有了心上人什么的,这种事情,只要晚晚开心就好了呀。 面容秀美的万花弟子愉快的牵起了好友的手,肩并着肩,亲亲密密的一起走出了房间,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笑靥如花。 左右,他也肯定越不过自己嘛。 所以—— 稍微的大方一下,也不是不能做到的哟。 60.入律之四 迟意浓一开始是直接踩着水榭花楹过来的,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舒祈年。见到了自家小伙伴以后就直接被领去见了这边主事的洛风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便跟着小伙伴跑一边去唠嗑说悄悄话去了。是而迟意浓对于这附近有多少参与此事的江湖弟子,其实是没什么了解的。 虽然听舒祈年提过一点,但是舒祈年也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纯阳宫来的人不少,附近的一些门派弟子受洛风道长所托,也帮了些忙。”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然而,就算本来迟意浓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一群人全部在港口附近集中以后—— 她几乎是僵着脸看向了舒祈年,干巴巴的问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吗?” 舒祈年倒是没觉得这情况有什么不对的,她说:“还有些人没到呢。”见迟意浓神色不解,舒祈年解释道:“这一次,纯阳宫静虚一脉可谓是全来了,玉虚等几脉也来了些人,你看那边——”她给迟意浓指了指,“是不是全是纯阳弟子?” 迟意浓默默点头。 舒祈年接着说道:“这次来的人当中,八成都是纯阳弟子,剩下的那些……除了像是我这种正好在附近的,被洛道长打过招呼的,便是你们秀坊的弟子了。” 迟意浓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惊讶:“我看到了好几个师姐和师妹……” 全是同门。 “这也是难免的事情。”舒祈年安慰性的拍了拍迟意浓的肩,“毕竟绮秀和洛道长的事情全江湖都知道,没有人会奇怪的。” “放心……”见迟意浓神色不见好转,舒祈年又补充了一句,“要这么想啊晚晚,至少这一次你谢师姐没来不是吗?” “谢师姐是霜秀门下弟子,向来行踪不定。”迟意浓终于回过神来,这么说道,顺便转移了话题:“静虚子前辈回来的事情弄得这么大,不会有事吗?” “没关系的。”舒祈年解释道,“晚晚你才回来不清楚,前些时候李掌门进了次皇宫——虽然尚未有明旨下来,但是静虚子前辈的事情已经算是解决了。” “不然洛道长也不会允许这事情弄得这么大。” 迟意浓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要是静虚子前辈下船以后看到这么多人等在这里……会不会不高兴啊? 事实证明迟意浓想多了,她既不可能躲懒,谢云流也没有不高兴。 被一群人期盼着出现在船头上的静虚子神色冷淡,看不出什么喜怒,但是至少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是迟意浓就有点苦逼了,谢云流带着他的大徒弟走了,她这个苦力则是还要忙。那些跟着谢云流过来的一刀流弟子,全部都得她这个在一刀流挂了号的谢云流晚辈去带着给洛风带来的那些静虚弟子们认识。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语言不通倒不算什么,早就知道自家师尊/师祖在东瀛,静虚弟子多多少少的都能说几句日语,问题在于双方的态度问题。 一刀流弟子当然是看这边的静(原)虚(配)弟子不顺眼的,看样子当场拔刀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而静虚弟子的涵养显然是要好上一些,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反应没有那么大。但是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 静虚弟子里面,也不是没有爆脾气的。 比如说静安。 分明看上去是一个再冷清不过的道姑,虽然容颜秀美,只可惜神色冷淡叫人不敢亲近,就算是多年相处的迟意浓也没见过几次静安的表情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是事实上,静安的性格十分的干脆——说白了就是直接。 一点就炸还算不上,但是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事情——她真的干过不少次。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作为师尊的洛风能够管得住静安了。反正在静安发火的时候迟意浓说话是没有用的就是了。 “幸好还有祈年你陪我。”迟意浓心满意足的拉着好友的手,这么感叹了一句。 舒祈年笑容清雅:“我自然是会陪着晚晚你的。” “祈年最好了。”迟意浓对着小伙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再过一下子就好了——待会儿祈年要和我一起回秀坊吗?” 左右事情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只是剩下了一些收尾的小事还没有完成罢了。迟意浓已经开始兴致勃勃的思考起解决完了这档子事情以后要和小伙伴一起去哪里浪了。 “好呀!”舒祈年答应的十分爽快,很没义气的把自己这几天新勾搭到手的队友给忘到了天边。 嘛,反正他都已经回长歌去了,失约早就是注定的事情了,那么她用这个空余出来的时间和晚晚一起行动,也不是什么大事,是? 舒祈年表示自己会记得给新队友传个信的。 于是事情便这么的定了下来,在完成了一刀流弟子和静虚弟子的交接以后,迟意浓又去洛风那边挂了个号,接着又同附近的同门们说了会儿话,便开开心心的和许久不见的闺蜜发小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七秀坊的日子,迟意浓过得很开心。 每天睁眼见到的就是一起睡的舒祈年,两个人可以一起写字一起画画一起弹琴一起下棋一起做很多的事情,虽然舒祈年并未在七秀坊呆多久便因为年关将近的缘故回去了万花谷,但是这并不代表迟意浓就没有其他人陪了。 迟意浓在秀坊里的人缘虽然算不上是非常好,但是也算是不错的,每天拿和那些关系亲密的姐姐妹妹们呆在一起,为了即将到来的元正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谈笑之间,也是乐在其中。 当然也不是没有回自己家过年的,七秀坊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强求。愿意留下的便留下,想要回自己家过年的也可以提早走人。 在这方面,出身霸刀山庄的霜秀柳云裳便是一个例子,每年这个时候秀坊之中都见不到她的身影。从前在还小的时候,迟意浓还曾经疑惑过为什么在过年这种团圆的时候都看不到喜欢的长辈,但是长大以后,也就明白了。除此之外,家中亲人尚在的,又或者是已经成家的,基本也不会留在秀坊。 不过仔细数一下的话,留在七秀坊之中的人还是不少的。 过年需要准备的事情虽然多,但是秀坊之中人手也不少,一一的分配下来,分到每人身上也没有多少,做完以后还有许多的时间可供自己支配安排。个人爱好不同,会去做的事情也不一样,比如说迟意浓自己,不是练剑就是跑去找熟悉的姐妹们串门。 按照大唐的习俗来说,除夕晚上,全家老少都要聚在一起吃喝玩乐不睡觉,这被称之为“守岁”。于是这天晚上,七秀坊便会格外的热闹。除了看烟花之外,说说笑笑的有之,一时兴起上台舞剑表演一番的也不是没有。花天锦地,笙歌鼎沸,也不过如此。又兼之其中美人穿梭,更是一大胜景。 迟意浓原本呆在下面看热闹,顺便同几个相熟的姐妹挨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后来却不知怎么的被逮了一回,上台跳了一支舞才算是作罢,却是不敢继续在人群里坐着看了。左右一时也找不到熟悉的姐妹,迟意浓干脆躲到了一边吹风去了。 站在桥上盯着黑漆漆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又吹了一会儿的风,便到了子时了。 子时一到,街上钟鼓齐鸣,这代表着辞旧迎新。这时候,在家里“守岁”的人们便应该起身,晚辈给长辈行礼,奴仆给主人叩头,大家要说一些拜年的吉祥话。秀坊之中自然也是如此。 原本还在闹腾的女孩子们迅速的安静了下来,规整有序的同师门长辈说着吉祥话。 “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在迟意浓前面的师姐说了这么一句,她便说了一句: “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得到了师尊的一个微笑以后,迟意浓便开开心心的自己玩去了。 之后厨房里又送了菜上来,是从北方传来的汤中牢丸。用面皮捏成半月形裹着各种馅,大锅里水煮熟了捞出来,食用时佐以醋和蒜。吃的时候带汤,汤中会撒芫荽等。大家坐在一起,虽然食不言,但是在这时候,却也难免没什么效力,厅中到处都是笑声。 迟意浓也抿着嘴笑,回房之后却是提笔写了封信。 她将那几张纸来来回回的看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摸出了包裹之中的出自安倍晴明之手的符纸。迟意浓将符纸和信纸放在一起,凑近了烛火,一起烧了干净。 灯火之中,少女清丽的容颜上浮现出一点儿细小的苦恼来。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骗人的。 比如说,在这个团圆的节日,在听着身边的师姐说着团聚的时候,心中不期然想到舒祈年的那句话,和记忆里的那个人。 迟意浓在那封信里零零散散的写了很多事情,最后末尾的一句话却是: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你。 看着烟火的时候却注意到了天上的星星想着那个时候的月光;站在桥上的时候没有去看那些湖面上的花,却是一心一意的吹冷风;在听到团圆的时候,我想要你在我的身边。 迟意浓想,我这是……何其的…… 古怪啊。 都快要不认识这样总是胡思乱想的自己了。 但是,假若——这只是假设,如果你能够在我身边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够好上一些呢? 61.间隙之一 迟意浓这边在过年的时候,安倍晴明也在准备新年的相关事宜。 日本样样模仿大唐,新年也是相差不离。只是即便是在这种热闹的时候,在寻常之人的眼中,安倍宅当中依旧是没什么生气。作为此间主人的安倍晴明参加完了必要的事情以后就一直窝在家里,虽然新年该准备的东西也会准备起来,但是到底也只是一个人居住。 局外人贺茂保宪有些怜惜的想。 就算是准备的再多,大概也没有什么热闹欢喜的气氛? 踏进安倍宅的时候,即便该有的都有,触目所及也是不乏喜庆的装饰,但是这般热闹的景象,搭上安静的坏境,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寂寥氛围。 思及自己家中的热闹和几乎都要欢腾起来的喜悦,本就满心怜惜的贺茂保宪对自己的小师弟更添了几分关怀。 而这种情绪,在他看到安倍晴明独自一人坐在长廊上饮酒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平素总是严肃着表情,外人评价也无非便是老成持重之类言语的阴阳师坐在了自己同门师弟的身边,出声问道。“晴明,你的那些式神呢?” 老实说,看到安倍晴明一个人坐在这里,整个院子里除了两人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动静的时候,贺茂保宪是有点儿惊讶的。 自己的师弟自己了解,贺茂保宪和安倍晴明相处的时间算是长的,虽然不敢说自己完全的了解安倍晴明,但是大部分的了解还是有的,他自然也知道其实安倍晴明并非是真的如同外界传言的那样喜欢独处。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参加那么聚会而已。 想要偷个懒……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却被那些不明实情的人脑补的十分的复杂。 每次来安倍宅都肯定能够看到一大群的莺莺燕燕围绕着自家小师弟——至少在这一次之前是这样没错,虽然心中也知道这些女子只不过是式神幻化而来,但是贺茂保宪的心中还是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老父亲对小儿子的担忧之情来。 说来荒谬,但是事实上,贺茂保宪的确是担心过师弟某天突然告诉自己,他和某个式神发展出了一段恋情。 也不是没有阴阳师爱上自己的式神这种例子在啊! “我让他们待在后面。”安倍晴明看向贺茂保宪,在贺茂保宪接过了自己递过去的拿杯清酒的时候方才轻声答道,“那么多的数量聚集在一起,终究还是太过于吵闹了一些。” “这样啊。”贺茂保宪应了一声,那杯酒在手里停了一会儿,在被确定的确是没有什么小问题之后方才被允许贴近嘴角。 不是贺茂保宪太谨慎,实在是——这方面他已经有过经验了。 虽然对外总是淡然疏远的模样,但是贺茂保宪却知道,在私底下,自己的这个同门师弟是一个多么喜欢玩笑的人。他的恶趣味并不算是过分,在很多时候就算是被作弄的当事人也能够因此而愉快的大笑起来,偶尔安倍晴明也会用这种方式隐晦的提点一些事情,倒是又被外界给传成了高深莫测。 然而作为因为关系好而在前些年时不时的就能够感受到一次师弟惊喜的贺茂保宪来说……他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被迫养成了谨慎小心的习惯。 这个习惯在他为官的经历之中帮了他不小的忙。 贺茂保宪注视着安倍晴明,再一次的重复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晴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莫非当真如同那些流传在贵族之中的小道消息一般,你迷恋上了那位来自于大唐的女子? 虽然迟意浓的确是不喜欢与其他人有什么交流,但是对于她的存在,平安京的那些闲的没事干的贵族阶层们却并非一无所知。 足不出户自然是不可能让消息传出去的,但是问题在于,并非是没有人见过迟意浓。 消息最开始的源头是一刀流。 虽然一刀流之中都是跟随谢云流习武的弟子,但是这些弟子也会有自己的家人亲眷,谢云流也不曾掩饰过迟意浓的身份问题。于是在他们回去的时候,有些多嘴的便会提上一句自己见到了来自于唐国的少女之类的话来。武士与贵族并非是毫无关系,至少,这个消息很轻易的便流传到了贵族阶层。 连带着一起传过去的还有这位小姐武功高强之类的评价。 后一点得到了光华公子的肯定。 虽然只是说了自己在被妖怪追赶的时候正好被路过的迟意浓所救,但是他还补充了一个容姿甚美的设定。 哦,他也没有忘记说一下自己对于救了自己的美人倾慕之情。 基本只要对这件事情有些兴趣的人都知道那位唐国女子借住在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家中。倒也不是没有人生起过邀请迟意浓来自家做客的念头,毕竟这种事情还是挺有面子的。而且听说那位女子出身被好些位大人赞美过的七秀坊,不论舞蹈还是乐艺皆是出类拔萃,想要一饱眼福这种念头,也不能说是没有。 只是所有的邀请,都在因为无法见到本人而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隐晦的同安倍晴明提起,想要请他代为转告的时候,被抬出了谢云流名头的白狐公子三言两语的推了个干净。 还生不起半点不快。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好,然而安倍晴明并未掩饰过自己对于迟意浓的态度,连带着好些次去一刀流的时候也是丝毫不曾掩人耳目过。一刀流之中见过他与迟意浓相处的弟子不算多,但是基本看到过的都觉得自己眼睛受到了伤害。这些人回去说几句,流言自然的便出来了。 虽然每次被人问到相关事宜的时候都只是笑,但是安倍晴明本身的态度也是十分明确的。 这段时间贺茂保宪一直沉迷工作,压根就没有和安倍晴明见过几次,对于这些小道消息,虽然有所了解,但是其实贺茂保宪是不怎么相信的。但是现在看看安倍晴明的样子……虽然和平时好像没什么差别,但是贺茂保宪凭着自己和安倍晴明相处多年而培养出来的直觉做出了判断。 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贺茂保宪的神色之中难掩关怀,而被关怀的安倍晴明也并非是全无反映,而是仿佛回报一般的同样回以笑意。他笑意清浅,语声清淡:“只是突然心有所感……想要看看风景罢了。” 的确是实话,但却不是完全的实话。 左右,安倍晴明是绝对不会说自己在睹物思人的。 虽然事实上,就算是满打满算,迟意浓在这里也只不过是住了三个月而已,也没有对此处有什么改动。但是安倍晴明却觉得,这里到处都是心上人留下的痕迹。 看着庭中花草的时候他会想起从前迟意浓在院中习剑起舞的模样;注意到廊下新添的那一株兰花的时候又会想起来从前曾经讨论过的要添上什么新的品种;看着手中清酒的时候也会想起从前佳人敛袖煮茶的模样。林林总总,最后竟然是什么都能让他发散一下思维。 或许真正刻下了痕迹的吗,是他自己的心。 所以不管是在哪里,即便是与迟意浓完全无关的地方,都会想起她。 全程智商在线的安倍晴明很容易的就哄走了同样牵挂着家中的贺茂保宪,等到院中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白狐公子看着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一个人啊—— 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冒昧,但还是忍不住的去想: 这个时候,要是七娘在身边,该有多好啊。 而十分巧合的,在同一时间,听着身边的师姐在同小师妹说着汤中牢丸这种食物的来历和蕴意,笑着说着团圆的时候,迟意浓也想到了安倍晴明。 但是见面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迟意浓干脆提笔写了封信。 接到迟意浓的信的时候,安倍晴明正好在对着灯火思考人生。 前一秒眼前还是灯火如豆,房间静然无声,下一秒那小小的火焰便突然的爆裂开来,然后仿佛活物一般散开吐出了一堆的灰烬。 安倍晴明略略挑眉,他将手中绘着青色花纹的酒杯放下,手指触摸上那一堆灰烬,指尖闪耀出灵力的光辉。 下一刻,宛若奇迹一般,原本的灰烬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最后重新恢复成了被烈火灼烧之前的样子来。 “唔,看起来那个术还算是成功……” 致力于开发新的阴阳术的阴阳师表示,自己开发出来的那些阴阳术在某些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比如,现在正在他手中的这一封书信。 展开阅读之间,安倍晴明尚还有些忐忑的平静了一下心情。而当看完了书信以后,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大概只有微笑了。 新年这个时候,果然会有吉兆呢。 比如说,稍微知道了一点七娘的心思。 他好像已经不需要那么担心自己会在不久的以后被拒绝了呢! 62.入律之五 半夜给安倍晴明写信,这大概是迟意浓现在能够做的出来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说实话,想到友人立刻就能够接到自己的传信……迟姑娘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的不好意思的心情在的。 果然还是现不要去考虑这件事情的好?迟意浓这样对自己说道。 然而虽是多了这么一个心之所至,但是总结一下,对于迟意浓来说,这段时间最大的新闻还是关于谢云流。 在纯阳宫过年的谢云流。 说实话,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迟意浓是震惊的。 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这可真是—— 太好了! 谢云流能够在纯阳宫过年,这件事情不仅代表谢云流的态度有所软化,更加代表着大唐江湖,以及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一位对于谢云流所释放了善意。 想来,这样的话,静虚子前辈大概会在大唐多呆一段时间? 过完年出来浪顺便来看看小伙伴,同时也给迟意浓送来了这个消息的舒祈年表示,虽然纯阳和万花是邻居,但是她对于这件事情还真的不怎么清楚。 她又不是谢云流! “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大概只有一件。”看上去华丽精巧,完全不像是文人习字所用,事实上也的确是不只是有着一个作用的墨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舒祈年垂着眼轻声说道。 迟意浓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好友,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疑惑的意味来。她困惑的问道:“嗯?是什么?” “现在正月已经过去了大半了,而今年——”舒祈年抬眼看着迟意浓,道,“你们秀坊难道最近没什么事情吗?” “事情?最近够得上大事的也就一件事啊……”迟意浓话说了一半,终于反应了过来。最近一直在关注其他事情,几乎都要沉迷情报与世隔绝的迟姑娘有点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说出了答案。 “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 舒祈年说道:“的确,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她对着迟意浓微笑了一下,舒祈年原本便生的美貌,笑起来更是好看:“其他的我大约不能肯定,但是这一次的名剑大会……想来阔别中原多年、本身亦是一位用剑名家的静虚子前辈还是不会错过的?” 舒祈年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纯阳宫的那一份名剑贴,的确是已经归了谢云流没错。 而且这位才归来不久的静虚子行事虽然不算是高调,但是基本也和低调没什么关系,加上他下山的时候还带了不少的弟子……说实话,第一个看到谢云流这架势的傻白甜小年轻还以为才回来没几天的静虚子又要离家出走自己创业不带纯阳玩了。 然而迟意浓却知道,谢云流之所以会带那么多人来,其实并不只是为了开路(划掉),而是有正事的。 当然不是为了上门提亲。 你们要知道,提亲真的不需要那么大的排场也更加不需要那么多的人。虽然静虚子他老人家的确是路过了七秀坊也的确是说了要替自己大徒弟提亲同公孙幽求娶叶芷青,但是,他真的就是那么一说,来打个招呼而已。 谢云流表示他真的没有直接完成全部步骤的想法,他真的只是来说一句,让七秀坊做个嫁掌门的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太惊吓而已! 什么东西都没准备,直接带着人就上门了说我徒弟想要娶你们家掌门,这是结仇呢还是求亲呢? 撇去其他不谈,对于谢云流这次上门所提及的洛风同叶芷青的事情,七秀坊中各人的态度不同。有人不愿有人不舍,然而单迟意浓自己来说,她的接受程度,其实还是挺高的。 师尊和洛道长磨了这么多年,从她拜进师门开始到现在,终于能够成婚了(欣慰脸)! 当然赞同的前提是:就算是成婚了,叶芷青也依旧是七秀坊的绮秀。 简而言之,结婚以后,这一对小夫妻也依旧得过着分居的生活。和没结婚之前比起来,除了多了一个名头之外,没有任何的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一个区别的。 还有人想知道谢云流这次出门带这么多弟子的真正原因吗? 他是去开宗立派的。 谢云流自己用剑,但是在东瀛那么多年教出来的徒弟全是用刀的,何况他们还一个个的和纯阳宫相性不怎么好。静虚子想了一会儿,很大气的一挥手,直接决定去外面再开个分部给这群跟着自己从东瀛跑来大唐的弟子呆着。至于故土牵绊问题,也非是不能解决。 因为心中的那么一点莫名的心思,此次谢云流带来的一刀流弟子基本都是在东瀛没什么的牵绊的,像是源赖光那种家里有人的都被留在了一刀流里面看家。再加上他们在自己门下这么多年,谢云流还是很相信自己教人的本事的。 何况还有大徒弟在啊! 师尊远赴昆仑开宗立派,作为静虚子唯一亲传弟子,兼任纯阳静虚一脉首徒与一刀流大师兄两个身份的洛风当然是要陪伴在师尊左右,竭尽全力为师尊排忧解难的。 也就是说,以后,洛风会跟着谢云流住昆仑那边。 当然不会是长居,但是具体的在哪里,大概还是要看谢云流在哪里。 同理可得,洛风和叶芷青成婚以后虽然一样是分居,但是和从前的情况比起来,显然还是成婚以后分开的距离要更加的远一点。 洛风他还会经常跟着谢云流到处跑! 虽然相信师尊和师娘(划掉)情比金坚不过是区区分居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以后当然也一定没问题,但是迟意浓还是没忍住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以后。 假若她真的答应了晴明——他们成婚以后,大概也就是这种情况? 一个天南海北的到处跑,一个固定的待在一处。唯一差异的大约便是,需要带入叶芷青这个角色的不是迟意浓——迟姑娘显然要更加的适合带入洛风道长这个角色,而是安倍晴明。 迟意浓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太久,完全不觉得自己思考这种婚后事情有什么不对的少女严肃着表情,深刻的觉得现在想这个还是有点太远了。 她还没有想把自己嫁出去。 虽然身边的小伙伴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儿的趋势。 舒祈年不怎么高兴的挑眉,就青梅宽于待己严于律人的态度表示了批评:“我觉着,晚晚你会先把自己嫁出去。” 她很诚恳的说道:“我是说真的。” “我觉得我昨天的确是看到那个长歌门的弟子再给你弹琴没错。”迟意浓面无表情。 那小脸儿红的,目光叫个含情脉脉,简直连石头都要软在那深情里。 说实话,能够扛着那种目光不为所动,一边打拍子一边品茶,还能够做出一副闲适姿态的舒祈年还是挺了不起的。 舒祈年:“我们是朋友。” 虽然现在关系有那么一点儿的微妙,但是的确是朋友没错。 ——她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不想切离经,所以才想要给自己找个在青梅不在的时候奶自己的临时绑定奶而已啊! 临时队友(绑定奶)转变成朋友很正常,但是鬼知道他是为什么会跟自己表白。 居然开口就是求娶,少年,你家里的长辈真的教过你把妹吗? 这种直接的方式有时候的确能够收获到奇效,但是,听过因人而异这个词语吗? 舒祈年表示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直球。 迟意浓:“哦,朋友。” 真巧,在安倍晴明和她告白之前,迟意浓也一直把他当朋友。 然而迟意浓当作朋友的安倍晴明跟她说想要娶她。 现在你跟我说你们是朋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长歌弟子的小眼神啊! 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我真的不瞎。 舒祈年自然看出了自家青梅的不信,她不怎么优雅的给自己灌了杯茶水,左右眼下两人正坐在茶棚里,什么都能少就是茶水不会少。一杯清茶下肚,舒祈年抿了抿嘴角,而后方才开口说道:“反正,我的确是把他当朋友。” “我一点都不奇怪。”迟意浓托着下巴说道。 从某些方面来说,比如说它们一个入世一个隐世的思想,万花谷和长歌门之间的差异简直大的完全没法调和。但是从另外的一些方面来说,比如说对于弟子的文学素养比如说对于弟子的志趣培养又比如说琴棋书画才华横溢,万花谷和长歌门又是惊人的相似。 不要以为万花谷出来的就一定温柔好说话,舒祈年就一点儿都不温柔,气质都好倒是真的。 舒祈年打小就出色,后来拜师的又是杏林大弟子,外号活人不医的那位。年幼时家庭的培养、本身的优秀,在加上那么一点儿长辈的熏陶,舒祈年长大以后理所当然的带了心高气傲这个属性。虽然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少,为人也有点冷淡而已。 同样因为本身的高傲,舒祈年对于交朋友这种事情,是很挑剔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本事,就别想和这位继承了活人不医大部分医术上的本事的万花弟子攀扯交情了。能够同舒祈年交好的人不少,各自擅长的东西也都不一样,但是最最熟悉舒祈年的迟意浓的看来,自家青梅最喜欢交流的,显然还是会弹琴的那种文人雅士。 原因无他,舒祈年自己没什么弹琴的天赋。 就是这样而已。 老话还是有那么一些的道理的,缺什么补什么,这个概念在舒祈年这里的衍生便是:自己不会弹琴,所以便更加的容易对那些擅长弹琴的人生出好感来。 而长歌门的弟子,就算是个不会用剑的战五渣,也肯定是会弹琴的。 ——这就和就算是不习武的纯阳宫弟子也肯定会诵读道经做早课晚课一个概念。 63.入律之六 迟意浓是见过那个长歌弟子的,相貌清俊,气度疏朗,为人也算是沉稳,进退有度。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很招姑娘喜欢的翩翩佳公子,想来走在街上也会有不少的女孩子往他那边看。 然而他从来不会看回去。 ——虽然他总是对着舒祈年脸红。 迟意浓感叹道:“祈年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啊!”能够让一个好好的青年一看你就脸红。 “为什么一定是我做了什么?”舒祈年有点奇怪的反问道,“按道理来说,这种问题不应该是用来询问男性的吗?” 迟意浓:“但是现在,脸红的是他。何况……”依旧是一身十分具有辨识度的浅粉色衣裙的少女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好友,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祈年,你真的……会出现脸红这种情况吗?” 舒祈年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不会!” “这不就得了?”迟意浓完全没有给舒祈年任何反驳的机会,下了结语以后就开始转移话题,“祈年快看,上擂台了。” 舒祈年:“啊?” 一身墨紫衣饰的万花弟子下意识的顺着好友所指之处看过去,然后便看到了浅青衣袍的长歌弟子抱琴踏上切磋用的擂台,此时正在对着守擂的那名五仙弟子行礼。 “他怎么上去同人竞技了?”舒祈年有些不可置信。 说好的不喜欢争斗所以主修相知呢?对着一个五仙教出来的,还不是主修补天的弟子,作为一个奶,你这是上去给人送菜吗? “好像是被人激了一把?”迟意浓没什么诚意的给出了一个猜测,毕竟之前她一直在舒祈年在说话,完全没有注意那边的情况。目光扫过附近的人群,迟意浓感叹道:“这一次……来的人还真是多啊。” 不仅数量很多,门派也很多。 有资格受到名剑贴的那几个大门派就不说了,十大门派算是到了个全,加上那边几个一身紫色还带着皮毛装饰,身背大刀的侠士,四大世家也算是全了。剩下的那些没有收到名剑贴的,千里迢迢的往这边跑得也不是没有。 想要出名,可真是没有比现在更加安全迅速的途径了。 名剑大会是一个十分盛大的集会,最开始的时候或许真的只是邀请几位剑术名家然后选出名剑主人而已,但是到了现在,就算是寻常弟子,也是有了参加的资格。 哦,要参加肯定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得买个观看的门票。 根据各自的门派不同还会有不同程度的折扣和优惠。 像是迟意浓,她是七秀坊的人,藏剑给的折扣和霸刀山庄的一样是五折的半价。像是舒祈年,她是万花弟子,买门票的折扣就是和长歌门以及五仙教一样的七折的优惠。又像是天策府,作为国家公务员,他们每次都得不到什么优惠,买票也得交全款。 唯一和天策府一个待遇的,好像只有曾经卖了藏剑名剑贴的明教了。 也不是没有人就藏剑山庄卖门票的事情发出过抗议,然而最后都没有什么结果。毕竟藏剑山庄为了办这个名剑大会每次都是大把大把的金子丢出去,要收点回报也是人之常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藏剑山庄的地方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容纳下全部的人。所以,我们只能够通过这种买卖门票的方式来限定人数了。 藏剑二庄主如是说。 先来先得嘛。 不过藏剑山庄也并非是什么黑心商家,虽然很多人买票都只是为了能够亲眼瞻仰偶像/前辈/美人的绝代风姿——比如说迟意浓就知道好几个是因为想要看看这次没有代表七秀坊而是代表着霸刀山庄过来的柳云裳长什么样子才买票的,但是作为主办方,藏剑山庄也为这些观众准备了活动,并且同时负责保证参与者的生命安全。 当然,前提还是那个。 ——能够交得起报名费。 一般人和那些拿着名剑贴的大人物自然是不可能产生什么交集的,更加不要说是切磋了。但是寻常弟子和寻常弟子之间的切磋就很有可能了。只要你找好了对手,而对方自己也愿意的话,去报名点做个记录,就能排队等着上去干架了。 至于为什么要排队,纯粹是因为人太多。 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藏剑还特地安排了自家弟子上去比试做一下示范,但是等到这次的时候,那排队等待的队伍简直不要太长。 看这乌压压的人群,天知道每次在这个渠道上藏剑山庄能有多少收入! 迟意浓有点好奇那长歌弟子排了多久的队。 舒祈年:“大概挺久的。”她深沉的说道:“毕竟我们也聊了不短的时间了。”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然而她并不是很想知道那个对自家青梅有想法的长歌的事情。 于是迟意浓转了话题:“祈年呀,名剑大会以后,你想要去哪里呢?” “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舒祈年想了一会儿,然后答道。少女美目移向好友,说道:“不过,想来晚晚你,是不能随便乱跑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 迟意浓很直接的承认了舒祈年的猜测:“具体要在秀坊之中呆多久还没有定论,但是想来……半年之内应该就能够出来结果了。” 在东瀛那么久的时间,迟意浓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干。 在安倍晴明家里主动断绝与外界联系的时候,迟意浓倒是真的在专心自娱自乐陶衍情操。但是在到了一刀流以后……迟意浓还真的没有那么安分。虽然看上去她在一刀流的日常就只是被谢云流摔打实施爱的教育,但是事实上,迟意浓已经知道了很多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也不能说是没有人在推波助澜——而迟意浓也顺势的将自己送上去给对方利用。 左右是一样的目的,对方是想要将东瀛的一些现状通过迟意浓这个媒介传到大唐能够管事的那边去,而迟意浓一方面是受人之托,另一方面则是出自于其他原因,想要弄清楚更多的事情。除却那重合了的一部分,剩余的,便当作报酬好了。 反正,既然她有这个本事得到消息,与其做什么无谓的举动,还不如顺势帮上一把,不是吗? 不过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迟意浓之前被劫杀和这件事情真的没什么关系。迟姑娘对于自己行为的隐蔽程度还是有着一定程度的信心的,幕后之人估计还不知道她的手里掌握了多少的信息,只是单纯的不想要让谢云流离开东瀛——至少也不能让谢云流长留大唐。若是知道此事,派来的估计就不止那么点人了。 人数再翻一番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就算是人数再多上一倍,也一样对迟意浓没有什么妨碍就是了。迟意浓倒是觉得,要是对方真的这么干了,估计会先把自己门下的武装力量败个干净? 毕竟东瀛地方小,人口也少,就算是达官贵族的家里,估计也不会有超过一百的青壮年组成的武力。而要应付这种数量武力还很参差不齐的对手,迟意浓自我感觉并不是什么难事。 轻功好嘛。 就算是正面干干不过的话,慢慢溜也是可以轻松解决的。迟姑娘表示自己很有信心。 “所以说,这半年的时间里,你都要留在七秀坊当中了?”舒祈年问道。 迟意浓说道:“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啦,但是也不排除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提前做好了决定什么的。 事实证明话不能乱说,舒祈年一边晕船一边被迟意浓伺候,心里觉得自己当真是多嘴。 迟意浓的确是没有在七秀坊里呆上半年,她只是呆了四个月而已。 出来的原因是,关于迟意浓上次带回来的一些消息,那几个有资格讨论下决定的人已经有章程了,就是实施还需要一点时间,以及对于当地的情势地理还不怎么清楚。所以之前去过东瀛的迟意浓就这么的被自家师尊派出来去实地考察了。 既然是去办正事的,当然不可能只有迟意浓一个人。船是藏剑山庄提供万花改造过的,船上的人也都是各大门派出来的精英弟子。除却那些负责开船的人手不算,天策、纯阳、万花、七秀、藏剑、少林、长歌,统共七个门派,每个门派出了五个弟子,合起来便是三十五个人。 不算多的能够引起东瀛那边的警惕,也不会少的无法自保。 哦,这一次的队伍里当然没有谢云流这个大杀器。在名剑大会上博得了剑魔之名也拿到了名剑——虽然最后那把剑被他扔在了纯阳宫——的静虚子前段时间正好看中了昆仑山附近的一块地方,正在兴致勃勃的做着开宗立派的准备工作呢。 据说纯阳也派了不少人去帮忙。 这次来的人里有不少人迟意浓都认识,过半的都在前些时候的名剑大会上见过,有好几个更是与她关系深厚。万花的舒祈年自然不消多说,打着要替师祖去看看一刀流情况的静安也是相交多年,藏剑和七秀的交情已久两边的弟子也都关系不错,而长歌门—— 三个见过一个没见过,剩下的一个迟意浓表示很眼熟。 没错,就是现在这个在和她抢着照顾祈年的家伙! 杨青宿,你没看到你师兄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吗? 还·不·快·点·放·手!!! 64.阴阳之一 杨青宿表示他没看见,以及,迟姑娘你还是将祈年交给我照顾的好。 一身青衣,面容俊秀的长歌弟子十分诚恳的说道:“船上颠簸,我给舒姑娘弹琴。” 迟意浓面无表情的拒绝了他。 主修相知剑意很了不起吗?我也是能切云裳的人好吗?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意思啊杨青宿,不就是船上颠簸祈年看我给她跳霓裳羽衣会头昏更难受吗! 虽然医不自医,晕船这毛病舒祈年自己都倒了完全没法给自己治,但是你真当那几个万花弟子是摆设?让你给我家祈年弹琴,我还不如带着祈年去找她同门扎几针呢。 至少这个见效的速度可是比听你弹琴要快的多了。 就冲这点迟意浓也不会放手。 舒祈年那么难受,选的法子当然是见效越快的约好。 同样出身杏林门下的万花弟子很愉快的给被迟意浓抱过来的大师姐扎了几针,虽然有点不合适,但是难得看到总是强势的大师姐这么虚弱的样子啊。 她还以为大师姐永远都不会有脆弱的时候呢。 迟意浓没有说话,然而在那姑娘离开以后,迟意浓却是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谁不会有这种时候呢?” 只要是人,谁都会脆弱的啊。 迟意浓在床沿坐下,纤细的手指穿过舒祈年垂落在边缘处的长发,神色是不可错认的怜惜。 “祈年……” 她轻轻的说道。 “——你怎么就晕船了呢?” 迟意浓一脸的不解:“明明从前来秀坊的时候,我带你游湖,祈年你也没什么难受的啊。” “大概是因为,游湖和出海还是不一样的。”舒祈年幽幽的答道。 她也没经验啊,谁知道第一次出海就会晕船? “你这得多难受啊。”迟意浓爱怜的看着舒祈年,语声轻柔,“没有办法吗?” “时间长了大概就好了?”舒祈年有点恹恹的回答着,“我这边有晕船的药,晚晚你给我弄点水。下次再难受的时候我给自己扎几针就成,暂时就这样。”她问道:“晚晚,你跟我说,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了。”迟意浓很有耐心的安抚着倦怠的好友,“船是藏剑山庄买下来的,又被你们万花的天工弟子改造过,不论是吃水的深度还是航行的速度都要比一般的船快很多。” 舒祈年:“我只想知道,还有几天?” “最多两天。”迟意浓十分肯定的给出了答案。 舒祈年:“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撑一下的……” “乖啦啊,祈年你先休息一会儿。”迟意浓去取了清水来,在看着舒祈年将丸药吞下之后弯腰轻柔的摸了摸舒祈年的长发,语声柔和的哄劝道,“精神不好的话,睡一觉就很好很多呢。” “睡不着。”舒祈年实话实话,“难受。” 迟意浓:“那我陪你好啦。” 她笑着拉起来舒祈年的手,将自己的内力传过去一点,眸光温柔的像是一江春水。舒祈年神智还有一点儿的迷糊,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下意识的捉住了迟意浓的手。 “晚晚,我想听你唱歌。”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好像是在撒娇一般。 “好。”迟意浓轻声答应着,嘴角绽着小小的花。 这当然是很温馨的一幕,至少,两个当事人都觉得挺好的。 船上的日子毕竟是无趣,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的便会想要找些乐子。 比武虽然不是被我完全禁止,不过思考一下现在的环境,这项活动还是被暂时的排除了。于是最后的结果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人聚在一起玩游戏。 倒也不是没有人来找迟意浓加入,只是舒祈年难受,迟意浓的心思大半都在她的身上,对于这些事情却是没什么兴趣。对于那邀请,便婉拒了,一心只守着舒祈年。 虽然这么干的人,大概还要在加上一个杨青宿。 在感情方面尚还青涩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掩饰自己的态度,这船上,除了那些实在是迟钝的人,或者是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些的,基本都能够看出来他对于舒祈年的心思。虽然舒祈年没什么特殊的表示,但是好歹淑女依旧是单身,追求也没什么关系。是而杨青宿得到了不少人的鼓励,在这边的出现频率简直不要太高。 一开始一个秀坊的姑娘看到杨青宿这么干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即将看到一场围绕着红颜而起的、结果毫无悬念必然是自家师姐压倒性胜利的撕逼。但是事实证明她实在是太甜了。 撕逼什么的,至少在现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迟意浓深沉的表示:师妹你在想什么啊。祈年还在不舒服呢! 杨青宿什么的完全可以放一边去,现在祈年才是最重要的。 师妹:师姐,真的不是因为你已经快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吗? 秀姑娘一脸的崩溃。 本来在下船的时候看到一个金发的男人等在那里就已经够奇怪了,但是他居然在看到自家师姐下船的时候无视了边上那么多人的视线,摆出那种自然的样子,一句话都不说的就朝着师姐走过来了啊! 突兀的见人靠近,原本便含了几分戒备的众人皆是露出了严肃的样子来,气氛霎时便紧绷了起来。 和迟意浓肩并着肩——说白了就是被迟意浓扶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下来,刚刚踏上陆地没多久,脑子还不怎么清醒的舒祈年想也不想的就挡在了迟意浓的面前。 “来者何人?” 舒祈年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她本就自带心高气傲这个属性,虽然现在因为长时间的晕船而显得有些憔悴,但是于她的气势却是半点无损。下巴一扬,那种天生的傲气便很自然的流泻了出来。 浅金发色的男子略微皱了皱眉,开口说道:“我找的是迟姬。” 这个发音……相当的耳熟啊。 迟意浓搂住还不怎么清醒完全就是在强撑着精神的小伙伴,用力把人带到了身后。然后带了一点儿困惑的看着面前的……妖怪。 虽然有着人的外表,但是那种奇怪的气息,的确是异类没错。 而且这个妖怪身上的气息还有点熟悉。 让迟意浓想起了莹草——自然,是在被安倍晴明收为了式神以后的莹草,身上的那种浮动的气息。 “你是晴明的式神?”迟意浓问道。 怎么看都觉得好眼熟啊……像极了某次晴明给她科普东瀛大妖怪的时候所提到的那个大天狗。 貌似大天狗的妖怪点了点头,他的腰上插着一把圆形的团扇,整体看起来都带着一种特别的从容风度,这也使得他说出来的话变得格外的可信。“在下的确是晴明大人的式神。” 只不过是黑晴明大人。 “奉晴明大人之命,迟姬大人,能与我一起走一趟吗?”妖怪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迟意浓问他:“是要去见晴明吗?” 金发的妖怪点了点头。 “很急?” “并不是。” “那么,我能够过一会儿再去吗?”迟意浓问道,顺便示意它看看附近的情况,“我们才下船,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 估计完全没有想到迟意浓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妖怪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才答道:“自然可以。” “只是还请迟姬快些。” “这是自然。”迟意浓微笑着握住舒祈年有点儿不安分的手,答道,“时间宝贵啦,我们都知道的。” 被猜测是大天狗,实际上也的确是大天狗的大妖怪沉默着看着迟意浓牵着身边墨紫衣饰,泼墨长发,容颜秀美的女子慢慢的走开,一边走还在一边姿态亲密的说着什么,突然觉得—— 自己的主人好像快要失恋了。 衣袖之中的符咒依旧在尽职的发挥着自己的作用,之前他便是通过此种渠道来同远在黑夜山之中的阴阳师对话,传达着阴阳师所想要寻找的那位女子的话语。现在符咒效力仍在,但是大天狗却突然觉得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突然变得十分烫手。 耳边传来阴阳师的询问之语,只是大天狗……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种情况,他应该怎么说呢? 许是大天狗沉默的时间太长,符咒另一头的阴阳师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他有点不快的拉长了声音,声线之中也透出了切实的不快来:“怎么了?” “在下……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在那一个瞬间,大天狗无师自通了甩锅技能。他十分诚恳的说道:“语言的描述毕竟过于片面,我觉得还是亲眼看到会比较好。” 这样他就不需要思考语言表达的问题了。 另一头的阴阳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单方面的掐断了联系。 大天狗却是笑了起来。 能够窥探其他地方景色的阴阳术的确是存在的,只是施展起来未免太过于费力,一般的阴阳师完全没有使用的能力,这便造成了术的被遗忘,导致一些有能力使用这个术的阴阳师完全不知道这个术的存在。但是大天狗知道,他奉上了真名的这一位阴阳师,是会这个术的。 而且作为定下了约束的式神,阴阳师如此剧烈的灵力波动可是瞒不过他啊。 ——尤其,阴阳师还将这个术的基点放在了他的身上。 既然如此的话,便令黑晴明大人看的全一点。这么想着,淡金发色的青年抬步,朝着迟意浓的位置走过去。 想来现在,他的主人最想要见到的,便是那位女子了? 65.阴阳之二 大天狗的确是没有想错,他家的黑晴明大人的确是很想看到迟意浓。 然而他并不想看到迟意浓在无意识撩妹。 黑晴明表示自己很不高兴。 突然就被塞了一手的符纸然后耳边就响起挚友委屈话语的迟意浓觉得自己更加的无辜。 撩什么妹啊,那是很正常的师姐妹以及江湖同道之间的交流好吗? 如果只是笑一笑,然后说话的语气温和一点,这就算是撩妹的话——不行,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设定。 这种情况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撩妹,尤其是想要撩大唐那些过尽千帆早就看过了无数手段的妹子,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最后,原来晴明你是怎么天真的人吗? 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 微妙的觉得友人好像是幼稚了不少的迟意浓僵着一张漂亮的脸,耐心的听“安倍晴明”说完了想要说的话,然后方才慢悠悠地说道:“晴明,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性急了不少?” 对方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然后答道:“错觉。” 好像是生怕迟意浓不相信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气近乎于斩钉截铁:“这肯定是七娘你的错觉!” “果真?”迟意浓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儿,带着一些不信的意味在里面。 “安倍晴明”的回答紧跟而上,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果真。” 迟意浓下意识的觉得有点儿不对,但是她却并不知晓这种不对从何而来,最后也只能现将这种异样之感压在心中,换了一个话题。“是晴明你让大天狗来接我的?”迟意浓看了一眼自从方才匆匆将这张传话的符咒塞到自己手里之后就立刻远远退开的浅金发色的青年,这样问道。 “的确如此。”青年的声线十分动听,染上了关怀的时候更是让人几乎无法拒绝。“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七娘?”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而已。”迟意浓习惯性的撩了撩耳边的长发,曼声道,“我这一次来东瀛,并非是与静虚子前辈同路,也非是单独一人。” 虽然已经知道迟意浓那边的情况,但是为了不让心上人发现自己正在暗搓搓的看着她,黑晴明还是明知故问了一把:“七娘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吗?” “是。”迟意浓并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左右也是不可能瞒下来的。“此次来到东瀛有些缘由,具体的事情,等到见面的时候我再同你言说一二。我当下想要同你说的事情并不是这个。” 在自己心仪之人的面前,心怀爱慕的人总是会更加的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这具体的表现为好说话,言辞得体,耐心好等方面,完全的继承了从前的自己身上的全部黑暗面的黑之晴明也免不了这个惯例。要是换个人他估计早就一句说重点甩出来了,但是现在在同他说话的是迟意浓。 黑晴明注视着面前清水之中呈现出来的迟意浓的身影,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能够溢出来。他十分温和的说道:“我在听,七娘你说便是。” “你以后……没事的话,还是不要让手下那些,长得好看的妖怪往这边来了。”迟意浓很诚恳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完全的发自于好心。 黑晴明:“?” 仿佛感受到了黑晴明未出口的疑惑,迟意浓解释道:“很多人都喜欢好看的事物。” 所以在确定了大天狗的无害之后,出于对一开始大天狗造成的诡异气氛的微妙不快,那些喜欢美丽事物也没什么节操的人便很好的给这只大妖怪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下限,顺便还调戏妖怪一把。这大概也是大天狗在将符咒递给她的时候会那么急切的原因,迟意浓觉得自己都看到了那只面皮薄的大妖怪发红的脸了。 跑得那么快,现在还孤零零的站在远处,看上去还真的有点可怜。 黑晴明:我也喜欢——比如说最好看的七娘你。 迟意浓:“然后。”她侧过脸,对着方才从舒祈年那边过来的静安笑了一下,在得到了蓝白道袍的道姑一个清浅的笑颜,看着她走开之后,继续说道:“这次和我一起来的,还有纯阳宫的弟子。” 担心“安倍晴明”听不懂,迟意浓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道士——还记得静虚子前辈吗?他们和静虚子前辈是同一个门派的。” 当然本事也是同出一脉,虽然这一次来的这些纯阳弟子里面没有一个是宛如谢云流一般的大杀器。 虽然还是不知道纯阳宫是什么,但是黑晴明觉得,迟意浓的话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了。 静虚子=强大的道士=一剑镇压百鬼夜行=斩妖除魔不在话下=妖鬼退避 静虚子的同门=水平不确定的道士=也有能力斩妖除魔 这是黑晴明盯着清水之中迟意浓同静安相视一笑画面,在听完了迟意浓说的话以后的第一反应。 他的第二反应是: 大天狗是我的式神=大天狗是妖怪=有可能被那些道士当作异类处理了=我会因为式神的遭遇而受到损害。 七娘提醒我这一点=七娘在迂回的关心我! 原本的风雪漫天背景分分钟化作春暖花开,据缩在一边提供冰雪并将雪化成水、同时在竭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直在装自己不存在的雪女的说法就是:黑晴明大人对着水面笑起来的样子,像是雪山的冰雪都化成了水。 去除迷妹滤镜,说的直白一点,就是:笑的宛如一个智障。 还是智商已经下线很长时间,自己也没有什么拯救想法的那种智障。 然而显然正笑的春光灿烂的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有多傻,他只是专注的看着水面之中浮现出来的,那浅粉衣裙面容娇丽的对着手中符咒露出的静美笑靥,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理解记忆之中的那一份悸动了。 虽然是继承了原本的自己的全部记忆,同时连带着感情也是一并继承了下来,本身也的的确确的是同从前的自己一样在全心全意的倾慕着那名为迟意浓的女子,但是事实上,黑晴明并不是很能够体会到那所谓的悸动。 他确定自己喜爱那少女,倾慕她,深爱她,只要看到她的笑靥就觉得什么都是美好的。只是在回顾从前的自己留下来的那一份并不如何完整的、同迟意浓有关的记忆的时候,黑晴明却是产生了疑惑。 是的,我喜欢她。 但是这个喜欢着迟意浓的“我”,到底是谁呢? 是从前的那个完整的我,还是如今这个继承了从前自我全部黑暗面的我? 许是黑暗面的这一个个体要分到了安倍晴明更多的质疑,在纯然的善之化身的白晴明毫无障碍的接受了这一份深爱,唯一的问题也只不过是不知道自己空缺的那一部分记忆之中所喜爱之人到底是谁而导致感情毫无凭依宛如浮萍的时候,同样继承了前身这一份深爱的黑晴明却是在怀疑着爱着迟意浓的人到底是谁。 就像是从前的安倍晴明在质疑着自己感情的起源到底是本身的悸动,还是外力的引诱一样。 最后黑晴明也没有能够弄清楚这个问题,但是对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开始不去计较、或者说是下意识的忽略这个问题。想来短时间内七娘也不会再来这里,他这样想着,却没有注意到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有关于迟意浓的那一份记忆的过程之中的那些变化。 在悄然之中转变的称呼,以及,他自己的心情。 偷偷摸摸的跑去解封一只妖怪,还不辞辛苦的将那妖怪收做了自己的式神,就只是为了取出那把被充作了封印媒介的长剑。剑到手了以后像是痴汉一样每天保养,对待的小心翼翼,关注着那把剑的变化,还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最后在发现迟意浓快要到达东瀛的时候又眼巴巴的派了大天狗去传信,想要把人引到自己这边来。 倒也不是不愿意主动送上门去,只是出于心中的那么一点儿莫名其妙的念头,终于还是将已经踏出门口的半只脚收了回来,转而让大天狗过去了。 而这一刻,黑晴明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在看到少女脸颊上露出的那一个微笑的时候,心口处所涌动着的感情,与记忆之中的有些不同,但更多的却是相似。 我喜欢她。 深蓝狩衣的青年注视着水面上少女的影像,低声说道。 从没有任何时候,黑晴明如此明白的认识到这一点。 青年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上水面,指尖与清水接触的那一个瞬间,清澈的水流浮现出一圈圈的涟漪,打散了少女的容颜。 然而他却是笑着的,目光如水缱倦。 青年嘴角的笑容甜如蜜糖,说出来的话也是又轻又软的:“我知道了,七娘。我以后会注意这个的。” 原本倒映着海边风景的水面已经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清澈见底的水流于视线毫无阻碍。黑晴明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带了一点儿苦闷的说:“七娘,你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呢?” “这个呀……”迟意浓答道,“快了。” “再等一段时间,好不好?” 她轻声的哄劝道。 66.阴阳之三 迟意浓说的再等一段时间,这真的不是什么托词。 虽然此次出行她只是一个顶着名头的负责人,许多的事情都已经被提早的分配好了,干活的时候分工也很明确基本不用她操什么心,但是。 这并不代表迟意浓就能够无所事事了。 就算是要去看朋友,至少也是要先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做完呀。何况——迟意浓觉得自己要离开,怎么说也得和同伴,尤其是舒祈年说上一声。 擅自离队真的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啊。 舒祈年:可是你还是要走。 迟意浓:“我有和祈年你说呀!”而且我也把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好了。 她看着已然恢复了精神的好友,眉梢眼角的都是笑意:“祈年现在的精神很好呢。” 舒祈年扬了扬眉毛,却是也笑了起来:“是你的功劳——等你回来,我还要听晚晚你给我唱歌。” 迟意浓声音好听,唱歌也好听,舒祈年还是很喜欢听自家青梅哼曲子的。 “好呀。”迟意浓答应的十分爽快,“祈年想要听什么曲子,同我说便是。” 舒祈年道:“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谈话到这里便算是告一段落,迟意浓又和舒祈年说了几句话,才说道:“那我走啦,祈年。” “去,早些回来便是了。”舒祈年放开了迟意浓的手,眼中笑意满盈,“我等你回来,晚晚。” 早点回来这种允诺好像有点说不出口,迟意浓估摸着安倍晴明这么急的喊自己过去大概是有些事情,这一趟的时间暂时还不能确定。是而她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最后说的也只不过是一句:“我会今早回来的。”迟意浓说:“我知道的,祈年。” “那我就不留你了。”得到了答案,舒祈年也不再挽留。虽然有些重复,但是她还是又说了一句:“去,记得早去早回。” 迟意浓也笑着答应了:“好。” 虽然并不能够保证一定做到,但是我会记得的。 “我们走。”她对等在那里的大天狗说道。 浅金发色的大妖怪沉默着点头,当先走了出去,在前边带路。迟意浓跟在他的后面。 许是顾及到迟意浓的体力,大天狗的脚步并不算是很快。迟意浓本是习武之人,原来便脚步轻盈,大天狗刻意放慢了脚步之后更是走的宛如游玩一般,赶路的同时还有时间欣赏一下路边的风景。 然后便发现了不对。 迟意浓原以为他们要去的是安倍晴明在平安京之中的宅院,可是现在看样子——这并不是去那里的路线啊。 从前天天换路线走的迟姑娘有底气拍着胸口说没人比自己更加了解各种去往安倍宅的各种小道,毕竟不是谁都能够和她一样天天走屋顶抄近路,在纵观大致布局的同时还闲的没事干每天都走不同的路的。 总的来说,迟意浓是很熟悉各种到达安倍宅的路线的。能够轻轻松松的数出七八条不带重样的小路,也对路边的各种特点风景了如指掌。是而她很容易的便发现了,他们现在所走的这条路,并不是去往坐落在平安京之中的安倍宅。 倒是有点反过来了。 迟意浓停了脚步,在大天狗转身看过来的时候问他:“这不是去平安京的路。” “我们是要去哪里?” “黑夜山。”大天狗压根就没有什么骗人的意思,实话实说。 正如同出门之前黑晴明所交代的那样,问什么说什么。 全盘继承了从前的自己的记忆黑晴明也如同从前的安倍晴明一般了解迟意浓,或者说是了解在关于“安倍晴明”的事情的时候,迟意浓的想法。 “晴明是出门了吗?”一袭粉衣的少女这样问道。 一点都没有产生什么其他的联想——就这样无比自然的为对方的异常做出了解释。 即便是送到了眼前的异常,也因为是“安倍晴明”,而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种程度的信任。 被询问的大天狗很实诚的回答:“晴明大人并没有出去。”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作为大妖怪的智慧还是有的。深知自己绝不能在现在说出黑晴明大人这种称呼的大天狗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干脆的改了口。 顺便还不自觉的给出了误导性的信息:“这段时间,晴明大人一直住在黑夜山。” 这自然是实话。 被这实话给误导了的迟意浓便蹙起了眉,显出一些困扰的模样来。 她记得,自家好友好像在黑夜山这边并没有朋友啊。 或者说的更加准确一点,虽然安倍晴明基本每天都在早出晚归邀约无数好像和谁都能够谈笑几句气氛看上去似乎也不错,但是事实上,这位少年成名的大阴阳师,其实是没什么朋友的。而那寥寥几个,迟意浓记得也没有谁是住在黑夜山这边的。 难道说是这几个月里新交的朋友吗?迟意浓这么的询问着大天狗。 大天狗说道:“晴明大人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迟意浓更担心了。 虽然一个人住这点和以前一样,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是如果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为什么好好的安倍晴明会放着自己精心布置好的房子不住撂下自己镇守鬼门的职责不管,从平安京跑到黑夜山来?退一步说,就算只是出门看看风景在外面住一段时间—— 选哪里不好,偏偏要选黑夜山那种地方? 黑夜山,顾名思义,即便是在白天也是昏暗的很,宛如夜间一般。如果仅仅只是如此的话倒也没什么,重点在于这边的环境十分诡异,常常会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其中还有众多的妖怪在此生活,便是安倍晴明也不会在没事的时候跑到这边来。 原因无他,太危险了。 这里是平安京之人口耳相传的禁忌之地,寻常人还好,只是说不能靠近,否则会有无法承受的危险出现。而在阴阳师之类的群体之中,关于黑夜山的信息便更多,对于这个地方的忌惮也就越大。 越是了解,越是恐惧其中所蕴藏的那些危险。 迟意浓并没有来过黑夜山,从前也只是听安倍晴明在同她介绍平安京附近的地形的时候提过几句罢了,是而一直到注意到光线的变化之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走进了黑夜山的范围。 前方带路的妖怪依旧走的平稳,步伐节奏不变,依旧是那种能够让迟意浓一边走神看风景一边轻松跟上的速度。他对于这里的环境好像也十分了解,不管是拐弯还是绕路都没有迟疑,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稔。迟意浓跟在大天狗的身后,觉得自己这么一遍走下来大概是绕了不少的圈子。 晴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样的事情啊!给自己的住处加上防御什么的,从前偏好的不是结界和阵法吗,现在怎么变成绕圈子了? 迟姑娘颇有几分疑惑的想着,一直到被大天狗告知“快要到了”的时候也还是没能够得出结果。 然而其实她也并不需要什么结果了。 因为,布置了这些的人,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是现在的位置,也已经足够迟意浓看清楚那正站在篱笆之前等待的身影。 那人有着迟意浓所熟悉的身高,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衣着,以及—— 完全不熟悉的外表。 迟意浓有点迟疑的停了一下,然后半个呼吸以后又往前走去。 那有着她所熟悉的一切的青年对着迟意浓笑着说道:“七娘。” 声线清澈,语声温柔,连咬字也带着一种缱倦的缠绵意味——用大白话来解释一下的话,大概就是,色气。 光凭着声音就能够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晴明?”迟意浓有点虚弱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尾音下意识的上挑,染了一些疑惑之意。 深蓝狩衣的青年微笑着点头,算是确定了迟意浓的话,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大天狗早就走开了,虽然是在篱笆外面,但是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迟意浓也没什么顾忌的就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晴明啊。”粉裙金簪的少女仿佛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在友人含着笑意的鼓励目光之中说出了后面的话,“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迟意浓问的很委婉。 “此间并无什么事情发生,七娘不必担心。”有着深蓝色、近乎于黑色的发色的青年这样说道,他很温和的看着迟意浓,虽然因为造型的原因而使得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都有点妖异,但是当他笑着说出答案的时候,却教人完全没有办法不相信他。 因为那一瞬间流泻出来的气度和神态,看上去实在是太可信了。 ——然而迟意浓并不买账。 这鬓压珠翠,玲珑秀美的秀坊弟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她清美的容颜上流露出了一些惆怅的意味来,语气也是担忧的:“晴明,你没有同我说实话。” 迟意浓的态度十分的笃定,因为这一份肯定,虽然心中早有把握,黑晴明还是没忍住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对以至于露出了破绽叫迟意浓看穿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破绽会出在造型上。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的话,你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把自己弄成这种样子?” 67.阴阳之四 终究还是给友人面子,迟意浓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出来。 比如说这种造型简直是在谋杀眼睛什么的。 虽然说实话,“安倍晴明”的造型,的确是挺辣眼睛的。 迟意浓悲伤的想,就算是安倍晴明那绝对超出平均水准的颜值都挽救不了这种奇葩的造型了。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本事。 比起迟意浓来,黑晴明的神色就显得格外的无辜。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看着迟意浓问道:“七娘觉得,我这个样子,不好看吗?” 你居然还问我这种问题?迟意浓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却看到青年脸上认真的疑惑。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晴明,你到底遇上什么事情了?” 要受到过什么样子的摧残,你的审美才会出现这么奇葩的变化?迟意浓没忍住自己脑补了一下,觉得自家好友这段时间大概是过的不怎么好。 你看他都把自己打扮成这种辣眼睛的样子了啊! 他自己还不觉得这有什么啊! 他居然还觉得挺好看的啊! 这得要什么样子的奇葩审美才能够觉得这种的打扮,算是不错? 迟意浓简直都想要扶额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的少女并未发觉,身边的青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一个极为微妙的程度。“七娘,”他这样喊着迟意浓,语声温和,本是清风朗月一般的舒阔声线,在刻意的压低之后却显出了一种缠绵的意味来。 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 于朦胧之中,浸染出绵长的香气。 和暧昧。 只可惜迟姑娘现在正在思考自家好友到底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心思完全不在这方面,黑晴明的这一番手段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对于黑晴明刻意营造出来的气氛,迟意浓压根就没什么感觉,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尝试失败,黑晴明并不气馁。能够一次成功固然是他所期待的大好事,但是失败了,也没什么好不快的。相反,黑晴明的心中还有几分自豪。 类似于,“我喜欢的人就是这么意志坚定能够无视我的诱惑她就是这么好”这种的想法。 当然啦,能够手牵手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虽然中间用了一点手段。 黑晴明牵着迟意浓的手,带着她走在长长的小路之中,同时穿过一层层或是互相交叠、又或者是互相配合的结界。迟意浓与他并肩而行,垂下眼帘,看着身边人的手。 指骨纤细,五指修长,肌肤白皙。怎么看都是很好看的,迟意浓还记得,当初安倍晴明在对着自己说着倾慕的时候,便是用这样的一只手将她的手掌按在了石桌上。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迟意浓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那时候的想法。 很好看——但是只要用力,很容易的就能够捏断,挣开自然更加的轻易。 现在迟意浓依旧这么想。 但是她却并不想就此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 一袭粉色衣裙的少女安安静静的跟在深蓝衣着的青年身边,敛着眉目的样子看上去又美好又乖巧,叫人看的心都化了——至少一直都在悄悄的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迟意浓的黑晴明就是这样的感觉。 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奉到她的面前,换得她对自己展露欢颜。 那样的话,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幸福? 这么想着的时候,黑晴明却是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上面。一直到迟意浓停住了脚步,感觉到身边之人不再跟着自己前行的黑晴明才带着一点儿诧异的回过神来,扭头疑惑的看着迟意浓。 他看到少女宛如兰花一般的秀丽面容,和这美好容颜当中流泻出来的一点疑惑。 “你不是晴明。”迟意浓这样说道,声音虽轻,语气却是不带半点轻飘。 那根本不是什么猜测,而是已经掌握了某种切实证据以后的肯定。 黑晴明下意识的就想要捉住迟意浓的手,然而一直到手上加力,切实的将手掌之中的那段纤细玲珑的手腕握的更紧,他才反应过来,迟意浓虽然说出了那样的话,但是一直都没有将手从他的手掌之中抽出来。 也没有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她就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没有变化。碍于身高,迟意浓不得不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说出自己的发现。 语气平静。 “但是你也没有骗我。” “你身上的很多地方——都和晴明很像。” 或许那已经不能够用相似来描述了,那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这也是迟意浓未曾在一开始就发现不对的原因。 声音,身形,相貌,这都可以伪装,通过易容来改变成其他的样子,但是气息、目光、气质、笑容、乃至于不经意之间的一些小动作,这些东西却是个人所独有的东西。就算是再怎么观察,也不可能模仿的全然一样。 迟意浓对于自己的观察力还是有一点自信的,她与安倍晴明分开也才几个月,还没到会把好友的事情记错的程度。然而眼前之人……除却一些微妙的不协调之外,简直和安倍晴明毫无差别。 但是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人。 一开始的时候迟意浓也曾经被误导,但是不同终究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所以,你是谁?”迟意浓问道。 顿了顿,她又说道:“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问法。”粉裙金簪的少女对上青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轻声说道:“你和晴明,是什么关系?” “不愧是七娘。”深蓝狩衣的青年这样说道,声音里仿佛染着愉快的笑意。他的脸上依旧是挂着那种表情,虽然他的眼睛附近都用了深蓝色的颜料绘上了妖异的图形,连带着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妖异色彩,整个人看起来都充满了一种诡秘扭曲的意味,但是这一切却都无损于他此刻流露出来的温柔与从容。 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但是被他所注视着的迟意浓却只觉得古怪。那被对方所小心的藏在眼底的,那样深沉而又隐晦的感情……觉得这人和晴明更像了怎么办? 黑晴明并没有发现迟意浓那一瞬间的走神,他继续的说了下去:“我是安倍晴明。” 注视着少女娇嫩清雅的面容,他笑着说完了后面的话:“但我不全是他。” 话音落下,黑晴明原以为自己会看到迟意浓露出惊讶的样子来,但是事实上,迟意浓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神色看上去很沉重的样子。 她低下头去,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难以选择的事情。黑晴明看不到迟意浓的表情,于是只能够盯着少女发间那些精巧华美的饰物一边出神一边思考是不是能够给心上人准备更好看的首饰。心里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使得不至于太过紧张。 迟意浓沉默的这些时间,于黑晴明而言,不亚于犯人等待审判的煎熬。 然而他最终得到的答案却是:“晴明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迟意浓这样问道。 “我走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怎么才过了这么几个月,他就把自己弄成了这种糟糕的样子?”迟意浓抬起头,黑晴明看到了她蹙起的眉头,与眼中浮现出来的微妙的忧虑之色。她问黑晴明:“你既然是晴明的一部分,想来——这些问题,你也是知道的?” 黑晴明摇头:“我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是实话。 虽然有着安倍晴明的全部记忆,也不像是作为安倍晴明全部善念的化身的白之晴明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事实上,黑晴明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记得安倍晴明所会的那些阴阳术,记得他成长的道路之中所遇到的那些事情,记得他的那些式神,连安倍晴明最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的关于迟意浓的记忆他也得了一些。但是关于安倍晴明为什么生出了将自己的灵魂切割成两半分别灌注善恶之念这种想法,黑晴明他还真的不知道。 这一部分的记忆,黑晴明估计,大概已经连带着那些他所未曾得到的关于迟意浓的记忆一起失落了。 要么就是留在了白晴明那里。 想不起来,也不代表没有记忆啊。 虽然是失忆,但是不代表没有记忆留存,不是吗? “你知道什么?”迟意浓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挑剔,现在她所知道的实在是太少,并不利于她了解安倍晴明的身上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对于意中人的疑问,黑晴明自然是实话实说。虽然中途还是加了很多的料,竭力的让自己的经历听上去更加的可怜可叹一点意图引起迟意浓的同情心给自己加点分,但是好歹他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和现在安倍晴明的情况给说清楚了。 “所以说,晴明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的灵魂给切成了两半,最后没有控制好事情的发展,自我崩溃诞生了两个化身?你是晴明阴暗面的化身,记得晴明知道的一切。”迟意浓总结了一下,“而现在在平安京安倍宅里的那个,则是晴明善念的化身,而且他还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黑晴明弯着眼睛,点了点头,表示迟意浓说的没错。 迟意浓:“你先去洗把脸。” 她冷淡的说出了从见面开始,就想要说的事情。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是既然是熟人——迟姑娘表示自己拒绝和顶着这种奇怪妆容的晴明说话,就算对方只是晴明的一部分也不成。 迟意浓手上加力,轻轻松松的把黑晴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到了自己腰上的手给拉开了,说道:“去把自己洗干净了。” “然后,我们再来说后面的事情。” 68.间隙之二 通常的来说,某方面的与众不同,也就代表着在某个方面的出类拔萃。 因此才更加的感到寂寞。 这种情况,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大概便是:天才总是孤独的。 因为他们总是能够看到许多一般人看不到的事情,发现这世界上的更多的奥妙。 安倍晴明便是这种情况。 在其他人还在沉醉阴阳术的各种变化,为其中的种种衍生情况而苦恼着寻找规律的时候,他却已然将其他人所困扰的问题尽数解开,已经开始尝试着解释阴阳术之中所蕴藏的“理”。 这也是当初他会一人前往山野的原因。 并非全是年轻气盛经不得他人激将,而是顺水推舟。用一个浮于表面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 后来安倍晴明回忆往事,觉得自己幸好一时心血来潮,应下了那个赌约,走了那么一趟。 虽然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但是比起他所得到的那些来,这实在是不值一提。 被妖怪嘲笑着下了咒语也好,被困于一处也好,之前他所经受的一切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自尊与身体上受到了损伤而已。假若只是这样的代价便能够换得佳人为他驻足,安倍晴明想,自己还是很乐意付出的。 即便迟意浓当初并非全是因为如此才停留在了他的身边,但若是没有那一次他的出行,想来就算是还会相遇,大约也不会有现在的心情了? 喜欢这种事情向来便是最没有道理的,就算是一样的两个人,但若是换了一种相遇的方式,安倍晴明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一样会为了迟意浓而动心。 就像是到现在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迟意浓的什么一样。 要是到时候七娘这样问的话,应该怎么回答呢? 已经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处于闲暇的私人时间的阴阳师没什么仪态的坐在长廊上,对着自己充满了自然之野趣的庭院思考着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他雪白的衣摆在木质的地板上铺散开来,看上去就像是外面的雪闯进了这里,给地板上也铺上了一层雪一样。 只要是你,我就都喜欢——这种回答当然是不能够当作答案的。安倍晴明垂首翻过了一页手边的本子,脸上满是思索的神色。 虽然个人来说他觉得这句话就是自己的真心话了,但是想想意中人从前对于平安京的那些风流公子们那些引得闺中女子神魂颠倒的各种幽会手段的无情批判,和就算没有说出来也表现的差不多的不屑,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还是换一个回答的好。 至少,要新鲜一点,不能像是那些没什么真心的情话一样。 年轻的阴阳师这么想着,偏过脸去看了看外边的情况。 “雪下的更大了啊。”他低低的感叹了一句,同时伸了手去接那些被风吹进长廊里面的晶莹雪花。 那洁白精巧的小小的雪花有一些被安倍晴明接住,但更多的却是凌乱飞散,还有几片落在了安倍晴明手边摊开的那本本子上面。单薄的白雪很快便恢复了自己从前的面目,晶莹的液体在柔软的纸张上呜咽着散开,将好些笔迹弄得模糊起来。 于是等到安倍晴明从“如果七娘在这里会说什么”这个问题当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那本记载了他这几年来关于某个术法心得体会的阴阳术笔记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迹了。 墨色已经彻底的糊成了一团,唯一的区别也只不过是颜色的深浅罢了。 “这可当真是麻烦了啊。”阴阳师仿佛有些困扰的说着这样的台词,但是脸上的笑意看上去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是与他的语气完全相反的不慌不忙。 青年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按上书页,伴随着灵力的鼓动,连咒语也没有用上,那些原本模糊散开的墨色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丝丝缕缕的墨色从书页上抽出来,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的游动着,汇集到了一处,最后重新变成了一个个清楚的文字。 完全的恢复了原状——就像是,之前的事情根本不曾出现过一样。 安倍晴明的手指轻柔的划过上面的,被从前的自己写下的那一行行的字迹,然后在页尾的地方停住了。 执着心过分强烈的话,人也是会变成魔鬼的。 这是三年前的他写的。 安倍晴明想了想当时的情况,回忆起来,这大概是从前的自己为了警告自己不要太执着于某件事情而写下的句子。而后来,他也的确是没有继续的坚持下去了。 而在那句话的后边,又缀着一行字。 人若是过于执着某位美人,在失魂落魄之余,也是会变成魔鬼的。 这句话的字迹显然的是要新上一些,字体也要更加的娇小,一看便知道是后来才被人添上去的。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安倍晴明在四月之前添上了这句话。那时候他正在因为迟意浓莫须有的心上人而心生哀愁,却又无法放下自己心中的念头。辗转反侧倒是还不至于,但是神思困扰也还是有的。安倍晴明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记得那时想到了什么事情,又是抱着何种心情写下了这句话。 但记忆之中少女对着书信所展露出来的灿烂笑颜,却是清晰的宛如昨日。 于是想起了意中人的阴阳师,便也不自觉的露出了一点笑来。 安倍晴明将这一页的内容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在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以后,便合上了本子。 眉梢眼角都藏着浅浅的喜意。 所谓失魂落魄,究其根本,也只不过是得不到心悦之人的回应罢了。从前的安倍晴明也许也是如此,但是如今—— 这种情绪离他真的有点远。 基本已经切实的得到了应允,唯一所缺少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正式的承诺。对于每天的空闲时间不是在思考怎么把告白的话说的又好听又真诚就是在思考远在大唐的意中人现在正在做什么的安倍晴明来说,有这个失魂落魄的时间,还不如充分利用时间想想七娘喜欢什么呢。 黑晴明:我也想知道,这么想的你,到底是抽了什么疯才会突然把自己切成两半。 ——还把其中的一个自己给玩的失忆了。 安倍晴明:约莫是因为,我突然发现,那两句话并不是我写的。 虽然是一样的笔迹,但是那陈述的口吻,却是与他的画风相去甚远。 在自己的身体里,还存在着另一个意识。这是安倍晴明思考了三天以后得出的结论。 大阴阳师觉得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且先不说这么多年他居然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有多么的不可思议,就说一点。 有谁,会愿意把自己想要一个人独占的各种事情,连带着各种的**一起,让它们暴露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至少安倍晴明是不愿意的。 安倍晴明大概能够说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好人,虽然弄死过不少的妖怪,但是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人品也好,做人更好。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愿意让另一个人看到自己心中那些不愿意对他人言,只想要自己一个人知晓的事情。 比如说他对迟意浓的痴汉。 之类的。 大阴阳师当机立断,在切实的了解了自己身上发生的问题以后,他十分干脆果断的就把自己的灵魂切了一片下来,然后将自己潜意识当中诞生的那个人格转移到了那一片被切下来的灵魂上面。在使自己能够不受这个存于潜意识当中的人格影响的时候,也一样小心的供养着这个脆弱的人格,试图使其成长为一个新的生命。 最好能够和七娘一起养大这个人格,他可以喊七娘母亲,还可以喊自己父亲。 这么畅想着的时候,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么干完全没有什么压力。 然而后面的事情发展证明,世界上不存在彻彻底底的一帆风顺。以及,不要在还不完全的了解一项技术的后果的时候,就擅自应用。 ——安倍晴明就是一个例子。 只知道切割灵魂这一项技术的原理和操作方法,然而完全不清楚这种手段会有什么后遗症的安倍晴明在某日突然发现,自己的灵魂开始不稳了。 连带着被他所温养着的那个新人格也开始溃散。 安倍晴明并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鉴于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他果断的无视了不“要随便在自己的身上做一些效果未知的实验”的忠告,直接把自己当作了尝试的载体。一切他所能够想到的办法,都被尝试了一次。 然而都没有什么效果。 缺少了一部分的灵魂越发不稳,新人格也到了损坏的边缘。 但是安倍晴明却并没有什么放弃的意思。 他抓紧时间,进行了许多次的尝试。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在最后的期限即将到来的时候,安倍晴明终于找到了转机。 黑夜山上,大阴阳师被彻底分开,化作了两人。 一者发色深蓝,生为阴暗。他继承了安倍晴明的全部能为,以及大部分的记忆。同时,他也继承了安倍晴明心中一切恶意,并将其浇灌茁壮。 一者发色银白,生为良善。同样继承了安倍晴明的全部能为,但是他却是安倍晴明心中一切善意的化身。与睁眼便知晓了一切前因后果干脆离开、将他丢下不管的同伴不同,他醒来的时候,心中尽是茫然。 我是谁呢? 这里是哪里?——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并没有能够得到前身记忆的善念化身心中涌出许多的问题,他所见到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未知,然而心中的所有问题却都无法得到回答。 那么还有什么是能够被肯定的呢? ——自然是有的。 有着美丽银白色长发的青年抚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器官在尽职的跳动着,带来某种沉默的安心之感。 他低声说道:“我喜欢一个人。” 就算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这一份感情,依旧存在于我的心中。 没有半点褪色。 由始至终,都是如此。 69.间隙之三 “你喜欢的人,是谁呢?”那自称为神乐的小女孩仰着漂亮的小脸,没什么好奇心的问道。 白晴明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除了这一份感情,其他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忘记了。 “你这人可真奇怪。”宛如人偶一般精致漂亮、也如同人偶一样没什么表情的小女孩这样评价道。 黑晴明也这么觉得。 既然失忆了什么都忘了,为什么不再忘得更加的干净一点呢?比如说,既然忘记了七娘,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将对七娘的感情也一起忘记了呢? 这样记一点忘一点的,连黑晴明这个旁观者也看的心累。 然而这也只是黑晴明的想法罢了。他看得心累,但是作为当事人的白晴明却并不如此觉得。 心中的这一份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晓是对其倾注的感情固然占去了他的一部分精力,但是比起记忆完整、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思考怎么把妹(划掉)游手好闲的黑晴明,白晴明的时间,更多的是花在了对于自己过去的追逐上面。 他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情况当然是不适合出门的,空有一身能为,但是谁都不认识,穿帮简直太容易了。白晴明虽然失忆了,但是一些本能的意识还是在的——比如说,他下意识的便知道,绝不能让自己失忆的消息传出去。 亲近之人,比如说那个他刚回来就找上门来、掩饰不及当场就被看穿了的自称是他师兄贺茂保宪就算了,但是其他人——必须从头到尾,都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晓才是! 这是在防备那些近来因为阴气的日益浓郁而跟着越发躁动起来的妖怪,也是在防备其他的人。 嫉妒从来都是啃食人心的恶鬼。虽然这么想有点自恋,但是白晴明觉得,按照师兄贺茂保宪的说法,从前那么优秀的自己,会有几个人嫉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便更加的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了,毕竟他现在的情况,可是实在算不上是一句好。 贺茂保宪很赞同白晴明的想法,他很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师弟,那目光基本就和看到自己儿子终于有了长进了老父亲没什么区别。这即将退下阴阳头位置,出任更高职位的阴阳师说道:“阴阳寮那边我先给你遮掩一下,对于你现在的情况,晴明可是有什么想法?” “并无。”依旧顶着那张清俊秀雅的漂亮面容的阴阳师干干脆脆的合上了原本手中把玩的蝙蝠扇,答得十分简单。他略略挑起了眉,眉梢眼角都是难言的韵致风流:“我可是失忆了啊,师兄。” 一头乌发尽数转为了银色的阴阳师大大方方的说出了自己现在的情况:“除了阴阳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好你还记得你的阴阳术。”贺茂保宪先是这么庆幸了一句,而后又问道:“其他的事情,晴明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部都忘记了。”白晴明说道,“就连名字,也是神乐告知与我的。” “这可就麻烦了啊……”贺茂保宪手中蝙蝠扇轻敲石桌,这般说道,脸上也染上了几分忧虑。 白晴明问道:“师兄也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对上贺茂保宪抬头看过来的目光,问道:“从前的我,做了些什么,师兄不知道吗?” “不知道!”贺茂保宪回答得十分干脆。 看着白晴明疑惑的表情,他又解释道:“前些时候晴明你便突然极少外出,后来更是推拒了一应邀请拜访,整天呆在家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等到我发现你不对来看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贺茂保宪十分含蓄的说道。 白晴明: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何用! 什么都没有能够弄明白,还平白的添了不少疑惑,白晴明客客气气的送走了贺茂保宪,等到院子里就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熟门熟路的照着长廊走了一圈。 失忆是一回事,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事情,是失忆以后也一样知道的。 比如说哪个房间是自己的,比如说哪个房间不能动,又比如说,从前的自己会把阴阳术的笔记藏在哪里。 白晴明并没有对贺茂保宪说实话。 他的确是记得全部的阴阳术,也的确是知晓那些阴阳术应该如何使用——但是事实上,他也只是知道而已。 没有尝试过,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毕竟他所知道的,也只是那些阴阳术的使用方法和一定的灵力运行路线,要说蕴含在其中的那些“理”,白晴明表示自己虽然没有全部忘记,但是也只记得一部分了。 阴阳术的威力一般来说都是根据使用者的灵力多少来变化的,但是除了这一点之外,使用者对于阴阳术的理解程度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知不知道阴阳术之中的“理”,这个差别足够在同样的灵力输出的情况下,将两个完全相同的阴阳术威力拉出十倍以上的差距。 不动手的时候还好,凭着记忆之中那些不完整的阴阳术的知识,白晴明觉得自己还是能够应付过去那些人的。但若是用出了阴阳术,这其中的差别便无法掩饰了。 寄希望于在自己恢复记忆之前一直无人挑衅,或者是不会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这未免太过可笑。白晴明觉着,与其怀抱着这样可笑的念头,倒是不如先去想想应该怎么再次的掌握那些阴阳术之中的“理”来的好些。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快捷的方法,无疑便是去看从前的自己写下的那些关于阴阳术的心得。 对于其他人来说,想要找到安倍晴明不知道放在哪里的阴阳术笔记大概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算是给他们划定了范围,他们大约也只能够对着那一块地方发怔。思想的差距令他们完全无法揣测那位大阴阳师的想法,更加不要说是猜到安倍晴明会将笔记放在哪里。 然而白晴明却没有这个问题。 该说不愧是同一个人吗?到底本质上还是一样的,就算是失忆了,但是很多事情,白晴明基本都不需要怎么思考,就能够想到。 移开左边靠墙处堆叠着的那些书籍,挥去那些随手为之的干扰视觉的术法,被仔细的装订起来的纸张便出现在了面前。 那正是白晴明此时所想要的东西。这本其貌不扬的本子上所记载着的,正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数年积累的,于阴阳术法之上的心得体会。 前面的内容倒是没什么,记载的事情也都很正常,无非便是今天又学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以及对于各种情况所提出的种种猜想。偶尔的时候,也会提几句自己遇到的事情。 按照一般的标准来看的话,这一份记录言语颠倒,句不成句,若是换个人来看八成会看的头昏脑涨、每个字都认识,拆开来看也都知道代表着什么,但是合起来看,完全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只是这对于有着与安倍晴明同样思维模式的白晴明来说却是不算什么,他很快的便弄清楚了应该如何去理解这些记录,看的津津有味,十分投入。 这样一点一点了解过去的自己,吸收着自己从前的知识,慢慢的发掘出过去的自己的经历,白晴明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对于其中所记载的那些知识更是吸收良好,连带着那些从前安倍晴明所记下的问题也开始去推理,在思考之中加深了自身对于知识的掌握程度和运用的灵活性。 用句书面一点的话来描述的话,就是受益匪浅。 但是到了后面的近些时候新写好的那几页—— 上面记载的东西的确是挺有趣的,其中一些关于灵力的运用法门更是新奇,造成的效果也十分值得研究。写在上面的术法的效果虽然偏门了一点,但说起来都有着各种各样的优点,其中几个的实用性和蕴藏在其中的奇思妙想更是叫人击节赞叹。 然而白晴明僵着脸表示:就算是扯了这么多的理由出来,把话说得再漂亮,也不能掩饰那从字里行间之中透露出来的,微妙的痴汉气息。 白晴明有点接受无能的合上了手里的本子,有那么一瞬间面无表情。 那么厚的一叠,上面写的不是我研究出了什么术视觉效果又或者是实用性不错不知道七娘会不会喜欢,就是我今天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因为什么想起了七娘不知道七娘现在在做什么真的好想她,其中言语有出入事件有变化,但是从开始到结尾,中心都没有什么变化。 如此诡异的画风——从前的我,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白晴明真的一点都不想要承认,写下这些光光只是看着就能够感觉到那浓郁的痴汉气场的记录的人是自己。 哪怕那只是从前的自己……也还是不想要承认啊。 ——不过,原来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是叫做七娘吗? 虽然不是真名,也想不起来对方的音容笑貌,但是—— “七娘。” 白晴明将这两个字在口中轻轻咀嚼,低声念出来的时候,唇齿间还带着缠绵的叹息,丝丝缕缕的缠上那说出口的两个字。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神色是多么的温柔,也不会发现自己已经在不自觉的时候弯起了眉眼。 他只是想: 有着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的人,肯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喂,之前是谁在嫌弃这不是真名的啊! 70.间隙之四 怎么说呢,虽然对于从前的自己是个痴汉这种事情稍微有点惊讶,但是白晴明觉得,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痴汉什么的完全可以押后考虑,现在快点补充自己在阴阳术这方面的知识,在尽量短暂的时间里尽量的充实自己,以应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的事情才是眼下迫切需要计较的事情。 而且,每天都能够发现一点从前的自己同他那名唤七娘的心上人相处的细节,也不失为一点乐趣。 夹在书页之间,曾经被少女抛掷于身上的小小花瓣;被空置出来、摆放着特意用阴阳术加持过、即便是过去了好些时候也还是保持着刚刚被摘下的美好姿态的美丽花朵的房间;又或者是珍而重之的收在精巧的木盒之中的,早就做好却一直没有能够送出去的用梅花花枝制成的发簪。 白晴明在心里数了数自己发现的那些事情,觉得这么每天发现一点,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以及,虽然依旧无法将胸腔之中这份因为失去了记忆的凭依而宛如无根浮萍一般浮动着的感情落到实处,真切的倾注到那据说是从前的自己的意中人的身上,但是白晴明的觉得他好像微妙的能够明白一点,从前的自己的想法了。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解决完了一件事情回到家中的安倍晴明像是从前一样在庭院之中的石桌边上坐下。桌子上早早便摊开了纸张,文房四宝也被一一的摆好。一身粉色的樱花妖侍立在一边,语声娇柔的说道:“晴明大人。” 白晴明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找到了今天的发现了。 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这种自唐国传来的东西,白晴明相信从前的自己肯定是有的,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要写字画符的,这是必须备好的东西。但是,再怎么说,白晴明也不觉得,从前的自己会用这种……充满了富贵气息,简直就是恨不得在上面写满“很贵”、“很值钱”这种句子的东西。 原因当然不会是白晴明如何了解从前的自己,他从黑夜山上醒来发现自己失忆,到现在为止,全部时间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月。这么一点的时间,还要防着不能和从前的自己相熟的人接触过多免得泄露出什么来,唯一知晓他情况的贺茂保宪白晴明又不愿意多问,是而他对于从前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充其量也就只是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当中了解一二罢了。 比如说少年天才、白狐之子、才华出众的大阴阳师——这种流于表面的评价。 哦,他还知道从前的自己迷恋上了一个来自大唐的女子。 至于更加具体的,或者是更加真切的,白晴明表示他还真的知道的不多。 毕竟能够找到信息的渠道实在是太少了,他固然能够从从前的自己的生活细节和笔记之类的东西上面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从前的自己一些性格习惯,但是更多的信息,却是无能为力了。 原本的时候白晴明还打着从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跑得一个不剩的原本属于“安倍晴明”的式神口中问出一些关于从前的自己的信息,但是奈何,当他收服了几只妖怪以后,白晴明很遗憾的发现——失忆的不只是他自己。 还有他曾经的式神们。 第一个还能说是巧合,但是当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一起失忆了,白晴明觉得自己大概能够死了从从前式神的口中得到信息的想法了。 但是白晴明这些时候的努力也不是没有成效的,虽然还是没有知道多少关于自己从前的事情,但是其他的信息,他倒的确是知道了许多。其中一点便是,日本是没有这种风格的笔墨纸砚贩卖的。 这些东西,显然便是来自海对面的那个国家。 再思考一下,答案很容易的便能够出来了。 应该都是七娘留下的东西? 白晴明想,想来七娘定然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候? 到处都是七娘留下的痕迹,他好像能够有点理解那本笔记里面写着的那些“今天看到了什么然后我想起了七娘”之类的句子了。 睹物思人,人之常情啊。 联想是人的固有技能,白晴明很理解从前的自己的心情,也很理解从前的自己的思维发散能力。就像是他现在看着樱花妖,脑海之中却是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物一样。 从前的他……好像在樱花林里埋了什么东西下去? 白晴明停了手中写字的动作,抬头看向侍立一边的樱花妖。 一身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樱花一般温柔美好的女性姿态美丽,笑容也是无可挑剔。 有点眼熟。 樱花妖是白晴明最早收服的几个式神之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安倍宅之中,与同样茫然的桃花妖互相依靠着过了几天之后准备离开,却是又被笼罩在宅院附近的结界拦下,更是惊动了完全不知道房子里面还有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物存在的白晴明。 就算是和桃花妖联手,她们同已经将阴阳术捡回来七七八八的白晴明的也完全没有可比性。何况她们还没有离开安倍晴明的结界范围,在一开始便情况不妙。白晴明很容易的便收服了这两只妖怪。 樱花妖在白晴明现有的式神里面并不算是最好用的,也不是最趁手的,但是因为这一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熟悉之感,白晴明总是愿意让樱花妖跟在自己身边。 即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透过樱花妖在看着谁,又是在怀念着谁。 白晴明问道:“樱姬,家中的那片樱林之中,可是埋着什么?” 知道樱花妖一样处于失忆状态,白晴明问的很直接。 “的确是有一样东西。”樱花妖想了想,然后很诚实的说道:“埋在一棵樱树下面,一直在吸收着灵气。” “怎么不早说?”白晴明有点奇怪的问道。 在他的家中出现能够吸收灵气、但他本人却是完全不知道的东西,按道理说,这已经能够被归类为需要早早处理一类的事情了。然而樱花妖分明早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告诉他,这让白晴明有点奇怪。 若非是知晓式神对提供灵力的主人绝对忠诚,白晴明觉得自己都要怀疑樱花妖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了。 “那不是晴明大人您放在那里的吗?”樱花妖有点困惑的反问道,“上面加持着晴明大人您的灵力,我并不敢妄动。” 被认作了自己的布置啊——白晴明确定自己并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于是,大约便是从前的自己做的了? 略微有些好奇,当然更多的原因则是那一瞬间的灵光一闪。白晴明令樱花妖留在院中,自己则是抬步前往樱林,意图挖出从前的自己埋在樱林当中的东西。 寻找的过程并不费力,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轻易。灵气的波动实在是太过于剧烈了,这在白晴明这等身居灵力之人的眼中,简直就是一个大号的照明灯,闪的能够亮瞎人眼睛的那种。 虽然已经发现了地点,但是白晴明并没有上前去取的意思。 已经是最后的时候了,还是不要靠近的好。这么想着的银发青年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一小块地方躁动的灵气,和因为灵气躁动而被掀了漫天漫地的樱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那里埋得是什么了。 大约是和樱花有关? 挖出来的东西也对上了白晴明的猜想。手上使了个阴阳术除去了木盒表面沾染的尘土,白晴明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对长剑。 樱花香,愁断肠,不思量,自难忘。 脑海之中不期然的浮现出这么一句话,虽然语义略有些不吉,但白晴明的心思全被说话的声音给吸引了过去。 念着这句话的是一个轻柔婉转的女子声音,腔调柔软,听上去便让人觉得……十分甜蜜。 又甜又软,好像是浸了糖一样的感觉。 白晴明思考了半秒钟说话的是谁,然后果断的放弃了这个问题,低头仔细的看了看盒中的这一对双剑。 第一反应毫无疑问。 美。 第二反应便是香。 白晴明尝试性的摸了摸香气袭人的剑身,手指小心翼翼的避过了剑身上开着的那几朵质地与剑本身无二,颜色却清丽无比的樱花,真心实意的觉得,就外观而言,此剑当真算得上是上上之品了。 当然,作为利器的锋利程度也很好。 不小心被割了道口子的白晴明表示,剑鞘呢?怎么这对双剑只有剑没有剑鞘? 黑晴明:剑鞘当然是在七娘那里啊! 其实在当初,迟意浓是想要把剑身和剑鞘一起留下的。但是奈何安倍晴明自己不乐意,他总是觉得要一人一半才好,这样想起来的时候也能够多几分安心。 迟意浓认认真真的听完了他的意见,然后很好说话的的准备一人一把。分给安倍晴明一把,剩下的一把樱花醉正好能够和剩下的一把鸾歌凤舞凑一对临时用着。然而安倍晴明表示:七娘你把剑身留给我就好了。 他那时候并未说自己想要做些什么,迟意浓也没有多问。而现在,拿着美轮美奂的神兵利器的白晴明在迷惑着这对双剑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没有剑鞘他要怎么放置这对双剑,远在黑夜山的黑晴明则是轻轻的啧了一声。 想要为七娘做些事情,也有一些想要在七娘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的意思。这种念头,黑晴明只能说一句,想法不错。 然而实践起来很可悲。 如果是从前的安倍晴明,实践起来自然是没有任何难度的。但是换了现在失忆的白晴明—— 连这对双剑哪来的都不知道,他真的知道要怎么做吗? 71.阴阳之五 黑晴明洗脸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至少迟意浓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了人。 “好眼熟……” 这是迟意浓的第一反应。 洗去了脸上油彩以后的青年完全的将自己的面容暴露了出来。那是一张相当好看的脸,清雅秀致,姿容高洁宛如山间白雪不染半点尘埃,与人以一种只可远观之感,生怕自己突兀的靠近玷污了这一份洁白。 如果只是看脸的话,这张脸和迟意浓记忆之中的友人完全能够对上号。但是如果再立体一点的看待黑晴明,迟意浓只能说—— 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在迟意浓的眼中,从前的安倍晴明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如果拿这个问来来问迟意浓的话,那颜色清丽的秀坊弟子大概会先想一想,然后带了几分醉人温情的说出“是个好人”,这种的答案来。 安倍晴明是个三观正常的好人。 这并非是迟意浓对于安倍晴明的全部认知,却是她对于安倍晴明一切认知与全部感情的基础。 三观不同虽然不是一定不能在一起,但是那未免也实在是太过于辛苦煎熬。就像是一个恶人谷的极道魔尊和一个浩气盟的武林天骄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一样,两个三观不合的人在一起,就算是真心相爱,但是迟早也会因为为人处事的巨大差异性和三观的不同而走向分歧。迟意浓一个接受着正常的正道名门弟子教育长大的绮秀弟子,自然不会和一个为恶之人走到一起去。 ——不相杀就不错了。 迟意浓一直都觉得,交朋友是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对于安倍晴明这个友人,就算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发展到了被告白的程度,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迟意浓也是在确定了安倍晴明的人品的确高尚,处事确实正直,三观也完全没有问题,总体来说真的是一个好人以后,才开始正式的与他结下了友情的。 在迟意浓看来,安倍晴明其人,大概也只能够用一个很好来概括了。 从一个教导者的角度看来,安倍晴明天资聪慧,才思敏捷,本身的学习能力也很好,在许多事情上都能够很快的上手,并且有一定的水平。迟意浓从前教他大唐的官话,还教他弹琴,也教他下棋,以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他都学得很快。而且他本身便所学颇多,并且大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在许多方面都能够触类旁通,延伸出自己的感受来。 从一个被教导者的角度描述,安倍晴明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至少迟意浓很喜欢他的教学方式和风格。他对于学生的水平和进度、以及能够接受的教学速度都有着清楚明确的了解,教学的时候也不是呆板的照本宣科,而是寓教于乐。在轻松的氛围当中,便能够将自己的知识教导给学生。 最后,从友人的角度来说,安倍晴明性情温柔好说话,也不乏生活雅趣。他十分明白掌握分寸的重要性,不管是交谈还是什么,都是点到即止,从来都不会让人感到不快。虽然迟意浓曾经将他比做过天上漂浮不定的云彩以及遥不可及的明月,但是实际上,迟意浓从未真正的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距离感。而且安倍晴明身上还有一种沉静安宁的气质,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被他本身的这种沉静安宁所感染,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那么好——结果现在却变成了这种样子。 迟意浓在心中低低的叹息着,她的目光落在黑晴明的身上。虽然是在注视着他,但却更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在那张完全相同的面容之下,所潜藏着的,是相同而又不同的灵魂。 这种事情说起来玄妙莫测,但是其实说白了,也就是那样而已。要迟意浓来解释一下的话,最直观的区别莫过于气质了。 从前的安倍晴明气质从容淡然,微微一笑便宛如清风朗月,疏阔自在。于高山白雪的高洁之中又带着难言温柔,与人以亲切之感。虽然因为母族的血统的缘故,除了脸长得好看之外还天生自带三分妩媚,然而总的来说也并不十分明显,一眼看过去给人的第一感觉也是翩翩佳公子。而现在第一眼看过去—— 哪来的妖艳贱货? 脸还是那张脸,但是气质却未免改变的太多了一些。高山疏阔明月皎洁统统不见痕迹,迟意浓一眼看过去,除了邪魅狂狷还是邪魅狂狷。 幸好黑晴明现在已经把脸洗干净了,不然的话,再加上那造型,简直妥妥的不正常大反派。 许是迟意浓看着黑晴明的时间实在是有点久,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并不想要继续接受那种仿佛在通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的目光,黑晴明开口,打破了这一份沉默。“怎么了,七娘?” 青年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发出了这样的询问。 “没什么。”迟意浓回答得十分迅速,她说道:“只不过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罢了。” 现在想想当初同舒祈年说的话,迟意浓觉得自己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承诺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比刻意不给予承诺更加恶劣的行为是说出口了却无法做到。然而先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迟意浓是肯定无法放着眼前这个显然不怎么正常的“晴明的一部分”在外面瞎搞还不管的。而既然迟意浓做了如此的选择,她便定然不可能早早的回去舒祈年那边。 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会早早的回来”,现在想来,倒是幸好没有说出口。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她的确是没什么早回的可能了。 迟意浓想了想,自己能够做到的,大约也就只有尽力的解决眼前的事情,然后尽早的回去了。 既然想要解决事情,那么了解情况便是必须的事情了。迟意浓问道:“你之前说……晴明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的确如此。”在面对迟意浓的时候,黑晴明一向诚实,何况这种小事,就算是他不说,迟意浓也自然能够从其他的方面知道。既然如此,与其死撑着不说,倒不如坦坦白白的说出来,也能够刷一下好感度。 黑晴明很清楚,迟意浓对于他本身其实是没什么感情在的。她所给予感情的对象是那个风华绝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而绝非是他这个作为安倍晴明分裂出来的恶念载体。 “我是恶念的载体,黑晴明。”他说道,“而善念的载体,是白晴明。” 这与善恶并无干系,说白了,只是因为他并非是迟意浓当初所相识相交的人罢了。 不过这样的话——白晴明也是没什么优势的。 何况,黑晴明不无恶意的想着,虽然在先天的立场上白晴明处于优势地位,但是白晴明他还失忆了啊! 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就完全不记得迟意浓。 然而黑晴明还是太天真了,白晴明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真的是安倍晴明的一部分——在本质上,不管是和黑晴明,还是安倍晴明,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比如说在阴阳术上面的天赋才华,比如说天生的宿慧,又比如说,一见钟情。 原本只是出门散步,沿着河边走完了一圈以后白晴明便在门口的桥上做了停留,开始对着平静的河面发呆。虽然是在想着一些不着边际也毫无意义的事情,但是白晴明却想得十分认真投入。一直到绵绵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方才被骤然贴上皮肤是湿冷从思绪之中惊醒。 眼中的空茫散去,白晴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衣衫,十分果决的给自己加了个避雨的阴阳术上去。 虽然有时候挺嫌弃从前的自己的痴汉,但是白晴明也不得不承认,那段痴汉的时间,应当是安倍晴明阴阳术研究的一个高峰期。 虽然初衷都有点诡异,但是事实是,安倍晴明的确是研究出了许多的咒语。 各种各样的咒术都研究出来然后记录了下来,作为后来者的白晴明翻看着那些咒语的时候,虽然有着同样程度的智慧与天赋,也还是有点嫌弃那些开发咒语的初衷,却也不免为了从前的自己的奇思妙想而倾倒万分。 他现在所用的这个避雨的术法便是安倍晴明在那段时间的成就之一,虽然最开始安倍晴明研究这个咒语的意图只是因为想要和迟意浓手牵手来一次雨中漫步,但是不得不说,就效果而言,真的很好用。 掐完了指诀的手指重新扶住了身前的栏杆,白晴明一边在再看一会儿风景和回去练字之间犹豫着,一边抬起了头。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执着一把红伞,于细雨之中走来的纤细身影。 虽然隔得有点远,但是从身形来看,显然是女性无疑。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白晴明,在走近了之后,那把绘着国色牡丹的红伞略略上移。抬首的时候,露出了一张宛如兰花一般娇嫩清雅的秀美容颜。 白晴明突然便屏住了呼吸。 少女的容颜一点点的出现在他的眼中,沉静的神色宛如不起波澜的平静水面。但是他的心情却完全与此成反比。 他的心中涌起了惊天的大浪,又像是燃起了灼热的火焰。那些涌动着的,却无所依从的感情尽数涌上心头,仿佛浮萍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根须。 那一个瞬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模糊,唯有少女的容颜无比清晰的印在眼中。 一见钟情。 白晴明无比清楚的认知到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原本只是权作消遣的时候看的故事,此时却是当真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72.间隙之五 关于樱花醉这件事情,白晴明……他当然是,不知道的。 不比记忆全在的黑晴明,什么都忘记了的白晴明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处理这对一看就不是常物的双剑。且先不说上面涌动着的清澈灵气——看样子还和自己有点关系,就只是那美丽精致的卖相,就已经足够引得那些达官贵人竞相追捧了。 但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中? 说是他人委托从前的自己加持灵力,这似乎能够说得通。但是—— 白晴明还是觉得奇怪。 这对双剑虽然开着樱花,但是不管从装饰风格还是其他方面来说,都与平安京所流行的风格相差甚远,反而与之前被摆放在了石桌上的笔墨纸砚颇有些微妙的相似。 所以说,这也是从前的自己喜欢的人留下来的东西? 白晴明这么想着,却又有了一些不确定。 按照一般女性的标准来推测的话,女子应该都不怎么喜欢这些刀剑之类的东西?何况,正常人会把刀剑——还是这种一看就不是什么凡品的刀剑留在别人家里吗? ——然而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少年? 通过因为彼此之间同出一源的的灵魂特质而理所当然的相连在一起的梦境得知了这件事情的黑晴明简直都想要叹气了。 为什么我的半身在这种小事上会这么的蠢? 明明就是一身邪魅狂狷的大反派气场,妆容也偏向于妖异鬼魅的深蓝发色的青年,此时脸上的表情却是近乎于懊恼了。 或许说的更加的准确一点,那应该被称作为恨铁不成钢。 平时看你很聪明,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候就犯傻呢?——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当初到底是谁坚持要把这对双剑留在这里、又是谁暗搓搓的想着给七娘一个惊喜的啊! 黑晴明表示自己很不满。 比起辛辛苦苦跑去挖地,还要先解封了清姬的,最后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把鸾歌凤舞的自己来说,在家里就能够挖到一对樱花醉的白晴明运气简直不要太好! 所以说,为什么白晴明那个失忆了的家伙就能够轻轻松松的拿到被七娘珍爱着、同时还有着特殊意义的樱花醉,而有着记忆,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爱慕之人是谁的他就只能拿着一把鸾歌凤舞在睹物思人? 真是不公平啊。 这么想着的黑晴明,最后好像也只能够用“我记得七娘但是你不记得她”这种优势,来安慰自己了。 然而这种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显著的效果,在黑晴明入睡之后,更是完全变成了渣。 回廊深深,些微的阳光怯怯的照射下来,映照出颜色浅淡的光。 黑晴明便站在这阳光下。 这不是自己的梦境。在注意到这显然是偏向于明亮风格的坏境之后,黑晴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然后再想想自己的梦境能和谁的联系起来,事实也就差不多出来了。 这里……是白晴明的梦境。 黑晴明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仿佛想要接住阳光一般。 他注视着自己被太阳照射着的手掌,眼中不见波澜。 虽然正在被阳光照射着,却完全无法感受到任何暖意。 并非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冬天的太阳,这样冷淡纯属正常。 再看看边上的景色,黑晴明有点儿微妙的想着:今天白晴明的梦境,终于不是那种令人恼火的空茫大雾了吗? 终于变得正常了一点啊。 时不时的就会因为两者之间灵魂的联系而进入白晴明的梦境当中,尤其另一方还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防护自己的梦境,黑晴明表示这其实也是挺烦的一件事情。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白晴明今天干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从前的自己到底有多么的痴汉!!! 这些事情,他全·部·都·知·道,成么? 每天这么睡觉都不安稳,他也很绝望啊! 黑晴明表示自己一点儿都不想在白晴明的梦境之中多呆,踏上长廊就开始准备寻找出路。然而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梦境,急于离开的黑晴明压根就没有发现,自己挑选的离开的路径,实际上,正好是白晴明这个梦境的脉络。 于是不小心闯进了这里面的黑晴明——被迫的看了好多白晴明的梦境内容。 基本全是关于过去的回忆。 “啧,原来不是忘记了,而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吗……”深蓝狩衣的青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眼前出现的各种场景,那都是他所熟悉的画面。 因为那正是原本的安倍晴明,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黑晴明清楚的记得安倍晴明的全部记忆,而白晴明……他原本以为当初在安倍晴明拆分自己的自己讲很多的东西都分开了,既然自己拥有着安倍晴明的记忆,那么像是这种唯一性的东西,白晴明自然不可能拥有第二份。所以他对于白晴明失忆的情况毫无惊讶,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但是现在看来,他从前的想法倒是错误的。 至少在记忆这方面,安倍晴明并非是粗暴的分开——他选择了复制。 分开之后的两个个体,黑晴明和白晴明,他们各自都拥有着完全的,属于安倍晴明的记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黑晴明清楚的记得一切,而同样拥有着记忆的白晴明则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被什么影响了,导致他并没有接收到记忆。那所谓的失忆,便是因此而来。 而他也迟早会恢复。 黑晴明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拿蝙蝠扇敲着掌心。他对于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还带着一点的愉悦。 毕竟好歹也是自己的半身,若是太过于无能,又或者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削减了游戏的趣味,我也是会很烦恼的啊。 他如是说。 然后毫不犹豫的踏进了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 这是白晴明梦境的终点了。黑晴明无比清楚的知道,只要经过这里,就可以离开白晴明的梦境了。然后,他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一个好觉了,而再也不需要被白晴明的梦境所烦恼——哎? 深蓝发色的青年敲击掌心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一同止住的还有他的脚步。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他略略的睁大了形状美好的眼睛,硬生生的将那双狭长妩媚的眼睛做出了圆滚滚的效果来。 然而出现在黑晴明面前的并非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所见到的只是安倍宅那充满了野趣,就像是将荒郊野外的某一角给直接移进来一样的庭院罢了。唯一的不寻常,大概也只是现如今外面的气候正处在春意将尽夏日将来,而这里却是凝着白霜的秋天。 不过想想这里是梦境的前提,这也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奇怪。 但是看着庭院之中背靠背的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黑晴明的脸上几乎是不可抑制的浮现出愕然的表情来。 怎么可能—— 说好的失忆呢? 就算是记忆仍在,但是没想起来就是没想起来,现在这种情况算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这个场景黑晴明还是很熟悉的,他甚至还能够从那些属于安倍晴明的记忆之中扒拉出一模一样的片段来。毕竟背靠背这种事情,安倍晴明他真的干过不少次。起初的时候还是隔着树干两人背对着说话,但是后来就变成这样中间只有空气的情况了。 毕竟七娘那么单纯,被哄了也是正常的事情嘛。 当初回顾安倍晴明记忆的黑晴明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在现在当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大概就只剩下了不可思议了。 白晴明也是有安倍晴明的记忆的,虽然他没想起来,但是在梦里的时候窥见一点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白晴明梦境里的这个片段,还被他自己修改过? 当初和七娘靠在一起的分明就是安倍晴明本人,你在梦里把他换成自己是几个意思? 黑晴明真的很想问问白晴明,你当真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啦? ——以及,我都还没这么干过成么! 对于黑晴明的不满,白晴明表示他也很无辜啊。 虽然每天都在做梦,每天醒来的时候也有点精神疲惫,但是,他压根就不记得觉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好吗? 所以这种事情,你问我我问谁去? 至少你还知道我梦到了什么,但是我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早上醒来,依旧什么都不记得却精神疲惫的白晴明觉得,自己下次入睡的时候大概应该画几张符纸放在枕边了 不然点些香料也是不错的选择。 正好他昨天晚上找东西结果找出来一盒子的香和一个精巧的香囊,风格显著,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也是亏得安倍晴明还附了小纸条,虽然上面写的基本都是“七娘送我东西我好开心”这种无意义的痴汉中心,但是这些香料都有着一些安神的效果。白晴明觉得大概会很适合现在的自己。 带着香囊过完了一天,在傍晚的时候照例出门散步的白晴明并未想到,此次出门自己会遇见谁。 他自然也不知道,此后的自己会走上和从前一样的道路。 73.阴阳之六 白晴明陷入了理智和感情的拉锯之中。 我想要认识她。 这是不正常的。 两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打得昏天黑地不分上下,然而这压根就不能阻止白晴明爽快的抛弃了自己的理智,放任着感情操控了自己的身体。 连身上避雨的咒术都忘了要输出灵力去维持,就那么淋着雨从桥上走下来,脚步急促的几近乎于奔跑。 他甚至都做好了使用言灵·缚的准备。 生怕那少女就此离开。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从始至终,对方都只是安安静静的打着伞站在那里注视着白晴明。对于白晴明的靠近,她既没有露出什么神色的变化,也没有显露出想要走开的意思。 这大约也算是一件好事? 第一次经历这种强烈的感情冲击,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阴阳师既青涩又纯情,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才算是合适。虽然走到了执伞少女的面前,但他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心中有很多的话想要说,但是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开口。 “那个……这位殿下,请问,您有倾慕之人吗?” 话刚出口白晴明就想要抽自己,他发现自己终于能够理解了在翻看那几本阴阳术笔记的时候,他对于上面提到的那些从前的自己做出来的、在他眼中压根闹不明白也无法理解的行为了。 同时又有点绝望的发现,自己居然干起了这种从前自己最为不屑的行为。 而且还完全不想抗拒。 一见钟情。 多么无法抵抗的理由和原因——多少故事自此而起。 真的好想知道,我和你,也会成为故事吗?像是被我阅读的那些故事一样,流传在口口相传之间,在千百年以后仍旧被人所念诵铭记。 当然,这个念头在白晴明的脑海之中也只是一闪而过。现在的重点在于,刚见面就把话说的这个直真的好? 银白发色的阴阳师有点挫败的的低下了头,原本慌张的心情已经转为了懊恼。 就这么直接的问出来了,一点都不风雅——他看到少女对着自己伸出来的手,肌肤白皙,指节纤细,看上去便觉得很好看,也十分娇嫩。想来,这双手的主人,定然是生活在地位不低的富足家庭当中,被全家人一起宠爱着长大的? 这样高贵又美丽的姬君,自己却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便说出了这么冒昧的话来。被拒绝,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白晴明这样想着,却听得面前的少女说道:“要走到我身边来吗?” “淋雨可不是什么好事。”伴随着这样的话,白晴明看到了少女摇曳的裙摆。他略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于是便看到了那有着柔软甜蜜的说话腔调与清澈声线,穿着黑白为主色调、色泽略显庄重的衣裙,然而却半分不减那一份青春靓丽与娇嫩清雅的少女对着自己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该怎么说呢? 像是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绽放的红色蔷薇,娇艳的花瓣上还带着夜间凝成的晶莹露水在摇摇欲坠。或者是在云销雨霁那一刻展露出来的晴朗天空,轻盈浅淡的透彻蓝色上架着瑰美的彩虹。 连神明都会因为这样纯然的美丽而停下脚步驻足。 白晴明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就好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虽然现在的雨不大,但是你再这么淋下去,也是有可能得风寒的啊。”见白晴明没有说话,迟意浓再次开口说道。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儿困扰的神色,眼底流动着温柔的暖意与关怀。 被这样的看着,想要拒绝,真的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 白晴明艰难的说道:“在下一身湿意,怕惊扰了姬君。” 不能答应,不能靠近—— 脑海之中残余的最后一点自制力在说着要远离。 一见钟情只是因为脸因为她长得好看绝对不是因为我真的爱她! “无碍。” 那打着伞的少女这样对他说道。 你没有拒绝我。 这个认知浮现在了脑海当中,于是所有的顾忌,一切的怀疑,全部的犹豫。 ——都被抛之脑后。 我是真的爱她。 一见钟情,一见终身误。 理智的认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却半点都不在意那完全可以预见的未来结果的白晴明走到了迟意浓的身边,同她一起站在了那把绘着山河国色的红伞之下。 身着白色狩衣的清俊青年与纤细的少女并肩而立,若非青年那头仿佛深夜月光一般瑰美的银色发丝,这场景便宛如时光倒流。 因为伞下多了一个人以及对方身高优于自己的缘故,迟意浓微微举高了一点儿自己的手,同时仿佛不经意一般扫了身边青年一眼。 在当初的时候,那位阴阳师也是如此的站在自己的身边。 只可惜,数月不见,曾经的挚友—— 他已经把自己切成了两半。 另一个承载了友人全部阴暗面的黑晴明迟意浓已经见过了,老实说,撇去一切有关于安倍晴明的因素,她对于黑晴明的印象并算不上是很好。 诚然,黑晴明对迟意浓很好,温柔体贴,也很好说话。迟意浓说一他就绝对不做二,要什么给什么,就算是迟意浓从未开口过也不能阻止他像献宝一样把自己所拥有的好东西往迟意浓面前送。从局外人的角度来说,黑晴明对迟意浓简直算得上是百依百顺。 就差没有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了。 然而很可惜,任你千般情意万种柔情,迟意浓都压根接收不到。 在黑晴明那里住了三天,迟意浓只给了他一个评价——有反人类倾向的心理障碍人物。 特别备注是需要治疗。 不过迟意浓并没有什么带着黑晴明去找舒祈年看病的想法,虽然是安倍晴明的一部分灵魂所化,然但是鬼知道黑晴明是不是也继承了安倍晴明的性格和三观。和黑晴明接触的时间太短,迟意浓也绝不会将他表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当做是他的真面目。再加上手边的消息并不完全,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黑晴明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所以在确定危险性之前,看病这种事情,还是先算了。 虽然黑晴明现在的确是有什么计划的样子,但是撑死了也就是在前期布置的状态。这么一点放置的时间,还不至于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迟意浓就跑来找自家好友的另一个化身,据说是继承了他全部善良的白晴明了。 既然是继承了全部善良,三观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么想着的迟意浓一点都不心虚给舒祈年送了消息,说自己大约会晚些回去。 虽然背着一个观察地理的名头,但是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次就是光明正大出来玩的。虽然有事要做,但也不是现在。所以迟意浓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呆的十分心安理得。 反正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嘛。 一边这么想着,迟意浓一边打着伞将白晴明列入了观察名单,熟门熟路的往自己曾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倍宅走过去。 要说去安倍宅的路线,迟意浓理所当然的知道很多条。但是要问她最喜欢走哪条路,毫无疑问的是路过河边的那条。 风景好,还安静。 一般情况下迟意浓都会选择这条路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何况此行半路上还下了雨,于细雨绵绵之中沿着河边散步这种事情当然能够说得上是风雅,迟意浓自己也觉得挺有趣的。 雨景也很好看啊。 迟意浓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她向来都觉得,人世风景各有各的特别。而像是现在细雨这种充满了朦胧迷离之美的景色,她自然也是喜欢的。 于是一路慢悠悠的闲逛,沿着河边一边看风景一边自己玩的开心的迟意浓就这么的从黑夜山走到了一条戾桥附近,闯进了白晴明的视线之中。 一眼,心动神摇。 “姬君是要去往何处?”白晴明注意到了两人身高的差距,他十分自然的伸手接过了迟意浓手中撑着的那把红伞,同时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他的声音温柔,神色诚恳,与人以一种可信之感:“可否让在下护送姬君前往?” 迟意浓:“嗳?” 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不对为什么你接过我伞的动作会这么熟练?这么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你和安倍晴明没关系我都不信啊! “还请姬君放心,在下并非歹人。”白晴明却将迟意浓的那一个短促的音节误认为了惊讶,“我叫做晴明,乃是一名阴阳师。”所以你可以放心,我定然不会伤害你,更加不会是什么意图不轨的歹人。 “若是姬君不熟悉的话,我也可以为姬君带路。不才自夸一句,在下对于京,还算是熟悉。” 迟意浓木着脸,干巴巴的拒绝了白晴明的好意:“不用了。” 晴明你到底怎么了啊!虽然你的名字在平安京的确是很有名,名声也很好,但是你就没有想过我不知道你名字的可能性吗?以及,也是幸好我认识你啊,要是换个不认识你的姑娘被这么搭讪——你跟我说,谁会理你啊! 哪个坏人会直白的承认,说自己是坏人的? “我此行,便是来找你的。”迟意浓说道,“阴阳师晴明。” 74.阴阳之七 “或者说,我想要找的,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并没有什么掩饰的意思,深知友人并不会轻易付出信任,想来他这化身应当也继承了一部分性格。这么想着的迟意浓把话说得很直接。 对于迟意浓的开门见山,白晴明的反应只有一个。 “姬君认识从前的我吗?”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更加没有不快。那打着伞的银白发色的青年只是歪了歪头,好看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名为无辜的神色来。 还掺着几分浅浅的好奇。 迟意浓微微颔首:“算是。” “那……姬君知道,从前的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白晴明问道,同时也不忘和迟意浓解释,“我前些时候失忆了,对于从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迟意浓:“我知道。” 这件事情她早就从黑晴明的口中知道了,只是—— 这么轻易的就对一个第一次见面、不知立场不知善恶的人说出自己失忆的事情,晴明你分裂出来的这个善念化身到底有多么的傻白甜不知人心险恶? 虽然自己并非是恶人,但是白晴明要是对谁都这样……迟意浓的目光落在身边的银发青年身上,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头。 “第一次见面就对我说这个,当真好吗?” 太没有戒心,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白晴明摇头:“姬君是可信之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十分诚恳,眼里也全是真心。 ——他是真的如此认为。 “你我从前的确相识,我与安倍晴明算得上是好友。”虽然我把他当朋友,他却想要泡我。“然如今你失却从前记忆,你与我不过初见……如此轻率的下了判断,未免太过于轻易。”迟意浓说道,“你怎知晓我一定是好人?” 白晴明笑了笑,说道:“姬君不是我从前的好友吗?” “虽然忘记了从前的事情,但是在看到姬君的时候,便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白晴明十分坦然的胡扯,“我想要亲近姬君。” 所以你就依靠感觉下了判断吗? 一向只愿意相信事实证据的迟姑娘略有些无语的想着:“你这说话的语气,与从前相比倒是没什么区别。” 自从被安倍晴明打直球告白了以后,迟意浓就再也不相信他还有着言词委婉这种设定了。 “哦?”白晴明仿佛十分感兴趣的问道,“敢问姬君,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能换个称呼吗?”迟意浓说道。从前安倍晴明从来没这么喊过她,就是在刚认识的时候他喊得也是迟姬。白晴明有着和安倍晴明一模一样的声音和面容,却是喊着陌生的称呼。虽然迟意浓没什么把白晴明当做安倍晴明看的想法,也依旧觉得很不适应。 “我名迟意浓,你唤我名字便好。” 多好听的名字。 这是白晴明的第一反应。 每一个字都好听到了极点,白晴明在心中默念了几次,稍稍冷静以后,却又开始觉得迟意浓太容易相信人了一些。 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一个阴阳师——这种事情真的好?虽然自己从前是迟意浓的旧友,但是迟意浓就不担心失忆以后的自己性格大变?这么爽快的就把自己的名字爆出来,这也实在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无碍。”对于白晴明的担心,迟意浓的态度则要轻松很多。她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我相信你。” 毕竟你也是安倍晴明。 何况当初认识安倍晴明的时候他们可是在第一时间就交换了名字呢,现在再告诉白晴明一遍,迟意浓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 也完全无法理解白晴明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开心——藏都藏不住。 一条戾桥离安倍宅本来便不远,就算是路上走得再慢,这么长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他们走完那些路了。迟意浓抬头看着安倍宅的大门,意料之中是打开着的,但是那悬挂在边上的灯笼却完全不在她的预计当中。 “你怎么会把烛影挂在门口?”迟意浓问道,中间带了一点不自然的停顿。 东风欲解红烛意,静夜萧然传斧声。 那悬挂在安倍宅门口处的灯笼,正是迟意浓所熟悉的烛影。 失忆以后白晴明忘记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从前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学会的唐国语言,这使得迟意浓不得不用自己勉强能够日常交流的日语来同他说话。然而两国语言之间毕竟存在差异,关于烛影这个词用日语要怎么说,迟意浓表示这真是一个问题。 “原来这个是叫做烛影吗?”因为灯笼有些奇怪的发音,白晴明停了一会儿才说话。他道:“我也不知道呢,只是在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它挂在这里了。” 迟意浓:“为什么不摘了?” 在她的印象里,安倍晴明没有在大门口挂灯笼的习惯啊。 从前安倍晴明是不用灯笼的人,事实上比起用工具来照明安倍晴明更喜欢用阴阳术,而不像是迟意浓一般习惯性的使用灯笼。这个烛影也是迟意浓留在这里的。 于习武之人而言,在夜间视物并非是什么难事。虽然天天回来都在走夜路,但是迟意浓都是直接一路轻功回来的。打着灯笼照明完全就是不必要的行为,之所以会添上这个习惯,完全只是为了让始终无法理解内力功效的安倍晴明能够放心。 在迟意浓早出晚归的那些天,每天安倍晴明都会在外面的一条戾桥上等提着灯笼的迟意浓回来。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白晴明的语气十分自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一直都觉得,从前的我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带着迟意浓走到屋檐下面,然后将伞交给了迟意浓,自己则是上前用了个照明的阴阳术,使得那悬挂在门口,里面也没有点上蜡烛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亮来。这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于是这一份光亮便更加的显眼。而且因为并非是用了蜡烛,里面经过了阴阳师特意加持的阴阳术不仅更加的明亮,也能够照得更远。 “原因?”迟意浓仰起脸注视着烛影,觉得自己好像是猜到了什么。 柔光照在她的脸上,衬着少女柔软的神色,显出一种安宁静谧的美好来。 “这样的话,就能够把路照亮了?” 银白发色的青年这样说道,眼尾那一抹薄薄的红色也变得柔软起来。 迟意浓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并不是很重的力道,却让整颗心都变得柔软了起来。酥酥麻麻的,又熨烫着微微的热意,甚至都蔓延到了眼中。 照亮了路的话,就不会迷失在半途,找不到地方了。 当初将这名为烛影的灯笼悬挂在门口,又夜夜用阴阳术照亮门口长路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晴明。 迟意浓眨了眨眼,掩去了其中潮湿的水汽。 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翘了起来,形成了漂亮的线条。 “好傻的做法……”迟意浓轻声说道。 那是带着一点儿嗔怪的语气,但是含在其中更多的却是温柔。 她的眼睫轻轻的颤动着,却掩不住眼中的那一份醉人的柔软,更多的还有难言的感动。 “说了多少次的……我能够看到的。” 所以你从来便不需要担心我会在夜间迷路,更加不用担心我会找不到你。 “我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在哪里?” 曾经被安倍晴明那么渴望着的答案,在此时却是这样轻易的就出了口。 迟意浓并不擅长应对感情方面的问题,连带着她对于自己的感情问题也是迟钝的很。从前她与安倍晴明关系那么好,举止之间不自觉的亲密简直看的人眼睛疼,她也能够迟钝的认为两人之间只是朋友,而将那逐渐变质的感情放在一边视而不见,最后甚至真的遗忘了那些异常。一直到安倍晴明直白的对她说了倾慕,才愿意去正视自己的感情。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迟意浓就能够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了。 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着一个人,这对于迟意浓来说其实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回去以后她一直都很忙,其中一部分是真的忙碌,另一部分则是刻意的想要令自己不去思考这件烦心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舒祈年看不下去为止。 诚然,舒祈年并不待见让自家青梅这样折腾她自己的安倍晴明,但是和这么一点不待见比起来,显然的还是迟意浓的开心要更加的重要一些。 于是在舒祈年的劝告之下,迟意浓终于冷静了下来,能够好好地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下意识逃避了。 这一想便想了很久。 迟意浓从元正之前就开始思考,虽然中间曾经一时冲动给安倍晴明写了封信,但是事实上,一直到下船的时候,迟意浓也还是没有弄清楚自己对于安倍晴明的感情到底是至交还是喜欢。而在下船之后,知道了安倍晴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迟意浓果断的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开始专心思索要怎么让挚友恢复正常。 而在此时,看着那悬挂在门口的烛影,这被抛至一边的问题却又浮了上来。 这一次,迟意浓终于得到了答案。 也许在之前仍有困惑,但是在这一刻,迟意浓无比清楚的知道,她的确是喜欢着安倍晴明的。 待我那样好的你,我要如何才能不喜欢? 75.阴阳之八 白晴明将自己的视线从烛影上移开重新投向迟意浓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迟姬哭了? 虽然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但是这完全不能抹去她的确在落泪的事实。 “嗳?真的有吗?”被询问的少女抹了抹眼角,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居然哭了。虽然只是眼角的一点薄薄的湿意,算不得落泪,但在他人面前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令少女略红了脸颊。 迟意浓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罢了。” “并不是难过。”迟意浓强调道。 “我知道。”白晴明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神色以及笑容,但是心里的想法就并不是那样了。 先前因为看到心上人落泪的惊吓因为迟意浓的解释而消散,随即浮现出来的便是微妙的不愉快。 虽然他们从前相识,但是于自己而言,他们才是刚刚认识。 迟意浓所认识的,所熟悉的,是失忆之前的安倍晴明,而并非是现在失去了从前记忆的阴阳师晴明。 白晴明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关于他们之间的那些共有的过去,不管是悲伤还是喜悦,又或者是其他,他全部都一无所知。 就像是现在一样。 他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应该点亮这名为烛影的灯笼,却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迟意浓会在看到这个灯笼的时候露出恍惚的神色,更加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听完自己的话以后会落泪。 希望被一直的注视着,希望爱慕之人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希望得到爱慕之人全部的注意力。 这是在萌发了对于这少女的爱慕以后,白晴明心中最大的愿望。 而现在,他所喜爱的女子的确是在看着自己,然而白晴明敏锐的发现,他的心上人与其说是在看着他,倒不如说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失忆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这是白晴明自有意识以来对于自己的身份定位。而迟意浓正是因为看到了烛影以后才露出了这样的神色——所以,迟意浓透过他所看到的人,还能够是谁呢? 迟姬啊——你能够发现吗?我并不是从前的那个我啊! 看着我,我是如此的渴盼你看着我,但我并不希望你通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就算是同一个人,但是我和从前的我,我们也是不一样的! 种种念头在心中翻涌着,白晴明几乎就要保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是对上迟意浓的目光的时候,那些高涨的情绪就像是被突然浇灭了一样。 她在难过——因为我。 是因为安倍晴明失忆了,不记得你了,变成了我而难过呢,还是单纯的为了我,为了晴明而难过? 心中浮现着这样的疑惑,然而最后,白晴明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来。 克制住涌动的思绪,白晴明说道:“我在里边设了些拒绝他人入内的结界,还请迟姬稍……待?” 一句话说到最后,白晴明却是出现了诡异的停顿。 “不用啦。”完全无视了那些结界的阻拦,已经走进了门里的迟意浓转过身说到,她打着伞站在蒙蒙细雨当中,有黯淡的光亮投射在她的身上。“这些结界都不会拦着我的。”白晴明看到她对着自己伸出手、眉眼弯弯:“过来呀晴明,我带你过去。” 就算是知道她喊得也许并非是自己,但是—— 无法拒绝。 掩在袖中的蝙蝠扇滑到了掌心之中,白晴明拿着扇子敲了敲掌心,笑着答道:“好。” 他也根本,不想拒绝。 “晴明先生这种情况,想来能够算是情根深种了。”被白晴明找来谈心——当然重点在于求教如何追求女孩子的八百比丘尼扬起笑容,打趣道。 白晴明承认的十分大方:“的确如此。” “我确实是深爱着迟姬。” 在一开始一见钟情的冲动过去以后,白晴明也曾经思考过要如何对待从前的自己遗留的那一份感情和自己现在所萌生的倾慕,亦并非是没有思考过如今的自我与从前的自我的区别,但是——白晴明觉得,在大是大非上自己自然是与从前一样的立场,但是喜欢这方面,他稍微的任性一点,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何况白晴明觉得自己真的不傻。 虽然曾经思考过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喜欢上了不同的人应该怎么办的问题,但是白晴明想了一晚上,结合从前的自己遗留下来的那些信息,觉得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成立。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论是安倍晴明又或者是现在的晴明,其实他们所倾慕的,都是同一个人。 迟姬也好,七娘也好——都是迟意浓。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白晴明心里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颇有些忐忑。 曾经相识的自己,和如今失忆的自己——虽然总的来说是一个人没错,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白晴明方才越加的不安。 不愿意心爱女子的眼中看到的只是“安倍晴明”。 作为白晴明的我,也想要被你注视着啊。 “呵呵,喜欢也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情呢。”容颜秀美的黑发女子掩唇轻笑出声,笑靥如花的模样当真动人,“迟姑娘,的确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女孩子啊。” 因为长久停留东瀛,而在语言乃至于各方面的生活习惯也都越来越靠近于此地风俗的女子难得的使用了一次故土的称谓。 “晴明先生会喜欢上迟姑娘,我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好姑娘谁不喜欢? 何况八百比丘尼可没有失忆。 当初安倍晴明几乎弄得全平安京都知道他迷恋那来自唐国的七秀女子,八百比丘尼虽然隐居凤凰林之中,却并非是对外界全然无知。 至少这种流传甚广的消息还是能够知道的。 “是占卜之术吗?”白晴明问道。 八百比丘尼笑意柔婉:“占卜所能够看到的只不过是事物的一部分罢了。” 事物总是在不断的变化之中的。假如在一年之前看安倍晴明的命线的话,他显然是和迟意浓没有任何的牵扯的。莫说是红线了,就是见面都不会有。然而事无绝对,迟意浓一时冲动自己跑到了东瀛遇见了安倍晴明,这便成了他们结缘的开始。 八百比丘尼绝对不会说,自己在昨晚看到了那来自于故土的女子之后占了次卜——然后看到了未来,嫁作人妇的迟意浓。 虽然并没有看到迟意浓嫁的人是谁,不过那画面之中出现的景色却是八百比丘尼所熟悉的。 女子目光扫过这庭院的一角,眼中笑意更深。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晴明先生了。 追求女孩子这种事情,怎么能够这么容易呢?不吃点苦头,又怎么能够学会珍惜?因为自身对于那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的思念,而对那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少女开启了“爱屋及乌”这一设定的扑地巫女这样想着,一点都不心虚的隐下了自己的占卜结果。 “倒是晴明先生……若是想要同我讨教如何追求女孩子的话,您可是找错人了。”八百比丘尼毫不犹豫的把情况抖露在了白晴明的面前。“我可没有这种方面的经验啊。” 白晴明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神色来:“可是——现在家里就只有八百比丘尼你和神乐两个女孩子啊。神乐还小,这种事情还不方便和她说,我自然只能够来问你了。”他道:“我并不需要您告知我如何追求一位女性,我只是想要问问……” 银白长发的青年沉吟了一下,然后在占卜师含着笑意的目光之中,以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接着说了下去:“我只是想要问问,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这可没有什么确定的结论,每个人喜欢的事物都是不一样的啊。虽说有着一定的共同点,但是——”八百比丘尼有点儿遗憾的叹了口气,“很抱歉,晴明先生,在这方面,我并帮不上您什么忙。” 白晴明:“为何?” 八百比丘尼:因为不管是我,还是你喜欢的迟意浓,都是特例。 “我活的时间太久了,也不常与其他人接触,并不知道一般女性喜欢什么。”八百比丘尼把话说的很委婉,“何况迟姑娘乃是江湖子弟。那些闺阁小姐所喜欢的东西,想来并不会太合迟姑娘的心意。” 江湖子弟——白晴明终于想起了心上人的这个设定。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应该拿什么东西去讨迟姬的欢心了。 想到了礼物选项的白晴明正好听到了八百比丘尼的后半句话,对此阴阳师表示很正常。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闺阁女子和迟意浓这种走江湖的妹子画风怎么可能一样?在大唐的话两者的差异还没有这么大,但是拿平安京的那些贵族女性和出身七秀坊的迟意浓相比——只能说兴趣爱好差得有点远。 她们连弹琴的手法都不一样成吗? “我能够给的建议只有一个。”盯着白晴明期待的目光,八百比丘尼完美的保持了脸上的表情,说道,“请将您的真心展现出来,晴明先生。” 她笑着给出了自己的看法:“真心实意。” “晴明先生——这才是最能够打动人的东西啊。” 76.阴阳之九 甜言蜜语固然好,然而要是将这种手段用在迟意浓的身上,以为只消说些好听的,用些小手段就能够得到佳人芳心,未免也太过于可笑。 真心和假意,真当他人分辨不出来吗? 何况迟意浓出身七秀坊,平安京的那些风月手段在她眼中……还真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八百比丘尼静然含笑,虽然离开故土已经很多年了,变成了这番模样以后她也没有勇气再回去,但是关于家乡的消息,她还是在一直的关注着的。比方说她知道那片土地已经结束了乱世,皇朝也从曾今她离开时候的隋朝变成了现在的李家天下,现今的皇帝是玄宗,江湖上诸多门派彼此争鸣。 “云裳独为君舞,冰心剑指江湖。” 美丽的占卜师注视着青年远去的身影,口中轻轻地念诵着这句流传在大唐江湖上的话。 晴明先生啊,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的? ——您表现的如此明显,连神乐都发现了啊。 迟姑娘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这样的步步紧逼,可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做法。 白晴明表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操之过急了,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太过迫切的追求某一件事情,总是要牺牲一些其他方面的优势的。 而且他也完全不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思。 既然想要追求一位女性,那么做的光明正大一些,也不是什么问题?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神乐带了一点儿迟疑的来询问自己的时候,白晴明坦白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神乐,还记得在刚刚遇见的时候,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面容精致的小女孩脸上显露出沉思的样子来,经过这么久的相处,虽然依旧少有表情,但是比起一开始的时候,神乐的变化已经是很大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就是晴明说过的,晴明喜欢的人吗?” “的确如此。”白晴明收起了手里的蝙蝠扇,弯腰摸了摸神乐的长发。 从前也好,现在也好,他所喜爱的,从都只有那一个人。 “既然是晴明喜欢的……”神乐歪了歪头,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惯常的无表情的样子,但因为那张漂亮的脸,却显出了十二分的可爱来。她说道:“我也会喜欢她的。” 白晴明:“神乐啊……” 神乐:“嗯?” 发间不若往日一般佩戴着金鱼发饰,而是被仔细的梳理成了漂亮的新发型的女孩困惑的看着面前的青年,得来了对方一个无奈的笑意。 “喜欢就要直接的说出来啊,神乐。”白晴明谆谆教导,“不要找借口。” 如果不是自己也喜欢迟意浓,乐意同她亲近——白晴明没忍住又摸了摸神乐垂落在肩头以下的那一部分的长发。神乐可不是什么和谁都好说话的,正常的乖孩子啊。如果不是自己乐意,又怎么会愿意让迟意浓给自己梳头呢? 反过来的话,对于迟意浓对神乐的喜爱,白晴明却是一点都不惊讶。 安倍晴明有一本式神名录,是用来记载他所收服的那些式神的真名的。在记载真名的时候,偶尔的也会提几句其他的事情——比如说是怎么来的之类。虽然在失忆以后从前的式神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解除了契约,但是通过这个渠道,白晴明也是能够知道一些关于从前的式神的信息的。 比方说曾经迟意浓一天好几个的拎妖怪回来送给“安倍晴明”当式神,又比如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小女孩外表的式神——那个式神还主动的将自己的真名送给了迟意浓。那式神很得迟意浓的喜欢,基本天天都抱在怀里。 就差没有直说迟意浓喜欢漂亮乖巧的小姑娘了。 对于神乐的颜值,白晴明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是没什么表情,神乐看上去也是极可爱的女孩子,很符合迟意浓会喜欢的那种设定。何况神乐还失忆了对从前什么都不记得,一个孤身一人的小女孩遇到了这种事情,完全能够让迟意浓本就高的好感再翻上一倍。 白晴明唯一惊讶的事情只有神乐和迟意浓之间的关系升温速度而已。 才一个晚上加半天神乐就能松口让迟意浓帮着梳理头发给自己打扮,虽然也可以用女孩子总是喜欢漂亮这种理由来解释,但是白晴明还是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危机感。 女孩子之间的相处总是要更加的亲密一些的。 白晴明站在樱花树下,虽然现在外面正在下着雨,但是因为被临时的加上了避雨的咒文,是而安倍宅之中依旧是干燥的,与晴日无异,根本不需要打伞。莫说是站在空手樱花树下,就是在庭院之中练剑也没什么。他看着不远处长廊下的两个姿态亲密的女孩子,觉得自己终于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才这么一会儿,刚才还在害羞着,连喜爱都要找个借口才愿意表达出来、被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还会脸红的神乐就已经能够坦然的窝在迟意浓的怀里听大姐姐讲故事了,这关系好的是不是太快了一点?按照这种程度发展下去,就算是晚上神乐说要和迟意浓一起睡说悄悄话,白晴明觉得他都不会有什么惊讶了。 然而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和当做妹妹看的神乐争意中人的注意力。 ——坚决不承认是因为争不过。 “毕竟一样是女孩子嘛,亲近起来总是要更加的容易一些。”正好路过樱花树下的八百比丘尼轻飘飘的给白晴明补了一刀。美丽的占卜师笑得温柔婉转,语气也是极其温和的:“而且迟姑娘性情温柔,秉性纯善,又体贴聪慧,善解人意,相处起来十分愉快。神乐这么快便和迟姑娘亲密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我也很喜欢迟姑娘呢。” 说完,八百比丘尼便丢下了僵在原地的白晴明,抬步走向了廊下的两个女孩子。 注视着占卜师笑着加入了迟意浓同神乐之间的谈话,白晴明觉得这世界简直充满了悲伤。 三个处在不同年龄段、各有千秋的美丽女性亲亲密密的挨在一起,这当然是很赏心悦目的一个画面。然而作为现场唯一观众的白晴明表示,他一点都欣赏不来。 你们能不能不靠的那么近!!! 形影不离也不是这样的好吗? 看了一天的八百比丘尼迟意浓和神乐三个女孩子之间连体婴一般的行动模式,就算是晚上的时候被告知她们三个人要一起睡,白晴明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惊讶的了。 “神乐大人从前不是一直喜欢陪在晴明大人的身边的吗?”被派出去查探情况,结果在隔了一天以后回来却发现整个安倍宅内部的关系和人员配置模式就发生了巨大改变,对此表示有点接受不能的白藏主窝在孤家寡人的白晴明的身边,摇着尾巴问道。 白晴明:“神乐有了新朋友是好事。” 就是如果能够不缠得那么紧就更好了。 眼看着被换上了鲜亮的红色裙子的小姑娘红着脸埋进了心上人的怀里,白晴明觉得自己需要想个办法出来了。 小白带回来的消息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断桥处曾经用来封印阴界裂缝的结界受到了弱化,具体的原因还不知道。”白晴明拿蝙蝠扇敲着掌心,他注视着石桌上那张被白藏主带回来的符纸,做出了判断。“那条路上的阴气很重,看起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变得严重了起来。” 神乐:“晴明,是要去查探情况吗?” “不是这样。”白晴明摇了摇头,“是要去解决事件。”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河水就该开始泛滥了。” 八百比丘尼掩唇而笑,姿态柔婉而美丽:“这非是自然形成的雨,而是受到了外力影响的结果。” “是的,所以才更加需要去解决。”白晴明点头说道。 神乐举手,语声清脆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我要和晴明一起去。” “那我便也跟着一起去。”八百比丘尼笑道。 迟意浓:“我也——” “那就这样决定。”白晴明掐准时机打断了迟意浓的话,他笑得十分温柔,语气却是不可动摇的坚定。“神乐和八百比丘尼大人都有灵力,便和我一起过去。迟姬看不到妖鬼,便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可以吗?”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是生生的被他说出了肯定的意味。 “嗳?”迟意浓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虽然穿着颜色庄重的黑白色衣裙,但是依旧不减少女娇艳颜色。她蹙起眉头,姣好的容颜上浮现出担忧的意味来:“你们出去了,我很担心呀。” “我们一定会安全的回来的。”出乎意料,先说话的是平时较为安静,极少开口的神乐。穿着鲜亮的红色裙子的小女孩拉着少女的手,神色认真:“我想要在回来的时候看到晚姐。” 顿了顿,一直到女孩白雪一般颜色的脸颊染上红云,她方才像是克服了什么一般,说完了自己的话:“我想要有人等我回来。” “就像是家一样。” 77.阴阳之十 迟意浓沉默了一会儿。 在这安静的沉默之中,神乐的脸上逐渐的出现了一点儿忐忑的意味来。然而她的紧张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的,神乐便看到那少女浅浅的笑了起来。 “真是没办法啊。”迟意浓颇有几分无奈,虽然语气之中掺杂着烦恼的意味,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全然的都是笑意。“既然是神乐的要求……”在小姑娘屏住了呼吸的时候,她愉快的宣布了答案。“那便这样好啦!” 神乐问:“真的吗?” “为什么会是假的呢?”迟意浓笑着拉起了神乐的手,“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的。” 神乐:“所以,晚姐会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是呀。”迟意浓轻快的的答道。 “咳,神乐,这些事情先不急着问。迟姬一直在这里,又不会走,你先去和八百比丘尼一起去准备一下出门要用到的东西可以吗?”一只在边上看热闹的白晴明轻咳了一声,给迟意浓解了围,暂时的支开了神乐。“我们都不知道断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顶着八百比丘尼似笑非笑的的目光,白晴明保持着脸上的温和表情,一通话说的十分诚恳。 也很有道理。 至少神乐就被说服了。 红裙子的小姑娘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小姐姐的手,虽然很不舍得,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有经验的前辈离开去准备可能会用上的东西——比如说各种符咒,又比如说是法器——了。 于是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白晴明和迟意浓两个人。 终于获得了单独相处的时间,白晴明觉得自己应该把握机会,把想要做的事情都给一次性做了。 然后,迟意浓便看到白晴明一脸的坚定,好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样结了一个印。 桌子上出现了一个普通的木盒。 这个形容是很贴切的。不管是木料还是做工,这个盒子都十分普通,但是在这个木盒出现在桌上的那一刻开始,迟意浓的目光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紧紧地落在了上面。 一点都没有移开的意思。 仿佛出现了幻觉一般,迟意浓觉得自己听到了利器的轻吟之声。 那声音又清亮又好听,听着就让人感到一种跃跃欲试的意味在里面。仿佛下一刻就会出鞘—— 不对! 哪来的剑鞘? 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迟意浓注视着那木盒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点儿惊讶来。 迟意浓对于木盒的专注白晴明稍稍放了一点心,他轻咳了一声,问道:“前些时候,我在樱树下发现了这个。”青年那双长于描符画咒的手打开了木盒,露出了其中那对颜色清丽的双剑。 “看到迟姬以后,方才觉得迟姬身上的气息与此剑略有相似。”这倒不是胡扯,虽然不会武功也感觉不到那些习武之人所言的剑气之类的东西,自然更加不会发现这对双剑同迟意浓身上不经意泄露出来的剑意相呼应,但是白晴明他是真的发现了迟意浓同这对双剑之中的牵绊。 当然,白晴明一个武功方面的门外汉是不可能知道剑意那么高端的东西的。 他看的是灵力。 迟意浓是没有灵力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白晴明就没发现樱花醉上面的灵力同迟意浓之间的关系了。 一样是被沾染上去的,分开看的时候还不十分明显,但是放在一起以后很明显的就能发现樱花醉上面的灵气是二手货——简而言之,那些原本沾染在迟意浓身上的灵气,再一次的被分到了樱花醉上面。 “敢问,这可是迟姬之物?” 虽然是问句,但是白晴明的心中,却已经有了八分把握。 而迟意浓的反应也的确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樱花醉……” 她在第一时间说出了那对双剑的名字。 一边的白晴明听着,并不觉得惊讶,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之感。 这对双剑,本来就应该叫做这个名字——仿佛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这件事情。 美丽的双剑被从那平凡的木盒之中拿了出来,少女白皙美丽的手指沉醉的流连在剑柄和剑身上面,一次次的游移不定,倒是让一边旁观的白晴明略有些惊吓。 当初他只不过是不经意的触碰到了剑上那仿佛装饰一般的美丽樱花就被割破了手指,现在迟姬这么摸来摸去的,要是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可怎么办? 心中的关心想要说出口,但是看到迟意浓那种专注的表情—— 白晴明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免得打扰了迟姬想事情。 他并未等待多久,这一份静谧很快便被迟意浓自己所打破。 “不,还是换个名字好了。”她这样说道,“既然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繁缕那个名字就不太适合了。我自己说说没什么,但是当做正式的名字还是有些轻率。” “此剑并非樱花醉,而只不过是藏剑大庄主仿造樱花醉而铸造出来的兵器。”迟意浓拿着这对熟悉而陌生的双剑,沉静的面容上突然的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笑来。 手挽剑花,迟意浓直接将两柄长剑抛上半空,锋锐的的剑身亮的晃眼。紧接着迅速的反手一拍桌面,将那不知道出现在桌上的两个剑鞘也一起拍的竖立起来。在白晴明提心吊胆的思考那两把长剑会不会掉到别的地方又或者是会不会伤到人的时候,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双剑顺顺利利的回到了自己的剑鞘之中。 长剑入鞘,原本稳稳竖立的剑鞘便免不了得出现一些倾倒的趋势来。从一开始就保持着那种沉静——或许以胸有成竹来形容更加的石河一点——的表情,迟意浓不慌不忙的伸出手,妥当的将那倒在掌心中的剑柄握住,然后背到了身后。 这些举动说来话长,但是实际做起来也就是那么一会儿的事情而已。白晴明一口气还没完全提起来,迟意浓就已经把双剑收好了。 “虽有樱花香气,剑上也有樱花盛开,但终究不是那柄真正的出自鱼鳞儿之手的樱花醉。” “不如——便唤作樱花晴可好?” 少女含着笑意的目光落在白晴明的身上,谢天谢地,他终于把那口气给吐出去了。 “好名字。”完全都不需要思考,白晴明便脱口而出。 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迟意浓给那对双剑起了什么名字。 樱花晴。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身着淡蓝色狩衣的青年看向迟意浓,目光之中的情绪确实复杂的很。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迟意浓很坦然的看了回去:“今日天气正好。” 白晴明默默地看了看庭院上空那些被结界挡住的雨滴,这种天气,也能够说是好? 仿佛读懂了白晴明目光之中的含义,迟意浓道:“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人世风景,各有风情。” “这样的话……待会儿出门就得打伞了。”白晴明明智的选择了转移话题不去深究,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他并不想要知道的如何清楚。 比如说,那个晴字到底是哪里来的,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迟意浓笑吟吟的念了四句诗词,而后说道,“晴明你还真是不懂欣赏风景。” 白晴明:“所以,迟姬愿意借伞于我吗?” “神乐虽然有伞,但是那把伞太小了一些,只撑神乐一个人倒是足够了,再加上你,未免太过于勉强。”迟意浓领着白晴明走在长廊上,“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只有一把伞晴明。”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白晴明笑眯眯的答应道。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是有两把的,为什么会变成一把,不可说啊。 “那把伞给八百比丘尼用倒是合适,给神乐用倒是太大了一些。而且神乐今天穿的是红色的衣裳……”迟意浓拉开房门,也没回头看白晴明的表情,直接就走进去找东西了。 出于礼貌,白晴明还后退了几步,转身看着庭院。耳朵里倒是能够听到翻找的声音。 迟意浓的动作并不算慢,白晴明没有等多久就听到了房门被拉上的声音。至于脚步声,迟意浓学轻功那么多年,踏雪无痕可能还有一点距离需要再练几年,但是像是白晴明这种身娇体软的战五渣法师想要听见她的脚步声,除非是本人故意,否则还真的没什么可能。 “找到啦。”迟意浓递给白晴明一把红伞,语气轻快的说道。“诺,给你。” 阴阳师表示好像迟意浓的好几把伞都是红色的,同时明知故问了一把:“这是?” “借给你的伞。”迟意浓解释道,“这原本就是两个人撑得,比我上次用的那把看花心要大上一些。” “迟姬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迟意浓承认的十分坦然,“出门的时候,晴明你撑着神乐走。” “神乐还小,体力也差。你们要去的地方也不近,路上要走那么长时间,还要打着伞,到了以后神乐会很累的。” 白晴明:这就是所谓的……差别待遇? 迟意浓又道:“还有,晴明。” 白晴明:“嗯?” “你能不能先去换身衣裳?”迟意浓很委婉的提醒道。 ——好歹先去把你眼角的那些红色洗掉啊! 虽然就算是画着泪妆你也还是很好看,但是这样出门,小伙伴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你喜欢这种调调吗? 78.阴阳之十一 虽然对于迟意浓的提议有点茫然,但是白晴明最后还是换衣服去了。 这身衣裳都穿了一天了,换换也好。 这样完全没有抓到重点的想法。 对此,迟意浓表示:你洗了脸就好。 虽然因为颜值高底子好的缘故,就算是画着泪妆的时候白晴明也很好看的。不仅不显得女气,反而更加的凸显出了那一份平时被阴阳师气质所压下去的妩媚之感。而当他微笑起来的时候,展现出来的便是一眼看过去能够让人屏住呼吸的那种美丽。 但是,终究和从前相差太多。 迟意浓知道自己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妥,管的也未免是太宽。白晴明要用怎么样的外表出门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只是从前认识的朋友罢了,她又有什么立场来干涉他在穿着打扮上的自由呢?这些本是白晴明自己的事情,她这样强行横插一手,原因仅仅只是自己看不习惯—— “果然,我也应该去找祈年看看了?” 这样自语着的少女仰脸看着庭院之中的那一颗巨大的樱花树,神色空茫的近乎于空白。 然而在听到身后传来声响之后,那一点茫然便迅速的消失了。 迟意浓回过头去,对着手拉着手走过来的神乐和八百比丘尼露出温柔静美的笑靥:“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晚姐。”说话的是神乐,面容精致的宛如人偶一般,也如同人偶一般透着器物之冰冷的的女孩说道。她看着迟意浓手中拿着的那把红伞,虽然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的意味,但是神色却依旧是不见波澜的沉静,没有半点变化。“晚姐拿着伞……是给晴明的吗?” “啊,是这样没错。”迟意浓说得十分自然,“毕竟家里只有一把伞嘛,不够用。所以晴明就来找我借伞啦。” 神乐重复了一遍迟意浓的话:“借伞?” “是呀。”迟意浓点头,“神乐你这次出门可以不用带着伞啦。”对上女孩平静之中透着困惑的目光,迟意浓笑着解释道:“鹃啼红很大,两个人撑也是没关系的。神乐你还小呢,像是打伞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晴明来。” 八百比丘尼掩唇而笑,突然有些同情晴明先生呢。 总是被差别待遇这种事情就不说了,连神乐都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但是被他所全心爱慕着的这位少女,对他的感情,却还是懵懂不知啊。 简直就是真实版本的:我想追你,你却把我朋友。 预言巫女真心实意的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的话,大概只能够说迟姑娘实在是太迟钝。 一点儿都没有愧对这个姓氏呢,迟姑娘。 “迟姑娘当真是很喜欢神乐呢。”连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了,还顺手将打伞这种事情推给了晴明先生。 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在第一时间被想到。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大概,也能够算是一种成功? 迟意浓对着美丽的巫女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快:“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神乐那么可爱,有谁会不喜欢她呢?” “迟姑娘说的也是。”预言巫女很赞同的点了点头,像是神乐这种又可爱又乖巧还很有天赋的女孩子,的确是很讨人喜欢的。不仅是迟意浓,八百比丘尼也很喜欢她。 然而现在并不是讨论神乐有多么的讨人喜欢的时候,八百比丘尼问道:“晴明先生呢?” “换衣裳去了。”迟意浓答道,“大概再过一会儿就能够过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个样子的吗?”手持法杖的扑地巫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让迟意浓看的有点儿奇怪。然而还未等迟意浓弄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八百比丘尼便已经拉起了身边的神乐,朝着门口的方向走过去了。“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先和神乐到门口去等晴明先生好啦。待会儿晴明先生过来的时候,还要麻烦迟姑娘帮我们转告晴明先生这件事情啦。” 中途的时候神乐似乎还想要扭过头来说些什么,只是在八百比丘尼同她说了话以后,就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正在原地疑惑的迟意浓自然不会知道,八百比丘尼对于神乐所说的话是:“神乐,不想帮晴明先生一下吗?” 神乐:“嗯?帮……晴明?” “是的哦。”八百比丘尼笑容十分美丽,“让晴明先生和迟姑娘有个独处的时间,再怎么说,能够多说几句话,其实也不错——不是吗?” 于是神乐就被这样的说服了。 而正在目视前方认真走路的小姑娘,自然不会知道身边美丽圣洁的巫女在侧过脸注视着那站在樱花树下的纤细身影的时候,脸上露出来的奇异的表情。 宛如花瓣一般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了无声的言语。 就此完全的沉浸在甜美的爱恋之中,晴明先生。 和,迟姑娘。 多么有趣的事情啊,爱着那女子的阴阳师,和爱着从前的安倍晴明,却完全没有将现在的阳之晴明和安倍晴明混做一体,将爱人的善之化身以友人态度相待的女子。 仅仅只是两个人就能够上演出这样荒诞场景来引人发笑,如果再加上一个人——假如,将此时正在黑夜山之中的那位阴之晴明也拉进来的话,那该是如何有趣的画面? 脑海之中涌动着种种念头,但是表面上的时候八百比丘尼依旧保持着那种温柔沉静的仪态,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不对。 一直在身边的神乐不会注意到这些,而能够发现不对的人—— 八百比丘尼对着急急赶来的阴阳师笑道:“晴明先生。” 他才刚刚赶到。 “抱歉,我来晚了。”穿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带着几分歉意的说道 “阿诺,这可不是什么大错哦,晴明先生。”八百比丘尼笑着摇了摇头,漂亮的眼中藏着几分狭促,令还很纯情的阴阳师终于没控制表情,红了脸。 而另一边,神乐正在和跟在白晴明后面走过来的迟意浓告别。 “那,我们就说好啦。”迟意浓的手指和神乐的勾在了一处,和白晴明比起来,她实在是要好上太多了。莫说是如同他一般气喘吁吁,迟意浓连呼吸都没有变过一点。她笑盈盈同神乐做下了约定:“神乐要好好地回来,而我,就在这里等着神乐回来,好不好?” 神乐:“好。” “我要第一个看到晚姐。” “那我就等神乐第一个回来啦!”迟意浓道,直起腰身的时候,准确的把拿在手里的鹃啼红塞到了走过来的白晴明的手里。“神乐就拜托你了,晴明。” “我会找好照顾神乐的,迟姬。” 观众八百比丘尼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收回前言了。 这种场面……为什么让她想到了要分开的一家三口呢? 家长是迟意浓和白晴明,至于女儿,当然是神乐无疑。 ——不。 八百比丘尼很快就发现,神乐其实不止是女儿。 断桥的事情解决的很快,雨女的遭遇固然可怜可叹,但是他们这些局外人除了叹息几句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倒是在回去的路上,因为雨停了而不用打伞的神乐一路走在最前面,将拿着伞的白晴明抛在了身后。 然后第一个冲进了房子里。 等到八百比丘尼慢悠悠的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神乐欢快的埋进了迟意浓的怀里。 白晴明还差了几步。 微妙的争宠既视感——看起来迟姑娘也很有红颜祸水的潜质呢。 迟意浓:不,什么红颜祸水啊! 明明我都快要和这个晴明吵起来了好吗? 至于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迟意浓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情况,有点弄不清楚自己到底那句话戳到了白晴明的爆点。 “换个称呼。” “你从前都是喊我七娘的。” 在神乐和八百比丘尼离开以后,她就只是说了这么两句话而已! 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啊。 迟意浓看着眼前青年难得显露出如此显而易见的不快的脸,只觉得心累。 该说果然不是最开始的挚友了吗?虽然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已经能够确定白晴明的三观很正常性格也没问题,但是终究还是不怎么熟悉具体的情况。如果是安倍晴明的话,如果现在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安倍晴明的话——迟意浓觉得自己大概还是能够猜出来好友到底是在气什么的。 然而现在露出这种表情的是迟意浓并不如何熟悉的白晴明。 才认识几天而已,就算他是我熟悉的好朋友的切了自己以后的产物,也不可能有多么的了解啊! 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头疼,连带着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了一点儿倦怠的表情来。 然而这表情落在白晴明的眼中,却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我不是安倍晴明。”银白发色的青年语气郑重,近乎于一字一顿的说道。 迟意浓的目光落在他领口处露出来的哪一点颜色清爽的浅青色里衣上面,一边发呆一边说话:“你想太多了……我知道。”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你顶着一张和安倍晴明一模一样的脸用着他早就不用的称呼而已。 79.阴阳之十二 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吵起来,准确的说,是白晴明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迟意浓从头到尾都在茫然,但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不可挽回的变得僵硬了起来。 硬是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白晴明表现的太明显了。 迟意浓十分麻溜的就去和神乐八百比丘尼告别去了。 如果要来总结一下现在迟姑娘心里的想法的话,那基本就是“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生气但是这个时候还是削减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好了”、“终于找到离开的理由了能够把告别的话说出来了”、“再不回去祈年会急死的啊”、“我要回去冷静的想想了我到底是怎么了”,之类的。 哦,还有一个念头是要回去带舒祈年过来给白晴明看病。 虽然说一开始的时候,迟意浓的想法其实是带着白晴明回去给舒祈年看看到底是怎么了的。不过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左右也只是医生病人谁来看谁这一点颠倒了一下罢了,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告别这方面,百比丘尼这边没什么,美丽的预言巫女只是说了几句祝福以后就很轻易的接受了迟意浓的告别,然而在神乐这里——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晚姐?”神乐迷惑的问道,“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呢?晴明,好像也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晴明突然不开心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是真的很无辜,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到底是那句话戳了白晴明的爆点。她摸了摸神乐的长发,说道:“不过我要走这件事情倒是和晴明没什么关系啦。” “我在这里也呆了好几天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神乐:“回去?晚姐要回到哪里去呢?” 迟意浓答道:“自然是回到我的来处去。” 安营扎寨的地方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毕竟迟意浓也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倒还不如就这么的忽悠过去的好。 不过这种回答……好像让神乐产生了什么误会。 妙容精致的小姑娘小幅度的抿了抿嘴唇,语气虽然是平静无比的,却是叫人听出了难过的意味。 神乐问道:“所以,晚姐是要回到大唐去了吗?” “噗,神乐你想到哪里去了啦!”迟意浓笑了出来,“哪里有这么快就回去的啊,这件事情还早着呢。” 别说是过些时候,等到昆仑刀宗那边的事情走上正轨以后洛风会带着一群弟子过来看看这边一刀流的发展,有可能还会多出一个回来检查弟子功课的一刀流创始人剑魔谢云流,就是眼下他们身上所背负的任务,也还没有完成啊。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回大唐? 又没有什么不能传信只能够当面告知的消息。 神乐并没有被说服:“但是晚姐你还是要回去的啊。” “可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啊。”迟意浓答道,“我暂时是还不会离开这边的,神乐不要舍不得啊。如果想我的话,给我传个信,我也是可以过来看神乐的啊。” 会再来的。 神乐被这句话说服了。 告别完毕,迟意浓也没有回去收拾东西。反正也什么要拿的,本来还要打伞,但是现在雨都停了,迟意浓也就将鹃啼红和看花心都丢在了安倍宅当中,自己直接背着双剑樱花晴走了。 看背影的话完全看不出什么,尤其是在几个武功方面的门外汉面前。而如果换个对迟意浓熟悉一点的人在这里——比方说舒祈年,就能够很容易的发现,迟意浓此时脚步轻快。 显然的就是心情极佳。 而舒祈年也的确是说了出来。 一身繁复秀美万花衣裳的长发少女掩唇而笑,墨紫交织的衣袖层层叠叠的垂落下来,纵然脸上犹带几分不快,却也别有一番清逸洒脱。“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遇到了一些事情……便多留了几天。”迟意浓抬手摸了摸舒祈年眉间,轻柔的为她拂去那一点细小的褶皱,清美容颜上笑意萦绕。“好嘛,祈年你最好了啦,肯定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和我生气的是不是?” 舒祈年任由迟意浓动作,语气虽然依旧染着一点不快的意味,但是却已经有了明显的软化。“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是是是,祈年怎么会和我生气?”迟意浓笑吟吟的去拉舒祈年的手,“我知道祈年你只是担心我而已。” 舒祈年扬眉:“你还知道我在担心你么晚晚?说是去看朋友,结果一去就去了这么长时间,你知道我有多不放心吗?” “祈年你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吗?”迟意浓问道。 虽然她们是青梅青梅,之间的感情也的确是很好,但是她们对于彼此的态度却从不会是一味的保护。迟意浓相信舒祈年的武功,哪怕是舒祈年不爱用离经也愿意为了她而转修云裳。舒祈年也一样相信迟意浓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算是没有结伴同行也相信她能够安全的回来。 不管是舒祈年还是迟意浓都是各自门派之中的高阶弟子,生性喜静不喜欢往外跑的舒祈年还好,秉持万花隐世传统,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的门。而迟意浓出门的次数便要多得多了,从前限于尚未出师的缘故,只能够在附近一些地方转转或者是跟着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同门一起走。而在她出师之后,不是走南就是闯北,跑得地方和从前比起来,只远不近。 之前甚至还在一时冲动之下跑到了东瀛去。 然而就算是这样,舒祈年也从未对迟意浓说过什么,顶多也就是默默的表示一下自己的关怀。而这一次—— 这一次迟意浓还没走几天呢,中间还给舒祈年传了书信明确的说明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舒祈年应当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反映才是。 “如你所想。”舒祈年没什么好声气的说道,“我们这次队伍里不是有好几个纯阳的同道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把附近的情况都摸清楚了,闲得无聊的就都自己去玩了。反正每人的身上都带了传信的工具,要是遇到了什么,传个消息回来也是便利的。” 怪不得现在这边的人这么少。以及,迟意浓觉得自己已经能够预料到下面的发展了。 舒祈年继续说道:“这边也不知道怎么了,按照静安的说法,这边的鬼怪实在是猖獗,居然连在白天也敢跑出来作乱,有一次居然还跑到了这里来,想着吃人。” 虽然没有成功,妄想着吃人还以为他们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妖怪也被这些身负武学的江湖子弟给干脆利落的戳死了,但是也彻底惹毛了那几个纯阳弟子。 作为一个道士,居然被妖怪找上门来挑衅了,这种事情要是能忍的话他们基本也就成了道上的笑话了! “静安很不高兴,在处理完了那只妖怪之后就和孟师弟他们一起去履行道士的本职工作除妖了。” 迟意浓:“少林的师兄们呢?” 在大唐的这些时候迟意浓也不是白白度过的,自从知道了迟意浓和阴阳道扯上了关系,迟姑娘就开始了被补课的生涯。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都被科普了一遍,还在纯阳宫参观了一下大唐鬼神小分队的日常。在从前“大唐没有鬼”这个认知被打的粉碎的时候,对于大唐那些专门应对鬼神的力量也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 不像是人鬼混居的平安京,大唐人与异类之间的界限十分清楚,少有胆敢越界之辈,是而也就没什么乱子,自然一般人——比如说之前的迟意浓,就不会知道那个鬼神纵横妖魔乱舞的里世界的存在。能够知道这些的,不是专门学习这方面本事的异人,便是那些武功达到了一定程度,已经能够上体天心的宗师级高手了。 后者可以算是散人,而从一开始的修习方面来说,就迟意浓所知道的大型组织里面,除了纯阳宫大概就只有少林寺专门教导这些了。不过思考到他们的本职,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纯阳宫的跑去斩妖除魔了,迟意浓其实还是挺好奇少林寺的能去干嘛。 “哦,他们听说附近有几个寺庙,里面的僧人佛法不错,就说去那边看看情况,顺便探讨真经去了。”舒祈年轻描淡写的答道。说完了情况之后,舒祈年又看着迟意浓,说道:“两天前静安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她发现了那些妖怪越发猖獗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迟意浓下意识的追问道。 她对上舒祈年的视线,只觉得心头有什么跳了一下。思及自己之前的那些见闻,答案隐约的浮现了出来。 舒祈年压根没有想让迟意浓自己想,她很干脆的把答案说了出来。 “是黑夜山那边——是这个地名?”舒祈年说道,“静安说,那些妖怪之所以长了胆子敢到处作乱,全是一个住在黑夜山的阴阳师给了他们胆子。” 猜对了。 迟意浓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只觉得有点恍惚。 黑夜山那种地方……据她所知,并没有第二个阴阳师居住。 所以静安话中所指的那个人,也只能是黑晴明。 虽然在那几天里的确是有所发现,后来也有了一点儿猜测,但是一直到现在,迟意浓方才知道黑晴明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即便她所知道的只不过是黑晴明所做事情之中的一部分,但是——晴明的恶念化身,居然是走上了这样的道路吗? 迟意浓扶着自己的额头,那一瞬间的恍惚很快的便被她按下。她稳了稳自己的心思,对着青梅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迟意浓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大概认识他。” 舒祈年:“阴阳师晴明,是?” 总算是知道为什么祈年这么担心了。迟意浓露出一个苦笑来,说道:“是,也不是。”她看着舒祈年,安慰道:“祈年你放心好了,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你口中所言那人的确是一个光风霁月的正道之人,但是观他如今所为,分明已经坠入邪道了!”舒祈年的声音分外铿锵有力,“行事作风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谁知道他的心性会有什么改变?虽然你们乃是至交好友,但是按照他现今的做法,我实在是不能放心。” 回想起黑晴明对自己的诡异态度,迟意浓有点虚弱的说了一句:“其实……也还好。” 80.阴阳之十三 不等舒祈年反驳,迟意浓迅速的说道:“说起来,祈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说!” 舒祈年的回答十分的简单利落。 “其实……确切的说,做出那些事情的也不是晴明。”顶着好友询问的视线,迟意浓有点艰难的说道:“晴明自己也出事了。” 舒祈年:“看晚晚你这样子……难道说,他身上的那些问题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吗?” 迟意浓:“啊,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子没错啦。” 自作自受什么的,说起来也是挺符合安倍晴明自己干的那些糟心事的。 “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所知晓的只有现在的情况。”迟意浓给舒祈年解释道,“总之,出于某种原因,晴明把自己灵魂切开了——后遗症就是他变成了两个人。” 舒祈年挑眉:“在黑夜山上闹事的,就是其中之一?” “是的——他自称为黑晴明。”迟意浓几乎不忍心去看舒祈年的表情了,这么挫的名字,不用看她都知道一向追求风雅的好友会怎么嫌弃了。“黑夜山那边算是平安京这边僧侣阴阳师巫女之间约定的禁地,一般来说没有谁会没事往那里跑。据我所知,现在居住在那里的阴阳师,只有黑晴明一个而已。” “委屈你了,晚晚。” 舒祈年满目深情的捧起迟意浓的脸颊,在秀坊弟子满脸的茫然之中,怜惜万分的说道:“这么奇葩的名字,晚晚你居然说了这么多次,该有多辛苦啊。” “其实也还好啊……”迟意浓并没有能够理解青梅的想法,在她看来,虽然这名字挺奇葩的,念起来也觉得有点羞耻,但是说得多了也就没什么了。 以及……祈年你关心的重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舒祈年:“哪里不对了?晚晚你跟我说,除了一个黑晴明,是不是还有一个白晴明?你之前给我传了消息说要晚些回来,就是因为要去看他?”见迟意浓点头之后,这墨紫裙裳的万花弟子嘴角的笑意越发莫名:“能够起出这样的名字,该说他们是太不上心,还是太……” 没文化。 顾及迟意浓,舒祈年终究还是没有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但是意思却是已经表达的差不多了。 迟意浓语气虚弱的给安倍晴明做了辩解:“其实他自称是阴阳师晴明……失忆以后他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所以真的不存在什么没文化之类的事情,就算是有,那也绝对是出自于客观原因。“黑晴明。”迟意浓顿了一下,说道,“他只是图方便而已。” “失忆了,也把你忘了。”舒祈年不怎么高兴的哼了一声,“另一个呢?之前还派了妖怪来接你过去,他肯定没有失忆?” 迟意浓:“黑晴明的确是没有失忆……但是我总是觉得,他有点不对。” 舒祈年:“所以晚晚你在那边留了那么久,就是因为这个嘛?” 迟意浓解释道:“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而已。” 舒祈年:“嗯?” “我承认,我的确是很关心晴明的情况——他毕竟是我喜欢的人,突然的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我当然在意。”迟意浓认认真真的说道,神色诚恳,“但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我这次回来,除了想要请祈年你去给晴明看看病,也是想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这几天的时间,迟意浓并非是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能够成为透露消息的缺口,哪怕是一花一草,又或者只是谁的无心之言。迟意浓和两个晴明相处了几天,虽然太多的并不能知晓,但是也足够她了解一部分的事情了。再加上静安传回来的消息,也能够猜到七七八八了。 “晴明不知道因为什么晴明,把自己的灵魂切开,导致他变成了两个人。他们分别是秉持着晴明一切良善和美好品德的白晴明,和由被晴明分离出去的所有的不好和恶念化成的黑晴明。其中,黑晴明拥有着晴明的一切记忆,白晴明则是失忆了,除了阴阳术什么都不记得。” “据我这几天的观察,白晴明心地良善,对待这世间的一切都能够怀抱着温柔的态度去面对,颇担得光风霁月之语。而黑晴明——” 迟意浓蹙眉:“我在他那里呆了好几天,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只有妖怪?”舒祈年问道。 迟意浓点头:“只有妖怪。”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算不了什么?”舒祈年说道,她仿佛是很有兴致似的,一直都在注视着手指之间灵巧转动着的那只墨笔——当然,首先要先忽视她时不时的向迟意浓投来的目光才是。“按照晚晚你的说法,从前的那位安倍少侠,不也是这样子的吗?” “不一样的。”迟意浓说道。 迟意浓本身对于阴阳师这种群体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研究,她所知道的一起其实都只是来自于安倍晴明一个人。少女挺秀的眉毛简直打成了一个结,终日只与式神为伴这种事情,说白了也只不过是个人爱好罢了,当不得是什么恶事。从前对于安倍晴明的这种做法,迟意浓也只是担心他和式神相处的太多会将自己隔离在其他人之外,但是对于黑晴明—— 说不出理由的,迟意浓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大对。 “说不出理由也没关系,毕竟晚晚你对这个也不了解。”舒祈年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中的墨笔,她安慰性的拍了拍迟意浓的肩膀,轻声道,“等静安他们回来,问问他们就知道了。毕竟同为异人,也都能够斩妖除魔,想来静安能够知道是因为什么。” 迟意浓微微的笑了起来:“我还以为,祈年你会说,阴阳师最初乃是出自于阴阳家,和承袭自道家的纯阳宫到底是同行呢。” “同是医家,流派不同还会有不同的坚持规矩呢。阴阳家和道家,虽然总的来说有些相似,但是又有什么好提的?”舒祈年不以为意,“还是换个话题,晚晚,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 “晴明有点不对。”迟意浓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黑的那个。” 舒祈年:“这个晚晚你说过了。” “我觉得黑晴明……后面大概还有什么在操纵。”迟意浓斟酌着说道,“我总是觉得他被利用了。” 舒祈年:“好的,这件事情我会记住的——下次看到静安我就跟他们说。” “那就没什么事情啦。”迟意浓说道,“对了祈年,有多少人出去了呀?” 舒祈年想了想,然后答道:“十几个——晚晚是在担心我们走了以后的事情嘛?” “这倒不是,毕竟说好了随自己玩的嘛,这里其实也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罢了。而且我并不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祈年你也是知道的。”迟意浓说道,“只是我回来,又要带祈年你走的事情,怎么说也要和叶家师妹说上一声?” 怎么说现在这里管事的也是叶年燕。 不打一个招呼的就把舒祈年带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出什么事情了呢。 “这个我去说就好了,晚晚你先去休息。”舒祈年一锤定音。“天色已经不早了。” 舒祈年的理由很充足,但是迟意浓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好友关心自己罢了。 她笑着说道:“好呀,祈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粥就好。”舒祈年思考了一下自家青梅的拿手好菜和现在她们的现有条件,果断选择了最简单的一样。“清淡点的就好。” 迟意浓:“好,我知道啦。” “那晚晚你就先去我那边,晚上我们一起睡好啦,正好还可以说几句悄悄话。”舒祈年给迟意浓理了理鬓角,“对了,晚晚,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不知道。”迟意浓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这也是实话,说起来—— 舒祈年:这件事情全怪大天狗! 来的那么早,催的那么急——直接后果就是还没等分配完驻地呢,迟意浓就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跟着大天狗走了。 自然的也不知道舒祈年住在哪里。 于是晚上迟意浓跟着舒祈年一起睡的理由就又多了一个,她走得太早,导致没有住的地方。 ——当然,这是因为走太早呢,还是因为某朵青岩万花谷出品的黑心食人花的不开心,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舒祈年言笑晏晏的拉了正好路过(此言尚待思考)的杨青宿给迟意浓带路,自己则是去找叶年燕说明情况准备歇一晚明天就和青梅私奔(划掉)一起出去玩,不对,是了解外面的情况。 顺便去给平安京里面的那个失忆了的安倍晴明看病。 当然,说了一晚上的悄悄话,第二天还能不能按时起来,那就是个问题了。 习武之人自然身强体健一晚上不睡也不算什么,但是舒祈年表示:我家晚晚都憔悴了,还是多休息一会儿。 晚点起来也没什么,正好她也在给静安写信呢。 时间上,扯平了。 81.阴阳之十四 整理了一整晚的信息的迟意浓自然是不会知道自家青梅做了什么小动作的,当然,就算是知道了,迟意浓也不会怎么在意。 在曾经干出把沉醉疑难杂症之中的舒祈年敲昏带去休息这种事情的时候,迟意浓就做好了被舒祈年药倒的准备。 风水轮流转而已。 在舒祈年坦白自己干了什么事情以后,迟意浓如此说道。 比起这种小事,迟意浓更加在意的还是自己刚才爬起来的时候看到的:“祈年你刚才在干什么?” “烧东西。”舒祈年道,她侧过脸来,顺手给自己挽了挽耳畔散落下来的碎发,注视着好友的目光充满了柔情。“静安传了消息回来,她要回来了。” 所以之前写的那封信,就用不上了。 迟意浓:“唔,我们要和静安一起走吗?” “这要看静安的想法啦。”舒祈年托腮,说,“说起来,静安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也许对外面厌倦了想要休息一下子呢?” 迟意浓若有所思:“这也不是没可能……但,还是要等静安回来啊。” 然而事实证明她们两人的思虑纯属多想,显然这段时间的奔波并没有让那道姑产生什么厌倦,反而颇有几分沉迷斩妖除魔的意味。 “既然是祈年相邀,我自然奉陪。”身着蓝白色道袍的少女依旧是保持着惯有的沉静神色,然而眼睛里却是跳动着灼灼的华彩,显然是对于舒祈年提到的事情有着不小的兴趣。她习惯性的摸了摸腰后负着的长剑,而后看向了迟意浓,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嗳?”迟意浓道,“静安你才从外面回来,都不要休息一下的吗?” 这么些天来一直都在外面奔波,不是斩妖除魔就是斩妖除魔,要么就是打得别人叫爸爸——后一点迟意浓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把静安和之前听到的某个传言对上号了,现在才回来就又要出门。迟意浓实在是有点儿担心朋友的情况。 会不会累啊。 静安的回答十分肯定:“我有休息。” “好——那静安,我们先去一刀流怎么样?”舒祈年说道。 迟意浓点头,表示了赞同。 白晴明的事情真的不需要这么着急,毕竟之前他还突然生气了,迟意浓觉得,还是先过上几天再去看他好了。而去一刀流之事,舒祈年也已经同她说过了。 这件事情的确是很有必要。 “一刀流?”静安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来,“就是,师祖在这边创立的那个门派吗?” “是的。”迟意浓点头,作为唯一一个对一刀流有了解的人,她很自然的担起了给静安科普情况的任务。 “一刀流是静虚子前辈所创立的门派,但是他们所修习的武功却与纯阳宫没有关系。一刀流的弟子基本都是仰慕静虚子前辈而加入的,对静虚子前辈极为敬仰。”说到这里的时候迟意浓看到静安微微的点了点头,显然是已经对东瀛人的奇怪属性已经有了了解。 迟意浓简单的给静安科普了一下一刀流的情况,最后总结道:“上次静虚子前辈前往大唐的时候已经带走了一部分的弟子,现在还留在这里的,都是在这里有着各种牵绊的。” “其中领头的那人,应当是源赖光——他是一刀流当中少有的得到了静虚子前辈另眼相待的弟子之一。现在留在一刀流的弟子当中,也是以他的武功最高。” 纯阳宫静虚一脉·静虚首徒洛风的亲传弟子·真·武斗狂人:“他的武功很好?” “和那些一刀流弟子比起来,是这样没错。”迟意浓说的很委婉。 当然,和你比起来就肯定不怎么好了。 连专修云裳多年的迟意浓都能够赢过他,虽然是因为在轻功这方面有着大优势,但是基本也就能够看出源赖光的武力水准了。 和一心剑纯沉迷武功简直想要嫁给自己的佩剑和道法过一辈子,虽然在门派里存在感低微但完全可以说是纯阳宫同辈剑纯最出色的几人之一的静安干架……就算是源赖光知晓各门派武功的破绽和各种弱点,迟意浓也不觉得他有什么胜算。 这是纯粹的武力上的巨大差距,是外力弥补不了的。 ——据说前几个月,静安又突破了一次? 话说如果不是因为静安拜在总是被忽视的静虚一脉导致她总是往没人的地方跑一心扑在自己的武功上,大概换个情况的下静安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正如同静安自己所言,她能够有今天这种程度的武功,并非是因为她的天赋有多么的好——在这方面静安只能算是上佳、优秀,还没有到那种绝世无双的程度。真正让她达到这种水平的,是她自己在这方面上面倾注的努力和专注。 不得不说,这其中也有静虚弟子在纯阳内部的艰难处境的功劳。 ——因为总是会被排挤、冷暴力,于是干脆选择不去与那些所谓的同门相处。 “我有这种贴上去看他们脸色的功夫,还不如回去多练几套剑法呢。”当事人如是说,“好歹这样的话,我还能够让师尊对我多笑一下。” 深刻的了解自己这位好友性格的舒祈年做出了十分准确的判断:“晚晚,你这么说,静安是不会在意的。” 依照静安的性格来说,她真的只会注意话语的表面意思而已。 和那些其他的一刀流弟子比起来算是好的=源赖光是现在在那里的一刀流弟子当中的最强者=想要邀战一场。 这才是静安的思考回路。 同样想到了这一点的迟意浓……她默默地给远在一刀流的源赖光点了根蜡烛。 她可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过,作为武者,能够和各种各样的对手比试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是? 迟意浓有点儿心虚的转过脸去,不去看被静安一剑拍在了地上的源赖光是个什么表情。 然后她就被身边的舒祈年给推出去了。 “晚晚啊。”舒祈年面上笑意盈盈,手上却是一点都不客气的丢了一个快雪时晴将围上来的几个一刀流弟子给击飞了出去。她口中道:“这件事情,就拜托你啦。” 好歹迟意浓也是在这边刷过脸的,这种事情当然还是要迟意浓来处理比较合适。 “我觉得,我还是准备收拾残局好了。” 迟意浓一剑鞘糊在了某个叫嚷不停的一刀流弟子身上,然后指了指边上:“静安已经动手了。” 而且还打得很开心。 虽然还没有到一剑一个的程度,但也不差多少了。 并没有穿粉色衣裙,而是换了件蓝色衣裳以求和静安的蓝白道袍能够看起来更加合衬一点的秀坊弟子深沉道:“等到静安把他们全部打趴下了,也就没事了。” 迎着舒祈年的视线,迟意浓幽幽道:“东瀛这边……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就是这样。” 崇拜强者。 说白了,就是欠揍。 挨过打,就能服帖了。 具体的案例,从前被迟意浓收拾过了以后分分钟变得乖巧听话的一刀流弟子算是一个,现在这些被静安揍趴下的一刀流弟子,大概也能够算是一个。 舒祈年:“这是晚晚你的亲身体验?” “是。” 迟意浓抚了抚自己的鬓发,答得十分迅速。 凭着良好的口才和信息的不对等——当然静安那种打着切磋武艺旗号实际上就是来踢馆的行为还是先忽略一下好了,迟意浓轻轻松松的忽悠了以源赖光为首的这些一刀流弟子。不仅成功的入住一刀流,还有其他的一应待遇。 简单的来说,既打不过也说不过,最后在各种方面都完全的落到了下风的源赖光……他基本是在把这三个妹子当作祖宗来对待的。 本来还想和迟意浓炫耀一下他已经作出了攻击不仅成为了大将军还干掉了大妖怪鬼族之王酒吞童子,同时髭切也有了曾经斩下茨木童子一条手臂这种丰功伟绩。但是现在,源赖光觉得他还是闭嘴的好。 否则大概会被嘲讽的,杀个妖怪结果还没有杀的彻底。 迟意浓:不,我只会对你说一句话而已。 ——要你何用! “终于安静了。”迟意浓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听到舒祈年这样说道。这位万花弟子正取了茶叶在煮茶,专心致志的模样,连迟意浓推门的声音都没有能够让她看过来。反倒是坐在一边正在擦剑的静虚弟子投了目光过来,说道:“煮茶的水是我取来的雪水。” 迟意浓掩上门,同样坐了下来,问道:“发现了什么吗?” “这附近的灵气还没有被污染。” 静安摆出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来,以一种非常学术性的,或者称之为业内人士的专业态度回答道:“茶沫晶莹雪白,这里暂时还是正常的。” “不像是黑夜山那边……莫说是水,就连空气之中,都带着一种污浊的气味。”说着,静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慎甚愉快的事情一样,不仅脸上出现了那种表情,连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那种气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面对着舒祈年与迟意浓的询问神色,静安仿佛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言辞一般,又重复了一遍,而后道。 “我再也不想闻到第二次了。” 82.阴阳之十五 关于黑夜山上的灵气到底有多么的污浊那里的花花草草乃至于空气受被污染的灵气所影响在静安这种身负修为之辈看起来又有多么的伤害心灵,最后迟意浓一锤定音。 “先放一边,等做完事情再来讨论好了。”迟意浓说道,“现在的重点是,弄清楚那种奇怪的浊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又已经蔓延到了多少地方。” “这个交给我就可以了。”先表态的是捧着一杯茶的静安,姿容如雪神色也宛如冰雪一般寡淡冷静的道姑说道,“我毕竟是修道之人,祈年和七娘你们都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等我消息就好了。” 舒祈年很赞同的点了点头:“的确,我同晚晚都对这些事情不大了解。”她笑着提议道:“但是其他的事情,我们还是可以帮忙的。” “比如说打听一下消息什么的。”迟意浓补充道。 静安: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现在已经能够确定的是,黑夜山已经被浊气污染了而且程度不轻,还有这些地方,我经过的时候也发现了浊气。”静安在桌上的白纸上画了个大概的范围出来,“一刀流这里还好,灵气纯净,显然是还没有受到影响。待会儿我去附近查看一下灵力的波动,回来的时候就能够算出来浊气的源头在哪里了。” 谢云流挑地方可不是随便乱挑的,尤其他还是一个道法高深在很多方面的造诣都很不低的道士,同时还修为不浅。 一刀流的驻地,从常人的角度来看大概也就是易守难攻还很清净,适合谢云流这种世外之人居住而已。而在那些东瀛本土的修行之人看来,因为两者看待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乃至于本土流传的文化等都不一样,也完全看不出来什么东西,仅仅只是觉得不愧是来自西土大唐的高人境界果然高深我辈完全看不出来什么。 至于在静安这种不管是计算方式还是看待问题的角度还是寻龙点穴的手段和完全和谢云流同出一脉的人看来—— “一刀流的驻地是个好地方。” 灵气也是有循环的,每一次的大循环所花费的时间都很不少,就算是像是东瀛这种岛国,没个几百年也是完不成的。曾经静安在纯阳的时候,某一年内部修行者考核的题目就是计算纯阳宫的灵气循环时间,由此推算整个九州结界范围内部的灵气大循环时间,计算复杂的差点没让一向专注武力发展的静安算的哭出来。当然这些和谢云流选择这个地方并没有任何关系。 重点在于,一刀流的驻地,是东瀛整个灵气循环系统当中的中心点。 这直接导致了这边的灵力虽然并不浓厚,却十分适宜修行。 完全不用多费心去剔除杂质的那种。 毕竟都是中心了,早就不知道过滤了几次,自然干净。 当然,这也只是对于像谢云流静安这种修习纯阳心法的人来说的,对于像是东瀛本土的这些无法看穿自然的自我保护的修行者来说,这里的灵气顶多也只是稍微浓郁一点罢了。既没有清澈到了近乎于神气的程度,也没有浓郁的叫人垂涎,基本上就等同于鸡肋一样。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大概的分布……应该也可以算出来。” 静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灵气每一次的流动都必然会携带着某个地方的信息,而这里又是整个东瀛灵气大循环的中心点。整个东瀛的灵气在最后都会往这里汇聚过来,自然他们携带的信息也就来自于整个东瀛。只要解读了其中的信息,基本也就不需要到处跑的是去考察情况了。 然而拿着一把算筹出去的静安显然是并没有想到,在一刀流这里还会有身负灵力,并且还修为不浅之辈。 重点是—— “一直跟在后面——你怎么会我纯阳宫的演算之法?” 碧空龙鸣冰凉的剑刃毫不留情的贴上了眼前一刀流弟子打扮的年幼女孩白皙脆弱的脖颈,一身蓝白道袍的道姑冰寒了眉目,声音也是浸透了冰雪的寒冷。 “我……”被以一种相当怪异艰难的姿势捉住了手腕的女孩子仿佛是想要挣扎,但年幼的身体毕竟过于脆弱。她与静安之间的差距大的简直叫人不忍心去看,拼尽全力的挣扎,最后实现的效果也仅仅只是微弱的一点幅度罢了。 若非是静安略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她的手腕想来便会就此折断。 然而对方忍耐的本事显然很不错,静安的逼问只换得了她的沉默。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只可惜静安却并不吃这套。 她直接把这个女孩点了穴道,然后拎着她回了住的地方。 把人扔到了正在房间里围着静安画出来的地图圈划范围讨论事情的迟意浓和舒祈年的面前。 “阿叶?” 出乎静安的意料,迟意浓竟然开口就喊出了这个女孩的名字。 然而她却没有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那女孩的身上,秀坊弟子那双秋水横波的妙目看向了推门进来的道袍好友,其中盈满了不解:“静安,这是怎么了?” 静安直接掠过了前因,开口直奔后果:“她会我纯阳宫的演算之法。” “怎么可能?” 不管迟意浓还是舒祈年,第一反应都是这个。 虽然十二大门派之间一些基本的招式都是互通的——不互通也没办法,基础武功高级弟子看几遍都能学会,某些时候不自学的就会用出来,但是还是有很多的技能招式是本门派独有的。这种他人轻易模仿不能的技能自然的也有着远胜一般武功的保护措施,一旦被泄露出去被不相干的人学了,基本不脱层皮是不可能轻易从里面干净的脱开身的。 而纯阳宫的演算之法……虽然这在一般的武林人当中并算不得有多么的有名,但是像是迟意浓与舒祈年这种对于那些修行者常识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那是纯阳宫的一门十分重要的技能。 做个类比来说,这门演算之法的重要性完全可以和太虚剑意,又或者是紫霞功,这种只有纯阳宫的正式弟子才能够学习的内功心法划等号。 而同样,这东西泄露出去以后纯阳宫的态度……想想那些有胆子偷学纯阳宫内功心法的鼠辈的下场。 能有个痛快的死法都是幸事。 “意浓,你……知道她?”静安问道。 迟意浓道:“我自然知道。她叫做阿叶,写在一刀流弟子名录上的名字是麻仓叶,是静虚子前辈某次出行以后带回来的孩子。”顿了顿,她又道:“静虚子前辈……似乎很看重阿叶。” 这便是婉转的在提醒静安要斟酌情况来处理了。 这据说学习了纯阳宫演算之法的女孩如果被静安带回了纯阳,假若她不能给她会的这门本事说出一个合适的出处,等待她的绝对不会是什么被收为纯阳弟子的未来。 门派是如何处理打自家功法主意的人的,这方面,作为绮秀门下弟子,迟意浓也是略知一二的。 怎么说阿叶也是一刀流的弟子,虽然一刀流的创始人是纯阳静虚子,但是说起来到底是两个门派了。静安就这样直接抓了阿叶直接就处理了,连声招呼都不和主人家打,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而且要是这演算之法真的是阿叶不知道从哪里偷学来的,静安作为纯阳弟子,处理一个偷学本门秘籍的宵小自然是合情合理。但若是阿叶会的这演算之法有正当的来历,静安的做法便不太恰当了。 “这件事情先放着。”静安握了握手中已经出鞘的碧空龙鸣的剑柄,仿佛是冷静了一下,然后才收剑回鞘。静安干脆不去看被放在椅子上点了穴道不得动弹的阿叶,直接在舒祈年的身边坐下,看了看她面前的那些东西,说道,“这边的情况我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意浓你们呢?” “也快了。”舒祈年转了转手里的墨笔,容色秀美的万花弟子嘴角含着清浅的笑意。她偏过脸看着身边的青梅,说道:“晚晚,这人便交给你了如何?” “嗳?”在想事情的迟意浓先是有点惊讶的应了一声,然后顺着舒祈年的目光,看向了椅子上的阿叶。 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舒祈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个女孩子……眼神不对劲。 这完全不是一个处在这个年岁的正常的女孩子能够有的目光——反而让迟意浓想到了那些前辈。 历经沧桑…… 只有经过了许多事情,才会有这样的沧桑。 “交给我。”迟意浓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了阿叶的身边,弯腰将小小的女孩抱在了怀里。 也许是营养不良,又或者是尚且年幼,被迟意浓抱在怀里的女孩子并没有多少重量,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迟意浓注意了一下她的脸色,又思考了一下她来一刀流的时间,觉得有点难以理解。 从外表来看像是营养不良,但是一刀流也不会饿着自家弟子。阿叶来一刀流的时间也不短了,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样子的? 难道她每天都不吃饭的吗? 麻仓叶: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83.阴阳之十六 不吃饭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迟意浓带走麻仓叶的时候正好接近饭点,一顿饭吃下来,迟姑娘真心实意的觉得。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天知道麻仓叶这个一个看上去娇娇小小的女孩子是怎么吃下那么多东西,还一点都没有觉得难受的。 她也不是习武之人——不对! 迟意浓反应过来,麻仓叶有灵力。而根据从前静安说过的那些——在饭量这方面,麻仓叶和习武之人是差不多的。一样因为身体消耗大量能量而导致胃口奇大,因为一般人摄取能量的主要渠道便是进食。 这样说的话倒是能够解释一部分的问题,但是又在最开始的地方有了冲突。 静安可是亲口说过了,麻仓叶修为不浅。 所以,她真的需要从食物之中摄取能量? “我的身体和灵魂不匹配,很多本事都没办法用。”实在是受不了被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坐在迟意浓对面的麻仓叶很淡定的给出了理由。 迟意浓托腮,神色淡然:“你是怎么回事?或许我该问的是——你是阿叶吗?” 麻仓叶:“嗯?迟姬是想问我这种情况的时间?”她一点都不委婉的用了从前路过的时候,听到的那位大阴阳师对于这位来自唐土的,前世从未见过的女子的称呼。 迟意浓也不在意,被喊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我只想知道,静虚子前辈带回来的,真的是你吗?” “这是当然。”麻仓叶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在提起谢云流的时候,那种孺慕完全掩饰不住。当然,她也没打算要掩饰就是了。 “迟姬以为,谢道长会看不出来我的情况吗?”她的脸上带着细小的笑意,但那种表情分明更加的近似于似笑非笑,“我可是谢道长亲自带回来的啊。” “我对于你们这种人都不太了解。”迟意浓实话实说,“但是我也知道,像是你这种情况,原因有好几种?” 麻仓叶:“的确如此。” “你同静虚子前辈说过了吗?”迟意浓问她,“关于你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 麻仓叶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理所当然。” “在我见到谢道长的时候,我便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关于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关于未来会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原本不应该发生的那些事情。 “那便好了。”迟意浓微微的松一口气。 她对于麻仓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奇的,毕竟那也是个人私事,虽然从之前麻仓叶的言语之中也能够猜出来一部分,但是如果没事她也不想去问。也完全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你不说我不问,这是迟意浓觉得最好的做法了。而且麻仓叶的情况还是在谢云流那里过了关的,迟意浓就—— 更加的放心了。 既然静虚子前辈都不觉得有什么了,我这种对于修行方面一点都不了解的门外汉干嘛还要问?添乱吗? 一边在心中思考着待会儿回去要怎么和静安说明这件事情,迟意浓一边问道:“这件事情便到这里为止——你会的纯阳宫的演算之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询问着的年幼女孩注视着面前的鬓压珠翠的美丽少女,片刻之后微微的垂下了眼睑。 “是谢道长教给我的。” 这是实话。 只不过不是这次,而是在前世的时候。 以谢云流在东瀛这里真正收下的、最得他欢心的一个弟子的身份,她学到了这门本事。 虽然还没来得及学得太多,谢云流便启程前往大唐——然后她便再也没有能够见到这位如师如父的长辈,但是这并不妨碍麻仓叶在死后的漫长时间之中继续自学这门本事。只是或许她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这么多年的消磨,到现在也只不过是能够熟练应用的水平而已。 “静虚子前辈?”迟意浓若有所思。这倒的确是个能够说得通的理由,作为纯阳七子之一,谢云流当然是会这门演算之术,也是完全有资格将这门技能授予自己的弟子的。“静虚子前辈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真的是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这个本来不会来到东瀛的七秀弟子,也不是她与未来光华了一整个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之间的纠缠,更加不是本不应该发生的谢道长提前返回大唐之事。而是更多的,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或许,她并非是回到了原本的时间点上。麻仓叶这样想着,能够重来一次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又怎么可能一定是回到了她原本的那条线上呢?但是她如今所经历的一切与从前又是那么的相似。 “你的话,我大约只能信七分。”迟意浓的声音打断了麻仓叶的思考,她看到对面蓝裙的少女露出歉然的神色。“你也知道的,我不能让你乱走。” 麻仓叶:“所以?” “所以这几天,你便暂时的呆在我的身边,如何?”迟意浓问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做,你修为不低,来帮我可好?” “你不怕我给你捣乱?”麻仓叶带了一点不可思议的问道。 此话出口,她却见迟意浓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信你?”再怎么说,你也是静虚子前辈亲自收下的一刀流弟子。 麻仓叶放缓了呼吸。 这位转世而来的大阴阳师一直都承认这位从未出现在她前世记忆当中的七秀弟子是个美人,完全不负那些流传在平安京之中的传闻——不论是关于七秀坊的还是关于她本身的,姿容如画,一蹙一笑都是风景。 人美本事也好,重点是她最崇敬的谢道长也挺喜欢这个后辈。但是一直到这一刻,她方才明白,为什么前世那个单身了一辈子、说的好听点就是沉醉阴阳术说的直白一点就是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也完全不想勉强自己的安倍晴明会喜欢上迟意浓了。 还是如此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 也许其中的确是有几分缘分的作用,但是最重要的一定是: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好。”麻仓叶轻声应道。 虽说原本就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但是在这一刻,麻仓叶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迟意浓的名字。 然后露出了一点细微的笑意来。 “我叫做麻仓叶姬。” 我必然,不会辜负你给我的这份信任。 “嗳?这样真的好吗?”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的迟意浓很快就明白了麻仓叶做了什么事情,这方才还是一副从容姿态的少女如今却是显出了一点无措来。“你这样把你的真名给我——” 主动交出了真名的麻仓叶姬的态度倒是要淡定的多了,语气也是轻飘飘的:“无碍。这便当作是我的保证,毕竟迟姬你也知道真名对于阴阳师来说代表着什么。” 迟意浓当然是知道的。 作为手里掌握着一个妖怪两个阴阳师真名的人,对于真名这种东西的束缚性,她还是很了解的。 但是迟意浓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主动赠与真名……这对于阴阳师来说代表着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麻仓叶姬先是条件反射性的反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迟意浓的情况。她有点儿微妙的看着迟意浓,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猜到为什么迟意浓要问这种问题了。 真名对于阴阳师来说是很重要的,掌握了一个阴阳师的真名,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便已经掌握了他的生死。所以某些依附于贵族的阴阳师,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诚得到对方的信任,便会将自己的真名献上去。 当然,这也是一个把妹的好办法。 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某个阴阳师为了表达自己对于某个姬君的爱慕之情巴巴的献上了自己的真名——虽然更多的阴阳师献上自己的真名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忠诚,但是不得不说,主动的赠与意中人真名依旧是一种流传在阴阳师这个群体当中的,公认的最为真心的示爱方式。 而迟意浓,麻仓叶姬简直想要捂脸的想起来,她正在被一个阴阳师追求着没错。 那个阴阳师叫做安倍晴明,在后世被叫做晴明公。 几乎被当作了神明来崇拜的人物。 ——然而这并不能够掩饰他是个把妹无能的事实。 虽然好几次的不小心路过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都觉得眼睛快要瞎掉了,但是麻仓叶姬敢拿自己阅尽平安时期乃至于后世诸多情侣的眼光来保证,安倍晴明绝对还处于单恋之中,还没有把迟意浓给追到手。 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情,麻仓叶姬就会觉得特别的解气。 该,叫你从前那么浪——让你给我的计划捣乱。 但是解气归解气,为了自己的一时痛快就给别人的追求道路上添加艰难险阻这种事情未免有些不地道,而且从前安倍晴明和自己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是而麻仓叶姬愉快的说了实话。 “赠与真名啊……”她含笑说道,看着迟意浓的目光之中很有那么几分意味深长,“这代表的含义有很多种。但——倘若做出这件事情的是我所想的那位大人的话,便是示爱的意思了。” “此举的含义是:将我的性命送给你。” 麻仓叶姬掩着嘴角,笑吟吟的给已经把自己切成了两半的安倍少侠送了个助攻。 84.番外·落叶 我叫做麻仓叶姬,这是我作为阴阳师的本源真名。 曾经平安京风光无限的大阴阳师,如今倒落在泥土之中的失败者——说的就是我了。 至于我是怎么落到这种境地的,此事说来话长。如果把我的这一生讲成一个故事的话,想来那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故事的开头就像是书本上记录着的很多其他的故事一样,无依无靠的小小孤女,遇到了从天而降的高人,然后被高人收为弟子,悉心教导,刻苦努力的学习,最后功成名就风光无限。 通常故事都会在这里结局,于是这便是一个完满的故事了。只可惜人生却并非如此,我的前些年的确是按照故事之中的顺序按部就班,然而在走到顶点的时候,我的人生还只是渡过了一部分而已。 还远远到达最后的结局。 我出生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村庄,和母亲麻之叶相依为命。我记忆之中的第一个画面,是母亲看着我的时候,露出来的温柔的笑靥。 这里人们既淳朴又愚昧,母亲却沉醉于这所谓的朴实,在怀着身孕的时候毅然选择了这里定居,生下了我和哥哥两个孩子。 母亲,哥哥,我。这便是最初的家庭成员组合。 没有父亲。 从小就没有,扮演这个角色的人,从未在我那些年的记忆之中出现过。 从前我也曾经因为而伤悲,后来难过的时间长了,也就不在意了。长大以后想想那时候的心情,归根结底也只是对于没有的事物的一种追求罢了。 就像是我对于哥哥的感情一样。 我对于那个同我一起出生的哥哥并没有多少的记忆,只是听母亲说过一次,在我很小的时候,哥哥便因为得了病去世了。 于是母亲就只剩下了我。 她将原本属于哥哥的名字给了我,喊我为麻叶童子。 我很高兴的应下了这个名字。 用着原本是哥哥的名字也无所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母亲的欢欣,如果只是这样,就能够看到母亲露出笑颜的话,我十分乐意。 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却十分幸福。只是这样的时日却并不长久。在我六岁的时候,当地来了一位叫做田浅的阴阳师。我并不知道他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那个叫做田浅的阴阳师,用我的母亲麻之叶会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这种理由,荒谬的断定她是狐狸精——而那些和母亲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村民,他们全部都相信了! 因为正好外出根据从前母亲教导的知识去采摘药材准备拿出去卖的我并没有被恐惧着妖怪的村民们所波及,但是我却看到了——那个阴阳师,组织村民们把我的母亲抓了起来。最后,用火杀害了她!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失去深爱的母亲的痛苦让我近乎崩溃。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原地已经是一片的废墟了。 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那些愚昧的村民,还是那个虚伪的阴阳师,又或者是被火烧死的母亲。 我吐着血跪倒在泥土里,然后看到了一个老人从天而降。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用言辞来准确的描述出我那一刻的心情,非要说明一下的话,大概便是,在漫天的乌云之中看到的一束阳光。 他自称谢云流——让我喊他为谢道长。 谢道长穿着我所不了解的衣服,看着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是我所陌生的善意。他对我说受我那个从未谋面的早死的父亲的请求来看我,也告诉了我我的身世。 我终于知道了我的父亲是谁,这么多年来他又为什么从未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所以他自然的无法出现在我的面前。更加无法跟我说他是我的父亲,保护我和母亲不被其他人欺负。他唯一能够为我做的,也只不过是拜托与他同样来自唐土,曾经在偶然之中结识的谢道长照顾一下他的妻女。 我觉得,我好想能够明白,为什么在之前那些村民绑着母亲的时候她不反抗了。 甚至还在笑。 母亲,你也是想要见到父亲吗? 谢道长说我继承了父母的天赋,我在灵力暴走的昏迷之后突然产生的、能够听到他人内心想法的能力唤作他心通,说这种能力需要学会控制不然我会过得很痛苦。 最后他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弟子跟他走。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于是谢道长便带着我到了一个叫做一刀流的地方——为我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在一刀流的日子是我在失去了母亲之后难得的安稳幸福,谢道长本身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不论是在灵力修为还是世俗风雅方面都有着不俗的造诣。我因为沾了父亲的光,不需要从最开始的外门弟子做起,能够直接跟随在谢道长的身边学习知识。 这种特殊待遇当然有其他人看不惯,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是排挤还是冷待,我都不在乎。 不服气的人,全部都踩下去就可以了。 只要谢道长依然关心我就好了。 我可不会像是源赖光那个蠢货一样,自以为斩杀了酒吞童子成为了大将军便开始奢望的更多,竟然胆大妄为的提出了和谢道长比试的要求。却不知道他的水平和谢道长比起来,就像是一滴水妄想和大海相较一样可笑。那种水平而已,只是勉强能够入了谢道长的眼而已。 他离出师,还远着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宁愿永远留在一刀流,跟在谢道长的身边,当他的学生。 我并不敢妄称自己是谢道长的弟子。从未拜师,这师徒的名分又是哪里来的呢?所以就算是心里再渴望,我也只是埋在心里。 然后一如既往的喊着谢道长,在其他人面前说自己是跟在谢道长身边的学生。 只是我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如愿。 母亲的家人找到了我,说想要我回去,并且愿意恢复我母亲的名分,让我使用麻仓这个姓氏。 我答应了。 或许是我平时的样子太过引人误会,在这件事情上面,其他人似乎都以为我是因为渴求亲情,连平时最喜欢和我争夺谢道长注意力的源赖光也没有在我选择了离开谢道长身边回归麻仓家这件事情上说我什么——虽然其中更大的原因是源赖光觉得我走了以后就不会再和他抢谢道长的注意力了。 但其实,这个猜测未免太过离谱了一点。 归根结底,他们能够给我的,并不是亲情啊。 而我也早就过了渴求亲情的时候了。 我有真心爱护我的母亲,临死也依旧惦记着我的父亲,和关心了我这么多年、在我心中如师如父一般的谢道长。还有一刀流的那些同门。为什么我还会需要这种口头上的亲情呢? 谢道长倒是猜出了我想要做的事情,只是他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更没有阻止我。 这样的沉默,其实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纵容,谢道长? 后来,在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也会想。假如,假如,谢道长知道正是因为他的纵容,才会令我在那条名为偏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话,假如那时候谢道长还在东瀛的话,会不会出手教训我,将我从那条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呢? 然而一切的想法,最终也只能够是假如罢了。 谢道长已经离开了东瀛,去往大唐了。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我成为了麻仓家最出色的阴阳师也好,将谢道长交给我的那些本事练习无数遍也好,改了名字叫做麻仓叶也好,什么都好。我所希望再次见到的那个长辈,再也不会回来。更加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对着我说说一声胡闹。 我也……回不了头了。 想要权力,想要力量,这是我最开始同意回到麻仓家的理由。沉寂多年一直都没有能够出现灵力高强之辈的阴阳师家族,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好的机会啊? 道法固然高深,前程也固然远大,只是进展却未免太慢,远不如阴阳术来的容易上手。我迫切的需要力量,是而就算知道道法的前程远高于阴阳术,道法修的是仙是超越凡人的境界阴阳术再怎么钻研也始终脱不开凡人的界限,我也还是选择了回去麻仓家学习阴阳术,成为一名阴阳师。 麻仓家为我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有一位老师。能够邀请到直接侍奉天皇的阴阳师羽茂忠具来教导我,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很感动麻仓家的好意——然后,拒绝了这个老师。 不管怎么样,我所愿意承认的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只有谢道长。 麻仓家对我的这个决定很是不满,我略微吃了些苦头,好歹看在谢道长的份上,他们没有下什么重手。 天生的强大灵力,在自然领悟上还有着谢道长给我打下的各种基础。就算没有老师,我也依旧成为了平安京有名的大阴阳师。然后,顺理成章的将麻仓家掌握在手中。 这是我实现自己想法的第一步。 我一步步的往前走,一点点的实现自己的想法,也很清楚自己的变化。无数次的,源赖光斥责我连最开始的目的都忘了。我甚至不敢回去一刀流,生怕看到谢道长失望的目光。就连最后谢道长离开东瀛,我也只是偷偷地躲着,看着那位老人登船离开。 然后悄悄的送了一口气。 谢道长不在的话,我能够下手的对象就多了几个人。 比如说,那个一直被谢道长庇护着的人。 谢道长回来以后会怎么看待我呢? 脑子里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已经取走了李重茂的性命。盯着干净依旧的指尖,我只觉得可笑。 独自扫除了所有的痕迹,回到宅邸的时候,我依旧是那个以女子之身成为阴阳师,执掌麻仓家的麻仓叶姬。我是在阴阳道上可与白狐之子安倍晴明一争高下的大阴阳师,然而我在官场上,却也一样如鱼得水。 贵族之间争夺·权力,社会出现饥荒,到处是为疾病所苦的人民。我吃过这种苦头,所以我也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这是我涉足官场的时候对外的说辞,然而我的真正想法也十分简单。 谢道长已经回去了,至少,我们不能让谢道长担心啊。 我这么对源赖光说,然后依靠着这些同样敬仰着谢道长的同门们的帮助,和那些对大唐有着什么想法的人保持着官场上的平衡。 这平衡并没有能够持续的太久,我终究不适合做这些事情。 输的人是我。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大概就是……我成功的撇开了其他人。 以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情偶然做一下,其实也是不错的。 在平安时代的时候,我担任着国家专属占术师的职责。 精通五芒星,拥有强大的灵视,率领着连鬼都畏惧的式神,在传言之中,我会这世上所有的占术与巫术。 连阴阳道的最高法术,“泰山府君之际”的奥义也被我所掌握了。 在我死去之后,在阴阳术方面与我齐名,在其它方面的名声却远胜于我的安倍晴明这样说。 但这又算是什么呢?我终究,还是输了啊。 一败涂地,说的就是我了。 而且还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第二次转生的时候,我想,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 然而在睁开眼的时候,我将自己的话,原本的目标,全部一起忘到了天边。 谢道长。 我回到了最开始,第一次遇见谢道长的时候。 虽然一切都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之中的样子,但是能够再次见到谢道长—— 我何其有幸。 85.阴阳之十七 麻仓叶姬友情赠送的助攻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迟意浓神色如常的将麻仓叶姬带在了身边,还在暂时担任着一刀流总管这种职务的源赖光那里打了个备份。理由也很正当,她看麻仓叶姬投缘,想要和人多相处一会儿。 源赖光:弄得跟你们从前没见过一样。 然而他也就是心里想想而已,在行动上,源赖光十分痛快的同意了迟意浓的要求。 痛快的让旁观的麻仓叶姬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有把自己支开的想法,毕竟麻仓叶姬自认为自己还是很得谢云流的宠爱的。 迟意浓:“我觉得你想多了。” 麻仓叶姬挑眉,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你还是先跟我去看静安。”迟意浓果断的转移了话题,“我会替你和静安解释一下你会的纯阳宫的演算之法的问题,剩下的……”她想了想,说道:“或许到时候,还需要你来出一把力呢。” 麻仓叶姬:“我以为我帮不上什么。” “你和另一个人没有灵力,对灵力也不怎么了解,但是之前那个制住我的人——”她翘起嘴角,脸上的表情仿佛是赞叹又仿佛是懊恼,“她很厉害。” “即便我没有问题,处在全盛时期,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迟意浓的态度十分的理所当然:“这是正常的事情啊。你才几岁,静安又几岁了?”她下意识的跳过了某些敏感问题,说道:“你大约是将经历都放在了演算之法上面?静安是纯阳宫三代弟子,她的师尊是静虚子前辈的首徒洛风洛道长,自小便学习这些,本事高些,也是正常。” “静安都说啦,你在演算方面和她不相上下。”迟意浓安慰道,“很厉害呢,叶姬。” 麻仓叶姬觉得自己嘴角的笑有点僵硬了。 她要怎么说,自己这点在演算方面的造诣,还是在苦苦练习了一千年以后才有的水平? 拿这个和才活了二十不到的静安去比,麻仓叶姬觉得自己的脸皮真的没有这么厚。 作为另一个被提到的人,静安却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压根就不在意这种小事,迟意浓刚进门就被她塞了一张写写画画了很多层的纸。 迟意浓的第一反应:好多的鬼画符。 “这是你画的符纸吗静安?怎么这么大张。”迟意浓也这么的问了出来。 舒祈年没忍住,拉了衣袖遮住脸,低声的笑了出来。 “晚晚。”舒祈年很辛苦的一边憋笑一边说话,“这不是符纸。” 迟意浓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抖了抖,带了点疑惑的问道:“那是什么?” “地形图。”身着蓝白色道袍的静安幽幽道,“我画了五六个图上去,叠在一起,七娘你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对不起啊,静安。”迟意浓小声的和她道歉,“是我没有仔细看就说话了。” 静安:“无妨。” 麻仓叶姬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意浓和静安说话,顺便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静安身上的衣裳。款式的确是自唐国传来的名为道袍的衣物。 曾经因为谢云流的缘故,麻仓叶姬也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静安这一身衣裳,大体的来看的确是道袍没错,看起来也很好看,大有翩然欲仙之感,但在细节处却又要比道袍更加的方便行动。虽然颜色不同,但是与谢云流身上穿的道袍却有着奇妙的雷同感。 联想一下静安和谢云流师出同门,这种问题也就可以解释了。 一个门派的制服嘛,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相同点的。 在麻仓叶姬专注于静安的道袍款式问题的时候,迟意浓已经结束了和静安的谈话,然后顺便的把身边的麻仓叶姬推到了静安的面前。 “已经弄清楚了吗?”这有着冰雪一般容姿,神色也是宛如冰雪一般寡淡的道姑问道。 许是因为常年与冰雪为伍的缘故,连声音也是透着冰雪一样的清寒。 迟意浓却是早就习惯了静安的这种态度,用简单一点的话来讲,静安这就叫做习惯性面瘫,没有什么大事就只能保持着这个表情。这么多年下来,看得多了,还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她抿着嘴角笑起来,说道:“这是麻仓叶姬。” “一刀流弟子。” 这并非是迟意浓第一次说出麻仓叶姬的这个身份,但是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却是特意的加了重音。 正如同迟意浓对于静安习惯性冷淡脸色的适应,静安也接收到了迟意浓在那句话之中传递给自己的信息。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麻仓叶姬只见得这之前还是一脸杀气简直就像是想要将她就地斩杀的女子微微颔首,说道:“这便好。” 虽然依旧是冷淡的语气,但是那话中的含义却是毋庸置疑。 既然是一刀流弟子,那便自然是经过了谢云流认证的。作为静虚弟子、自小被洛风带大的静安与她的师尊一样,对于自家师祖保持着绝对的信任和崇高的敬意。如果要描述一下静安的想法的话,大概便是:既然是师祖认下的弟子,还放在了身边,那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种的。 静安应的简单,边上的麻仓叶姬却有点惊讶。 这么简单,这就——过关了? 她有点儿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并没有人去注意她的小表情,或许说的更加的恰当一点,是注意到了也没有人去管。 舒祈年的目光从麻仓叶姬的身上移开,然后放下了自己的衣袖,露出那张含着笑意的秀美面容来。她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叫人觉得满心都是甜蜜,扑面而来的都是馥郁花香。 “晚晚,你来的正好。”她的嘴角染着动人的笑意,以一种近乎于慢吞吞的语调说道,“静安已经把大概的范围确定出来了。” 听到舒祈年提起正事,麻仓叶姬虽然心中好奇,但是第一反应仍是回避。只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动弹,就被静安捞起来放在了椅子上面。 分明身穿道袍,却偏生负着长剑的少女语声清淡:“认真听。” 麻仓叶姬:哈? 舒祈年并未对这边的小小动静投注什么注意力,她只是拉了迟意浓的手,笑着说出了在迟意浓带着麻仓叶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静安的演算成果:“的确是有浊气在污染东瀛的灵气。浊气的发源地倒是有好几个,静安已经确定了六个,剩下的还有五个地方存疑,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演算。” “而在已经确定的那六个地方当中,浊气最重的是黑夜山。” 迟意浓:“所以说,浊气的重点覆盖范围还是平安京?” “是这样没错。”舒祈年点头。 静安冷不丁的插了一句话:“上次不是有个妖怪说了吗,在黑夜山住着一个阴阳师。”在麻仓叶姬迷惑的目光之中,她继续说道:“好像是叫做晴明?” “据我所知,黑夜山上面只有一个阴阳师居住。”迟意浓有点虚弱的说道。 麻仓叶姬的表情已经临近崩溃了。 静安:“那就先解决他好了,既然有既定的目标,怎么说都要方便一点——”她的话说了一大半,抬眼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友人奇怪的表情:“七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迟意浓喘了口气,然后快速的说道,“静安你先别动手黑夜山上的那个晴明就先交给我解决好了我肯定把这件事情做好你还是先去演算剩下的五个地方里面隐藏的浊气源点好了。” 连标点符号都被省略了。 静安:“我当然相信七娘你的能力,但是这件事情……” “叶姬也能够给你帮忙的在这方面。”迟意浓一口气把自己的话说完了,“剩下的那几个地点还需要推算,静安你不要先去通知其他人的吗?”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早在我回来之前我们便已经分好工了,现在也就是传个信的事情而已。”静安不甚在意的说道,“不过七娘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要用到一些消耗大的技能……还是先把他们一起喊到这里来好了。” “反正他们在外面也没什么事情。” 舒祈年掩唇而笑:“就算是有,也应该办完了?” “的确如此。”静安很认真的点头。 “叶姬也可以帮忙。”为了静安不直接杀上黑夜山砍死黑晴明,迟意浓很干脆的就把麻仓叶姬给卖了。“静安你也看得出来的?虽然叶姬还小,但是她身上的灵力却十分庞大,完全可以帮上你的。” 比如说给阵法输入灵力什么的。 静安:“可是我还有其他的事情……” “我和祈年可以给你分担一些的。”迟意浓很真诚的说道,“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不是应该互相帮助的吗?” “可是我不放心你们。”静安说道,“不管是祈年还是七娘,你们都不懂修行方面的事情啊。” 舒祈年柔声道:“那也没关系的。从前晚晚在这边呆过一段时间,她知道应该怎么应付这些事情的。” “我在这边也有认识的阴阳师。”迟意浓补充道。 之前想着让白晴明自己呆几天冷静一下再去找人的想法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迟意浓现在简直恨不得立刻拉上舒祈年去给白晴明看病顺便推敲一下黑晴明有没有病。免得黑晴明还没开始搞事,就先被静安用碧空龙鸣给砍死了。 虽然一样是以阻止黑晴明搞事为目标,但是迟意浓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弄死黑晴明啊! 弄死了他我还怎么拼出一个完整的(待正名)情缘? 86.阴阳之十八 在一刀流待了一晚上,迟意浓就把麻仓叶姬交给了静安照料,自己则是拉着舒祈年往平安京跑。 舒祈年打趣她:“就这么担心?你当知道,静安只是说说罢了。”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再怎么说,静安也不会抛下手头才做了一半的事情跑去黑夜山砍人,怎么说也得是支使别人去才是。迟意浓看向身边的万花弟子,问道:“静安知道……我和晴明的事情了?” “啊,知道了。”舒祈年神色淡淡,顺便连着怎么知道的也一起坦白了,“我和静安说的。” 迟意浓:“这就能够说得通了。” “静安……”想了想,迟意浓最后还是没有把恶趣味这三个和静安实在是搭不上边的字说出来,转而换了另一个方向,“静安是在催促我尽快的解决了黑晴明的事情吗?” “也有这么一点意思在。”舒祈年拉着迟意浓走在野草蔓生的小径上,现在已经是六月了,正是草木生长的好时候。一眼望过去都是盈盈的翠色,所谓青翠欲滴,便是如此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连说来的话,都仿佛是浸染着草木的浅淡香气一样。 舒祈年道:“静安她的意思是……让你多多的注意一下黑晴明的行动,不要让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虽然如果你大义灭亲一把静安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啦,但是总的来说,静安还是挺希望你稳住他的。”此时有微风拂来,吹动了女子散落在肩头的青丝。舒祈年抚了抚自己的长发,说道:“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话吗?黑晴明并不是最后的结尾。” 迟意浓接口道:“而是另有其人。” “嗯,就是这样。”舒祈年说道,“所以静安希望你稳住他,好让我们有时间来查探他身后的人。” 迟意浓神色莫名:“祈年。” 舒祈年:“嗯?” 迟意浓:“低头。” “怎么了?”虽然嘴上还在询问,但是多年的相处完全占了上风。舒祈年话刚说了一半,身体已经很习惯的低下了头去。 她从来都是个高傲的女孩子,但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向来不啬惜在迟意浓面前的这一低头。 “有花落上去了。” 少女低低的笑声在舒祈年的耳边响起,眼前拂过一片浅淡的蓝色,那应当是迟意浓的衣袖。舒祈年在心中这么猜测着,耳朵那里有点小小的痒意,晚晚今天没有挽发,大半都是直接散着的,那大概是晚晚的头发落在那里了。 她们靠的极近,舒祈年不仅能够听到迟意浓轻缓悠长的呼吸声,还能够闻到迟意浓身上沾染着的花香。 那是她调的香。 舒祈年慢了一拍,在迟意浓手里拿着一朵小小的粉色花瓣在面前晃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件事情。 然后心中便突然的漫上了难以言喻的怅然来。 她看着面前的迟意浓,舒祈年和迟意浓,打小便是公认的好朋友。尚且年幼却已经被家里养出了高傲性子的舒祈年愿意主动和迟意浓说话,总是害羞着把自己藏起来的迟意浓也总是愿意陪着舒祈年参与各种各样的活动。她们虽然不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可也算是参与了彼此成长之中的全部重要历程。 但是现在,她的好友就要离开她了。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将来,她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妻子,慢慢的走远。 迟意浓拿着花在舒祈年的眼前又晃了晃,有些担忧的问道:“祈年?你怎么了?” “没什么。”回过神来的舒祈年笑容有些疲惫,她看着迟意浓,轻声说道,“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迟意浓:“难过什么?” “你就要离开我了啊。”舒祈年长长的叹息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难过。” “非常,非常的难过。” 她低声说道。 “我怎么会离开你。”迟意浓一手搭在了舒祈年的肩上,然后又慢慢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啊,祈年。” 舒祈年没有答话,她只是沉默的张开了双手,将自己的好友抱进了怀里。 然后搭着迟意浓的肩膀,无声的沉默着。 迟意浓也由得她抱着。 这种情况很是持续了一段时间,舒祈年方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手。 她这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精致秀丽的脸容上不见之前的郁色,反而浮现着叫人愉快的笑意:“难得出来一趟,晚晚要随我走走吗?” 迟意浓看了看天色:“乐意至极。前面有条河,我们要沿着那里走吗?” “好呀。”舒祈年笑意吟吟的说道,“一切都听晚晚的。” “可是我却想要听祈年的呢。” 迟意浓熟练的挽上了舒祈年的手臂,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原地便只能够听到女孩子细细碎碎的笑声了。 茂密的灌木抖动了一下,然后仿佛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拨开一样,分出了一道足够藏身的空隙来。 虽然大概……这并不需要。 在原本舒祈年与迟意浓所站立的地方附近,风儿柔和的拂动着树木的枝叶。沙沙细响之中,由虚到实,有着粉色发丝的清俊青年显出了身影。, 他有着粉色的头发,以及令人看到便觉得安宁的温柔气质。虽然容貌俊美精致,但是却被垂落在面前的粉色发丝遮挡了大部分。他的衣着并不如何显眼,反而显得十分的简朴。整体的打扮也是偏向于简单朴素,与他怀抱着的那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娇小女孩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以说,他对自己的打扮有多么的不上心,对怀里的小女孩的外表就有多么的在意。 此时,这青年正低头担忧的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就算是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够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种焦急。“怎么了?莹,你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你怎么哭了?” 青年的声音里满是压制着的忧虑,在这忧虑的驱使之下,他甚至作出了极其荒谬的猜测:“是被刚才看到的那两位姬君吓到了吗,莹?” “没有……不是。”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孩子抽抽噎噎的回答着青年的问题,“连……大人,我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为什么会突然觉得难过呢?”被称为连大人的青年力道轻柔的抚摸着女孩儿的脊背,轻轻拍打着,免得怀里的女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来。这种情况可是真的有过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有很久没有再哭过的莹突然又哭了起来,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做些准备措施。 绿裙子的女孩哭的十分凄惨:“呜……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呜哇哇!!!” “我只是……突然就想哭了。” “想哭就哭。”青年好脾气的哄劝道,“莹,我先带你回去好不好?”虽然附近的确是没有什么妖怪出没,但是思及方才那位蓝裙少女离去之前投过来的,仿佛只是不经意掠过的目光,他的心中仍旧免不了的产生几许不安。 是被发现了。 这样的话,还是暂时的离开比较好了。 “好……”女孩子一边呜咽一边回答道,“我听连大人的。” 声音里全然的都是信赖。 于是那青年便微微的笑了起来,他挥袖的时候,这里原本欢快的穿梭着的风儿便突然停了下来。而这只不过是因为他担心风会吹起沙子,迷了怀中女孩的眼睛。 “那么……我们回去。” 青年低下头注视着怀中的女孩儿,在看到她捏着自己的衣袖幅度细小的点头以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来,轻轻的说道。 但是这一次却不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陈述句。 他抱着怀里的女孩,朝着与已经走到了河边的迟意浓与舒祈年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怎么突然笑起来了?”舒祈年和迟意浓手牵着手沿着河边在走路,或许称之为散步要更加的准确一点。悠悠闲闲的脚步,好像完全没有什么急迫的事情一样。 迟意浓眉眼弯弯:“没什么,只是……我突然觉得,祈年你真好看。”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就算舒祈年明知道迟意浓是在转移话题,也不忍心去追问,而是仿佛含羞带怯一般的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晚晚也很好看。”舒祈年轻声道。 迟意浓以袖掩唇,并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而是扬手指了指远处,说道:“祈年你看,有人在捕鱼呢。” “是个女孩子。”舒祈年眯着眼睛看过去,下了判断。 迟意浓笑问道:“正好遇见了,问问路怎么样?” “好是好,只是,这大概要麻烦晚晚你了。”舒祈年颇有些遗憾的说道,“毕竟我可不会东瀛这边的话。” 别以为这次来这边的人都是会日语能够交流无障碍的,至少舒祈年就不是。舒祈年师从活人不医裴元,常年沉醉各种疑难杂症珍贵药材,剩下的精力不是分给了提升充实自己就是分给了迟意浓又或者是一干杂事。是而就算是身边有一个出身东瀛的二师叔,占着地利的舒祈年也完全没什么学习日语的想法。 时间完全不够用,还是不要贪多嚼不烂好了。 舒祈年对着兴致勃勃想要教她日语的阿麻吕如是说,而后在数年之后,却是转身就跟着迟意浓跑来了东瀛。 没关系的,那么多会日语的,找个跟在边上不就成了?而且晚晚也会照顾我的啊。 这一次,舒祈年的说辞是这样的。 迟意浓自然也清楚舒祈年的情况,她十分自然的答应道:“这是当然之事。那,祈年就在这里等我可好?” “好。” 舒祈年含笑应道。 87.阴阳之十九 出现在迟意浓视线之中,正在捕鱼的这位少女,有着铭刻着生活风霜的眼睛,和历经了辛勤劳作以后的双手。 不管是外表,还是气质,看起来和迟意浓舒祈年都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是江湖子弟,但是拜师于如七秀坊万花谷这等有偏重的大门派之中,受着正统的正道教育长大,同时也学习了其他本领的两人气质压根就不会让人联想到江湖人。而从本身素养和外表来说,她们也不像是整天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反而倒更像是大家闺秀——当然,舒祈年与迟意浓不同,她家中富裕又有清名,原本就是正经的大小姐。 迟意浓走过去的时候还特意的放柔了声音,生怕自己突然的搭话让对方觉得不适应。 毕竟一个一看就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跑过来和你说话,设身处地的想一下,迟意浓觉得自己是肯定会不适应的。如果语气还没什么注意的话,这种情况就会更加的扩大起来。 然而显然迟意浓的设想有点多余了,捕鱼的少女叫做裕子——她很愉快的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笑容真挚而热情,完全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样子。在面对着迟意浓的时候,语声也十分轻快。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够让她露出哀愁的表情一样。 那种仿佛根植在她身上的快乐,十分具有感染力。 “啊,原来浓子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吗?”这名唤作千手裕子的少女暂时的放下了手边捕鱼的工作,歪着头看着面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蓝裙少女,眼中满是好奇与真诚。“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浓子你这样的人呢。” 虽然对于这个称呼有点不适应,但是迟意浓依旧很好的保持了自己的表情。 “是的。因为听说来这边的美景,所以我和朋友约好在今天一起来这里看风景。”说到这里的时候,迟意浓为千手裕子指了指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舒祈年,在看到舒祈年脸上的微笑之后,脸上也跟着露出了一点非常轻柔的笑意来。 “那是我的朋友。” 千手裕子颇有些羡慕的说道:“浓子你和你朋友的关系真好,不像是我——”话说了一半,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生生的将剩下的那半句并不怎么恰当的话重新的吞进了喉咙里面。 “我真羡慕呢。” 硬生生的换成了这样的一句话。 幸好浓子没有在意啊。在悄悄的去看迟意浓脸上的表情,却是看到了少女脸上那种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好奇、也没有什么探究意味的目光——然后就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回到了原地,千手裕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心安理得的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浓子是因为听说了这边的美景,所以才过来的呀。”她有点好奇的问着,“浓子想要看什么呢?” “我一直都和爷爷住在这里哦,这里的风景啊,再也没有比我更加熟悉的人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又笑了起来,不是害羞的笑,而是那种……夹杂着十二分的自信的笑容。 又灿烂又耀眼。 怪不得会被妖怪盯上呢,迟意浓在心中感叹着,同时嘴里却是十分自然的接了下去:“其实也没什么想看的,欣赏风景的话,不管哪里都是很好的。”她真心实意的说着自己的感受,顺便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为千手裕子挡住了某个地方投过来的视线。 虽然从本身来说,不管哪方面迟意浓都属于彻彻底底的“一般人”、又或者是“正常人”的范围,既没有灵力也没有什么见鬼的才能,然而——撇去她在大唐的各种关系又或者是认识的其他人不提,仅只提及一人。 安倍晴明。 有一个恨不得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送给她当礼物的大阴阳师作为爱慕者,尤其还是在那位大阴阳师自愿将自己“看见”的能力同她分享的情况下,想要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于迟意浓来说真的没什么难度。还完全的不需要去承担那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所需要背负的危险,比如说在看见的时候同样能够被那些隐藏了身形的妖怪伤害到,什么的。 之前被舒祈年抱住的时候迟意浓就觉得不对,“看见”的能力像是被什么其他的办法隔绝了,然而气息却是不会骗人的,何况其中还掺杂了一份怎么都觉得有点熟悉的气息——虽然这份感觉就像是因为和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混在一起而导致这种熟悉直接下降了十之八·九,然而这并不妨碍迟意浓发现那里有其他的存在。 那是异类。 本着既然你不出来我也就不管的想法,迟意浓拉着舒祈年走开准备两个人沿着河边走走散散心,但是结果—— 不过就是看到了个人准备问个路而已,又遇上了一只妖怪。 迟意浓开始很认真的思考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顺便又很顺手的给双手都是沾着水的千手裕子拨了拨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 就是不知道,那个从气息上说就完全不能简单的归类为可以随便处理那一类的妖怪躲在那里,到底是想要干些什么了。 虽然没有恶意,但是这样窥探着他人,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行为? “裕子知道,最近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迟意浓笑着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千手裕子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表情来,她慢慢的说道:“最近啊……很多的女孩子失踪了,这件事情算吗?” “这不是……”迟意浓计算了一下时间,问道,“半年之前的事情了吗?”虽然按照东瀛这边连每年的官方文书都能拖欠好几年的习惯来说,半年之前的事情被列为最近,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了。 千手裕子摇了摇头:“不是呀,虽然总是会传出女孩子失踪这种事情,但是这一次的的确确的是最近的事情呢。”仿佛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话语一般,千手裕子还特别的说明了一下这次事情的时间。“那些女孩子失踪的时间……最长也也没有超出过十天。” “十天啊……”迟意浓若有所思,这样的时间,大概—— 还是能够救一下的? “是的。”千手裕子神色诚恳,语气也是特别郑重,“浓子你这么好看,还是早些回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 迟意浓有点默然,现在中午才过去一个半时辰而已,还是六月,到底是哪里不早了啊?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人的好意还是要接受的。“我知道了,谢谢裕子你的提醒。”蓝色裙裳的少女点了点头,说道,“裕子你也要小心呀。” 听到迟意浓的回答,千手裕子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这样突然的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提出这样奇怪的请求,虽然是出自于好意,但其实千手裕子也是挺担心被拒绝的。毕竟人是有逆反心理的,越是被提示不能去做的事情反而越是会去做。虽然这只是少数人,但是千手裕子并不确定迟意浓是不是这少数人之一。 看着就不像是和自己一个世界的人啊。 但现在……总之,听进去了就好。 眼前的少女一身水蓝色裙裳,不论是样式还是衣料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美丽,面容也是好看的紧。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温柔多情的美人。在迟意浓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千手裕子也不是不紧张的,只是最后还是被对方温和的态度压下去了而已。 但是,这样好的人,千手裕子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她遇到什么危险。 这放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千手裕子在听到迟意浓的回答之后,下意识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 然后她便听到,眼前这端庄美丽的少女用着同她外表气质完全不相符合的、颇有些嬉笑的语气说道:“毕竟,裕子你也很好看呢。”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这么夸奖的千手裕子立马就红了脸。 迟意浓说的是实话。 虽然千手裕子的皮肤并非是当下主流审美所欣赏的白皙,但是她组合得当的五官、因为长期从事体力劳作而锻炼出来的小麦色的流畅肌肉,乃至于她身上那种充满了活力的少女气质,都十分的吸引人。 心灵很美,同时在某些审美特殊的人看来,也是皮囊上的美人。 同时千手裕子还是一个寻常的捕鱼少女,想要对她下手,困难的程度可是要比那些娇养在重重宅院之中、说不定还有阴阳师保护的贵族小姐们低多了。 又说了一会儿的话,顾着还在不远处等着的舒祈年,迟意浓便开始同千手裕子告别了。 “那么,就到这里好了。”迟意浓就着靠近的动作给千手裕子贴了张防护警示的符纸上去,出自纯阳宫的道符在微微的闪烁之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当中。她笑着对千手裕子挥了挥手,说,“再见啦!” “嗯,再见啦!” 千手裕子完全没有发现迟意浓的小动作,而因为迟意浓状似无意的遮挡,躲藏在暗处窥视着这位少女的那只妖怪也没有发现。她笑容灿烂的对着迟意浓挥手告别,也看着她往远处走去。 走到那个从一开始就等在那里,面上神色夹杂着一点微妙冷淡的少女身边去。 然后,在新认识的朋友拉起她的手的时候,千手裕子看到那个少女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温柔,非常满足的笑容来。 真好啊。 她这样想着,在注视着她们走远以后,又投入了自己的事情之中。 如果能够再次的见到就好了。 这种念头,在她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成了真。 88.阴阳之二十 “走祈年。”迟意浓挽起青梅的手肘,清美容颜上满是笑意,“我已经知道了。” 在听完了迟意浓的转述以后,舒祈年说道:“所以,方才晚晚你说要去做的,便是关于这边女孩子失踪的事情吗?” “是呀。虽然不是在大唐,但是这种问题也根本无关紧要?”迟意浓说道,“既然知道了,我也有这个能力去帮助他们——为什么我要袖手旁观,而不是去救那些女孩子呢?” “生命从来可贵。” 舒祈年:“生命的确值得尊重。” 墨紫裙衫的万花弟子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好友,嘴角噙着的那一点笑意更深了些许。虽然两人的出发点不同,自己是因为医者的身份才培养出了这一份对于生命的尊重,但是,最后的接点却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尊重生命的人。 所以这一趟,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有着击杀妖怪的能力,但是舒祈年在修行方面并没有什么造诣,所以要怎么着手,这件事情理所当然的落到了迟意浓的身上。 迟意浓的应对是摸出了一张符纸撕了,她对着舒祈年解释道:“这是从前晴明给我画的,只要撕了就能够起作用。” 毕竟迟意浓没有灵力,不可能像是其他灵能者一样直接对着符咒输入灵力激发符咒效果,所以只能换种办法了。说起来,为了自带吸引妖怪食欲这种属性的心上人的安全,安倍少侠也是劳心劳力天天都在操心。 “效果是……”舒祈年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能够自己带路找到附近的妖怪。”迟意浓说道,曾经很多次她就是利用符咒的这个效果自己去找那些妖怪的麻烦的,当然都是些作乱的妖怪。这也是每次安倍晴明都说她不安生的原因之一,毕竟符咒是他画的,用了他自然也有感觉。 “这件事情想来也和妖怪有些关系,找个妖怪问问,内情差不多也就出来了。” “毕竟——” 蓝裙的秀坊弟子唇角浮现出来的那些微的笑意显得冷淡:“妖怪的思维都挺简单的。” 简而言之,脑子不怎么好使。 一根筋,直来直往。当然不排除这是因为妖怪的世界规则简单一切以实力说话的坏境影响,然而这并不妨碍迟意浓讨厌某些妖怪。 谁被烦的久了也会恼火的。 “所以基本也不会掩饰自己做下的事情吗?”舒祈年问道。 迟意浓道:“这就要看做的是什么事情了。”一根筋和思维简单并不代表没脑子,重要的事情只有傻子才会弄的人尽皆知,妖怪也是差不多了。“像是抓走了人类的少女这种事情对于妖怪来说并不重要,基本上也就不会特意的去掩饰,问问也就知道了。” 小事而已,干这事情的妖怪又多,每年都要来上这么几次,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早就习惯了。 当初,安倍晴明就是这么和迟意浓说的。 现在迟意浓将这句话说给了舒祈年听。 “东瀛怎么是这种情况?”长期生活在鬼怪安分几乎不会来打扰常人生活,就算是有胆子大的胆敢越过界限也会被修行人直接处理掉的大唐,陡然听闻平安京这种鬼怪与人同居一个屋檐下、天天都有妖怪在闹事的情况,舒祈年下意识的便蹙起了眉头。 她还以为那些胆子大的不得了,连最起码的强弱都分辨不出来的妖怪是因为被近些时候静安口中的浊气影响了呢,却是未曾想到,从一开始,这边的妖怪便是如此猖狂。 迟意浓的回答十分简单:“地理因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所以不同的地方当然也就能够养出不同的妖怪,完全没什么好奇怪的。 舒祈年也接受了这种说法。 两人都是修行方面的门外汉,虽然这种解释也算是正确,但是更加深入的,却是不知晓了。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静安的话,得到的答案便会详细的多了。 中原地大物博,又有九州结界庇护,不管是灵气还是修道的环境都是极好的。又兼之中原传承不断,各种修行者各司其职维持着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这才有了中原的安稳太平。而东瀛这块地方,灵力贫瘠就不说了,还各种奇葩。 东瀛这块地方本身的位置就不大对,按照五行八卦又或者是天地演算之法来说,就是阴气重,直接导致这边特别容易出现鬼怪,连成精都不需要什么大力气。 比如说,连放置某些器物久了,也会产生精怪。哪像是中原,哪个妖怪成精不是千辛万苦,凡物想要开灵智更是万中无一。当然两者之间也不是没有差别的,东瀛这边成精容易,生出来的妖怪本事却不怎么好。打个比方来说,同样的根脚同样的修炼时间,中原这边的就算是做不到一打十,一打八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而且这边的本土居民还自带人心生鬼这种特殊技能——人鬼之间的界限,其实从先天开始就已经被模糊了。 “跟我来。”迟意浓拉着舒祈年的手向前走去。 舒祈年安安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只是—— “怎么越来越偏僻了?”舒祈年有点奇怪,“晚晚,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附近有妖怪,还不止一只。”迟意浓注视着前方轻飘飘的往前飞的符纸,答道。顿了顿,她又道:“其中一只……可能我见过。” 好歹也是曾经的手下败将(划掉)封在符纸里送给晴明的礼物,虽然时间过去的有点久了,但是迟意浓毕竟有各种道具在手,分辨一下还是可以的。 “气息有点改变了。”迟意浓若有所思。不过想想立志搞事的黑晴明和失忆的白晴明,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明白为什么了。 失去了与阴阳师之间契约、重新转变为野生妖怪的式神,估计还是失忆版本的,有点变化也是正常的嘛。 舒祈年问道:“是想到了什么吗,晚晚?” “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迟意浓很大材小用的拿着才到手没几天,当然改名也没有几天的樱花晴为舒祈年拨开前方的一截树枝,同时说道,“如果符咒没有出错的话,我大概是知道那个抓走了那些女孩子的妖怪是哪一只了。” 舒祈年:“这样的话,有了目标以后,解决这件事情就变得容易了很多啊。” “是会容易很多。”迟意浓道,“还有一段路。这里毕竟是山林,草木繁密,走路也不方便,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用轻功过去。”舒祈年笑着接上了迟意浓说了一半的话。 迟意浓点了点头。 也不需要用大轻功,那是长途赶路的时候用的,现在这种距离。迟意浓估算了一下,小轻功就够了。 舒祈年晃了晃迟意浓的手,说:“那便走。”她笑吟吟的说道,“晚晚要带我吗?” “如果祈年愿意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迟意浓话说的很诚恳。 然而反悔的人是舒祈年:“还是算了,我可不乐意被别人看到晚晚你抱着我赶路。” 要是被人看到了,那多伤面子啊。 而且还会被挂着一副委屈表情的临时奶盯上半天。 虽然现在杨青宿照理说还应该留在营地,但是,舒祈年觉得自己还是以防万一一下好了。 被他那样看着,咳,其实舒祈年也不是没有心虚的。 迟意浓抬手捂住嘴,遮住了那一点没有憋住的笑来。一个月之前祈年还还和我玩的很开心呢,那时候祈年你还在说一辈子都愿意被我抱着呢,现在居然说了不愿意,我才不会相信什么伤面子的理由呢! 说是因为杨青宿还差不多。 因为每天都和舒祈年形影不离外加一回来就拐走了舒祈年这个青梅,在离开营地之前,迟意浓已经被那个长歌弟子扔了不少的眼刀了。 可惜完全没什么用。 迟意浓还是只要有条件就天天和舒祈年形影不离,也还是把舒祈年拉走了。 “既然祈年你不愿意的话……”迟意浓的声音有点低沉,听上去就给人一种伤心的感觉,“我也……我也是不会勉强你的。” 迟意浓一向都是一个实诚的人,这也就代表着,虽然她是第一次干假哭这种事情,但是对她各种属性都有着深刻的了解的舒祈年压根就不会多想。 所以舒祈年会被迟意浓那种拙劣的演技骗到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中间的过程暂且掠过不提,反正最后的结果是舒祈年举手投降。 虽然最近对杨青宿的感觉有些变化,但是既然晚晚这么坚持一件事情,那就依着晚晚好啦。 老实说,迟意浓的轻功方面的造诣还是挺高的,就算是带着一个人赶路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虽然中间时有纵跃,但是迟意浓却意态闲适,如履平地,被她揽在了怀中的舒祈年也半点都没有感到无所着落。 作为旁观者来看的话,这画面也特别的养眼。 毕竟不管是舒祈年,还是迟意浓,都是美人啊。两个大美人挨在一起,虽然是一个美人抱着另一个美人,但是这对于养眼程度却是没什么损害的。 白晴明:——才怪! 89.阴阳之二十一 白晴明觉得自己特别的不开心。 这种心情从好几天之前就开始了,然后一直的持续到了现在。最后在看到迟意浓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描述一下白晴明现在的想法,大概就是:我把你当喜欢的人你把我当做替身,我都不和你计较了你居然走了不见我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不传给我,现在居然还在和别人笑得这么开心——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当然白晴明本人肯定是不会有这种念头的,以上全部来自作者的总结陈词。 简而言之一句话,白晴明觉得自己很委屈。 平时还好,总有别的事情来分去注意力。虽然陷入了恋爱之中,但是白晴明也不是什么恋爱脑,脑子里面也不是只有恋爱。他固然是想迟意浓的,只是这却是建立在他完成了自己需要做的事情的基础上面的。 然而现在—— 虽然此时迟意浓正站在他的视线之中,却还是一副完全状况外的样子。让他保持着这种心情这么多天的少女对他的心理活动半点都不知晓,揽着身边人的手臂,神色淡淡的,语气里也根本听不出多大的在意。 “看起来我们来迟了啊,祈年。” 这样轻飘飘的语气。 “没事,也不是很迟。”白晴明看到那被迟意浓拉着手臂、穿着与迟意浓款式类似却要繁复上许多的少女伸出手,然后安慰似的拍了拍迟意浓的手背。她的声音轻柔,又兼之声线甜美,听着便给人以一种柔情蜜意的感觉。 舒祈年道:“还是来得及的。” 迟意浓的目光顺着舒祈年的指引落在了那被白晴明的阴阳术困在了原地的妖狐身上,片刻之后,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来。 “的确如此。”她这样说道,然后白晴明便看到迟意浓朝着自己看了过来。虽然并听不懂迟意浓与舒祈年之间的交流,但是他也大概知道是舒祈年指了指自己这边,接着才是迟意浓看过来。 白晴明道:“迟姬事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穿着蓝白色狩衣的阴阳师手中拿着自己的蝙蝠扇,一下一下,极富有节奏的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他有着一张叫人看着心情愉快的面容,而当这张美丽的面容上浮现出微笑的时候,便更加的吸引他人的目光停留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小别扭,但是白晴明自认为,这并不妨碍他对着心上人微笑。 不管怎么说,先把注意力抢过来再说。 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种想法。 全是被逼出来的。 看了看正旁若无人的靠在一起,身边环绕着极其自然的亲昵氛围的舒祈年与迟意浓,又看了看正努力的让自己笑成一朵花的白晴明,八百比丘尼在心中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 造孽。 当然,这个孽指的是白晴明。 笑成这样,该说不愧是身上流着白狐血液的人吗?那些被称为妖孽的狐狸精,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迟意浓倒是没有八百比丘尼这种想法,她神色沉静很。“的确是这样没错。”她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这两个人的样子啊,要是不明就里的人看着这情况大概会觉得迟意浓大约是天生就对美色没什么反应,所以才能够无视笑得比花还要好看上很多倍的白晴明。但是舒祈年却知道,迟意浓只是看得多了而已。 见过了倾国倾城那个等级的美色,像是这样显然就是要低一段的,就很难引起什么波动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 她颇有些慵倦姿态的靠在迟意浓的身上,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拿迟意浓垂落在背后的一缕长发缠在手指上玩。当然,这都是做的十分隐蔽的,至少白晴明几个没学过武功、视力也没有好到超出常人的人是看不到的。 何况白晴明现在注意力全在迟意浓身上。 不管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因为迟意浓说出来的事情。 “这是你的式神。”迟意浓开口就是一个猛料。 白晴明当然是很相信迟意浓的,他信任迟意浓的人品,何况说白了,迟意浓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面骗他的必要。所以他注视着那只被他用了阴阳术困在原地的妖狐的目光便立刻的多了几分惊疑不定来。 从前的我……为什么会收这样的式神? 这个问题在白晴明的脑海之中浮现出来,他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便听到迟意浓又说了下去。 “是我抓来的。” 当做没看到其他的目光,迟意浓十分痛快的说了下去,当然最专心的听众还是希望了解到自己的一些过去的白晴明和从看到迟意浓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抖的妖狐。 “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也是女孩子失踪。那时候你还特意的告诫我不要乱走。”迟意浓看了白晴明一眼,然而她口中说的却分明是另一个人。白晴明也知道,她眼中的那一点温柔的笑意,其实也不是给他的。 迟意浓所看到的,是安倍晴明。 “可是妖怪自己找上门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啊。他都主动的要来对我动手了,我总是不能坐以待毙的,是?” 一直没出声的神乐突然道:“所以,晚姐便将这只妖狐收服了吗?” “差不多。虽然要打死很麻烦,但是打赢还是很简单的。而且还有晴明帮我嘛——阴阳师画的符咒还是很好用的,不管是用来封印还是其他。”迟意浓道,“然后我就把妖狐交给晴明处理了。左右他是专门对付妖怪的阴阳师,总是要比我来的妥当的。” “我的做法便是将妖狐收为了式神?”白晴明敲着掌心,慢慢的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迟意浓点头:“是。”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妖狐的真名是你给的。” 白晴明很清楚迟意浓的言下之意。 他注视着被阴阳术困着的那只妖狐,说道:“那些被妖狐抓走的女孩,还活着。” 这只妖怪的性格是他所赋予的。就算是解除了契约,重新的拥有了成为式神之前的记忆,最基本的性格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所以它绝对不会杀死那些女孩儿。 绝不会使用阴阳术来伤害人类。这是作为阴阳师所需要遵守的守则之一,白晴明相信,不管是现在的自己,还是失忆之前的自己,都会认真的遵守这个守则。而同样,作为性格在他本人的基础上面建立起来的前·式神,妖狐必然的不会取走那些女孩的性命。 “你知道就好啦。”迟意浓点了点头,她朝着白晴明走了过来。舒祈年放开了两人牵着的手站在原地,含笑注视着迟意浓伸出手指,点在了白晴明的额心处。 她的声音仿佛叹息:“想起来,你知道的。” “我知道?”白晴明有点茫然的反问了一句。 “你当然知道。”迟意浓的回答十分的理所当然。 白晴明:“我该知道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迟意浓的心里有很多的答案,但是最后,她所说出来的,却是: “它的真名。” 迟意浓缓声道,见白晴明还是一副茫然脸,干脆直接把人推到了妖狐的面前去,让他自己对着妖狐想。左右白晴明的阴阳术值得信任,既然被困住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危险。自然,为了以防万一,还有八百比丘尼在边上守着。 白晴明:“迟姬你要做什么去?”又要走了? 迟意浓扭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自然是去救那些被妖狐抓来的女孩子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神乐也想去看看。”白晴明脑筋急速转动,最后毫不犹豫的把神乐推给了迟意浓。 迟意浓:“是吗?神乐。”后一句,却是直接询问神乐了。 源博雅对于白晴明这种不经过自己同意就把自己妹妹卖出去的行为表示了十二分的不满意,然而在神乐拉了拉他的衣角以后,也就只剩下幸福的泡泡了。 神乐拉完了源博雅的衣角,又看向迟意浓,答得十分坚定:“是的。” 八百比丘尼说,要帮助晴明。 既然晴明想要自己跟着晚姐,神乐当然会做到。而且—— “我想去看看。” 迟意浓仿佛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随后她便笑着同意了。虽然神乐还是孩子,但是多见识一些事情开开眼界总不是坏事,这对她的以后也有好处。 于是最后迟意浓走进妖狐藏人的地方的时候,左手舒祈年右手神乐,后面还在跟着一个源博雅。 左拥右抱都已经不能形容这种情况了。 舒祈年还特别的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真的很和善。 形容一下的话,就是青岩万花谷出品的杏林门下专业花间的食人花,平时看着尸体的那种笑。 依旧站在原地想不起来妖狐真名,所以只能看着的白晴明:不开心。 90.阴阳之二十二 救人这件事情,真要做起来其实是挺简单的。 妖狐的确是没有杀人,那些被他带到此处的女孩子们只是被施加了影响陷入了昏迷之中罢了,虽然很是吃了一些苦头,但是真要说生命危险,那还是没有的。 最后剩下的要去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送这些女孩子们回去而已。 接手这活的是源博雅。 不在场的白晴明和八百比丘尼可以暂时排除,一个失忆了一个声名不显没什么可信度,都不怎么合适。而在场的几人当中,迟意浓和舒祈年是大唐来的异国之人,户口本都不在这边,神乐是个失忆的小姑娘。于是就只剩下了源博雅一个选项。 不比其他人,源博雅毕竟是个贵族,还和日本的天皇关系亲近,这些女孩子们虽然有几个是贫家少女,但是也不是没有身份不凡之辈。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处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旁观的八百比丘尼笑而不语。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的定了下来。至于源博雅的不乐意—— 嗯?有这回事吗? 为了妹妹的笑颜主动扛起了这件麻烦事的源博雅:没有。 “麻烦你啦。”穿着红色裙子还打着一把红伞的小女孩努力的踮起脚尖来,摸了摸青年男子的发顶。 也是幸亏源博雅一看她有这种倾向就立马弯腰,不然就神乐和他的身高差来说,神乐是怎么踮脚也够不到他头顶的。 撇去这点外因不提,神乐的安慰显然是很有用的。刚才源博雅的态度还不怎么情愿,虽然答应了也只是因为的确是他最为合适,但是被神乐一安慰,源博雅立马就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真是好应付啊。”舒祈年靠在迟意浓身上,抬了宽大层叠的袖子掩了嘴角,仿佛感叹一般的说道。 妹控这种生物。 迟意浓看了看神乐,然后又回眸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其实舒祈年也是差不多的。 源博雅之于神乐的态度,和杨青宿之于舒祈年的态度。 千依百顺倒说不上,也还没有到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种程度,但肯定都是把心中的那个人小心翼翼的捧在心坎上疼的。 脸皮厚一点的话,大概还可以再加一个例子。 安倍晴明之于她自己。 “晚晚笑起来,真好看啊。”舒祈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迟意浓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迟意浓很顺口的接了上去:“要是祈年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笑给祈年看啊。” “罢了,你我终究不是日日相处,要如此未免也太过麻烦。”舒祈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然后又点了点迟意浓的脸颊,语声亲昵。“我只要看到晚晚的笑就好了。” “晚晚笑一个给我看看,如何?” “这又何妨?”说着这句话的迟意浓笑的十分温柔。 但终究和之前是不同的。 舒祈年微微垂了眼眸,长长的眼睫掩盖住了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显出沉郁的氛围来。 然而这种情况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异样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在外人看起来,舒祈年只不过是眨了眨眼睛罢了。她笑吟吟的说道:“果然我很喜欢晚晚呢。” “我也很喜欢祈年呀。”迟意浓亲亲密密的和舒祈年走在一起。白晴明在前面领路,神乐被看出两人有话要说的八百比丘尼牵着走在落后一点的位置,而舒祈年和迟意浓则是走在最后面,两人手牵着手挨在一起说话。 要是别人敢在深山老林里这么一边认认真真的说悄悄话一边漫不经心的走路肯定要摔个跟头,但是换成身负武学脚步轻盈身子灵巧的两人来说,却是半点事情都没有。白晴明回头的时候,便看到墨紫和浅蓝的衣袖群袂交叠在一起。 两种颜色互相衬托,显得格外的好看。 但是最好看的,果然还是迟姬啊。白晴明敲打掌心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心里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他的想法全写在脸上,连猜都不需要猜就能看出来。也是亏的白晴明走在前面,这才免去了被所有人看出他内心活动这种事情的发生。而作为唯一一个看到了白晴明表情的人,八百比丘尼拨了拨手中法杖上面追着的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唇角的笑意也变得悠远了起来。 这原本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铃铛,这种小玩意,别说是几十年,就是几百年过去,样式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加上八百比丘尼保护的好,铃铛看上去也很新,说是她最近才买来的也有人相信。但是事实上,这已经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古物了。 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个铃铛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八百比丘尼想,就算最后那个人不辞而别离开了自己,她也果然是感谢他的。 感谢他,在八百比丘尼还是那个天真单纯的跟随家人前来日本避难的张清音的时候与她相遇,更加感谢他,在张清音那一行人误食人鱼肉、在熟悉之人的尸体当中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拥有了长生、最张皇无措的时候收留了她。 最后感谢他,挽救了张清音的一生。 因为在最初的时候遇到了那样好的人,所以在以后的那么长的时间里,就算是看到了那么多的黑暗,我也还是相信,世上好人比坏人多。 就像是茫然不知前路的张清音遇到了显仁,也像是渴望着死亡的八百比丘尼等来了安倍晴明。 上天对她终究不薄。八百比丘尼含着笑意往前走,美丽的巫女巧兮笑倩,却是忽视了—— 在她的拨弄下,那金色的铃铛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神乐倒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只是这世上想要让铃铛不发出声音的办法多了去了,神乐也只是以为八百比丘尼自己在铃铛上附加了什么法阵而已,并没有多加在意。而后来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神乐才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早已在这蛛丝马迹之中浮现了出来。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罢了。 这个时候的他们,对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还未曾察觉。 还天真的以为晴明只是真的失忆了而已,甚至连黑晴明的存在都不曾知晓。 神乐还能够拉着八百比丘尼的衣角,看着她喜欢的大姐姐和她喜欢的晴明走在一起。 ——虽然只是为了去看病。 事实上,白晴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疾病在身。虽然作为阴阳师(远程法系人员)他的确是身体稍弱,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连自己生病都发现不了。 然而心里的想法再多,在对上心上人坚持的实现的时候,便全成了空。 全部都依你。 白晴明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从心里发出来的,叹息的声音。 别说是这样的小事——只要你愿意和我说,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这样的念头在白晴明的心里浮现出来,然而同时他又清楚的知道,举手之劳也就罢了,在其他方面,迟意浓并不会拿与他不相干的事情来请他帮助。 他喜欢的这个人啊,虽然在心中总是喜欢将她比作那些娇柔美丽的花,却并不怯弱。 这个叫做迟意浓的少女,她当然柔弱啊,只是那也只不过是外表上的而已。有着那样坚强的心灵,永远都只会想到自己去面对事情,想要为他人支撑起危难——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他心里的那些渴求得到满足呢? 迟意浓固然会向他求助,但是只会为了那些与他相关的事情。 那些属于她自己的烦恼,那些其他的纷繁,却永远也不会拿来和他说。 这是好意。 白晴明却并不怎么想要接受这份好意。 分明,在从前对待安倍晴明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 只是这些心里的话,他又如何能够说出来呢? 说到底,他也只是困扰罢了。 何必再说出来,让他心口上的姑娘也跟着困扰? 是而到了最后,在迟意浓伸手来带着他去见那位大夫的时候,白晴明也只是欣然的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他笑着说劳烦,状若无事。 也的确没人看出来他心中的烦恼。 迟意浓却只是道了一句应为之事,然后便敛了衣袖,带着他往前而去。 回廊曲折,迟意浓步子轻缓,白晴明跟在她的身后,恍然之间便生出了一种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也只是错觉罢了。 身着蓝色衣裙的少女推开门,探进了半个身子,笑着问:“打扰了吗?” 虽然听不懂迟意浓说了什么,但白晴明也明白迟意浓话中的亲近——那是太过于亲昵随意的语气。 “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原本正在看书的万花弟子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弯着嘴角,眉眼间都是温和的笑意。 因为并没有打算出门的缘故,舒祈年的打扮也要比平时简单了许多。平素七八层的万花衣饰只穿了四层,不至于失礼,却也不算是有多么的正式。发间坠饰减去了一半,只余下两三件小巧的坠在发间。未曾挽起青丝,墨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身边,在那执卷含笑的温婉之中又平添几分肆意。 迟意浓:“我想你了,就来了。” “想我了?”舒祈年慢慢的拉长了嗓音,目光却是落到了迟意浓身后的白晴明的身上,“难道不是为了他?” “看到了晴明,所以想到了祈年你呀!”迟意浓回答的十分大方。 91.阴阳之二十三 舒祈年和迟意浓之间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的便答应了为白晴明诊脉的事情。 毕竟舒祈年从来无法拒绝迟意浓。 何况还是在这种正事上面。 而白晴明,被带来看病的病人在医生面前是没人权的。他的意见舒祈年压根不在意,最后连结论都没有听到,就被正好有事来找他的八百比丘尼带走去找神乐以及源博雅,四个人一起结伴出门去处理事情去了。 于是这房间里便只剩下了舒祈年与迟意浓两个人。 先发问的是迟意浓:“有看出什么吗?” “他的身体情况很正常,体质也还成。虽然比不上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但是和寻常人比起来也就是一点的体虚罢了。”舒祈年摇了摇头,于是她坠在左边的流速发饰便也跟着晃动起来。银色的细丝摇摇的动着,衬着乌黑的长发,漂亮的像是一场梦。 “正常的太过分了。” 舒祈年说道:“晚晚你对我说,当初安倍晴明将自己的灵魂分裂,最终形成了两个自己。”迟意浓点了一下头,听到舒祈年接着说了下去:“不管怎么说,由一至二,都是必然有亏损存在的。” 这是必然的定论,不论是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减去这一份损耗。 “但是他……”舒祈年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辞,然后方才带了一点犹豫的说了下去。“他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分裂之后产生的人。” “我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完整,也感觉不到残缺。” 迟意浓:“祈年你越说越玄乎了。” 舒祈年蹙起的眉头松开,她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这些都是师尊教的啊——我本事不到家,才学了半分不到呢,你对这些又都不了解,不玄乎才怪呢。” 其实舒祈年说的话很好懂,问题在于她说出来的那些道理,明显不是她一个正常的医者能够说出来的,这才让迟意浓觉得玄乎。但如果这些道理的出处是舒祈年的师尊,那位外号活人不医的万花杏林首徒的话,迟意浓觉得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虽然万花首徒裴元不像是静虚首徒洛风一样专修剑道专业输出一百年而是个以离经易道闻名江湖然而花间更加犀利的奶,但是他们之间还是有共同点的。 比如说,他们都是属于入道那个层次的人物,修为已经到了上体天心的程度。裴元甚至已经能够以非专业的出身来思考那些修行人的问题,开始跟着他的师尊药王孙思邈一起钻研这方面的疑难杂症了。 哦,同时他们还都是秀坊妹子的情缘。 洛风已经说过了,他情缘是迟意浓师尊绮秀叶芷青,而裴元的情缘则是七秀坊的楚秀萧白胭。 都是一个输出一个奶的组合,挺合拍的。 至于迟意浓和安倍晴明……作为一个攻击基本靠式神,本身所会的符咒大多应用于其他方面少有攻击的阴阳师,迟意浓觉得他还是安安静静的当一个辅助好了。输出这种事情,与其依靠他,还不如自己切冰心来的靠谱一些。 迟意浓真心实意的觉得,安倍晴明的输出……真的比切了离经的舒祈年还不忍直视。 “所以,祈年你得出了什么结论?”迟意浓问道。 舒祈年道:“他的身上有古怪!”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安倍晴明便不对。” 迟意浓略略睁大了眼,少女清美的容颜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来:“此话怎讲?” “把一件完整的东西切开的话,得到的必然是不完整。”舒祈年解释道,为了让自己的讲述更加的生动一点,她从自己的鬓发间取下了一件发饰。 那是一件圆环模样的饰物,模样看起来像是两轮弯月勾在了一起。舒祈年用了点巧劲,很轻易的便将其分成了两半。 “晚晚你看。”舒祈年将那被分成了两半的发饰递到迟意浓的眼前,道,“假若将原本的安倍晴明比做这圆环,那么如今的白晴明只不过是这弯月之一罢了。”见迟意浓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以后,舒祈年又接着说道:“但是方才我为白晴明诊脉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却并非是如此。” “他是完整的。”纤纤玉指轻巧的将两轮弯月叠在了一起,略施巧劲,便重新变作了一开始的圆环。 “试问,一如何分的一与其他?” 这才是舒祈年说安倍晴明本身便不正常的原因。 如果把一个正常人比做一的话,按道理说来,由安倍晴明分裂灵魂得出的白晴明可能是一以下的任何数字,唯独不可能是一——黑晴明也是由安倍晴明分裂而来的,怎么说也要占些比重。然而之前舒祈年为白晴明诊脉探气得出的结论却是最不可能的一种。 这不是仅凭手法和技巧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有没有可能……是分开以后得到了弥补?”迟意浓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舒祈年摇头:“这是不可能的,晚晚。”虽然她也不是很明白这方面的问题,但是这种基本的事情舒祈年还是知道的。“能够补全那事物的东西便是在天材地宝当中也都是上上之属,且先不说这些东西有多么难得,就说一点。” “一般人受不住那些东西的药效。” 如果不知道情况就用了,估计只有死一个结果了。至于是怎么死,那大概就要看被吞下去的天材地宝的属性和药效了,本身的身体素质倒是无关紧要。 迟意浓道:“所以——不正常的只能是晴明自己了?” “你说过,白晴明和黑晴明在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舒祈年说道,“既然白晴明是一,那么黑夜山上的那个自然也应该是一。两项叠加,那安倍晴明。” 迟意浓幽幽的接上了舒祈年的话:“便应当是二。” “这便是最大的不正常了。” 舒祈年道:“人的魂魄都是有定量的,三魂七魄,谁也不会多,谁也不会少。安倍晴明的这种情况,虽然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的魂魄,却也是一个性质的事情。” “幸好没有这么严重。”迟意浓却是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我对于这些方面的事情都不怎么明白,还是修书一封,给静安看看。静安大概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舒祈年微微颔首:“这也是个办法,我待会儿便去写信。” “再看几天。”迟意浓也跟着叹了口气,这种情况,还真是麻烦。 舒祈年自然同意,只是她也提醒了一句:“晚晚,要注意时间。”她们还有事情要去做呢,不能在这边耽搁太久。 “我明白。”迟意浓应道。 事实上,她们在这里除了看看白晴明的身体情况之外也就没什么事情了,但是偏偏迟意浓直觉性的觉得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在无意之中忽略了。 被这种念头烦恼着,迟意浓连晚上睡觉也不怎么安稳。窗外正是月光皎洁,她却是睁开了眼。 然后便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睡不着啊。 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在确定自己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以后迟意浓倒是分了心思去注意其他的事情了。比如说,这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的鲜嫩花朵。 “倒是和从前一样啊。”少女纤长的手指轻柔的抚摸过那一枝梨花枝条上盛开的花朵,指尖划过淡紫色的花药,最后停留在了梨花的花瓣上。洁白柔美的花瓣与如玉肌骨互相映衬,自然十分好看。只是迟意浓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空茫的某处。 十足十的心不在焉。 “梨花洁白如琼玉,晴明,你在我的房间里放这玉雨花,到底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自古以来,各种各样的花朵便被人们赋予了各种各样的意义。比如说牡丹花的富贵,梅花的傲骨,兰花的清雅,梨花自然也在其中。梨花向来洁白,又有纯真之意,代表着唯美纯净的爱情。只是梨谐音离,迟意浓并不觉得安倍晴明会将这种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就算是他想要侧面的告白一下——这还是迟意浓在这几天住在安倍宅里的时候,因为心情的变化发现了不少从前安倍晴明表示心意的痕迹以后才做出来的猜测,也用不着用梨花? 晴明又不是不知道梨花的谐音。 迟意浓熟悉安倍晴明的行事作风,安倍晴明也一样了解迟意浓。两相叠加之下,就算一开始的时候迟意浓被好友把自己切成了两个人这种事情给引走了注意力没有注意到,这么些天下来,也早该反应过来了。 安倍晴明必然留下了信息,他生性谨慎,或许有可能孤注一掷的去做没把握的事情赌自己的运气,却绝无可能让自己落到连必然的保障都不可能有的地步。但是这信息放在哪里,却也是个让人为难的问题。 这里毕竟是安倍宅,就算白晴明直言并不在意,迟意浓也不好随处乱走。几天下来,她也只是找了几处罢了,而今夜半惊醒的时候,迟意浓却是突然看到了墙角的那一枝梨花。 在这之前,这支梨花迟意浓也曾经看到过很多次,却从未为此而停留了视线。而在此时,她却是突然的想起曾经旧友于半醉之时仍对着花枝含笑说话的模样。 醉眼看花,花也醉。 那一刻,迟意浓突然便觉得,安倍晴明留下的信息,和这一枝梨花有关。 迟意浓拥着那一枝梨花思考了很久,只是一直到她不知不觉的睡过去也还是没有想到这梨花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反倒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在跟着她念诗。 梦里的那个青年,有着好看的面容,和狐狸般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的翘着,仿佛浸着蜜糖一般,叫人看着便觉得甜蜜。他的手里执着一枝方才折下来的细枝,最下面的那一点地方还染着微微的湿润。枝条细长,上面密密的开着雪白的花。 迟意浓听到他在念: 一枝晴雪初乾,几回惆怅东阑。料得和云入梦,翠衾夜夜生寒。 92.阴阳之二十四 晚上没睡好的直接影响就是第二天的无精打采。 迟意浓倒是没有这么严重,但是一大早就在托腮思考问题的样子,其实也算不得有多么的正常。 至少舒祈年就是这么觉得的。 “晚晚,你怎么了?”正好路过庭院的舒祈年在看到自家青梅的时候就十分果断的放弃了自己原本想要去做的事情,转而改变了脚下的路线走到了迟意浓的身边,弯腰询问道。 神思恍惚的迟意浓被舒祈年的这一声呼唤喊回了一点神来,她对着在身边坐下的少女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昨天做了个梦,起来的时候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迟意浓说道,“所以有些在意。” “是因为这个吗?”舒祈年想了想,说道,“晚晚能说给我听听吗?解梦这方面,我也是学过一点的。” “毕竟我也是万花弟子。” 虽然是杏林门下,但是这并不妨碍舒祈年去学一些别的,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 青岩万花谷与千岛长歌门、扬州七秀坊并称为大唐三大风雅之地,其中七秀坊以美人歌舞著称,而长歌门与万花谷却是一样以文名扬名。 长歌门多的是文人骚客世家子弟,历史悠久。那里讲究的是诗词歌赋,吟诗作对等风雅之事,那里出来的人基本都是抱着出世的心思,一心一意的要为江山做贡献,十个里面有七个想着入官场为大唐尽一份心力。而万花谷则可以说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各种奇人异士都可以在万花谷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许多厌倦了武林生活、官场险恶的名士们也纷纷选择到万花谷隐居。 这直接导致了万花谷自由的气氛和超前的思想,以及,丰富多彩的课程。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去学。 舒祈年虽然拜在杏林门下,但是平素的事情并不算是很多,学些其他杂学的时间还是有的。 比如说,解梦。 梦如同人的身影一般,既司空见惯,又神秘莫测,既虚无缥缈,又真实可见。若说梦是幻觉,然梦中之人物事件,醒后皆历历在目;若说梦是真实之表现,然醒后难找与梦中人物事件完全一致者。有时日有所思,夜即梦之;有时梦中所见,日即遇之。 关于梦的文化早有流传,虽难登大雅之堂,但在民间却流传甚广。像是在长歌门肯定是接触不到这些东西的,但是在万花谷,这就是一门自由报名学习的兴趣课程了。在术数史上基本很难发现解梦之术的痕迹,但是这些小道在民间甚为流传。 舒祈年说道:“我虽然只学了一点,但是好歹也能够给你判判到底是什么梦。” 这是好意,迟意浓很清楚,所以她压根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又加之她本身便有着疑惑,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梦同舒祈年说了出来。 “这个梦……直梦肯定不是。夜里梦之,白日见之,此直梦也。安倍晴明现在已经……”舒祈年沉吟了一会儿,状似无意的省去了几个字词,“想来,晚晚你这个梦,应该是想梦——或者是精梦。” “想梦是意想所作之梦,是内在精神活动的产物,通常所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说这个。精梦则是指由精神状态导致的梦,是凝念注神所作的梦,使近于想梦的一种梦。这两种梦很难区别,总的来说,还是要看接下来事情的发展的。” “当然这都只是概念性的问题罢了,晚晚你的这个梦……我能够给出的建议只有一个。” “梨花。” 舒祈年慢条斯理的说出了最后的答案。 迟意浓:“嗯?” “是梨花啊,晚晚。”舒祈年慢悠悠的说道,“你的梦里,不是看到了这个吗?” “是看到了,但是……”迟意浓有点犹豫,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拿着梨花的安倍晴明吗? 仿佛是看出了迟意浓的不解,舒祈年笑道:“安倍晴明不也是同你说了话的吗?” “一枝晴雪初乾,几回惆怅东阑。料得和云入梦,翠衾夜夜生寒。”博学多才的万花弟子以一种极富韵律的语调念诵着这句诗词,“晚晚,这就是提示啊。” “梨花的话……”迟意浓沉吟道,“我记得安倍宅里没有种梨花的地方啊。”至于现在都六月了,并不是梨花的花期这一点,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无碍,那不就来了吗?”舒祈年对着迟意浓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朝着某处看过去。迟意浓顺着舒祈年指点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张与梦中青年出如一辙的俊美容颜。 只是来者却是一头白发,叫人联想到冬天的时候,珍惜的捧在手里的那一捧白雪。 晶莹剔透,洁白无瑕,正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是白晴明。”迟意浓说道。 舒祈年拿手撑着下巴,说道:“他怀里的,不正是梨花吗?” 穿着白色狩衣的白发阴阳师面带笑意的走过来,他的怀中正抱着几枝花木,枝条细长,上面密密的盛开着洁白美丽的花朵。 看着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迟意浓竟以为是梦中的那个阴阳师走了出来。 但终究还是两个人。 白晴明先一步的开口和两人打了招呼,自然,出言的肯定不会是舒祈年这个完全听不懂日语的人,而是迟意浓。“是晴明呀。”粉裙金簪的少女笑着说道,十分自然的将视线落到了他怀中的那几枝梨花上面,“这些梨花?” “早上的时候,突然的想到了这个,便去用阴阳术催了些来。”白晴明说道,顶着迟意浓的视线,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耳尖,声音也小了几分。“迟姬喜欢吗?” “很好看。”迟意浓接过白晴明递过来的那一枝梨花,顺口问道,“晴明啊,冬天这里有下过雪吗?” 白晴明道:“下过的。博雅说,雪很大。” “想来下雪的时候,也一定是一个晴天。”迟意浓低声道。 白晴明:“嗯?迟姬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迟意浓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下雪了,在哪里欣赏雪景最好罢了。” 心中已经有了思绪,迟意浓也不想耽搁白晴明的事情,三言两语的把人送走以后,转身对着舒祈年说道:“我差不多,已经知道了。” 舒祈年:“哦?这么快?” “还是要多谢祈年你的提醒啊。”迟意浓说道,“我只记得玉雨花,却是忘了,梨花也别名晴雪。” 分明梦中的安倍晴明,一直都在念着那一句诗啊。 一枝晴雪初乾,几回惆怅东阑。料得和云入梦,翠衾夜夜生寒。 说到晴雪的时候一般人会想到什么呢?迟意浓当然无法去猜想其他人的心思,但是她终究也只需要知道安倍晴明一个人的想法就可以了。 迟意浓说道:“下雪的时候,这里大约会很美。” “嘘。”舒祈年两指合拢,抵在了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迎着迟意浓不解的目光,她含笑道:“这种事情可不需要告诉我了啊,晚晚。” “不管怎么说,少一个人知道,总比多一个人知道来的好。” 迟意浓取笑她:“祈年怎么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怎会?我只不过是不想知道那位少侠的事情罢了。”舒祈年笑意盈盈,虽然不知道迟意浓知道了什么,但重要性压根就不需要怀疑。这种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风险,虽然对自己很是自信,但是舒祈年觉得,现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谁知道留下了这信息的安倍少侠会不会愿意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呢? 晚晚没有想到也就罢了,她既然想到了,便自然要做些行动出来。 “我去寻八百比丘尼说说话,她活的时间久,知道许多有趣的事情。”舒祈年同迟意浓说道,“我也还有些问题要与她请教一番。” “那便如此。”明白舒祈年的意思,迟意浓点了点头,在舒祈年起身走开之后,独自朝着记忆之中,那位阴阳师曾经于半醉之时笑言过的地方走去。 找准了地方,迟意浓按着自己的记忆坐下去,然后毫不意外的在看到了一枝梨花。 枝条细长,最下方还染着微微的湿意,仿佛是刚刚折下来的一样。 盛开着密密的洁白花朵。 “怎么把花落在了这里。”少女这般低喃着,脸上满是无奈的笑意。纤长的手指划过洁白的花瓣,最后在紫色的花药那里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移开了手指。 而在她移开了手指的时候,这一枝梨花便仿佛被打碎的影子一般,轻易的消散了去。 迟意浓知道,这是因为支撑这梨花存在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了。本身便是非现实的幻觉产物,在吸引灵气的阵法被破坏,支撑的灵力消耗完毕之后,也自然不能继续存在。 而破坏了那虚幻阵法的人—— 她注视着自己指尖上的那一点小小的紫色花药,片刻之后,捻了捻指尖。 于是最后的一点痕迹也便跟着消散了。 只有一个人知道,就应该是这样的。 毫无痕迹。 迟意浓转身,步伐平缓的朝着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神乐走去。 一贯喜欢红色的女孩子今天也是穿着红色的裙子,照旧是伞不离身,色彩鲜艳的图案密密的凑在了一起,虽然说是童趣,看久了却叫人觉得头疼晃神。女孩红色的眸瞳本应该是十分清澈,此时却只余下一片空茫。她站在那里—— 了无生气。 仿佛人偶一般。 “怎么了,神乐?”迟意浓走到神乐的面前,她并未询问神乐之前是否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虽然她不会障眼法,但是安倍晴明留下的阵法也是有这个效果的。只是看样子,方才破坏了阵法的也就是神乐了。迟意浓牵起了红裙女孩的手,温声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惯常就是面无表情的女孩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语气里却是显出几分挣扎的意味来。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只是最后也只能丧气的说了一句:“我不记得了,晚姐。我只记得我是来找你的。” “不记得也没关系,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迟意浓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 “神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神乐道:“来说谢谢。” 迟意浓:“嗳?” 粉裙金簪的秀坊弟子清美的面容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讶然来,她垂眸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却见神乐从自己的衣袖里面摸出了一个护身符来。 很眼熟,也很熟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原本是迟意浓的。 纯阳宫出品,被纯阳的修行者们以灵力加持过的护身符。虽然当初不知道这个买来也只是为了求个心安还一直放在包裹里几乎被遗忘了,但是这个护身符的的确确是拥有着神奇的效果没错。 毕竟是纯阳宫出来的东西。 正如同静安所言,虽然东西的价格一般来说都贵了点,但是纯阳从来都不卖假货! 只是迟意浓觉得,这护身符的颜色好像是淡了一点。就像是……已经被使用过了一样。 上面以朱砂描绘的痕迹也是淡的快要消失了,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还能够感觉到微微的震颤,仿佛遇到了什么支撑不住的事情,即将崩溃。 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迟意浓听得神乐说道:“在我做噩梦的时候,这个保护了我。” “能够帮上神乐,我也很开心呀。”听神乐说完了事情全过程,迟意浓如此答道。 然后又给她塞了一个护身符。 “这个有些旧了,神乐再带一个好不好?” 93.阴阳之二十五 拿新的护身符换了旧的,又和神乐说完了话,摊了张宣纸涂涂画画了一下,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迟意浓决定要去黑夜山那边看看。 当然,还是要带上舒祈年。 被点名的万花弟子道:“还是为了看病?” “总归是要确定一下的,不然我总是不放心。”迟意浓略微蹙起了眉头。原本在关于黑晴明白晴明的事情上她便是一头雾水,现在虽然知道了一点,但是——更加弄不清楚了。左思右想,还是先去现场观察一下来的好。 “而且正好能够观察一下黑夜山的情况,也算是一举两得?” 舒祈年语重心长的说道:“晚晚啊。” 迟意浓:“嗯?” “其实你不需要说这么多的。”舒祈年道,“只要你说了,我就会跟你走的。” “可是……”迟意浓偏过脸来对着身边的青梅微笑,“我想要让祈年你知道呀。” “你呀。” 这是一声叹息,只是蕴藏在其中的,却更多的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舒祈年虽然蹙着眉,剪水双瞳中却浮着碎碎的笑。她说道:“依你啦。”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从迟意浓踏进黑夜山番外以后就一直在用雪水作为媒介观察心上人动静的黑晴明愤怒的掀翻了水盆。 白晴明也就算了,这个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祈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迟意浓介绍道,“我带祈年来看看你。” 黑晴明……黑晴明他终于想起来了。 舒祈年这个名字他实在是印象深刻,当初安倍晴明自以为的,迟意浓的心上人……不就是叫做这个吗?现在看到了真人,黑晴明只能说,安倍晴明还是很有那么一点先见之明的。 虽然不是情敌,但是闺蜜在某种意义上,比情敌还要讨厌。 对于黑晴明的排斥,舒祈年自然有所感觉。身着墨紫衣裙的万花弟子面上神色不改,眼波流转之间,投向黑晴明的目光却是十足十的“和善”。 这么辣眼睛的打扮,如果不是迟意浓开口,她还真的没看出来这位就是理论上和白晴明一张脸的黑晴明。 实在是差别太大。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糟糕的品味,还干着反派这种恶劣的职业,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敢来追求我家晚晚? 黑晴明:我当然有自信——这世上还会有人比我更加喜欢七娘吗? 两人目光你来我往厮杀的十分惨烈,然而却是十分默契的没在迟意浓的面前开撕。于是结果便是黑晴明不甘不愿的在舒祈年的面前坐下,一只手被迟意浓拉了出来,以方便舒祈年诊脉。 舒祈年竭力的让自己无视对面那张涂着油彩的脸上露出来的那种微妙的表情,少女纤细的手指在那一截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她对着黑晴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就像是他不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大活人,而是得了什么无法医治的绝症已经命不久矣的垂死者一样。 事实上,在舒祈年的眼里,黑晴明还真和活不了多久的重病患者差不多。 “你很健康。”舒祈年说道,然后又恶意的补充了一句话,“这几天,你是否经常看到花?”注意到黑晴明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舒祈年知道自己说对了。她一点都不客气的说了下去:“经常性的感到痛苦,咳嗽,然后从口中呕吐出花来。” “看你这样子,我是说对了?” 黑晴明默默地磨了磨后槽牙:“的确如此。” “怪不得我从刚才开始就闻到了梨花的香气。”迟意浓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来,“原来我还以为是晴明你熏香了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吗?祈年,这个病严重吗?” “我也是在一则野史之中看到的这个病症,从前师尊同我提过几句。”舒祈年对着迟意浓笑的十分甜蜜,“这种毛病啊,说白了,就是求而不得才弄出来的。”她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黑晴明,说道:“一个暗中倾慕别人的人,因郁结成疾,说话时口中会吐出花瓣,若被倾慕之人未晓其意,则会在短时间内死去。” 被说出了心事,如果不是因为迟意浓在场的话黑晴明当场就想灭口一次试试,然而现在他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狰狞了表情。只是顶着那奇怪的油彩装饰,他这表情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效果。 迟意浓倒是没有看他,只是朝着舒祈年问道:“有治好的办法吗?” “有啊,只要与倾慕的那个人一起吐出花朵,就可以痊愈了。”舒祈年回答的十分爽快,她顿了顿,在迟意浓把手搭上黑晴明的肩膀,虽然表情古怪却的确是已经开始准备问他心上人是谁的时候说道,“晚晚,你可别冲动啊。” “他虽然也吐花,却不是得了这个病。” 已经准备好打个直球的黑晴明一句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别提多难受了。 舒祈年转着自己的墨笔,这既是她的兵器,在平时也能够充当一下写字的工具:“他这只是灵力有了点异常罢了。我问你,你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两天之前。”虽然不怎么情愿,黑晴明还是一边磨着牙一边作了回答。 迟意浓的表情却似乎变得更加的古怪了。 两天之前,梨花——微妙的觉得,好像和什么对上了号。 舒祈年还在询问黑晴明一些情况好准备开药方,虽然对于灵力方面的事情她并不太熟悉,但是难得有个现成的小白鼠送上门,自然没有往外推的做法。须知,医术的进步需要无数次的实践,一味的只知道跟着书本学习是不可取的。知识也需要与实践相结合,在灵力治疗方面自然也是如此。 最主要的是,他还是那个抢走了自家青梅的安倍晴明……的一部分。 白晴明是个好人她也不太好坑他,而这个黑晴明……心术不正,坑起来完全没压力啊。 没看到连迟意浓都没有对她的这种做法表达什么吗? 迟意浓:反正的确是需要忽悠黑晴明一段时间让他暂时的停下手上的计划嘛……祈年的做法也是能够达到目的的,就不要计较这么多了嘛。 就是黑晴明大概会辛苦一点。 虽然舒祈年肯定不会害他,但是把他当作小白鼠尝试新药方的效果还是没有心理压力的。 开开心心的给黑晴明开完了新药方,舒祈年完全不在乎他会不会用,就拉着迟意浓下了黑夜山,顺便还拿了几朵黑晴明吐出来的梨花准备拿回去当作实验材料。黑晴明倒是舍不得自己好久才来看他一次的心上人,奈何嘴炮能力不过关,最终也只能含恨看着迟意浓被舒祈年拉走。 然而这只是在黑晴明的眼中而已,事实上,迟意浓并不是被舒祈年拉走的。 她是主动拉着舒祈年的手,两个人亲亲密密的手牵手走的。 而在下了黑夜山以后,舒祈年突然说道:“晚晚,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有这毛病的吗?” “不是把脉发现的吗?”迟意浓有点困惑的问道。 “才不是!”舒祈年回答的分外迅速,“晚晚,你这几天难道没有发现吗?”看到迟意浓脸上不解的神色,舒祈年接着问道:“你身上的香气……越来越重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花香,后来以为是熏香,最近这几天却是一天比一天浓郁。 “祈年你发现了啊……”迟意浓揉了揉自己的脸,“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就是有天突然就冒出来了。如果要算时间的话,香气浓郁起来也就是两天之前的事情。” 正好和黑晴明开始吐花是一个时间。 “黑晴明的情况是因为灵力异常造成的,然后——他,影响到了你。”舒祈年下了判断,“或者说,是黑晴明那一份原本属于安倍晴明的灵力发生了异常,然后影响到了你身上残留着的属于安倍晴明的灵力。” 迟意浓下意识的捻了捻自己的手指,上午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的碾碎了指尖上的那一点紫色的花药。但如果要将之前更加的往前推的话—— “从前晴明给我加过很多的保护,他说妖怪都喜欢吃我。” 迟意浓说道:“对它们很有好处。” 所以灵力什么的,大概就是从前安倍晴明流在她身上的保护措施。 也是为难晴明了,好好的还要给灵力加上香气造成熏香的效果。迟意浓有点心虚的想,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和晴明说自己喜欢香气,但是出门在外不方便熏香——之类的事情了。 “大约便是这个原因了,下次让静安给你看看。”舒祈年掐着手指计算了一下时间,这个时候她们正好一起走过一条戾桥,“静安的消息应该也快要送过来了。” 迟意浓问道:“用羽墨雕么?说起来,我倒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过祈年你的羽墨雕了。” “这倒不是,羽墨还留在营地呢,现在估计是杨青宿在照顾。羽墨很喜欢他。”直接给羽墨雕起名叫做羽墨,舒祈年从某方面来说也是懒惫到了一定程度。“静安说了,她有别的法子。” 就是到时候的视觉效果大概会有点过分。 但是好处在于,速度快。 “比晚晚你现在把剑扔出去的速度还要快。” 突然就从并肩前行变成了被迟意浓护在身后这种状态的舒祈年幽幽的说道。 舒祈年诚恳的建议道:“需要我切个花间吗?” 94.阴阳之二十六 虽然嘴上这么问了一句,但是事实上舒祈年完全没有在一边看着的想法。纤指之间墨笔转动,一个芙蓉并蒂便跟着迟意浓扔出去的樱花晴的轨迹扔了出去。 指似芙蓉并蒂莲。舒祈年对于这个招式有着一定程度的偏爱,当然,她偏爱的并非是这个招式自带的并不出众的攻击力,而是对手被击中穴道以后气血翻涌带来的定身效果。 四秒的定身,说来短暂,但放在战局当中,已经能够做很多事情了。 比如说,让迟意浓在他脸上留道印子什么的。 万花武学最精妙之处乃是点穴截脉,可控人生死于一线。通过将精湛医术与点穴手法结合起来,既可疗伤续命,稳定战局,也可以精妙手法制敌控场,用途广泛,在战局当中能够充当的角色也很多。舒祈年虽然是杏林门下,却是个沉迷输出见死不救(划掉)活人不医万年花间的输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小小的给自己青梅提供一点帮助。 比如说控个场什么的。 挺红的啊…… 舒祈年看了看那白发妖怪的脸,刚才迟意浓当然是用了不小的力气的,虽然七秀弟子的双剑远比不上藏剑弟子来的沉重,但是天天转圈圈的臂力也不可小视。被那么抽了一下居然还只是发红,舒祈年得负责的说,这只妖怪的脸部皮肤挺厚的。 “这是怎么回事?”扬手召回之前丢出去的樱花晴,迟意浓半抬了手臂,同时移了移步子将舒祈年挡得更加的严实了一点。回眸的时候她习惯性的对着青梅露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来,然而在她回首看向桥前的一群人的时候,笑意全无。 白晴明一点都不觉得这种表情有什么不对的。 好好的走在路上,然后无缘无故的就挨了一一记攻击。虽然挡下来了,也没有受到伤害,但是这并不是能够全不计较的原因。换位思考一下的话,白晴明觉得自己虽然不会像是迟意浓一样反手就还击回去,但是问问事情的经过也是免不了的事情。 当然,白晴明是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捏好了雷帝降临的指诀的。 虽然很想就这么对着这个对自己心上人动手的妖怪劈下去,但是—— 还是先忍忍。白晴明对自己说。 “我们也不知道……他突然就动手了……”神乐硬生生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做出了委屈的效果来,女孩儿还特别的指了指自己后面,说道。“连门都被他弄坏了。” “结界……”迟意浓才说了两个字,便又将话吞了下去。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几人,最后在看过了那被自己一剑抽到了脸上居然还是一脸亢奋的白发妖怪之后,拉着舒祈年走下了桥。 在路过那妖怪的时候,迟意浓还听到他在说: “又能够和挚友接近一些了。” 迟意浓面无表情。 抱歉,唯一被我朝脸抽过剑痕的妖怪是酒吞童子。就算你的挚友是他,但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酒吞童子脸上的剑痕最多保持半个月,现在早就消了好吗! “神乐有被吓到吗?”迟意浓摸了摸神乐的头发,柔声问道。 神乐摇了摇头,道:“没有——有晴明保护我。”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急急赶上来的源博雅在听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来的些微的怅然,而是看向了前方那个身着白色为底又以蓝色作为点缀的狩衣的阴阳师。虽然神色不改依旧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但眼中却全是信赖。 被忽视的源博雅表示自己很受伤。 同样被忽视的茨木童子也不怎么高兴。虽然和挚友更加的相似了一点——就算是几个月之前的挚友也很好,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于自己被迟意浓拿樱花晴朝脸抽这件事情全无芥蒂。 于是同样不高兴的两个就撕起来了。 口头上的你来我往化作唇枪舌剑,无形的刀光剑影简直戳人。当然最后还是源博雅略胜一筹,毕竟就算是特立独行了一点,他也还是贵族出身,是从小被培养着长大的。和那妖怪比起来,口才简直不要太好。 然而等他取得了口头上的胜利之后,得意洋洋的回头准备向妹妹邀功的时候却看到自家妹妹早就被八百比丘尼笑着拉到了身边去,而白晴明则是在小声的和迟意浓说着事情的经过,看上去倒是很亲密的样子。 小白正围在他的身边摇尾巴。 源博雅:心情有点微妙,然而并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 这个时候,我是应该觉得眼睛疼呢,还是应该不高兴妹妹没有看着我呢? 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题,但是很快,源博雅就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茨木童子已经打好了精神,再一次的开始和他说起了自己挚友酒吞童子的种种优点。看他那滔滔不绝的样子,还是挺符合之前他自己说过的话的。 说上个三天三夜什么的,似乎也并不是做不到的样子呢。 源博雅再一次的被茨木童子拉走了注意力,迟意浓垂眸看着白晴明,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思考要怎么从现在这种情况里脱身。老实说,她真的一点都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去。 这倒不是对白晴明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假如换一个时间的话,迟意浓还是愿意停留一下的,但是现在她心中却是满腹心事,还有着不少的疑惑在等着她去揭开。讲真,在这种情况下,对于这种并没有什么危险的小事,迟意浓完全生不起什么参与的心思。 舒祈年伏在迟意浓的肩上窃窃的笑,心思敏捷的万花弟子当然能够看出来好友的想法。索性也不多停留,迟意浓不好直接走,舒祈年却是没什么需要注意的,直接拉了身边人的手便要走。 至于之前被迟意浓往脸上抽了一剑多茨木童子,自然有白晴明去应付,舒祈年甩锅甩的一点都不心虚。 她也没忘记白晴明道了个别。 这么些天舒祈年也不是白过的,她本就聪慧,学东西也快,虽然从前的确是没学过日语对这些也不怎么了解,但是事实上,从决定要加入这一次的队伍之中的时候,舒祈年便开始学习日语了。加上舒祈年也不缺能够教她的对象,到现在为止,一些简单的对话已经能够掌握了。 当然她就是不会也没什么关系,八百比丘尼同样来自中原,虽然时间隔得有点久在隋朝初定的时候就来了东瀛,但是语言交流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同八百比丘尼说了,她自然会和白晴明转告。只是舒祈年想着,还是自己说要更加的有诚意一点。 当然肯定不会是什么气死人的诚意。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舒祈年要走,自然没人会拦着。茨木童子还在宣传挚友酒吞童子的优秀和源博雅口头争锋,在挚友面前什么都要靠边站,白晴明一行也很上道的给她们让了路来。是而舒祈年很容易的便带走了迟意浓。 白晴明:好歹迟姬也只是回了我家而已嘛。 将目光从门口收回,白晴明很镇定的无视了八百比丘尼含着笑意的视线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看被茨木童子暴力破坏掉的大门,完全没有第一次被打趣的时候脸颊泛红的困窘之态,显得格外的冷静。 “幸好烛影没有坏。” 白晴明说道。 八百比丘尼掩着嘴角,美丽的巫女笑起来更是好看:“您大概需要修门了啊,晴明先生。” 不,迟意浓表示,白晴明他需要修的其实并不只是门而已。 安倍宅的院子原本充满了野趣和生机,看上去完全没有打理的痕迹,反而更像是野外的一角。但是现在—— 更像是施工现场。 泥土翻飞,花草摧折,这场面怎叫个凄惨了得? 至于这种场面是怎么形成的……迟姑娘眼神游离的表示,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天知道为什么静安会用剑气传书这种高大上的东西,还正好撞上了院子里还没有彻底消去的妖气。 然后—— 道门的清净灵力和暴戾妖气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后果,看现在的院子就知道了。这还是建立在白晴明在离开之前又开启了房子的结界,已经削减了剑气爆炸的威力的情况上的。 “这可真是……惊人的场面。”舒祈年也有点惊讶,她伸出手来,接住了那张被剑气带来的信纸,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看,而是先发表了自己的感叹。 迟意浓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然后没忍住扶了扶额头。 “现在这种样子……要怎么收拾啊……”她很有那么几分感叹的怀念起了莹草,“晴明他们肯定很快就回来了,怎么算都是来不及的结果。要是莹草在这里就好了。”虽然莹草是草妖胆子小能力也不怎么高,但是胜在一身的勃勃生机,催生花草什么的完全是小事。 舒祈年:“这倒的确是个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总之,能够弥补多少,就做多少。” “也只能这样了。”迟意浓点头,回眸看向舒祈年,“静安说了什么?” 舒祈年道:“也就是那些事情了。”墨紫裙裳的万花弟子对着迟意浓比了一个五的手势,而后接着说道:“还记得我二师叔吗?上次名剑大会结束以后他带着一些万花弟子跟着跑了趟东瀛,目的地是日轮山城。” 迟意浓:“这事情我倒是知道,据说阿麻吕先生还放了把火?” “就是你想的那样。”舒祈年深深的看了一眼迟意浓,说道,“静安信里说的,就是那一把火。” “这一次,大概我们得跟师叔学学了。” 95.八岐之一 先前静安便曾经说过,她确定了六个浊气的发源点,剩下的还有五个怀疑目标。这几天迟意浓拉着舒祈年两边跑确定情况顺便到手了一些信息,远在一刀流的静安也不是白过的。 她已经将五个怀疑目标排除了三个,挑出了其中的两个浊气发源点。 于是便凑成了一个八。 “晚晚,你想到了什么?”舒祈年对着迟意浓抖了抖手里的纸,问道。 迟意浓低眉顺眼的说了个冷笑话:“八拜之交。”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是拉过了舒祈年的手,在她的手里写了个蛇字。 迎着舒祈年的视线,迟意浓解释道:“我从前听晴明跟我说过这边的一些传说,便想到了一个。” 和八有关的,迟意浓的第一反应就是从前安倍晴明给她讲过的故事里的八岐大蛇。 那是在传说之中登场的巨大之蛇,全身分为八个叉,同时有着八个头和八条尾巴,身体能把八个山谷和八个山岗填满。它的肚子总是血淋淋,像是糜烂了似的,头顶上则常常飘著雨云。八岐大蛇每年都要吃一个女孩作为献祭,在传说当中,是一个十分具有危害性的角色。同样是在传说之中,八岐大蛇的下场也并不怎么好。 据说是死了。 当初安倍晴明是这么告诉迟意浓的,顺便还提了一句草雉剑的事情。 听的时候迟意浓完全没有认真听,权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迟意浓想起来这回事,怎么回忆都觉得不对。 据说——只是据说死了吗? 却不是确定? “安倍晴明是阴阳师,他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舒祈年对于这件事情倒是不怎么关心,毕竟这还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先等静安过来。”她这样说道:“我们还是先处理院子的事情好了。” 迟意浓思考着问题,有点晃神的点了点头。 一个曾经有过伺弄万花晴昼海的经验,一个平时也喜欢玩赏花草,总的来说,对于园艺这方面的事情倒都算是熟悉,实践起来也没什么手生的问题。就是速度实在是不怎么快。 舒祈年:慢工出细活。 迟意浓:工具不趁手。 于是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直到白晴明一行人回来,院子也只不过是才整理了一半。 迟意浓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当然免不了的隐去了一部分。得到了解释的白晴明好歹收起了脸上有点太超过的表情,他十分诚恳的询问道:“要我帮忙吗,迟姬?” 迟意浓没理他。 这纯属废话。且先不说神乐已经觉得有趣跟着玩起来了源博雅紧跟其后,在说话之前,白晴明的手里也已经捏起了阴阳术。唯一一个一直没动手的,也就只是八百比丘尼了。 最后等到院子恢复了正常以后,神乐和源博雅已经得去换衣服加睡觉了。 迟意浓是在下午出的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晚饭的时间了。白晴明一群人还又跑出去那么久,进门都半夜了。现在又折腾了这么久,天都快亮了。 哦,虽然白晴明一直在用阴阳术,但是他也加入了劳动。不小心沾了一些泥土的后果就是他也得去换衣服。倒是从头干到尾、身上衣裙一个比一个繁复的迟意浓和舒祈年没什么要换衣裳的意思。 因为静安来了。 还带着一个叶姬在身边。 纯阳弟子完全没打算掩饰她那一身纯澈灵气,走到一条戾桥那里白晴明就发现有人来拜访了。正好在场的迟意浓第一反应就是静安过来了,便将回去换衣裳的事情先推迟了一会儿。 然后在蓝白道袍的道姑领着身边的小姑娘走进来的时候,带上舒祈年,迟意浓愉快的拉着两个人回房间说悄悄话去了。 互相交换了一下信息以后,静安首先开口说道:“所以,果真是八岐大蛇?”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迟意浓摇了摇头,“还是先往别的方面确定一下,静安,浊气的发源地,当真只有八个吗?” “我很确定这个。”静安点头,“其中浊气最重的是黑夜山——然后便是日轮山城。” “其他的地方都不足为惧。” 迟意浓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来:“黑夜山暂时可先放下,这里已经有人包下了。而日轮山城——我们大概真的得学学阿麻吕先生前几月的做法了。” “我并不介意放把火。”舒祈年捧着茶杯,幽幽道。 这边三人交谈的认真,在边上旁听的麻仓叶姬却是觉得自己听到了许多不得了的消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把自己切成了两半结果一半失忆了一半准备兴风作浪祸害百姓什么的,最近浊气猖獗妖怪肆虐的黑手疑似据说早就死掉的八岐大蛇什么的—— 虽然有很多从前压根就不知道的事情——当然前世这个时候自己还窝在一刀流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麻仓叶姬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一边觉得自己还是能够提供一些信息的。 “的确是八岐大蛇。”她寻了个时机,说了句话。 这是真的。 前世的时候……麻仓叶姬也是听说过关于安倍晴明此人的一些传奇事迹的,其中便有曾经与同伴齐心协力一起杀死了八岐大蛇这一条。当然,安倍晴明把自己切成了两半这种黑历史,麻仓叶姬所听到的那种完全只是为了赞美的传言是肯定不会提的。 “真的是这样啊……”迟意浓左手撑着下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话。舒祈年倒是将注意力落在了麻仓叶姬的身上,道:“你还知道什么?” 麻仓叶姬:“还有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对得上。” “无碍,相互应对一下,结果就能够出来了。”静安出声,说了一句话。 麻仓叶姬也点了点头。 这一讨论就是大半天,中间倒也有人来喊吃饭,只是都被迟意浓拿着有事情的借口推拒了。所以等到说完了,觉得肚子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舒祈年给麻仓叶姬递了包桂花酥糖,像是迟意浓舒祈年静安这等已经有所小成的习武之人几顿饭不吃自然是无所谓的,而麻仓叶姬虽然是转世而来能颠倒阴阳生死的大阴阳师,从前更是通灵一切世界万物真理,但这并不能掩饰她现在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的事实。 而且因为身负巨大灵力,又是转世而归,她不仅不能够像是迟意浓几人一样做到少食,胃口还完全相反的,格外的大。 麻仓叶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接过了酥糖就开始啃,在她咬到第三块的时候,静安突然开口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霜秀门下……谢道长要到了。”静安说道。 迟意浓:“嗳?谢师姐要来了吗?” “谢道长……也是有事吗?”舒祈年也显得有点惊讶。 静安:“我也不知道,这消息也是别人传给我的。左右,谢道长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明天就能到。” 迟意浓:“好快啊……” 麻仓叶姬:“你们说的谢道长……是谁?” 她是真的不知道,虽然说是重生的,但是上辈子麻仓叶姬一直就在东瀛,出于胆怯,对于中原的事情她压根就没有怎么了解过。对麻仓叶姬来说,只要知道谢云流的安全就可以了,其他中原的事情除非有用,否则完全没有在意的必要。 所以,不知道一个唐国的人,也是正常的事情? 虽然脑回路并不一样,但是舒祈年和麻仓叶姬是一个看法。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知道谢道长是谁才更加的奇怪? “谢师姐是霜秀门下弟子。”迟意浓轻咳了一声,从门派来说,她来解释倒是最合适的了。 霜秀门下虽有弟子,但是除了那些粗略归在这个名号下面的外门弟子,真正被柳云裳收下来的弟子统共也就两个。一个谢弄月,一个柳轻峮,其中柳轻峮还是挂在霸刀山庄名下的。 ——这么说起来,其实霜秀收下的另一个弟子谢弄月的名字也没有写在七秀的弟子名册上面啊。 穿的是道袍拿的是拂尘擅长的是炼丹特长是道经爱好是收集各种各样的伞,在纯阳宫呆的时间比在七秀坊还要长。虽然没有学过纯阳武学,但是也一样没有学过七秀武功。虽说是拜在七秀坊霜秀的门下,但是真要说起来,谢弄月和拜在绮秀门下的迟意浓完全就是两个画风,压根就不像是七秀坊的人。 虽然她本来就不是。 谢弄月拜的师尊只是柳云裳而已,不是霜秀,也不是霸刀山庄的大小姐。而迟意浓之所以能够唤非是七秀弟子的谢弄月一声谢师姐,也只不过是因着柳云裳是七秀坊的霜秀,是绮秀的师妹罢了。 在很早的时候迟意浓就认识到了这一点,那时候她跟着很多人以为谢师姐为人冷淡,但一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谢师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迟意浓对着麻仓叶姬说道,“具体的形容的话,你看到谢师姐就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和评价了。” 总有那么一种人,是只有亲眼见到,才能够体会他人描述的。 谢弄月便是这种人。 麻仓叶姬心中对于她的确是有几分好奇,原本以为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却不曾想见面来得如此之快。 正如同静安所言,谢弄月来的很快。在晚饭之前,她便已经抵达安倍宅。 麻仓叶姬打量着那正在与迟意浓几人交谈的女子。颜色清丽而不寡淡,当是她所见过的美人之最。眉眼之间虽有冷清疏离之意,但在顾盼之前却又如冰消雪融。 高束而起的道家发髻,银色短钗。一样是穿着道袍,但是衣着与静安却是极为不同。深色轻纱配白色梅花如冬夜傲雪寒梅,双肩及袖边着以淡蓝色绣花锦布。她神色疏淡,于梅花劲骨之姿当中更添几分清绝孤傲。 这一身打扮,如果非要说和静安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大概就是漂亮,华丽两点了。 这样的人……麻仓叶姬真心实意的觉得,虽然是迟意浓师姐,但是她们两个人当真是差别甚大。 96.八岐之二 然而就算外表差别再大—— 迟意浓和谢弄月的关系也还是很不错。 虽然这份关系既比不上和舒祈年的青梅青梅也及不上和静安的自小相识,但是迟意浓已经算是谢弄月在七秀坊之中为数不多的熟悉而且关系不错人了。 谢弄月也带来了更加准确的消息。 “的确是八岐大蛇。”谢弄月说道,“我在来的路上耽搁了一些时候,曾经听附近的商人说这边的海上时常有条八头的大蛇祸害船只和来往海域的人士。”她略略的提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便直奔重点:“路上碰到了一个异国剑士,看上去大约也是这边的人。他言道那蛇怎么斩都死不了,砍掉了头过一会又会活过来。” “我去试了试,的确是这样没错。” 舒祈年蹙起了眉头:“这样的话……我们岂非是无法除去那妖怪?”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谢弄月说道,“死去活来这种把戏……”这女子低低的笑了一声,声音是与她秀美容颜十分搭配的清寒。“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因为在海上作乱的那个妖怪只不过是本体投射出来的虚影罢了。既然是虚影,自然是死了多少都会有新的来补上。” 静安按着自己的佩剑,碧空龙鸣的剑身被她压在手掌之下:“所以说——要先除去本体吗?” “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谢弄月道:“我才来这边,不过看这附近灵力的样子……想来那怪物在这边已经猖獗了不少时候了?” “事实上,在谢师姐你说出来之前,我们完全不知道东瀛这边灵力被污染的事情居然和八岐大蛇有关,方才也只是我的一点猜测罢了。”迟意浓有点涩然,她伸手理了理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色,“最初的时候,我们来此的目的只是想要了解一下静虚子前辈在这边的事情罢了。之所以会插手这件事情,还是因为有妖怪袭击了营地。” 接着发现了这边妖怪不正常的猖獗情况。 虽然不是一国的,这边也不是中原地界,但是坐视妖怪胡来随便伤害人类这种事情也是不可能的。最后的结果就是,纯阳宫的弟子出去斩妖除魔了,少林的大师们则是去找了这边的僧人们讨论佛学顺便降妖伏魔,其他人则是出去做任务去了。如果看到了妖怪为恶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也不会特别的去到处找那些妖怪。 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发现这边灵气被污染的事情,迟意浓还在因为安倍晴明把自己切成了两个人的事情而在思考着要在什么时候把其中一个带回去给舒祈年看病。真正掺和进这件事情的时间,其实是在静安回来以后。 那时候静安对于疑是幕后主使的黑晴明简直不能更嫌弃。 谢弄月问道:“其他人呢?” “他们不加入。”迟意浓答道。 灵气被污染这件事情说起来严重,但其实对于东瀛这边的修者来说并无多少妨碍,他们对于浊气原本就不甚敏感,连带着对于清澈灵气的定义也和中原不太一样。现在东瀛的灵气情况,对于静安这种中原修士来说虽然不至于难以忍受,却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而对于东瀛修者来说—— 他们压根就没有发现灵气有什么变化。 白晴明就是一个例子。 说起来,完全继承了安倍晴明在阴阳术方面造诣的白晴明也算是东瀛修者之中的翘楚了,在修行一道上面他的成就值得肯定。然而迟意浓看他最近这段时间,显然是没有感觉到静安所言的浊气。他当然有烦恼,只是那烦恼大多都是来自于他自己的失忆,以及最近越发猖獗的妖怪。 虽然依照麻仓叶姬所言,他最后会对上八岐大蛇。 中原地大物博,也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神奇之地和显然不正常但是却早就被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比如说能够放下许多东西的荷包,又比如说每个门派当中都会有那么几个的用来磨练弟子能力的秘境。迟意浓想着,如果把这一次的事情比作是秘境的话,那么他们所需要解决的也仅仅只有最后的**oss八岐大蛇了。 毕竟黑晴明自然有和他同出一源的白晴明去处理,迟意浓也相信晴明自有谋算。而且,八岐大蛇才是浊气的发源点。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的清除浊气,让那些妖怪别那么过分是一点,最重要的原因则是—— “师祖以后还有可能要来这边,怎么能够让师祖以后要呆的地方被浊气污染?” 静安如是说。 剩下的四个纯阳弟子也跟着附和。 三个静虚门下的自然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而那唯一一个出自清虚门下的……大概是为了合群。 迟意浓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对着谢弄月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换来谢弄月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 谢弄月道:“如果将这件事情比做秘境……” 她计算了一下己方现在正式参与这个秘境的人数。迟意浓,完全就是为了青梅加入的舒祈年,和把匡扶正道——简而言之就是斩妖除魔上瘾了的纯阳弟子。算一算,总共七个人。 加上谢弄月自己,就是八个了。 当然,还有外援没有计算在其中。比如说这次和迟意浓一起出来的那些队友,比如说安倍晴明这边的几个人,又比如说叶姬,都能够算在里面。 怎么能够凑二十五个人出来了。 虽然并不需要。 八岐大蛇在东瀛这边的神话里传的很玄乎,但是说到底—— “也只不过是一只千年道行的妖物罢了。”谢弄月说道。 固然因为这里是八岐大蛇的主场以及东瀛的各种特殊之处带来的来自神话人心方面的加持,在实力上八岐大蛇大概能够和千年妖怪里面那些攻击力比较高的拼个平手,但是。 “它不是还没好全吗?” 迟意浓有些好奇的问道:“师姐知道?” “相差不离。”谢弄月说道,“按照这边的神话来说,八岐大蛇是被佐须之男杀死了?” 这么的说着,谢弄月看向了迟意浓,露出询问的神色来。 迟意浓:“师姐……” 谢弄月:“嗯?” 迟意浓有点无力的提醒道:“是须佐之男,不是佐须之男……” “无所谓啦,名字而已。”谢弄月不怎么在意的摆了摆手,接着往下说,“虽然神话里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事实上八岐大蛇并没有被杀死,而只是被封印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封印的效果有所削减,也是正常的。” “现在的这些浊气,也只是封印松动产生的附加品罢了。” 静安突然出声说了句话:“我总共算出了八个浊气的发源点。” “好事啊这是,只要把这八个浊气的发源点破掉,事情就解决啦。”谢弄月把话说得十分轻松,“至于后续的加固封印之类的事情,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啦。东瀛这边不是也有自己的神明的吗?”她侧过脸看向静安,好像压根就没有想过会有打不过这种可能一样:“对付一只战斗力不足五成的千年妖怪,有阵法相助,想来应当无碍?” 静安微微颔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勉强,语气也十分随意:“这是自然。” “那就成啦。”谢弄月拍了一下手,然后直接站了起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一下子好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明天再说好了。正好松明也是明天回来,想来也能够带回来一些其他的消息。”她的目光落在最靠近门边的麻仓叶姬的身上,又说道:“而且这个小姑娘也有事情要解决。” 迎上当事人困惑的目光,谢弄月却并没有什么想要给她解惑的意思,而是直接的拉开了门,率先走了出去。 而在谢弄月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麻仓叶姬却是听到了她的话。“出去走走,你自己就会知道的。” 麻仓叶姬对于这句话原本还有些茫然不解,但是在依照谢弄月所言走出了房门以后,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 麻仓叶姬定定的注视着樱花树下正一边打着伞一边伸手去接那些纷纷扬扬的落下来的樱花的女孩子,虽然那女孩现在尚且年幼,但是却也已经能够基本看出长大以后的美丽。麻仓叶姬甚至能够清清楚楚的描绘出来她长大以后该是何种模样。 端方美丽,优雅从容,虽无春花之烂漫,却也宛如秋叶之静美。 麻仓叶姬的视线落在神乐的身上,脸上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没有认错人的可能。虽然现在还小性格也略有不同,但是麻仓叶姬十分清楚的知道,这还年幼的女孩便是日后闻名京都的强大巫女。 源家的小姐,雅乐之神源博雅的妹妹,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关照的晚辈。 ——也是,在她离开一刀流开始研习阴阳术以后,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帮助了她的人。 曾经麻仓叶姬也疑惑过为什么对方要帮助自己,她也曾在功成名后以后婉转的询问过,但是得来的不过是已然长大成人的女孩含着七分忧郁的哀愁静美的笑容。不忍惹恩人伤心,最后麻仓叶姬也只能隐下此事不提,将那一点小小的好奇埋在了心里。 而现在,麻仓叶姬想,自己大概是知道她帮助自己的理由了。 怎么能够不帮我…… 你欠了我父亲一条命! 97.八岐之三 父亲这个存在对于麻仓叶姬来说是陌生的,她从生下来开始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说他早就死了。后来跟在谢云流的身边倒是对她那从未谋面的父亲有了一些了解,知道了她的父亲还是爱着她的。 但是,不管是在乎还是不在乎,爱还是不爱,都不是麻仓叶姬能够在看到神乐边上的那个影子的时候还能够心平气和的理由。 那是她的生身父亲。 在第一眼,麻仓叶姬就确定了这件事情。 单单看脸的话自然是不可能这么肯定的,毕竟这年头想要伪装成另一张脸实在是一件太过于容易的事情,就算是不用阴阳术,也有很多种办法能够达到这种效果。虽然从前谢云流给了麻仓叶姬一张她父亲的画好叫她知道自己亲爹长得什么样子,但是仅仅只是一张脸的话,麻仓叶姬还是不会这么快就下判断的。 但是不得不说,血缘是一种神奇的联系。 就算明知对方并非活人也非魂魄而只不过是一道残余的虚影,就算从未真正见过——但是麻仓叶姬依旧在第一眼的时候就确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道虚影身上残留着的魂魄气息是一个原因,对于曾经自主转世过也曾经在灵魂上有所研究的大阴阳师麻仓叶姬来说,要通过这一点来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简单了。但这也是在冷静下来以后才找的一句,真正让麻仓叶姬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就直接断定那是自己父亲的,是那种冥冥之中的玄妙感应。 血缘至亲…… 麻仓叶姬的口中无声的拒绝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是渐渐的弥漫起了水汽。 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父母双亡已无亲人这种境遇,也早就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在看到从未见过的父亲的时候,即便那只是一道虚假的影子,也依旧不可抑制的产生了想要留住的想法。 但是更加令麻仓叶姬忧心的是她父亲现在的情况。 谢氏九郎谢一鸣,这是麻仓叶姬从谢云流那里得到的关于她父亲的信息。想来当初他也应是浊世佳公子,才华横溢出口成章。摇着扇子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微微一笑便能够让许多女子红了脸。 芝兰玉树,少年英才,只是最后却死在了异乡。 连死后都不得安稳。 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麻仓叶姬毕竟曾经也是能为卓绝的大阴阳师,连自主转世这种事情都被她成功了,从自己所见之中推测出现在谢一鸣情况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顺带着连神乐现在的情况也被她摸得七七八八。 清楚了以后,麻仓叶姬却更加的难过了。 神乐的情况要好一点,只不过是魂魄缺失罢了,麻仓叶姬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看上去总是没表情的样子。不是不想有其他的表情,只是缺少的魂魄让她失去了这种能力。而谢一鸣—— 他是真正的,死后都不能安生。 作为一个身负灵力但是完全不知道怎么用的普通人,想要投射出虚影出现在一个人的身边,只有极其强大的执念才有可能成功。麻仓叶姬看了一会儿,还看出来那虚影有着保护神乐,替她承受某方面的伤害的作用。神乐从前显然是遇到过极其严重的伤害,能够像是现在这样只是缺少一小部分的魂魄大体无事,其中少不了这影子的保护。 而且那影子虽然没有神智,但是显然是和本体的魂魄有联系的,麻仓叶姬很轻易就看出来谢一鸣的现状。 魂魄简直虚弱到了一定程度,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其严重的损害一样。 不然那影子也不会单薄如此,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麻仓叶姬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想到自己的身上去。她想了想自己的年纪,又计算了一下时间,估摸着谢一鸣死的时候麻之叶怀孕还没多久甚至还有可能完全不知道麻之叶怀孕了。 所以说,怎么可能是为了自己啊。 麻仓叶姬捂着嘴转身跑开了,一路上都在拼命的眨眼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从前的时候麻仓叶姬一直都觉得自己早就过了渴望亲情的年纪,但是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不渴望的。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认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因为能够给予她想要的亲情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已。麻之叶虽然去世的早,但是她是真的给予了麻仓叶姬母爱的。而父爱—— 她也不是真的不渴望父爱的。 人总是会渴望自己并得不到的东西,小时候的经历终究在心中留下了痕迹。谢云流对她很好,但是由于年纪的巨大差距,麻仓叶姬只能够把他当做长辈来敬仰,而完全无法对他做出父亲这种定位来。而现在,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认得我吗?你知道我是你的女儿吗?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麻仓叶姬的心中堆积起来,明知只不过是自己永远说不出口的妄想,却依旧无法让自己不去想。 眼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只是这时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麻仓叶姬完全放弃了保持形象的想法,捂着脸缩在角落里哭得不成样子。 有轻微的重量落在肩上,只是在麻仓叶姬抬头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属于谢一鸣的脸。 无暇去思考对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左右安倍晴明的宅邸之中绝不可能出现迷惑人心的妖物,麻仓叶姬在借着眨眼掩饰了最开始的怔忡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张开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身。 嚎啕大哭。 如果说方才麻仓叶姬还哭的算是克制的话,那么现在则是完全放弃了克制。也是幸亏安倍晴明习惯把阴阳术生活化,家里房间的隔音效果也不错,否则基本相邻的几个房间都能够听到声音。 “父亲大人……” 小小的女孩困难的抽噎着,将脸埋在了男人的怀里,断断续续的喊出了这个称谓。 麻仓叶姬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发泄完了情绪以后也就冷静了下来。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谢一鸣的影子会跟到自己这边来,但是能够与父亲多相处一些时候对于麻仓叶姬来说已经是十分幸福了。 就算是影子也很好,缺少父爱的女孩子要求已经低到了这种程度。 “这可不单纯的是影子。”一大早的就和麻仓叶姬来了个巧遇的静安如是说。在女孩惊喜期盼的目光之中,她说道:“如果运用的好的话,利用这点联系将他那不知道散在那里的魂魄招过来也是可以的。” 麻仓叶姬:“那——” “这可别来问我。”看出麻仓叶姬想要问的事情,静安十分干净利落的拒绝了她。 理由也很充分。 “我专修剑道,虽然对于其他杂学也算是略懂一二,但是招魂这方面我并不擅长。”静安解释道,“而且魂魄何其重要?与其找我这种半懂不懂说不准就哪里没弄对就会对他魂魄造成伤害的人,你还不如请个长于招魂的高人来帮忙。不管怎么说,一次成功对他魂魄的消耗都能够少一点。” “看他的情况,估计也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去学的好。”第二个和麻仓叶姬偶遇的谢弄月如是说,“毕竟你们之间有血缘联系,这也算是一种助力了。你来做,成功率总是要比其他不相干的人来的高上一些。” 见麻仓叶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谢弄月又道:“对了,松明已经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些消息,你要来听吗?” “想。”麻仓叶姬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人员集中的很快,当然也是因为压根就没有几个人要来集中的缘故。只是来归来了,却都基本没怎么在状态。 会还没有开始开,迟意浓和舒祈年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玩闹,静安抱着自己的佩剑在擦拭剑身,还有个深蓝色头发一身华丽狩衣的美貌青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却是笑吟吟的在对着谢弄月走神。麻仓叶姬倒是有乖乖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也挺得很直,但是她却一直在专心致志的看着边上的谢一鸣外表的影子出神。 他在神乐边上的时候谁都看不见他,在自己边上的时候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灵体的存在,只要有见鬼的才能就能够看到,这种差别让麻仓叶姬十分开心。尤其是在谢弄月说了,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血缘联系而导致麻仓叶姬的灵力也能够被影子吸收的缘故。 谢弄月轻咳了一声,将一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虽然生的美笑起来也好看,也不是做不出温柔的样子来,只是眉眼之间习惯性的冷淡却太过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她自己压根就没有这种意识也一样。自然,当谢弄月端起表情来的时候,也是很有威慑力的。 “松明带回来一些消息,其中一点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东瀛的那些神明并不介意我们对八岐大蛇动手,封印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去做。” 迟意浓举手发言:“所以说。师姐,我们只要负责打倒八岐大蛇就可以了吗?” “还要破掉那些浊气点!”静安冷淡着声音插了一句。 舒祈年:“反正都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一起做了也是可以的啊。” 本来以为自己很厉害·现在觉得自己是个战五渣·没胆子单挑八岐大蛇·麻仓叶姬: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98.八岐之四 话虽然是这么说,八岐大蛇现在也的确是处于封印之中本事只相当于半只中原的千年妖怪,但也不是像是静安这种年轻人能够单挑的存在,加上队友一起刷倒是差不多。至于完全就是普通人没错的迟意浓和舒祈年,就更加的不用说了。 真正能够轻松说出单挑八岐大蛇这种话来,也的确是能够轻松做到这一点的,大概也就只有实力不明·但是自带肯定很厉害没错这种标签的谢弄月了。 如果要拿个人来和谢弄月做个比较给谢弄月那玄乎的武力值一个比较直观的印象的话,一句话就能够概括了。 胜于谢云流。 虽然并不是很乐意承认这一点,但是麻仓叶姬得说,这是实话。 谢弄月的实力神秘莫测完全摸不着边际,而在其它方面,也是如此。性格喜好也好,为人处事也好,待人接物也好。 连身边的人也带着一点奇葩。 开完会以后麻仓叶姬是走的最晚的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她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穿着深蓝色狩衣有着华贵气韵美的倾国倾城想来就算是惑乱天下也没什么压力的青年用一种近乎于碰瓷的技术一脸柔弱的倒在了谢弄月的怀里。 麻仓叶姬二话不说迅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拉起谢一鸣就往外走,连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简直像是跑了。 万幸门里的两个人都没怎么注意她,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怎么在意。那美貌的青年继续柔弱的靠在谢弄月的怀里,声音宛如呢喃。 “主殿……” 他生的很好看,这点无可置疑。只要有审美观,就都得承认这一点。更为难得的是,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脸一样出色。轻轻的一声低语,叫人听的身子都软了半边。 然而谢弄月显然就是一个异类,她低下头和怀里的青年对视了一会儿,稍微花了半秒钟的时间赞美一下他那双仿佛悬挂着新月的夜空的眼睛,然后用一种十分平板的语气开了口。 “三日月,你又怎么了?” 一个又字,非常精辟的道出了青年这种行为的普遍性,和寻常性。 “主殿,您方才不是这么唤我的。”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伤害一般,青年捂着自己的心口,满脸哀伤。当然,那份柔弱他还是没丢。想来如果不是正靠在谢弄月的怀里,他还能来个摇摇欲坠什么的。 总体来说,画风神似小白花。 不愧是在总结了无数言情小说电视剧以后学会的画风呢。这个时候,似乎只能这么干巴巴的赞美一句了。 不过谢弄月从来就不按套路出牌,这清新脱俗毫不做作不落俗套的少女只是幽幽的看了怀里这美貌的青年一会儿,然后说道:“三日月啊,我记得——” “你好像没有这么柔弱?” 此言一出,这娇弱的青年便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虽然还是死撑着没有从谢弄月的怀里退出来,但是脸色却已经是变得雪白。美丽的眸瞳之中弥漫着水汽,要落不落的,配上他那张美丽的脸和哀伤的神色,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当然,要说是扣人心弦也可以。 只是谢弄月看着这幅梨花带雨的美人图,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长得好,做什么都好看。 引申一下,谢弄月自我感觉她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作出嫌弃的表情,也肯定是很好看的。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会露出这种残念脸啊! “主殿难道不喜欢我吗?”这有着堪称倾国倾城的华贵美貌、同样因为长的太好看而导致他就算是做出这种画风不符的柔弱姿态也是神奇的完全不会显得违和,真名为三日月宗近实际上也的确就是那把在日本被列为天下五剑之一的文物太刀化形而出的刀剑付丧神,然而却被起了个松明的别称的青年仰着脸看着谢弄月,无比哀切的问道。 他的衣袖状似无意的扫过谢弄月面前的那张小几,将上面放着的之前迟意浓拿过来的、那个曾经被神乐使用过的陈旧护身符扫开了一些。 这种样子,大概就算是石头也会为他软成水? 谢弄月这么想着,只是奈何□□却更胜铁,又岂是区区石头能够比拟的?她十分坚决的挪开了三日月宗近的脸,说道:“在说这话之前,麻烦不要靠在我的胸那里。谢谢。” 深蓝狩衣的美男子先是因为被主殿捧住脸而略微神游了一会儿,在听完谢弄月的话以后又跟着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点都不羞愧的发出了好听的笑声。 ——没办法啦,声音好听的话笑出来也很好听。 笑完了以后,三日月宗近又靠了过去。这次倒是注意了一下姿势的问题,注意着没有碰到胸口,而是将头枕在了谢弄月的肩颈处。他压着声音,仿佛无奈,又仿佛带了一点不甘:“主殿为什么不爱我呢?” 谢弄月:“?” “分明是主殿自己说的啊。”他枕在谢弄月的肩颈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您说您不喜欢求月,那太累了,更喜欢简单一点的惜花——” “那么,像是我这样的一朵柔弱的娇花,您又为什么不来怜惜我呢?” “你到底哪里柔弱啊?”谢弄月一点都不迟疑的给出了回答。 分明是战斗力最强的五花太刀,居然跟她说柔弱?如果这个正死赖在她怀里的家伙也能够算是柔弱的话,那么被他像是砍瓜切菜一样解决掉的那些不仅限于时间溯行军的敌人,到底算是什么啊? 这么想着的谢弄月显然是遗忘了,她自己也并算不上是一个柔弱的美少女。 她已经过了少女的年纪了。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谢弄月依旧是十八少女一枝花的模样。 “不过说起求月……”谢弄月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顺便拍了拍正在朝自己脖子那里呼气的三日月示意他别闹。“我那师妹倒是挺喜欢这项活动的。” 上次通信的时候还特别的在信里写自己摘到了月亮。 那时候便已经猜的七七八八,现在谢弄月连迟意浓言中的月亮到底是谁都弄清楚了。不过既然是安倍晴明的话—— “也还算是不错。” 好歹他肯定能够给自家师妹一个完满的结局。 虽然现在安倍晴明看上去已经玩脱了把自己切成了两半,但他毕竟是一个谨慎的人。即便局面一度失控,但是终究大体还在掌握之中。谢弄月盯着三日月的一片衣角,对着上面精致的暗纹,却是不期然的想起了昨天在路上的时候遇到的那位有着粉色头发的前任神明。 没忍住轻轻的啧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安倍晴明最后都能够把自己拼回去的就是了。 而他留下的后手,猜都不用猜,肯定是留给了师妹。 这个时候还没忘记刷好感,这种心思也是繁琐。 三日月倒是不这么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安倍晴明倒的确是异曲同工——全是在尽心竭力的刷好感。区别只在于安倍晴明的攻略目标对他的态度比较好好感刷起来也较为容易,进程也都差不多了。而他…… 努力了这么些年,也还是在值得信任和不能信任这两种评价中间徘徊着。 即便是唯一的近侍,就算是看上去如此的亲密,纵然被带着知道了那么多的秘密。他的主殿却从来都没有对他放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警惕。 简直无情! 不,白晴明严肃的表示,在无情这方面受伤最重的明明就是他。 我全心全意的爱着你,然而你却全然不知——眼中所见的,一心在意着的,都不是我。 这是,何其悲伤的故事啊。 迟意浓:乖,别闹,喝药。 大清早的煎好了药然而喝药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迟意浓琢磨着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好了。在药凉透之前,粉群金簪的少女推开了白晴明的房门。 按道理来说其实是不应该这么轻松的,毕竟那扇门上面不仅贴了好多张的符纸还附加了很多的阴阳术,别说是一般人了,就算像是贺茂保宪那种能为的阴阳师也得花上一番力气才能够把门推开。但是现在推门的是迟意浓。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这是修者之间公认的事实,不然也不会有言灵这种东西的出现了。而曾经的时候,安倍晴明自己说过—— 他从来就不会阻拦迟意浓。 所以现在,迟意浓完全没有受到门上那些附加物的干扰,轻轻松松的推开了白晴明的房门。 “晴明,你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起来——” 一句话迟意浓只说了一半就消音了,她有点儿怔忡的看着房间里那道披散着长发只穿了白色单衣的单薄身影,呆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你该喝药了。” 迟意浓无比真诚的建议道。 她的神色十分自然,白晴明没有在迟意浓的脸上看到半点对于一个男性突然变成了女性这件事情的惊讶。仿佛是被这种自然的态度所安抚,白晴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迟意浓走了过来。 然后接过了迟意浓手中的那碗药,一点都不迟疑的一饮而尽。 好,迟意浓觉得自己应该收回一下前言了。白晴明显然还是没有冷静下来,连带着某个方面也出了一点问题。 需不需要把手里的蜜饯给白晴明递过去呢? 迟意浓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99.八岐之五 事实证明,虽然似乎因为受到了太大的而直接导致白晴明的味觉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他依旧需要蜜饯。 大概是要用甜蜜的滋味来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迟意浓如是说。 而作为当事人的白晴明……白晴明他表示自己很不高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任谁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换了一个性别从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变成了一个女子都会觉得不适应的,而且还在意图逃避事实的时候被心上人撞了个正着。白晴明的心情,完全不是一句不高兴就能够概括的。 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迟意浓对她现在的样子反映并不怎么大了。 白晴明的不高兴保持了一个早上,然后在迟意浓伸手来摸她的脸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在舒祈年过来找迟意浓去吃午饭的时候,她已经干脆的丢掉了自己的羞耻心,充分的发挥起了自己现在的外表优势,把之前想做但是又不敢做的事情做了个遍。 比如说挨挨蹭蹭,又比如说是搂搂抱抱。 迟意浓也都很痛快的应允了。 安倍晴明原本就生得十分好看,白晴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眉眼精致绮丽的外表,性转以后的白晴明从外表上来看完全就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淡眉如远山,薄唇染燕支。和这样的一个妹子亲密一点的话,迟意浓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而从气质来说,安倍晴明气质冷清宛如高山白雪与人以不可触摸之感,又如同清风明月,叫人见之忘俗。白晴明的气质则是要更加的温柔一点,微笑着的时候极富有感染力。而现在正靠在迟意浓怀里的大美人的气质,大概用我见犹怜这种词语来形容要更加的贴切一点。 迟意浓原本以为晴明怎么说也是白狐的孩子,性转以后肯定也是走妩媚风格的美人,只是她没想到,脸是很美艳妩媚没错,但是气质—— 楚楚可怜,娇柔动人。说她是风中无依摇曳着的一朵小白花简直不能更贴切。 明明是同一个人,到底为什么气质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啊。迟意浓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时不时走一下小白花风格的三日月宗近对着自家主殿柔弱的笑着,同时还十分神奇的带了尽态极妍这种状态,深藏功与名。 白晴明自然是不介意装一下柔弱的,至于现在的情况——左右也持续不了多久,顶多一天就能够自己恢复,与其想着要怎么削减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倒不如抓紧时间用现在的外表和心上人多亲近一下。 当然,如果再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研究一下这情况产生的原因。以后有机会的话,也不妨再对自己用一遍。 毕竟就算是同一个人,但迟意浓对待同性和异性的距离却是不同的。异性参考安倍晴明,好感度刷的那么高了能做的最亲近的事情也就是拉拉手肩并肩,同性参考现在性转以后的白晴明,挨挨蹭蹭搂搂抱抱毫无压力。 简直纵容的不得了。 至于节操……你能指望一个身上流着狐狸精血脉的人有什么节操? 早就丢光啦! 就算是被第二个人看到了,白晴明也能够保持着之前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枕在迟意浓的腿上,然后继续伸手去勾她的头发玩。 舒祈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迟意浓,然后又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白晴明。 这哪里是同性之间的优待?迟意浓现在压根就是把白晴明当做智障儿童来看待好吗?态度看起来是挺温柔的,对于一些较为亲密的肢体接触也并不拒绝,但是说白了,迟意浓就是在哄孩子而已。 显然迟姑娘觉得,白晴明生病了。变成妹子只不过是这毛病表现出来的症状之一罢了,除去这显性症状,这毛病大概还自带降低智商心理幼稚化等等一系列的隐形症状。 喜欢被抱着的,可不正是小孩子吗? 也正是因为这种认知,虽然照顾着白晴明的心情在房间里陪了他一个上午,但是在给舒祈年开门以后,迟意浓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着白晴明给舒祈年把脉。 “挺正常的。”舒祈年慢吞吞的说道,“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吃错药了,就是他自己的灵力出了问题。” 毕竟是玄幻设定嘛,什么毛病都能够推到灵力上面去。 这个判断和白晴明之前自己确定出来的结果还是挺符合的,迟意浓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白晴明“我说了的确是这样你居然不相信我”的委屈视线,问道:“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一两天。”舒祈年说道。 她最近在这灵力方面的毛病研究还是挺多的,当然这也有黑晴明和白晴明的功劳在里面,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有病,而迟意浓的愿望就是能够让他们治好病。为了青梅的愿望,舒祈年自然十分努力。她原本在医术上面便颇有天赋,认真努力以后进展更是极为喜人。 时间又对上了。迟意浓觉着,白晴明现在在阴阳术方面大概还是没有退步的,但是—— “我大概不能跟你去吃饭了,祈年。”迟意浓尝试着想要将手从白晴明的手中抽出来,自然,这尝试也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宣告失败。她脸上带了点苦笑的意味:“晴明不想出去,我也不方便走开。” 舒祈年道:“无碍,我给你送来便是了。” “也加上晴明的。”迟意浓说道,“毕竟他现在这样子……” 舒祈年:“我明白。” 在迟意浓面前没节操也不代表在其他人面前也一样,舒祈年琢磨着,要不是给她开门的是迟意浓,白晴明肯定早就忍不住了。那小眼神……简直不要太专注。 舒祈年原本是想要来把自家青梅带走的,毕竟一上午都不见人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舒祈年肯定不能接受。大唐的风气再怎么开放也不是这种开放法。但是现在白晴明都变成了这样,两个妹子……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舒祈年给迟意浓扶了扶发饰,这对于她们来说是十分寻常的举动,当然,青岩万花谷出来的黑心花并不否认自己这时候这么做的确是存了几分给白晴明看的意思。她语声轻柔:“晚晚你这样子……罢了,明天的时候来我这里一趟好了。下午的时候谢道长大约还有事情要说,我去替你同谢道长说一声,消息的话,明天告诉你。” “好啊。”迟意浓笑着点头,“那就拜托祈年你啦!” 舒祈年轻笑道:“晚晚,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我乐意,不行吗?”迟意浓歪着头,颇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气势。 “好好好,当然可以。晚晚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舒祈年十分纵容,“先进去,我去给你把午饭拿过来。” 迟意浓乖乖应道:“好。” 拉上房门,迟意浓转身的时候却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晴明啊,晚饭怎么办?”迎着白晴明茫然的视线,迟意浓解释道:“我知道你们这边没有午饭,但是晚饭的话……神乐他们会来喊你吃饭的?” “神乐有博雅。”白晴明说道,“晚饭的话,一般来说,我们都是分开用的。” 他的语气颇有几分委屈,翻译一下现在白晴明的心理活动的话,大概就是: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你居然连这种那个事情都不清楚我很受伤,什么的。 只是迟意浓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潜台词,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迟意浓是很能够耐得住寂寞的人,别说是一天,就是好几天窝在房间不出门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一个人的话,不管是写字画画还是其他都是消遣,也没什么无聊的。只是迟意浓能够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情,白晴明却是不怎么想。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且还是独处,这个时候需要做的事情当然不是装死,而是努力刷好感!鉴于客观情况,白晴明决定先和迟意浓回忆一下从前。 虽说是失忆了,但是这么久都过去了,白晴明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他发现,只要找到一些契机,他的记忆多多少少的都能够恢复一点。而和迟意浓相处了这么久,讲真,虽然他还是没把安倍晴明和迟意浓之间的全部都想起来,但是一半总还是有的。 这为他的回忆从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迟意浓也有几分怀念的附和了几句,然后在白晴明提到莹草的时候,却看到原本保持着跪坐姿态的迟意浓突然站了起来。 “晴明,你有看到莹草吗?” 白晴明:“没有。”他当然知道安倍晴明有一个叫做莹草的式神,最近他也的确是遇到了不少属于从前的自己的式神也再一次的和他们签下了契约,但是其中并不包括莹草。 “这就麻烦了……”迟意浓低声道。虽然相信晴明和他的式神之间的羁绊,但是说实话,迟意浓还是挺想要再次看到莹草的。那个绿色裙子的娇娇怯怯的小姑娘,想起来也的确是有几分怀念啊。 她将找到莹草的希望寄托在白晴明的身上,只是可惜……一直到现在为止,莹草也还是没找到。 准确的来说,也不是没有找到过线索,只是被忽略了而已。比如说前几天遇到千手裕子的时候,那一次迟意浓感觉到了两次异类的气息,第一次感觉到的气息总是觉得有些熟悉。那时候怎么想也没有想起来,方才白晴明突然提到了莹草—— 现在想想那种熟悉的感觉,可不就是莹草吗? 想到这件事情,迟意浓就觉得有点心疼。擦肩而过什么的简直不要太虐,最主要的是,她家小姑娘又娇又软,是个奶妈,还爱哭胆子小,在外面这么久会不会被别人欺负?想想这种可能,迟意浓就满心的都是忧虑。 眼看着迟意浓的心思就这么不可挽回的转移到了到现在还是不见踪迹的莹草的身上,白晴明深刻的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典范。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嘴贱! 100.八岐之六 白晴明是个什么心理活动暂时先按下不表,且说第二天。 迟意浓亲眼见证了一个举措娇弱我见犹怜的大美人变成温文含笑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的全过程。 要问观后感的话,大概就是——挺有趣的。 迟姑娘如是说。 既然白晴明已经恢复了,迟意浓也不好再在这里待下去,便先回去了。当然,她回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跑去了舒祈年那里,认认真真的听青梅转述昨天她缺席的那一场会议的内容。 最后迟意浓总结出了一个重点:“所以说,谢师姐的意思是,留在一刀流的那些纯阳弟子继续镇守一刀流,师姐和静安带着叶姬去处理那些浊气发源点,我们留下来看着黑晴明?” “不是我们,是你。”舒祈年耐心的纠正迟意浓话语当中的错漏之处。虽然昨日在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她的心中也有些不解,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安排是十分合适的。处理浊气的当然得是身负修为之辈,所以像她同迟意浓当然是不能跟着的。再想想黑夜山上的那个阴阳师对于迟意浓的态度—— 老实说,迟意浓是最适合去干这事的人。 至于自己嘛,舒祈年琢磨着,她的定位大概就是大夫了。 专治各种毛病。 当然,不服也是可以治疗的。 “待会儿,有人会过来拜访谢道长。”舒祈年说道,“谢道长的意思是,晚晚你也要过去。据说是和晚晚你有一些关系。” 迟意浓:“嗳?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有关系,但是到时候见了面也就知道了。左右,师姐也不会害她。 倒是谢弄月对于迟意浓的态度有点微妙,私底下的时候也曾经对身边的三日月宗近提过一句:“师妹这么相信我,可叫我如何是好呀?” 三日月宗近没有答话,左右谢弄月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压根就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他也乐的不说话。 免得开口的时候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这是嫉妒。三日月宗近清楚的明白着这一点,却无法说服自己看开。 说到底,这种心情也只是来自于对比。 他是谢弄月的初锻刀,也是她唯一的近侍,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全心全意的为了他的主殿奉献出自己全部的忠诚和心意,但即便被带着见识了那么多的风景看多了那么多的秘密,也似乎被允许了亲近,实际上却依旧和他心爱的主殿隔着遥远的距离。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这是之前某次三日月宗近跟着谢弄月去现世的时候无意之间看到的句子,现在想想,却是有几分契合他现在的情况。他所深爱着的主殿啊,就算站在他的面前,可是他们的心却隔着天涯海角。他想要靠近,却从未被应允。即便是耳鬓厮磨依偎枕斜,主动的也从来只是他一个人。 谢弄月从未拒绝过他的亲近,却也从未答应过。她就只是那样看着,不为所动,不喜不悲。 波澜不惊。 也一样不减防备。 即便肌肤相贴外人看着亲昵无比,但三日月宗近依然能够感觉到谢弄月那从未削减过的防备。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随时能够拔出刀来捅他一下的样子。 但迟意浓,相处的时间比不上他心意更加比不上他,谢弄月却能够为她打算为她谋划对她微笑。依靠在一起的时候,更是从未有过如待他一般的尖锐防备。 这样巨大的差距,又教他怎么能够不去嫉妒? 就算明知道这种情绪并不应该存在,陷入嫉妒之中的自己只会变得面目可憎,也还是没办法轻松以对。 分明我是为了您诞生的刀剑付丧神,也愿意为您奉献出我全部的忠诚,身上的契约束缚也是叠了三百层有余——只是我心爱的主殿啊,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呢? 谢弄月:你指望我相信一个定·时·炸·弹?开玩笑呢。 已知的结局始终是谢弄月心里的一根刺,就算明知道那是未来还未发生的事情,三日月宗近也是唯一可见的例外,但是这也并不妨碍谢弄月对他百般防备。 或许说得更加贴切一点,是一边观察一边防备。 理智上不敢相信,感情上不想相信,于是便成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有时候谢弄月也会想,活的这么糟糕的自己,要是回去被爹娘看到了,该有多么难过啊。 父亲大约会哀她不幸,娘亲也许会怒她不争。只是谢弄月觉得,至少在这几十年里,她是只能这么下去了。 没办法的。 这是心结,在她尚未成长起来的时候就深深的种在心里的心结。而她现在,就算是已经成长了许多,但是这埋在心里许多年的结也根本解不开。 至少暂时的确是这样。 谢弄月下意识的不让自己去想为什么她修道至今什么都能够看淡,连那些曾经真正的参与了那未来结局之中的刀剑们都能够原谅,唯一所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疏离,却对分明并没有做错什么的三日月宗近苛刻如此。 “好了,先坐好,三日月。”谢弄月出声道,她看上去依旧是淡淡的样子,纵然心中思绪万千,脸上也是沉静如斯。“风神要到了。” 倚靠在她身边的美丽付丧神柔顺的听从了她的意思,三日月抬起手,华美的深蓝色衣袖遮住了他的脸。他看上去正如同这个时代的那些贵族名士一般,容姿风流,举止优雅,连说话的咬字语调也是不紧不慢的,仿佛浸染着甜蜜的香气。“主殿邀请风神殿下来此一见,当真不是为了您的师妹吗?” 算定了那位风神肯定不会舍得让他家小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就算是来拜访也肯定会把她带在身边,又特意的让迟意浓在这个时候过来。三日月注意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心里没忍住又冒起了酸泡泡。 谢弄月承认的十分坦然:“的确如此。”眉目冷清的女子此时却是柔和了神色,虽然未曾绽放笑靥,但剪水双瞳之中的盈盈秋波也足够温柔。“跟在风神身边的那个女孩……她和师妹有因果牵连。” “师妹和莹草果然很有缘分啊。” 这句话,是和刚刚走进来面色无奈被小姑娘死死揽着腰不放手的迟意浓说的。 “师姐……”迟意浓有点无奈的开了口,“你就别笑我啦!” 谢弄月道:“好啊,师妹可是要先带着莹草去别处休息一会儿?虽然是精怪,但是这么一直的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的目光扫过已经落座却一直都在顶着绿裙子小姑娘的风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风神意下如何?我家师妹和莹草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 “莹愿意的话,我并没有意见。”用头发遮住了一只受伤的眼睛的风神点了点头,这样说道。在那一见面就冲上去环抱着迟意浓腰身死活不愿意放手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看过来的时候,对着她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来。“只要莹开心就好。” 他说的十分的真心实意。 得到了风神的应允,真名莹草的小姑娘就像是丢掉了最后的负担一般,二话不说的就把连埋进了迟意浓的怀里。虽然还是抱着迟意浓的腰身不撒手,但是至少没有像是之前那么坚持一定要自己走路了。在因为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而被迟意浓抱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的咿呀了一声。 却是条件反射性的,更加紧的搂住了迟意浓。 出来的路上莹草总算是愿意抬起头来了,她的模样原本便生的娇小稚嫩,虽然开启灵智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却是半点也没有大人的样子,反而和那些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差不多。出于气质方面的原因,就算是这里实际上(肉身)年纪最小的麻仓叶姬,看上去也是要比莹草大上一些。 大概是草妖的缘故。迟意浓摸了摸她的脸颊,女孩子的肌肤十分柔软,摸上去的手感极好。莹草这时候也没有拿那根大大的蒲公英,这样乖乖巧巧的缩在怀抱里的样子又娇又软。她仰着脸对着迟意浓笑起来,仿佛鲜嫩的草茎。只要轻轻一掐,就能够掐出丰沛的汁水来。 但是迟意浓却觉得她更像是萤火虫。 季夏三月,腐草为萤。当初就是因为想到了这句话,迟意浓才会给怀里的小姑娘起名叫做莹草。 虽然莹草是个草妖也占了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了。 迟意浓走了半秒钟的神,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怀里的小姑娘在说:“能够再次见到您,实在是太好了。” “你我总会相逢,这是牵扯不断的缘分。”迟意浓思考了一下之前自己请教谢弄月的时候对方的神棍言辞,模仿着说道。注意到小姑娘更加亮晶晶的眼睛,迟意浓开始转移话题:“莹草,这段时间安,你也失忆了吗?” “是这样没错啦……”小姑娘十分可爱的顶了顶自己的脸颊,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沉思一半是懊恼,“突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清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森林里,正好碰见一群妖怪在打架。”“我很害怕……就一直跑一直跑。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是连大人救了我!” “连大人?”迟意浓问道,“是那位风神吗?” 莹草十分用力的点头,说道:“嗯。连大人好厉害的,虽然不怎么喜欢说话,但连大人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段时间你都呆在他的身边?”在莹草点头以后,迟意浓又问道,“他对你好吗?” 这是明知故问。迟意浓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不管是方才莹草所言的那位风神的品行还是从之前他对于莹草的态度来看,那位风神对于莹草显然都是十分喜爱的。迟意浓还记得刚刚看到莹草的时候,她正被那位风神抱在怀里。虽然未曾有言语,但那种亲昵的氛围却是叫人不忍打扰。 但是,但是就算是明知故问,迟意浓也想要问一次啊。 她所知晓的一切也只不过是她的猜测,唯有她所喜爱的小姑娘亲口说出答案,方才能够安心。 101.八岐之七 “连大人对我很好。”莹草的回答十分迅速, 神色也没有半点的勉强。 这句话就仿佛是一把钥匙, 给莹草打开了某扇奇怪的大门。一直到风神连出来,莹草还在认认真真的细数着连大人的各种优点。在将莹草交给他照顾的时候, 迟意浓很清楚的看到了这位风神脸上的红晕。 还真是纯情呢。 这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在走进去的时候,迟意浓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面积不小的待客厅之中只余下谢弄月一个人,迟意浓并没有见到那位从出现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谢弄月身边的美貌青年。只有身着道袍,虽然年长自己许多但依旧是少女容姿的谢弄月坐在那里, 喊她师妹。 “你来了, 师妹。”谢弄月没什么绕圈子的想法, 开口就是直击重点, “我和静安下午就要出发去处理浊气的事情了, 你会做雪凤冰王笛吗?”听了前一半迟意浓还以为谢弄月是要给她什么嘱托, 但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谢弄月却是来了个大转折。 迟意浓怔了一秒钟才点了点头:“会。” 雪凤冰王笛是以昆仑山中万年冰窟中生长的奇特青灵竹为材料,由七秀合力制作而成的神奇乐器。迟意浓在学习制作这个的时候也曾听了一点, 比如说是霜秀柳云裳去找来的白鹭霜皇的图纸,绮秀叶芷青做的修改, 楚秀萧白胭找到的青灵竹……譬如种种。 虽然第一根由七秀合力制成的雪凤冰王笛现在还留在七秀坊, 被后来学习这门手艺的弟子当作模版参考,但是流到外面的雪凤冰王笛数量不少。传言恶人谷谷主王遗风手中也有一根。然而可以说,掌握着这门技术的只有七秀坊。 制作雪凤冰王笛的本领,七秀坊之中,基本有兴趣的都能够学习。只是这门手艺对于制作者的要求也不低,加上中途需要内力作为辅助,到现在为止,能够独立的制作出雪凤冰王笛的都是秀坊里的高级弟子。迟意浓从前也只是学了一些步骤准备和别人合作,之所以会把全部过程都学会,还是为了舒祈年。 谁让她弄丢了舒祈年送的暮春寒。 虽然舒祈年并未计较此事,但是心虚也是免不了的事情。后来迟意浓想着送件礼物权作弥补,思考想去,选了雪凤冰王笛。 一来雪凤冰王笛很适合万花弟子使用,二来,这个能够自己做,好歹也可以体现一下自己的诚意。 只可惜,虽然这念头存在迟意浓的心里已经有些时日了,雪凤冰王笛也已经做好了,但是她就是没胆子送给舒祈年。 直接说我把你送给我的礼物弄丢了这是我给你的补偿……这种话好像挺欠打的啊。 “既然师妹你会制作雪凤冰王笛,那么想来师妹的身上也应该带着青灵竹?”谢弄月问道。 迟意浓微微点头,她并未询问为何谢弄月会问到这个,只是答道:“的确是带着一些,约莫还够做两根的分量。师姐若是要用的话,可是足够?” 谢弄月接过了迟意浓递过去的青灵竹:“自然够了。” 第一件被制作出来的雪凤冰王笛用的乃是以昆仑山中万年冰窟中生长的奇特青灵竹,只是那等奇物毕竟稀少,也只有七秀亲自动手才会用到。比如说前些年楚秀萧白胭便亲手做了根雪凤冰王笛送情缘,偶尔相聚的时候琴笛合奏亦是一件风雅之事。一般来说,寻常弟子用的也只不过是普通的青灵竹罢了,虽然少了些寒气,但是用内力加持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青灵竹只会生长在竹子最茂密的地方,颜色很晶莹有微光,而且比一般的竹子要细短,很容易辨认,只是向来数量比较稀少,所以便显得珍贵了起来。一般人约莫见都没见过,那些没需求的大门派估计也没什么存货。也就是七秀坊常年收集青灵竹,才能够高级弟子只要打个备份就能够随便拿。 谢弄月虽然不怎么呆在七秀坊对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兴趣,但是有一个霜秀当师尊,青灵竹还是见过的。这节竹子显然是已经被处理过了,晶莹不减,入手的触感却要比天然的更好上一些。谢弄月在手里转了转,那节青灵竹便又被递回到了迟意浓的手中。 谢弄月道:“你先收着,师妹。”她说道:“我要你做一支笛子。” 迟意浓:“师姐请说,意浓必当尽心竭力。” “这是冬玉。”谢弄月将一块玉石递给迟意浓,这种玉只有在极寒极阴之地的山岭洞穴黑暗处才可以见到,谢弄月没收集过,给出这块玉的是静安。“我要师妹你用这冬玉,加上青灵竹,以及十张驱心符,做出一根笛子来。” “这于我有用。” “驱心符很多阴阳师身上都会有,师妹你的话,想来也应该是有的?” 迟意浓:“我只有七张。” 四张是从前安倍晴明给的,三张是昨天陪着白晴明窝房间里的时候看着他画出来的。算一算的话,还差三张。 “缺的这三张,师妹你可以去问阴阳师要。”谢弄月提醒道,“黑夜山的那个人,就拜托师妹你看顾了。” “这是自然之事。”迟意浓微微颔首,语气虽轻,却十分坚定,“还请师姐放心,意浓定然会看住他。”绝对不让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谢弄月抿起嘴角,仿佛是极其细微的笑了一下:“我相信师妹。” 于是这场谈话便到此为止,事情已经分配完毕,散了以后也就各自的去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去了。谢弄月带着静安和麻仓叶姬去处理那些浊气发源点,随行人员大概还有一个三日月宗近。迟意浓回去找舒祈年顺便准备同白晴明辞行,而那位受谢弄月邀请而来也不知道和谢弄月谈了一些什么的风神,也已经带着莹草离开了。 告别的时候,莹草小姑娘哭的可惨了。 就是白晴明的表情有点微妙。 这么哭包的妖怪,真的是我的式神吗?明明从前的我写来的笔记里不是这么说的啊! 这样软绵绵的样子,完全无法和笔记里那个心机满满的和安倍晴明抢注意力的酷炫式神画上等号呢。 这个问题让白晴明困扰了一会儿,然而他很快的就没心思去思考这个了。原因很简单,在围观了一场莹草对迟意浓的告别以后,迟意浓也来和他告别了。 从单纯的辞令上来看,迟意浓的言语十分得体。先是对请客人上门拜访和这些天的打扰表达了歉意,然后又赞美了一下安倍宅的美丽和主人的体贴,最后才是十分委婉的说因为有事要做所以他们就要离开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还会有下一次的见面的,朋友我们以后再见。 白晴明:??? 白晴明觉得自己的听力好像是出了一点问题。他迟疑着重复了一遍迟意浓的话:“迟姬你说……你要离开了?不多住几天吗?” 我还没有把好感度刷上去啊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以后我该怎么去找你啊! “不了。”迟意浓摇头拒绝道,“尚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 既然迟姑娘坚持要告别,白晴明自然是不可能做出什么有效的阻拦的。毕竟迟意浓理由充分,他要是再拦的话就显得很没有道理了,白晴明表示他一点都不想在迟意浓那里扣分。所以尽管依依不舍,白晴明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听完了迟意浓的告别。 还差点来了个十里相送。 对此,舒祈年只有一句话:“送了这么远,他回去以后天都黑了?” “大概是赶不上晚饭了。”迟意浓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像是没有确定三餐时间的大唐,东瀛人对于用饭的时间掐的很准,按照白晴明的速度和他离安倍宅的距离,等他回去以后,估计八百比丘尼他们早就吃完晚饭了。 舒祈年:“啧,饿肚子可不好。” “祈年不用担心。”迟意浓安慰道,“我走之前给他留了点心。” 就算是赶不上晚饭,但是一盘点心……迟意浓想了想从前某次看到的安倍晴明的晚饭分量,觉得还是能够然白晴明吃饱的。 舒祈年:“就是下午的时候晚晚你做的芙蓉糕?” “应该叫做樱花糕啦现在,毕竟我做的时候加的不是芙蓉而是樱花。”迟意浓细心的纠正道,同时感叹了一句,“幸亏晴明种了樱花树,不然我就得用别的花了呢。”迟意浓完全没有思考樱花花期的问题,毕竟在大唐,想要让花朵跨越季节开放并非是什么很难的技术。 舒祈年:“所以说,为什么这附近居然没有莲花啊!”她转着笔,漂亮的脸上十分显然的露出了不高兴的样子:“本来我还想采一朵莲花给谢道长的呢。” “谢师姐的确是喜欢莲花。”迟意浓附和了一句,谢弄月对于莲花的喜爱虽然没有她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伞那么明显,但是也不算是低调了。 熟悉谢弄月的许多人都将理由归在了她是修道人上面,但是—— 纯阳宫那么多人也没有几个是喜欢莲花的啊! 谢弄月一大半的衣服上都有着莲花的纹路,首饰也基本如此,有一段时间只要靠近她就能闻到莲花的香气。偶尔刺绣做女红的时候绣出来的也全是莲花。迟意浓从前还听过一个小道消息,说是霜秀为了弟子特意拜托好友心剑叶英铸一把剑来当作送给弟子的出师礼。 收到这出师礼的时候谢弄月也很高兴,然而却并非是因为那剑的品质,而是因为在铸剑的时候叶英无意中加入了一些莲花的汁液。 叶英的铸剑之术自然是无需怀疑的,天下几多名剑皆出于他手。这样加入了莲花汁液以后铸出来的剑,虽然不像是樱花醉一样天然的就充斥着樱花的香气而是要在灌入内力以后才会有莲花香气,但是在内力灌注到一定程度以后,剑身上面却会浮现出莲花的虚影,显得格外的漂亮。 至于为什么叶英会在铸剑的时候突然往里面加莲花的汁液……其实他只是顺手而已。 那时候正是夏天,不仅有莲花也有莲子。柳云裳念着自家好友喜欢吃莲子,便给叶英送了一篮子自己采的莲子。在送出去之前又嫌弃一篮子全是莲子不好看,顺手折了几朵莲花放在上面做装饰。最后这篮子的确是到了叶英的手上,莲子被他吃掉了,而那几朵莲花…… 则是被不小心扔到了铸剑炉里。 102.八岐之八 要问舒祈年在黑夜山这块地方除了黑晴明以外最讨厌的东西是什么, 她肯定二话不说的就选瘴气。 因为范围实在是太大了。 瘴气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在一定温度下面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主要原因就是无人有效地处理动物死后的尸体。而中医中的瘴,则是指南方山林中湿热蒸郁能致人疾病的有毒气体,多产生于苗疆那边。 对于普通人,乃至于习武之人来说, 只要还没有能够做到内呼吸的程度,瘴气就是需要小心对待的。而对于出身万花谷的舒祈年来说,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太大的麻烦。不管是甩个清风垂露还是撒点药粉,都能够净化空气, 让她在瘴气之中自由行走。 就算是身边还带着一个人也一样。 迟意浓没说话, 虽然她身上还带着各种符纸,这些瘴气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 但是……被青梅保护的滋味也挺不错的。 “一般来说,瘴气出现的地方都是气温较高的, 这边的这些瘴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啊?”舒祈年一边转着笔隔个几百米就扔一个清风垂露一边和迟意浓说着话, 挺秀的眉毛已经打成了结, “这边的温度也不高啊。” 迟意浓拉着舒祈年的手, 柔声细语:“大概是因为这边的环境特殊?毕竟这里是灵气浓郁的重灵地, 有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虽然心里舒祈年更加偏向因为灵力导致这里的环境出现了变化满足了瘴气的产生条件这种猜想。 这直接导致她们在黑夜山住下以后,舒祈年天天都往外面跑,专心致志的研究这边的瘴气产生条件。迟意浓在经过最开始的试探发现黑晴明现在的计划对准的都是白晴明暂时并没有殃及无辜,以及他的目标似乎固定在了白晴明身上以后,就开始每天陪着舒祈年在外面浪了。 也是幸亏黑夜山因为危险重重而人迹罕至,这才稍微遏制了一下舒祈年找小白鼠的心情。 ——她直接盯上了黑晴明。 于是迟意浓接下来的日常,大概就是每天都在想办法移开青梅对小白鼠的注意力。只可惜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有能够防住。因为不仅是舒祈年对黑晴明很有兴趣,黑晴明对舒祈年也很有兴趣。这种双向兴趣之下,想要拦着他们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真的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舒祈年:“什么呀,晚晚,我可是冤枉的。”身着墨紫裙裳,容姿美丽气度温婉的万花弟子很是受伤的说道:“晚晚你怎么能够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祈年你不会主动的去找晴明,但是你肯定不会拒绝在他主动来找你的时候做些手脚。”迟意浓说道,“你的医术我再清楚不过了,祈年。你当然不会给晴明乱开药方也不会害他,但是——” “一些别的,并不是太过严重的问题,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说的对吗,祈年?” 被说中了心中想法,舒祈年只是不怎么优雅的撇了撇嘴角,她的语气里还带了一点小小的委屈和气闷:“还不是因为他太讨厌!和他比起来,白晴明都算是好的。”虽然一样都是安倍晴明分化出来的个体,也一样喜欢和她抢青梅,但是白晴明可是要比黑晴明讨人喜欢的多了。 虽然黑晴明暂时的来说并没什么太过分的行为,但是要说他没有让自己躺几天的念头,这完全就是说笑。到底是恶念集合体,除了在作为心上人的迟意浓面前他能够装的好一点,对其他人简直不要太过份!舒祈年琢磨着,如果不是迟意浓每天和自己形影不离的话,黑晴明的手段就没有这么温和了。 就凭着迟意浓对她的在意,黑晴明也会把她灭口,区别只在于是毁尸灭迹还是抛尸荒野罢了。 这也是舒祈年每天往外跑的原因之一,研究瘴气什么的,说白了也只是找了个借口罢了。虽然研究了一段时间以后觉得还是挺有趣的,但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舒祈年去干这个纯粹只是因为不想看到黑晴明,以及离他远点而已。省得哪天自己一个没忍住就给他扔了玉石俱焚,又或者是她没发现黑晴明的手脚被算计了。 作为一朵切开黑的食人花,舒祈年完全不介意把黑晴明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顺便也在迟意浓这里给黑晴明刷一下负分。 “我知道的,祈年。”对于舒祈年的控诉,迟意浓应的十分平淡。“我早就知道啊。” 从迟意浓的角度来说,这几天黑晴明的确是表现良好。既不闹事也不搞事,脸上也没有涂油彩画那种伤眼的妆容,就像是真的改邪归正了一样,唯一干的出格的事情也只不过是喜欢在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的做点肢体接触,就这还会在三秒钟之内被自己一巴掌糊上去。 总体来说,就好像是真的从良了一样。 但迟意浓根本一点都不信。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作为恶念的集合体,黑晴明的三观天生就不怎么对劲,他能够忍着不去干坏事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在黑晴明的认知之中,恐怕做好事才是他所不能够理解的事情。而要说是他是因为自己才做了这么大的改变,这种话就是说给迟意浓听她都不会信。 迟意浓很清楚,虽然是由安倍晴明分化出来的,但是黑晴明和白晴明一样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两个人对于自己特殊态度都只不过是受了安倍晴明的影响而已。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她对这两人并不能够造成什么影响。这几天黑晴明的行为,与其说是因为她的不喜欢而改变了自己的行事风格从良了,倒还不如说是做戏。 只不过是为了削减她的防备罢了。 对于迟意浓来黑夜山的目的,黑晴明完全就是心知肚明,而迟意浓对这一点也十分清楚。她所需要做的只是旁观,而非是插手。 迟意浓手中当然握有着能够影响安倍晴明的底牌,只是现在她所面对的是黑晴明,虽然依旧能够造成效果,但却难免要打个折扣。何况现在也并不是使用的时候。注意着黑晴明把事情做到了什么程度,然后根据自己的判断作出应对,这才是谢弄月要迟意浓的真正做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黑晴明其实是用不上这么重视的,只是谁让他现在的驻地是黑夜山呢? 根据静安的推测,八个浊气发源点正好对应八岐大蛇的八个头。黑夜山是八个浊气发源点当中浊气最重的一个,这也间接的表达了这边八岐大蛇留下的力量绝对是八点之中最大的一份。八岐大蛇的力量原本就是侧重于混乱邪恶方面的,黑晴明在本质上来说又是恶念集合体,两者本质上的相似度实在是太高。要是隔得远点还好,但像是现在这样出现在一个地方,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牵扯—— 别说是谢弄月了,就算是迟意浓也是不会相信的。 心中闪过许多的念头,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眨眼的时间罢了。迟意浓对着舒祈年扬起好看的笑容,问道:“祈年今天也要出去吗?” “不啦。昨天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今天我留在晚晚你这边陪你呀。”舒祈年拉着迟意浓的手往自己的住处走过去,他们现在站的地方虽然说风景不错,但并不适合做手工。何况迟意浓昨天就把全套的工具搬去了舒祈年那边,就是为了今天在黑晴明那里拿到了三张驱心符以后去舒祈年那边做笛子。 舒祈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晚晚你做笛子呢。” “我也才学会了没多久。”迟意浓迟疑着将做好了很久但却一直藏在衣袖里没勇气送出去的雪凤冰王笛递给舒祈年,迎着好友的目光,脸上不可抑制的浮现出浅浅的红。“雪凤冰王笛,我记得你从前说想要。手艺不好,还有些瑕疵——祈年你可别笑我。” 舒祈年:“怎么会?” 雪凤冰王笛的制作材料是青灵竹,在制作的时候又经过了一层特殊处理,入手微有凉意,但是握的久了,却又会生出淡淡的温热之感。舒祈年微微垂首注视着手中这根依照白鹭霜皇笛的模子制作而成的神奇乐器,在习惯了这根笛子的粗细重量以后,尝试着像是转动墨笔一样转了转这根笛子。 大唐兵器皆在外观上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偏好,这一点在全部由女子组成的七秀坊之中更加明显,而这出自于七秀坊的雪凤冰王笛卖相自然也是极好。通身光滑,在细微之处却又有着精巧的装饰,整体的颜色也十分动人。最为难得的是,完全照顾到了舒祈年的喜好。 该说不愧是好友所做吗?舒祈年这么想着,脸上带了三分笑意:“晚晚想听曲子吗?”虽然在琴艺上没什么天赋,但是吹个笛子还是会的。 尽管舒祈年最擅长的乐器其实是萧。 听的舒祈年的话,迟意浓先是欢喜,而后脸上却露出了些许的迟疑之色:“自然是想的,只是我尚有事情要做……” “无妨,晚晚做好谢道长要的笛子以后我再给你吹也是一样的。”舒祈年笑意温雅,“说起来,晚晚怎么会突然送我东西?”见迟意浓神色犹疑,她忙又补充道:“不想说的话,也是没关系的。” “其实……祈年。”迟意浓的声音几乎是和舒祈年在同一时间响起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的说完了整句话,“我弄丢了你送我的暮春寒。” 舒祈年:“所以说,这是赔礼?” “嗯。”迟意浓点了点头,看着舒祈年的眼睛里不自觉的便流露出了一些忐忑来。“祈年……”她软软的喊了一声舒祈年的名字。 “好啦,我原谅你啦!”舒祈年倏尔一笑,宛如东风拂过百花盛放,几乎能够闻到馥郁的花香。 这时候正好有风吹来,应该是路过了附近的花丛,以至于风里携带着浅浅的花香,带着微微的熏醉意味,也将将雪凤冰王笛上系着的流苏吹在了舒祈年墨色的外袍上。在这风中,迟意浓听到舒祈年在对自己说: “我很喜欢呀,晚晚。” 103.八岐之九 制作笛子是一件费功夫的事情, 尤其是在对于成品有着高标准要求的事情。 青灵竹和冬玉,无一不是难得的好材料,迟意浓手上的十张驱心符也是出自强大阴阳师手中。只是好材料也不是随便用的,正是因为材料够好,所以才要更加的用心, 争取做出更好的成品。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我觉得,这根笛子看上去和雪凤冰王笛也差不多啊。”舒祈年把玩着迟意浓做出来的成品,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太大的不同。 迟意浓坦然承认道:“祈年你看不出来不同也是正常的,毕竟我只是会做雪凤冰王笛而已。除了在材料上略有不同,我完全就是按照制作雪凤冰王笛的方法来制作这根笛子的。”所以说外表的高度相似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倒是有点好奇。晚晚你做这根笛子的时候加入了冬玉……这样吹起来的时候, 雪会更多一些吗?”舒祈年兴致勃勃的问道, 前日吹响雪凤冰王笛时的场景犹在眼前, 漫天的白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完全违背了季节的风景, 好看的叫人叹息。如果给杨青宿吹一次……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给自己看看那把盈缺? 这个念头在舒祈年脑海之中浮现,爱琴成痴却没什么弹琴天赋的万花弟子转了几圈手里的笛子, 默默地打定了主意。 “大约是会的。”一吹雪凤冰王笛就会下雪这个设定说起来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青灵竹上面的寒气, 加入了冬玉以后寒气自然会有加重, 迟意浓估摸着,这根笛子能够造成的雪量大概是舒祈年那根雪凤冰王笛的两倍左右。 舒祈年有点感叹的说道:“好想看看。” “这个可不行啊,祈年。”迟意浓摇了摇头,“谢师姐说了,不能吹。” 不管是青灵竹还是冬玉都是充满灵气的材料,又加入了驱心符,中间虽然是按照做雪凤冰王笛的办法来做的,但是迟意浓也在其中加入了一些谢弄月教导的特殊手法,做出来的笛子具有十分强大的招妖效果。这一点作为制作者的迟意浓也略有感知,要是真吹了,估计一整个黑夜山的妖怪都能被这笛子的声音招过来。 “而且这笛子其实还没有做好,还差最后一步。”迟意浓接过舒祈年递来的笛子,手指停在了其中的一个发音的气孔上面,“要等谢师姐来完成最后一步,这根笛子才算是做好了。” 舒祈年:“有名字吗?” “师姐说,这根笛子如果做出来了……”迟意浓抿嘴一笑,“就叫做招摇。” 舒祈年眉眼柔和,嘴角弧度动人。她夸赞道:“招摇?招摇待霜露,何必春夏成——不错的名字。”不待迟意浓答话,舒祈年又道:“晚晚,你才出来不知道,方才那个人又来找你了。”在迟意浓专心制笛的这段时间,舒祈年对黑晴明已经嫌弃到了一定程度,连名字都不愿提,直接用那个人来代称。 顿了顿,舒祈年补充道:“表情不是太对。” “我大概……能够猜得到是因为什么。”迟意浓有点艰难的答道。 这些变化并非是一朝发生的,而是一天天的缓慢改变。这也并非是毫无痕迹的,最开始见面的时候黑晴明总体来说还算是平和,但是到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阴郁和暴躁已经完全掩饰不住了。 被外力影响,黑晴明正在一日日变得扭曲癫狂起来。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思及这个未来,迟意浓没忍住叹了口气:“估计这段时间,晴明也过得不怎么好。”那么重的黑眼圈,想来如果不是有灵力在身,早就憔悴的不成样子了。 舒祈年:“晚晚关心他?” “只是一些感叹罢了,他虽然心思不正,但是毕竟……还未曾真正的做出过什么不可挽回的恶事。”迟意浓斟酌着自己的言辞,“左右,也就是这样了。”说起来,连能够相信的式神也不愿意去相信,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正确的做法,但是这么下去,结局不需要太远就可以看见了。 “既然关心的话,那就去看看。”舒祈年说道,这种小事青岩食人花一向以自家青梅的喜好为第一根据。她说道:“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再呆几天了。之前我接到静安的传信,她们已经处理了五个浊气点了。剩下的两个,想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而等到七个浊气发源点全部处理完了以后……迟意浓略略蹙眉,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我去看看他。”迟意浓说道。 黑晴明是一个防备心很重的人,正如之前所说,他连自己的式神都不愿意去相信,在自己的住处更是结界重重。迟意浓一路走来,五步一个陷阱,十步一个杀机。要是换成别人肯定是步步惊险,但这毕竟都是灵力的产物,对于自带“不会伤害”这种言灵的迟意浓来说,有和没有一样。 推开门的时候迟意浓有些诧异的发现黑晴明已经睡着了,疑惑了半秒钟黑晴明怎么不回房间去睡而是在茶室里休息,迟意浓干脆的拉上了纸门。 然后开始点香。 调理得当的香料具有安神助眠的效果,袅袅烟雾轻盈的升起,携带着清幽的香气。迟意浓将手里的小巧香炉放好,侧过脸看了看躺在那里的黑晴明,然后尝试着碰了碰他在睡去以后便皱在了的眉心。 不出意料的被捉住了手掌。 迟意浓的第一反应就是反手把那只手直接扭断,幸好在即将付诸实践的时候生生的忍住了这种条件反射。不然手腕被扭断的话,想来就算是睡得再沉,黑晴明也得醒过来。 更加不可能说出什么“做了个好梦”这种台词。 迟意浓问道:“你很开心?” “是啊。”虽然已经醒了,但是妆容妖异的青年只是一味的睁着眼睛和迟意浓对视,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甚至还在心里遗憾了一下为什么不是在心上人的怀里醒过来。“能够在醒来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七娘,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十分值得开心的事情。” “就像是梦一样。”但是手里的那一截温热和真实的触感都在告诉他,这并不是梦。 按照正常的剧本的话,这个时候迟意浓就应该接一句“这不是梦”或者“以后我会陪在你的身边”什么的。只可惜黑晴明虽然有心走一下小言剧本,迟意浓却是完全没这种想法。 如果是安倍晴明的话倒是能够通融一下——虽然到时候十有□□的会弄成男女主台本交换的场面,但如果是黑晴明的话,迟意浓压根没法把他带入男主剧本,甚至连这种想法都不会产生。 在迟意浓心里,黑晴明只适合反派一个角色定位。 哦,你问白晴明? 他当然是女二啊! “既然醒了的话,就起来,这样躺久了也不好。”迟意浓并没有顺着黑晴明的话说下去。她指了指边上小桌子上面的那个香炉,和香炉边上的那些包装精美的香料,说道:“你睡的不是很好。这种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以后你每天睡的时候都点些。” 黑晴明问道:“是七娘调的香吗?”他有着安倍晴明的全部记忆,自然知道从前迟意浓曾经为安倍晴明调过香的事情。一样是安神,这种香料闻起来和从前安倍晴明用的不太一样。 “从前闲着没事的时候弄出来的。”迟意浓很谦虚的笑了笑,“这种香味道较为馥艳,我觉得你应当会喜欢。”毕竟黑晴明爱的就是这一款。 在茶室里和黑晴明唠嗑的时间,迟意浓自我感觉并不是太长,结果等她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天空已经泛起了晚霞的瑰丽红色。 一路慢悠悠的走回去,在门口的时候发现舒祈年正在花树下吹笛子,却在迟意浓走来的时候,乐声戛然而止。 “晚晚你回来啦。”雪凤冰王笛移开,舒祈年声音平淡的和迟意浓打了个招呼,“时候不早了,饿了么?” 迟意浓想了想,然后十分认真的答道:“饿了。” “那就进来做饭,食材都有,之前闲着没事,我也处理了一下。”舒祈年将雪凤冰王笛别在了腰上,曼声道,“晚晚你做饭的手艺比我好,我就不献丑了。” 迟意浓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幸好舒祈年没有动手,否则……就算是为了青梅青梅的感情,迟意浓觉得自己也得哭着吃下去。 不管是什么食材什么做法什么地点又花了多少时间,舒祈年做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浓郁药味,吃进嘴里的味道也和那些煎出来的药差不多,十分的一言难尽。 连煮汤也是这样。 迟意浓私以为,能够自带这种技能,也是一种本事。个人角度,她倒是觉得这完全就是舒祈年长期不进厨房每天都在和药材打交道的后遗症了。 想归想,饭还是要做的。迟意浓和舒祈年肩并肩的走进院子里,路上问道:“祈年你想吃什么?不许只点桂花糕,再怎么说,糕点也不能当正餐。” “金乳酥、金银夹花平截、长生粥、见风消、贵粉红。”舒祈年一点都没有和迟意浓客气的意思,开口就报了一长串的菜单。末了,还补了一句:“食材都有。”厨房自然更加有。 迟意浓:“祈年啊,我们两个人……做出来吃得完吗?” 舒祈年:“晚上我要樱桃毕罗。” 104.八岐之十 虽然并不怎么情愿,但最后迟意浓还是给舒祈年做了一份樱桃毕罗当作晚上的宵夜。 按照舒祈年的说法,就是:“反正习武之人不怕胖。”毕竟吃得多消耗的也多。 而且—— “我家晚晚手艺超好!” 如此美食, 放在眼前能够不去动——对不起,舒祈年觉得自己没有这种定力。等她有朝一日有了师尊那种本事再来说这件事情。 现在的重点是:“晚晚我每天都要这个!” “不行。”迟意浓十分冷酷无情的拒绝了青梅的这个提议, “明天我们就该离开了。” 舒祈年:“去哪里?” 迟意浓:“日轮山城!”她对着舒祈年抖了抖刚到手的书信。谢弄月传信的手段可比静安要好的多了, 不仅速度快, 还不会像是静安一样弄出什么大场面来,隐蔽性也没的说。迟意浓敢肯定,就算是在黑夜山叠了七八十层结界的黑晴明, 也绝对没有发现这份书信。 舒祈年神色迷惑:“前几个月二师叔不是才在那里放了把火吗?” “那也不代表不能再去一次啊。何况师姐传来消息, 说自上次日轮山城大火城主源明雅落败离开后, 藤原广嗣借机掌权,命野村一郎成为新一代城主,试图将日轮城打造成完全敌对中原的军事要塞。”说到这里的时候, 迟意浓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藤原广嗣这个人……向来野心极大。” 这些消息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经过几次失败以后,他侵占中原野心不仅没有削减, 反而愈加变本加厉! “牵扯到这方面……”舒祈年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谢道长是要我们都过去吗?” “能过去的都过去,不过想来留在一刀流的那四位道长是走不了了,这时候一刀流可是藤原广嗣的关注点。”迟意浓说道,却是突然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于冷笑的弧度。“说起来,他大概就是因为我们的举动才加快了计划。” 上次迟意浓探听到的消息虽然有关于藤原广嗣的,但是那时候他实施自己计划的时间绝对没有这么早。现在想想,大概是来不及了。毕竟,藤原广嗣的手里已经失去了最有用的一张牌。 “李重茂死了。”虽然不知道是谁杀的,但是这个消息已经遮不住了。 藤原广嗣原本就是借助了李重茂才能够牵制谢云流,现在谢云流虽然已经离开了东瀛前往中原,但是李重茂身上的价值却已然在。而在李重茂死后,藤原广嗣不仅失去了一张好牌,还得担心失去了友人的谢云流的愤怒和剑魔怒急之下报复。 “大唐那边也已经知道了,谢师姐说,会有人来处理。” 再怎么说李重茂也是大唐皇室成员,居然窝囊的死在了外面,这种事情皇帝肯定是要过问的,哪怕只是为了面子呢? “八成可能是建宁王。” 建宁王是公认的最得圣人宠爱的皇孙,而且他与江湖的关系也算是不错。虽然看着风度翩翩仪容俊美,但经过他手处理的那几件事情无一不是办的漂亮妥帖。如果来的是这位的话,东瀛此次不狠狠的刮下一块肉来,休想过关。 “师尊预计了时间,朝廷使节大概会和天策府的人一起来,估摸着也要五六天才能到。”迟意浓做了个最后的总结,“谢师姐的意思是,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日轮山城的事情给处理了。” 不仅是为了给放完了火居然还没有把事情彻底处理完好的阿麻吕收拾残局,也是因为日轮山城实在是太过于碍眼。 正好建在气脉之上就不说了,反正压得也是东瀛的气脉不是中原的,谁理他。里面的一些资料倒是能够在后面的事情里派上一些用场,毕竟这也是藤原广嗣手下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据点,这已经足够成为动手的理由了。针对中原的军事堡垒,到时候如果捅出来这件事情,根据这个提出来的道歉诚意绝对能够让日本的那些大臣们哭都哭不出来。 何况,最后一个要处理的浊气发源点就在日轮山城的中心位置。简而言之,想要破坏那个点,就得把日轮山城给毁了。当然,反过来把那个点破坏了,日轮山城也差不多就毁了。这本就是相互的事情。 舒祈年道:“明天就走?” 在黑夜山的这段时间舒祈年过的也是辛苦,没有医书就算了,虽然黑夜山不缺病患——比如说中二病黑晴明耿直癌大大天狗等等,但是一个都不能下手。每天都要防备黑晴明的手段,连睡觉都不能安稳。也是幸好习武之人精力充沛,天天研究瘴气也能打发试一下时间,否则舒祈年早就呆不住了。 “吃完早饭。”迟意浓想了想,偏过脸问道,“祈年你想吃什么?” 舒祈年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就说出了答案:“樱桃毕罗。” “不行。”迟意浓很坚决的拒绝了,“这几天你天天吃这个,都不会腻味的吗祈年?而且你是学医的,大早上的吃这个不好,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舒祈年委委屈屈的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嘤,晚晚你都不爱我了。” “我哪有不爱你呀?不爱你的话我才不会说这些呢!”迟意浓半点都不为所动,“换一个,不然我才不要去做。” “胡麻粥……”多番挣扎无果之后,舒祈年终于屈服了。 没办法,做饭的是大爷。虽然按照舒祈年现在的武功水平,她对于食物的需求并不像是一般人那样不可或缺,两三天只啃一个水果对她来说都是可以的,但是——说到底还是顶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 舒祈年一脸怨念:“都是晚晚手艺太好了,没条件的时候也就算了,有条件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忍得住嘛。” “好啦好啦,我的错。”迟意浓带了些哭笑不得的摸了摸舒祈年的长发,“时候不早了,先去睡。” “我守着你。” “好呀。”面容秀美的万花弟子绽放出甜蜜的笑靥,舒祈年握着迟意浓的手,“晚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迟意浓掩唇轻笑道:“如果祈年愿意的话,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肯定愿意啊! 好闺蜜之间一起睡简直不要太正常,每次串门的时候舒祈年和迟意浓都是这么干的。迟意浓侧了侧身,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轻松的看清了身边好友的睡颜。如此注视了片刻以后,她方才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说好了吃完早饭就离开,这种话自然是算数的。夏天白昼较长,迟意浓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显出微微的亮光来。舒祈年醒来的时候,迟意浓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就等她用。 两人的时间观念都很强,也都没什么拖延的意思,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安安静静的吃完了早饭以后便准备离开黑夜山。路上的时候舒祈年还担心了一把会不会被拦下来,结果一直走到黑夜山范围之外,别说是黑晴明了,连个妖怪都没有见到过。 从理论上来说,整个黑夜山都是黑晴明的地盘。虽然黑晴明不喜欢管事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地方全部都是放任自流,最多也就是让自己的式神大致的处理一下,但是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出去还没有被发现——怎么想都觉得好奇怪啊。舒祈年都开始思考黑晴明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了。 舒祈年和迟意浓说起自己的这个疑惑的时候,却只见到了好友脸上浮现出来的,略微尴尬的神色。“其实……”粉裙金簪的秀坊弟子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出了实情,“我昨天给了他一些香料,现在晴明应该还没醒。”“没事的,我给晴明留了信。”迟意浓安慰道,“而且我还给他留了一份樱桃毕罗当早饭。” 至于一路走来一只妖怪都没有看到……这当然是因为有别人在帮忙了。再怎么说,想要在妖怪密集十步之内就能碰到好几只妖怪的黑夜山视线这样的效果,单纯的巧合肯定是不够的,必须要借助外力的帮助。 而正好,迟意浓的手中正掌握着这种外力。 舒祈年倒是没有想这么多:“晚晚你居然给他做樱桃毕罗?你都不给我做!” “虽然你们都喜欢这个,但是祈年,早上吃这个真的不好。”迟意浓语重心长的说道,“晴明起码只吃这么一次,祈年你……” 眼看迟意浓很有开始念叨的趋势,深刻了解自家青梅念起来有多么可怕的舒祈年瞬间画风大变,美丽的万花弟子带了一点忧虑的问道:“话说……我们就这么走了,黑晴明醒过来……”会气疯的? “没事的,这件事情我早就和他提过了。”虽然因为这几天黑晴明情绪越发不对而没有当面告别,但是迟意浓早在好几天之前就把这件事情说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赶去日轮山城——唔,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收到师姐的传信。”迟意浓蹙起了眉头,颇有几分困扰。 “无碍,左右也是顺路。”思考完了回去以后要怎么拿这几天写好的“关于瘴气形成条件和不同环境下产生的变化以及灵力可能带来的影响”报告当作业,舒祈年说道,“我们可以先去营地看看,然后直接赶去日轮山城。”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倒也是赶得巧,两人到达营地的时候留在那边的一群名门少侠们正好在集合,加上舒祈年和迟意浓—— “人就都到齐了。”一身金灿灿的二小姐叶年燕如是说道。 “既是如此,那便出发。”迟意浓浅笑道。她并没有和自己的几个同门一起行动,而是选择了和叶年燕走在最前面带路。假装自己没有看到杨青宿在和舒祈年各种献殷勤,迟意浓说道:“这里距离日轮山城并不算是太远,关于如何赶路,十八娘可是有了决定?” 叶年燕:“原本我是打算坐船的,正好有船。” “现在呢?”迟意浓问道。 叶年燕:“现在我依然这么想。”她偏过脸来看着迟意浓,阳光下身着一身藏剑标志性金色裙裳的二小姐金光灿烂的简直能够闪瞎人的眼睛:“正好现在风向也对,坐船的话,最多半天就能到了。” 105.八岐之十一 叶年燕的估计还是很准的,在顺风的情况下,他们只花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到达了日轮山城。 ——附近的海岸。 下船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固定的顺序, 左右都是身负轻功的江湖人,直接往下跳就是了。迟意浓原本想要带舒祈年一程,只是回头看看自家青梅那个迟疑的表情……还是算了。 难得杨青宿这么主动一次,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打扰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的——真的! 队伍里有天策就算了, 重点在于……船上真的支持他们跑马啊! 叶年燕跟着迟意浓回头看了看那边, 然后十分严肃的和她说起了正事:“这里离日轮山城不远——迟师妹,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 “这倒是不用……谢师姐有留记号, 我们顺着记号找过去就是了。”迟意浓摇了摇头, “不出意外的话,谢师姐现在正在等我们。” 说起来谢弄月也当真是某方面的财大气粗,别人对于灵力都是能省则省, 就她一个人仗着天生灵力强盛怎么用也用不完就不把灵力当回事, 怎么花销大怎么来。连留个记号都无比的张狂,隔着老远迟意浓都能够感觉到自家师姐留下的痕迹。 和几乎扑面而来的莲花香气。 居然把灵力也染上了这种香气,想想上次从白晴明嘴里问出来的实现这个效果背后要付出的繁琐劳动,迟意浓觉得自己大概是需要重新判断一下谢弄月对于莲花的喜爱程度了。 “既然如此, 那便先与谢道长会和!”叶年燕一锤定音。 于是这事情便被这么的定了下来。 此次来此的人数在经过一通的减减除除以后也就是十七个人, 但总的来说一行人赶路的时候还是颇有那么几分浩浩荡荡的感觉在的。麻仓叶姬搭着手做远望状,真心实意的感叹道:“大唐啊……果然是地灵人杰。”总是出那种优秀的人,比如说她的父亲。 麻仓叶姬侧过脸,对着身边经过这段时间情况已经好了很多的影子露出了一个纯美的笑靥。 很快啊……很快,我们就能够真正的见面了。 不是以这种虚假的姿态,也不是什么投影,而是真真实实的见面。 父亲大人,您……也如同我渴望您一般盼望着与我相见吗?也一样思念着我吗? “我泱泱中原,自然地灵人杰。”静安抱着自己的佩剑,淡淡的应了一声。 谢弄月没理会这两人嘴上的一点小争执,也没理会挂在她身上的这个几乎要化身藤蔓的美丽付丧神。她看向前方,片刻之后,丽色无双的面容上绽放出细小的柔和。“师妹。”谢弄月喊道。 “师姐!” 迟意浓开开心心的和自家师姐进行了一场感人至深的会晤,当然这里要感谢一下向来都很识时务的三日月宗近。虽然在私底下怎么缠人怎么来出卖美色更是家常便饭,节操也早就被丢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但是在正式场合这位付丧神还是能够撑得住场子的。 端庄浅笑的姿态,再加上那副颠倒众生也不在话下的华贵美貌,一眼望去,当真不负其在后世被冠上的天下最美之名,从容之中自然的带有一段清雅意态。虽然看过了很多次,但是麻仓叶姬依然对这把刀的变脸功夫感到惊奇。 果然不愧是非人的存在,连变脸的速度也是人类不可企及的迅速。 虽然这两件事情之间并没有什么因果联系就是了。 既然已经汇合了,那么便自然不需要继续呆在这里了。接下来的步骤,按照静安的想法是直接潜入日轮山城干一票大的,在处理完了政治方面的问题之后再去处理浊气的问题,谢弄月也很赞同这个想法,然而重点在于—— “一路奔波,想来也是劳累。你们需要休息一下吗?” “多谢谢道长关怀。”答话的是叶年燕,英姿飒爽的藏剑弟子身后背着一把和她人差不多高看上去像是门板一般的重剑,然而神色看上去却没有半点吃力的意味。仔细看的话,能够发现她脚下的泥土也没有下陷。“我们是坐船过来的,经历尚算是充沛,还不需要休息。” 谢弄月目光围绕着叶年燕带来的这一支队伍打了个圈,在确定的确没有什么疲惫的情况出现以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也跟着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来。谢弄月今日穿着白色绣莲纹道袍,外面披了一层点缀着细碎白梅的黑纱,这一身衣裳衬得她正如同雪夜之中无声盛开的白色梅花。也正是如此,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越发动人。 仿佛梅花无声的离开枝头,伴随着飞舞的白雪落入春水。 谢弄月的声音也正如同她的美貌一般动人,只是这悦耳的声音却说出了堪称是冷酷的话语:“既然如此,那便出发,我们的目的是日轮山城的现任城主,野村一郎。” “虽然只是藤原广嗣手下的一枚棋子,但是他的手里也掌握了不少的东西。” 只要把那些东西拿到手,就足够那位建宁王发挥了。在这种前提下,就算是把日轮山城变成一片废墟毁了这个最有力的物证,想来李倓也不会有什么太过激的表现? 谢弄月思索着这个问题,在让静安带路抄小路带队员们进日轮山城的时候又对着一直站在边上的三日月宗近说道:“三日月,你先恢复本体,不要出来。”毕竟三日月宗近也是日本的刀,谢弄月琢磨着,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他参加好了。 对于自家主殿的话,三日月宗近自然是全盘执行。心里有疑惑是一回事,他的执行力却十分好。 一个大活人突然变成了一把刀,这种画面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少不了的要惊讶一下,只是谢弄月看得次数多了,早就习惯了。熟练的伸手接住突兀的出现在半空中,却因为没有支撑点而遵循地心引力开始往下面掉的太刀,谢弄月的手指在装饰精美的刀鞘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画了一个咒文上去。 连带着五感也一起封掉好了。 谢弄月没有人任何心虚的移开了手指,左右也不想让三日月宗近看到接下来的事情,变成本体又怎么样,照样能听能看,倒不如连着五感也一起封掉。这样才是彻彻底底的不知。 反手将手里华美的太刀丢进袖里乾坤,谢弄月抬步跟行前方的队伍,开始执行自己断后的任务。 他们走的是谢弄月用了特殊手段找出来的小路,基本没几个人知道这条路的存在。然而大概是运气不太好,在走了一半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头戴乌帽的小少年。 最先认出对方身份的是一个万花弟子:“他是源明雅!日轮山城的前任城主!” 那就是上次阿麻吕跑过来找事的时候对上的那个城主了。迟意浓在心里困扰了半秒钟为什么明明作为失败者的前任日轮山城还能活着顺便怀疑了一下那位杏林二师兄的办事缜密程度,在源明雅露出防备神色的时候二话不说的就随大流的扔了道剑气过去。 就算都是没怎么走心的攻击,十几道叠合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能小看,何况在场的没人会因为源明雅的年纪而对他有所轻视,有这种心理的人压根就不可能加入这个队伍。五颜六色的气劲汇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很是声势浩大,连带着声音也不小,半点都不担心被发现。 迟意浓:静音的符咒早就贴下去了。 一群打一个,那一个的单体实力还比这一群的平均实力都要低上一些,结果毫无疑问。源明雅输得很彻底,也很迅速。中途他倒是还想凭着阴阳师跑来着,然而他忘记了自己的对手之中还有一个纯阳弟子。 如果源明雅的对手是只修内力的武林人的话他倒是能够凭借着自己的阴阳术给对手添些麻烦就算是打不过也能跑,但是奈何这里不仅有一个纯阳静虚门下弟子兼任大唐鬼神小分队中坚力量的静安,还有一个自带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保护基本能够免疫一切阴阳术的迟意浓,以及一个转世而回的大阴阳师(编外人员)麻仓叶姬。 最后还有一个实力不明但是绝对能够轻松吊打在场任何一人的谢弄月。 这种情况,还是毫无诚意的给源明雅点一根蜡烛。 源明雅原以为自己输了大概就是个死,但是最后他却是被交到了一个万花弟子的手里当了俘虏。至于为什么要选一个万花来看守源明雅——当然是因为万花驱散技能多啊,还擅长点穴截脉,时不时的给源明雅来一下,保证他变空气,什么小动作都做不了。 舒祈年:其实只是因为我那师弟是一个离经…… 自觉深刻的认识到了这支队伍对于奶花的歧视,舒祈年先是庆幸了一下自己主修花间游,然后又看了看身边的长歌弟子。在得到了对方一个清雅和煦的微笑以后,舒祈年的目光在杨青宿背上背着的那把镶金嵌玉看上去不像是长歌门武器反而更像是藏剑出品的古琴盈缺,在心中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一下拿琴砸人的攻击力。 舒祈年的思索很快便得到了实践的机会,现任日轮山城城主叫做野村一郎,是日轮山城斩□□新的“代表人物”。为人狂妄,满腹野心。据他自己透露出来的,他受藤原广嗣的命令搜索舍利子的下落,并重建日轮山城,将之打造成军事化壁垒,成为斩□□图谋中原的重要战略要地。 好,能够这么一点都不掩饰的就把实话说出来,狂妄这点已经合格了。 野村一郎虽然实力不怎么好,却有着不少保护他的侍卫。日轮山城现在这种情况,基本拉个人来都顶着士兵的名头。而且他还出乎意料的能蹦达。用大白话说就是,输出低,但是能够召唤小怪,还自带高敏捷属性。最可恶的是,他居然一直在打奶。 然而被他集火的那个奶……是一朵短腿花。 舒祈年一笔戳爆暂时充当了自己对手这个角色的护卫,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比七秀弟子能开蝶弄足满场子的溜人,她这个师弟整天沉迷医术,虽然因为学习医术的缘故还没到五谷不分的地步,但是四体不勤是肯定的。在万花谷里的时候出门全靠羽墨雕,在外面的时候更是如此,轻功简直烂到了一定程度。不客气的说,全场就他移动最慢。 所以说,不打你打谁啊!我愚蠢的师弟。 纵然心中再多的恨铁不成,袖手旁观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有个轻功一流的好闺蜜,舒祈年的轻功虽然及不上迟意浓,但也算是上佳了。眼看着自家师弟又要被野村一郎打到,舒祈年运起轻功直接把那朵离经花丢出了交手范围。紧接着就是一个后仰,同时手中雪凤冰王笛转了几圈,一个芙蓉并蒂就扔了出去。 原本舒祈年的打算是等自己推开一点再给野村一郎刷个玉石俱焚的,但是杨青宿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了一步。 杨青宿主修相知剑意,虽然听名字这像是一门剑法,但是实际上这乃是一门辅助功法,能够通过琴音来给予己方对手增幅。而且因为杨青宿基本没有什么正面和人交手的经验,为了避免他帮倒忙,杨青宿被排在了场外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简而言之,场下一群人在混战,杨青宿抱着琴在混战范围以外弹琴。倒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冲出去干掉这个显然画风不符的奶,但是都在达成目的之前被打死了。 ——就算是丐帮,打奶也得死。 原本杨青宿只要安安静静的弹自己的琴就好了,然而因为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在看到舒祈年就快要被一把突然出现的太刀砍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从安全的地方跳了下去。紧接着就是扛起自己的一张琴,快准狠的对着野村一郎抡了过去。 备注:照脸抡。 “哇哦……”硬生生将自己后仰的动作停在半途之中转为前翻的舒祈年在落地之后发出了一声没什么意味的感叹,“是隐身吗?” “大概是东瀛这边的忍者。”答话的是叶年燕,英姿飒爽的二小姐手中的重剑已经朝着之前太刀突然出现的地方挥了过去。宽阔的中间本身就有着可怕的重量,再加上藏剑弟子的强悍臂力,划破空气的时候,都已经发出了令人惊悚的声音。 叶年燕的这一剑可谓是又快又狠,之前潜藏的那人虽然以一个翻滚的动作惊险的闪过了,却也中断了隐身,暴露出了自己。 “可惜了……如果被砸严实了的话,起码要断上五根骨头?” 这样感叹着的舒祈年毫不犹豫的吹响了雪凤冰王笛,封闭的室内毫无预兆的下起了雪。这当然是很美丽的景象,只是却也一样携带着危机。 自古以来,雪便是和严寒相伴而行的。雪凤冰王笛以其美丽的外表、只要吹响就能够看到雪的特性,和与万花心法的高度契合性而扬名江湖,但也只有真正持有雪凤冰王笛的人才会知道这根笛子能够开发出什么样的效果。像是这种暂时性的定身和之后的行动迟缓状态,都只不过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不过行动迟缓这个状态大概是不能展现了。 外面隐隐的传来了打雷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隐隐的剑鸣之声。 北魏洛阳人淳于盈,兵败入龙鸣山,误食流明金英,梦遁太虚幻境,并于石窟玉台上寻获火符金丹与古朴神兵。此神兵形如九天游龙,上铭古篆“碧空游龙”,雷雨之夜更尝作龙鸣之声。后人做赋曰之:碧空万里,龙鸣不止。 精纯内力被铸剑的道姑毫不啬惜的灌入长剑之中,在剑上龙鸣之声达到顶端的时候,静安也挥下了手中的碧空龙鸣。 浩然剑气如匹练般席卷而出,正巧在剑气经过路线上的迟意浓脸色一变,足尖一点身边圆柱,生生制住了下落的趋势,转而借力跃上梁柱。舒祈年也顾不得自己还在吹笛,反手握着雪凤冰王笛,直接拎起还在和野村一郎较劲坚持不懈的拿盈缺给他做脸部按摩的杨青宿,二话不说的就跟着往边上退。 下一刻,那被白雪笼罩着的东瀛人便被这剑气直接劈成了两半,连一点挣扎都没有能够做出来。正巧在附近的野村一郎虽然只是被这剑气波及到了些许,却也是狼狈万分。虽然是性命无忧,但健康——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却很成问题。 他几乎是当场就崩溃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在碧空龙鸣的剑身横至面前的时候,染着一身鲜血,平时总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几乎是痛哭流涕的说道。 106.梦回之一 公事办完了,那么自然便能够去办私事了。 长歌门自来都和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日轮山城之事事关政治, 自然是由长歌门的人来主持。其余的人则是作为武力威慑留在这边,免得日轮山城之中的那些被洗脑煽动了的人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眼看着这边的事情已经走上了正轨, 谢弄月也没什么多耽搁的意思, 直接便挑了人准备组队去单挑八岐大蛇。 静安悄悄的和迟意浓说了, 每一次破坏一个浊气点, 都需要和八岐大蛇留在那里的力量打上一场。每一个地方留着的力量都是不同的, 少的时候静安和麻仓叶姬独自就能应付, 再多一点的话,两人联手也就差不多了。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 则是谢弄月出手了。 很难形容那时候的场景,仿佛阳光划破乌云,又像是冰霜刺破天际。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时候,方才还张狂无比的八岐大蛇残影便被斩于剑下。 如此轻描淡写的姿态。 迟意浓抽了抽嘴角:“所以说,师姐说的单挑不是八岐大蛇单挑我们一群,而是师姐自己上吗?” “大概……是这样没错。”静安带了一点不确定的答道。 谢弄月:“师妹,把招摇给我!” “好的, 师姐。”迟意浓从包裹里抽出招摇笛递给谢弄月。 谢弄月接过那根笛子, 突然出手打碎了之前她放在地上的那三坛美酒。醇香的液体肆意流淌,而在这美酒的芬芳之中,谢弄月横笛吹响了招摇。 舒祈年用一种观察珍惜生物的目光看着这突然从地下窜出来,身体上还沾染着零碎泥土的巨大蟒蛇。 “真大啊……” 不管是把十个成年男人加起来也难以抱住的巨大躯体,还是有两个灯笼大的眼睛,还是直立起来仿佛能够顶到天空的高度,都充分的证明了这一点。 杨青宿的反应有点大,已经准备把背在身后的古琴盈缺接下来备战了。同时也没忘记一脸严肃的把舒祈年挡在身后:“祈年,你要小心。” 虽然被一个主修相知的长歌保护这一点说起来有点可笑,但是……舒祈年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长歌弟子的背影,弯起了嘴角。并不是第一次被保护,但却是第一次被杨青宿保护,毕竟从前充当保护者(输出)这个角色的都是舒祈年自己。现在这样角色颠倒,感觉…… 还不错。 “我知道。”既然杨青宿已经挡在了前面,舒祈年也不好打击他,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舒祈年和杨青宿之间的事情只不过是小事而已,谢弄月一个眼神都没有透过来。事实证明惯性思维要不得,迟意浓之前还以为能够看到师姐出手,但是最后却听到了谢弄月说:“准备好了就开始。” 然后就直接开启了组队刷怪模式。 因为轻功好而担起了拉仇恨这个重任,踩着蝶弄足满场乱跑几乎都要喘成死狗的迟意浓一脸绝望:“师姐你是不是恨我!” “乖,师姐这是为你好。”谢弄月轻摸迟意浓发顶,然后二话不说的就把她扔了回去,“这件事情只有你才能够做到啊,师妹。” 看着迟意浓一次又一次惊险的从八岐大蛇的口中逃生,谢弄月一次又一次的放松了按照剑柄上的手指。 谢弄月并没有说谎,在场的人当中,的确是迟意浓最适合担任拉仇恨这个角色。首先,迟意浓轻功好,不管是长距离的纵跃还是小范围的辗转腾挪都十分灵巧,能够最大可能的保证自己的安全。其次,八岐大蛇对迟意浓的仇恨——或者说是兴趣最大。 连剁了它整整六个头的谢弄月都比不上。 谢弄月琢磨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迟意浓完全就是无妄之灾,之所以会被八岐大蛇紧追着不放—— 归根结底,都是安倍晴明惹的事。 连带着只是身上带着安倍晴明灵力的迟意浓都被牵连了。 简直多大仇啊这!又一次险险从八岐大蛇嘴下逃过一劫的迟意浓满含热泪,深情的表示要是有机会她一定要打死这条蛇! 话归原转,八岐大蛇虽然力量强大,但是在众人的合力之下终究也只有失败一途——毕竟边上还有一个谢弄月在压阵,就算是小队集体发挥失常也不会让它跑了。迟意浓带了点泄愤的拿着樱花晴往躺下的八岐大蛇身上戳了几剑,谢弄月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 毕竟被追了这么久,好些次差点就被咬了,现在有点小脾气,可以理解的嘛。 等到迟意浓发泄完了,之前疲惫的众人也休息好了,谢·照顾师妹·并不是假公济私·弄月才喊了集合。大家的素质都很高,集合的速度也很快,在看到谢弄月挥手之间就让地上那条巨大的蛇尸变成了空气也没什么惊讶的。 不管是静安还是麻仓叶姬还是舒祈年还是迟意浓又或者是剩下的几个人,他们都是被谢弄月挑选过的,基本都知道一些关于神怪方面的事情。唯一的例外就是杨青宿,他是死活拉着舒祈年的衣袖不放手,最后被勉为其难的加进来的,现在……依旧在拉着舒祈年的衣袖不放手。分明是个背着琴的大好青年,却在学着小姑娘装可怜。 迟意浓瞟了一眼好闺蜜那边的情况,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杨青宿简直是要把节操全部丢光的节奏啊这。 ——以及,祈年你居然就这么纵容了他! 果然你们之间一定有问题。 这么想着的迟意浓不怎么开心的拉着静安的手,跟在谢弄月的身后踏进了那个在八岐大蛇的尸体消失之后出现的图案。 “是传送阵。”静安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就是不知道另一头在哪里。” 迟意浓方想答话,就感到了一阵眩晕。视线被强光所占据,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等到再次感觉到脚下传来脚踏实地的实感的时候,迟意浓方才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 “你在做什么?” 强烈的愤怒席卷上心头,迟意浓来不及多加思考,眼看那把短剑已经要刺进白晴明的心口,她直接扬手将手里的樱花晴扔了出去。 虽然在体型上存在着一些差别,但是迟意浓的控制力却是没问题的。散发着樱花香气的长剑准确的击中了被握在八百比丘尼手中的那把短剑,惊怒交加之下,迟意浓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八百比丘尼虽然活了许多年,但是她毕竟本职是远程法系人员,力气和一般人比起来算的上是大,但是和用上了十成内力加持的迟意浓比起来还是略有不如。更何况还是在粹不及防之下。 八百比丘尼手中的短剑毫无意外的脱了手飞到了一边,迟意浓紧跟而上,浅粉色的身影宛如一阵香风,轻盈的落在了白晴明的身边。根本来不及看现场的情况,迟意浓用手中剩下的那一把樱花晴挡下八百比丘尼的法杖,同时拔起插在一边的另一把佩剑,起手便是江海凝光! 凌冽剑气夹杂着浅蓝色的幽光直袭八百比丘尼,所谓江海凝清光正是如此! 这一击迟意浓已经用了全力,丝毫不顾及八百比丘尼能不能接下来。但是那看似柔弱的美丽巫女只是轻笑着挥动了手中的法杖,便挡下了剑气。 浅粉衣裙的少女眸色微沉,樱花晴直指预言巫女,声音冷如凝冰:“你是谁?” “她是八百比丘尼。”一道略微带了几分疲惫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迟意浓便看到一个踩着日式传统高脚木屐,随身带着蓑衣的青年越过自己朝着八百比丘尼走了过去。 他的腰间系着一个有着长长红鼻子的面具和一把团扇,身材高大,背后有一对黑色的羽毛翅膀,穿著昔时武将的盔甲,腰际有□□。除了气息略微衰弱之外,他看上去和从前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从前他身上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颓然。 “也是张清音。” “是显仁啊。”八百比丘尼看着大天狗向着自己走过来,眼中闪过几分迷茫,片刻之后却化为诡艳。“从前抛弃了我的显仁,你这一次也依然要伤害我吗?” 虽然口中说着这样堪称忧郁的话语,但是八百比丘尼从头到尾却是弯着嘴角笑着的。不同于从前的清丽雅致或是温柔从容,八百比丘尼的这个笑充满了妩媚和魔性的诱惑。虽然和从前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和打扮,但是仅仅只是神情的不同,便已经清楚的区分开了从前和现在。 浅金发色的妖怪深深的注视着多年不见的恋人,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从前的那一次,是我的过错。”大天狗说道,“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却忽略了你的心情。” 八百比丘尼:“错已铸成,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有些激动的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见的心情?因为食用了人鱼肉而获得了长生的我,又是怎么面对丈夫恐惧自己不变的容颜与长生这种猜测的?” 大天狗:“我……”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八百比丘尼突然冷静了下来,她重新勾起了妩媚动人的笑容,眼波流转之间尽是昔年属于张清音的天真。“显仁,你让开。难道连你也要拦着我吗?”她问道。 大天狗寸步不让,相反还有些逼近八百比丘尼的样子。他几近于愤怒的抬高了声音:“清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要杀了安倍晴明,然后八岐大蛇就会给予我死亡!”八百比丘尼同样大声的回答他,神色狂热,“我活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个吗?八百比丘尼活着的每一天,都只是为了寻找死去的方法啊!” 107.梦回之二 白晴明正在边上躺尸,小白乖乖巧巧的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神乐的脚边, 神乐在照顾重伤的源博雅, 雪女正依偎在黑晴明的身边担忧又慌张的注视着自己的主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充满着一种沉郁哀伤的气息, 而在十步开外,八百比丘尼正在和大天狗争论的厉害。 或者是, 正在和她自己争论的厉害。 大天狗不愧是八百比丘尼的情缘, 就算是隔了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他依旧十分了解八百比丘尼。他的话并不算是很多, 却往往都落在八百比丘尼最不坚定的地方上, 三言两语之间,便让八百比丘尼开始动摇了起来。 法杖上悬挂着的金□□魔铃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来。迟意浓的目光落在大天狗的腰间, 毫不意外的在那里看到了一只同样的金色铃铛。 早就有了怀疑,现在真相爆出来……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八百比丘尼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谢弄月便是在这个时候拍了拍迟意浓的肩膀。“已经没事了。”她对迟意浓说道。 谢弄月:“师妹,你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吗?” “叶师姐他们……”迟意浓回头看了看刚才不小心遗忘了的小伙伴, 有点犹豫。 谢弄月:“一群病号, 他们怎么说也不好站着。”舒祈年已经动手开始治疗了。“师妹, 你想知道吗?” 迟意浓略微犹豫了一下, 然后果断的点了头:“想。” 谢弄月微微一笑:“师妹你先等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让自家近侍去把躺地上的黑晴明和白晴明堆一起了,等到完成以后才带着迟意浓走过去。谢弄月的话十分的简单直白:“师妹你靠我身上,闭眼,静心凝神——” 迟意浓乖乖照做,闭上眼之后眼前便再看不到任何景物,然而在下一刻—— 依旧是一片漆黑。 准确的来说,现在的情况,毕竟刚才还要更加的糟糕一点。 迟意浓面无表情的执剑干脆利落的剁了拦在前行路上的一切想要袭击自己的诡异植物,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奇诡古怪也就算了,伸手不见五指也可以原谅,但是连树都已经进化出了吃人的功能,这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事实证明,当然是可以的。 迟意浓一路上跌跌撞撞的乱走,不知道路线的坏处就在这里了,连选择方向都只能凭感觉。刚开始的时候迟意浓还能记一下自己是怎么走的拐了几个弯,后来她就彻底放弃这件事情看,改为自由发挥。许是冥冥之中存在着几分联系,在不知道多久以后,迟意浓终于看见了光。 不同于她手中樱花晴的细微光亮,也不是这段时间所见到的那些磷光生物发出来的冷色光亮。形容一下迟意浓所看到的那一线光亮的话,大概就是……像阳光一样柔和。 连站在那光亮里的人,也像是阳光一下。 迟意浓停住了脚步,注视对方片刻以后,慢慢的念出了他的名字:“白晴明。” 银白色长发的阴阳师对着自己的心上人露出温柔的笑靥,口中吐出了拒绝之语:“七娘,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那我应该去哪里?”迟意浓反问。 “自然是我这里!” 同样的声线,但是与白晴明的温柔和煦不同此时响起的声音硬生生的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寒鬼魅之意。迟意浓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映入眼中的是一道深紫色的身影。 “黑晴明……” 有着深蓝色长发,与白晴明一样头戴乌帽手持蝙蝠扇的青年阴阳师迈步而来。他浑身都带着一种扭曲的癫狂意味,死死地缠绕着不愿意离去,浊气浓郁的让人完全无法忽视。与白晴明的明亮风格不同,他走过来的时候,迟意浓只觉得,那块地方也跟着黑了不少。 连带着还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场开始扩张。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连带着也偏开了脸颊,让黑晴明伸过来的手摸了个空。 “黑晴明,迟姬不喜欢你靠近。”蓝色狩衣的阴阳师朝前走去,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迟意浓的前方,平素总是含着笑意的面容严肃下来的时候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威慑之感。“还请退开。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同迟姬并没有关系!” “白晴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要装模作样吗?”黑晴明毫不客气的嘲讽道,他的嘴角噙着笑意,弯起的弧度又尖锐又讽刺。“明明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却还是在自顾自的装傻……你这种样子,真是难看啊。” “安倍晴明的善,就是这样子的吗?” 黑晴明和白晴明每次见面都要打上一场嘴仗,这次也一样。还没说几句话,空气之中就已经充满了火药味。 然而最后还是没有吵起来。 “我来这里,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们。”迟意浓说道,“你们大约并不想说,所以,就由我来说,然后你们来对我说对,或者是不对,可以吗?” 白晴明:“自然可以。” 黑晴明:“哼,说。” “就从你们开始说起。”迟意浓说道,“祈年曾经同我说过,你们都是完整的……后来我又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我贸然猜测,其实你们之间的区别并非是纯粹的善恶?白晴明对世上的一切都能够怀抱着温柔的心来对待,而黑晴明……你似乎执着的认为人类都是坏的,一心为了妖怪谋取好处。” “我猜,白晴明其实也是晴明人的那一部分,而黑晴明你,则是晴明妖怪的那一部分,是吗?” 白晴明点了点头。 迟意浓拍了拍手:“那就好啦,我的疑惑已经被证实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黑晴明:“问!” “之前发生了什么?”迟意浓问道,“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受伤倒在一起?八百比丘尼她……” “还不是因为八百比丘尼!”显然脾气要更加暴躁一点的黑晴明打断了迟意浓的话,他扭曲着表情,连脸上奇怪的油彩装饰也跟着扭曲了起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他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四个字,最后在迟意浓困惑的目光之中恨恨的说道:“她投靠了八岐大蛇。” 迟意浓:“为了死亡?清音姑娘不是说,晴明才是能够终结她生命的人吗?” 白晴明露出一个苦笑一样的表情来,他并没有询问清音是谁,而是直接回答了迟意浓的问题:“八百比丘尼的意思是,能够杀死她的是安倍晴明,而不是我或者黑晴明。” “那个女人说,既然我和白晴明不愿意融合恢复成安倍晴明,她自然要去寻找别的办法。”黑晴明冷淡着声音补充道。 迟意浓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来:“你们……能够根据自己的意愿决定是否恢复成晴明?” “是这样没错。”虽然神色之中难掩失落,白晴明还是温柔的回答道。 比起白晴明来,黑晴明的态度就要糟糕的太多了。他陡然靠近了迟意浓,这突然的举动让白晴明都没有来得及阻拦。迟意浓微微的向后仰了一点,配合了他前倾的动作。黑晴明挑着眉,脸上妖异的油彩图案也跟着扬起来。他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声音显得格外的低沉了一些,叫人觉得格外的危险。 “七娘。”黑晴明说,“你知道的?” “我喜欢你。” 迟意浓一点都没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浮动。 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秀坊弟子哪个不是追求者众多?虽然被这么直接的告白没几次,但是也不代表迟意浓没见过世面啊。 黑晴明:“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听你的话,让你开心……” “所以你来这里,对着我说出这句话,便是仗着我的这一分心意吗?” 迟意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黑晴明:“?” 粉裙金簪的少女仰着脸看他,迟意浓难得有这种弱势的样子,黑晴明不由看的专注了一点。然后他便听到迟意浓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啊。” “毕竟,你是晴明嘛。” 她微笑着,对着他说出了两个字。 “青月。” 伴随着这两字的出口,在许久之前被种下的暗示开始苏醒。 黑晴明的目光开始变得茫然起来,他无意识的退开了几步。不管是黑晴明还是白晴明都有着和安倍晴明一样的身高,同理,在身高方面他也一样占有优势。此时抬头,他的目光便很自然的越过了迟意浓的肩头,投向了站在她身后同样目光失焦的白晴明。 迟意浓轻盈的退开了几步,看着黑晴明和白晴明两人朝着对方走去。 然后变成了一个人。 在光散去之后,在那里站着一个身姿修长的青年。 青年身着白色狩衣,未带乌帽,于是一头黑色的长发便自然的垂落了下来。他的相貌十分俊美,眉目清朗,五官精致中犹带三分妩媚。不笑的时候仿佛高山白雪,清冷洁白,叫人不敢靠近。笑起来的时候宛如清风明月,疏朗开阔,温柔可亲。眼睛弯起来,像是狐狸一样。 这是…… “晴明啊。”迟意浓说道。 不是黑晴明,也不是白晴明,而是安倍晴明。 阴阳师展开蝙蝠扇,遮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声音温柔的像是远山上笼罩着的那一层薄雾。 “许久不见,迟姬。” 108.梦回之三 “是有一段时间不见了, 晴明。”迟意浓同样回以微笑, “你现在这样子, 算是恢复了吗?” 白衣的阴阳师以蝙蝠扇遮掩了小半张脸, 然而眉眼间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此时说来还要多谢七娘——若非七娘出言相助, 想来我那两个化身也不会心甘情愿的选择融合, 恢复成在下。” “不管黑晴明还是白晴明, 他们虽然是独立的个体, 但也都是你。”迟意浓说道, “我也没什么功劳,说到底, 也只是晴明你自己心思缜密,给自己留下的后路生了效果而已。” 安倍晴明笑言反问道:“若非七娘,他人怎能够发现我留下的暗示?” 心思缜密凡事必留后路是安倍晴明的固定属性, 但是他留下的后路, 就算是需要他人帮助,也不是谁都能够发现的。 拿这一次举例子,首先要能够发现他留在安倍宅之中的梨花的暗示, 然后还要找到他藏起来的那枝梨花, 拿到关键物品以后还要根据藏在梨花里的暗示在他的那些藏书之中找到真正的暗语。一环扣一环, 怎叫个繁琐了得。就算迟意浓已经解开了谜底,但是思及过程—— “如果不是你在我房间的那枝梨花上面施了术法,我也不一定会猜出来。”迟意浓很诚实的说道。 最开始注意到房间里的梨花完全就是巧合,后来虽也曾经思考过其中的蕴意,但若不是那个梦,准确的说,是梦里的安倍晴明念的那一句诗,迟意浓大概也找不到安倍晴明留在安倍宅之中的真正后手。而没有了那关键的通关道具,想要找到安倍晴明藏在那一堆书里的两个字,可能性真的不大。 安倍晴明遮了遮嘴角的笑意:“不。”他做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说道:“只要是七娘你,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一定能够成功。” 因为你喜欢的人是我,而非是我那两个痴恋你的化身之中的任何一人。 现在想想的话,虽然对于同样继承了作为本体的自己的感情,但是那两个化身的喜爱……却是出于真心。 并非只是受到了本体的安倍晴明的影响,或许那是基础,但是安倍晴明在恢复以后所接收到的来自于黑晴明和白晴明心中的那名为爱恋的心情,最初的发源点是他们自己。 最扯的是,还都是一见钟情。 安倍晴明:该说不愧是我的化身吗?连这个这种属性也跟着一起继承了下来。 虽然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再怎么思考,安倍晴明也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是不怎么高兴的。黑晴明和白晴明融合在一起恢复成了安倍晴明,自然他也全盘接手了黑晴明和白晴明一切。翻翻记忆里两个人和之间的相处,虽然说那也是某冲程上来说的自己,安倍晴明依旧有一种微妙的,被撬了墙角的感觉。 自己撬自己的墙角,想想也是微妙。 黑晴明乖戾,白晴明温柔,他们虽然同出一源,却更像是从同一个点出发然后却背道而驰的线。但不可否认,他们正如同本体安倍晴明一样,同样的爱着迟意浓。 如果是迟意浓,就一定能够成功。这并非是安倍晴明的随口之言,而是的确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你爱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渴慕着你的爱情的他们,必然会让我恢复,以此来达成自己的渴望。 没有人比安倍晴明更加的了解自己的两个化身,尤其是在恢复以后。黑晴明和白晴明的所思所想他都能够知晓,自然也能够判断,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高达十成。 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没有人发现说出那关键的两个字引动他留在黑晴明与白晴明身上的暗示,只要迟意浓依旧在,最后渴求着迟意浓爱情的黑晴明和白晴明也还是会携手合作让安倍晴明恢复的。最多,也只不过是在时间上迟一些罢了。 这种想法若是被迟意浓知道了,肯定又会开始觉得奇怪。但深知自己本性的安倍晴明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毕竟他的身上流淌着妖怪的血液,自然也继承了某些妖怪的习性,比如说对于某些规章的不屑,又比如说偏执。 在一定的道德范围之内,为了达成目的,安倍晴明知道,自己能够不折手段。 损人利己一般情况是不会去做的,但若是损己,倒是不需要有什么考虑。 当然,这些事情安倍晴明是肯定不会对迟意浓说的。他希望自己在迟意浓的心中永远都是最好的样子,光风霁月,心地开阔,而不是偏执疯狂,不折手段。至于黑晴明和白晴明为了她的爱情会做出来的事情——就更加的不会说了。 他的心上人虽然性情坚韧看上去温柔多情本质上也是才思敏捷,在感情方面却十分迟钝。黑白晴明当初纵然百般表现,也是毫无所觉。虽然后来知道他们心慕自己,但也只是归类于安倍晴明喜爱自己这个原因,半点都没有多想。若是知道了这种事情……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还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他这是闲的没事干了吗?巴巴的给自己找情敌! 这么想着的安倍晴明笑意更加的加深了一点,也选择性的转移了话题:“我要多谢你呀,七娘。” “你不必谢我。”迟意浓略微垂眼,不去看安倍晴明。虽然被扇子遮去了半张脸,但是看着他的时候也能够感受到安倍晴明传递出来的温情的意味。迟意浓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烧:“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啊。” “七娘如此……”安倍晴明停顿了一下,然后在迟意浓疑惑的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笑吟吟的说出了后半句话。“我十分喜悦。” “恢复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七娘,我很开心。” 迟意浓:“我……”她一句话才说了一个字,便生生的停住了。 安倍晴明与她在同一时间开了口,就像是半年之前一样,对她说:“七娘,我心悦于你。” 虽然在白晴明的记忆之中已经知道了迟意浓也是喜欢自己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安倍晴明生出想要亲耳听到的念头来。毕竟,书信不如画面,在他人记忆之中所见到的场景也不如亲眼所见——是?风姿绝世的阴阳师带了几分期盼的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而后他便看到,迟意浓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靥来。 “我知道。”迟意浓微微叹息,随即正色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安倍晴明带了点内伤的表情,严肃的说道:“我来这里是有正事要问你。晴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迟意浓发问的时候,安倍晴明早已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他习惯性的拿合拢起来的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嘴角略微上翘,天然的便是三分笑意。眉目风流,眼波流转之间却沉淀出几分思索。“这个……要从哪里说起呢?” “那就长话短说,或者,我来说也可以。”迟意浓思及外界的情况,眉头微蹙,“黑夜山下面有什么?八岐大蛇?” 安倍晴明有点惊讶的睁大了眼:“……的确如此。”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我的计划只包括了如何杀死八岐大蛇!” “你有把握?” “在我的推演之中……我一定会成功!” 安倍晴明说的十分肯定,在他的认知之中,这便是必然! “这是我生来就有的使命,即便是豁出自己的性命,我也要完成这件事情!” “八岐大蛇生性凶残,喜食人,所过之处无不带来灾祸。如今已经不是神明活跃的时代,八岐大蛇挣脱封印以后对人间带来的危害无可言表——它绝不能出世!” “既然如此……”迟意浓细声道,“我们便走,晴明。” 安倍晴明:“嗯?” 迟意浓有些失笑:“你莫不是还要在这继续呆下去?” “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啊,晴明。虽说不管这里过去多少时候在外界来说也只不过是一瞬罢了,但……” “师姐送我进来,可不是为了这个的。” 安倍晴明道:“可是……七娘,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嗳?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只要在心里想想就可以了吗?”迟意浓困惑的反问了一句,“晴明你又不会拦着我。” 毫无疑问,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是本身的绝对主场。在这里,作为主人的那一方能力可以得到无限的增长,而相反,作为外来者的那一方在对上主人的时候实力则是会被无限的压制。这里是安倍晴明的精神世界,只要他不愿意放人,那么迟意浓便不可能离开这里。 虽然说这种事情认真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变成事实——毕竟谢弄月不可能让自己的师妹落到这种情况,但是在不知实情的客观情况下,这种成果还是很让人想要尝试一下的。 比如说黑晴明。 如果不是迟意浓说出了暗示的指令触动了安倍晴明在化出这两个化身的时候就铭刻下来的暗示,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 被好好的科普了一遍自己这种随便跑到别人的精神世界来的行为到底有多么不靠谱的迟意浓抽了抽嘴角:“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迟意浓肯定不会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想想之前黑晴明的那种状态……这段时间来越发阴沉癫狂乖戾的黑晴明会做出这种事情—— 反而还有点理所当然。 安倍晴明有点头痛的扶了扶额:“七娘……你真的有听我说话吗?” “我有听啊。”迟意浓回眸一笑,宛如百千繁花同时盛放。那一刻,安倍晴明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风景,都抵不过眼前人的一个笑靥。 和一声轻语。 迟意浓说:“可是,晴明你又不会害我?” 109.梦回之四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安倍晴明觉得有点不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对来自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就算是大阴阳师,也不是事事皆知的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仿佛苦笑一样的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兴奋的跳动着,正跃跃欲试的在期待着什么。阴阳师习惯性的拿着蝙蝠扇敲了敲掌心,口中默念着清心的咒语。 然而这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 属于妖物的刺耳笑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而在这几乎能够称之为声嘶力竭的的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诅咒之语。那细小的声音被携夹着狂意与快慰的大笑淹没,几乎难以听清。 安倍晴明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阴阳师嘴角笑意仍在,只是蝙蝠扇敲打掌心的频率却是慢了不少。咒语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按照唐国的说法来解释便是,即便只是一字之差也会产生很大的偏差。仅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而已,完全无法推测出那个妖怪即便是拼着死去也要给自己下的咒语是什么。 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效果就是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怎么好。 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催促在身体里堆积着变成即将勃发的冲动。理智依旧十分清楚,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异样变化,相反,安倍晴明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恨不得去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样。 也受到了影响。 冷静的判断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安倍晴明借势在冰冷的岩壁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这一副受伤的躯体,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了这个充满着诡异气味的洞穴。 已经无法拖延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会在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的因为失血过多这个可笑的理由死掉。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死去,还不如尝试着走出去。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但是在他走出去之前,他首先看见了那个走进来的少女。 来者脚步轻盈,即便是在这种坏境恶劣的野外,行走之前几乎毫无声响,连裙上系着的那些华美精致的饰物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若非是安倍晴明突然在靠在墙壁上喘息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片粉色的鲜嫩裙角,想来他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正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一片裙角的主人便绕过了那一个拐角,出现在了安倍晴明的视线之中。 诚实的来说,那的确是一个美人。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乌发泼墨,冰肌玉骨,姿容娴雅而秀丽。虽然着了一身浅粉的华美衣裳,鬓发上也不乏珠玉点缀,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依旧是静静的生长在山谷之中的幽幽兰花,而非是更加直接的粉色蔷薇,或者是娇嫩海棠。 当然,在既兰花之后,安倍晴明首先联想到的是唐国的侠女。 虽然不曾去过唐国,但是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值得被谈论上许久的珍贵见闻。安倍晴明也曾经听旁人提起过唐国的女子,除却那些比姬君更加养尊处优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之外,在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许多以其他方式生活的女性。 110.梦回之五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安倍晴明觉得有点不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对来自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就算是大阴阳师,也不是事事皆知的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仿佛苦笑一样的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兴奋的跳动着,正跃跃欲试的在期待着什么。阴阳师习惯性的拿着蝙蝠扇敲了敲掌心,口中默念着清心的咒语。 然而这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 属于妖物的刺耳笑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而在这几乎能够称之为声嘶力竭的的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诅咒之语。那细小的声音被携夹着狂意与快慰的大笑淹没,几乎难以听清。 安倍晴明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阴阳师嘴角笑意仍在,只是蝙蝠扇敲打掌心的频率却是慢了不少。咒语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按照唐国的说法来解释便是,即便只是一字之差也会产生很大的偏差。仅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而已,完全无法推测出那个妖怪即便是拼着死去也要给自己下的咒语是什么。 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效果就是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怎么好。 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催促在身体里堆积着变成即将勃发的冲动。理智依旧十分清楚,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异样变化,相反,安倍晴明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恨不得去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样。 也受到了影响。 冷静的判断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安倍晴明借势在冰冷的岩壁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这一副受伤的躯体,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了这个充满着诡异气味的洞穴。 已经无法拖延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会在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的因为失血过多这个可笑的理由死掉。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死去,还不如尝试着走出去。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但是在他走出去之前,他首先看见了那个走进来的少女。 来者脚步轻盈,即便是在这种坏境恶劣的野外,行走之前几乎毫无声响,连裙上系着的那些华美精致的饰物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若非是安倍晴明突然在靠在墙壁上喘息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片粉色的鲜嫩裙角,想来他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正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一片裙角的主人便绕过了那一个拐角,出现在了安倍晴明的视线之中。 诚实的来说,那的确是一个美人。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乌发泼墨,冰肌玉骨,姿容娴雅而秀丽。虽然着了一身浅粉的华美衣裳,鬓发上也不乏珠玉点缀,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依旧是静静的生长在山谷之中的幽幽兰花,而非是更加直接的粉色蔷薇,或者是娇嫩海棠。 当然,在既兰花之后,安倍晴明首先联想到的是唐国的侠女。 虽然不曾去过唐国,但是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值得被谈论上许久的珍贵见闻。安倍晴明也曾经听旁人提起过唐国的女子,除却那些比姬君更加养尊处优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之外,在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许多以其他方式生活的女性。 111.梦回之六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安倍晴明觉得有点不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对来自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就算是大阴阳师,也不是事事皆知的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仿佛苦笑一样的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兴奋的跳动着,正跃跃欲试的在期待着什么。阴阳师习惯性的拿着蝙蝠扇敲了敲掌心,口中默念着清心的咒语。 然而这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 属于妖物的刺耳笑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而在这几乎能够称之为声嘶力竭的的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诅咒之语。那细小的声音被携夹着狂意与快慰的大笑淹没,几乎难以听清。 安倍晴明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阴阳师嘴角笑意仍在,只是蝙蝠扇敲打掌心的频率却是慢了不少。咒语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按照唐国的说法来解释便是,即便只是一字之差也会产生很大的偏差。仅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而已,完全无法推测出那个妖怪即便是拼着死去也要给自己下的咒语是什么。 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效果就是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怎么好。 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催促在身体里堆积着变成即将勃发的冲动。理智依旧十分清楚,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异样变化,相反,安倍晴明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恨不得去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样。 也受到了影响。 冷静的判断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安倍晴明借势在冰冷的岩壁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这一副受伤的躯体,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了这个充满着诡异气味的洞穴。 已经无法拖延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会在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的因为失血过多这个可笑的理由死掉。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死去,还不如尝试着走出去。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但是在他走出去之前,他首先看见了那个走进来的少女。 来者脚步轻盈,即便是在这种坏境恶劣的野外,行走之前几乎毫无声响,连裙上系着的那些华美精致的饰物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若非是安倍晴明突然在靠在墙壁上喘息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片粉色的鲜嫩裙角,想来他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正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一片裙角的主人便绕过了那一个拐角,出现在了安倍晴明的视线之中。 诚实的来说,那的确是一个美人。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乌发泼墨,冰肌玉骨,姿容娴雅而秀丽。虽然着了一身浅粉的华美衣裳,鬓发上也不乏珠玉点缀,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依旧是静静的生长在山谷之中的幽幽兰花,而非是更加直接的粉色蔷薇,或者是娇嫩海棠。 当然,在既兰花之后,安倍晴明首先联想到的是唐国的侠女。 虽然不曾去过唐国,但是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值得被谈论上许久的珍贵见闻。安倍晴明也曾经听旁人提起过唐国的女子,除却那些比姬君更加养尊处优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之外,在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许多以其他方式生活的女性。 112.梦回之七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安倍晴明觉得有点不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对来自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就算是大阴阳师,也不是事事皆知的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仿佛苦笑一样的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兴奋的跳动着,正跃跃欲试的在期待着什么。阴阳师习惯性的拿着蝙蝠扇敲了敲掌心,口中默念着清心的咒语。 然而这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 属于妖物的刺耳笑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而在这几乎能够称之为声嘶力竭的的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诅咒之语。那细小的声音被携夹着狂意与快慰的大笑淹没,几乎难以听清。 安倍晴明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阴阳师嘴角笑意仍在,只是蝙蝠扇敲打掌心的频率却是慢了不少。咒语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按照唐国的说法来解释便是,即便只是一字之差也会产生很大的偏差。仅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而已,完全无法推测出那个妖怪即便是拼着死去也要给自己下的咒语是什么。 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效果就是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怎么好。 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催促在身体里堆积着变成即将勃发的冲动。理智依旧十分清楚,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异样变化,相反,安倍晴明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恨不得去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样。 也受到了影响。 冷静的判断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安倍晴明借势在冰冷的岩壁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这一副受伤的躯体,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了这个充满着诡异气味的洞穴。 已经无法拖延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会在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的因为失血过多这个可笑的理由死掉。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死去,还不如尝试着走出去。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但是在他走出去之前,他首先看见了那个走进来的少女。 来者脚步轻盈,即便是在这种坏境恶劣的野外,行走之前几乎毫无声响,连裙上系着的那些华美精致的饰物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若非是安倍晴明突然在靠在墙壁上喘息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片粉色的鲜嫩裙角,想来他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正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一片裙角的主人便绕过了那一个拐角,出现在了安倍晴明的视线之中。 诚实的来说,那的确是一个美人。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乌发泼墨,冰肌玉骨,姿容娴雅而秀丽。虽然着了一身浅粉的华美衣裳,鬓发上也不乏珠玉点缀,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依旧是静静的生长在山谷之中的幽幽兰花,而非是更加直接的粉色蔷薇,或者是娇嫩海棠。 当然,在既兰花之后,安倍晴明首先联想到的是唐国的侠女。 虽然不曾去过唐国,但是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值得被谈论上许久的珍贵见闻。安倍晴明也曾经听旁人提起过唐国的女子,除却那些比姬君更加养尊处优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之外,在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许多以其他方式生活的女性。 113.梦回之八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安倍晴明觉得有点不对。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种不对来自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就算是大阴阳师,也不是事事皆知的啊。 他这样想着,然后仿佛苦笑一样的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兴奋的跳动着,正跃跃欲试的在期待着什么。阴阳师习惯性的拿着蝙蝠扇敲了敲掌心,口中默念着清心的咒语。 然而这毫无用处。 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成功了。 属于妖物的刺耳笑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而在这几乎能够称之为声嘶力竭的的笑声之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诅咒之语。那细小的声音被携夹着狂意与快慰的大笑淹没,几乎难以听清。 安倍晴明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阴阳师嘴角笑意仍在,只是蝙蝠扇敲打掌心的频率却是慢了不少。咒语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按照唐国的说法来解释便是,即便只是一字之差也会产生很大的偏差。仅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而已,完全无法推测出那个妖怪即便是拼着死去也要给自己下的咒语是什么。 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效果就是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怎么好。 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催促在身体里堆积着变成即将勃发的冲动。理智依旧十分清楚,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异样变化,相反,安倍晴明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恨不得去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样。 也受到了影响。 冷静的判断了自己的情况之后,安倍晴明借势在冰冷的岩壁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这一副受伤的躯体,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了这个充满着诡异气味的洞穴。 已经无法拖延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会在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先一步的因为失血过多这个可笑的理由死掉。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死去,还不如尝试着走出去。 安倍晴明这样想着——但是在他走出去之前,他首先看见了那个走进来的少女。 来者脚步轻盈,即便是在这种坏境恶劣的野外,行走之前几乎毫无声响,连裙上系着的那些华美精致的饰物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若非是安倍晴明突然在靠在墙壁上喘息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片粉色的鲜嫩裙角,想来他根本不会发现有人正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一片裙角的主人便绕过了那一个拐角,出现在了安倍晴明的视线之中。 诚实的来说,那的确是一个美人。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乌发泼墨,冰肌玉骨,姿容娴雅而秀丽。虽然着了一身浅粉的华美衣裳,鬓发上也不乏珠玉点缀,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依旧是静静的生长在山谷之中的幽幽兰花,而非是更加直接的粉色蔷薇,或者是娇嫩海棠。 当然,在既兰花之后,安倍晴明首先联想到的是唐国的侠女。 虽然不曾去过唐国,但是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值得被谈论上许久的珍贵见闻。安倍晴明也曾经听旁人提起过唐国的女子,除却那些比姬君更加养尊处优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之外,在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许多以其他方式生活的女性。 114.梦回之九 此为防盗章 她尽力的平复自己的呼吸,一边抓紧时间平复气血,一边在不计代价的突破封禁。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迟意浓自然是选择缠斗的,左右她轻功好,就算是溜清姬一天也没事,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现场除了迟意浓自己之外还有两个人在。清姬虽然执着于打击迟意浓,但是对于那两人的兴趣也不小。 尽心竭力的将清姬每次意图绕过自己打击后方的举动都掐灭在摇篮里的迟意浓并不知道,清姬的兴趣其实只有一个人——至少里面没有安倍晴明这个阴阳师在。但是她知道,正在交手的这个妖怪……许是因为久久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已经是越发的暴躁了。 以至于竟然做出了一个莽撞的决定。 对于这种难得的机会,迟意浓的第一反应就是起手一记剑气对着她暴露出来的七寸要害砸过去,却是不防清姬执念过深,竟然是拼着被剑气重创的后果也要将尾巴伸过去缠住安珍。 迟意浓是不知道这此间的纠葛的,清姬的这个动作落在迟意浓的眼中,便是她想要先解决作为阴阳师,同样具有威胁的安倍晴明。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喊了小心,扔了手中的双剑权作阻止之后孤注一掷的拔了发簪就往清姬七寸的要害送,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拼着将自身暴露在清姬能够轻易攻击到的地方也要奋力一搏,试图让那娇弱的青年脱离这一击的范围。 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 包括那位僧人。 那一瞬间,迟意浓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便是很多年之前,在正式拜师的时候,师尊叶芷青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一番话。 我门一脉武学,以琴养心,以舞入武,凡事初切要记住守住本心,坚持曲艺之道。而行走江湖,除强扶弱,救助孤寡,乃是我派门人当为之事,切不可有推脱逃避之心。 我从未逃避。 假若能够救下他人,哪怕只有一人——便纵身死,也是无悔。 心中这样想着,虽然怀抱着百死无悔的坚定心意,但迟意浓却是没有半点等死的意思。手中已无兵器,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身后那夹杂着腥气的温热气息越发靠近,迟意浓一个倾身,将身体重心尽数放在了右脚脚尖,计算好了恰好能够闪开清姬蛇口的位置。同时她还伸出了手,试图抓住机会,将自己的佩剑抓出来。 计划很好,但是迟意浓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两个队友在。 虽然两个都被她定位为需要保护,现在一个软了没有行动能力,但是另一个还是好好的。 于是结果就是,在迟意浓准备伸手去拿自己的佩剑的时候,她被不知道怎么窜过来手里还死死的抓着她之前扔过去的那把鸾歌凤舞的安倍晴明给抱了个满怀,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整个人都往下面摔了下去。 虽然一样躲开了清姬的蛇口,但是不得不说,这比迟意浓自己来要难看多了。 眼见安倍晴明就这么抱着自己摔下去,迟意浓急忙踩了个扶摇控制了高度,然后反客为主,十分熟练的把抱着自己的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同时迟意浓也还没有忘记还软在地上的安珍,既然拦不住清姬,她便也不再费力,摸出一条披帛扔了过去,缠起安珍之后就直接把人拽了过来,让清姬的尾巴够了个空。 趁着清姬转身的当,迟意浓揽着安倍晴明也落了地。低头再看怀中人情况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神色还有些恍惚,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也有些不稳,就好像是……没有回过神来? 迟意浓小心的拍了拍他的脸颊,确定安倍晴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之后就把人推一边去了,拎着从他手里拿来的只剩下一把的鸾歌凤舞争分夺秒的开始给自己叠剑舞。 然后出手就是剑神无我剑气长江剑灵寰宇,最后再补上一个剑影留痕,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力图保持足够距离。 抽空捂了捂嘴强行咽下已经涌到了喉咙口的血腥气,关注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迟意浓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这么一点为了冲开封禁所付出的代价根本就不算是什么。 这世上,有什么是比人的性命更加宝贵的呢? 根本就没有。 只是一点内伤,就能够救下两个人,迟意浓觉得这笔账还算是划算。 她抬手欲要再舞一次猿公剑法,却被人拦下了。 “剩下的,便交与我来,迟姬。”年轻的阴阳师这样说着,温和秀致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看上去半点不见之前怔忡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十分可靠。“毕竟,我也是专门对付鬼怪的阴阳师啊。” 他这样说着,然后以一种温柔而强势的姿态,将迟意浓护在了身后。 或者换个简单些的说法,世上总是充满了意外。 比如说他与迟意浓的相遇。 初至日本因为不明情况而不慎误入妖怪巢穴的唐人少女,以及一时意气孤身进入险地除妖的阴阳师。这个搭配看上去显然十分奇怪,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极不搭调。如果换个情况的话安倍晴明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会做出什么样子的选择,但是—— 其实他的选择,在看到那个名为迟意浓的少女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而在第一次见面便主动的交换了名字的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咒所缠绕。 仿佛被安排着的相遇,原本不应该有什么相关的命运的丝线被搅乱,缠到了一起。 虽然成功的消灭了妖怪,但是被妖怪下了效果为“爱上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的咒的阴阳师的心中,却燃起了对于那唐人少女的炽热爱意。 从感情产生的速度来说的话,大约可以被称之为一见钟情。 但是安倍晴明很清楚的知道,这一份一见钟情,是假的。 虽然仿佛发自内心,或许那份感情是真实的,但是来源与动机却是如此不堪深究的虚假——而被这样的虚妄感情所驱赶着、完全无法压下心中那一份念头的自己,也实在是太过于狼狈。 心中在说着要保持距离,但是身体的行为却总是要比思维更加的快上一步,一直到做完了才想起来那是太过于亲密的距离和对自己心情的放纵。然而这个时候才蔓延到了心中的懊悔也只不过是姗姗来迟,除却更添几分无奈之外也没有什么作用。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倍晴明也会回忆白天的时候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后无一例外的,他都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不妥当。也许在尽力的控制下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心中的那一份心情,他所能够感受到的那一部分,一天多过于一天。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为了这个事实而感到欢喜雀跃,兴奋难言,而另一半的自己则是在忧心忡忡,对于自己所受到的咒语影响一日大过一日而感到忧虑苦恼。 然而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会完全忘记夜深人静时候漫上心头的懊悔,处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之后,在理智上线之前就会自发的去找迟意浓。 迟意浓似乎总是能够找到许多的事情来消磨时间,安倍晴明每次去找她的时候,她手边几乎都有事情要做。 有时候是研磨写字,有时候的刺绣描花,有时候是弹琴下棋,又或者是舞剑伴乐。虽然几乎不怎么出院子,但是她却一直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甚至很少会有真正的什么都不做的空闲时间。安倍晴明也并不是那种非要别人放下自己的事情来迁就他的人,是而虽然很多时候他们都呆在一起,但是出现最多的日常也只不过是在同一个地点各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罢了。 区别只在于迟意浓是完全的全心投入,但是他则是会忍不住的,悄悄的看着她。 但不管是做什么,即便只是简单的交谈,就算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的看着她,就会觉得……非常的,幸福。 安倍晴明喜欢迟意浓的一切,微笑也好,苦恼也好,就算是偶尔的执拗也很好。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是在他的眼中,自己所喜欢的人自然是没有一处的不好。不管是泼墨挥毫,还是抚琴舞剑,又或者是焚香折花,只要是迟意浓,在他看来,便都是好的。 都说爱情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但是,他所喜欢着的这个姑娘,本来就是那样好的女孩子啊。 你什么都好,怎么都美——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又或者说,美好如你,我怎能够不爱你。 宽容到不可思议的包容,以及强烈到了无法抑制的渴盼。 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吗? 偶尔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疑惑。 但是比这种疑惑来的更多的,却是日复一日的自我唾弃。 每天一句的“路上小心”与“你回来了”,以及那些生活之中的琐碎小事,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礼节性的关心,但是安倍晴明却忍不住的产生了一种夫妻的错觉。 很多的事情迟意浓都是不知道的,就像是那个颜若轻兰的少女永远也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能够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一样,她也不会知道,自己那些无意之中的行为举止,会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偶尔的时候,又会让他产生什么不知羞耻的可悲妄想。 这是不对的。 安倍晴明这样对自己说,却是无力阻止内心之中的妄念。 心中的阴暗在招摇着嘲笑他的虚伪,而他明知自己的错误,却还是选择了放任。 她有喜欢的人了。 她总是要离开的,就只有这么一段时间。 解咒的准备就快要集齐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 很快,这一份感情就不会有了。 所以,在最后的时候,稍微的放纵自己一下,也是可以的? 用着这样的理由,他继续和少女相处着,不动声色的拉近了距离,做出了更加亲密的举动。 偶尔的时候,安倍晴明也会想,如果没有那个咒的影响,自己是否还是会对迟意浓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他曾经为此投注了不少的精力,但是最后他也只不过是发现,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去思考的意义。 无法抑制。 不愿控制。 因为如此,于是放任了自己的靠近,然后,越陷越深。 直到分不清真假。 在看着桃花树下,对着那一枝桃花轻浅微笑的少女时候,安倍晴明想起了很多个瞬间。 山洞之中偶然看到的那一角鲜嫩的粉色裙角、夜半仿佛御风而行的轻盈身姿、转身的淡然身影、站在树梢上往下面看的时候的愕然目光、被火光照射出来的虚假期盼,递到嘴边的甜蜜酥糖、回首时候的嫣然笑意、于危险之中的那一个拥抱……那么多的回忆啊,每一次的回想,心口的那一处都会产生微妙的悸动。 或许感情真的能够让沉溺其中的人变成傀儡。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 我是你手中的傀儡,而你的一蹙一笑,是操控我的丝。 而你甚至不知道。 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仅此而已。 迟意浓往背后摸了摸,一点都不意外的摸到了一对系着火红色孔雀羽流苏的双剑。 唔,鸾歌凤舞。 秀姑娘直起腰身,虽然头还在痛着,但是这并不妨碍头脑的清楚运转。 迟意浓觉得自己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她回到了曾经第一次踏上寇岛的时候 ——不论是衣着,还是兵器,又亦或是那时候的状态,都与记忆之中的丝毫无二。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还有没有一个安倍少侠在等着自己去救呢? 当脑海之中冒出来这个念头的时候,迟意浓不由得笑了出来。 想来是有的。 迟意浓并不觉得自己会同安倍晴明失散,虽然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但毕竟,作为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的始作俑者,还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这绝对不是被无辜波及牵连的怨气哟。 毕竟实验失败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格外的特殊了一些、被波及到的人多了一个自己罢了。 115.因果之一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便是因为这个而皱眉。 因为撞见东瀛恶徒劫掠百姓而一时冲动追过了头,等到迟意浓回过神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此时虽然已经上岸,不用担心海上风浪,但是这种看上去虽然绿树成荫但却是毫无人烟的荒岛,迟意浓很担心自己能够撑几天。 如果能够看到人就好了,这是在一个人走了三天,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之后,迟意浓发出的感叹。 这三天她走的并不太平,这块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猛兽甚多,时不时的便会突然窜出一只来。虽然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威胁,但是数量多了,也难免觉得烦人。 迟意浓抬头看了看天色,这片山林想来已经是生长了很久了,枝叶繁密,便是在正午时分,阳光最盛的时候这里也是昏暗的,只是凭着一点奋力透过枝叶缝隙的光支撑着不至于坠入暗中。迟意浓习武,身强体健之外还自带五感敏锐属性,抬头的时候便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的叶子做出了判断。 已经快晚上了。 怪不得湿气开始重了起来。迟意浓这样想着,却是并没有像是之前的几天一样加快了脚步试图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多走一些路,而是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下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走到了这边林子的边缘处。 但是现在迟意浓暂时却不想走出去。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 这可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从迟意浓的位置看过去,原本树木茂密的林子陡然变得空旷了一些,整体看上去就好像是突然的被人为开辟出了一条道路一样。但是在这道路的尽头,却并非是什么平坦大路。迟意浓眼力好,虽然距离不远,但是她还是看到了尽头的那个山洞。 那山洞的洞口看上去也有几分巧妙,看上去就像是某种猛兽张开了大口。 突然看到的话,应该能够吓到不少人? 迟意浓这样想着,虽然能够听到那莫名有些熟悉的女性嗓音,但是她却并不想要前去救人。 秀姑娘可不觉得,等着自己去救的会是一个人。 她想起在过去的三天之中自己遇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请允许迟意浓这么称呼那些长相奇特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的生物,深深的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也就只有遇到的那些虽然长得奇怪了一点,但是实力实在是不怎么上的台面,都能够被迟意浓轻易解决这一点了。路上迟意浓也曾经遇到一个勉强保持着正常人类体态的女性,只是实在是气场不和,迟意浓尚未开口,那女子便手下带风的对着迟意浓便是一爪子,欲想置其于死地。 然后最后的结果是,那女子形态的不知名生物被迟意浓一剑斩断了一条手臂。 再一剑,便是取命。 何其干脆。 当时迟意浓在原地对着地上那一摊颜色诡异的血迹以及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几根骨头的尸体站了起码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想着以后回秀坊的时候,一定要拿这件事情去问问霜秀。 毕竟霜秀总是不在秀坊里一年到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居无定所到处行(自)侠(己)仗(在)义(浪),见过的奇异之事也比较多,大概能够知道原因? 迟意浓有点不确定的想着,同时她终于没有在原地继续的停留下去,而是抬脚朝着那远处的山洞走去。 风吹的急了一点。 迟意浓偶然抬头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而那本该挂在天上的明月,却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几片黑云遮住,掩盖了光彩。 天色越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接近。 而且仿佛……数量不少? 迟意浓摸了摸自己有点冰凉的手,又伸手捏了捏耳垂。纤长的手指划过身后双剑的华美流苏,那种微凉的柔软触感令她冷静了一些。 其实迟意浓实在是算不得是一个胆子大的人,相反的,她也害怕很多的东西。怕黑,怕鬼,女孩子恐惧的东西她都有,只不过症状要更加的轻上一点罢了。然而现在的这种情况,凄风惨惨,暗色无边,更兼之那些仿佛漂浮在空气之中的鬼魅笑声,迟意浓觉得自己现在还只是有点手冷,还是很值得骄傲一下的。 定了定神,迟意浓突然想到,经过了这么一遭,等到自己从这里回去以后再去万花谷,就算是听祈年说一整晚的鬼故事都不会害怕了呢! 突然有点小小的开心。 但是现在并不是开心的时候,那冰寒的凉意越发浓重,迟意浓本能的判断自己不能继续在原地待下去——于是她直接踏起蝶弄足,闯进了那山洞之中。 这山洞外边看着笔直,里面却是各种的弯弯绕绕。迟意浓一路走来,少说也是拐了五六十个弯。 迟意浓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弯道的数量,然后,她听见了碎石被踢开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声沉重的,**与什么发生碰撞以后发出的声响。 如果说前者还能够以风吹之类的原因来解释的话,那么后者无疑便证明着一点。 里面有人。 的确,是有人在等着自己去救! 这个认知让迟意浓有些欣喜,然而同时判断出来的对方处境不妙的信息却也一样无法忽视。 迟意浓加快了脚步,匆匆转过几个拐角之后,终于看到了那发出声音的人。 “你还好吗?” 还未仔细看,迟意浓便急急问道。 虽然满脑子的纠结,但是安倍晴明的睡眠质量却是出乎意料的不错。一夜安稳让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恢复,虽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迟意浓的肩上这一点让他有几分尴尬,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喜悦更多一点。 一边做出抱歉的样子来一边在嘴上说着冒犯了,但是实际上却只有无法抑制的欢欣,分开的时候也是刻意的拖延。就算是在心中如何的唾弃自己这种卑鄙的心理,然而那种因为和心悦之人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欢喜,无论如何都无法无视。 因为安倍晴明的克制,正在走神的迟意浓也没有觉得他的拖拉有什么不对的。秀姑娘正在给自己揉肩膀,虽然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但是借出肩膀让一个大好青年靠着睡了一晚上也让她的肩膀有些酸麻。 果然,和师妹完全不一样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昨晚看着安倍晴明疲惫神色一时心软在他不自觉靠过来的时候没有避开而是任他靠着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给师妹靠一晚上没什么,但是安倍晴明和师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下次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用糕点草草的解决完了早饭的问题,安倍晴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着迟意浓问道:“迟姬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迟意浓这个回答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虽然的确是有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的想法,但是看看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跟在安倍晴明的身边别乱走的好。 像是安倍晴明这种看上去风雅精致实际上干起架来完全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这种词语来形容的远程辅助人员,还是个身娇体弱被近了身就是战五渣的法师,一个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乱走,安全问题实在令人担忧。迟意浓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所谓的鬼怪,但是她知道,像是这种地方,肯定有猛兽出没。 不是迟意浓看轻安倍晴明,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假如碰上什么猛兽,就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能够扛得住。 毕竟在面对着猛兽这种“实”的存在的时候,式神这种隶属于“虚”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够充当战力的也只有安倍晴明自己而已。 迟意浓认真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倍晴明:虽然不是故意让迟姬产生错误的理解,但是……也算是好事? 他尽量平静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路领着迟意浓往前走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衬着细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好看。 只可惜,没人看到。 迟意浓的感知远比安倍晴明来的敏锐,她一边注意着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各种藤蔓阻碍,一边注意着前面的安倍晴明,同时还要分神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看上去是个纤纤细细娇娇小小的柔弱美人,但是迟意浓的武力值也不低,遇上危险一般也就是一剑的事情而已。往往在安倍晴明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是尚未发现的时候,危险便已经先行在迟意浓的剑下毙命。 虽然被女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保护这种事情有点丢脸,但是不可否认,多了迟意浓同行以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是顺利了不少。 举个例子来说,之前的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毒的蛇,如果没有迟意浓在的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当然能够发现,但是想要解决大概就没有那么的迅速了。哪像是迟意浓,看都不看,一剑直接砍过去就没事了。安倍晴明敢拿自己最近水平突飞猛进的唐国语言水平保证,迟意浓那时候还嫌弃了一下那蛇的毒性。 连入药都不够资格什么的,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喜欢迟姬啊。 心中的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增多,从未有过任何的减少。 “迟姬要拉着我的手吗?”安倍晴明出声道,他看向迟意浓,“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深山老林就是这点不好,不仅生物种类众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树荫重。说的好听一点就是群山吐翠,万木葱茏,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遮天蔽日了。就算是在阳光最为强烈的正午,这里的环境依旧是昏暗的。而迟意浓便站在这一片的暗色之中,那些突破重重阻碍才落地的阳光尽数与她无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的色调来。 116.因果之二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便是因为这个而皱眉。 因为撞见东瀛恶徒劫掠百姓而一时冲动追过了头,等到迟意浓回过神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此时虽然已经上岸,不用担心海上风浪,但是这种看上去虽然绿树成荫但却是毫无人烟的荒岛,迟意浓很担心自己能够撑几天。 如果能够看到人就好了,这是在一个人走了三天,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之后,迟意浓发出的感叹。 这三天她走的并不太平,这块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猛兽甚多,时不时的便会突然窜出一只来。虽然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威胁,但是数量多了,也难免觉得烦人。 迟意浓抬头看了看天色,这片山林想来已经是生长了很久了,枝叶繁密,便是在正午时分,阳光最盛的时候这里也是昏暗的,只是凭着一点奋力透过枝叶缝隙的光支撑着不至于坠入暗中。迟意浓习武,身强体健之外还自带五感敏锐属性,抬头的时候便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的叶子做出了判断。 已经快晚上了。 怪不得湿气开始重了起来。迟意浓这样想着,却是并没有像是之前的几天一样加快了脚步试图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多走一些路,而是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下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走到了这边林子的边缘处。 但是现在迟意浓暂时却不想走出去。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 这可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从迟意浓的位置看过去,原本树木茂密的林子陡然变得空旷了一些,整体看上去就好像是突然的被人为开辟出了一条道路一样。但是在这道路的尽头,却并非是什么平坦大路。迟意浓眼力好,虽然距离不远,但是她还是看到了尽头的那个山洞。 那山洞的洞口看上去也有几分巧妙,看上去就像是某种猛兽张开了大口。 突然看到的话,应该能够吓到不少人? 迟意浓这样想着,虽然能够听到那莫名有些熟悉的女性嗓音,但是她却并不想要前去救人。 秀姑娘可不觉得,等着自己去救的会是一个人。 她想起在过去的三天之中自己遇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请允许迟意浓这么称呼那些长相奇特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的生物,深深的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也就只有遇到的那些虽然长得奇怪了一点,但是实力实在是不怎么上的台面,都能够被迟意浓轻易解决这一点了。路上迟意浓也曾经遇到一个勉强保持着正常人类体态的女性,只是实在是气场不和,迟意浓尚未开口,那女子便手下带风的对着迟意浓便是一爪子,欲想置其于死地。 然后最后的结果是,那女子形态的不知名生物被迟意浓一剑斩断了一条手臂。 再一剑,便是取命。 何其干脆。 当时迟意浓在原地对着地上那一摊颜色诡异的血迹以及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几根骨头的尸体站了起码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想着以后回秀坊的时候,一定要拿这件事情去问问霜秀。 毕竟霜秀总是不在秀坊里一年到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居无定所到处行(自)侠(己)仗(在)义(浪),见过的奇异之事也比较多,大概能够知道原因? 迟意浓有点不确定的想着,同时她终于没有在原地继续的停留下去,而是抬脚朝着那远处的山洞走去。 风吹的急了一点。 迟意浓偶然抬头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而那本该挂在天上的明月,却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几片黑云遮住,掩盖了光彩。 天色越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接近。 而且仿佛……数量不少? 迟意浓摸了摸自己有点冰凉的手,又伸手捏了捏耳垂。纤长的手指划过身后双剑的华美流苏,那种微凉的柔软触感令她冷静了一些。 其实迟意浓实在是算不得是一个胆子大的人,相反的,她也害怕很多的东西。怕黑,怕鬼,女孩子恐惧的东西她都有,只不过症状要更加的轻上一点罢了。然而现在的这种情况,凄风惨惨,暗色无边,更兼之那些仿佛漂浮在空气之中的鬼魅笑声,迟意浓觉得自己现在还只是有点手冷,还是很值得骄傲一下的。 定了定神,迟意浓突然想到,经过了这么一遭,等到自己从这里回去以后再去万花谷,就算是听祈年说一整晚的鬼故事都不会害怕了呢! 突然有点小小的开心。 但是现在并不是开心的时候,那冰寒的凉意越发浓重,迟意浓本能的判断自己不能继续在原地待下去——于是她直接踏起蝶弄足,闯进了那山洞之中。 这山洞外边看着笔直,里面却是各种的弯弯绕绕。迟意浓一路走来,少说也是拐了五六十个弯。 迟意浓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弯道的数量,然后,她听见了碎石被踢开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声沉重的,**与什么发生碰撞以后发出的声响。 如果说前者还能够以风吹之类的原因来解释的话,那么后者无疑便证明着一点。 里面有人。 的确,是有人在等着自己去救! 这个认知让迟意浓有些欣喜,然而同时判断出来的对方处境不妙的信息却也一样无法忽视。 迟意浓加快了脚步,匆匆转过几个拐角之后,终于看到了那发出声音的人。 “你还好吗?” 还未仔细看,迟意浓便急急问道。 虽然满脑子的纠结,但是安倍晴明的睡眠质量却是出乎意料的不错。一夜安稳让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恢复,虽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迟意浓的肩上这一点让他有几分尴尬,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喜悦更多一点。 一边做出抱歉的样子来一边在嘴上说着冒犯了,但是实际上却只有无法抑制的欢欣,分开的时候也是刻意的拖延。就算是在心中如何的唾弃自己这种卑鄙的心理,然而那种因为和心悦之人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欢喜,无论如何都无法无视。 因为安倍晴明的克制,正在走神的迟意浓也没有觉得他的拖拉有什么不对的。秀姑娘正在给自己揉肩膀,虽然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但是借出肩膀让一个大好青年靠着睡了一晚上也让她的肩膀有些酸麻。 果然,和师妹完全不一样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昨晚看着安倍晴明疲惫神色一时心软在他不自觉靠过来的时候没有避开而是任他靠着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给师妹靠一晚上没什么,但是安倍晴明和师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下次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用糕点草草的解决完了早饭的问题,安倍晴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着迟意浓问道:“迟姬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迟意浓这个回答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虽然的确是有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的想法,但是看看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跟在安倍晴明的身边别乱走的好。 像是安倍晴明这种看上去风雅精致实际上干起架来完全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这种词语来形容的远程辅助人员,还是个身娇体弱被近了身就是战五渣的法师,一个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乱走,安全问题实在令人担忧。迟意浓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所谓的鬼怪,但是她知道,像是这种地方,肯定有猛兽出没。 不是迟意浓看轻安倍晴明,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假如碰上什么猛兽,就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能够扛得住。 毕竟在面对着猛兽这种“实”的存在的时候,式神这种隶属于“虚”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够充当战力的也只有安倍晴明自己而已。 迟意浓认真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倍晴明:虽然不是故意让迟姬产生错误的理解,但是……也算是好事? 他尽量平静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路领着迟意浓往前走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衬着细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好看。 只可惜,没人看到。 迟意浓的感知远比安倍晴明来的敏锐,她一边注意着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各种藤蔓阻碍,一边注意着前面的安倍晴明,同时还要分神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看上去是个纤纤细细娇娇小小的柔弱美人,但是迟意浓的武力值也不低,遇上危险一般也就是一剑的事情而已。往往在安倍晴明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是尚未发现的时候,危险便已经先行在迟意浓的剑下毙命。 虽然被女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保护这种事情有点丢脸,但是不可否认,多了迟意浓同行以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是顺利了不少。 举个例子来说,之前的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毒的蛇,如果没有迟意浓在的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当然能够发现,但是想要解决大概就没有那么的迅速了。哪像是迟意浓,看都不看,一剑直接砍过去就没事了。安倍晴明敢拿自己最近水平突飞猛进的唐国语言水平保证,迟意浓那时候还嫌弃了一下那蛇的毒性。 连入药都不够资格什么的,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喜欢迟姬啊。 心中的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增多,从未有过任何的减少。 “迟姬要拉着我的手吗?”安倍晴明出声道,他看向迟意浓,“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深山老林就是这点不好,不仅生物种类众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树荫重。说的好听一点就是群山吐翠,万木葱茏,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遮天蔽日了。就算是在阳光最为强烈的正午,这里的环境依旧是昏暗的。而迟意浓便站在这一片的暗色之中,那些突破重重阻碍才落地的阳光尽数与她无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的色调来。 117.因果之三 此为防盗章  因为安倍晴明的克制,正在走神的迟意浓也没有觉得他的拖拉有什么不对的。秀姑娘正在给自己揉肩膀,虽然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但是借出肩膀让一个大好青年靠着睡了一晚上也让她的肩膀有些酸麻。 果然,和师妹完全不一样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昨晚看着安倍晴明疲惫神色一时心软在他不自觉靠过来的时候没有避开而是任他靠着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给师妹靠一晚上没什么,但是安倍晴明和师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下次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用糕点草草的解决完了早饭的问题,安倍晴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着迟意浓问道:“迟姬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迟意浓这个回答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虽然的确是有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的想法,但是看看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跟在安倍晴明的身边别乱走的好。 像是安倍晴明这种看上去风雅精致实际上干起架来完全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这种词语来形容的远程辅助人员,还是个身娇体弱被近了身就是战五渣的法师,一个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乱走,安全问题实在令人担忧。迟意浓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所谓的鬼怪,但是她知道,像是这种地方,肯定有猛兽出没。 不是迟意浓看轻安倍晴明,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假如碰上什么猛兽,就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能够扛得住。 毕竟在面对着猛兽这种“实”的存在的时候,式神这种隶属于“虚”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够充当战力的也只有安倍晴明自己而已。 迟意浓认真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倍晴明:虽然不是故意让迟姬产生错误的理解,但是……也算是好事? 他尽量平静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路领着迟意浓往前走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衬着细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好看。 只可惜,没人看到。 迟意浓的感知远比安倍晴明来的敏锐,她一边注意着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各种藤蔓阻碍,一边注意着前面的安倍晴明,同时还要分神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看上去是个纤纤细细娇娇小小的柔弱美人,但是迟意浓的武力值也不低,遇上危险一般也就是一剑的事情而已。往往在安倍晴明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是尚未发现的时候,危险便已经先行在迟意浓的剑下毙命。 虽然被女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保护这种事情有点丢脸,但是不可否认,多了迟意浓同行以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是顺利了不少。 举个例子来说,之前的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毒的蛇,如果没有迟意浓在的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当然能够发现,但是想要解决大概就没有那么的迅速了。哪像是迟意浓,看都不看,一剑直接砍过去就没事了。安倍晴明敢拿自己最近水平突飞猛进的唐国语言水平保证,迟意浓那时候还嫌弃了一下那蛇的毒性。 连入药都不够资格什么的,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喜欢迟姬啊。 心中的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增多,从未有过任何的减少。 “迟姬要拉着我的手吗?”安倍晴明出声道,他看向迟意浓,“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深山老林就是这点不好,不仅生物种类众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树荫重。说的好听一点就是群山吐翠,万木葱茏,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遮天蔽日了。就算是在阳光最为强烈的正午,这里的环境依旧是昏暗的。而迟意浓便站在这一片的暗色之中,那些突破重重阻碍才落地的阳光尽数与她无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的色调来。 就像是,开在山崖下的兰花一样。安倍晴明这么想着。 “是迷阵?”迟意浓并没有拒绝安倍晴明的好意,还十分主动的拉起了安倍晴明的手。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失散,手拉手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她显然的也是发现了一些不对,思索了片刻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虽然路径上并没有遇到重复的情况,但是总是有种在绕着圈子一样的感觉。” “大约是什么妖怪。”这句话安倍晴明说的风轻云淡,“像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有妖怪的存在也不值得奇怪。而且看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迟意浓问道:“那么,只要走出去就好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安倍晴明话未说完,便被迟意浓直接扯到了身后。这举动来得太过于突兀,在毫无防备之下,四体不勤的阴阳师脚下一个酿跄差点摔倒,全靠迟意浓的支撑才稳住了身体。 安倍晴明勉强的站稳,整个人还保持着一只手被迟意浓拉着另一只手则是下意识的抓着迟意浓手臂,身体重心向前这种别扭而古怪的姿势。他看到迟意浓原本负于身后的那一对有着美丽火红色孔雀羽剑穗作为装饰,名为鸾歌凤舞的双剑已经被她握在手中,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原本温和的神色也变得戒备了起来。 当她剑指前方之时,安倍晴明只听得迟意浓寒声道—— “来者何人?” 安倍晴明有些疑惑,却见迟意浓的神色并未变得舒缓下来,而是越发严肃。 迟意浓完全听不懂那个突然钻出来的僧人在说什么,她对于日语本就只是一知半解,知道的全是一些简单词汇不说还反应慢,慢慢说还能勉强听懂一点,但是像是现在这种语速极快的叙述,迟意浓表示自己一点都没听清楚。 于是她很干脆的把安倍晴明推了出去。 迟意浓:“安倍少侠,劳烦你带着他退远些。” 安倍晴明:“是有什么危险吗?”他注视着迟意浓,神色看上去有些忧虑——而他也没办法不担忧。 一路走来,他们也算是遇到了不少的危险,但是基本都被迟意浓在轻描淡写之间就解决了。从来没有任何的一次,安倍晴明看到迟意浓露出像是现在的这种严肃的表情来。 “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和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符合,“你先带着他推开,待会儿波及的范围……可能有些广。”见安倍晴明身形未动,迟意浓不由得蹙了眉,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在里面:“发什么呆呢?快些!” 被催促了以后,安倍晴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依照迟意浓所言,领着那位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年轻僧人向后退去。 而在片刻之后,安倍晴明终于明白过来,之前迟意浓所言的,波及范围有点广,是什么意思了。 那猛然之间从草丛之中窜出来的巨大躯体实在是太过于庞大,长尾摆动之间,安倍晴明便看到那些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粗壮树木纷纷折断,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是妖怪啊……”那僧人听到身边一身白色狩衣的年轻阴阳师这样说道。 语气清淡,神色冷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寻常的事物一般——而不是看到了一个由活人化作的,有着蛇一样的巨大躯体的妖怪。 人的身影,在那妖怪的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啊。 他这样想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身边的这位阴阳师看到妖怪不是自己出手收服,而是令那位容颜娇美衣着得体看上去宛如那些贵族姬君一般的少女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妖物。就算是少女手中执有双剑,然而那般精致华美的兵器,与其说是用来对敌的利器,僧人更加愿意相信那只不过是贵族小姐闲时把玩观赏的装饰器具。 然后,在看到迟意浓与大蛇缠斗起来之后,他的想法就变成了:“这位大人,那是您的式神吗?” “不,并非如此。”安倍晴明十分坚定的否决了他的猜测,而后解释道:“迟姬并非是我的式神。她来自于海对面的大唐。” 闻言,僧人脸上的神色立即便变成了理所当然,半点不见之前的惊讶。 因为是来自大唐……所以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奇怪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东瀛,在社会总体上存在着的对于大唐的仰慕与崇拜。 日本的平安京乃是仿照大唐长安而来,但是实际上压根不能比拟。而长安乃是大唐首都,其规模之巨大,其市井之繁华,完全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日本曾经多次派遣唐使前往中国,这个习惯到现在还依旧保持着。使团人员除官员外,还包括留学生、僧人、医生、译员、商人以及各种工匠等。回国时,唐朝也往往委派使节陪同前往,进行回访。通过这一系列的交流,大唐的信息便也传到了日本。 国家的统一、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以及吏治的清明——那便是大唐。 在日本民众的口耳相传之中,那是宛如美梦一般的神话国度。 而来自那个地方的人,拥有着什么神奇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僧人这样想着,目光落在前方那执剑翩然起舞的少女身上,眼中便不禁的流泻出几分赞叹来。 这样美丽的舞蹈,想来也只有唐国才能够有? 安倍晴明拿蝙蝠扇抵着唇瓣,轻咳了一声,将年轻僧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之后开口问道:“容在下冒昧,请问,这妖怪为何会对你如此执着?” “此事说来实在是羞愧。”年轻的僧人露出了一个羞愧的表情,“我名安珍,是一名僧人。如今正在与那位姬君缠斗的妖怪本是一名人类女性,她叫做清姬。” 118.因果之四 此为防盗章  因为安倍晴明的克制,正在走神的迟意浓也没有觉得他的拖拉有什么不对的。秀姑娘正在给自己揉肩膀,虽然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但是借出肩膀让一个大好青年靠着睡了一晚上也让她的肩膀有些酸麻。 果然,和师妹完全不一样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昨晚看着安倍晴明疲惫神色一时心软在他不自觉靠过来的时候没有避开而是任他靠着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给师妹靠一晚上没什么,但是安倍晴明和师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下次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用糕点草草的解决完了早饭的问题,安倍晴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着迟意浓问道:“迟姬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迟意浓这个回答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虽然的确是有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的想法,但是看看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跟在安倍晴明的身边别乱走的好。 像是安倍晴明这种看上去风雅精致实际上干起架来完全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这种词语来形容的远程辅助人员,还是个身娇体弱被近了身就是战五渣的法师,一个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乱走,安全问题实在令人担忧。迟意浓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所谓的鬼怪,但是她知道,像是这种地方,肯定有猛兽出没。 不是迟意浓看轻安倍晴明,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假如碰上什么猛兽,就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能够扛得住。 毕竟在面对着猛兽这种“实”的存在的时候,式神这种隶属于“虚”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够充当战力的也只有安倍晴明自己而已。 迟意浓认真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倍晴明:虽然不是故意让迟姬产生错误的理解,但是……也算是好事? 他尽量平静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路领着迟意浓往前走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衬着细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好看。 只可惜,没人看到。 迟意浓的感知远比安倍晴明来的敏锐,她一边注意着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各种藤蔓阻碍,一边注意着前面的安倍晴明,同时还要分神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看上去是个纤纤细细娇娇小小的柔弱美人,但是迟意浓的武力值也不低,遇上危险一般也就是一剑的事情而已。往往在安倍晴明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是尚未发现的时候,危险便已经先行在迟意浓的剑下毙命。 虽然被女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保护这种事情有点丢脸,但是不可否认,多了迟意浓同行以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是顺利了不少。 举个例子来说,之前的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毒的蛇,如果没有迟意浓在的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当然能够发现,但是想要解决大概就没有那么的迅速了。哪像是迟意浓,看都不看,一剑直接砍过去就没事了。安倍晴明敢拿自己最近水平突飞猛进的唐国语言水平保证,迟意浓那时候还嫌弃了一下那蛇的毒性。 连入药都不够资格什么的,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喜欢迟姬啊。 心中的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增多,从未有过任何的减少。 “迟姬要拉着我的手吗?”安倍晴明出声道,他看向迟意浓,“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深山老林就是这点不好,不仅生物种类众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树荫重。说的好听一点就是群山吐翠,万木葱茏,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遮天蔽日了。就算是在阳光最为强烈的正午,这里的环境依旧是昏暗的。而迟意浓便站在这一片的暗色之中,那些突破重重阻碍才落地的阳光尽数与她无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的色调来。 就像是,开在山崖下的兰花一样。安倍晴明这么想着。 “是迷阵?”迟意浓并没有拒绝安倍晴明的好意,还十分主动的拉起了安倍晴明的手。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失散,手拉手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她显然的也是发现了一些不对,思索了片刻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虽然路径上并没有遇到重复的情况,但是总是有种在绕着圈子一样的感觉。” “大约是什么妖怪。”这句话安倍晴明说的风轻云淡,“像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有妖怪的存在也不值得奇怪。而且看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迟意浓问道:“那么,只要走出去就好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安倍晴明话未说完,便被迟意浓直接扯到了身后。这举动来得太过于突兀,在毫无防备之下,四体不勤的阴阳师脚下一个酿跄差点摔倒,全靠迟意浓的支撑才稳住了身体。 安倍晴明勉强的站稳,整个人还保持着一只手被迟意浓拉着另一只手则是下意识的抓着迟意浓手臂,身体重心向前这种别扭而古怪的姿势。他看到迟意浓原本负于身后的那一对有着美丽火红色孔雀羽剑穗作为装饰,名为鸾歌凤舞的双剑已经被她握在手中,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原本温和的神色也变得戒备了起来。 当她剑指前方之时,安倍晴明只听得迟意浓寒声道—— “来者何人?” 安倍晴明有些疑惑,却见迟意浓的神色并未变得舒缓下来,而是越发严肃。 迟意浓完全听不懂那个突然钻出来的僧人在说什么,她对于日语本就只是一知半解,知道的全是一些简单词汇不说还反应慢,慢慢说还能勉强听懂一点,但是像是现在这种语速极快的叙述,迟意浓表示自己一点都没听清楚。 于是她很干脆的把安倍晴明推了出去。 迟意浓:“安倍少侠,劳烦你带着他退远些。” 安倍晴明:“是有什么危险吗?”他注视着迟意浓,神色看上去有些忧虑——而他也没办法不担忧。 一路走来,他们也算是遇到了不少的危险,但是基本都被迟意浓在轻描淡写之间就解决了。从来没有任何的一次,安倍晴明看到迟意浓露出像是现在的这种严肃的表情来。 “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和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符合,“你先带着他推开,待会儿波及的范围……可能有些广。”见安倍晴明身形未动,迟意浓不由得蹙了眉,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在里面:“发什么呆呢?快些!” 被催促了以后,安倍晴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依照迟意浓所言,领着那位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年轻僧人向后退去。 而在片刻之后,安倍晴明终于明白过来,之前迟意浓所言的,波及范围有点广,是什么意思了。 那猛然之间从草丛之中窜出来的巨大躯体实在是太过于庞大,长尾摆动之间,安倍晴明便看到那些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粗壮树木纷纷折断,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是妖怪啊……”那僧人听到身边一身白色狩衣的年轻阴阳师这样说道。 语气清淡,神色冷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寻常的事物一般——而不是看到了一个由活人化作的,有着蛇一样的巨大躯体的妖怪。 人的身影,在那妖怪的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啊。 他这样想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身边的这位阴阳师看到妖怪不是自己出手收服,而是令那位容颜娇美衣着得体看上去宛如那些贵族姬君一般的少女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妖物。就算是少女手中执有双剑,然而那般精致华美的兵器,与其说是用来对敌的利器,僧人更加愿意相信那只不过是贵族小姐闲时把玩观赏的装饰器具。 然后,在看到迟意浓与大蛇缠斗起来之后,他的想法就变成了:“这位大人,那是您的式神吗?” “不,并非如此。”安倍晴明十分坚定的否决了他的猜测,而后解释道:“迟姬并非是我的式神。她来自于海对面的大唐。” 闻言,僧人脸上的神色立即便变成了理所当然,半点不见之前的惊讶。 因为是来自大唐……所以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奇怪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东瀛,在社会总体上存在着的对于大唐的仰慕与崇拜。 日本的平安京乃是仿照大唐长安而来,但是实际上压根不能比拟。而长安乃是大唐首都,其规模之巨大,其市井之繁华,完全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日本曾经多次派遣唐使前往中国,这个习惯到现在还依旧保持着。使团人员除官员外,还包括留学生、僧人、医生、译员、商人以及各种工匠等。回国时,唐朝也往往委派使节陪同前往,进行回访。通过这一系列的交流,大唐的信息便也传到了日本。 国家的统一、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以及吏治的清明——那便是大唐。 在日本民众的口耳相传之中,那是宛如美梦一般的神话国度。 而来自那个地方的人,拥有着什么神奇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僧人这样想着,目光落在前方那执剑翩然起舞的少女身上,眼中便不禁的流泻出几分赞叹来。 这样美丽的舞蹈,想来也只有唐国才能够有? 安倍晴明拿蝙蝠扇抵着唇瓣,轻咳了一声,将年轻僧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之后开口问道:“容在下冒昧,请问,这妖怪为何会对你如此执着?” “此事说来实在是羞愧。”年轻的僧人露出了一个羞愧的表情,“我名安珍,是一名僧人。如今正在与那位姬君缠斗的妖怪本是一名人类女性,她叫做清姬。” 119.因果之五 此为防盗章  因为安倍晴明的克制,正在走神的迟意浓也没有觉得他的拖拉有什么不对的。秀姑娘正在给自己揉肩膀,虽然习武之人精力充沛,但是借出肩膀让一个大好青年靠着睡了一晚上也让她的肩膀有些酸麻。 果然,和师妹完全不一样啊。迟意浓觉得自己昨晚看着安倍晴明疲惫神色一时心软在他不自觉靠过来的时候没有避开而是任他靠着简直就是一个错误,给师妹靠一晚上没什么,但是安倍晴明和师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好吗?下次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 用糕点草草的解决完了早饭的问题,安倍晴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对着迟意浓问道:“迟姬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迟意浓这个回答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虽然的确是有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的想法,但是看看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迟意浓觉得自己还是跟在安倍晴明的身边别乱走的好。 像是安倍晴明这种看上去风雅精致实际上干起架来完全可以用手无缚鸡之力这种词语来形容的远程辅助人员,还是个身娇体弱被近了身就是战五渣的法师,一个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乱走,安全问题实在令人担忧。迟意浓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所谓的鬼怪,但是她知道,像是这种地方,肯定有猛兽出没。 不是迟意浓看轻安倍晴明,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假如碰上什么猛兽,就安倍晴明那小身板能够扛得住。 毕竟在面对着猛兽这种“实”的存在的时候,式神这种隶属于“虚”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能够充当战力的也只有安倍晴明自己而已。 迟意浓认真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倍晴明:虽然不是故意让迟姬产生错误的理解,但是……也算是好事? 他尽量平静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路领着迟意浓往前走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衬着细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好看。 只可惜,没人看到。 迟意浓的感知远比安倍晴明来的敏锐,她一边注意着脚下时不时会出现的各种藤蔓阻碍,一边注意着前面的安倍晴明,同时还要分神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看上去是个纤纤细细娇娇小小的柔弱美人,但是迟意浓的武力值也不低,遇上危险一般也就是一剑的事情而已。往往在安倍晴明尚未反应过来甚至是尚未发现的时候,危险便已经先行在迟意浓的剑下毙命。 虽然被女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保护这种事情有点丢脸,但是不可否认,多了迟意浓同行以后,安倍晴明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实在是顺利了不少。 举个例子来说,之前的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知道有毒的蛇,如果没有迟意浓在的话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当然能够发现,但是想要解决大概就没有那么的迅速了。哪像是迟意浓,看都不看,一剑直接砍过去就没事了。安倍晴明敢拿自己最近水平突飞猛进的唐国语言水平保证,迟意浓那时候还嫌弃了一下那蛇的毒性。 连入药都不够资格什么的,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喜欢迟姬啊。 心中的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只是在增多,从未有过任何的减少。 “迟姬要拉着我的手吗?”安倍晴明出声道,他看向迟意浓,“这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深山老林就是这点不好,不仅生物种类众多潜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树荫重。说的好听一点就是群山吐翠,万木葱茏,说的直白一点就是遮天蔽日了。就算是在阳光最为强烈的正午,这里的环境依旧是昏暗的。而迟意浓便站在这一片的暗色之中,那些突破重重阻碍才落地的阳光尽数与她无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的色调来。 就像是,开在山崖下的兰花一样。安倍晴明这么想着。 “是迷阵?”迟意浓并没有拒绝安倍晴明的好意,还十分主动的拉起了安倍晴明的手。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失散,手拉手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她显然的也是发现了一些不对,思索了片刻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虽然路径上并没有遇到重复的情况,但是总是有种在绕着圈子一样的感觉。” “大约是什么妖怪。”这句话安倍晴明说的风轻云淡,“像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有妖怪的存在也不值得奇怪。而且看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迟意浓问道:“那么,只要走出去就好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安倍晴明话未说完,便被迟意浓直接扯到了身后。这举动来得太过于突兀,在毫无防备之下,四体不勤的阴阳师脚下一个酿跄差点摔倒,全靠迟意浓的支撑才稳住了身体。 安倍晴明勉强的站稳,整个人还保持着一只手被迟意浓拉着另一只手则是下意识的抓着迟意浓手臂,身体重心向前这种别扭而古怪的姿势。他看到迟意浓原本负于身后的那一对有着美丽火红色孔雀羽剑穗作为装饰,名为鸾歌凤舞的双剑已经被她握在手中,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他的前方,原本温和的神色也变得戒备了起来。 当她剑指前方之时,安倍晴明只听得迟意浓寒声道—— “来者何人?” 安倍晴明有些疑惑,却见迟意浓的神色并未变得舒缓下来,而是越发严肃。 迟意浓完全听不懂那个突然钻出来的僧人在说什么,她对于日语本就只是一知半解,知道的全是一些简单词汇不说还反应慢,慢慢说还能勉强听懂一点,但是像是现在这种语速极快的叙述,迟意浓表示自己一点都没听清楚。 于是她很干脆的把安倍晴明推了出去。 迟意浓:“安倍少侠,劳烦你带着他退远些。” 安倍晴明:“是有什么危险吗?”他注视着迟意浓,神色看上去有些忧虑——而他也没办法不担忧。 一路走来,他们也算是遇到了不少的危险,但是基本都被迟意浓在轻描淡写之间就解决了。从来没有任何的一次,安倍晴明看到迟意浓露出像是现在的这种严肃的表情来。 “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和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符合,“你先带着他推开,待会儿波及的范围……可能有些广。”见安倍晴明身形未动,迟意浓不由得蹙了眉,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在里面:“发什么呆呢?快些!” 被催促了以后,安倍晴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依照迟意浓所言,领着那位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年轻僧人向后退去。 而在片刻之后,安倍晴明终于明白过来,之前迟意浓所言的,波及范围有点广,是什么意思了。 那猛然之间从草丛之中窜出来的巨大躯体实在是太过于庞大,长尾摆动之间,安倍晴明便看到那些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粗壮树木纷纷折断,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是妖怪啊……”那僧人听到身边一身白色狩衣的年轻阴阳师这样说道。 语气清淡,神色冷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寻常的事物一般——而不是看到了一个由活人化作的,有着蛇一样的巨大躯体的妖怪。 人的身影,在那妖怪的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啊。 他这样想着,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身边的这位阴阳师看到妖怪不是自己出手收服,而是令那位容颜娇美衣着得体看上去宛如那些贵族姬君一般的少女独自面对那可怕的妖物。就算是少女手中执有双剑,然而那般精致华美的兵器,与其说是用来对敌的利器,僧人更加愿意相信那只不过是贵族小姐闲时把玩观赏的装饰器具。 然后,在看到迟意浓与大蛇缠斗起来之后,他的想法就变成了:“这位大人,那是您的式神吗?” “不,并非如此。”安倍晴明十分坚定的否决了他的猜测,而后解释道:“迟姬并非是我的式神。她来自于海对面的大唐。” 闻言,僧人脸上的神色立即便变成了理所当然,半点不见之前的惊讶。 因为是来自大唐……所以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奇怪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东瀛,在社会总体上存在着的对于大唐的仰慕与崇拜。 日本的平安京乃是仿照大唐长安而来,但是实际上压根不能比拟。而长安乃是大唐首都,其规模之巨大,其市井之繁华,完全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日本曾经多次派遣唐使前往中国,这个习惯到现在还依旧保持着。使团人员除官员外,还包括留学生、僧人、医生、译员、商人以及各种工匠等。回国时,唐朝也往往委派使节陪同前往,进行回访。通过这一系列的交流,大唐的信息便也传到了日本。 国家的统一、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以及吏治的清明——那便是大唐。 在日本民众的口耳相传之中,那是宛如美梦一般的神话国度。 而来自那个地方的人,拥有着什么神奇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僧人这样想着,目光落在前方那执剑翩然起舞的少女身上,眼中便不禁的流泻出几分赞叹来。 这样美丽的舞蹈,想来也只有唐国才能够有? 安倍晴明拿蝙蝠扇抵着唇瓣,轻咳了一声,将年轻僧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之后开口问道:“容在下冒昧,请问,这妖怪为何会对你如此执着?” “此事说来实在是羞愧。”年轻的僧人露出了一个羞愧的表情,“我名安珍,是一名僧人。如今正在与那位姬君缠斗的妖怪本是一名人类女性,她叫做清姬。” 120.因果之六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迟意浓垂首,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不论是神色还是细微的小动作,都十分直白的表现出了对于这对双剑的珍惜之意。她微微抿着嘴角,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情一般,连嘴角的那一点小小的笑意也是无比的温柔眷恋——甚至可以称之为憧憬。 “我手中这对双剑,并非是被祖师带回秀坊的那对真品——秀坊之中的那件真品早在数年之前便被我的一位师姐取走,陪着她行走江湖,仗剑天涯。而我手中的这一对双剑,只不过是在我出师的时候,门中的一位长辈赠送给我的礼物罢了。”迟意浓如此道。 虽然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个妹子说到自己家的长辈的时候会是那么一脸娇羞的样子啊! 安倍晴明看着身边的粉裙少女,突然觉得好像完全不需要担心迟意浓这方面了。 感情上安倍晴明下意识的排斥着迟意浓心中已有爱慕之人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是在理智上,安倍晴明对于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有点庆幸的。 假若当真是如此,就算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将心中那一份因为咒术而产生的爱恋而对着迟意浓表露出来,但是至少他不用担心恢复之后会对迟意浓造成什么过大的困扰。 虽然可能最后迟意浓没法接受一个说过爱慕的人当朋友,但是至少看迟意浓现在显然便是心有所属的模样,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担心假若到时候出现类似于“迟意浓真的因为自己可能会有的追求而动摇,甚至是与自己相恋,而之后自己却解开了所被种下的咒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 他强行的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这上面的花……只有一朵吗?” “并非如此。”迟意浓说道,“真正的樱花醉可好看了。我小时候见过好几次,只觉得颜色清丽,花枝动人,不似兵器。后来樱花醉被师姐取走带在身边……”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方才继续说道:“花枝越盛,樱花曼丽——总之,变得更加的好看了。” 语毕,迟意浓还顺手在膝上双剑上面几处点了点:“你看,这几个地方,樱花醉上面都会有花枝缠绕。”纤指划过剑柄,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大概……就是这样弯着的。” “特别的好看!”迟意浓最后做了这样的一个总结。想了想,迟意浓觉得自己语言贫乏压根就不能够描述出樱花醉的美貌,干脆翻出来一卷画轴在安倍晴明的面前展开。 那上面绘着的,正是樱花醉。 用栩栩如生这样词语来描述这幅画并不过分,虽然这只是一幅画,但是当安倍晴明低头看去的时候,恍然之间仿佛当真看到了迟意浓口中的那把美丽兵器。 颠倒心神不过如此。 “这是自然的事情呀!”迟意浓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可是画圣的手笔呢。” 纸上惊鸿,自然是名不虚传。 “你的剑,最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安倍晴明有些好奇的问道。 “应当是……会的?”迟意浓也有些不确定。虽然霜秀说了只要仔细培养最后繁缕还是能够成长到樱花醉那种程度的,美貌程度大概也会差不多,但是霜秀只说了这对双剑不仅适合云裳心经也很适合冰心诀,却压根就没有说过要怎么培养啊。 121.番外·此心照明月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迟意浓垂首,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不论是神色还是细微的小动作,都十分直白的表现出了对于这对双剑的珍惜之意。她微微抿着嘴角,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情一般,连嘴角的那一点小小的笑意也是无比的温柔眷恋——甚至可以称之为憧憬。 “我手中这对双剑,并非是被祖师带回秀坊的那对真品——秀坊之中的那件真品早在数年之前便被我的一位师姐取走,陪着她行走江湖,仗剑天涯。而我手中的这一对双剑,只不过是在我出师的时候,门中的一位长辈赠送给我的礼物罢了。”迟意浓如此道。 虽然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个妹子说到自己家的长辈的时候会是那么一脸娇羞的样子啊! 安倍晴明看着身边的粉裙少女,突然觉得好像完全不需要担心迟意浓这方面了。 感情上安倍晴明下意识的排斥着迟意浓心中已有爱慕之人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是在理智上,安倍晴明对于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有点庆幸的。 假若当真是如此,就算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将心中那一份因为咒术而产生的爱恋而对着迟意浓表露出来,但是至少他不用担心恢复之后会对迟意浓造成什么过大的困扰。 虽然可能最后迟意浓没法接受一个说过爱慕的人当朋友,但是至少看迟意浓现在显然便是心有所属的模样,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担心假若到时候出现类似于“迟意浓真的因为自己可能会有的追求而动摇,甚至是与自己相恋,而之后自己却解开了所被种下的咒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 他强行的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这上面的花……只有一朵吗?” “并非如此。”迟意浓说道,“真正的樱花醉可好看了。我小时候见过好几次,只觉得颜色清丽,花枝动人,不似兵器。后来樱花醉被师姐取走带在身边……”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方才继续说道:“花枝越盛,樱花曼丽——总之,变得更加的好看了。” 语毕,迟意浓还顺手在膝上双剑上面几处点了点:“你看,这几个地方,樱花醉上面都会有花枝缠绕。”纤指划过剑柄,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大概……就是这样弯着的。” “特别的好看!”迟意浓最后做了这样的一个总结。想了想,迟意浓觉得自己语言贫乏压根就不能够描述出樱花醉的美貌,干脆翻出来一卷画轴在安倍晴明的面前展开。 那上面绘着的,正是樱花醉。 用栩栩如生这样词语来描述这幅画并不过分,虽然这只是一幅画,但是当安倍晴明低头看去的时候,恍然之间仿佛当真看到了迟意浓口中的那把美丽兵器。 颠倒心神不过如此。 “这是自然的事情呀!”迟意浓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可是画圣的手笔呢。” 纸上惊鸿,自然是名不虚传。 “你的剑,最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安倍晴明有些好奇的问道。 “应当是……会的?”迟意浓也有些不确定。虽然霜秀说了只要仔细培养最后繁缕还是能够成长到樱花醉那种程度的,美貌程度大概也会差不多,但是霜秀只说了这对双剑不仅适合云裳心经也很适合冰心诀,却压根就没有说过要怎么培养啊。 122.番外·风声絮语 此为防盗章 迟意浓如今的状态,完全堪称是足不出户。 不仅如此,迟意浓也恢复了从前还在七秀坊之中时候的作息时间,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写字画画,再然后就是弹琴跳舞刺绣插花或者是调调香什么的。虽然活动范围很小,但是迟意浓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手边缺少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有安倍晴明出门之前留在她身边的式神去取来,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浸的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无聊这种情绪的出现。 虽然时间长了,迟意浓也不可避免的养成了某些习惯。 因为前几天的时候在刺绣上面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为了弥补被落下的功课,迟意浓这日练字的时间便也相应的延长了一些。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容易的便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待到迟意浓写完了给自己布置好的功课之后,天空已经不复明朗,金乌西坠,天边也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橙红与暮紫相交织。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早该回来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迟意浓下意识的蹙起了眉。 这么些天下来,迟意浓已经不像是刚刚到达此处之时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平安京也是毫无了解了。虽然对于平安京的人际关系地理环境半点都不想知道,但是在和安倍晴明学习东瀛语言以便于交流的时候,很不放心迟意浓的安倍晴明也曾经见缝插针的给她科普过一些在平安京生活所必须要注意的事情。 其中便有一点,叫做晚上不要出门。 但是现在夜晚即将到来,曾经同她说过这一点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按照往日来说,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安倍晴明便应该回来了才是啊。平安京混乱如斯,天都要黑了,但是安倍晴明却还是没有回来。迟意浓有些担忧的想着,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曾经说过不要半夜在外游荡的人,现在自己却没有在夜色降临之前归来,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现在已经是秋日了,白昼本就不如夏天的时候来的长,天色暗起来也是格外的快。迟意浓想着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又等了一会儿。只是一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她也未能够像是往日一样看到那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笑着说一声回来。 所以果然不对劲啊。 迟意浓在地上堆着的那一大叠自己练字的产物之中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张符纸来。她对着月光看了看这张符纸,在确定没有找错东西之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未询问过安倍晴明在忙什么,更加没有问过他每日的工作,迟意浓压根无法判断现在安倍晴明到底是去干什么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无危险。但是,仅仅只是安倍晴明未曾在夜晚之前回来这一点所代表的那一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的不幸,这便已经足够让迟意浓担忧的了。 好歹也是朋友啊,对方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迟意浓自问做不到在安倍晴明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 秋天入了夜之后的温度和白天比起来简直就是直线下降,有时候起得早,还能够在草叶上发现上面凝着的一层薄薄的银霜。迟意浓弯腰摘了一片叶子,指尖摩挲了一会儿,待到那一点凉意完全被驱散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拿着这一片叶子划过指尖。 柔软的叶片在内力的灌注之下理所当然的变得坚硬了起来,迟意浓的力道掌握的很好,轻轻划过之后手上也只是多了一个小口子,勉强只能够说是见了红,就算是放着不管,片刻之后也能够自己恢复。这么一点小小的口子,对于剑客最珍视的双手来说非是不是不可忍受的伤害,也并不会影响到用剑。 时间宝贵,趁着伤口还没愈合那一点血还没凝固的时候,迟意浓迅速的将手里的符纸按上了伤口,沾上了一点血。 然后直接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有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在迟意浓的心中升起。 冥冥之中,她仿佛直觉一般的对于某一处地方产生了感应。纵然依旧不知平安京建筑格局,更不曾知晓平安京外的地理情况,但是迟意浓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连如何去,该如何选择路线,要怎么走才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到达那里,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成功了。 迟意浓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当初安倍晴明将这张符纸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将血沾上去,然后他就能够知道自己的所在。但是,其实这种知道也是双向的。安倍晴明自然可以知道迟意浓的所在,但是反过来,迟意浓也能够通过这张符纸知晓安倍晴明的所在。 ——至于谁知道的更加清楚,全看是谁更加的主动而已。 迟意浓绕过了守在一边的式神,摸出了放在房间里的鸾歌凤舞之后提着双剑就要往外面走。 虽然安倍晴明在家中布置了不少结界,迟意浓除了被安倍晴明带着走之外就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压根就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和解开的方法,但是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安倍晴明便将这些结界对迟意浓尽数开放,任她在其中自由行走。又加之感应明确,迟意浓一路都选了最近的直线路径行走,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安倍宅的边缘处。 迟意浓完全无视了墙边的那个式神的存在,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这种的式神,只是迟意浓全都没有在意。她并不知道安倍晴明还有没有别的式神,也不曾在意过。左右她也看不到那些非人的事物,有或者是没有,对于迟意浓来说并无区别。而这种由纸人化作的式神灵性不足,除了能够依照话语办事之外并无什么作用,迟意浓完全把这些纸人化作的式神当作只能按照口令办事的机甲人来看待。 总之,只要迟意浓不出声,这些安倍晴明特意留下看家的式神,便只能够是无生命的死物。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就不是如此了。 不过这也不是迟意浓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这一堵墙,伸手扶了扶,在心中略微估计了距离和高度之后斟酌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跃。 身手敏捷,姿态优美,足可入画。 ——虽然说白了,迟意浓其实只是在翻墙而已。 迟意浓垂首,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不论是神色还是细微的小动作,都十分直白的表现出了对于这对双剑的珍惜之意。她微微抿着嘴角,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情一般,连嘴角的那一点小小的笑意也是无比的温柔眷恋——甚至可以称之为憧憬。 “我手中这对双剑,并非是被祖师带回秀坊的那对真品——秀坊之中的那件真品早在数年之前便被我的一位师姐取走,陪着她行走江湖,仗剑天涯。而我手中的这一对双剑,只不过是在我出师的时候,门中的一位长辈赠送给我的礼物罢了。”迟意浓如此道。 虽然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个妹子说到自己家的长辈的时候会是那么一脸娇羞的样子啊! 安倍晴明看着身边的粉裙少女,突然觉得好像完全不需要担心迟意浓这方面了。 感情上安倍晴明下意识的排斥着迟意浓心中已有爱慕之人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是在理智上,安倍晴明对于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有点庆幸的。 假若当真是如此,就算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将心中那一份因为咒术而产生的爱恋而对着迟意浓表露出来,但是至少他不用担心恢复之后会对迟意浓造成什么过大的困扰。 虽然可能最后迟意浓没法接受一个说过爱慕的人当朋友,但是至少看迟意浓现在显然便是心有所属的模样,安倍晴明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担心假若到时候出现类似于“迟意浓真的因为自己可能会有的追求而动摇,甚至是与自己相恋,而之后自己却解开了所被种下的咒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 他强行的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这上面的花……只有一朵吗?” “并非如此。”迟意浓说道,“真正的樱花醉可好看了。我小时候见过好几次,只觉得颜色清丽,花枝动人,不似兵器。后来樱花醉被师姐取走带在身边……”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方才继续说道:“花枝越盛,樱花曼丽——总之,变得更加的好看了。” 语毕,迟意浓还顺手在膝上双剑上面几处点了点:“你看,这几个地方,樱花醉上面都会有花枝缠绕。”纤指划过剑柄,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大概……就是这样弯着的。” “特别的好看!”迟意浓最后做了这样的一个总结。想了想,迟意浓觉得自己语言贫乏压根就不能够描述出樱花醉的美貌,干脆翻出来一卷画轴在安倍晴明的面前展开。 那上面绘着的,正是樱花醉。 用栩栩如生这样词语来描述这幅画并不过分,虽然这只是一幅画,但是当安倍晴明低头看去的时候,恍然之间仿佛当真看到了迟意浓口中的那把美丽兵器。 颠倒心神不过如此。 “这是自然的事情呀!”迟意浓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可是画圣的手笔呢。” 纸上惊鸿,自然是名不虚传。 “你的剑,最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安倍晴明有些好奇的问道。 “应当是……会的?”迟意浓也有些不确定。虽然霜秀说了只要仔细培养最后繁缕还是能够成长到樱花醉那种程度的,美貌程度大概也会差不多,但是霜秀只说了这对双剑不仅适合云裳心经也很适合冰心诀,却压根就没有说过要怎么培养啊。 123.山河之一 此为防盗章  “你们是……”完全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那正在被其中一个少女单方面打击的男人,迟意浓有些迟疑的看着那对着自己走过来的红衣少女,带着草戒的细长手指不由自主的弯曲起来。虽然还不知道真相,但……鸾歌凤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迟意浓很确定,虽然清姬已经被放出来了,但是那把曾经被用作于充当封印器具的鸾歌凤舞……并没有在自己手里啊。 就算是到现在,迟意浓也还是不知道,曾经把那把剑挖出来的黑晴明到底把鸾歌凤舞藏在了哪里。 曾经问的时候他就是不说,两个晴明重新变回来之后……他却是把这回事忘了。 怀抱着对于自己从前佩剑的思念,迟意浓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少女,目光从她们出如一辙的秀丽容颜移到她们相似度极高的打扮上,最后又从她们腰间一模一样的腰饰移到了她们带着恭敬意味的脸上,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猜到了什么。 “在下鸾歌。” “在下凤舞。” 两个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开口说话,连语气以及说话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乍一听上去,就好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一样。 “见过主人。” “先等等。”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乱,她忍不住抚了抚额,虽然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她也还是没有忘记拎稳手里的那份晚饭——里面可是有汤啊,可不能洒了。红裙雪衫的女子神色古怪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们的名字……”那种宛如刀剑一般的古怪感觉,“你们是我的那对双剑,鸾歌凤舞?” “正是如此。”两个少女同时露出了充满了喜悦之意的美丽笑容,肯定了迟意浓这个怎么听都不怎么现实的猜测。 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方:“你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说是品质的话,比你们更好的也不是没有——要是真这么简单的话,江湖上早就刀剑满地走了。” “的确如此——如果只是灵性的话,他物暂且不论,主人的那些长辈的佩剑可是要比我们好的多了。”左边的那位少女——大概是叫做鸾歌?——说道,“就算是现在主人用的樱花醉,也要比我们好上很多呢。” “我们之所以能够变成现在这样,出现在主人的面前,只不过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方罢了。”凤舞接上了鸾歌的话,为迟意浓解释道。“我和姐姐要来的比主人早一会儿,我们刚到这里,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袭击了——一时不慎,竟然让主人被他们偷袭,还请主人恕罪。” “不……这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应被人这样的对待,尤其在想到她们其实是自己的佩剑,而自己的身边如今只剩下其中一柄的时候就更加的不适应了。“这里……像是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迟意浓指了指之前袭击自己现在已经被鸾歌制住只能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活像是具尸体一样的男人,“这样的东西,很多吗?” 以东西来称呼对方,这并不是迟意浓还在记恨他的偷袭,而是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男人属于什么品种的存在。 除了知道他绝对不是人。 仿佛看出了迟意浓的想法,鸾歌提袖掩唇,垂首之间笑意温婉,端然便是一派江南风韵,半点不见之前眉宇之间的那一份豪迈与巾帼豪情。“虽然来到此地不久,但是我们姐妹对于这里也算是有几分了解。”她道,“这里大约是哪个势力残留下来的地方,古怪的紧,而他……” “这里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东西在。”双生姐妹的默契就是用在这里的,凤舞接上了姐姐的话,她也是笑着的,只是却不如姐姐一般含蓄温婉。“虽然从广义上来说和我们是一样的存在,由刀剑得到了人形,但是实际上……还不如我们呢。” 鸾歌:“至少我们可是独一无二的——可不像是他们一样,只不过是本体的一个投影罢了。” “虽然已经能切断了联系,已经不算是单纯的分/身了,但是也还好不到哪里去?”凤舞接着说道,佳人美目轻盼,波光流转之间,仿佛脉脉含情,“而且……他们都是背主之物呢。” “因为曾经对自己的主人举起了刀刃,被毫不犹豫的抛弃之后沉浸在了自己的痛苦之中,最后变成了像是这种疯狗一样的状态。”两姐妹异口同声的说道,算是做了最后的总结,“毫无理智可言,见到任何外来的存在的第一反应都只会是举刀。可笑的期盼着旧主的宽恕,同时又在绝望之中堕落。” “其他的呢?”迟意浓没有给地上的男人半个眼神,弑主的刀剑谁会喜欢,还是不具备唯一性的那种。何况迟意浓早就有了心爱的佩剑,也没什么奇怪的收藏想法,至于同情,那就更加的没有了。不过只是自作自受而已。“也都被你们解决了吗?”迟意浓这样问道。 “已经全部控制了。”答话的是鸾歌,她说道,“因为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所以我和妹妹只是制住了他们,并没有下死手。” “这样呀……”迟意浓只沉思了一秒钟,“那就放着,反正,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 “嗳?”凤舞有点疑惑的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主人是知道怎么离开了吗?” “当然不知道,毕竟我对这些不熟悉,也不怎么了解——换晴明来大概可以很快的推理出来发生了什么要怎么离开?”迟意浓有些失笑,她对着自己的佩剑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不过也没什么啦,毕竟我用的是晴明的符纸,之前我还撕了一张晴明给的符,现在晴明大约已经知道我不见了,正在找我。” 她笑的十分甜美,而含在这笑容之中的那种全然的信赖,却比她的笑容更加动人。 看的某些人眼睛疼。 ——比如说,正在负气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正在将那些付丧神们一个个的拎起来往池子里扔的鸾歌和凤舞这两姐妹。 ——又比如说,正在被一个个往池子里扔,曾经有过背主这一行为——虽然并非是出于本心——的付丧神们。 只是,你们不表现出来,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现在两人正在生火休息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迟意浓正抱着白天被自己用来砍柴的鸾歌凤舞心痛擦剑,而在另一边休息的安倍晴明……他正在做手工。 当然,除了自己基本什么都没带的安倍晴明自然是不会带着这些东西出门的。那些工具,都是迟·习惯性准备·偶尔会用·有个手工党好友·意浓友情提供的。 整个过程之中,安倍晴明可谓是心神不宁,隔个一会儿就要往迟意浓这边看看,注意着她有没有往自己这边看有没有看到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用的工具都是迟意浓给的,也被知道了自己要做手工的事实,但是……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的借口找的还是不错的。 毕竟,都是真话呀。 而他剩余的那些时间,想来还是能够努力一把,尝试着给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惊喜的。 迟意浓倒是没注意他在干什么,毕竟人总是需要自己的私密空间的,她也没什么窥探别人私事的爱好。秀姑娘一心擦自己只剩下一把的佩剑,擦完了以后就开始闭目养神。虽然因为五感敏锐以及夜间警戒等种种原因而做不到不听,但是不看还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迟意浓收到了安倍晴明送的一根发簪。 “这是……?”迟意浓接过发簪,略有些疑惑的问道。 那显然是用附近木头做出来的发簪,表面并不算是如何光滑,拿在手里的时候便能够轻易的感受到带着一点细微的湿润与来自于树木的清淡气味。簪头处的花倒是刻得很精致,几朵花儿凑在了一起,柔弱的盛开着,然而在花瓣掩映之下,又有细细的枝条抽长出来。弯曲着的花枝纤细曼弱,仿佛稍稍用力便会轻易的折断了去。 有点眼熟。 迟意浓想了想,没忍住摸了摸鬓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根发簪的样子和自己昨天顺手扔出去的那根银簪有点像。 不过……这根发簪的花好像多了几朵? “礼物。”阴阳师拿蝙蝠扇半遮住了面容,然而眼中含着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了的。他略微眯了眯眼睛,用一种十分愉快的语气说道:“昨日七娘应对清姬损了根发簪,正好闲时有空,便试着做了一根。初次尝试,不知样式。手拙之作,还望七娘莫要嫌弃。” “怎会?”迟意浓微微摇头,语气之中全然的都是真诚的赞美,“晴明的手很巧呢,发簪也很好看。” “七娘要带上试试吗?”安倍晴明摇着扇子,如此的建议道。 迟意浓自然不会拒绝,也不在意安倍晴明就在身边,直接便拿了发簪在自己的额角比了比,在确定了位置之后,十分熟练的把发簪插`进了鬓发之中。 只是与昨日的用法不同,昨日那根银簪是被迟意浓戴在了靠近边缘的位置,簪头那一部分的花枝延伸出来,便十分自然的在额角出开出了细小的银色花朵。而今日的木簪则是被迟意浓配在了脑后,取代了原本那根摇花缀流苏的金簪的位置,淡黄色,近乎于白色的花朵郁郁的凑在了一起。细细的花枝蜿蜒着探出去,像是生长在瀑布中流的花树,努力的伸展着躯体,想要将那流泉拦腰截断。 如果仔细数一数的话,便会发现,那花树上盛开的花朵,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四朵。 七朵攒在了一起,簇拥着开出一场盛大的芬芳,余下的七朵则是零星的点缀在了弯曲的花枝上,细小的花瓣舒展着,仿佛想要彼此触碰。 124.山河之二 此为防盗章  “你们是……”完全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那正在被其中一个少女单方面打击的男人,迟意浓有些迟疑的看着那对着自己走过来的红衣少女,带着草戒的细长手指不由自主的弯曲起来。虽然还不知道真相,但……鸾歌凤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迟意浓很确定,虽然清姬已经被放出来了,但是那把曾经被用作于充当封印器具的鸾歌凤舞……并没有在自己手里啊。 就算是到现在,迟意浓也还是不知道,曾经把那把剑挖出来的黑晴明到底把鸾歌凤舞藏在了哪里。 曾经问的时候他就是不说,两个晴明重新变回来之后……他却是把这回事忘了。 怀抱着对于自己从前佩剑的思念,迟意浓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少女,目光从她们出如一辙的秀丽容颜移到她们相似度极高的打扮上,最后又从她们腰间一模一样的腰饰移到了她们带着恭敬意味的脸上,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猜到了什么。 “在下鸾歌。” “在下凤舞。” 两个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开口说话,连语气以及说话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乍一听上去,就好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一样。 “见过主人。” “先等等。”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乱,她忍不住抚了抚额,虽然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她也还是没有忘记拎稳手里的那份晚饭——里面可是有汤啊,可不能洒了。红裙雪衫的女子神色古怪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们的名字……”那种宛如刀剑一般的古怪感觉,“你们是我的那对双剑,鸾歌凤舞?” “正是如此。”两个少女同时露出了充满了喜悦之意的美丽笑容,肯定了迟意浓这个怎么听都不怎么现实的猜测。 迟意浓觉得自己有点方:“你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说是品质的话,比你们更好的也不是没有——要是真这么简单的话,江湖上早就刀剑满地走了。” “的确如此——如果只是灵性的话,他物暂且不论,主人的那些长辈的佩剑可是要比我们好的多了。”左边的那位少女——大概是叫做鸾歌?——说道,“就算是现在主人用的樱花醉,也要比我们好上很多呢。” “我们之所以能够变成现在这样,出现在主人的面前,只不过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方罢了。”凤舞接上了鸾歌的话,为迟意浓解释道。“我和姐姐要来的比主人早一会儿,我们刚到这里,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袭击了——一时不慎,竟然让主人被他们偷袭,还请主人恕罪。” “不……这不是什么大事。”迟意浓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适应被人这样的对待,尤其在想到她们其实是自己的佩剑,而自己的身边如今只剩下其中一柄的时候就更加的不适应了。“这里……像是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迟意浓指了指之前袭击自己现在已经被鸾歌制住只能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活像是具尸体一样的男人,“这样的东西,很多吗?” 以东西来称呼对方,这并不是迟意浓还在记恨他的偷袭,而是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男人属于什么品种的存在。 除了知道他绝对不是人。 仿佛看出了迟意浓的想法,鸾歌提袖掩唇,垂首之间笑意温婉,端然便是一派江南风韵,半点不见之前眉宇之间的那一份豪迈与巾帼豪情。“虽然来到此地不久,但是我们姐妹对于这里也算是有几分了解。”她道,“这里大约是哪个势力残留下来的地方,古怪的紧,而他……” “这里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东西在。”双生姐妹的默契就是用在这里的,凤舞接上了姐姐的话,她也是笑着的,只是却不如姐姐一般含蓄温婉。“虽然从广义上来说和我们是一样的存在,由刀剑得到了人形,但是实际上……还不如我们呢。” 鸾歌:“至少我们可是独一无二的——可不像是他们一样,只不过是本体的一个投影罢了。” “虽然已经能切断了联系,已经不算是单纯的分/身了,但是也还好不到哪里去?”凤舞接着说道,佳人美目轻盼,波光流转之间,仿佛脉脉含情,“而且……他们都是背主之物呢。” “因为曾经对自己的主人举起了刀刃,被毫不犹豫的抛弃之后沉浸在了自己的痛苦之中,最后变成了像是这种疯狗一样的状态。”两姐妹异口同声的说道,算是做了最后的总结,“毫无理智可言,见到任何外来的存在的第一反应都只会是举刀。可笑的期盼着旧主的宽恕,同时又在绝望之中堕落。” “其他的呢?”迟意浓没有给地上的男人半个眼神,弑主的刀剑谁会喜欢,还是不具备唯一性的那种。何况迟意浓早就有了心爱的佩剑,也没什么奇怪的收藏想法,至于同情,那就更加的没有了。不过只是自作自受而已。“也都被你们解决了吗?”迟意浓这样问道。 “已经全部控制了。”答话的是鸾歌,她说道,“因为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所以我和妹妹只是制住了他们,并没有下死手。” “这样呀……”迟意浓只沉思了一秒钟,“那就放着,反正,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 “嗳?”凤舞有点疑惑的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主人是知道怎么离开了吗?” “当然不知道,毕竟我对这些不熟悉,也不怎么了解——换晴明来大概可以很快的推理出来发生了什么要怎么离开?”迟意浓有些失笑,她对着自己的佩剑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不过也没什么啦,毕竟我用的是晴明的符纸,之前我还撕了一张晴明给的符,现在晴明大约已经知道我不见了,正在找我。” 她笑的十分甜美,而含在这笑容之中的那种全然的信赖,却比她的笑容更加动人。 看的某些人眼睛疼。 ——比如说,正在负气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正在将那些付丧神们一个个的拎起来往池子里扔的鸾歌和凤舞这两姐妹。 ——又比如说,正在被一个个往池子里扔,曾经有过背主这一行为——虽然并非是出于本心——的付丧神们。 只是,你们不表现出来,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现在两人正在生火休息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了。 迟意浓正抱着白天被自己用来砍柴的鸾歌凤舞心痛擦剑,而在另一边休息的安倍晴明……他正在做手工。 当然,除了自己基本什么都没带的安倍晴明自然是不会带着这些东西出门的。那些工具,都是迟·习惯性准备·偶尔会用·有个手工党好友·意浓友情提供的。 整个过程之中,安倍晴明可谓是心神不宁,隔个一会儿就要往迟意浓这边看看,注意着她有没有往自己这边看有没有看到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用的工具都是迟意浓给的,也被知道了自己要做手工的事实,但是……安倍晴明觉得自己的借口找的还是不错的。 毕竟,都是真话呀。 而他剩余的那些时间,想来还是能够努力一把,尝试着给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惊喜的。 迟意浓倒是没注意他在干什么,毕竟人总是需要自己的私密空间的,她也没什么窥探别人私事的爱好。秀姑娘一心擦自己只剩下一把的佩剑,擦完了以后就开始闭目养神。虽然因为五感敏锐以及夜间警戒等种种原因而做不到不听,但是不看还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迟意浓收到了安倍晴明送的一根发簪。 “这是……?”迟意浓接过发簪,略有些疑惑的问道。 那显然是用附近木头做出来的发簪,表面并不算是如何光滑,拿在手里的时候便能够轻易的感受到带着一点细微的湿润与来自于树木的清淡气味。簪头处的花倒是刻得很精致,几朵花儿凑在了一起,柔弱的盛开着,然而在花瓣掩映之下,又有细细的枝条抽长出来。弯曲着的花枝纤细曼弱,仿佛稍稍用力便会轻易的折断了去。 有点眼熟。 迟意浓想了想,没忍住摸了摸鬓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根发簪的样子和自己昨天顺手扔出去的那根银簪有点像。 不过……这根发簪的花好像多了几朵? “礼物。”阴阳师拿蝙蝠扇半遮住了面容,然而眼中含着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了的。他略微眯了眯眼睛,用一种十分愉快的语气说道:“昨日七娘应对清姬损了根发簪,正好闲时有空,便试着做了一根。初次尝试,不知样式。手拙之作,还望七娘莫要嫌弃。” “怎会?”迟意浓微微摇头,语气之中全然的都是真诚的赞美,“晴明的手很巧呢,发簪也很好看。” “七娘要带上试试吗?”安倍晴明摇着扇子,如此的建议道。 迟意浓自然不会拒绝,也不在意安倍晴明就在身边,直接便拿了发簪在自己的额角比了比,在确定了位置之后,十分熟练的把发簪插`进了鬓发之中。 只是与昨日的用法不同,昨日那根银簪是被迟意浓戴在了靠近边缘的位置,簪头那一部分的花枝延伸出来,便十分自然的在额角出开出了细小的银色花朵。而今日的木簪则是被迟意浓配在了脑后,取代了原本那根摇花缀流苏的金簪的位置,淡黄色,近乎于白色的花朵郁郁的凑在了一起。细细的花枝蜿蜒着探出去,像是生长在瀑布中流的花树,努力的伸展着躯体,想要将那流泉拦腰截断。 如果仔细数一数的话,便会发现,那花树上盛开的花朵,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四朵。 七朵攒在了一起,簇拥着开出一场盛大的芬芳,余下的七朵则是零星的点缀在了弯曲的花枝上,细小的花瓣舒展着,仿佛想要彼此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