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90:老太太抛子弃女》 第1章 被气死的赵老太 姜家老宅,不到四十平的卧室里人影攒动。 “找到了吗?” “没有。” “老三,你那边呢?” “全都是一堆杂物,哪里有你说的房契。” 三个穿着体面,年过半百的男人在房间各个犄角旮旯来来回回地翻找着,不到片刻工夫,什么书本、报纸、衣物眨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连墙角的痰盂都被掀了个底朝天。而床上呢,躺着被他们气得一病不起的老娘。 赵老太躺在床上泛黄的衬衣领口沾着干涸的呕吐物,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呈三角状半阖着,涣散的瞳仁映射出来来回回晃动的影子 是她的儿子们回来了? 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地响动,赵老太半阖的眼皮微动。 “要我说老娘那么猴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房契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老三姜兴泰扒拉完衣柜又去翻柜子。 “不放家里,那放哪里?” 从箱子里抱出一堆旧衣服,扑面而来的霉味刺得姜兴国眉头紧皱,一脸嫌弃地别开了头。 扔掉手里的衣服,姜兴国正色道:“总不至于贴在她身上吧。” “那可说不准!” 说着,就有一只手伸向了床边。 伸进薄毯瞎摸一通什么都没摸到,反倒摸到了一身犹如烧柴棍似的皮包骨。 老二姜兴泰猛地收回手,恶心地甩了甩:“什么玩意?!铬得我手疼!” 年前赵老太气得一病不起就基本没有下过床,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眼看着130多斤的体重逐渐消瘦下来,到如今病入膏肓的她也就剩下皮包骨头了。 “……” 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迷迷糊糊似睡似醒间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衣服,赵老太张了张嘴,想说话,喉间除了粗重的气息声,便再无其他。 赵老太依稀记得自己被气病之前他们哥仨平时偶尔会回来一趟,但每次回来都吵得乌烟瘴气,她特别烦他们,索性一拐杖全都打出去,骂道:“杂碎玩意儿些,我眼不见为净,有多远滚多远!” 赵老太把三个不孝子给打跑了,不孝子们也就随了她得意,似乎铁了心地对她不闻不问,若不是为了这套还未分割的老房子,估计老死不相往来的三兄弟也不会这么“齐心”地回来了。 卧室里的搜寻还在继续—— 姜兴民拉开柜子抽屉胡乱的一通乱找,抽屉里零零碎碎躺着的几张废纸,手指扒拉到最后,一张保存完好的“录取通知”极其讽刺地显露了赵老太的偏心与自私。 “我就不信她能把房契给藏到地缝里去!” 姜兴民闷闷地埋头看着录取通知没说话,姜兴国不信邪,踹开脚边的衣服两步跨到柜子前,长臂一伸,扣住姜兴民的胳膊就往旁边拽。 姜兴国的动作来得生猛,姜兴民始料未及,扣住抽屉拉环的手指骤然脱力—— “砰!” 一声巨响,抽屉从滑槽滑了下来,木料砸在地面上,巨大的响声震得整个卧室的窗户都在发颤。 赵老太被这突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大小便失禁的她陡然间噗噗噗地拉了满床。 酸臭的味道沿着蔓延开来的床单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熏得人想吐。 “我艹!” 姜兴泰咒骂着捂住鼻子掀开薄毯一角瞅了一眼,屎尿和着骚臭味直冲天灵盖,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要死!” 听见儿子的嫌弃声,身下被屎尿浸透的赵老太无力地翕了翕干涸的嘴唇。 二十多年含辛茹苦的委屈和着身下屎尿的酸臭,一时之间,憋屈感和羞耻感齐齐涌向她的心坎,赵老太像做错事的孩子呜咽地哭了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再哭就把你丢出去! “不……” 屋外酷暑正值40°的高温天,滚烫的能煎鸡蛋的地面足可以把她给烤化了。 赵老太害怕自己真的被儿子扔出去,毕竟老二发起疯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不想被扔出去那就给我闭嘴!” 姜兴泰这辈子最烦赵老太哭,她一哭,好像全世界都在指责他的不是。他自恃自己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好吃懒做,坐吃山空,还学人放外债,跑了婆娘套了票子,一事无成就是个混世魔王。 赵老太打过,骂过,可惜天生的反骨怎么可能修得正? 姜兴泰没有闲心听她哭,上前一步恶狠狠地对着赵老太的脸扇了两巴掌。 这一年来,扇巴掌是常态,老大和老二见惯不惊,纷纷冷眼旁观。 脸上抽得生疼,赵老太痛的满脸泪痕地想要往墙边躲,可惜萎缩的腿脚像铅块一样沉的挪不动,扭动的身子更是扯得身上的褥疮钻心的疼。 赵老太痛得满头冷汗:“兴……啊!……民呀!” 赵老太吃力地撑起上半身,艰难地叫出小儿子的名字后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帮我……擦。”赵老太的声音微弱如尘埃,眼神中尽是乞求。 “妈叫你给他擦!”姜兴国用肩头撞了一下姜兴民,幸灾乐祸地递了个眼色。 “呵。老太太说话不清不楚,鬼晓得她在叫谁给她擦。” 姜兴民无视掉老太太的叫唤,转身继续问道:“到底还要不要找房契了?” “要找也不能在这臭死人的屎尿味里找。老大,赶紧找人收拾收拾,太球难闻了。” 姜兴泰指示姜兴国找人收拾,明面上就是想让他老婆来清理。 “让人收拾?谁收拾?” 姜兴国的老婆有多凶悍,这个家里一清二楚,姜兴国听出了姜兴泰的故意挑唆:“你俩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提议收拾谁就去收拾,总之别瞎指挥我!” “呵。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啊。”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谁不知道姜兴国和他老婆憋了一肚子坏水。 姜兴民心里一直都梗着一根刺,当年他离家出走不到半年,老太太就把他的那三分沙田地分给了老大他们一家子,后来老二出了事,为了撇清关系,老大执意要分家,老太太又分了三间瓦房给他。 这一碗水端到最后,他反倒成了这个家里最吃亏的那个,别说一间房,连一片砖都没得到。 姜兴民越想越气,对着床腿狠踹了一脚。 “我露什么狐狸尾巴了?” 不知道姜兴民发什么神经,姜兴国懒得理他。 “你说呢?”对于姜兴国的装聋作哑,姜兴民讥讽道,“二十年前老爷子身故你们家悄悄拿了抚恤金,二十年后借着‘照顾’老娘的由头又理所应当地拿了她的退休金。姜兴国,你两口子做的事情我们不说你当我和老二是傻子!” “好哇!我就说老头子死的时候我怎么一分钱都没拿到!” 姜兴泰生来脾气暴躁小肚鸡肠,一听姜兴民搬出的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登时瞪着豹子似的眼睛,攥紧了拳头冲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眼见老二冲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姜兴国嗤笑:“想揍我?” 姜兴泰高高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姜兴国顶着被揍扁的可能性忽然埋下脑袋,像个无赖似的说道:“来来来,往这里揍。” “啊!……儿……咳咳!” 谁能来帮帮她啊? 赵老太听着耳边的争吵声,心里又气又急,剧烈的咳嗽让她蜷曲的身子一个用力,薄毯下再次溢出了一股湿黏…… 再度感受到身下的潮热,赵老太可怜巴巴地哭得更凶了:“呜呜呜……”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如同结了冰,当赵老太的哭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姜兴泰直接伸手扯开了她身上的毯子。 “你那么喜欢哭就给我滚出去哭!” 姜兴泰说到做到,径直扯住赵老太枯瘦的手臂,像拎鸡仔一样把她从床上扯了下来…… “咋回事?” 屋外,听见动静的老大媳妇和捧着遗像哭的梨花带雨的姜小妹奔到门口,亲眼目睹了老二的暴躁,吓得谁都不敢说话,更不敢上前阻止。 “小妹,你看见了吧,这就是老太婆自私的下场。” “关我什么事?”姜小妹擦了擦遗像上的泪水,“要是爸还活着,这个家也不会变成这样!” “哎哟,这话说出来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大嫂讥讽的话就像个定时炸弹,瞬间把姜小妹心中多年的怨气点着了,“砰”地一声摔碎了遗像,拿了包走人。 而另一边,赵老太被拖得连滚带爬,口里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兴……民啊!救……!” “等下。” 身后,姜兴民忽然追了出来。 听见小儿子的声音,赵老太浑浊的眸子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然,姜兴民接下来的话把她重新打入地狱:“我记得老娘的衣服有内兜,说不准房契就藏在内兜里。” “……” 他们这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姜兴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出来,一拍脑门,“老二,你等我搜了身再把她拖出去。” 说完,姜兴国抬高手腕,眼底兴奋地径直往老太太衣襟摸去。 “啪——!” 一记始料未及的耳光震破了天际。 姜兴国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娘。 只见赵老太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撑着地面,一手高高地扬在半空,在场之人无不被她这突来的一巴掌感到错愕。 就在几人呆愣之际,提着最后一口气的赵老太缓缓地吐出了一丝气息,瘦弱的身子怵然倒地,瞳孔涣散,生生被气死在了家门口。 第2章 姜家儿女个顶个 赵老太被气死了,气死在了三个吃人血馒头的不孝子跟前。 这一生,她自认为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儿孙,三十多岁丈夫因为意外撒手人寰,她含辛茹苦养大四个孩子,供他们念书,帮他们娶妻,给他们带孩子、买房子……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全都白忙活了。 而且最可恨的竟然是那个独占了大头指天发誓要赡养她终老的大儿子,煽风点火,撺掇着兄弟打官司分她家产,到最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搜她身。 赵老太体面了一生,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一巴掌,她打断了生养之情,也把自己给生生气死了。 …… 北风呼啸,二月倒春寒格外的冷。 昏暗的房间,煤油灯灯芯呲呲燃着火苗。 “快快快,使劲。” “哎呀,大侄女,你倒是使点劲儿。” “姑,我下不去手。” 橘色灯光下,军绿大衣和蓝布夹袄的身影来回晃动,旁边站着一身格子呢大衣的纤瘦身影。 姜家小妹伸出手,刚碰到那冰凉的嘴唇上颚,心里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回去。 “你可真耽误事!” 一瞅这胆小的模样,隔壁邻居隋三姑气鼓鼓地低吼,眼见她妈都气晕了,她还畏畏缩缩下不去手,真是急死个人! “让我来!” 浑厚的男低音打破沉寂,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线条绷紧,粗粝的指腹掐上皮肉,指甲随之深深地嵌了进去。 “……” 上唇猛然传来一阵刺痛,趴在桌上的赵老太从噩梦中惊醒。 “醒了醒了。” 一看身下的人缓悠悠地睁开了眼睑,隔壁隋三姑惊喜地连呼了两声“醒了”。 “兴国妈,你可吓死人嘞。” “?” 这是什么情况? 赵老太用力的睁眼再闭眼,定睛看了看眼前那张模糊的几乎记不得样貌的脸庞,赵老太豁然瞪大了眼睛,那速度足可以赶上神舟12。 赵老太:“隋老三?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 刚醒过来就咒他死,别说隋三姑不愿意听,就是隔壁王婶、李婶也不愿意啊。 三姑疑惑地看向围在身边的姜家兄妹:“你妈这脑袋……没撞着吧?” 姜家兄妹面面相觑,齐齐摇了摇头。 “既然没撞到头,那怎么会……咒我死啊?” 隋三姑被赵老太这一出也弄懵了,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如同蚊子叫。 姜兴国站在赵老太跟前,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信他老娘的脑袋出问题了,明明只是气得厥过去了,怎么会伤到脑袋了。 “妈,你别吓我!” 姜兴国凑近,伸手想要扶一把老娘摇摇欲坠的身体,然,他的手指还没有来得及碰到赵老太的大花袄子一角,大脑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的人凭着直觉忽然拔高了声调吼出了声—— “谁让你站起来的?” 噗通。 随着赵老太这一声呵斥,姜家老大条件反射地双膝一软,硬生生地跪了下去。 “……” 姜兴国的速度太快,快得就像事先预演过一样,赵老太眼皮微跳,涣散的瞳仁逐渐聚焦,映出桌上黑黢黢的煤油灯跳动的火星。 赵老太屏住呼吸严肃看向围住她的男女老少,嘴唇上颚强烈的痛感悄然地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的。 一时之间,尘封几十年的记忆像漫天的洪水一样迅速地涌入脑海。 四合院老宅,凌乱的衣柜,撬坏的抽屉锁,拎着包离开的背影……每一个片段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她这是……重生了? 好嘛,连阎王爷都不肯收她啊! 赵老太暗笑,明明被气死的人竟然重生了,这真是老太赶时髦——人老心不老。老天爷,开眼了。 “妈?” 姜家小妹看见赵老太嘴角那抹隐隐的笑意,没理由的心里直发毛:“您这还有哪里不舒服?” “妈,你……还好吧?” 跪在地上的姜兴国下意识地将膝盖往前挪了两寸,握住老娘放在腿上的手,脸上满是焦急却又不敢站起来。 “兴国妈,你这到底是咋了?莫不是真被你儿子给气傻了?噢哟,哪有那么脆弱的!” 三姑心直口快,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好听,姜怡安果断地怼了回去:“三姑,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妈凭啥就不能脆弱了?” “大侄女,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这老太太可是远近闻名的铁娘子,三十多岁死了丈夫,都劝她改嫁,她没同意,硬是靠着一双手砸锅卖铁的把四个子女给拉扯成人了。 姜怡安才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实话:“那我妈现在没事了。您老忙,就不送了。” “咋地,过河拆桥啊?我就不喜欢大侄女你这刀子似的嘴。”听见这话,隋三姑脸上可不高兴:“我不说救了你妈,至少我是帮了她吧。于情于理,难道你不该说一个谢字,怎么就撵我走了?” “我谢谢你啊!”姜怡安冷冰冰地丢下这么一个谢,端起桌上的茶盅递给赵老太:“妈,您喝口水。” “嘿,这丫头,真是……”三姑被姜怡安这不走心的话给气得欲言又止,“算了算了,看在左右邻居的份上,我也懒得跟你斤斤计较。回了!” 三姑解下腰上的围裙,气呼呼地甩了甩,然后转身,迈腿,动作一气呵成。 “他三姑。” 就在三姑迈腿之际,端坐椅子上赵老太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还有事儿啊?”三姑不高兴,音色明显降了一个调。 赵老太忽视掉递到跟前的茶盅,眼睛绕过姜怡安的身体落在那一身蓝布夹袄上,淡然的笑了笑:“刚刚真是谢谢您了。” 赵老太的一句“谢”让三姑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难看的脸色也随之柔和了几分:“邻里之间,不用说客套话!” “应该的。这丫头说话不好听,你别见怪!” 收回视线,赵老太转眼瞪了一眼顶着一张娇嫩脸颊的小女儿,无奈地叹气。 赵老太记得上一世自己第一次被儿子们气得半死,就是隔壁的隋三姑听到了声响,丢下不到一岁的孙子,火急火燎地跑到了他们家里,又是给她顺气,又是掐人中的,而她的女儿呢,就是像现在这样,娇柔的面孔下藏着一颗冰冷的心,在人家做完这一切后,不仅没有一句谢,反倒敬而远之爱答不理。 “哎,没有的事。” 这边隋三姑摆手陪着笑脸,那边姜怡安冷不丁被自己的妈给说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算特别疼,但特别郁闷。 “……” 放下茶盅,姜怡安搬了长凳坐到煤油灯下继续拨算盘珠子算厂子的账。 端起茶盅,赵老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让你帮我送送三姑,你没听见吗?” 赵老太对姜怡安这装傻的性格极度头疼,每个字都在提醒姜怡安应该怎么做,然姜怡安轴脾气一上来比驴还倔,只听得见她把算盘珠子拨得“滴溜溜”地响。 “谁要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 真行! 赵老太不气反笑:“嗯!你们一个个的,可真有本事!” 第3章 老太怒斥大儿子 姜怡安认死理,倔脾气一上来,谁都说不动。 赵老太点了点头,前世虽然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小女儿的这回事,但却因为小女儿板着的冷脸让隋三姑在街坊的耳朵边念叨了好些年。 赵老太一生要强且好面子,哪里听得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故而在姜怡安出嫁前没有少给她脸色看。 当然,身为女儿,姜怡安除了忍气吞声承受她的脸色之外,也不多说其他话,每天都是厂子、家里、地里,三点一线,为这个家里默默出了不少力。 “算了,使唤不了我也懒得磨嘴皮子。你不去就不去吧,我去。” 赵老太撑起身体打算自己去送那嘴碎的隋三姑,毕竟过门皆是客,她可不想再让外人看笑话。 一听赵老太这话,跪在地上的姜兴国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送客这种事哪里轮得到他老娘亲自送? 姜兴国见风使舵狂拍马屁:“妈,您歇着,我去送三姑。” 说完,姜兴国单腿跳着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笑容满面地走到门口恭敬地给三姑挑起了帘子。 “姑,您慢点儿,灯光暗,当心脚下门槛。” 姜兴国一副谄媚的嘴脸看得赵老太落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瞧见了吧,这就是她的大儿子。 在外人面前,他会摆出一副孝顺儿子,好大哥的面孔,而实际上呢…… 上一世她心疼大儿子,偏爱小儿子,可谓是心疼了大的护了小的,到了最后她不但半点儿好都没得到,反倒还背了一身腥。 赵老太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被气病倒的,又是如何遭受褥疮和屎尿的折磨的,更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吃了她三年奶水长大的大儿子怎么撺掇兄弟争家产,搜她身,到死都没让她闭上眼睛的。 “噢哟,兴国,你别跟我客气,都是左邻右舍的,哪儿用得着送啊!不用送,不用送!” 眼见姜兴国走上前真打算送她回去,三姑连连摆手推辞。 “他三姑,就让兴国送你吧。” 身后老娘都发话了,姜兴国更是殷勤地搀住三姑的胳膊肘,温声细语道:“今晚真是多亏了您老,要不然我妈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家小妹就那样,您老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改天啊我请您老喝茶……” 姜兴国陪着三姑边说边走,直到把人送出家门老远。 寒风裹挟着断断续续的言语传入屋内,声声刺耳。 真是孝顺儿子。 赵老太冷笑着收回跟随的视线,端起茶盅掀开盖子,瞥了一眼茶盅里的水,没喝。 她心里很清楚比起姜兴国的趋炎附势,姜怡安不喜欢这些面上功夫,就因为她的不喜欢、不愿意,被三个哥哥拿捏的死死的。 赵老太心里堵得慌,径直盖了盖子,将茶盅用力地置于桌子上。 搪瓷茶盅磕到厚实的桌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怡安抬起低垂的眼睑,转头看了过来。 赵老太:“我不知道是我这个妈没把你教好,还是你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妈,您能不能不要总拿我出气?” 刚才当着外人的面就说她不会说话,这会儿又来说她没被教育好,甚至说她的书白读了,姜怡安心里越听越难受,憋了多年的火气一点就炸。 “三哥惹出来的事情您找不到出气筒就拿我撒气,大哥在这儿充好人,您不说他,反倒处处说我的不是!究竟我是没被您教好,还是真的书读多了读傻了,现在连我自个儿都弄不明白了!” 这些年,因为她的偏心和不公,使得姜怡安心里充满了无数的抱怨。 “您要实在看我不顺眼,就一棍子把我撵出去,省得您天天怄气!” “怎么,说你两句都不行?” 赵老太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就觉得自己憋屈嘛,可为什么会憋屈?难道就不该反思下自己的为人处世? “二十一、二的人了,半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成天拉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你似的!姜怡安,我告诉你,要说欠,也是你们欠我的!” “……”姜怡安没想到赵老太会这么说,“用得着说得这么疾言厉色吗?” 这样就疾言厉色了? 遥想他们四兄妹为了争论谁照顾躺在床上的她的时候,那才叫疾言厉色。 想到此,赵老太不语,回忆太多全都是辛酸泪,她何苦为难自己? “算了,你就那样,我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 “那您就别说!” 姜怡安置气,转回头,手指抠着指甲盖,三句不对付,她们娘俩就会吵起来,这些年,吵架的次数还少么? 想到此,多年的委屈感骤然袭来,眼眶泛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的苦没人知道。 “这三姑,真的是老好人。” 屋内赵老太刚教训完小女儿,从隔壁回来的姜兴国一脸悦色地挑起帘子踏了进来,迎面撞上赵老太那吃人眼神。 “……” 姜兴国缓缓停下脚步:“这又怎么了?” 姜怡安没说话,撩了头发强行将眼里的泪水咽了回去。 看了一眼坐在墙边埋着头不语的人,姜兴国端出大哥驾驶责怪道:“小妹你又跟妈吵起来了?唉,不是我说你,妈正在手头上,说你两句也没啥。” “嗯,我说她两句没啥,那我说你两句你怎么就不服呢?” 赵老太清凌凌的眼神扫过来,姜兴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嘴里的干燥。 “将三姑送回去了?” “?”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姜兴国有些吃不准:“是……是啊。” “既然送完客了,那我们是不是该言归正传清算清算你偷户口本帮老三私奔的事情了?” 赵老太声音轻,语速慢,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姜兴国站在原地,心脏“咚咚”跳得如同鼓点子。 赵老太半眯眸子,眼神微敛,指尖一下又一下频频敲着桌子,语气中明显的有着愠怒:“姜兴国,方才没经得我同意你就站起来了,你说你去送三姑,我没制止你,也算给你三分薄面了。现在,你是不是该继续跪着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 “……呵,妈……” 想他也是个大男人,老这么跪着,说出去让人看笑话。 姜兴国嘴角机械地扯出一抹笑,一副可怜相地叫了一声“妈”。 “叫妈没用!祸是老三闯出来的,刀是你递的!” “可是……” “收起你的可是!老三糊涂,你这当大哥的也跟着糊涂吗?”赵老太冷声拍了一巴掌桌子,厉声呵斥:“你给我跪下!” 在赵老太的一声呵斥中,姜兴国撑着腰,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前一后慢慢跪了下去。 第4章 踹了白眼狼一脚 嗞。 煤油灯芯爆开了火花,橘色火苗微微跳动,屋内忽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静得可怕。 圆桌正中,赵老太沉着脸端坐着,墙角处,姜怡安怔然地望着,而她跟前,姜兴国极不甘心的跪着。三人构建出来的画面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姜兴国悄悄地抬头,看着头顶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对劲,真的太不对了。 这还是他的老娘吗?虽然平时生气的时候也会拿棍子威胁他们,可只要说点好话,哄一哄,即便天塌下来也就过去了,可今晚老娘的态度,怎么看似乎都没那么容易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 姜兴国喉结蠕动,嘴唇翕动:“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姜兴国搜她身的触感仍在,那兴奋的眼神和动作历历在目。赵老太这人比较记仇,谁对她好她记得,谁对她不好,她也记着。 “这地是碎砂石铺的,比起你大几千的象牙木地板,它可硌得慌。” 赵老太慢悠悠地开口,双腿交叠,好像眼前跪着的男人跟她毫无半点瓜葛。 “妈,您说什么呢?什么象牙木地板?您老是不是气糊涂了?” 象牙木地板对他们普通百姓来说那是根本不敢想的事,姜兴国忍着双膝硌得生疼的痛感,隐忍地扯了扯抿的平直的嘴角。 赵老太忽略掉他的问题,眨眼,翘起的二郎腿脚尖刻意地翘起,再有力地往下点了一下。 弯腰,微凉的指尖沿着姜兴国那张俊朗的侧脸一路向下描摹出轮廓。 “兴国啊。” “妈,我在。” 姜兴国原本有些担忧的眼神听见赵老太这么一句宠溺的呼唤,瞬间染上了一层喜色。 这才是他的老娘欸! 姜兴国默默地感叹道。 “知道自己混蛋在哪里吗?” 赵老太五指并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眼前的脸。 她就不明白,就这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表面看上去特别实诚,怎么心狠起来连畜生都不如? 她可是她的亲妈啊! “妈,我错了。” 感受到赵老太手上力道,姜兴国脸皮忒厚说自己错了。 身为儿子,在老娘跟前,不管究竟有没有错,总之先认错,那肯定没有错。 “你说你错了,那你说你究竟错哪儿了?” 赵老太起初还温声细语的音色陡然降了一个调,喉间挤出来的每个字眼都像十二月的风霜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 姜兴国欲言又止,他帮老三偷户口本私奔是不对,但老三千叮咛万嘱咐,就算老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能说这事是老三媳妇儿的主意。 当然,两人拿了户口本能不能顺利办理结婚证还得另说,但他见老三稀罕秦寡妇那热乎劲儿,他这当大哥的也不能泼他们冷水。 姜兴国发了誓不能出卖老三,那就是铁了心打算瞒下去。 看他那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憋屈劲儿,赵老太收回手,眼睑半阖。 自古虎毒不食子,可这豺狼一般的儿子却在她心口上给了她致命一击。 “怎么?平日里能言善道的,这会儿却成哑巴了?” 赵老太坐正,眼尾清粼粼地扫过跟前那一副熊样大儿子。 “说话!” 赵老太挺烦他这演得比窦娥还冤的憋屈劲儿,温润的脸色骤然变得黑云压顶,拔高了声调,一脚踹上他的肩头。 突变的画风把坐在一边的姜怡安给吓了好大一跳。 “妈?” 丢下算盘,姜怡安小跑着奔了过来。 瞥了一眼被踹得歪倒在地的大哥,姜怡安走上前伸手欲扶。 “你敢扶他一下就给我滚出去!” 这个女儿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她被拖出卧室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哭她爹死的早,跟她大嫂赌气摔了她爹遗像不管不顾地就那么走了,敢情她这个亲妈活该被往死里虐! 赵老太的脸色犹如乌云压顶,黑的难以言表。 姜怡安尴尬地收回伸到半空的手,向来不动怒的老娘一旦动怒,那就是阎王生气——连鬼都害怕。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妈,要怪还是得怪大哥他自己。 三哥不懂事撺掇他偷户口本准备同城里的寡妇私奔,他知道了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还帮他买车票,后来发现纸包不住火了,才十万火急地打电报回来。 也就那么巧,老娘从外婆家回来就发现家里进贼了,家里除了少了八百元的存款,还少了锁在衣柜抽屉里的户口本,要不是妈发现只少了户口本,可能还联想不到最近三哥的不对劲。 姜兴国当过兵,按说赵老太那一脚根本就是蜻蜓点水,然而他心里装着事,赵老太一脚踢过去,他没躲,就那么笔端往旁边倒了下去。 眼看端坐于桌子跟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老娘,侧身撑着地面的男人迅速撑起腰身,嘴角绷得笔直。 “妈。我……老三他……我错了!真的错了!妈,你原谅我。” 姜兴国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憋出了这么些个话。 “呵。” 赵老太嗤笑。 显然,这并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复。 “既然你一而再再二三的说自己错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发现老三翻箱倒柜的时候不阻止,反而还要联合他来一起气死我?” 赵老太一语双关,既问了前世记忆中老三翻箱倒柜的事,也问了她被不孝子气死的事。 当然,此时的姜兴国压根就不知道几十年后的事情,只当赵老太逮着老三偷拿户口本的事情不放,所以才这么掷地有声的问他。 “……老,老三他知道你不同意他和秦家碧处对象的事,眼瞅着秦家碧肚子大起来了,才想出这么一个招。”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是送他到公共汽车站才知道的这个事。” 终于,在赵老太接连的追问下,姜兴国将事情和盘托出。 “妈,其实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姜兴国说着扯住老娘的衣袖急切的为自己开拓,“真要算起来,我顶多就是帮他瞒了你,想着等你气消了再跟你说。” “等我气消了再跟我说?姜兴国,你当兵几年当傻了?身为老大,你不帮我管好你弟妹,还合起伙来骗我这个妈!你眼看着你弟犯错,不仅没有坚持原则,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认为很能耐,结果却比猪还蠢!” 赵老太抽回袖子,眼睑低垂,眼神冰冷如刀。 “……” 姜兴国原以为赵老太还是那个三言两语就能诓骗过去的赵老太,殊不知早已换了芯子。 “丑话先说前头,自己拉的屎自己兜着!你要给我拿不回户口本,你就别再叫我妈!” 撂下话,赵老太起身走回卧房,独留下姜兄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5章 吃了雄心豹子胆 赵老太发了最后通牒,要是拿不回户口本,他就别叫她妈。 单单这一句,想想都头大。 姜兴国站在院子里抽闷烟,老婆马慧兰端着洗脚水从房间里走出来,哗啦一声,热气腾腾的洗脚水顷刻间泼到围墙边,溅了锃亮的羊毛皮鞋满鞋头的水。 “你干嘛呢?” 姜兴国叼着烟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水打湿鞋头。 “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马慧兰单手拎着木脚盆,没好气地说道:“大晚上的站在这里抽烟,也不嫌冷的慌。” 冷吗? 的确挺冷的。 掐灭烟头,姜兴国搓了一把被寒风吹得冻僵的脸,吐掉嘴里的烟丝,踩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房间。 姜家老宅是复合式小四合院,正中为主屋,左侧一间青瓦房搭的是厨房和猪圈,右侧房屋分上下两层,楼下相连的两间房分别是老二和老三的,楼上新建的红砖瓦房是姜兴国两口子的。 走上楼,姜兴国脱了军大衣,掀开被子上了床。 马慧兰后一步走进房,一见姜兴国只脱了外套就钻进被窝里了,瞬间拉下脸来。 “诶、诶、诶!”推了一把他的肩头,马慧兰没好气的说道,“越来越不讲卫生了。” 姜兴国头枕着胳膊,闭着眼,没搭理她。 “你这怎么了?” 在马慧兰眼里,姜兴国脾气比较随和,很少时候会生闷气,更别说给她甩脸子。 然而这会儿姜兴国不但不理她,还和着衣服就睡下了,马慧兰看着自己年前才洗干净的被子,心里难免不膈应。 “跟你说话呢!谁招你了?” “你烦不烦!” 听见身后的唠叨,姜兴国一时置气,撑起上半身转头吼道。 “……” 马慧兰从小到大没受过窝囊气,哪怕嫁给姜兴国三年,也是姜兴国处处迁就着,没给过她难堪。 今天不晓得姜兴国吃了哪门子的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吼她。 “你吃枪药了?敢吼我!” “……不是,我没吼你。”一看老婆脸色沉了下来,姜兴国立马赔上笑脸好一阵哄,“刚才纯粹误伤,老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哼!”马慧兰鼻子里哼出一个鼻音,才不吃他那一套。 “少在我面前装。老太婆嚷嚷的那么大声,你以为我没听到!” 赵老太在楼下的骂声隔了两层楼都听得见,她又不耳背,想不听都不可能。 “你又偷听墙角了?” 姜兴国对马慧兰这爱听墙角的毛病颇有些反感:“都说了很多次了,偷听墙角不好,说出去让人笑话。” “得了吧,就你妈那吵吵的劲儿,还需要我偷听墙角啊!” 老太婆那泼辣的性格也就只在他们婚礼上偃旗息鼓过,马慧兰推搡了自家男人一把,凑近身子追问道:“说说吧,你俩兄妹又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还不是老三和秦寡妇那破事。” 姜兴国一想到老三干的龌龊事把他给连累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谁他妈看不上,偏偏看上秦老六家那寡妇了。” “你弟喜欢呗。” 老三姜兴民和秦寡妇处对象的事情是公开的秘密,整个生产队都传开了,赵老太也出面阻止过,但姜兴民铁了心的非秦寡妇不娶。 马慧兰撇嘴:“你妈都拦不住,难道还想靠你去把他拦住?我看老三没病,你妈倒是病的不轻。”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那毕竟是我亲妈!” “那是你亲妈,可不是我亲妈。” 马慧兰打从第一次登门就对赵老太没好感,抠抠搜搜连个上门红包都只包了120元,用她娘家人的话说就是打发叫花子,所以在结婚时娘家亲戚果断加了两百元的改口费,凑了个吉利的八百八,才把婚事给办完了。 结婚后马慧兰多次在姜兴国耳边提出与婆婆分开过,但姜兴国不太愿意。 “行了,睡吧。” 姜兴国说着,脱了衣裤准备睡觉。 “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马慧兰走到门边拉了灯泡开关,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边脱衣服边问。 “哦,申请打了,就是不晓得行不行。” “谁跟你说提干的事了?” “嗯?不是提干,那还有什么事?” “你说呢?” 冰冷的双脚贴上被窝里滚烫的肌肤,姜兴国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将其捞到怀里揉搓。 “妈正在气头上,要说也等把老三的事情解决了再说。”给老婆搓了一会儿脚,姜兴国伸手扣住她的肩头,转脸,就着漆黑说道,“我明天去趟老舅家。但愿老三那瘪犊子还在。” “知道了。”马慧兰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应道。 楼下主屋卧室,赵老太翻着墙上挂的手撕日历,一遍一遍地仔细研究,生怕漏看了一个字。 直到她把整本日历都翻完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990年,农历庚午马年。 她不是在做梦。 从刚才训完一双儿女到现在,赵老太虽然面上认知到自己重生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于是回到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日历。 今年正好是老伴去世的第十个年头。 粗糙的手指抚上跟前暗红色柏木玻璃柜面板,赵老太冷眼扫过。 玻璃面板下压着她和老伴年轻时唯一一张合照,其他的都是儿女们的。上一世她像宝贝一样把这些老照片珍藏在眼皮子底下,想念儿女的时候随时都能看上一眼,然而现下她却对这些个看了都让人生气的玩意特别无感。 抬起玻璃面板,一张接着一张把那些带着过去的记忆照片全数收了起来。 与其让自己不痛快,不如眼不见为净。 收完照片后,赵老太走出了房,给猪圈里的猪添了猪食,再把蜂窝煤炉子灭了火,提了烧水壶回到了房间。 不一会儿,她又走了出来。 楼上周慧兰听着楼下叮叮当当的门锁声,烦躁地推了推身边打鼾的男人:“大晚上的你妈又在干什么呢?” “谁知道!” 姜兴国翻了个身,把周慧兰压到身下摸索着边亲边脱秋衣。 “老太婆就爱瞎折腾!嗯……烦人!” 周慧兰嘴上一边抱怨,手上一边配合着,半个月没见了,实在想的紧。 “管她呢!”姜兴国咕哝了一句,把头藏进了被子里。 楼下赵老太默默地将铁门上的旧锁取下换上一把大锁,确定锁好后才缩着脖子重新回了房。 撕下日历,看着明天的日期,赵老太勾唇挑眉喟叹:身体自如的感觉就是好啊,活着——真好啊! 第6章 惩治犯浑酒疯子 冬日的夜宁静而深沉,雾气凝结,霜风刺骨。 哗啦。 清脆的锁链声惊醒了隔壁栓在院中的狗。 “汪、汪、汪!” 凶猛的狗叫声伴随脖子上扯动的链条声,在这静寂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再叫打断你的狗腿!” 听着那凶猛的狗吠,一身酒气的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声音源头砸了过去。 石头正中狗背,那狗惧怕地跳到一边,“呜呜”地呜咽了两声后便耷拉了耳朵偃旗息鼓不再出声。 “你个怂包蛋!” 姜兴泰对隔壁的狗无好感,每回他喝了酒回来,它都要狂吠一通,害得他每次都被他妈给逮个正着,免不了一通数落。 姜兴泰烦这狗,也烦他妈,借着酒劲跟老太太正面刚了两三回。 姜兴泰甩了甩头疼欲裂的脑袋,伸手拉了一把铁门,借着夜光仔细看了一眼锁孔。 “没问题啊。嗝——” 打了个酒嗝,姜兴泰咕哝了一句后,重新拿起钥匙插入锁眼。 手指转动,然,锁芯纹丝不动。 “这什么情况?钥匙不对?” 扯出钥匙,举在空中看了又看,确定钥匙没拿错后,姜兴泰耐着性子再度把钥匙插入锁眼,旋转,铁锁仍旧锁的死紧。 “我靠!” 终于,姜兴泰失去了耐心,毛躁地扔掉手里的铁锁,一脚踹上了铁门框。 哐啷。 铁门合着锁链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妈!” 姜兴泰拽着铁杆隔空大声喊道。 然,周遭静寂的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妈!” 粗犷的声音又叫了一声。 “妈!赵素娟!” 姜兴泰接连冲主屋喊了好几遍,仍然没人回应,他直直叫了赵老太的大名。 “开门!” “开门!” “让你不开门!” 等了许久,家里的人就像睡死了一样,谁也没有瞧他一眼的意思。 姜兴泰等的不耐烦,暴躁地对着铁门咣咣连踹数脚,晃动的铁锁撞得铁杆震天响。 主屋侧卧,姜怡安被狠厉的踹门声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听院门外的动静,每听一次她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一次。 姜怡安咬着唇,拉过被子蒙住头,她实在厌恶这回响耳畔的暴戾。 “开门!都他妈聋了!给老子开门!” 院门外,姜兴泰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踹门,而用被子蒙着头仍旧听得清清楚楚的姜怡无奈地妥协了,烦躁地撩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到门边,拉开插销走了出去。 “干什么去?” 没有开灯,就那么凭着感觉扣上主屋门锁锁钮,身后冷不丁一道低怒声生生打断了她的动作,还把她吓了好大一跳。 “啊!”姜怡安捂住狂跳的胸口,转头看向身后。 “妈?” 没想到赵老太会出现在门口,姜怡安拍拍胸口吁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噼啪。 打开电灯,灯泡发出透亮的光,射得人睁不开眼。 姜怡安别过头,闭了闭眼,待眼睛适应了强光之后才缓缓睁开。 “妈,你这么大半夜的不睡觉……” “嘘!别那么大声。” “?”姜怡安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二哥在门外又是喊话又是踹门的,吵到我们就算了,万一吵到邻居就不太好了。” “哼!他想怎么样都随他的便!总之,你不许去给他开门!” 赵老太说着把姜怡安往卧室推。 “可是……” 姜怡安还想说什么,但看赵老太那坚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房睡觉!”赵老太推着她走到卧室门口,“管他喊破了嗓子都跟你没关系!” 赵老太打定主意要收拾那败家子,所以才特意换了门锁。 “妈,你要干什么呀?二哥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真把他惹急眼了,我担心他耍起酒疯来砸坏东西。” 这些年,姜兴泰经常喝醉了耍酒疯,赵老太恨铁不成钢,暗地里气哭好几回。 “没事,他要耍酒疯就等他耍,当然,也要先看他有没有本事进得了院门。” 赵老太说完,替小女儿拉上了门。 站在门后,姜怡安嘴角微抿回味着老太太说的话,抱紧手臂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赵素娟!” 院门外,姜兴泰清楚地看见主屋透出的光亮,可灯亮了,门却关着,到底什么意思? “你拉屎掉茅坑里了?还不快点来给我开门!” 姜兴泰抓住铁门栏杆,冻得通红的脸庞紧贴两根门杆叫嚣道。 叫嚣完,姜兴泰呼着寒风等待,谁曾想,主屋的灯竟毫无预兆地熄了。 “……” 老太太故意把灯关了?就是不打算给他开门了? 很好! 姜兴泰用力地推了一把门杆,退后一步,瞧了一眼院子角落,手指伸向墙边摸到了一块砖头,二话不说朝着铁门就是一通乱砸。 赵老太听着屋外的砸门声,额角青筋暴跳,指尖攥紧,要不是天色太暗,她很想冲出去把那混账给揍一顿。 姜兴泰抱着砖头还在砸,砸的手指渗血都还没打算放弃。 砰! 砰! 砰! 一声接着一声,在这宁静的夜晚里每一声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可怖。 就在姜兴泰砸的极其投入的时候,一簇手电光由远及近射了过来。 “谁在那里?” 强烈的手电光照上他的侧脸,姜兴泰本能地抬手挡住光线,眉头紧皱,脑袋微偏,半眯的眼仁透过指缝间的光看向举着手电的人。 三个? 还是五个? 姜兴泰醉得厉害,眼神涣散,分辨不清手电光后面到底是几人,但直觉告诉他,那个为首的是他们队上临时组建的夜巡小队队长。 “妈的!” 姜兴泰咒骂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往田地里跑。 “别跑!” “站住!” 民兵夜巡小队打着手电快速射住姜兴泰奔跑的背影,大喝一声纷纷冲到田地里追了上去。 姜兴泰本就喝醉了酒,在刺骨的寒风里吹了小半个钟头,头昏脑胀愈发想吐,再经这么百米冲刺的狂奔,更是没跑多远就栽倒在地,趴在田埂上狂吐。 民兵队长率先冲到田埂上,反手把吐得眼泪狂飙的男人手臂扣到了后背。 “说!你是谁!砸别人家的门是想干什么?” “我……呕——” 姜兴泰还没反应过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再次吐了一口黄疸。 “抓贼呀!” 这边民兵队长刚把姜兴泰给制服,那边赵老太提溜着笤帚气喘吁吁的尖叫着冲了过来…… 第7章 笤帚专打不孝子 “抓小偷!” 赵老太喘着粗气,怒喝着跑了过来。 “我打死你个贼娃子!” 刚一跑近,赵老太抄起手上的笤帚朝着趴在田埂上还没从呕吐中回过神来的男人就是一顿猛打。 “让你砸我家门!你个小贼!我打死你!” 赵老大越打越用力,高粱糜子扎的笤帚打得糜子漫天飞。 “我艹!” 姜兴泰胃里灼烧的厉害,谁料头顶上的扫把打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哪个狗日的打老子!” 姜兴泰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奈何身后一双带着厚茧的手把他的左手手臂死扣在后背上,他越挣扎身后的人扣得他手臂越紧。 “给我老实点!” “m——a……唔嗯……” 嘴里只哼出了一个尾音,苍白的脸整个被按进了泥地里,口里呼哧呼哧地发出浓重吭哧声。 喉间狰狞地嘶吼,右手五指愤恨地攥紧,一拳砸在了田埂上,泥块砸得稀碎,碎石子儿划破皮肤鲜血直流。 借助手电光,赵老太清晰地瞥见了趴在地上的男人指间溢出的血液,若换作几十年前的自己,肯定会又气又心痛,嘴上一边骂着不孝子,手上一边拿药膏给他擦,然而几十年后,真实见识了儿子挥到脸上的巴掌,以及拖她下床时的狠厉,别说心痛,心里平静的压根激不起半点儿波澜。 赵老太气势汹汹地用扫把狠打了一下他的头:“可恶的贼娃子,公开砸门,胆忒大了!” 姜兴泰闷哼一声,硬生生承受住了头上的重力。 “婶儿。可以了。” 站在一边的夜巡小队队长瞅见赵老太那怒不可竭的模样,心里明白老百姓见了小偷的苦楚。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刚好过点,小偷越发猖獗的行径让人闻而生畏。 队长走上前把赵老太拉到一边,宽慰道:“剩下的交给我们了,保准他吃不了兜着走!” “哼!” 赵老太举着扫把朝地面用力地拍了一下,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要他们好好收拾收拾这些偷鸡摸狗的小贼。 “把他给我带回队上去!” 队长冲队员招手,扣住姜兴泰的队员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踹了一脚地上之人的小腿肚,冷声喝道:“起来!” 姜兴泰183的个头挺立起来坚实壮硕,沾满泥沙的脸写满了不屑,极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然,夜巡小队成员一个个全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退役军人所组成,任凭姜兴泰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轻而易举从他们手上逃掉。 “给我老实点!” “再动就打断你的腿!小子!” 两名队员一人一句,其中一个更是狠踹了他一脚。 “妈!” 屁股蹲生生挨了一脚,姜兴泰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屎,最后放弃挣扎,梗着脖子连蹦带跳转头朝着身后隐没在光亮中的老太太喊了一句。 “咦?谁叫我?” 听闻,赵老太佯装出一副迷茫状,然后背过身向黑夜尽头好一通张望。 “妈!赵素娟!亲娘欸!” 姜兴泰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扯开嗓门大喊着赵老太,他生怕自己的声音不够大,老太太没听见。 “哦?原来是贼娃子叫我呐!”赵老太回头,声线平稳地笑了笑,“可我不认识你呀!” “……” 亲妈说不认识他,这简直就是故意的。 姜兴泰:“我可是你亲儿子!” “我亲儿子在家里!”赵老太回怼。 姜兴泰囧:“……” “?” 这是母子俩? 亲耳听见两人的对话,队员们面面相觑。 “嗯——?等下!” 队长若有所思地扒拉了一下寸发,加快步子绕到队伍前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队长指着跟前高过他半个头的“小偷”声色严厉地问道。 “……” 赵老太跟在队伍最末,本想着借助夜巡小队抓住二儿子砸门的现行好好教训一下,不料他又是叫妈又是叫她大名的,成功引起了小队队长的注意。 唉! 失策。 赵老太深吸气,站在原地脸色平静。 “我们队长问你话,你就得老实回答!” 押着姜兴泰的队员甲说着抬手就拍了他后脑一巴掌,咬牙切齿地怒斥:“敢做不敢当,装什么哑巴?!” 脑袋莫名其妙挨了一下打,姜兴泰转过脑袋暴怒的眼神好似能喷出火。 队员甲:“你瞪我干嘛!现在你该回答问题。” “跟他啰嗦个什么劲儿!” 队员乙抽出腰间皮带,两头叠在一起,“啪”地一声扯得脆响。 “快说!” 身后扣住双手的手掌用力往前推了一下,姜兴国忍着臂膀传来的痛楚整个背脊腰身随之向前耸动。 “爷爷我叫姜兴泰。” 姜兴泰咬牙,一字一顿道。 众人皆知,他姜兴泰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只有他欺负别人的,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今晚这一遭,着实让他倍感意外且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姜兴泰?” 队长咬着腮帮将名字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好熟,在哪儿听过? “姜兴泰,你再敢欺负我妹,我就告诉你妈去,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脑子里闪现出在菜花田地里,一身背心短裤的男孩拎着帆布军斜挎包撒丫子跑的老远,而他身后,一袭墨绿军服的矮个子男孩抓起石头使出全力砸向那跑远的背影…… “原来是你啊!” 童年的记忆让身为队长的男人认出了眼前的“小偷”。 “队长,你俩认识?” “认识!而且还是老熟人!” “把他松开吧。” “为啥?” “他不是贼。只是猫尿喝多了不知道姓啥了。”队长端起手电射到苍白的脸上。 “?” 别开头,姜兴泰胸口剧烈起伏。 队长捏紧手电故意转了转手腕,晃动的手电光照的他心里特别烦躁。 “神经病!” 姜兴泰甩开扣住他手臂的队员,眼神凶恶。 见他狗改不了吃屎的恶人嘴脸,队长往后拨了一档手电筒开关,手电亮度随之弱了下来。 队长单手插兜,心平气和道:“姜老二,看在多年老同学的份上,我就饶你这一次,如果下次再这样,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了。” “谁要你饶了?”姜兴泰不服地瞪眼。 “是吗?” 队长嘴角轻扬,脚尖往前,周身的气场生生压了醉酒的姜兴泰好大一头。 “……吴家明,老子不是被吓大的!!!” 吴家明这家伙打从小学到初中都跟他不对盘,也不知道那与生俱来的气质怎么就那么的具有压迫感。 姜兴泰嘴里呼出难闻的酒气,吴队长眉头紧蹙:“狗日的你到底喝了多少?” “要你管!” 姜兴泰捂住刺痛的胃部蹲了下去。 第8章 没这不叫妈的儿 胃部抽痛得越发厉害,姜兴泰扭曲的面部青筋爆起,额头随之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吴家明察觉到他的异样,蹲下查看情况。 姜兴泰因为常年酗酒,年纪轻轻落下了胃溃疡的毛病。 赵老太了然用手背叉腰,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单膝跪地的人。 “吴队长,你不用担心,他这是马尿喝多了的后遗症!” “……” 赵老太的话无疑像平地里一道响雷,炸得姜兴泰耳朵嗡嗡响。 这究竟是谁啊?是他老娘?还是陌生人? 姜兴泰脑袋里蹦出这么一连串的问号,手掌用力地按住胃部的痉挛,抬眼,染满怒意的眸子映出那身大花袄。 “瞪我干嘛?不认识?” 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瞪她。 赵老太太了解这个二儿子了,全家上下,都要顺着他,一旦没有顺着,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见人就骂,见物就砸,活脱脱一浑球。 当然,姜兴泰会成为浑球,有一半责任也在她。 赵老太是封建社会年代末尾生人,在她心里,老大是长子,天生就该享有万事以他为先的权利,特别是闹饥荒的那些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用嫁妆换来的一小碗面粉,三分之一都填了老大的肚子。 而老二自小饭量大,饿得把碗里的丁点儿面糊汤都舔干净了,眼含泪珠的祈求劲儿看得赵老太满眼心痛,于是把自己碗里的面糊给他了,又抢下五岁小女儿的面糊也给了他。就这样一来二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二习以为常地向她索求,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越往后越发不可收拾,只要一没满足,就是打砸骂。 赵老太毕竟是他亲妈,姜兴泰再混蛋也不会对她这个亲妈动手,但是,老三、老四却遭了殃。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老四曾经哭着问她:“为什么都是你生的,二哥就可以蛮不讲理横行霸道?为什么二哥要就给,我要就要付出劳动代价?为什么儿子就是宝,女儿就是草?” 致命的三连问,前世她把这些问题当作女儿的挑拨离间,连打带骂,以至于后来老四远嫁,日子过得稀碎,她始终坚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分家也轮不到老四分走半个子。 赵老太想着前世的前因后果,看着现世的混世魔王,讽刺地勾唇。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 “你笑什么笑!” 姜兴泰瞧见老太太嘴角扯出的一丝笑,瞪的如同铜铃般的眼睛蹦出星火,紧握的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我笑了吗?” 赵老太眼见自己儿子攥紧的拳头就猜到他心里十之八、九想要揍她。从她顾了老大又管了老三,唯独把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给忽略了的那天起,他就有了这个想法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别跟我扯犊子!” 姜兴泰很不喜欢他妈这明知故问的神操作。 狠劲揉了一把抽痛的胃,撑着双腿隐忍地站了起来。 “赵素娟,我问你,我他妈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眼看我被他们架走,你不但不管,还幸灾乐祸是不是?” 赵老太扯出的那丝笑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姜兴泰愤恨地抬起手指,指尖笔端地指着她的鼻子:“我可告诉你,我要真是贼,你今晚早就见阎王了!还拿笤帚打我,真当自己是双枪老太婆啊!” “呵。” 听他嘴里蹦出的这一大堆话,赵老太轻斥了一个鼻音。 “我打你怎么了?难道打不得?你既然那么想做瘪犊子,那就别跟我在这儿瞎比比!” 赵老太说完,把笤帚扛上肩头,转脸,对着夜巡小队队长吴家明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她说:“吴队长啊,真是让你们见笑了,这个姜兴泰啊的确是我儿子,不过呢打小我没教育好,现下成混子了我也管不了了。劳烦你们,带他回去,按照治安管理规定,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用客气,更不用告知我。” “???” 她这话什么意思? 姜兴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到最后他总算明白老太太这是要把他交给政府来管了! “赵素娟!” “我没不会叫妈的儿子!” 赵老太铁了心的不想认,撂下话,脚尖调转方向,冷脸往回走。 “这……队长,啥情况啊?” “这是真的生气了吧?” “可不是嘛。天底下哪儿有亲妈把儿子送大牢的?” 站在旁边的几个队员暗自嘀咕。 然,当他们的嘀咕声传入耳朵,姜兴泰愤怒地横向跨到那几个队员跟前,怒火中烧:“谁他妈说送大牢的!!!” “嗯——?你老娘都走了,难道不是吗?” 面对他的怒火,距离最近的队员瘪嘴反问道。 “……” 混蛋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没有激起他老娘的怒气。 姜兴泰睨着那逐渐走远的背影,唇角抿的平直,不语。 “妈!” 赵老太往家门口方向走了约莫一分钟,雾气中一道黑影像座灯塔一样窜了出来。 赵老太扛着笤帚心如止水,步伐轻快,与来人差点撞个满怀。 赵老太眼疾手快,手将里的笤帚调转方向直抵对方胸膛。 “别动!” 薄雾中,姜兴国一边扣着夹克暗扣一边小跑着走近,胸口上突然抵上一个窸窣物体,站定,垂眼定睛看去,高粱糜子笤帚直戳他左边心房。 “……妈。”姜兴国咽了咽唾沫,连忙说道,“是我。” “我耳朵不背。” 就他那低沉的嗓音,距离再远都分辨得出来。 “哦。” 姜兴国咧了咧嘴,脚下悄然往后退了一小步。 “嗯?” 赵老太眯眼,这家伙往后退是几个意思? “怕我狙了你!” “不,啊,是有那么点错觉。”姜兴国点了点头。 “你睡醒啦?” 赵老太放下笤帚,嘴角讥诮:“我以为你们两口子睡死了呢。那么大动静都听不到!” “……是不是老二又喝醉了惹您生气了?” 莫名其妙又挨了一顿骂,姜兴国昂起头看向隐没在光亮中的男人。 “老二!”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部轮廓,单凭那身形,姜兴国急吼吼地骂道,“你又喝得酩酊大醉,发脾气乱砸东西,还让人逮个正着,简直丢人。这次别说妈不想管你,我这做大哥的也不想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九章 要吃饭?自己做 要说这见风使舵,他姜兴国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赵老太斜睨了一眼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的背影,冷笑。 而姜兴泰呢,酒醒大半,对老太太的话那是琢磨了又琢磨,自己真要被这帮人带走了,别说以后他怎么有脸见人,就是村里七大姑八大姨的口水都能把他给淹死。 “我才不要跟他们去。”姜兴泰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去不去由不得你!” 赵老太揉了揉困倦的眼皮,闹腾了这么久,她快困死了。 “吴队长。趁天还没亮,快点带走吧。免得待会儿天亮了左邻右舍看见,那多不好。” “……” 什么叫天亮了左邻右舍看见了多不好? 姜兴泰郁闷的一口老血涌上喉:“赵……” 嘴里刚蹦出一个字,又立马止住,不能叫她大名,要叫妈,要不她就没他这个儿子了。 姜兴泰咬牙:“妈。我的亲妈!你真要把你亲儿子往绝路上逼吗?” “你们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脑子里闪过自己死前濒临绝望的嘶吼,然而谁在乎过她的感受? 赵老太眼神空洞而麻木,嘴里清晰地蹦出一连串的音符:“你的绝路是你自己选的路,我的绝路是你们给我的路!” 扔下话,赵老太沉着脸离开了。 “?” 姜兴国背对着赵老太,只在老二咬牙切齿地问出那么一句无赖的话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然而距离几步之遥之地哪里还有他老娘的影子? “妈……?” 望着走远的背影,姜兴国长腿往前刚迈了一步,又觉得不对,回转头,一脸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家兄弟。 “……老二?” 姜兴国欲言又止。 他是跟老娘回去呢,还是陪着兄弟跟夜巡小队走哇? 这还是第一次让三十岁的姜兴国犯了难。 “老二,要不你先跟吴队长他们去大队上,等妈气消了再回来。” “你少在老子跟前端出大哥的架子!” 他不吃姜兴国那一套,他只知道自己初中辍学后靠混社会糊口,妈把钱都塞给在部队当兵的大哥了,哪里管过他死活。 所以,这些年在他心里,姜兴国就不是他大哥,没资格来说教。 “行了,架走吧。” 自打加入村委,吴家明对赵婶儿这种公然不认亲儿子的早已见惯不惊,于是大手一挥,两个队员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扣住姜姜兴泰的手腕,押着走向东南方向。 赵老太回到家,用围裙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像往常一样拢了头发走进厨房。 她说困是真困,但再困,她也得给圈里的一窝猪仔煮猪食。 当然,她是死而复生的人,纯粹可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子女或者媳妇,但是她转念想了想,这窝猪仔是她的心头宝,养到年底长成大肥猪肯定能够卖个好价钱。 故而她还是自己亲自做吃食给她的猪仔们,免得让那些个没安好心的家伙逮住报复的机会,那她可就太划不来了。 赵老太如是想着,手脚麻利舀了半瓢粗米糠放进专门用来煮猪食的铝锅里,再加入剩饭和剁碎的红薯藤,用木棍搅拌均匀。 搅拌完毕,赵老太擦了擦手,蹬掉蜂窝煤炉子的盖子,扯了一截草纸,划燃火柴,燃烧的橘色火苗照亮了清冷的脸。 将燃烧的草纸放到蜂窝煤上,拿起火钳加了一个新的蜂窝煤放进炉子,火苗透过炉子里的新煤炭蜂窝洞眼窜得老高。 拍掉手上的灰,端起锅放到炉子上。 赵老太捶了捶泛酸的脖子,从篮子里拿了两枚鸡蛋放到灶台上,揭开大铁锅,掺水刷锅,刷完,再用丝瓜络擦拭干净。 擦拭干净,重新舀了两瓢清水倒进锅里,引燃柴火,盖上锅盖,不多一会儿,烧热的水冒起了小气泡,手指捏住鸡蛋咔咔两声敲碎蛋壳,沿着锅边打入鸡蛋。 赵老太用锅铲打掉鸡蛋浮沫,盖上锅盖,再拿了木棍搅了搅猪食,放下木棍抄过火钳掏了掏炉子。 做完这一切后,赵老太坐到了灶火前,一边添着柴,一边盘算着猪食煮熟的时间。 吱呀—— 就在她盘算的时候,紧闭的主屋门从里面打开了。 瞥见厨房里的亮光,穿着棉衣的姜怡安走到仓库前背上背篓,隔着帘子小声地说道:“妈。我出门割兔草去了,羊羔我也牵走了哟。” 说完,不等赵老太回应,拿起镰刀出了大门。 羊羔崽子在猪圈背后,赵老太竖起耳朵听动静,确定姜怡安牵走了羊羔,才继续安心地做早餐。 揭开锅盖,用锅铲推了推漂浮在水面上的荷包蛋,打开橱柜,拿出碗和白糖。 在碗里加入两勺白糖,铲子连蛋带水铲起盛入碗中,甜滋滋的味道和着荷包蛋的气味顷刻间扑面而来,垂涎欲滴。 赵老太捧着碗,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撅起嘴唇轻轻嘬了一小口甜水,啧啧,对于上世临终前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她来说,这一碗小小的荷包蛋汤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姜兴国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与小妹擦肩而过,习以为常地问了句“要出去啊”后迈着长腿推开了大门。 穿过房屋前院的时候刚好瞧见了厨房里的灯火,恰逢主屋卧室电子钟播报“现在是北京时间6点整”。 姜兴国抬头望了望仍然处于一片漆黑的天空,眼神平静地踩上阶梯,上了楼。 厨房里,赵老太慢悠悠地吃完了荷包蛋,喝完了汤,用手背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放下碗,烧水洗碗。 洗完碗筷,炉子上的猪食也差不多煮熟了。 灭了炉子,赵老太擦干净手,掀起厨房帘子看了眼天,时间还早,很适合睡个回笼觉。 举起双臂,赵老太伸了个懒腰回房睡了。 一小时后—— 马慧兰一边骂着姜兴国多管闲事一边下了楼,来到厨房一看,黑灯瞎火的光景让她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老太太睡过头了?” 马慧兰一对染了色的柳叶眉头紧蹙,敲了敲主屋窗户:“伯母,你没做早餐吗?” 赵老太闭着眼,刚要睡着了又被吵醒,心里颇为烦躁。 “要吃早餐?自己不晓得做吗?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干嘛让我这老太婆来做!” 第十章 赵老太太要分家 “你这什么意思?” 马慧兰无语地跺脚:“我嫁进你们老姜家,只是媳妇不是妈,凭什么要我做饭?” 马慧兰向来人间清醒,在她看来,媳妇就是媳妇,就没有伺候一家老小的义务。 赵老太闭着眼,窗外的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她蜷曲的手指不禁攥紧。 这是一个做儿媳妇的该说的话? 她是媳妇不是妈,就不应该做饭,那她这个婆婆也不是她的妈,又有什么理由做饭呢? 赵老太越想越气,气到最后反而把自己给气笑了。 这马慧兰的嘴,可真是个没缝儿的漏瓢!甭管什么话,到她嘴里就别想藏住,偏偏还笨嘴拙舌的,一句话能把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赵老太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管她爱怎么说,佯装没听见。 “伯母,天大亮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问了半晌,赵老太除了最先怼了她一路,之后再无半个字,马慧兰郁闷地猛拍窗户。 唉—— 赵老太叹气,她就想睡个回笼觉,怎么就把这泼妇给招惹上了? 简直要老命了! 赵老太坐起身,冷脸斥道:“马慧兰!你有完没完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你没睡着啊。” 听见屋子里的斥责,马慧兰得意地抬起下巴。 还是老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越是给她好脸色,她越当你是软柿子拿捏。 马慧兰深刻的知道这一人生至理名言,所以面对赵老太让她自己做饭一可耻行径叉着腰就朝里屋怒骂:“老太太,我也再说一遍!我嫁给你儿子,是奔着过日子享福来的,不是来给你们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的!想偷懒不做饭,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才不吃你那一套!”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就麻溜滚出来,给我两口子把早饭做上,要么你就卷铺盖滚出这个家门——两条路,你自己选!” 嗬! 说她马慧兰的嘴是漏瓢,看来都是抬举她了。 赵老太披上大花袄子,走到窗户边,拉开印有翠竹图案的薄布帘子,敲了敲玻璃。 马慧兰放下叉着腰的一只手,谩骂的嚣张劲还没收,一见赵老太出现在窗户边,气冲冲地瞪着眼珠。 接收到她的怒视,赵老太扯开唇角笑,心道:豌豆似的小眼睛,再瞪还是那么丢丢大。瞪个屁的眼啊! 赵老太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食指指尖就着雾气写了一行小字—— 老娘还活着!你想当家做主?滚你娘的蛋! 写完,赵老太反手重力地扣了一下玻璃,意思很明确,让她自己看。 马慧兰眼里清晰地映出那行字,登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老太婆!你……” “大清早的你跟妈在吵什么?” 姜兴国手里提着外套快步跑下楼,走近,一眼就看见自家老婆那难看的脸色。 “吵什么?你耳背没听到?” 马慧兰伸手拧住男人的耳朵,狠劲儿地旋转了半圈。 姜兴国痛得龇牙,双手护住耳朵,半闭上一只眼睛,嘶嘶地倒吸凉气。 “疼啊!老婆,手下留情!” 赵老太站在里屋木讷地盯着两口子的“互动”,嗤了一声。 赵老太不知道长得人五人六的大儿子怎么就看上马慧兰了?而马慧兰乍一看去压根就不是他的理想型,尤其马慧兰那肥胖的身段,站在身材高大的姜兴国跟前,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是他的两倍。 马慧兰一顿饭可以吃掉六个大馒头,她第一次见识到她的饭量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赵老太记得自己问过姜兴国究竟看上对方哪点儿了?论样貌,马慧兰太胖;论力气,马慧兰又手无缚鸡之力。 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民,她想要的是能下地劳作的儿媳妇,而不是连鸡蛋都不会煎的笨蛋。 时年姜兴国入伍三年年,面临提干和退役的双重选择,马慧兰的表叔是某部司令员的司机,据闻抗日时救过司令员一命,故而有点儿门路。 姜兴国想提干,单看他眼神就知道,再加上又在联谊舞会上交了马慧兰这么个关系户女友,赵老太就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然,两人结婚不到半年,姜兴国所在连队面临整合,部队安排的工作单位位于偏远山区,他不愿意去,马慧兰找到表叔帮忙,却被拒绝了,具体原因不详,因此姜兴国领了两千元补贴选择了退役。 马慧兰在供销社做售货员,姜兴国在五金厂当技术工,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小日子还是过得挺滋润的,反倒是脚下三个姊妹过得异常拮据。 赵老太原有一份乡村兼职教师的工作,奈何丈夫意外离世,迫于生活压力不得已辞掉了工作,靠做针线活和卖农产品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 姜兴国从参军入伍到退伍返乡,再到进厂工作、成家立业,人生的每一步,都是靠赵老太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家用,才稳稳当当支撑起来的。 现下日子过得滋润的两口子不仅不知道感恩,竟然还变本加厉地想要做她的主。 “姜兴国,我再问你一次,究竟站哪边?” “当然是老婆你这边了。” 他的耳朵快要被拧断了,哪怕他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他也只能这么说。 姜兴国:“老婆,不就是妈没做早饭吗?哎呀呀……咱们到街上去吃。你不是说了好几次想念油炸糖糕和豆浆油条的滋味了吗?嘿嘿,今天趁机会咱们去吃个爽。” 隔着玻璃,姜卫国讨好的声音闷闷的传来。 前世赵老太见不得他们两夫妻掐架,此时,她却将其当作这百般无聊的日子里的一道调味剂。 推开窗户一条缝,赵老太眼神淡漠:“你们两口子要闹够了就该干嘛干嘛,别在我跟前碍眼!” 说完,赵老太正准备关上窗户,忽然停下了动作。 “哦,对了,你老婆刚才提醒我了,我不给她做饭就得滚出家门,户口本上我记得户主一栏写得可是我的名字。” “妈,没有的事,我媳妇儿就是说话不过脑,您别计较。” “不计较。”赵老太嘴角微翘,扯出一丝尽是寒意的笑,“记得拿回户口本。咱们好分家。” 第十一章 老娘专坑亲儿子 一听赵老太松口想要分家,马慧兰整个眼睛都亮了,她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 以前只要一提分家,老太太就顾及这个,顾及那个,总而言之就是不愿意分家,没想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主动提了。 “这可太好了。” 此时的马慧兰脑子里都是分家后的自由光景,嘴巴更是把不住风。 “老公,听妈的,去,拿户口本,咱们好分家。” “可是……” 姜兴国面露为难状:“户口本不在我家里。” “哈……啊——?” 马慧兰的笑声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姜兴国支支吾吾话说半截,抬眼,看向窗户玻璃后面的老娘。 “妈。您要不跟我老婆解释下?” 感受到耳朵上的力道松了劲,姜兴国赶紧往后退开一步,站直腰身,讪笑。 “你自己做的事你不跟你被窝里的人说,竟然让我说!姜兴国,我给你脸了!” 砰! 赵老太说完,一把拉住插销合上了窗户,转身留给他一个生冷背影。 “你妈说你做了什么事没跟我说?啊——” 居然敢有事瞒着她! 马慧兰脸色一凛,翻脸如翻书:“姜兴国!” “哎哟,我的亲妈,没你这么坑儿子的。你是要儿子我的命啊!” 姜兴国怕老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只见他脸上陪着笑,脚下频频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才转过身撒丫子跑了。 “姜兴国!你跑了就别回来!!!” 马慧兰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朝着那跑远的背影砸去…… “哼!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边老太婆说得好听要分家,另一边就把她男人往火坑里推。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 洗漱完,跨上皮包,马慧兰蹬掉二八大杠脚架,故意拔高了声调冲着紧闭的主屋吼了一通,而后气呼呼地踩上自行车上班去了。 听见门口渐行渐远的自行车铃铛声,穿戴整齐的赵老太拉开房门,满意地走出了房门。 刚进入九零年的农村人还没有兴起大规模进城务工的打工潮,家家户户都靠务农为生。 赵老太系上围裙,换了一双破旧棉鞋,打开猪圈门,将猪儿赶到干净角落,拿起叉头扫把打扫猪圈。 打扫完猪圈,端着锅里的猪食来到了家禽笼,给二十多只鸡鸭添了吃食,再用洋铲铲干净堆积的鸡、鸭粪。 紧接着,赵老太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绕到后院将羊圈里接的粪桶提到了自留地,用来浇了菜。 …… 一圈劳作下来,时间将近晌午。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心里不由发出好一阵感慨。 地,是我的地;菜,是我的菜,吃喝不愁,家禽我有。 她有一双做针线的巧手,再有一窝猪,一圈鸡鸭和一只羊,只要经营得当,想不发财都难。 有人会说赵老太看得太通透、太直白了,然而只有历经过凄凉晚景的恐惧,才会真正了解到彻底心寒是什么样的真实感觉。 所以,有钱才是王道。她要致富就要有本金,有了本金才有说话的底气。 想分家,她满足,他但谁想分走她一厘地,一只家禽,或者一根线,她就跟谁拼命,哪怕是亲生儿子都不行! 当然,赵老太在家里的想法,他的几个儿子们是不知道的,尤其是他的大儿子,现在正在乘车前往老舅的家里。 说完赵老太这边,再来说说此时正在村委赌气的姜家老二。 吴家明换了衣服出来,看见的就是一个头发乱的如同鸟窝,顶着一双乌青黑眼圈焉了吧唧的男人把自己圈在一张狭小的椅子里的画面。 这神经病又抽什么疯? 在吴家明眼里,姜兴泰就是妥妥的神经病,酗酒打人砸东西,无所不用其极。 要说赵婶儿没打过他吗? 打过!从他第一次喝醉大闹了暧昧对象的家就把鸡毛掸子打断了。 那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吴家明耸肩,可能就像赵婶儿说的,狗改不了吃屎吧。 “酒醒了。” 吴家明没用疑问句,直接用的肯定句。 “要喝水吗?” 没有回答,姜兴泰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行。” 能回应,就说明这人是清醒的。 吴家明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姜兴泰木然地盯着有些坑洞的水泥地,蜷曲了双腿抱在胸前。 这是第一次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老太太的话。 她让吴家明把他带回村委会,她说她管不了他了,她也没有不叫妈的儿子…… 上述种种,他可不可以理解为老太太这是打算彻底地放弃他了? 姜兴泰萎靡地抓了一把没过耳廓的头发,他是混,但他没打过老娘,他是懒,但他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事。 做人他承认自己并不成功,可做人的底线和原则,他自认为坚持住了,虽然在外人眼里并不是完美的。 脑袋靠在墙壁上,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老太太骂的对,他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若从心里讲,如若有个人能正眼瞧他一下,或许他并不是这样。 吴家明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门,手里端着搪瓷盅。 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姜兴泰那孤寡老母亲的面子上,他真不太愿意搭理他。 “喏。” 放下搪瓷盅,吴家明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叼在嘴边:“蜂蜜水,喝吧。” “能给我一支吗?” 姜兴泰悠悠地转头,手指比画了一下夹烟的动作。 没说话,吴家明抽了一支丢给他。 接住丢过来的烟,姜兴泰拱手划燃火柴。 火柴头燃烧出红色火焰,引燃烟丝。 衔着烟的嘴边砸吧了几下,烟卷向上燃了一小截。 捻着火柴的手甩了甩,火焰随之熄灭,烧黑的火柴头飘渺着一缕白烟,蔓延出淡淡的火药味。 吴家明吸了一口烟,吐出浓烈的烟雾:“姜老二,你说我该怎么说你呢?作为儿子,你不气死你老娘不罢休;作为男人,提不起也放不下。” “……” 姜兴泰抽闷烟,没理他。 吴家明半眯眸子盯着隐没在烟雾中的男人:“赵婶儿把你丢给我了,难道你就丁点儿都不害怕,不晓得悔改吗?” 第十二章 赶跑?打断狗腿 吴家明抠了抠脑门儿,抖了抖烟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温开水。 他在思考应该怎么劝说眼前的家伙,才能既让他心服口服,又让他对凌晨的行径感到无比羞耻。 当然,劝人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并且他也不擅长劝人。 “姜老二,你在这里好好给我反思下。” 吴家明放下茶盅,摁灭烟头,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又他妈抽什么风? 姜兴泰窝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追随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指间的烟燃烧过半,蓄了好长一截烟灰似落不落。 他要反思什么? 现在是老太太打算放弃他了,他为什么要反思? 此时的姜兴泰还没有完全被金钱给蒙蔽了双眼,内心尚且还有一丝良心在。 姜兴泰置气,愤怒地踢了一脚桌子边缘:“你算个什么鸡巴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你给能的!” 姜兴泰天生一副反骨,他怼天怼地怼人祖宗十八代! 吴家明出了办公室哪儿也没去,径直去了一趟旁边村支书的办公室。 村支书一见来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是那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哼!”吴家明不置可否,“我都不知道赵婶儿怎么会有这种儿子?” “龙生九子还有不一样的呢,何况是人?” 村支书递了个白面馒头给他:“先填饱肚子,然后再跟对方斗到底!” “……老支书,这话可不像你说的。”吴家明接过馒头啃了一口。 “凡事都有特例嘛。”村支书就着白水咽下了整口馒头。 这边吴家明找老支书支招如何啃动姜兴泰这块难啃的硬骨头,那边赵老太忙活了一上午,眼瞅着到了饭点,她把姜家小妹给支到了村委。 姜怡安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刺激得浑身一个激灵。 虽然她心里十万个不愿意,但奈何妈的命令就是圣旨,她不得不从。 “哟,怡安来啦。” 支书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正在缝扣子,抬头瞥见那抹土黄毛呢大衣,笑眯眯地招呼道。 “嗯。支书,我来找我哥……” “吴老三,你够了啊!” 就在姜怡安踌躇地开口之际,治安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暴喝。 “你管老子干什么勾当,但绝逼没有偷鸡摸狗!” 隔着半个前院,姜怡安都对她二哥的这声怒吼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支书……我……” “没事儿,来,坐。” 拍拍身边的竹椅,支书见惯不惊:“这人嘛都有犯错误的时候,犯了错咱不怕,就怕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说对吧?” “嗯。” 姜怡安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叫,就她二哥这几年的脾性,谁劝都没用,更何况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村委。 支书瞧见姜怡安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宽慰道:“别看咱吴队长平时客客气气的,但对于……”支书说着指了指屋子里的两人,“那可有的是精力和办法。” 但愿吧。 姜怡安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 “你眼睛往哪里看呐!老子现在跟你说正事,别想着你那些歪门邪道。敢跑,就打断你的狗腿!” 吴家明跟姜兴泰吼了一通,见跟他扯不清楚,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到了他们村委,只要他不同意放他走,他姜老二就别想离开。 “你他妈是什么人啊!” 姜兴泰猝,咬着后牙槽恶狠狠地骂道。 “我他妈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应该滚回家去跟赵婶儿道歉!” “……” 要他道歉? “吴家明,你脑子进水了吧!” 姜兴泰听见他嘴里蹦出来的“道歉”二字,就像听见了一个特冷的笑话。 “她把我往死里打,都不认我了,还想我去跟她道歉?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一想到老太太手里挥舞下来的笤帚,打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姜兴泰梗着脖子低吼。 吴家明捏了捏冻得发冷的鼻尖,嗤笑:“这鬼天冷的真邪乎。” “……” 什么玩意儿? 说不过就开始东拉西扯,还扯什么天气?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姜兴泰愤怒地双手插兜,微微弓着背,抬脚迈腿,准备走人。 “站住!” 眼见他要走,吴家明厉声叫住了他:“我的话你当说笑?” “你的什么话?屁话?”姜兴泰冷眼剜了他一眼,讥笑。 “姜兴泰,你也不摸着良心问问你自个儿,你爸去时候你们家里没了顶梁柱,万事全靠赵婶儿给撑着。她辛苦把你们几兄妹给拉扯大,她容易吗?” 没有再跟他杠,吴家明忽然转变了话锋,言语婉转,每字每句都往他的心口上戳。 “你家老太太为了拉扯你们几个,牙缝里抠食、裤腰带上勒钱,好不容易熬到日子刚有了点盼头,你哥从军一走五年,不管不顾,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老人身上,你呢?读书不行,初二就撂挑子辍学混社会,半点正经本事没学到,倒是把耍横装混的社会气学了个十足十!还有你家老三老四,哪个是省油的灯?!” 吴家明越说越生气,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他姜兴泰干得都是些什么人事儿? 揪住他的衣领,单手将其扯到了跟前。 吴家明拍了拍他的胸脯,怒骂道:“赵婶儿苦口婆心骂你几句,是盼着你能走正道,你倒好,不知悔改也就罢了,还敢指着她的鼻子吼?!她生你养你,掏心掏肺为你操劳,你就是这么当儿子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吴家明的话像鞭子,一鞭鞭抽在姜兴泰的脸上、心上,又狠又准,字字都戳着他的痛处。 姜兴泰被骂得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半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心尖,又酸又涩,还有点火辣辣的疼。 “就我家老太太的脾气?呵呵。”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姜兴泰耷拉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你家老太太的脾气差了?”吴家明猛地拔高声调, “吴家明,我发觉你这人就不该干夜巡的活。”姜兴泰闷声闷气地嘟囔,头埋得更低,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 “嗯?”吴家明眉头一拧,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蹲在地上的人,“你说我不干夜巡的活,那该干什么?” “当妇联主任。”姜兴泰闷声调侃 “滚!” 吴家明抄起茶盅,举起又放下。 “我说了一大堆,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 从村委回来,姜兴泰一路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硬着头皮走到家门口,刚一推门,“哗啦”,一盆子脏水朝着他顷刻间泼了过来…… 第十三章 泼他一身的臭水 姜兴泰始料未及,全身上下全遭了殃,冰凉的水更是顺着他的头发丝往下流。 上衣外套冒着腾腾白烟,水珠凝结成冰挂在睫毛上。 身后一步之遥的姜怡安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原本小心翼翼地迈着步伐,突然听到这一声毫无预兆的泼水声,登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双脚一前一后地着地,热水顺着脚边快速地流淌而过。 “妈?” 姜怡安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庆幸自己反应敏捷,要不她也跟着遭殃,还好还好。 然,当那身熟悉的大花袄子出现在门口,姜怡安错愕地放下了拍着胸口的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哎!” 赵老太叹气:“都说好狗不挡道,挡道非好狗,果然这老话啊,是一点儿都没错。” 赵老太提着双臂宽的大铝盆横了一眼定在门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的二儿子,转身走进了院子。 “……” 这如果还不是故意的,打死他都不信! 姜兴泰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微凉的触感让他刚平复的心陡然间再度升起了火气。 “你老有话就直说!没必要指桑骂槐还泼我一身臭水!” 他浑身湿透,冷风一吹,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四肢,冻得他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抬起手臂,闻了闻外套上的水渍,馊臭的味道令他猛然别开了头,眉头紧皱。 这到底是什么水?简直臭得他头皮发紧,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赵老太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把大铝盆往墙角一搁,“哐当”发出一声闷响。 转过身,赵老太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冲着门口的不孝子骂道:“泼你一身臭水又怎么样?你还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呢,打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别说泼你盆水,就是抽你两巴掌,你也得给我受着!” 赵老太的嗓门吼得震天响,中气十足,哪里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 “哼,你哥翅膀硬了骗老娘,你也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吹胡子瞪眼!我就是平日里太把你们哥俩当做宝了!动不动就跟我甩脸子,真当老太婆我好欺负?!” 赵老太越骂越上头,噎得姜兴泰半个字都说不出。 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的死紧,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奈何寒风一吹,浸透的毛衣贴着秋衣,冻得他浑身发抖,唇齿哆嗦,连反驳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大半。 恶狠狠地剜了院落墙边的老太太一眼,高帮短靴愤怒地踹开了半敞的铁门—— 门框撞上混凝土灌的门柱,发出一阵金属的哀鸣。 踩着沉重的步子,姜兴泰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在与墙角边上的赵老太最后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后,才闷着头回了屋。 门边,姜怡安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七魂丢了三魂半,她从来没想过她妈会做出如此的应激反应。 泼她二哥一身脏水?这说出去谁会信?要是换作以前,别说泼水了,就是不小心嘭了他一下,都会自责老半天,可见老太太有多么的心疼他。 赵老太尖利的骂声引起了隔壁邻居的注意—— “你们听说了么?昨晚大半夜这姜家老二又喝得个烂醉回来,赵素娟把他当作贼一样狠狠揍了一顿。” “唉!揍一顿算什么?就这样烂德行的一个儿子,要是我,早跟他断绝关系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姜家二嫂前辈子造的什么孽,偏偏生出这么个东西!” 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每一句都像把姜老二踩在脚下往死地蹂躏。 姜兴泰脱下身上浸透的衣服,听着屋子外大喇叭似的长舌妇们的议论,心里拧巴的恨不得把墙给踹烂了。 “这帮糙老娘们,就是闲得蛋疼!” 姜兴泰恨恨地套上领口开线的秋衣,再从樟木箱子里翻出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藏蓝毛衣迅速将自己裹严实了。 然而屋子里潮湿的冷空气就着寒风,还是冷得他脖子皮肤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姜兴泰嘶嘶地抽了几口凉气,缩着脖子走到盆架跟前,弯腰,提起暖水瓶向洗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取下毛巾,放进盆子里浸透,然,掌心刚触上盆里的热水,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双眼瞪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怎么是凉的? “妈!” 拉开门,姜兴泰迎风扯开嗓门问道:“你没有烧热水吗?” 不对,如果没有烧热水,那刚才泼他一身的热水哪里来的? 姜兴泰两步跳下台阶,一个箭步冲到了厨房门口,撩开帘子质问:“我房间里的暖水壶里的水倒出来,连手心的温度都不够,你烧热水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换?害得我现在没热水用!” “我为什么?” 这话简直问得低能! 赵老太嗤笑:“姜兴泰,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连个暖水壶里的热水还要我帮你换!你当我是听人使唤的老妈子,还是免费的保姆!” 赵老太手里握着火钳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就这么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饭桶,衣服破了她给他补,被子薄了她给他换,就连吃饭还要把碗递到他手里,什么事情都由她来给他安顿好,而他却心安理得的做着甩手掌柜。 “可我房间里的东西向来都是你在操持。”姜兴泰顶着寒风,硬着头皮狡辩。 “以前是我操持,但从今以后就你自己操持!免得日子久了,人废了,连手都废了!” 赵老太收回视线,埋头从柴堆里扒拉出短木条,用火钳夹住平稳地递进灶火里。 听着潮湿的木条在火堆里冒出气泡的呲呲声,赵老太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姜怡安清扫完家门口的水,放好竹扫帚走过来,刚好听见两母子的对话。 她不知道她妈是怎么了,从昨晚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夹枪带棒,对着他们三个不是吼,就是骂。 当然,她二哥该骂,谁让他什么不学偏学混社会,染了一身的社会气,可他大哥因着三哥的事情被她妈踹了一脚,还打了一巴掌…… 昨晚的事情她亲眼所见,历历在目。姜怡安不敢去想,不敢去问,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种事情谁出风头谁就是傻子。 “对了,以后自己的饭自己做,别让我做。要吃饭,交钱来!” 可能是嫌自己说的还不够明确,赵老太神色平静地再补了一刀。 第十四章 敢去幽会打断腿 “你是故意针对我一个,还是其他三个都一样?” 姜兴泰心里憋着气,咬牙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他排行老二,从小就夹在老大和老三之间受窝囊气。这才稍微好过了几年的光景,没想到一招又回到解放前了?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赵老太就着手里的火钳敲了一下灶台边角,砖头砌的土灶外壁水泥砾簌簌地落了一地。 “那好,要交钱就一视同仁,不要让我觉着您老就是针对我才这么说的。” 家中四兄妹,赵老太最在乎的就是老大和老三,他不信老妈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事。 “你放心,老娘我一碗水端平,不会让你觉着亏了一星半点儿!” 对老二这点子心思,赵老太半眯眼睛,十拿九稳。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清了世态炎凉,对于几个儿女的薄情寡义,她自恃没有既往不咎的高尚品德。 “好!你最好说话算话!” 赵老太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大哥和小弟回来后我一样这么说!” 很好! 简直好得很! 踹开脚尖前碍事的竹篮子,姜兴泰自嘲地咬着舌尖点了点头,带着满身的戾气走出了厨房。 “妈,我也要算在内?” 姜兴泰一走,站在厨房门口的姜怡安立马跳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一听老妈的话,她就感到不妙,自己虽然在食品厂里做会计,但每月工资固定,没有额外收入,可以说只够她自己糊口,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交伙食费? “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啊?” 邪性! 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姜怡安竟然还问?纯粹就是找骂挨的! “可我的工资……太少了。”姜怡安扒着门坊,糯糯地说道。 “工资少就想办法挣!我这个家里不是慈善机构,供不起你们这些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和小姐!” 莫名其妙又被说了一通,姜怡安心里格外堵得慌,想反驳,但这么多年的她似乎早已习惯了忍气吞声,于是她默默地放下了扶住门坊的手。 “今天有夜大的课,我怕赶不上时间,午饭……就不吃了。” 姜怡安找了个借口,咽下了喉头的苦楚,隐忍地想要快点儿离开。 瞥见姜怡安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那副受气包模样,赵老太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冷笑。 什么夜大有课怕耽误时间?分明就是找借口故意逃避。 在读书这件事上,赵老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儿女。老大高中毕业,老二初中肄业,老三大学毕业,老四也念了中专。当初她分明问过老四的意愿,是想升高中考大学,还是读中专学门手艺。不知道这丫头哪根筋搭错了线,放着升学的路子不走,偏偏要去报考中专技校。 后来赶上国家政策调整,姜怡安所在的国营厂子因效益惨淡濒临倒闭,92年她成了最早一批下岗的工人。 “不吃拉倒。” 反正又没有做他们两兄妹的饭,她爱吃不吃。 赵老太懒得跟她计较,轻声吐出这么一句,继续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火钳传递木柴与灶台内壁轻碰发出金属的清脆,噼啪燃烧的柴火忽然蹿出一条长火舌,舔舐着灶坑边缘。 见状,赵老太用火钳稳稳地从灶内夹了一块燃烧过半的短木块出来,通红的火苗子遇到新鲜空气竭尽可能地蹿得老高。 把木块放到地上,火钳头用力地敲打了几下,猩红的木炭随之崩裂,四散开来。 “都是些没用的废物玩意儿!” 赵老太一语双关,骂人不带脏字,传到姜怡安的耳朵里,就像刮过耳膜的钝刀子,不见血却剜着心尖的肉。 姜怡安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道硬邦邦的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漏出半点示弱的气音。 那双平日里温软的眼此刻竟意外地裹上了一层寒气,冰冷地盯着赵老太的背影,眼底的火苗明明灭灭,偏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余一片冷得发疼的红。 依稀感受到了门口之人的眼神变化,赵老太侧头,阴恻恻的眼神更甚,似舔着血的刀,刀刀割人皮肉,痛不欲生。 姜怡安莫名打了个战栗,收了眼神垂眸凝视地面,脚尖一下下无意识地蹭着地皮。她心里很清楚,再跟她妈硬碰硬下去,不过是浪费彼此之间的时间而已。 算了,反正自己吵也吵不赢,辩也辩不过,到头来还得惹得一身腥。 为了不再给彼此平添更多的不痛快,姜怡安在心底自我安慰了一句后,沉沉地吐气。 停下了脚下的动作,双脚站定,嘴角微抿,扯出一抹浅笑。 “那我走了。” 姜怡安平静的声线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抑扬顿挫。 呵,这毛病就是惯的。 平静地眼神睨着那身时髦的羊毛大衣,赵老太单手支着火钳,歪着脑袋一副吃了打算的嫌弃味儿。 “你走了?去哪儿啊?” 姜怡安停下脚步,眉心微蹙。 刚才她已经说了理由了,怎么还问? 姜怡安素净的小脸拂过一丝烦躁,但碍于赵老太那天生自带审视的眼神的威慑,重复了一遍:“南都成人夜大。” “哦~~成人夜大啊。” 赵老太饶有兴致地拖长了鼻音。 “我去夜大有什么问题吗?” 单凭她妈一个拖长了鼻音的调侃,姜怡安直觉自己头皮发紧,平稳的呼吸也微微有些乱了节奏。 “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是去夜大吗?” 赵老太突然变了脸色,拔高的声调讽刺而尖利。 “妈,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去夜大,那去哪儿?” 姜怡安竭尽掩饰眼里的慌乱,强作镇定地反问。 终于,姜怡安那死不承认的态度把赵老太给惹毛了。 “姜怡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学会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了?!” “我撒什么慌了?” “你说呢?” 赵老太抄起火钳用力地敲到地面上,火气嘣地一下窜了起来。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敢去跟邹寒春那王八羔子优惠,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第十五章 没你的好果子吃 “妈,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姜怡安羞得满脸通红,愤然地跺脚。 “怎么,老娘戳痛你的心窝子了?” 瞧见姜怡安那副又羞又恼的恋爱脑劲儿,赵老太嗤之以鼻:“我不知道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谁不选非要选邹寒春那个烂赌鬼!” “妈!你又没见过他,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此时的姜怡安一门心思想跟邹寒春处对象,她哪里知道邹寒春的本相。 “我的确没有见过他,但就冲你这股傻乎乎的恋爱脑劲儿,我就知道,你要跟了他,没你好果子吃!” 邹寒春是个什么玩意儿? 说他是烂赌鬼都是嘴下留情了,那就是个渣滓! 赵老太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会傻白甜到人家塞给她一块糖,她就像捡了宝似的稀罕得没边。 就拿她身上这件60元的大衣来说,邹寒春用花言巧语骗她说自己省吃俭用三个月,东拼西凑才凑够了买衣服的钱。 60元对于那个时候的工人来说差不多半个月的工资,对于农民来说那是很大的开销,姜怡安自幼缺乏家庭温暖,当有这么一个对她嘘寒问暖,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男人出现的时候,她的心沦陷了。 然而现实往往残酷的令人发指,姜怡安满心以为自己找了个良人,谁知邹春寒隐瞒了他偏远山村老家极度贫困的事实,而且在婚后不到半年便原形毕露,吃喝嫖赌无所不能。 姜怡安跟他闹过,可一沾酒就犯浑的邹春寒,暴戾起来连亲妈都不认,更何况她这个远嫁而来且裸婚进门的老婆? 姜怡安遭受了将近八年的家暴,离婚官司打了三年,却仍然甩不掉人渣前夫。 最让人可笑的是,身心皆疲的姜怡安竟然在自家麦地里撞见了压在弟妹身上一丝不挂的狗男 赵老太清楚地知晓姜怡安的人生会有多大转折,与其日后听见那些诸多的抱怨,不如趁早将她的初恋扼杀在摇篮里。 “最近我老看你穿这件衣服,说实在的,家雀就是家雀,哪里比得了凤凰。” “……” 哪个当妈的会这样比喻自己的女儿? 姜怡安的脸色怵然变得煞白。 素白的天幕沉寂得像蒙了层霜,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吹乱了她耳边垂落的发丝,留下那股刺破肌肤的生疼。 “我是家雀也好,凤凰也罢,不用妈你来评价我!” “嗬!觉得我说得难听受不了?” 赵老太压着心头的邪火,攥紧火钳的指关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火钳调转方向,火钳头对准隐没在光线里的小女儿,赵老太紧咬牙关,一字一顿:“那你就给我把这破衣服脱了!老娘见到它就心烦!” “……” 什么叫见了它就心烦?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姜怡安眉头紧锁:“妈,衣服穿我身上,我都没觉得它有什么不好,它怎么就让你见了心烦了?” 这衣服可是邹哥带她到百货大楼去挑的,她向来很少感受到别人的关爱,以至于格外珍惜这份真情。 然,赵老太的心思于她而言根本就是无事生非。 姜怡安杏眼圆瞪,压抑着心中的不爽,嘀咕道:“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赵老太坐在灶台边,耳尖的她顺风听清了姜怡安的这句嘀咕。 说她没事找事? 嗬! 赵老太自嘲地苦笑了下,她单单想象着十年后小女儿那过得一地鸡毛的日子和狗血的婚姻生活,她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到底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这辈子姜怡安会遇到那么极品的婆家? 赵老太闭了闭眼,甩了甩脑袋,微微调整呼吸。 她不要再去回想前世亲眼目睹过的极品,更不想给今世的自己添堵。 “你甭管我是不是没事找事,总之,从明天起,我要再看见你穿这身衣服,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老太在姜怡安的眼里素来霸道,既然她能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姜怡安无语的捂住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那抹酸涩,快步跑出了家门。 “哼!别看你现在光鲜亮丽,苦日子在后头呢!” …… 放下火钳,赵老太起身揭开锅盖,用大铁勺搅了搅锅里翻腾的“乱炖”。 萝卜和酥肉混合在一起炖出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厨房,肉香浓烈,惹得人口水直冒。 撒了丢丢粗盐,再盖上盖子,重新坐到灶火前,夹了两三根较粗的树枝放进灶内,大火转小火,慢慢地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赵老太微微弓着腰背,平静地凝视着锅盖边缘掀起的滚滚热浪,渐渐陷入了沉思。 她对老四是否过于苛刻了? 因为她传统的观念,自小没有给过她太多的爱,以至于成人后的她拼命地想要逃离原生家庭,然而遇人不淑的她又拼了命地想要甩掉婚姻的束缚。 兜兜转转,大好青春就在不知不觉中耗进去了,眨眼十三年没见的女儿再出现在跟前的时候,苍老的模样哪里看得出来那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一想到这些,赵老太刚有些微微悸动的心房再度变得坚硬起来。 “妈——!” 耳边,似有尖锐的声音滑过。 赵老太坐直了背脊,放下火钳,起身,扯了扯腰上的蓝布围裙。 脚下步子轻快,匀速穿过了庭院,出现在了家门口。 “妈——” 又是一声。 赵老太拿起围裙擦了擦手,踮起脚尖朝那窄小的泥巴路尽头看了过去。 路口转角,一袭深灰双排扣大衣的男人提着腋下手包背着光,在老大姜兴国的牵制下,半侧着身子,扭捏地迈着大长腿。 老三被带回来了? 赵老太半眯眼睛睨着逐渐从光晕中走近的人。 22岁的大男孩,脸上青涩未退,178的个头搭配港风潮流风衣,衬得他身形消瘦。 习惯性的缓缓抚平围裙上的褶皱,赵老太站在门口,等待着儿子们的到来。 姜兴民被大哥拽着手臂,身体抗拒地不想继续往前,奈何姜兴国海拔似的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受过训的手劲力道也比他大得多。 姜兴民强行停下步子,一脸苦逼道:“哥,我不想回。” “少啰嗦!” 姜兴国拽住他的胳膊肘径直往前推了一把:“都到家门口了,你还想临阵退缩?我告诉你,没门儿!” 第十六章 娶寡妇?断关系 赵老太就那么淡定地站在庭院门口,平静的眼神波光流动,不喜不怒,静待远处的人逐步走近。 姜兴民一身港风穿搭,深灰风衣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同色系西服马甲,毛呢格子围巾肆意地悬挂在脖子上,垂落至腹部的围巾两端随着交错的步子极有规律的左右摇摆着。 她有多久未见到这个儿子了? 赵老太褐色的瞳仁映出那修长的身形,心里暗自盘算距离上次见到老三的时间。 嗬。 没记错的话过完年他就坐火车去海城了。 今年的年较早,这小子向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提前回来过年。 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所以才会特意安排提前回来,赵老太一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高兴的忘乎所以,然而谁知这小子竟然另有目的。 秦家碧,村东老张口家的儿媳妇,却是个二嫁的寡妇,接连克死了两任丈夫,扫把星的恶名不胫而走。 赵老太的思想保守而固执,她宁愿接受自己儿子找个岁数比他大的,也不愿意接受他找个寡妇,而且还是三婚。 赵老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直在海城工作的三儿子竟与秦家碧扯上了关系,整个村里当时都在传他这个大学生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要追求克死两任丈夫的寡妇,真是闻所未闻。 “如果你不跟她断了,老娘就跟你断绝关系!” 为了这个儿子的婚姻大事,在此之前赵老太用断绝关系来要挟,然,鬼迷了心窍的三儿子认准了此生非秦家碧不娶。 想到此,赵老太心里忍不住一阵自嘲。 呵,老四为了一个渣男非他不嫁,老三为了一个寡妇非她不娶。 两人就像擂台唱大戏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简直心累! 姜兴国拽着姜兴民先一步走到赵老太跟前:“妈!我把老三给抓回来了。” 姜兴国急切地在赵老太跟前邀功,赵老太没说话,横了一眼转身走回了庭院。 “哥,妈这是啥意思?” 姜兴民很清楚自己被大哥给拽回来非死即伤,偷户口本,那是多么可耻的行为。 江兴民自幼在大哥的爱护下长大,家中三个兄弟唯独属他年纪最小,所以凡事都迁就于他,赵老太对他的疼爱更是可以用爱到骨子里来形容,打小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能有啥意思?见到你回来高兴呗。” 姜兴国抬手按了一下老三的脑袋,抑制不住胸口的郁气,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偏头示意:“进去吧。” “真要见了我高兴就好了。” 姜兴民自知理亏,压根就不信大哥说的“妈见了他高兴”的鬼话。 “不然呢?!” 姜兴国咬着后牙槽,无语地瞪眼。 “……” 姜兴民站在原地不敢动,就他妈那横了一眼他大哥的眼神,他的心紧张的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赵老太穿过庭院回到了厨房,揭开锅盖再度用铲子翻动大锅。 闻着锅里的浓汤香味,铲子尖铲起一小块土豆,吹了吹土豆表面滚烫的热气,最后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确定不是特别烫手后才翘着小指捻起土豆放进嘴里。 舌尖初尝到咸淡适中的土豆的时候,口腔内壁以迅雷之势分泌出大量的口水,凝聚舌根。 “哇噻。妈您做得什么好吃的呀,闻着可香了。” 刚一踏进厨房门,姜兴国就被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给吸引了,快步上前,猫腰准备偷拿一块锅里的肉。 自打过年他吃了两片梅菜扣肉,这两月可没好好地吃上过一顿肉。 姜兴国半蹲着下半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然,赵老太手里的锅铲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啪地一声笔端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今早我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要是记忆力不好我不介意给你开开脑!” 赵老太端着锅铲指着他的鼻尖,眼底盛满愤怒地骂道。 “呼……” 姜兴国没料到老太太会来这么一出,手背上突来的痛感让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开一步,厚底鞋跟刚好踩上了迈进厨房的羊皮皮鞋鞋尖。 “哎哟!我的亲哥欸……” 脚尖一阵钻心的疼刺激得一身新潮港风大衣的姜兴民半闭了一只眼睛,盘起右腿单脚原地蹦跶了好几圈。 “你好端端的干嘛倒退呀?” 姜兴民揉着脚尖嘶嘶地倒抽凉气,姜兴国穿着厚底牛筋短靴,这一脚踩得他痛不欲生。 “你以为我想倒退啊,要不是妈……” 姜兴国心里憋屈的要死,正想说“要不是妈拿锅铲打我”的时候,赵老太瞳孔微微一缩,眼神如刀,嗖嗖地飞了过来。 “嗯——?” 没有听见大哥后半句话,姜兴民忍痛放下了右腿,抬头,迎面撞上赵老太那凛冽的眼刀。 “妈……” 嘴唇蠕动,姜兴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么个字眼。 “扯证了?” 赵老太垂下端着锅铲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 “……没。” “哦,没扯到证啊!”赵老太半似调侃半认真地说道。 这个时期的结婚证办理起来手续极其复杂,先要村委开证明,然后做婚检,再领证,少一步都办理不了。 “东西呢?” 不等他回答,赵老太突然话锋一转,言辞犀利。 姜兴民喉结蠕动,紧握了手包道:“……什,什么东西?” 瞥见他手上的动作,赵老太陡然间压低了声线:“是要我拿棍子打你一顿,你才肯拿出来吗?” 姜兴国见老三还不愿意把户口本拿出来,甩了甩被打得发红的手背:“老三,别藏了,妈都知道了!” 眉宇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姜兴国低沉的嗓音中难得一见的透出了一丝不耐烦。 “哥!” 安静的厨房内,姜兴民突然使出全力地叫了一声,“你明明答应我不告诉妈的!为什么?” 他偷拿户口本的事情只有大哥知道,现下妈知道到了那就说明大哥把他给卖了。 “你就是个叛徒!” 姜兴民眼神骤变,压低的音色狠厉地滚过喉咙。 “你说什么?” 姜兴国当过兵,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忌讳。 犹如狂风暴雨般忽然阴冷了下来:“敢再说一遍吗?” “我说你是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面对大哥的挑衅,姜兴民意外的丝毫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气烟更甚。 “姜兴民,你找抽呐!” 妈的! 姜兴国说着转身抄起斜靠猪圈墙角的叉头扫把就想打他。 赵老太烦躁地敲了敲锅铲:“你俩是疯狗吗?一见就咬!要咬给老娘滚出去咬!” 第十七章 斗鸡!你俩找抽 金属敲击灶台发出一阵清脆的回音,“叮叮咚咚”地回荡在窄小的厨房里,显得异常突兀。 两个斗鸡似的男人在赵老太无声的威慑下,偃旗息鼓。 “下次我要再听见你说那两个字,当心我揍你!” 姜兴国揪住老三的衣领,狠声威胁。 “来来来,你要揍就现在揍,别等下次。” 出人意料的,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一样的男孩早已褪去了无知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磨砺的成熟通透。 姜兴民对一切都看得很淡,尤其在事业低谷期,他没有遇到伯乐,也没有遇到贵人,他被人栽赃陷害,他靠自己双手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什么叫披荆斩棘? 只有真正经历过职场黑暗,才能明白扯破血肉的痛不欲生。 当姜兴民埋下头,上半身凑近,指尖指着自己的头顶疯狂逼迫他揍他的那一瞬,姜兴国始料未及地顿住了。 这是他弟弟? 在他的印象里,姜兴民还停留在学生时代,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导致个头偏小,老被同学欺负,他和老二没少帮他出气。 这才过了多少年,怎么就像换了个人? 当然,这个时候的姜兴国诧异是他并不知道姜兴民内心阴狠的一面,而是在十几年后的家产分割之事上才见识到了老三的狠厉。比起老二,姜兴民有过之无不及。 赵老太淡定地握着锅铲,眼睁睁地看着老三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情变化,脑子里不禁浮出了自己死前老大抵怼老二的情形。 同样都是让对方揍自己,老大那是觍着脸耍无赖,而老三则是硬生生的挑衅。 若是她早知道这个小儿子内心藏着这么黑暗的一面,当初就不会砸锅卖铁地把他送到海城去读大学,更不会同意他留在海城工作。 姜兴国松了揪住老三领口的手指,脚下退后一步,眼神疑惑地看了一眼埋着头的人。 他并不清楚这些年在海城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把老三变得如此。 姜兴国沉默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没有点。 指尖旋转烟盒,白色盒子配着一只金色骆驼,晃的眼花。 姜兴民是海城报社记者,眼睛尖,任凭那旋转的烟盒壳子,一眼便认出了香烟的牌子。 “呵。”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站直腰身,取下围巾:“国外的牌子都抽上了。看样子大哥混的还不赖。” 骆驼,进口外烟有名的香烟牌子,8元一包,价格昂贵,一般人根本抽不起。 姜兴国停下转动烟盒的手指,拿下嘴边的烟放到眼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这是外烟吗?” “大哥,明知故问似乎不是你的专场。”姜兴民讥诮道。 “哈,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烟是国外的。” 姜兴国说着,打开了烟盒把手里的烟放了回去。 “嘁。” 显然,姜兴民对他的话持怀疑的态度。 眼瞅着这两人似乎又有点火星撞地球的意思了,赵老太头痛的扶额。 她真想掐死这两混蛋,前两天还兄弟情义真一个想瞒一个相帮,今天忽然就像斗鸡一样句句带刺,暗流涌动。 “你俩没完?” 赵老太单手叉腰横插了一句,语气冷的掉渣。 “……” 听见老娘的话,姜兴国丢给老三一个警告的瞪眼,转身之际迅速换上一副笑脸。 ”妈,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马屁精! 对于姜兴国的变脸姜兴民看在眼里骂在心里,搓了一把僵硬的脸,用同样的语气冲赵老太说道:“妈,我也帮你。” “把菜盛出来端桌上。” 他们要帮忙,她绝对不会阻止。 姜兴国从赵老太手里接过锅铲,再从橱柜里拿出搪瓷盆,一铲子接着一铲子的将铁锅里的菜和肉盛入盆子里。 赵老太转向熄了灶内的火,取下围裙走出厨房,习惯性地掸了掸身上的灰。 姜兴民双手插兜无所事事,原地转了两圈准备回卧室。 赵老太掸完身上灰尘刚往回走,迎面撞上弯腰走到厨房门口的小儿子。 “去哪儿?” “我看没啥事就想着先回卧室放东西。” 姜兴民扬了扬手包,如实答道。 瞥了一眼那黑色手包,方方正正的牛皮材质,属中端品。 这小子说老大混的不赖,其实他也混的不差嘛。 “户口本呢?” 赵老太收回视线,重新把话题扯到了他头上。 “……” 怎么又提户口本? 姜兴民拉下脸来不甘心地说道:“我从进家门开始您老就一直在问户口本,那东西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 在他看来户口本就是一张纸,而他是个人,比起对户口本的关心,姜兴民认为他自己更值得赵老太关心。 “的确没你这个儿子重要!” 顺着他的话,赵老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干嘛老追问户口本? 姜兴民:“哈啊——坐了半天车,这会儿有点困了,我回房眯一会儿,就不同你们一起吃饭了。” “谁说要你同我们一起吃饭了?” 赵老太强忍着怒气,冷声反问。 “?” 不一起吃饭是几个意思? 姜兴民平展的眉头逐渐紧拧,温润的脸庞上浮出一丝不解。 “你的意思是我不拿给你户口本,你连饭都不让我吃了?” 姜兴民的话音未落,姜兴国正巧端着搪瓷盆走上前来,与之擦肩而过之际,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 “妈说了我们要吃饭要么交钱要么自己做!” “什么东西?” 乍听之下姜兴民以为自己听错了,摸了摸耳垂,双眼惊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吃饭交钱?我没听错吧!” “当然没听错!” 姜怡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里。 “姜怡安,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姜老二站在卧室门口,单手挑着门帘语气愠怒。 身后二哥的骂声让姜怡安心里很不舒服,这个家里她是多一分钟都不想待。 “我插话就插话了,你有意见也得憋着!” “呵……皮痒了是不是?!” 放下门帘,姜老二两步跨下台阶一副吃人的模样快步走了过去。 “你俩今天没吃药?”眼见姜老二发飙,放下菜折回身的姜兴国一声厉喝,迅速制止了这场闹剧,“简直有毛病!” 站在一边看大戏的赵老太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是她的好儿女! “既然你们几个都到齐了,那今天就把咱家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捋清楚吧。” 第十八章 不分等着她下蛋 主屋,一张红木圆桌摆设正中间位置,桌上满满一大盆杂烩菜,一摞饭碗和一把筷子整齐地放在搪瓷盆旁。 赵老太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老大,老二挨着老大而坐,右手边是老三,老四距离老三中间空了一个位置。 一家五口就那么安静的坐着,沉寂的氛围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嘀——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14点整。” 主卧里,钟表机械的提示音播报了时间。 “咳。” 姜兴国握拳轻轻地咳嗽了下:“妈,我今天请了假,不去厂里了。” “嗯。” 赵老太端坐太师椅,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是被大哥从老舅家给生拉硬拽回来的。”姜兴民垂眸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闷闷地说道。 “嗯。”赵老太又点了一下头。 “两大人物都没去上班啊?这还真是稀奇!” 老二转头朝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嬉笑着翘起了二郎腿。 一圈下来,唯独只有坐在赵老太斜对面的姜怡安把自己伪装的像个鹌鹑一样没说话。 “难得你们四个能这么'齐心'的聚在一起,那就闲话少说,进正题吧。” 赵老太拢了拢耳发,朝老大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分发碗筷。 姜兴国接受到老娘的暗示,动作极快地起身从左到右依次分发了碗筷。 姜怡安低垂眼睑盯着自个儿跟前的饭碗,一时怔住:“妈,你不是说……” “嗨——!妈说的话你都叫真。也只有你才那么傻。” 换了一套行头的姜兴民拿起筷子,习惯成自然地对准盆里的肉骨头就准备下手。 啪!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眼前黑影一伸再一缩—— 赵老太抄起筷子头,快狠准地打上对方那任性的筷子。 夹在筷子尖的猪尾骨毫无征兆地掉到了桌子边,再滚到地上。 “妈,你干嘛呀?” 姜兴民吃痛地攥紧食指和中指,狼狈的看着他妈。 刚刚赵老太那一记力道,那是十倍地用了力,姜兴民拿着筷子的手被弹跳起来的筷子狠狠地反弹了一下。 “你妹说的话你没听见?”赵老太瞪眼,声色犀利,好似要吃人。 姜兴民无语的收回手,搓了搓手指内侧抱怨道:“不就是怪我先斩后奏嘛,我那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学会偷东西?那你跟社会上的那些贼有什么两样!”赵老太恨恨地咬着牙龈骂道。 一听到“贼”这个字眼儿,坐在旁边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姜老二忽然放下了翘起的腿。 “除了说人是贼,就没有其他的形容词了吗?”姜老二很不爽。 “你给我闭嘴。你的账,我回头跟你算!” 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耐,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她想问一句,你们读书咋没有这么厉害呢?要不也不会一个混成了一事无成的社会渣子,一个成了靠救济金度日的穷光蛋。 姜老二吃瘪,转过身翘起二郎腿疯狂地抖腿。 姜老二被他妈怼了一嘴憋着气,姜兴民无奈地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我都说了我那是没办法,才想的下策!” 偷偷拿走户口本本来就不是他的本意:“家碧是外地来的,没户口。我想跟她结婚,你又不同意。所以才会没经你同意把户口本拿走了嘛。” “不是肚子大了藏不住了么?” 赵老太抿着唇悠悠地扯开唇角转眼看向左手边的老大。 她就说么,秦寡妇那么硬的命,连嫁了两个男人都没下个蛋,怎么遇到老三就怀孕了。 她可记得老三背着他老婆跟她说过,秦家碧身体不好,所以没得生。 “啊?没怀孕啊?” 接收到老娘那质问的眼神,姜兴国嘴角微抽,讪笑。 “谁说家碧怀孕了?” 姜兴民觉得自己很冤,他承认自己是跟他对象睡过几次,可都戴了套的。 “行了,既然没怀孕,那就有回旋余地!” 赵老太庆幸地吁了一口气。 “妈你也不用再劝,我是不会跟家碧分手的。”姜兴民执拗地坚持己见。 “不分等着她下个卵蛋?” 秦寡妇若是好货,他会被骗离家十几年?工作丢了,命也差点没了!要不是晓得他们姜家还有套老房子握在她这个老太婆手里,那女人不晓得早跟他离了八百年了! “妈你说什么呢?” 听见他妈嘴里蹦出这么难听的话,姜兴民脸色一阵涨红。 “我说什么?我说你喝了那寡妇的迷魂汤了!整个昏了头了!” 天晓得秦家碧给姜兴民喝了什么迷魂汤,此时的姜兴民非要和她长相厮守。 “……” 赵老太的话越说越难听,姜兴民气不过,抓起桌上的打火机起身欲走。 “你要真走了,我就登报断绝母子关系!” 赵老太的话无疑一石激起千层浪,激得在场之人无不变了脸色。 姜老二自恃自己是无药可救了,再这么混下去老太太迟早跟他划清界限,可姜兴民不一样啊,他是名牌大学毕业,海城报社的记者,老太太时常挂在嘴边的骄傲,就算偶尔出个错也没见老太太这么动过怒,怎么舍得断绝关系? “哥。” 眼见妈的脸色比十二月的寒霜天还难看,姜怡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老三,过分了啊!” 姜兴国见状赶紧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圆桌跑到姜兴民跟前,双手搂住他的臂膀劝道:“妈就那么一说,你还真置气准备再不告而别啊!” 对赵老太的逼迫,姜兴民心里很不舒服,但见姜兴国的劝说,只好强行把心里的不舒服给压了下去。 重新坐下,姜兴民侧身转向一边,显而易见的不愿意搭理赵老太。 哼。 赵老太心里冷哼出声:“少给我甩脸子!从前我就是太纵容你们了,才让你们几个猴崽子变得无法无天了。现在你们安家的安家,工作的工作,也是时候该回报我这个老娘了。” “啥?” 姜兴民没料到老太太还真的把这话挑明了。 赵老太的话成功吸引了抖腿的姜老二。 “有人可说了要一视同仁的。” 停下抖腿的动作,姜兴泰讥笑,他就要看看老太太会不会说话当放屁。 赵老太继续道:“我说过的话肯定不是放过的屁!从今以后,每人按工资的一半儿交生活费。不愿意的,就自己单过,每个月照样要支付老娘的赡养费。” 第十九章 一半工资生活费 赵老太声音低沉、语速缓慢,说出每个字都像是事先打了草稿一样。 当她的话传入姜新国的耳朵里,他第一个跳出来表示不同意。 什么每人按工资的一半儿交生活费,不愿意的单过,但照样要给赡养费。 这些话摆明了就是说给他听的。 “妈,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姜兴国说完,姜兴民、姜怡安、姜兴泰纷纷表明了意见—— “就是啊,妈,每个月一半儿的工资,那得多少啊?” “那我愿意交,就是我的工资实在是不高,可不可以少交点?” “反正我没钱,我先打欠条。” 赵老太斜睨了眼看着这几个儿女,一说到拿钱,个个都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赵老太不管,她说出的话就要兑现,免得有人趁机给她扣屎盆子。 “老大,你在五金厂工作,退伍转业又是副科级技术工,每个月230元的工资,再加你老婆近150的工资,合起来比这个家里谁都强。” 赵老太攥着筷子头满眼含笑,敲了敲桌面:“这个家里就属你两口子工资最高,当初你结婚,我这个当妈的咬紧了牙关凑了200的改口费,我不奢望能从你老婆牙齿缝里抠点儿出来,就只能有辛苦你,在你一半的工资上再加100。” “啥?!” 一半儿工资还要再加100? 姜兴国登时瞪大了眼珠,这事儿要是让他老婆晓得了,还不吵得个天翻地覆呀? 姜兴国抽了抽眼角,光是想想都头大。 “哦,我倒是忘了,你做不了你家那口子的主。等她回来,你原话带到,她要有意见大可以搬走,但是这两年从我这里拿回去孝敬她父母的鸡、鸭、鹅、年猪肉啥的,按斤给我还回来。另外就是我刚说了要单过的,赡养费一分都不能少,毕竟父母大过天,儿子孝敬老娘,天经地义!” “轰”地一声,姜兴国只感觉他脑子里仿佛有东西炸了似的,耳朵发出一阵嗡鸣。 “嘿!该!” 老太太的话听得翘着二郎腿姜兴泰心里极度舒坦。 江兴国这人表面工程做的极好,实则面黑心狠。只要对他有利的,绝对不会分一杯羹。 姜兴泰以为这次老娘又是说话当放屁,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没想到这次真的兑了现。 姜老二心里偷乐,看老大你今晚怎么跟你婆娘交差。 姜兴泰的心思其他人不知道,但赵老太却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放下筷子,赵老太义正言辞道:“老二,你虽然没有固定工作,但我这个家里也没有不劳而获,更没有白吃白住!” “要不然你想让我怎么样?” 不至于让他为了点儿生活费去偷去抢吧? “快30的人了,能不能找个正经点儿的工作做做?难道你就想这样一辈子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吃喝嫖赌?坑蒙拐骗?” 赵老太恨铁不成钢。她就是再惯着老大和老三,夹在中间的老二也不应该是这样来报复她的呀。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心里只想着你哥,惯着你弟,你家在中间好似就得受气。打小你肚量大,一天吃八顿都吃不饱。闹饥荒的时候为了你哥我去要了面粉,他吃馒头,你吃糊,才让你心里产生了扭曲。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哥要是没力气,谁和你爸一起做农活挣工分?是靠我,还是靠你们三兄妹。” 老二从小就不是做力气活的料,一让做事就开骂。赵老太明着暗着不知说了他多少回,可惜他不知道领情,还跟他爸对着干,没有少挨打他爸的揍。 “这都多少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听着赵老太的数落,姜兴泰放下翘着的腿不爽地嘀咕道。 呵。 瞅着老妈把老大和老二都给翻了旧账,姜兴民立马换了一副乖巧的嘴脸,讨好地奉承道:“嘿,妈!真是三天不见刮目相看呀。我以前都没发现妈你这么能说会道。哈,我猜肯定跟隔壁隋三姑学的吧,她老人家那嘴说起来那是叭叭的,换谁都学不会。” “你少拿三姑跟我打马虎眼儿!” 赵老太眼里带笑,声线冷,降下来的语调可以冻死人。 在坐之人无不打了个寒战,自觉禁声。 “想拍老娘马屁你找准了地儿,拍到了马腿上活该你倒霉。” 赵老太那嘴就像开了挂,一闭一合之间唾沫星子喷了老三满脸。 姜兴民一张棱角分明的帅气脸瞬间染了一层酱紫色。 “本来我不想说你,谁知道你会主动凑到跟前来找挨骂!” 赵老太对姜兴民的百目堪忧,难怪会被秦家碧那货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我做的不够好,我和家碧的事儿让你觉得丢脸了,可毕竟我也成人了,有些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你也就别说我了。” “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刚才我已经把话摆明了,有我没她,你自己掂量着办。但是——” 赵老太话锋急转直下,语速快得惊人:“你敢抛弃老娘离家出走,不打算给我养老,我就拿着户口本到你单位去找你领导理论!看是你姜兴民的前途重要,还是我这个老娘重要!” “妈!” 一句“妈”,姜兴民叫得希望幻灭。 “三哥你就少说两句吧。”姜怡安压低声线二度小声劝道。 姜兴民在赵老太跟前半句好话没讨到,反而吃了一肚子的郁闷气。 刻意挪了一下身下的椅子,姜兴民铁青着脸不再言语。 “还有你,老四!” 赵老太说完老三,调转话头对准老四。 姜怡安怵然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老妈,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老太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数落:“一说交钱你就说自己工资不高,除了自己的日常开销你给家里买过啥?人家给你买件地摊货你当作宝,你妈的话你就当放屁!既然好坏不分,那就别跟我扯少交的鬼话!” 赵老太骂开了,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呛人的火药味,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如坐针毡,屏住了呼吸不发一言,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又成了火上浇油,惹得老太太将矛头再对准自己。 第二十章 不到黄河心不死 赵老太行事风行雷厉,让老大代书写下字据,字据里规定了“每月月初1—3日交生活费,生活费金额为各子女月工资数的一半费用”。 写完字据,姜兴国把笔一扔,再不愿意多看那白纸黑字一眼。 赵老太拿过桌上的作业本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其推到老大跟前,要求他们依次签名按手印。 姜兴国在赵老太的威慑下硬着头皮签下名字,蘸了红墨水按下手印,跟着老二,老三和老四,龙飞凤舞的签名和占了大半页的红手印无声地透露着他们的无奈。 作业本纸转了一圈后终是回到了赵老太跟前,粗糙的指尖捻起纸张对折成两半,妥帖地揣进袄子内兜。 赵老太重新拿起筷子,满意地扯开唇角:“今天29号,规矩刚兴起来,这两顿我就当作馈赠。” 说完,赵老太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这顿饭,除了赵老太一人吃饱了,其余人全都味同嚼蜡,什么都没吃下。 吃完饭,照样是姜怡安收拾碗筷,赵老太回房小憩,老二像大爷似的躺在太师椅上抖腿看中央一台播放的《渴望》,老三拽着老大出门消食。 “大哥,你说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让交生活费?” 姜兴民实在想不明白,感觉眨眼间这个家就像天翻地覆了一样,昨天他还能在桌子上挑毛病,今天就得交伙食费,这感觉就像有人故意挖坑让他们跳,至于这个人是谁?脑子里不禁浮现出老妈那张笑盈盈的脸…… 姜兴民的头皮冷不丁地一阵发麻:“唉——也只有我们那个妈才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你说是吧,大哥?” 姜兴国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思绪万千。 别说姜兴民感到诧异,就连他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而且这个事情如果让他老婆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谁知道呢?保不准妈还真就像我们想的那样换了个人。” “啊?” 换了个人?这逻辑纯粹瞎扯淡。 “对了。” 姜兴国停下交错的步伐,站在石墩砌的水渠边缘,回眸看向那一身灰白牛仔外套。 “刚才在饭桌上我没看懂,老二生来就是个火爆脾气无药可救了,你怎么也学会了他那一套吹胡子瞪眼?” 姜兴国说的很委婉,依照姜兴民的敏锐,有些话不用点透。 “有吗?” 姜兴民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边,眨了眨眼皮,掀起唇角自嘲道:“应该……没那么明显吧。” 姜兴国盯着身侧的老三看了良久,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应征入伍的那晚,班长来到他们家里,老娘为了感谢班长的帮忙,硬塞了一篮子鸡蛋,在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瞥见小小的姜兴民扒在门边偷偷瞪眼的情形。 那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小子眼里流露出来的狠厉。 打那之后,他们两兄弟聚少离多,逢年过节他都很难回来一次,若不是岁数到了,提干的希望落空,可能他还在部队家属院生活。 “在海城……这些年还好吧?” 姜兴国自打当兵入伍后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情,退伍回来之后又忙着进厂工作的事情。 这一年多的时间不是学技术,就是忙应酬,他们厂里新老班子正是交替的时候,能有机会往上发展的都快把厂长家的门槛给踏平了,他也不例外。 难得听见大哥这么主动的关心起他来,姜兴民的眼神从意外到欣慰的变化只在眨眼之间。 “干什么忽然这么问?” 指尖攥着狗尾巴絮,咬着草心谨慎地反问道。 察觉到他眼底的那一丝谨慎,姜兴国转回头,低眉看了一下脚尖前的石头子,弯腰,捡起,在手心里掂了掂。 “就是担心你不要一时想岔了,那可就回不了头了。” 咕咚。 石子儿沿着手臂挥出去的方向,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在水草浮面的水塘里。 听到姜兴国的话,姜兴民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嘴角不着痕迹地掀了掀:“呵。你未免太看得起你弟弟我了。” …… 侧卧,姜怡安把课本装进帆布口袋里,拎起挎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咔哒。 轻轻碰上门锁,踮着脚尖猫腰穿过前院,闪身跑了出去。 主卧,披着大花袄子的赵老太犀利的眼神透过透亮的窗户玻璃,看到那袭格子呢大衣翻飞的一片衣角,眼里隐隐跳动着火星。 她说老三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这老四也不知道是哪根筋短路?不到黄河心不死。 赵老太攥紧了搁在窗台边的手指关节,喉咙像梗了一根刺,极不舒服。 姜怡安出门后,一路小跑着直奔公交站。 鞋跟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飞奔的步子如同她心里想要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男人一样急切。 她和邹寒春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夜大的,虽然他需要多转两趟车绕远路才能到他们村,但是他说“不碍事,为了你绕再远的路都值得的”。 想起邹寒春贴在她耳边呢喃的情话,姜怡安飞奔的双腿恨不得插上翅膀。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立着7路牌子石柱旁时,那里,一身黑色皮衣的男人捧着一只烤鸭腿早已等候多时。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邹寒春温声细语,细致地帮她把跑乱了的发丝别到耳后。 “等多久了?”姜怡安攥着挎包带子歉意地问。 “就一会儿。” 邹寒春贴心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车来了,走吧。” 上车后,姜怡安的小脸贴着他臂膀,挽着臂弯:“干嘛买烤鸭呀?多浪费钱。 “怕你在车上饿了才买的。一只鸭腿又不贵。” “下次别买了。” “听你的。” 邹寒春的每句话都说的极度贴心,姜怡安听得脸红心跳,娇羞不已。 …… 吱呀。 姜家主屋左侧一楼房间打开了门,姜老二举着双臂伸了个懒腰,穿过仓库直奔茅厕。 正为老四发愁的赵老太听见这声开门声,眼珠子快速地转了转,随后穿上袄子,用发簪别好头发,踩着碎步走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文化不高眼光挑 姜兴泰站在茅坑前闭着眼睛哼歌,边哼边尿,心情听起来似乎极其的好。 撒完尿,手指拉上牛仔裤拉链,长腿习惯性地往两边绷了一下裤脚,再抖了抖脚尖,而后才缓步拉开仓库后门。 姜兴泰专注在自己愉快的心情里,哼着跑调的情歌,压根没有察觉到仓库正门方向的人影,直到他听见—— “尿完了。” “妈呀!” 赵老太平缓的声音和着风突然传入了他的耳朵,吓得他差点儿咬到舌头。 “你……你咋还偷看我尿尿?” 赵老太背着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仓库门口。 姜兴泰靠着门,问出这话的时候直感觉脖子根都在发烫。 老太太看他尿尿,这这这……这简直让他一张老脸没处放!要是让外人知道他姜老二被自个儿亲妈偷看尿尿,那还不笑掉大牙了? 姜兴泰梗着脖子瞪着眼,鼻子里的粗气喘得几近让他暴走—— 他能揍人不?能不?!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我偷看你尿尿了?” 赵老太被儿子这单纯的话噎得直翻白眼:“老娘看你尿的时候你连牙都还没长齐呢!哪里用得着偷看?再说了,豆芽菜有什么可看的! “……” 赵老太只说前半句他还觉得他妈说的有道理,可她后半句一出,姜兴泰整个脸都绿了:“赵素娟!” “赵素娟是你叫的?” 赵老太声音忽然一沉,脚边啄米的凤冠公鸡猛地停下啄米的动作,扇着翅膀浑身发颤地抖三抖。 “不是,妈,我的亲妈!哪儿有你这样说你自己儿子的。”姜兴泰揪着头发一脸苦笑。 “行,那我不说你。” 男人嘛,偶尔还是需要尊严的。 赵老太清了清嗓子,朝着前院方向递了个眼色:“刚才你妹出去了,好像是去南都夜大,这你知道吧? “不……”姜兴泰摇头,正打算说“不知道”,然,赵老太那刀锋似的眼神摄入眼里,他后知后觉地用力点头,“知道。” 对他的神反应,赵老太勉强满意:”夜大的课很晚才下课。我瞅着她一个女孩子,又带着包,我不放心。” “然后呢?” 老四读夜大的事情他大概知道一丢丢,但这么久也没听见过老太太说不放心的话。 姜兴泰站直身体静待下文。 “然后?” 赵老太眉心微蹙:“我说了不放心,你这当哥的难道不应该跟着?” 这混蛋小子就是欠揍! “你去不去?”赵老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臂膀一下。 姜兴泰见她挥下来的巴掌条件反射地把脖子一缩,猫腰躲过:“去就去咯!打人算什么本事!再打当心我告你家暴!” “家暴?!我家暴你个奶奶的腿!” 一听“家暴”二字,赵老太气大地脱下脚上的一只棉鞋,对着那混蛋小子的屁股蹲就扔了过去。 “臭小子!有本事别跑,看老娘打不死你!” 赵老太隔空叫嚣,然,姜老二反应比兔子还快,不等棉鞋砸过来,他早跑没影了。 来到公交车站,姜兴泰瞄了一眼空旷的站台,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冒。 “你让我去跟着,我就得跟着啊?!” 冲着反方向,姜兴泰扯开嗓门嚎了一嗓子。 嚎叫完,他忽然觉得觉得自己这样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半小时后,红白相间的公交车车轮扬起厚重的灰尘由远及近,缓缓地停了下来。 看着公交车打开的车门,说实话,打心里他是不太愿意进城的,老四跟他不对盘,他去了肯定会被嫌弃,但是如果不去,老太太又指不定要把他给数落一顿。 纠结了好一会儿,姜兴泰无奈叹气硬着头皮挤上了车。 赵老太收拾好屋子,挎着篮子到地里摘菜。 隔壁隋三姑端着大铁盆走到家门,呼啦一声沿着门口的小渠沟,将洗完衣服的肥皂水倒了进去。 刚转身,抬头便看见了赵老太提着篮子往地里走。 “兴国妈。” 隋三姑兴奋地向她招手。 “去摘菜吗?” “嗯。” 隋老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特别不招人待见。 赵老太太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等等我,我也去。” 隋三姑放下盆子,擦了擦手,挎着篮子,扛着锄头,兴冲冲地出了门。 赵老太和隋三姑一前一后去了菜地,两家人住房相邻,三分沙田也相邻。 正走着,隋三姑闲不住嘴,开始同赵老太闲话家常—— “我在屋里听见你家老三的声音了。那孩子在海城,乘车都要半天时间,你怎么舍得让他回来了?也不怕耽误他工作,浪费来回车票钱。” “家里有点事情,就让他回来一趟。” 赵老太边说边跨过眼前的一条水沟,稳稳站定后才继续往前走。 “什么事情那么急?不会又是他跟老张口家那儿媳妇的事情吧?” 她家老三的事情整个生产队都传开了,隋三姑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 “怎么?还拧着的非要跟那女的好啊? “唉,鬼迷了心窍呗。” 老三的事整个生产队都知道,她也不打算瞒。 赵老太:“现在是我管的多了和管宽了都不行。我也想通了,与其让他误会我这个妈,还不如让他自己碰个头破血流再回头。” “也是。依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的再多你我也享不了他们半点儿福。”隋三姑能感受到赵老太的无奈。 过了一会儿,隋三姑换了个话题:“那啥,你知道张桂花最近忙着给周老幺家的独生闺女说婆家的事情不?” “哦。是么?还真不清楚。” 赵老太敷衍地应了一句后有点儿不想搭理她,于是,脚下悄然加快了步子。 “既然这样,那我跟你说个正事。” 隋三姑虽然嘴碎倒也是个热心肠,眼见赵老太走到了前面好几步远她扛着锄头紧跑了两步跟上。 “什么正事?” “你家老二不是没对象嘛,你看周老幺家那闺女咋样?” “……” 绕了大半天,原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等她呢? 那周老幺赌瘾巨大,赔了老婆又赔女儿,她可不想攀上这种亲家。 赵老太:“不怎么样。虽然我家老二文化不高但眼光特挑,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第二十二章 有的吃就不错了 赵老太用一句“老二文化不高眼光挑”轻松把话题搪塞了过去。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当妈的都不同意的事,她一个外人剃头挑子一头热似的瞎起劲未免太显多余。隋三姑识趣地扛着锄头走向了自家菜地。 赵老太挎着篮子就近弯腰掐了一把豌豆尖,甩了甩叶子上的水珠。二月的豌豆尖比起冬月正茂的时候稍微差了些,但鲜绿的豆尖仍旧极其诱人,煎个蛋,撒点葱花,不失为一道绝佳的美味汤菜。 有了汤菜,其他菜就没那么讲究了。 赵老太提着半篮子豌豆尖,缓缓走到田地中间,用牛耳刀在地里刨了几窝土豆,抖掉根茎上的泥土,随后把土豆依次放进篮子里。 晚饭不用那么麻烦,就着中午的剩菜,再煮个白水菜,炒盘土豆片,再拌个小葱,足够。 赵老太忙活完,提着篮子,跨到田埂上,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些许泥巴,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 好巧不巧,刚好与杨家沟的撞见。 赵老太提着菜篮子打算绕道走,杨家沟的女人们颇有点厉害,牙尖嘴利非一般人不是她们的对手。 然,走在最前头的杨五姐眼尖,单看那熟悉的背影立马叫住了赵老太:“赵姨,你走错方向啦。” “呵呵,赵二姑这是故意躲我们吗?难道菜篮子里装了什么好东西,怕让我们看见后给你瓜分了。”紧随其后说话的是杨家侄儿媳妇。 “哎,要我说啊,姨这是心急回家给我那几个大哥做饭呢。谁不知道他们家的都是吃现成吃惯了的主啊。” 这话是杨五姐的六妹说的。 “……” 听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咋咋呼呼,赵老太微微皱眉,只觉得耳朵嗡嗡地疼。 “我的大侄女们,你们说完了吗?” 赵老太看着眼前长得水灵清秀的三个已婚少妇,心里免不了感叹一句年轻就是好啊,能说会道。 杨家沟的人其实什么都好,唯独这嘴让人受不了,尤其杨家的这三个姑嫂,更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当然,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话说的太多了,导致一个接着一个都没有逃脱喉癌的命运。 “啊?说完了说完了。” 听见赵老太这么问,杨五姐眉开眼笑道:“我们跟姨你开个玩笑而已。要回家了是吧?您慢点儿走,当心脚下。” “还没老态龙钟,走不动道。”赵老太颔首笑了笑。 去他的玩笑,老娘一点儿都不想跟你们这群女娃子开玩笑! 赵老太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攥紧菜篮子把手,调转脚尖重新往回家的方向走。 与杨六妹擦肩而过之际,她不晓得哪根筋短路,忽然小声问道:“二哥还好吧?” 赵老太顿住了脚下步子,转头,一脸神经病似的的表情看着她,嘴唇翕动,未发一言。 “呵,您慢走。” 杨六妹放下扛在肩上的锄头,眼神躲闪地看向一边,心口不一的说道。 这是什么情况? 见她这副模样,赵老太心里吃不准,莫不是那良心被狗吃了的老二跟她这已婚少妇还有一腿? …… 赵老太回到家,动作娴熟地系上围裙,涮锅洗菜,再切菜。菜刀匀速地切在菜板上,发出轻快而有力的节奏。 傍晚暗沉的天色阴冷中带着潮湿的寒气,裹挟着寒风,拂过厨房帘子,钻入脖子,赵老太坐在柴堆前,一边烧火一边缩了缩脖子。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马慧兰骑着二八大杠乘着夜色下班回来了。 下车,打开院门,推着二八大杠走进了院子。 架上自行车脚架,取下挎包,连个招呼都没打,“噔噔噔”地踩着高跟鞋上楼了。 “吃白食的回来了。” 赵老太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鄙夷地撇了撇嘴。 放下火钳,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放在锅边的锅铲,翻炒了几下土豆片,撒了丢丢粗盐,再抓了一小撮花椒撒到锅里,最后又用锅铲来回翻炒了两遍,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确定入味后才用斗碗盛出来。 炒完了土豆片,赵老太揭开水缸盖子,舀了三、四瓢水入锅里,转身回到灶火前,拿出没有烧完的干柴,踩灭,剩下灶内一点点小火慢慢煮。 端着菜,拿着碗筷,赵老太快步穿过庭院来到主屋,放下筷子,打开了黑白电视机。 新闻联播已播放至尾声,新闻主持人以一句“今天的新闻就播报到这里”宣告了新闻的结束。 赵老太停下拨动天线的手,无奈地看着电视画面上频繁闪烁的波浪雪花,心想哪天还是去百货大楼换台彩电,免得这黑白雪花看的她难受。 马慧兰下楼的时候刚好看见赵老太盯着电视机发呆,再看一眼桌子上端出来的三菜一汤,还有个估计是中午的剩菜,几乎全素,工作一天的她心情陡然降到冰点。 “伯母。” 马慧兰本来不想叫她的,但碍于礼貌,她还是勉强叫了一声。 听见身后的动静,赵老太故意没有转身,她就想看看有了早上的前车之鉴,这一肚子坏水的儿媳妇又会做什么妖。 果不其然,马慧兰对婆婆这一桌的素菜吃食表示非常不满意:“咱家什么时候吃斋念佛了?全素?你一天在家什么都没做,就做了这么一桌和尚菜,你这打算让我们怎么下筷子?” “下不了筷子吗?” 回想闹饥荒的年代,能有一个窝头吃都要高兴的跳起来,现在这个年代吃上一桌全素宴,就没办法下筷子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嫌弃?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本了!” “嘁,就你做得这一堆半点儿油水都没有的猪食,请我吃,我还不吃呢!” 马慧兰撂下话,转身走到楼道墙角,推了二八大杠径自出了门。 “哼!” 对于马慧兰的行径,赵老太嗤之以鼻。 家里的饭菜不好吃,马慧兰自然就会去村街上的馆子开小灶。依照马慧兰那肚量,一顿饭菜下来保准二三十,一次两次无所谓,次数多了论他们再有固定收入都招架不住。 赵老太面无表情懒得阻止,任她潇洒,明天一过,她要她哭着来求她。 第二十三章 他们是属耗子的 马慧兰出去下馆子了,老大和老三到了饭点也没回来,不知道又跑到谁家去蹭饭去了,而老二和老四应该都还在南都夜大,这个点,老四还没下课。 赵老太独自一人吃了晚饭,洗了锅碗,再用竹篾做的菜罩盖住桌上的饭菜。 90年代的农村没有太多的娱乐节目,除了全家人聚在一起看会儿电视之外,就是坐在一起唠嗑。 赵老太收拾完后坐在太师椅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开始打起了瞌睡。 “姜兴民,你给老娘走了就别回来!老娘就当没生过你这白眼狼儿子,为了个寡妇婆娘,连亲妈都不要了,你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没给你们?你弟现在有困难,需要你们拉扯一把,你们一个个的推三阻四,是什么意思?”“你是我亲妈吗?眼看着我被人追债都不帮我,还联合外人一起来坑我!现在老子发达了你为了你老三来找我?” “老三跟家里早就没关系了,我们各自手头都比较紧,想帮也帮不了啊!” “妈,我没钱,你知道我离婚净身出户啥都没有,帮不了三哥。” …… 脑海里,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像旧胶片一样不断地闪过,每一帧每一格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真实和清晰。 赵老太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抖动了两下,脑子里的梦境强行牵制着她的大脑神经,半晌都没有让她从梦境中醒过来,直到耳边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皮。 迷蒙的眸光环顾了四周一圈,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之后才甩了甩头,调整了呼吸。 “是谁回来了?” 放下垫高的双脚,赵老太撑起身体看向院门口。 “妈,是我。” 姜怡安拎着袋子,背着挎包脸色阴郁地走进了屋。 “脸色不好?” 赵老太一看她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脸上闪过一丝讥诮,假意问道。 “我……” 姜怡安正要开口,身后,一身牛仔外套裹着寒风的男人呼着热气大步跟了进来。 “这该死的冷空气可真够冷的。” 姜兴泰穿得单薄,寒风穿过牛仔服,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你把你妹给怎么了?”赵老太明知故问。 姜兴泰捂着冻僵的耳朵,狠狠地呼了两口热气,待身上稍微回暖一些,才伸直紧缩的脖子,没好气道:“你怎么不问问你这个好女儿呢?” “你俩打哑谜呢?让我猜来猜去的,累不累!” 前世她没有让老二去跟着老四,任由老四被邹寒春骗人骗心,到最后人财两空,离婚时净身出户,半分好处都没捞着。 赵老太为女儿的付出感到不值,但从小缺乏母爱,历经了母亲的冷落和不待见,甚至出嫁的时候连个嫁妆都没有,整个心早已千疮百孔的姜怡安又怎么会去了解赵老太的真实想法,两母女除了争吵不休,未来二十年几乎没有好好说上过几次话。 “妈!” 姜怡安放好手袋,折回身,站在卧室门口,眼神冰冷:“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这么随随便便让二哥跟踪我,请问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自打她在教室里发现二哥探头探脑悄悄跟踪她,她就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人侵犯了。一路上都在思考回来后应该怎么问她妈比较合适,谁知一开口语气冷硬的如同灌了铅,丝毫没有给对方缓冲的余地。 “我是你妈,让你哥跟着你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虽然姜怡安问话的态度过于冷硬,但赵老太还是稳如泰山,见招拆招,一句“我是你妈”怼得姜怡安不得不调转枪头,质问那个看起来比她还生气的男人:“你说,是不是妈让你跟踪我的!” “什么叫跟踪?跟踪被你发现了还叫跟踪吗?” 话说姜兴泰的嘴只要没喝酒的时候还是很给力的,半个脏字不带轻松拿捏。 姜怡安无语地气得跺脚:“姜兴泰!睁眼说瞎话据我所知并不是你的专场吧。” “姜怡安,你脑子秀逗了,敢叫我的名字!”面对老四的挑衅,姜兴泰豹子似的眼睛闪过一道嗜血的光,怒吼道。 “都给我闭嘴!” 烦死了! 见面就吵,见面就咬。她说老大和老三是疯狗,这两兄妹也半斤八两,简直让人窝火。 “哼!” “哼!” 在赵老太一声呵斥下,两人鼻子里纷纷哼出了一个鼻音,一个转身向后,一个出门朝左,谁都不愿再搭理谁。 唉! 赵老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好想拿棍子一棍子全都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 半夜,刮了两天的寒风终于停了。 躺在床上的赵老太似睡似醒间听见二八大杠和开门的声音。 这些个家伙属耗子的? 都喜欢半夜出来活动? 赵老太特无语,翻了个身,掖好被子继续睡。 院门口,姜兴国扶住醉的东倒西歪的江兴民,朝着媳妇努了下嘴,示意她开门。 “叫你不要喝那么多了。看路。” “我高兴呗。” 姜兴民醉得找不着北,迷离的双眼看着近在咫尺似曾相识的楼房,脚下虚浮。 “你高兴就乱喝,都跟你说了不要和吴家明那小子硬刚,你就是不听。” “他吴家明算什么?” 姜兴民说着蹦了起来,嘴里的酒气熏得马慧兰一脸嫌弃:“不会喝酒就别喝嘛,喝的醉醺醺的臭死人了。” “你他妈是谁啊?竟敢说我臭!” 睨着那堪比水桶一样的肥胖身体,姜兴民扯开嗓门不爽地嚷道。 嚷完,姜兴民像个傻子似的指着马慧兰的脸问道:“这人谁啊?肥的像头猪一样。” “我……” 马慧兰没料到老三会这么说她,霎时气得脸色发白。 “老婆,别跟一个醉鬼计较。” 姜兴国一边护住老三,一边安慰自家老婆,忙得不可开交,脸上挤出一丝尬笑。 “你才醉鬼!” 姜兴民不服,挣脱姜兴国的桎梏往前冲,谁知虚浮的脚步毫无意识到左脚踩右脚…… “老三……” 眼看他就要摔倒,姜兴国惊叫着呼出声,然,一睹肉墙扎实地挡住了歪倒的身躯。 第二十四章 别在我这儿哭丧 清晨,笼罩着村庄的薄雾慢慢散了开来,一缕暖阳悄然爬上了窗台。 软糯的婴儿啼哭伴着妈妈轻柔的哄睡,铝瓢没入水缸拍打出叮咚水声。公鸡伸长脖子扑腾着翅膀,趴在地上的黄狗兴奋地把脖子上的铁链甩得叮当响。 炊烟袅袅,晨起下地干活的男人们或牵着牛或扛着锄头,顶着晨露三三两两的回了家。 随着村子里逐渐热络起来的景象,新的一天开启了。 赵老太站在自家院落用力地抖了抖围裙,系上,拿起糜子扫帚,沿着院子墙角一点一点地清扫起来。 扫帚“唰唰”地扫过混凝土铺的地面,糜子穗带走了大部分落在院子墙角的枯叶,留下了稀碎的沙粒。 赵老太把枯树叶堆积到一块,在地上拍了拍扫帚穗子上未抖落的细沙,而后再用扫帚将没有清扫到位的沙粒以左右交替的形式重新扫了一遍。 姜兴国和马慧兰下楼的时候,赵老太正用扫帚将垃圾铲到洋铲里。 马慧兰挎着皮包踩着粗高跟,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的径直走进厨房。 一分钟后—— “伯母,你怎么又没做饭啊?” 昨天早上没做饭她忍了,今天早上还是没做饭,马慧兰置气地盖上锅盖,“噔噔噔”地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出来,盯着赵老太的背影尖利地叫着。 赵老太正专注于手上动作,突来的尖利划破空气直蹿耳膜,猛地让她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瞪眼,燎原般的怒火恨不得把那鸡婆似的婆娘给烧化了。 “有病吃药!没病就给老娘滚!” 赵老太才不惯着她:“一口一个'伯母'?你叫顺嘴了?你妈没教过你婆母也是妈?你要实在改不了这个口,就少在我跟前晃荡,让老娘添堵!” 从马慧兰进门的那天起,就没有叫过她一句“妈”,从前为了家和万事兴她忍了,更没有为了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情为难过她马慧兰一星半点儿,现在她连儿子都不稀罕了,以至于这个压根就没把她当做妈的儿媳妇,她就更不稀罕。 “我……” 大清早莫名其妙被赵老太给骂了,马慧兰赌气地跨过厨房门槛,急冲冲地朝前走了两步,停下,她想辩驳却又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只能站在原地满满脸涨红的干瞪眼。 “干什么?又用你那豌豆似的小眼睛跟给老娘表演吹胡子瞪眼?” 都说了她那眼睛小的像豌豆了,就应该汲取教训,谁知她竟然还不知收敛,那就别怪赵老太把她从头贬到脚了。 “劝你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这熊样还想跟老娘叫板,做你的白日梦!” 赵老太说着不忘白了马慧兰一眼:“再啰嗦老娘就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你扫地出门。” 敢跟她叫板,借她十个豹子胆,她都没那个本事! 撒完气,赵老太用左手的胳膊肘夹住洋铲的手柄,右手果断地挥动扫帚,将未扫完的垃圾继续铲进洋铲里。 “老太婆,你大清早的吃了枪药了!”马慧兰气死,“我就问你一句,你怼我十句,至于吗?呜呜呜……” 马慧兰前一秒还吼得震天响,后一秒忽然捂住嘴呜咽地哭了起来。 耍猴戏呐? 赵老太背对着两人,额头青筋突突地跳:“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要哭回你娘家哭,别大清早的在我这儿哭丧。” “呜……老公,你给评评理,你妈凭什么这样骂我。” 一大清早就夹在两婆媳之间,姜兴国一个头变两个大。 姜兴国双手搂住老婆哭得一抽一抽的肩头,温热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细声安慰。 “我不管!” 姜兴国是个典型的妻控,马慧兰使起小性子来一个跺脚都会让他心疼半晌,更何况她这会儿哭的梨花带雨,急的他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好了好了,老婆乖,老公疼。” 哎哟喂,这混蛋小子什么时候会这么轻声细语的?软绵绵的调调听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老太缩了缩脖子,闭了闭眼,吸气呼气再吸气,受不了受不了,简直受不了。 调整了好一阵呼吸后赵老太才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拿起扫帚拍了一下老大的小腿肚:“闪边儿去,别像个电线杆子似的站在这里碍手碍脚。” “妈。” 姜兴国正安慰着怀里的媳妇儿,不料老太太会连他一块儿给嫌弃了,心里憋气:“您老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这两天也不晓得老太太怎么了,不是见了他们就骂,就是各种嫌弃。 姜兴国说完,手掌轻拍着媳妇儿的脑袋,轻声呢喃:“好媳妇儿,不哭了好不好?” “连亲妈都嫌弃的儿子,你想我怎么好好说话?” 说着,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放,赵老太端着洋铲径自穿过仓库,走向后院倒垃圾。 马慧兰后脑勺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赵老太前脚刚离开,她后脚伏在男人胸口上哭得更凶了。 姜兴国一听胸口上抑制不住的哭腔,一颗心揪得都要碎了。 姜兴国双手环住媳妇儿的腰,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安抚着。 “啊哈——” 厨房方向,突然一道懒洋洋的哈欠声拖着鼻音传了出来。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姜兴民穿着皱巴的西服马甲,半眯着眼睛推开了猪圈门。 昨晚喝太多了,导致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妈。” 姜兴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撩开厨房帘子却没看见赵老太的影子。 姜兴民嘴里念叨着“奇怪”,随即折回身疑惑地看向院子中搂抱的两口子。 “妈呢?”姜兴民颇为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院中,姜兴国忙着哄媳妇,没空搭理他。 “大清早的秀什么恩爱啊。” 见老大没理会自己,姜兴民一手扶腰,一手扭着酸痛的臂膀,这一扭,侧颈连着肩头的位置痛的他直抽抽。 怎么回事? 姜兴民警觉地扒开领口,肩头处一大团青紫伴着不规则的血印子,就那么生生地映入了眼底。 “这……” 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受伤了? 心中接连冒出的问题让他不由地抬眼看向背对着自己的老大,然而那家伙眼里只有他老婆,没他这个兄弟。 姜兴民想不通,两步走上前扯开抱着的两口子,语气生硬地问道:“老大,我问你我这伤怎么回事?” 刚问完,扯开的衣领拂面而来的味道令他脸色一凛,一股骚臭味熏得他恶心地别开了头:“这什么味道?呕——” 第二十五章 竟让他睡了猪圈 姜兴民扯起马甲仔细闻了下,秽物的酸臭伴着猪粪的臭味让他胃里止不住地一阵翻江倒海。 “我艹!” 刹那间,胸腔内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姜兴民瞪着带血丝的眸子扯开嗓子问道:“昨晚你俩把我扔哪儿的?” “你们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呢?” 姜兴民正和姜兴国对峙,双层楼房一楼虚掩的房门从里面拉开,姜兴泰汲着棉拖鞋,皮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裤头前,拎着秋衣赤着上半身走了出来。 马慧兰啜泣地抬手擦着脸上未干的泪痕,泪眼模糊地忽然瞥见姜兴泰那光着的膀子,一张肥脸怵然红到了脖子根,也不知道是哭得太久哭红的,还是骚的发红的。 “老二,你……你怎么没穿衣服?” 马慧兰怔怔地望着眼前穿过的人影,嘴上僵硬地斥道。 “大嫂你可管的真宽!” 他穿不穿衣服跟她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吧。 “大清早的吵得人不得安生。老子真是服了你们了!” 姜兴泰懒得理她,埋头将秋衣套上,嘀嘀咕咕的穿过仓库去茅厕。 “嗯、嗯!” 亲见老婆被自家兄弟噎得直翻白眼,站在旁边的姜兴国清了清嗓子,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老婆别理他,他就那德行。” 不得不说,姜兴国对马慧兰的好,那是真真的没话说。 “瞧你,哭得像只花猫似的。” 擦拭完,姜兴国腆着脸挽起马慧兰的胳膊,半开玩笑的说道:“就老二那身板,说实话,真不咋地。他有的,哥也有,而且比他的手感好。” 姜兴国的身材那是毋庸置疑的,八块腹肌人鱼线,都是曾经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现下虽然退了役,但腹部马甲线仍在,每每过夫妻生活的时候,马慧兰都特别喜欢爱抚。 听见他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马慧兰娇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随即不再言语。 另一边,站在不远处的姜兴民把这两口的互动尽收眼底,他气不打一处来的低吼着暴走。 “姜兴国,你两口子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妈的,他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叫嚣了半天了,他们全当没看见?!他们不是假装的,就是故意的! 姜兴民用了生平最低级的形容词来形容姜兴国和马慧兰这对夫妻。 “你俩要恩爱回屋去恩爱,我问昨晚你们把我扔什么地方的?我的肩膀又怎么会受伤了?” 姜兴民说着手指十分不情愿指向猪圈,一想到自己可能睡了猪圈,邪火就蹭蹭地往头顶上窜。 “你说他们能把你丢哪儿啊?” 姜兴泰不知道什么时候撒完尿折回来来的,一脸奸笑地明知故问。 这还不算完,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还顺着姜兴民手指指着的方向刻意努了努嘴,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当然是丢到猪圈喽。” 猪圈?! 姜兴国两口子竟然真的把他扔在猪圈里?而且还让他和一窝子猪仔睡了一晚上! 姜兴民压根不敢去想象,这他妈简直就是开的最扯淡的玩笑! “姜、兴、国!!!” “姜兴泰!” 姜兴民和姜兴国几乎同时吼出了声。 姜兴国扯过老二的臂膀,喉间压抑地滚过:“你唯恐天下不乱是不?” “敢作敢当喽。”姜兴泰咕哝地耸肩,显得特无辜。 “姜兴国!” 这边姜兴国训斥完姜兴泰,那边姜兴民忍不住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强行将其拽得与之保持齐平:“你他妈混蛋!” 他怎么忍心把他给扔在猪圈?姜兴民实在想不通。 “你才混蛋!” 姜兴国反手扣住抓住衣领的手,一个翻转,轻松脱离他的桎梏。 “自己醉的像滩烂泥似的,怎么弄都把你弄不回屋,你还好意思骂我混蛋,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一看自家男人无缘无故被老三给说了,马慧兰登时跳了出来帮腔道,“是你自己愿意爬到猪圈去的,又不是你哥非要把你弄进去的。” “什——么?” 对于马慧兰的说辞,姜兴民百分之百的不相信。 “老二,你说!” 从老大那里得到的信息姜兴民持怀疑的态度,他又转过身逼问起了姜兴泰。 姜兴泰站在一边,摸了烟盒出来,对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找了凳子坐下。 翘上二郎腿,手指夹着烟,吧嗒拨开打火机盖子。 引燃烟丝,姜兴泰沉浸其中的狠狠吸了一口,腮帮微微鼓起,嘴巴呈O形,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用夹着烟的拇指抹了一下鼻尖,姜兴泰嘚瑟地抖着腿,眼里拂过一丝痞痞的笑:“姜记者你是想听哪一段?是昨晚你喝大了跳芭蕾那段儿,还是哥我给你当肉垫子那段儿?” 额…… 无论哪段儿,姜兴民此时此刻整个脑子都是抗拒的。 “其实也没啥,就是你昨晚看花了眼,把你二哥我当做你对象给亲了一口。” 姜兴泰嘴上叼着烟,厚着脸皮帮他回忆昨晚的细节。 “当然了,被你亲一口这种事情呢你小时候也做过,我是你哥,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哈。不过嘛你这个喝醉了就乱亲人的毛病劝你收敛,另外我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你这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也学会了借酒消愁,乱揍人的毛病了?” 姜兴泰的语速放得极慢,慢得犹如老驴拉破车一样听得特别难受。 姜兴民心里忍不住很想说一句你能不能说快点,然,当姜兴泰的话音落地,姜兴民的心猛地狠跳了一拍。 他……揍人了? 姜兴民眼角狠跳,脑子里回想起姜兴泰的这段话,半夜的情形不由自主地跳进了脑海里—— 他醉了,醉的离谱,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完全找不着北。 当低沉的嗓音惊慌地喊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地上倒了下去。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撞上了一睹肉墙。跟着,头顶上传来压抑的低怒,姜兴泰像拎小鸡似的把他给丢到了墙边,而被酒精刺激的他不但没有惧怕,反倒捧着老二的脸亲了下去。 亲完,他似乎看花了眼,只觉得眼前的脸逐渐变成了老妈那张狰狞的面孔,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给生吞了一样可怖。 于是,他举起了拳头,对着那张脸笔直地揍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赵老太去上街了 赵老太倒完垃圾回来看见的就是三个男人狗咬狗的景象—— 姜兴国双手插兜站在一边眉宇间带着藏不住的怒意,马慧兰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讽刺表情,姜兴泰坐在凳子上仰头嘲笑着老三的表情着实欠揍,而老三姜兴民呢,攥着放在身侧的拳头怒发冲冠,活脱脱的恨不得能吃人。 哎。 儿子多了有什么用? 成天吵得鸡飞狗跳,导致她家无宁日! 赵老太停下脚步,哐当一声将手里的洋铲沉沉地敲击了一下墙角。 院中四人听闻这道尖锐的敲击声,纷纷收了气焰恢复如常。 “妈。” 姜兴民舔了舔嘴唇,抬起胳膊二次闻了下那难闻的味道:“我衣服弄脏了,你帮我洗洗。” 见到老太太那似乎不大高兴的脸,姜兴泰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随后拍了拍裤腿,起身,拖着嗓子调侃:“走喽,回屋,睡觉。” “那……我们也走了。” 一见老三和老二各自找了理由散场,姜兴国拉着马慧兰的手,也准备离开。 “不是,等下。” 马慧兰就刚才的事情还没气过,本能地想要再找赵老太理论。 “还有事儿?”赵老太偏头看了一眼那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儿媳妇,好整以暇。 “我也没啥事,就是想问问你,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一连两天都不给我做早饭。” 马慧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耐着性子说出了这两天来的疑惑。 听她的话,赵老太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连自己究竟错哪儿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厚颜无耻地来质问她,简直可笑。 “不给你做早饭很稀奇?那你婚后两年没改过口又稀不稀奇?” “我……” “说你笨吧你中专文化勉强过得去,说你傻吧你脑子装了N多的鬼主意。”赵老太取下围裙裹成一团捏在手里,“早前我就把话讲明了,想我给你们当免费的保姆,那只能是你们想,而非我愿意做。还是那句,要吃饭,就要交生活费,老大和你成了家,除开他每月工资的半数之外,单独加了100元。每个月1号如数交我手上。记住了吗?” 赵老太最后那句“记住了吗”是刻意加上去的,一晚上没听见马慧兰跟老大发飙,估计这生活费的事情还没说。 与其让马慧兰继续蒙在鼓里装聋作哑,还不如她来当回恶人把事情挑明了。 “姜兴国!” 赵老太按了按耳蜗,马慧兰抄着老槐树的枝丫追出去百米开外都还听得见她尖利的吼叫。 都是些缺心眼儿! 马慧兰仗着自己小资娘家就目中无人,可惜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而姜兴国表面看似本分实则头脑灵活,加之嘴上抹了蜜似的甜腻劲儿,非一般人可比。 赵老太收拾完院子,回了屋,不多时,换了一件棉衣,背着背篓,踩上小三轮上街去了。 今天是镇上的赶集日,每逢双号就有集市。 他们生产队上的路坑洼不平不太好走,三轮碾过一段石子儿铺的路,大大小小的坑洼簸得三轮车斗里的背篓上下起伏。 “唉,这破路,颠得够呛。” 骑行了约莫十来分钟,遇到了一个大斜坡。赵老太脚尖点地踩在地上,另一条腿从坐垫前端和龙头杠杆衔接的空档处屈膝绕了出来,双脚站定,弯腰,一手扶住车龙头,一手拉住车斗铁架边缘,咬牙,蹬腿,发力。 赵老太吃力地拉住三轮车一步一步往斜坡上走,当车轮碾上平坦的柏油路面,匍匐的腰身随之慢慢挺直。 缓步往前走了两步,松开拉住车斗的手,转而五指并拢做打扇状,扇了扇风。 呼。 赵老太沉沉地吐了口气,停下脚步回眸望着身后那段倾斜的上坡路,不禁回想起他们10年后生产队为了引进开发资源筹资修路的事情。 吴家明是个可塑之才,有理想,思维活络,但是在村支书的竞聘上吃了大亏。 老村支书看好他,极力想把他推上位,可惜村里有人看不惯,暗地里威胁村民不能投他的票。 “要是能够早些时候竞聘上,或许咱们村也不会落后那么久吧。” 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赵老太心里清楚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村委即将大换血,所以…… 赵老太打定主意,她决定要在换届选举前探探吴家明的口风。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她要去集市采购。 赵老太蹬着小三轮穿过柏油路,在路面尽头拐弯,再笔直走了200米,终于在一处搭着玻纤瓦的市场口停了下来。 “买肉了买肉了啊,两块一斤。” “大嫂,你买鸡蛋吗?我家的土鸡蛋论个卖。” “来来来,纯正港货,名牌大衣清仓处理,便宜卖了哈。” “新鲜的豆腐脑……” …… 每逢双号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赵老太推着小三轮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瞧了瞧这家大姐的兜售的鸡仔,看了看那家小伙卖的切菜刀,穿过拥堵的小道,停在了早点铺跟前。 这家店,祖传三代,从清朝时期挑着走街串巷的叫卖,到如今在集市租赁下两个铺面,再到后来连锁经营到上市,传承百余年。 “赵大姐,您来啦。” 刚往锅里下了面条的老板抬头瞥见站在店铺门口的声音,微笑着露出大白牙热情地招呼道:“您找个位置坐。看看要吃点儿啥。” “你这里有啥?” 赵老太找了位置坐下,环顾周围坐满了的食客,有的埋头喝着稀饭,有的呼着热气剥着蛋壳,还有的就着油条泡豆浆,每个食客都吃的津津有味。 还是那熟悉的烟火气。 老板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的长筷子在没入大铁锅里的竹漏勺里掀了几下。 挑起漏勺里的粉条看了一眼,随即拿过桌上打好作料的碗,提起漏勺在锅边沥了一下水,而后径直将半勺粉条和着豆芽一并倒入了碗里。 撒上一小撮葱花,老板小心翼翼地端起碗,送到食客的桌上。 招呼好了嗦粉的食客,老板拿起抹布来到赵老太跟前,边擦桌子边答道:“我这里有包子馒头稀饭、面食和粉条等等,你看你想要来点儿啥?” “老规矩,二两清汤素面,加个鹌鹑蛋。”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第二十七章 探听生意做衣服 在电话那头的楚义攥紧了手,没错这就是楚家留在国外的退路,一直中心的领主打来的电话。 云杜若的呼吸渐渐开始变得沉重,在这寂静的解剖室里我听得清楚,而目光却看在楚绍齐右肩的伤口上,再低头看看他丢弃在我们面前地上的弹头。 通天树的力量和灵珠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让他恢复一丝清醒,他急忙施展影化神通向上蹿去,在他离开的那瞬间他已经看见了好几个至尊,那些至尊在远处已经发动了攻击,但还是被他逃走了。 “为了‘九转心脉’放弃正面的入侵攻势?莫非……”璨星官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不再似最初那般淡定。 “叶麟哥你干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抗忧郁药里雌激素的作用,舒哲现在越來越容易流眼泪了,他倒在床上一副十分委屈、随时准备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齐睿嗤哼一声,他极为不悦地道:“苏见信,你扯那么远你有意思吗?我工作的事你倒好扯到了私事上,你想公报私仇?我知道在大学的时候你老早就嫉妒我了,你处处看我不顺眼,因为我的确处处比你强。 可在能惩罚洛青婷母亲生下别人孩子的情况下不惩罚,这大长老是有病吗? 殊不知这些山盟海誓从桥边飘进窗口传至耳边,慢慢只变成孟婆的浅浅一笑,再深的情再重的爱,再炽烈的山盟海誓最终也抵不过一碗孟婆汤,到了桥那头便已是陌人再世轮回怕是重逢也只是擦肩而过。 “那就集合十方水族的力量!在海岸和海上设下防线,我就不相信了,集合十方水族之力,难道连拖延他们也做不到吗?”白水族大长老激动地叫道。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老家伙!圣殿中的人对各大族的族长都很警惕,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那殿主。”噬心满脸担忧的说道。 但和李元白这种天地生长的古神不同,路西法似乎还有肉身的限制。 李元白的脸上露出险恶的笑容,一瞬间让徐老怪有一种错觉,面前这个练气一层的兄弟李元白才是真正的魔主。 百里妖娆和君胤狂操纵着一只怪物带路,一道而上,并未出现任何危险。 “木药师此言是不打算让本将军搜了?”年星剑眯了眯眸子,多年的行军经验让他不怒自威。 苏苏显得很开心,笑道:“没想到那股能量这么强,我还差一点的斗气也被冲了上去,现在已经是3级的斗气决了。 虽然其实他也不是很确定唐果能不能救阿吉,但是要是脸唐果都没有办法了,那阿吉就只能等时间到后去见兽神了。 要是他们两个趁他不在在家里到处乱跑还到处乱翻,等周晓和苏爸爸回到家里看到家里这么乱后,被骂的肯定是他了。 视线定格在他的手环之上,瞳孔似乎紧缩了一瞬,脑海中那片空白还未分明,就在唐娆的呼唤声中踱步而去。 显然唐果的做法是正确的,至少在她准备要过去那边山洞时,有几个兽人扛着有他们手臂粗,长有两米左右的木头来到了这边。 一旦被揭开这一层面纱,下面露出来的,就是何等的肮脏和恶心。 别说是陵县,就算是管辖陵县的上级地级市神农市,平均工资也只有两千出头,就算是湘南省省会城市,都不过三千左右。 这是林间的一片空地,周围的树木似乎被压制住了,根本就生长不出来,一个看起来极为精致的石头房屋出现在李道然的眼前。 林杰的脸上陡然闪过了一抹欣喜之色,心念一动,那一根梦幻鱼竿便是落在了手中,眼前陡然一亮。 叶飞闻言赶紧看了一下后视镜里头的自己,这一看,把自己也吓了个大跳。 狐八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唐明了。这个唐明,到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如果是之前,狐八伥还没有太过介意,毕竟有狐媚儿在。 她不敢直视叶飞,也不敢忤逆自己的爷爷,她在挣扎着,痛苦的挣扎着。 马清秋第一个冲到了场中,这是他昨晚死磨硬泡、许了无数的诺言才从迟华那里千辛万苦求来的。 再坚硬的木头城墙也挡不住二阶强者的全力一击,城墙上立刻被轰出一道五六米宽的缺口。 不过还好,洞府虽然相对于恶龙来说不够大,但是里面的环境却正好适合蛇类居住。不仅温湿度刚刚好,而且因为里面常年无人居住,且有活温泉水的滋润,对于蛇类来简直就是绝对的理想居住环境。 在许多城市的关注下,海兽对于附近的几个城市构筑的防线发起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