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改嫁,陛下他悔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强夺 “孟夫人,陛下在乾德宫里等着您呢,快快进去罢。” 公公嗓音带着诱哄,把人领到乾德宫前,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棘手的任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殷勤劲。 孟沅眼皮子一颤,朝公公颔首,一言不发的进了殿里。 上首年轻的皇帝正埋头奏折之间,见她进来,眉眼立刻攀上一抹笑意。 女子款步而来,几日不见,她每一步都似踩在他心尖上。 他想她想的厉害。 “陛下。” 女子仪态规矩,端端正正于龙案前行跪拜大礼。 “免礼,沅沅行此大礼,朕可不适应。” 谢临渊起身,浑身都透着松快,笑着到她面前捉了她的手腕欲拉她起身,却不防女子并未有起身的打算,依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年轻的帝王脸色慢慢沉下来,阴沉如水般,蹲下身窥向她的脸,“做这副丧了夫的模样给谁看?” 女子不答话,眼底有清润泪光,神色分明倔强又不愿。 谢临渊掰住她下颌,迫使她的视线看着他,见她眼眶薄红,嗓音沙哑几分,“哭过了?” “是恨朕夺你入宫,还是担心他会没命?” 他的尾音带着摄人的冷,孟沅心一慌,怕他出尔反尔,即刻红着眼求他,“求陛下高抬贵手,放我夫君一命!” 青年不满抵腮,说到底,她心里还是记挂他,为他哭,为他笑,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 否则也不会被威胁,‘自愿’进宫来了。 谢临渊轻叹一声,心里一晃而过无数种能让人意外身亡的法子。 失足落水、起火烧死、重病而亡... 是不是只要那个人死了,她眼里才能看见他,心里才能装着他? 年轻帝王指尖扣住女子下巴,指尖爱怜的摩挲她的红唇,笑的强势,“朕自会应诺。” 他目光留恋辗转在她脸上,拇指抵进齿关,搅弄唇舌,不见女子反抗,心中愈发满意。 长臂一捞,径自把人抱在怀里,往书案之后的床榻走去。 皂纱衣薄薄一层缠在明黄系带,怀着女子脸色平静的出奇,谢临渊不满她这等不为情欲所动的模样。 正欲开口,岂料女子先道:“听闻陛下有一早逝发妻,是前朝的芙玉公主,而我与她很像?” 谢临渊解她系带的手一顿,抬眸定定看着她与芙玉六七分像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倏忽一颤。 “你听谁说的?”他嗓音不怒自威,动作停下来。 这话被一个与早逝之人相似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听着诡异。 “陛下登极才五年,世事不曾彻底翻覆,这自然也不是秘密。”孟沅近乎自虐一般,清凌凌的目光看进他漆黑的眼眸里,“陛下到底是爱她?还是爱那张脸?” 她这话问的咄咄逼人,谢临渊一个失神,没料到孟沅拔了银簪抵在自己脸上,皮肉凹陷,顷刻之间便有血珠滚落。 “你做什么?!” 谢临渊定住视线,发簪尖锐,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她就这么不情愿? “陛下还没回答我,芙玉公主于您而言,到底算什么?” 她想知道,芙玉在他心里,是恩爱不疑的妻子,还是他谋权篡位的工具? 不过不必谢临渊回答,这一切,她早就在五年前看清了。 她江芙玉,也曾是国朝公主,与谢临渊成婚两载,只是可惜,她从未看透他的心思,他是罪臣之后,他对前朝皇室恨之入骨,他不可能喜欢她。 五年前一场宫变,她被人救走,阴差阳错失了记忆,改名换姓重新生活,却不想,因着这张脸,又被他盯上,成了他强夺入宫的替身。 五年前宫变那日,正是深秋,她记得清清楚楚。 公主府内,庭前的李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视线内划过院内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士兵身上。 芙玉等不来谢临渊,只摆弄手里的拨浪鼓。 婢女素云低头进了屋,见芙玉又在摆弄那些小玩意儿,不由笑道:“公主,这说起来您肚子里的小主子还得一月才能降世呢,您又何必亲自做这些?” “左右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驸马可回来了?” 素云动作停顿下,躬身回道:“尚未回呢,近来朝中事务繁忙,驸马脱不开身也正常。” 江芙玉一个人用过晚膳,前庭的小厮果真说驸马今夜不回来了,素云送那小厮离开后,迟迟不见回来。 芙玉扶着肚子起身,才到外院,便有一道尖锐女声传了进来。 “过分?”女子甩着手中鞭子,笑道:“这还不算过分,临渊哥哥杀了皇帝,玉京现下已经是咱们的天下,莫说是教训一个丫鬟,我便是教训教训那位公主,旁人又能奈我何?” 素云惊诧这女子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呵斥道:“放肆,陛下与公主,岂容尔等诅咒谩骂?” 那女子清凌凌笑起来,短鞭一甩,勒着素云的脖子拽到跟前,脸上笑意愈发刻薄。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宫里头那昏君死了,江氏皇族已不在了,你口中的公主在这府里,只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而已。”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住手!” 庭院不知何时走来一女子,她身上虽披着氅衣,却掩盖不住她隆起的腹部,此人是个快要生产的孕妇。 “你方才说什么?你说谁死了?” 嚣张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出她身份,笑得随意,“宫里头那昏君呐,哦,也就是你的阿耶,那昏君的性命还是我临渊哥哥亲手取的呢。” 江芙玉立在深秋的冷风里,几乎摇摇欲坠,“你胡说——” 女子摊了摊手,“我胡说?呵,你可知那昏君害得临渊哥哥有多惨?临渊哥哥出身西北武将世家谢府,早年间那昏君忌惮谢家权势与威望,指派谢家与辽东一战时,迟迟不肯派兵支援,害的谢氏族亲死伤过半,之后又借着兵败的罪名,抄了谢府满门。” “可惜,那昏君没想到的是,谢府里还逃出个稚龄幼子,这些年临渊哥哥埋头苦读,中得进士,又费尽心机娶了你。” 女子带着笑意的眉眼深深刺痛了芙玉,“说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借了驸马的身份,临渊哥哥怎么可能这么快得了昏君的信任,与我爹里应外合起兵造反呢?” 第一卷 第2章 拜他所赐 “瑶姬,够了!” 白瑶姬身侧青年似是不忍,低声斥了一声。 芙玉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直到冷风吹的她眼眶子发涩,她才迟钝的缓过神来,想开口说话,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嘴唇也哆嗦的厉害。 “公主——”素云眼睁睁看着芙玉腿间殷出血迹,不由失声惊叫一声,甩开钳制她的两个护卫,连滚带爬的跑到芙玉跟前。 “来人啊!快来人啊!” 芙玉公主于宫变当夜难产而亡,只留下一刚刚出世的男婴。 芙玉于谢临渊而言,是仇人之女,是妻子亦是棋子。 思绪回笼,她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比五年前更叫人琢磨不透了。 “你想听朕怎么说?”谢临渊伸出手,耐心道:“把簪子给我,别伤到你自己...” 孟沅后仰,躲开他靠近的手,“陛下心里既恨公主,又为何还要惦念这张与她相似的脸?” 他是帝王,她奈何不了他,唯有毁了这张脸,方有一丝逃离的可能。 孟沅心一狠,扬手刺来。 银簪尖离皮肤仅有一寸,却被男人扬手打翻,孟沅下颌一疼,紧接着双手被缚。 “你想在朕面前自伤?”青年眼中愠怒明显,见女子神色绝决,冷声道:“你若胆敢自伤,伤哪里,朕就让周叙白也伤哪里,你不是最在意他了么?” “那朕就把他伤的更狠、更重,昭狱里的手段很多,你若不想让周叙白受罪,便知该怎么做。” 泪珠滚下来,谢临渊抬手为她擦去,“别为他掉眼泪,只要你乖乖听话,朕绝不伤他。” 孟沅泪眼模糊,眼前帝王阴郁偏执,强势果断,早与记忆中的驸马不是一个模样了。 七年前,先帝赐婚,二人成婚两载,他冷情至极,却不想五年后再见,已今非昔比。 孟沅重重阖上眼眸,她与谢临渊的再遇,还要从几月前的随州修渠说起,而她再次重温家国破灭、骨肉分离,也全拜他所赐。 —— 随州境内,正是春花烂漫的好时节,依依杨柳下有马车驶道而过,两侧窗子纵是遮着帘子,也挡不住漫天的柳絮。 幼春听得马车内孟沅打了两个喷嚏,忙不迭的撩帘进去,把两扇窗关的严严实实。 一边关一边还不忘絮叨道:“夫人,现在柳絮开的正盛,您可万万不能开窗,这柳絮若是沾到皮肤上,您可又得起红疹了。” 马车内的小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柳黛眉,模样精致,容色姝丽,此时被小丫头絮叨着,面上也不见恼意,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忙说:“知道了。” 车夫勒紧了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柳荫下,对面便是人来人往的兰桂坊。 幼春忙拿了幕篱戴在孟沅头上,撩着帘子扶她下车。 进了兰桂坊点了几份膳食,主仆二人便在隔间的雅间等着。 二楼包厢内丝竹管乐之声咿呀响起,太平郡陈刺史是个白胖油润的中年男人,在他左右分别是太平郡的岑长吏和胡司马。 此刻三人都冷汗涔涔,拿着春衫的衣袖不停的拭汗,拿不准对面那人的意思。 几个黑衣护卫无声立在厢房内,使得厢房内压抑的气氛一再蔓延,上座那人不说话,他们亦不敢开口。 陈刺史揣摩不定,额上的冷汗一茬茬的渗出来,忽觉那原本极为悦耳的丝竹声,此刻竟分外聒噪。 几个丝竹乐女也好不到哪去,饶是她们伺候过许多达官贵人,也没遇见过如此叫人压抑惊惧的场面。 气氛静默的厉害,心跳得太乱,不知是谁的指甲磕断了琴丝,突兀的发出令人牙疼的刮擦声。 陈刺史白着脸看过去,只见主座那人眉头微皱,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卫。 青柏会意,吩咐几个乐女离开。 陈刺史觉得,没了那聒噪的管乐声,厢房里的气氛平静的诡异。 他挤出一丝笑,刚要说话,只听得对面那人忽而开嗓。 “朕不请自来,诸位大人莫不是不欢迎?” 陈刺史只觉血液逆流,忙不迭的起身撩袍跪下,“陛下明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微服私访,微臣惶恐至极,岂敢有推拒之意?只恨仓促之间招待不周,扰了陛下雅兴。” 谢临渊朗声笑了笑,虚扶几位大人起身。 陈刺史似也没想到谢临渊并未责备,心里不由稍稍定了定,可一想出事的平南渠在太平郡随州县内,又不免慌张起来,这位主儿在这个时节南巡,可不是来游乐的。 “朕初到太平,见江南水乡风景秀丽,物阜民丰,朕心甚慰,这杯酒理当敬陈爱卿,治下有方。” 谢临渊亲自斟酒,陈刺史连声道不敢,又说了好些为朝廷为百姓的话,才战战兢兢的喝下酒。 好在谢临渊并未再问什么,说了两句话便叫他们退下了,临走时那沉默寡言的护卫青柏倒是开了口。 “陛下微服私访,此事不宜宣扬,以免招来心怀不轨之人。” 三位大人连连躬身,“微臣明白。” 送走三位州官,谢临渊倚着圈椅,眉间带着些许倦意。 青柏折返而来。 谢临渊道,“跟朕一起来的修渠银已经到了,命人下去交接就是。” 青柏点头,似又有些不解,轻声道:“陛下,太平郡的这几个蠹虫上欺朝廷下瞒百姓,赃银多的数不过来,陛下为何还要——” “朕只是再给他们一个整理赃银的机会。”青年垂目拢着广袖袍,神色冷寂。 “吞进去多少,就得给朕吐出来多少。” 青柏垂首不语,他自小跟在谢临渊身边,见他中进士尚公主,见他大仇得报登临帝位,见他丧发妻养幼子,这么多年来,陛下的性情愈发捉摸不定了。 青柏退下之后,谢临渊侧身倚坐,目光自兰桂坊上方落在下面,看见堂内浑人酒客来往,目光倏忽一动,落在一侧穿曳地白裙戴幕篱的女子身上。 距离虽隔得远,可也能看出是个绾了发的女子,那是个嫁了人的妇人。 谢临渊思绪纷飞,不由自主的看着那人衣摆飘动,看她身姿轻盈,看她带着女侍离开。 楼门口有清风拂过,那人头上的幕篱一歪,险些掉下来,露出小半张脸来。 ——芙玉?! 第一卷 第3章 他有悔 谢临渊倏的站起来,椅子刮擦地板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响声,他恍若未闻,眼睛死死盯着那戴幕篱的女子,转身大步跨出。 守在门口的青柏似是没想到谢临渊如此失态出门,当即抬步跟了上去,边走边道:“公子!” 谢临渊疾步下楼,不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正值用饭的时辰,门口人来人往,他推搡过人群,左右环顾,不见女子的身影。 “芙玉!” 谢临渊仓皇出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叫人察觉的激颤。 可惜没有人应声。 楼门口几个着锦衣的纨绔子被谢临渊这么一搡,顿时火冒三丈,咋咋呼呼的围上去,出口恶言,“你是什么人?竟敢撞本公子?!你活的不耐烦了?!” 谢临渊为刚才那一晃而过的熟悉面容而心绪波动,此刻见不到人又觉百爪挠心,一时竟分不清是他认错了人还是无端生出的幻境。 总之,面色差的厉害。 几个纨绔子弟见此人衣着华丽,却是个不声不响的哑巴,正要动手,岂料对上谢临渊猝然抬起的长眸,俱被吓得后退半步。 青柏疾步赶来,低声道:“公子?” “你看见她了吗?” 青柏不明所以,低声道:“公子说的是谁?” “芙玉...” 谢临渊喃喃一声,眼眶倏忽变红,他的芙玉,他的发妻... 青柏似是没料到谢临渊提起过世的芙玉公主,但见他神色悲戚丧魂落魄,实在不忍心。 可也不得不道:“公子,芙玉公主已过世了...” 谢临渊瞳仁猛地一缩,他想起五年前的公主府内,芙玉生息尽散,产房内的血迹多的叫人心惊。 稳婆把婴孩抱过来,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婴孩太小,竟看不出何处与芙玉相像。 但他明白,世上再无芙玉这个人了... 他有悔。 周围空气压缩的厉害,众人竟有一种置身于狭小逼仄的空间,而不是阔大的坊市里,空气停滞几欲喘不过气来。 楼上几个黑衣侍卫跟上来,把几个锦衣公子围住,手摁在腰间漆黑的刀剑上,隐有刹那寒光一闪而过。 那可是见过无数血的利剑,森森冷气吹的人发抖,明明还是初春三月的天气,几人却不约而同颤栗起来。 无他,实在是那人的气场太强。 青柏侧目瞥过一眼,正要开口处置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下一刻,却忽听谢临渊道:“让他们滚。” 几人如释重负,连滚带爬的跑了。 青柏朝身边的护卫递过去眼神,后者会意,一声不吭的跟着那几个锦衣公子哥离开了。 与此同时,兰桂坊不远处停着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幼春把窗口捂得严实,低声吩咐车夫离开。 兰桂坊门口的喧闹不曾传到马车内女子的耳中。 青柏从混杂的街市上收回目光,低声道:“公子,陈刺史命人准备了荷水别苑给公子下榻,就在城内,现下可要过去?” 谢临渊不发一词,目光从坊市里逡巡而过,终了,扯唇一笑收回目光。 怎么可能是她?江芙玉已经死了。 青年神色有一瞬说不出来的怪异,忽而拿手指抵了抵额头,疲倦道:“陈刺史一番美意,如何能浪费?” 他转过身,神色已经看不出来其他情绪,彷佛刚才的失态仅仅只是青柏的错觉而已。 “既然修渠的银子到了太平,那明日晚就让当地的官员过府参宴,我倒也想看看,他们准备拿什么话来糊弄我。” 青柏拱手垂立,不待他说话,青年已大踏步离开了。 孟沅才下了马车,见暮色升起来,周府三进小院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料想是叙白还没回来。 “把膳食拿去小厨房温着,等郎君来了再开饭。”女子轻声细语吩咐底下人,幼春跟在她身后进门,缓声应了。 近日随州县内多事,周叙白这个县令自是忙的脚不沾地,孟沅直等到戌时末才听得外院躁乱起来。 她方迎出去,屋帘已先她一步打开。 青年衣衫上满是泥巴,干干湿湿的黏在衣服上,靴子底下满是泥渍,好在一张脸还是一贯的温润,否则她真是要认不出来了。 “沅沅?”周叙白疲倦的脸色多了五分笑意,见孟沅上前,连连摆手退出去,多唯恐不及似的。 他的声音自帘外传来,“这外头风大,你就莫要出来了,我先换身衣裳再来。” 话音落,孟沅挑起一侧屋帘去看,已经不见人影了。 孟沅只觉好笑,让人摆了膳食后,周叙白也就来了。 不同于他刚才那满是泥点子的官袍,此时青年一身松色衣衫,腰束细绦,发尾坠着一二滴水珠,端的是皎皎君子、清正端方的模样。 “夫君?” 周叙白阔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一桌兰桂坊的膳食,先握住了她的手,见她手有余温,倒不算冷,才开口:“这几日县里事忙,我下值后若是回不来,你便自个儿先吃,莫等我。” 孟沅见怪不怪的点点头,平日里他是怎么说的,但她自个儿愿意等。 今日换了菜色,周叙白的胃口显然好了些,二人正吃着,府上的管伯蹒跚着步子进来。 “郎君、夫人,方才陈大人手下送了帖子,叮嘱您明晚去水荷小筑赴宴。” 周叙白拿来一看,果真是太平郡刺史陈兴贤下的帖子。 “对了,郎君,那人还说,宴上有京里的大人物,万莫迟到。” “大人物?”挥退了管伯,孟沅想起今日遇见的几家夫人,似有人说朝廷甚是重视江淮河道,消息才传到随州,京官们便已经到了么? “是有这么回事。”周叙白见她蹙起眉尖,忙道:“朝廷拨了修渠的银子下来,自是有官员押送的,此番应是招待押银的大人而已,莫担心。” 孟沅点头,朝中事确实和她无甚相关。 “那明日我接你回家可好?”她笑道。 周叙白挟了一筷子透白的鱼肉到她碗里,笑得亲昵随和,“好。” 次日一早,府上早没了周叙白的身影,待问过幼春,才知人一大早就出府办公去了。 初春柳絮颇多,孟沅出不得门,便坐在隔了纱帘的窗下,绣着一个崭新的香囊。 昨日周叙白褪了沾满泥腥的官袍,前些年她绣的香囊还在上头,颜色半褪花样也不新鲜了,也就他还日复一日的佩在身上。 幼春撂了今年时兴的花样料子来,又捧着一册账本,立在一侧笑道:“也就郎君心疼娘子,这么多年也不劳娘子绣个新荷包,日日带着旧荷包上值下衙,也无怨无悔的。” 孟沅哪里听不出幼春的打趣,嗔笑道:“你这小妮子,素日里太清闲了不成,竟敢打趣我了?” 孟沅佯装发怒,悄咪咪的站起身来要去挠她痒处,惊得幼春连连后退摆手,“不敢了不敢了,奴婢再不敢乱说了。” 瞧见她手里还捧着东西,她道:“手里拿的什么?” 幼春把账册呈上去,道:“这是今儿庄子上的管事递上来的。” 稀奇了,孟沅看一眼账册,再看她一眼:“以往万管事都是亲自拿着账册来禀事的,今儿个怎得不见她身影?” 幼春吐吐舌,“听说万管事的小儿子,昨日里替人帮闲,结果碰到了硬茬,叫人蒙住脑袋给教训了一顿,伤了腿了,万管事正在家照看呢。” 孟沅摇摇头,接过账册子翻了翻,“再这么不知收敛,往后势必要出大事的。” “那能有什么办法,万三那小子自幼没了爹,他又是万管事唯一的儿子,可不就是偏疼溺爱了些...” 到底也是别人家的事,孟沅不好过多评判,看过了上月的账册,又接着绣起荷包。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直到天边的夕阳即将沉进山里,孟沅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捏着荷包的边角,荷包的正反两面绣了绒白的絮雪压着绿竹,青白之间难掩勃勃生机。 既精致又好看。 第一卷 第4章 前朝公主 “幼春,拿我的衣裳来,咱们去万管事那儿看一眼。” 幼春在院子里点灯笼,闻言在屋门口探出个脑袋来,“娘子,要不奴婢代您去看看?这外头柳絮还大把大把的呢。” “带着幕篱就是。” 孟沅心说,初春的柳絮能扬上好几个月,她总不能这几个月都闷在家里吧。 待她换了身清釉色薄衫,又让幼春去库房里拿了包补品,二人上了马车,往城西万管事处。 城西城门此时还未关停,正值下晌的时候,附近不少茶摊里都聚着从城外来修渠的民工。 临到城西,人倏忽多了起来,马车挤在路上,寸步难行。 眼看离万管事处还有一段距离,主仆二人只得弃了马车,步行前往。 城中茶楼内,袅袅清烟从螭首镂空铜炉里逸散出来,雅间之内,是不同于楼下的安静。 青柏叩门进来,拱手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赴宴了。” 谢临渊今日去城外坍塌的水渠处赚了一圈,进了城便歇在茶楼,看着不少民工从城外进来,各自谈论水渠的事。 习武之人耳力不俗,只要稍稍用心,还是能听见他们在底下说了什么的。 “...听说陈大老爷又征人了...” “这都多少人了?之前不是说不打紧的么?” “我可是听说了,陈大老爷这么着急,是因为陛下派人来监工来了,有陛下的人在跟前,便是想拖都拖不了,反正我看断渠要不了多久便能修缮完喽。” 修渠之事时间拖得越长,损失便越大,同样,当地官僚从朝廷里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谢临渊从桌上的小瓷壶里倒出一杯茶,回道:“着什么急?那几位有动作了么?” 青柏略一思量,道:“陈兴贤倒还算耐得住性子,只是他手下的岑平胡越为有些坐不住,私底下已经转移了不少家财...” 声音顿了顿,露出刹那迷茫,“只是,随州的这位周县令似是与上峰不合,太平郡各地官署多多少少都收到了些消息,小动作不断,唯周县令不曾有其他动作。” “哦?”谢临渊挑起半边眉,颇有些感兴趣似的,不置可否说了句朦胧两可的话,“是么?” 青柏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待他再抬眼时,谢临渊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视线从熙攘的大街上掠过,忽而视线一顿,整个人都几不可察的微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望着街角某一处的神色复杂起来。 果真是... 他是魔怔了不成? 刚才恍惚之间,竟又觉得看见了芙玉... “陛下?” “也罢,该去赴宴了。” 孟沅带着幼春转过街角,敲响巷子里的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年约四旬的夫人,正是万管事万珍。 “孟娘子?” 孟沅笑道:“万娘子安好。” 简单说明了来意,万珍迎她们进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夫人您放心上。” 见万管事眼有泪痕,孟沅捡些好听的话安慰几番,好说歹说让人把补品收下了。 万珍要留孟沅用晚膳,正巧周叙白今晚不再府里用膳,孟沅也就没推辞。 月上枝头,荷水小筑里已酒过三巡。 两排太平郡的官吏依次而座,席间还算是欢畅。 太平郡刺史陈兴贤望上上头那位,举杯笑道:“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他不唤陛下,而是随着众人唤一声殿下,以此掩饰这位主儿的身份。 大乾开国才四年,还未到地方官进京述职的时候,大乾境内多数外地官员都不曾见过陛下的真容。 只怕任在场诸人想破了脑袋,都不会想到远在玉京的皇帝此刻就在他们面前。 谢临渊也不拂他的面子,笑吟吟举起杯,同诸人饮了一晌。 席间歌舞升腾,不乏有人想笼络这位朝中亲王,以期许其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谢临渊笑道:“待随州境内的塌渠修好,自是大功一件,到时诸位还怕少了赏赐么?” “是是是,承殿下吉言。”席间气氛高涨,不知有谁起头说了一句,底下诸人七嘴八舌恭维起来。 谢临渊抬袖饮了一杯酒,看着席间畅饮开怀的诸位官僚,眼中笑意渐渐散去,这群朝廷蠹虫,嚣张不了几日了。 “说起来,太平郡的旧渠才将将修了五年,眼下就塌了,实在是...”谢临渊手中转着酒杯,眉心微拧,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陈兴贤心下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谁道席间有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谢大人记得不差,江淮渠中太平郡这一段,确实是五年前才修,只不过前朝物资不丰,前朝皇帝又是个醉心修道的,百姓疾苦实在难达圣听,那年修渠正赶上国朝覆灭,说不定也是随便糊弄了事的呢。” “原是如此...” 谢临渊眉间又重现荡开笑,与众人把酒言欢。 离得稍近的青柏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逡巡期间。 诸位大人是只知道前朝皇帝晚年醉心修道不问世事,但修渠一事还是如今的陛下,也就是彼时的驸马爷亲自经手的呢。 这些人只一味说什么朝中糊弄了事,殊不知那真金白银陛下心里早有计较... “说起来,当年太平郡修渠的时候,那位前朝公主尚且出过一份力呢。” 一语毕,青柏骤见主座上的男人攥紧了酒盏。 “此话怎讲?”有位近两年才调遣过来的官员趁着酒意多问了一句。 无人注意宴席的角落里,周叙白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只不过转瞬又恢复过来。 当即便有人接话道:“记得那年才过了夏洵,太平郡地势低洼,洪水冲垮了堤坝,一时间淹没了不少人家...” “当时朝廷只送了银子过来,其余的一概没有。”说话的官员捏着酒杯悠悠叹了一口气,“又是天灾又是人祸,苦啊。” 他一仰脖,把杯中酒液尽数灌下,一睁眼,见席上大半目光看来,只得又道:“当时险些起了瘟疫,病患与日俱增,朝廷那时自顾不暇,太平郡一夜间哀嚎遍地...” “这事传到玉京,不知怎么惊动了那位公主...” 谢临渊手中酒盏越攥越紧。 当夜场景几乎历历在目,雨夜昏灯下,女子着素白寝衣,仔细处理他胳膊上皮肉外翻的伤口。 “疼不疼?” 她眼中噙泪,明明受伤的人是他,可她的眼泪掉的那么凶那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人是她。 “无妨。” “近来北地节度使频频作乱,南方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死了不少人,你又受伤了...” 她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他手背上,谢临渊轻叹,“莫哭。” 待收了金疮药,她道:“我筹备些药材送去吧,听说战乱时药材最是稀缺,北地要去送,太平郡防备瘟疫也要送,你说好不好?” “为何?” 他惜字如金,她亦照单全收。 “我是天家公主,理应尽一份力的。” 第一卷 第5章 他定是着了什么人的道才是! 青柏见谢临渊情绪波动,正想要不要打断那人的话,岂料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哎呀呀,李大人这是喝多了,好端端的提起前朝事作甚?”陈兴贤呵呵笑道:“你我虽为旧臣,可如今是侍奉新君,李大人在此感怀前朝旧事,莫不是心里还念着前朝旧主不成?” 几句话彻底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上座那人姓谢,那可是新君的同族兄弟,他焉敢在宗亲面前言说旧主?! 怕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李大人撩袍而起,连连拱手,“谢大人勿怪,下官绝无此意,如今新朝初立,下官愿为新君肝脑涂地,侍奉明君四海昌平。” 谢临渊依旧攥着杯子出神,青柏轻咳一声,开口道:“李大人切记谨言慎行才是。” 翻过了这一篇,诸人见上座之人神色不似之前热络,只当是有人提到了不当之处。 宴席将将要散了,谢临渊把此行的目的说出来,“在夏日汛期之前,就有劳诸位大人齐心重建堤坝,疏通江淮河渠,此事功在千秋。” 众人举杯饮过。 天色渐晚,各家马车都候在荷水小筑外头,众人辞别谢临渊后,纷纷离开。 谢临渊立在荷水小筑门前,酒意被风吹散几分。 “夫君,可难受?” “无事,咱们早些回府吧。” 谢临渊耳里极好,纵然马车内的声音不大,他亦听得一清二楚。 那女子的声音,缘何这般熟悉? 马车内,芙玉扶周叙白坐好,伸手撩开前侧车帘,轻声对车夫道:“走吧。” 玉白皓腕一闪而过,随即隐在马车内,连声音也一晃消散了。 谢临渊几乎是鬼使神差的迈出脚步,目光下意识想要探寻过去。 身后青柏挡着他胳膊,见他神色恍惚,低声道:“公子?” 谢临渊收回脚,闭眼摁住眉心,“我没事。” 他近来忧思过甚,已经不止一次想起那人了。 “叫人在房里点上安神香。” 青柏一愣,却不曾多言,只拱手道:“是。” 待谢临渊回房之后,青柏又匆匆赶来,立在门口道:“公子,方才女婢们打扫庭院,发现有人不慎遗漏了一枚旧香囊,属下观着,好似是随州这位周县令落下的,要不要属下派人送回去?” 原本只是个芝麻蒜皮大小的事,往常在宫里,这些事压根不需要陛下亲自过问,但他们本就是微服私访,所带的人手不足,荷水小筑里大半都是陈兴贤安排进来的人,他们必须谨慎一些。 刚说完话,主屋房门一开,谢临渊一身沉色寝衣,黑发的发尾上带着未拭干净的水珠。 “拿来。” 青柏把香囊恭敬递上。 那是个旧香囊,不知被洗了多少次,柳叶颜色褪去大半,上头的绳结都被磨断开。 他挑眉,“周县令的?” “是。” 谢临渊摩挲那旧香囊的纹路,鬼使神差想起今夜门外听到的话。 “夫君,可还难受?” 女子声音清润好听,吴侬软语间透着浓浓的关心,这就是她给自己的夫君周县令缝制的香囊? 谢临渊把香囊反手一收,“改日我见着周县令再还他就是。” 青柏哑然立在门口,心道陛下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思量。 周叙白回到府上沐浴时才发现香囊不见了,他兀自懊悔正要出门去寻时,孟沅笑吟吟递了个新香囊过来。 “旧的丢了就丢了,正好我今日做了新香囊。” 周叙白垂目一看,女子手心里静静躺着个小香囊,上头纹绣新雪压青竹,野趣盎然。 他唇边才漾开笑,忽而眉头一拧,握住她指尖看了又看,“可伤着没有?” 孟沅摇头。 他又道:“这些事不必你亲手做,便是送我买来的香囊,我也开心。” “那怎能一样?” 女子眸光清润,笑着看人的时候,只好似白羽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厉害。 他稍显艰涩的移开目光,道:“天色晚了,安歇吧。” 主屋内分置两塌,周叙白躺在偏塌上,侧身看着主塌上的纬纱落了下来,复而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位皇室宗亲谢大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愿他们不曾见过。 荷水小筑内,谢临渊烦躁披衣起身,坐在长条桌案前,看着桌上那枚旧香囊,眉头蹙了又蹙。 他是鬼迷了心窍,好端端看着一个妇人绣给人家夫君的香囊出什么神?还睹物思人般想起了—— 眉间戾气更甚。 谢临渊烦躁的开了窗,初春夜里的风裹着寒气,吹的人神智清明几分。 他定是着了什么人的道才是! “来人!” 候在门外的青柏匆匆进来,见谢临渊坐在书案后面,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陛下?” “去搬折子进来。” 自他们一行微服南巡之后,朝中折子如数送到这来,陛下勤勉不曾懈怠,看来今日又要夙兴夜寐了。 青柏不敢有疑,吩咐人搬了两摞折子,自己也立在一旁侍候。 公文繁笃的桌面上,青年埋头批折子,安神香从香炉里逸出来,都不曾搅扰他半分。 桌面上不是文书就是笔墨,那半旧的素色香囊放在神色的条案上格外显眼。 青柏不动声色的看了又看。 自来了太平郡,陛下心绪频频波动,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看什么?” 青年眼皮未抬,朱笔批下奏章,眉眼间倦色明显。 青柏立时一愣,赶紧低下头来,热腾腾的血液逆着经脉往上涌,他方才是出了神。 揣测帝王心思可是大忌。 他立时半跪下来,道:“陛下,已三更天了,该歇寝了。” 谢临渊揉揉眉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把剩下的折子尽数看完,才道:“明日点几个人随行护卫,你与我一道去河提。” “是。” 次日春光晴好,孟沅相邀万管事去布庄看布匹,又是一年春日,布庄里头也该添置今年的时兴的布料。 早些年周叙白添置了布庄生意,经营至今,进项也日渐稳定,孟沅心里赞了一句他慧眼识珠,唇边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 幼春看的眉眼弯弯,又打趣道:“娘子与郎君感情日笃,琴瑟和鸣,怎得迟迟不见娘子有孕?莫不是郎君他太忙了?” 第一卷 第6章 疑是故人回 在幼春看来是这样的,周叙白整日里上值,二位主子虽恩恩爱爱的,成婚至今也有五年了,但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沅眸光垂下,神色寂落了几分,这回没嗔她打趣自己,道:“幼春,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 幼春还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虽说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情爱之事亦不甚明了。 只支吾道:“大概是因为看见对方就觉得欢喜,离开了对方就觉得伤心?” “何以见得?” 幼春吐吐舌,“我看画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那倘若男女之事,他不情愿呢?” 幼春认真琢磨半晌,忽的抬头道:“那估计只有两种可能,一则这人不喜欢对方,二则...” 孟沅正听得入神,忽的幼春没了声响,她循声望去,见幼春面色为难,便道:“还有什么?” 幼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概...是他不行吧...” 孟沅:“...” 主仆二人接了万管事,三人乘马车去了城外,万管事捡重要的话跟孟沅提了一嘴。 宋氏布匹生意做的大,原先宋氏是在玉京做贵人生意的,也是近些年生意做的大了,才辗转在许多地方开了分店。 若是能和宋氏布庄做上生意,那她们布庄今岁的进项又能多不少。 “万管事做事我是放心的,待会见了宋家娘子,万管事可得尽尽心。” “这是自然,自然。” 二人递了话,随后被下人引进庄子里,宋惠一进门见堂屋圈椅上坐着个清秀女子,腰肢清细,盈盈一握,再看女子的脸,眉目如画,两腮带着些肉感,说不出来的姿容清丽。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了各地的美人,在玉京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可出落似她这模样气质的,可真没几个。 “孟娘子久等——” 她笑意盈盈迎上来。 话叙了半晌,孟沅给的价格大方,再者孟沅是县令夫人,宋氏也愿意卖这个情面,二人一拍即合,约定下月初便送货上门。 孟沅交了定金,正欲走,宋惠在后头笑道:“孟夫人出落的如仙子一般,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等孟夫人何时有空,我给夫人量体裁衣可好?权当是给孟夫人做个情。” 孟沅亦笑道:“宋二娘子一手裁衣的手艺冠绝玉京,我求之不得呢。” 出了宋氏布庄,幼春指着不远处道:“娘子,那边就是咱们随州塌了河渠的地方,郎君这会儿怕不是还在此地呢,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孟沅也正有此意,修建河渠何其劳苦,诸位大人午时连休息都不易,更遑论吃的还要精细些。 孟沅想到来时幼春说的男子不欲于女子亲热的唯二原因,夫君必是喜爱她的,至于为何... 那想必只能是第二种了。 她总归是要好好看顾他的身子的,子嗣哪能不绵延下去? 打定主意,孟沅即刻叫人进城买些进补的膳食,前几日见他精神不大好,吃的也少,再这么劳累下去,生病了如何是好? 周叙白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娘子已经打定主意为他滋补身子了。 待下人一来一回买来膳食,正好赶上午时,孟沅即刻叫人启程去河渠处。 隔着一座扁平的小山,偌大一条宽河便摆在眼前,此时还未至夏洵,河面平静浅平,上面覆着白白柳絮。 几十个民工着短打,撸起袖子在河边做工。 孟沅半撩幕篱,目光在河边逡巡而过,忽而定在一处—— 不远处青年着一身浅青色官袍,广袖卷起,长靴踩在泥泞里,他卷起衣袖的手指着两人展开的图卷,正专注听旁侧人说话。 良久才指着河渠浅浅一笑。 这一笑如初雪消融,不知暖在了谁的心底。 谢临渊才从帐子里出来,抬眼便见对面矮山头上的女子迎风而立,衣摆裙带纷飞,白色的幕篱遮住脸,与那日在兰桂坊的惊鸿一瞥逐渐重合。 是她。 那日不是幻觉。 真的是... 谢临渊仓促抬起的脚步一顿,不,不是,芙玉已经死了,她到底只是个与芙玉相像的女子而已。 思及此,青年眉眼覆上一层冷霜,吩咐左右,“去取我的弓箭来。” 侍卫取了长弓来,谢临渊冷笑一声,他倒是要看看,对方在他眼皮子底下送来一个极像芙玉的女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箭羽拉的圆满,远处矮山头上的女子挑起半边幕篱笑着看向底下,而底下—— 青柏疾喝一声,“殿下不可,那是周大人的夫人!” 谢临渊瞳仁一缩,随即耳边破空之声响起,利箭呼啸刺空而过,直直朝着女子而去! “娘子!” 幼春惊嗬之声将将响起,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夫人!”乍然接续。 而这仅仅只在一瞬之间。 孟沅只来得及看见直刺她而来的破空长箭,惊吓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箭羽擦着她的皮肉刺穿幕篱,箭尾震颤的钉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长发被幕篱弄的散乱,孟沅一下跪坐在地上,显然是受惊了。 “沅沅!” 周叙白顾不得许多,拔出泥足上了山,见孟沅没受伤才将将放下心。 谢临渊身边的随侍太监得了令,急忙拨着两只腿攀上了山头。 “哎呀周大人,尊夫人没受伤吧?” 周叙白往山下营帐处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对太监道:“内子无事,只是受了惊。” 幕篱被钉在地上,帛纱破了,也不能再用了。 “烦请公公可否取一遮面的薄纱来?内子受不得柳絮,否则面上要起疹子了。” 方才周叙白一直遮着孟沅的脸,此刻才小心翼翼的抬起袖子。 小太监一看周大人怀里女子的模样,险些一口气倒过气儿去。 这这这——这不是前朝的芙玉公主、陛下早死的发妻吗?! 谢临渊放回弓箭,随侍即刻捧进了营帐内,青柏见人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你说她是谁?” 冷不丁听这么一句话,青柏即刻回神,恭敬道:“是周县令的夫人。” 哦,周叙白的夫人。 谢临渊想起那日在兰桂坊惊鸿一瞥,再有那日荷水小筑外,女子与周叙白说话时清润的声音。 再想起那半旧的香囊,不由得神思一怔。 “把人请到营帐里来。” 第一卷 第7章 再像也只是赝品 青柏亲自去了一趟,歉疚拱手道:“周大人勿怪,是殿下身边的近卫以为是刺客侵袭,这才放了一箭,未曾想险些伤到了尊夫人。” 青柏在谢临渊身边做事数年,这般违背心思与女子打交道的时候可不多,“大人说,使得尊夫人受惊是他之过,特命我请夫人去营帐内小坐,缓缓惊吓。” 这话乍听是没什么错处,但她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出入高官的营帐是否不妥?更何况,这位谢大人还有亲王的身份。 见双方一时静默,小太监眼珠一转,拿出宫廷里揣测人说话的看家本事来,小心翼翼的劝道:“是啊,方才那箭险些伤着尊夫人,奴才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不如先去王爷营帐里坐坐,缓缓惊吓也好。” 周叙白犹疑不定。 小太监又道:“周大人,尊夫人在外吹了柳絮可不好,再者,王爷已等了许久了,总不至于,大人不给让王爷赔罪的机会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岂非要编排自家夫君不识抬举了? 怀里女子动了动,扯住了周叙白的袖子,“无事的,喝一盏茶便回去可好?” 周叙白缓下神色,抱她起身,“那就有劳公公了。” 几人进了偏帐,并不见那位谢亲王的踪影。 心下歇了歇,有人掀帘进来,言说几位河工等着周大人拿主意。 孟沅稍稍借力起身,安慰道:“我无事,夫君不若先忙?对了,”她忽的想起此行的目的,侧头看了眼幼春,见她眼圈红红儿,怕是离不得自己了。 “马车上有准备的膳食,夫君记得用膳。” 周叙白握住她双手,道:“我晓得,一会让人取来,绝不辜负夫人一番美意。” 几位河工还在外面等着,周叙白简单交代幼春两句,看顾夫人,若有什么急事即刻差人来报。 幼春自是知晓,方才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险些没命,到现在她心还扑通扑通跳呢,万万不敢大意。 周叙白出了营帐,外头谢临渊一脸歉意的候在门外,见周叙白出来,才道:“让尊夫人受惊了,是本王的不是。” 谢临渊生得一副好皮囊,也单就是这副好皮囊,骗过了不少人。 周叙白遥遥一拜,“内子无事,多谢大人借此营帐供内子休整,下官在此谢过。” 谢临渊寒暄两句,放人走了。 待人走后,谢临渊才望着营帐前的那块空地发怔,方才那位周县令的腰带上可是系着一只崭新的香囊。 他唇极轻的勾起,不知是想笑还是怎得,面上怪异的很。 昨夜才丢了一个,第二日身上就系了新的,看来这位周大人的夫人对她夫君上心的很。 想起那只无人看顾的半旧香囊,谢临渊轻哼一声,转身进了营帐内。 营帐内早就有人置了一座屏风过来,横隔其间,谢临渊坐在屏风一侧,看不见女子的身影,只能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来。 许是女子察觉到了什么,执意走到屏风边上来,屈膝见礼。 “多谢大人收容,妾再缓一刻便回。” 女子声音还是一贯的清润,许是方才一箭吓的狠了,尾音带着些许颤栗,单薄的身子在另侧似有些站不稳。 谢临渊收回目光,开口道:“说到底是本王帐下的人先动的手,夫人不必多礼,待休整好了离开也不迟。” 女子并未多说,隔着屏风又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声音一下一下砸进谢临渊的耳里,一如当年在公主府内与那人的耳语。 为何,他还未见过这女子的正脸,而她给自己的感觉这般熟悉? 手中的茶盏攥的愈紧,他低眸,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 “娘子!这是怎么了?!” 屏风隔壁侍女一声惊呼落下,谢临渊当即起身阔步绕过屏风,长眸落在女子面上时,连他都愣了一息。 小榻上女子玉骨冰肌,黛眉杏眼,乌发尽数梳成了发髻,几缕碎发低垂耳边,乖顺的抿在白嫩耳后。 “芙玉...” 幼春看着孟沅脖颈上渐渐长出的红疹,顿时大惊失色,连连欲使人去告知周大人,反倒是被孟沅拦了下来。 营帐内躁乱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听见谢临渊方才低喃了什么。 青柏立在谢临渊身后,亦是万分惊讶的样子。 太像了... 周大人的夫人与已逝的芙玉公主,足有六分像! “大人?”孟沅见有人过来,急扯了白纱遮住渐渐起了红疹的脸,“大人勿怪,妾沾了柳絮,身上起了红疹,这便离开不再叨扰。” 见人要走,谢临渊迟钝的回应道:“不必,本王叫郎中先与你诊治一番。” 说罢,看一眼她被面纱半遮住的脸,离开了。 幼春回过神来,看着孟沅胳膊上起的红疹,道:“这下糟了,大人知晓了,要怪奴婢护佑不周了。” “不关你的事。”孟沅道:“这怕是方才在外面沾到的。” “娘子,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位谢大人怪怪的?”幼春压低了声音,她刚才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刚才谢大人和他身边那护卫见着夫人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呢。 虽说没那么明显,但肯定是有这么一会。 “莫要议论旁人,当心脑袋不保。” 郎中不时便被人引进来,道是柳絮侵扰,给孟沅拿了特质的药膏。 帐外。 谢临渊面色惊疑不定,“你看见了?这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青柏垂头,若不是早知道那女子是周大人的夫人,说她是芙玉公主死而复生他都信! 可... “陛下,世上人千千万,也只是长得像罢了。” 谢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晦涩如深,“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陛下的意思是...” “去查,我不信她顶着芙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没有别的目的。” 青柏拱手,这是怀疑有人在暗处做局了?怪不得方才陛下一箭射落了她的幕篱,怕不是试探... 青柏应声而退。 不多时,郎中从营帐内退出来,谢临渊道:“如何?” “回大人,初春柳絮颇多,夫人皮肤沾不得柳絮,日后注意些就是,老夫已经开了药膏,涂于患处,红疹不日便能褪下去。” 谢临渊点头,挥手示意近卫上前,送郎中离开。 天下间只有一位芙玉公主,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再像也只是赝品。 第一卷 第8章 想与他有个孩子 因着孟沅受了惊又起了红疹,周叙白匆匆交代底下的河工,带着孟沅先行回府。 马车上,周叙白见她身上的红疹抑制住了,稍稍放下心,道:“这月别出门了,等这月柳絮散了可好?” 孟沅点头,“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会?”若不是他现在官袍上一身脏污,他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但现下也只能托住她的脸,柔声道:“我怎会觉得你麻烦?” 不知想到什么,他声音顿了顿,又道:“今日那膳食...” 很是滋补,尤其是对男人,若他吃完,怕不是要上火流鼻血... “合胃口吗?” 周叙白见她面色期待,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笑道:“自然是极好,只是沅沅是否有心事?” 还在外面,孟沅没答,反而一下马车,便催促周叙白去更衣。 待二人各自更衣之后,周叙白径自去书房处理公务,孟沅便去厨房转了转。 既然那膳食还算对叙白的胃口,她自然也要学学的,这样之后,她也可以炖些滋补的药膳来。 男人不举或许有碍自尊,再者叙白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都... “娘子?” 小厨房的婆婆鲜少见孟沅来,听她说自己要下厨,当即连连摆手,“那可不成!郎君心疼您,哪舍得让您亲自动手呢?” 幼春手里跨这个小菜篮,闻言道:“郎君因着修渠的事,吃不好也睡不好,娘子是担心郎君他累垮了身子,这才想炖些滋补的药膳来。” 管婆婆往那菜篮里看了一眼,笑道:“夫人真是有心了,这些交给我来就好。” 管婆婆和管伯照顾了小夫妻俩近五年,子嗣的事两个主子不着急,她和老伴都要心焦了。 难得夫人主动一回,她必得把这事做成了! 孟沅不知管婆婆所想,但也尽心尽力的给管婆婆打着下手。 等周叙白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时,正见他的夫人着一袭月白色对襟上衣并淡粉色百褶裙,弯眉浅浅一笑,天地都为之失色。 “娘子...” 管婆婆知趣的离开,临走前把幼春一道拉走了。 膳食补在院内的石月厅内,四周围了轻纱,柳絮轻易进不得,孟沅抬袖给他倒酒。 周叙白见桌上摆着二三道滋补药膳,唇提起又放下,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接过酒盏闷了半盏。 “娘子今日怎么...” “这几日你实在是太辛苦了,合该好好补补的。”孟沅格外善解人意道:“而且再有三月就是舅姑忌日了,总要...” 总要带去什么好消息吧。 用完膳,夫妻二人回了房。 周叙白满心愧欠,见妻子换了寝衣坐在床边,便捏着药膏上前为她涂药。 今日好在碰见的柳絮不多,只脖颈和小臂处起了几颗红疹,好在不算严重。 他拿小木片剜了药膏擦上去,问道:“可痒得厉害?” 孟沅如实道:“郎中拿了药,倒是不觉得痒。” 周叙白嗯了声,涂完药正欲走,岂料孟沅立时起身从背后抱住他,“不要走!” “沅沅?” 孟沅有些委屈,侧脸抵着他的背,轻声道:“别走好不好?” 纵然自己失了从前的记忆,纵然他们在一起五年,纵然他们二人曾有过一个孩子,可在她记忆里,他们不曾做过真正的夫妻。 “沅沅,你身子还没养好...” 孟沅气的捏他腰侧软肉,几近带着哭腔道:“什么身子还没养好?自小产之后五年了,身子早就养好了,你为何不肯...” 孟沅咬住唇,眼中隐有泪光,“夫君还年轻,难道不想绵延子嗣了么?纵然身体不甚强健,可只要细细调理,还是...还是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叙白哪能还不明白,她是着急他的子嗣,想与他有个孩子。 可... 是他自私,耽误了她。 周叙白回身抱住女子,俯下身来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可我不想要孩子,我只要你就够了沅沅,只有你就够了。” “有个孩子不好么?” 周叙白浑身一僵,连连摇头道:“不好,一点也不好,沅沅,五年前你小产,大半条命都没了,你要我...怎么敢...” 虽说孟沅失去了五年前的记忆,不过小产之后跟周叙白来随州做官的事却是记得的。 那时她小产完不久,身子确实孱弱的厉害。 孟沅知他心有余悸,忙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那我等你愿意可好?再不济咱们两个人就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永不背弃。” 周叙白没说话,兀自抱了她一会,松开了手,“我去外榻睡。” 孟沅以为他没答应,殊不知青年一个人在外榻坐了许久,直到月色疏影投至中庭,他才闭上眼睛。 一道气音散在空中,“我又岂敢亵渎你呢...” 清泪滑过脸颊,无声的没入鬓角里。 不同于周府的安静,彼时的荷水小筑还有人点灯,不曾休息。 青柏办事速度极快,秘密去官署调了周叙白及孟沅的户籍籍贯,交给谢临渊。 青年披着外衣坐在条案后,墨色浓眉如剑,手掌着孟沅的户籍迟迟没动。 黝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犹疑。 如果这人来历不明又如何呢?她给他的感觉这样熟悉,就算她受人指使目的不纯,他想,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陛下,属下特意去打听过,周大人于五年前上任,在随州这地方一呆就是五年,而孟夫人亦随夫而来,安于一方,不像是...” 不像是心怀不轨的样子,而且,鲜有人知晓陛下微服南巡。 若真有人想走孟沅这步棋,需得在五年前就能猜到陛下会南巡随州,这样的机率太小,不会有人能够预测。 所以,那位孟夫人只是凑巧与陛下的发妻长的像而已。 谢临渊揉揉眉心,长眸闪过一丝烦躁,把二人的户籍往桌上一推,吩咐道:“拿下去。” 青柏送了二人的户籍来,谢临渊却一眼未看,又原样让他送了回去。 待青柏走了,谢临渊才灌下一盏凉茶。 双手撑着桌角,烦闷的厉害。 他到底在干什么?那女子只是与芙玉长得相似而已。 江芙玉是他的发妻不错,可她也是仇人之女,再者她已经死了! 似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谢临渊仰身,后背倚住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真是糊涂了,焉知人死不能复生? 第一卷 第9章 他对孟沅不怀好意 身上的红疹小半月才消下去,恰是月初,宋氏布庄的宋娘子亲自来送货,孟沅得了消息,即时换了身衣裳,带着幼春去接人。 当初周叙白盘下的铺子在崇安街,当年地段算不得好,只是近两年崇安街新开了一家酒楼,附近也多了几家成衣铺,因此生意倒也算水涨船高。 现如今再与宋氏布庄搭上线,更上一层楼。 孟沅见了宋惠,宋氏布庄送来的布料皆是上乘,待结算了尾银,宋惠也不多留,直说近来要去玉京帮衬自己阿姊为参选赏春宴的贵人们做春服。 手头的事情多了起来,随州这边的事情也管不得多少了。 但宋惠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笑道:“待奴家从玉京回来,学了玉京贵人们时兴的料子花样,一定给夫人做身最漂亮的衣裳。” 生意人嘴巴甜,孟沅也笑回宋氏制衣的手艺不落俗套,必定得玉京贵人们的喜欢。 至于宋惠说的什么为她制衣,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斜对面酒楼之上,青柏侧身倚在窗口,讶异看了楼下一眼,轻声道:“那不是孟夫人么?” 在他对面,是昨日那个请孟沅去营帐休息的太监,闻言伸着脖子往楼下一看。 嘿,那布坊门前着轻衣,眉眼弯弯的女子还真是孟夫人! 太监昌平小心翼翼觑了眼紧闭房门的里屋,压着声音道:“青柏侍卫,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青柏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他长眸一拧,开口的话带着森森冷意:“少在陛下面前打什么歪心思,纵然像又如何,陛下难道会因此多看她一眼么?” 昌平鹌鹑似的低着头,他素来在青柏面前气焰低一些,多年来,他早已养成不在话头上争个输赢的本事。 只是微挑眉心道,那可不一定,且等着瞧吧。 里屋内,谢临渊坐在圈椅内,手中执着几封密信,在他面前立着几个衣着平常的侍卫。 谢临渊翻看完密信,唇角勾起弧度,‘啪’一下把密信扔到桌面上,“好得很,这些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这几个朝廷蠹虫私吞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尽管这些密信上的证据已经足够能定下他们的罪名。 “陛下,可要属下带人去查抄他们的府邸?” “不急,待修完河渠之后,朕自当论处。” 几人颔首,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门。 此处大有大隐隐于市的风范,比不得荷水小筑内四面八方的眼线,此处倒是热闹的很。 谢临渊推开窗,已是五月初了,柳絮近来衰退不少,她出门应该也不用避讳这些乱吹的柳絮了。 不知小半月过去,她身上红疹可消了? 又想起她了。 谢临渊拧眉,心道,他之所以如今海还记挂着她,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芙玉,而是那次在营帐他险些误伤了她。 害她受惊又因此沾了柳絮害了红疹,他心里过意不去而已,换做任何一个人因他受了委屈,他都会如此做的。 看来改日还得遣青柏亲自去看望一二才好。 如此才能彰显他的仁君风范。 面上纠结苦恼不现,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笑意,谢临渊心想,或许他亲自去赔礼道歉效果更好些。 春风拂动发梢,拨动女子耳后碎发,不及等他亲自登门致歉,孟沅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待与宋娘子告别之后,孟沅遣人把布匹摆在铺子中。 幼春摸着光滑的锦绸绫罗,一脸稀奇的模样:“娘子,这料子的花样可真好看,手感也好。宋娘子家中不愧是在玉京做生意的,我敢说现下在随州,没几家成衣铺子里有这样时兴的花样。” “就你嘴巴甜...” 谢临渊不知怎么,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孟沅跟前了。 今日她没戴那碍事的幕篱,着一身烟柳色掐腰长裙,同色的腰带收束合宜拢在腰间,更衬得她身形窈窕。 “谢大人?” 孟沅不曾想在此地见到了谢临渊,立时见了一礼,“大人来此处...”她看一眼青年来时的方向,道:“倒是凑巧。” 青年立在她面前,见她双唇启启合合,最后展开一个笑颜,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殿下!” 青柏追来时,谢临渊才略略回神。 他道:“本想着改日亲自去周大人府上赔罪,倒是不曾想你我先在此地碰面,倒是有缘分。” 青柏低着头默立着,他记得昌平那死太监以前说过,男子若是对未婚的女子说什么你我有缘,那必定是他自己不怀好意。 难道陛下也对孟夫人不怀好意么? 可孟夫人早已嫁作人妇了。 不可信不可信,死太监说的果真不可信。 “岂敢劳大人亲自登门?” “疹子可下去了?”谢临渊道:“若是没有,我叫人快马加鞭请御医过来。” 孟沅一惊,连连摇头道:“妾红疹已消,多谢大人关怀。” 妾... 谢临渊咂摸着这个字眼,他不喜欢听她这么称呼自己。 他略挑眉,目光落在小厮们进进出出的成衣铺子里,面上和煦笑道:“原来夫孟夫人家中还有成衣铺子?” 虽不知亲王提起此话是何意,但本朝未有规矩指定官宦人家不得经营私产,便如实道:“只是间制衣的铺子,勉强有个进项罢了。” 谢临渊点头,随即阔步进了铺子,“正好,近来缺衣,顺道来制几件衣裳,不妨照顾照顾孟夫人的生意?” 青柏抬步跟上去,见孟沅主仆二人还呆立着,擦身之际提醒道:“孟夫人,请吧。” 亲王在此,孟沅自然也不好离开。 铺里的成衣掌柜见有客人来,忙不迭迎进去,来人衣着光鲜,看纹样面料便知俱是上等货,自是不敢懈怠。 “郎君是要制衣还是买成衣?” 谢临渊唇角勾起,目光自一排排新进的布料上划过,注意到身后那人一惊跟了上来,便启唇道:“制衣。” 掌柜笑道:“还请郎君挑选花色,您今日来的赶巧,这些料子都是今日新进的货源,玉京时兴的料子花样,我敢说这在咱们随州都是头一份的!” “孟夫人想必也是内行人,不如帮我看看,哪种颜色花样更适合我?” 第一卷 第10章 香气自鼻端消散 孟沅还沉浸在他为何要在成衣铺子里制衣这一闻言,皇亲贵胄,难道不该是专门请人过府量体裁衣的么? “孟夫人?”谢临渊负手挑眉又道。 孟沅一下回神,再不想乱七八糟的事,只专心应付面前人,皇亲的想法她也猜不透。 “大人姿容昳丽,身姿清贵不凡,若是寻常的素色,只怕映衬不出大人身姿,就妾来看,不若就选深红团窠暗银纹的好,大人觉得呢?” 姿容昳丽,身姿清贵。 谢临渊翘起唇角,扬声道:“吾自是信任夫人眼光。” 选定了料子,掌柜自请人去里间量身裁衣。 趁着空挡,孟沅遣人把库房里去岁的料子一道拿出来,很快就是夏日了,在今岁夏衫新料出来之前,去岁的也能趁这个时机卖上一卖。 铺子里打手的小厮得了吩咐,立时去库房取了货来。 薄丝布料层层叠叠摞在臂弯里,足有半人高。 谢临渊从里间出来,便见前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是往库房搬东西的,就是从库房拿料子的。 人来人往间铺子里逼仄了不少。 他去寻那人的身影,见女子立在铺子内,时不时翻看布料叮嘱几句,连身后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匹纱撞来都未察觉。 “小心!” 他阔步上前,欲伸手去扶她被撞的歪斜的身子,不料孟沅匆匆后退几步,避开了前方匹纱,亦错开了他的手。 身子擦着他的身前过去,鼻端残留几丝女子身上的香气,不浓烈,清淡的香气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香,但煞是好闻。 谢临渊轻嗅,唇角勾起几分兴味。 “手脚都小心些,可莫冲撞了贵人!”掌柜的出来低声斥了几句,又笑呵呵对孟沅道:“孟娘子,再有不久便是祀神节了,孟娘子可要制几身新衣裳?正好赶上祀神节。” 孟沅与成衣铺掌柜也算老相识了,不同于总理几个铺子庄子的万管事,她与成衣掌柜倒是不常见面。 以往要么做衣裳,要么就是年节时各铺子庄子送回礼的时候,打上照面。 “我又不是小姑娘了,做什么过节穿新衣裳呢?”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正见有客人登门,孟沅也欲告辞。 青柏给小厮留下送衣的地址,远远见太监小跑而来,料想是临时有什么事,便道:“公子,时候不早了。” 谢临渊淡淡撇了眼青柏,又对孟沅告辞。 太监昌平小跑而来,附耳对谢临渊说了几句话,随即哈腰立在一侧,谢临渊面色微变,道了句知道了。 三人上马,立时出城。 路上,谢临渊问道:“随州的祀神节是怎么回事?” 青柏摇头,昌平见此立时打马凑近,笑得格外谄媚,“奴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太平郡在江南,此地河渠广布,民间百姓素有在春夏交接之际,祭祀河神的习俗,也就是放河灯开庙会,热闹一番而已。” “再或有男女结伴游湖,吟诗作对,聊表情意。” 青柏冷笑,“你如何知道这么多?怕不是信口胡诌吧?” 昌平尖细的嗓音高了一个度,“岂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奴才进宫前也是太平郡人,幼年习俗自是熟悉。” 青柏赏了他一个白眼,心哼,你谄媚个什么劲儿? 谢临渊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立时离城而去。 剩下的青柏和昌平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疑惑。 青柏懒得与这死太监一道,也打马离开了。 倒是昌平在原地踟蹰了一会,才提速跟上。 城外,塌渠附近。 营帐前站了一溜儿的人,大多数身着官服,官服干净利落,在满是泥浆的河提附近,都不曾沾染一丝灰尘。 亲卫扭着几人进来,谢临渊视线自几位大人面前扫过,落下一句‘诸位大人少等’便阔步进了营帐。 青柏压着河工跪下来,拧眉冷声道:“到底出了何事?再细细说来。” 河工晓得面前这位大人官阶高,立时往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大人明鉴!” “这实在不关我们的事!是那位葛大人拿了猪油冒充桐油,我等常年做工,自是闻见那油腥之物不是修筑河提常用的桐油,于是这才与官差们理论一番,谁知他们一口咬定说我们寻衅滋事,要罢了我们的工,万望大人做主!” 谢临渊看过去,“负责采买的是哪位大人?” 青柏回道:“是太平郡陈大人的副手葛大人。” “让他进来。” 青柏领命,当即带进来个圆头肥耳的官吏。 谢临渊呷了一口茶,心道择官之道亦有相貌评判,生得这模样,是怎么坐上官的? “有人报你拿猪油以次充好,可是实事?” 底下的葛大人脸都绿了,一个劲儿的叩首,争辩道:“是下官内子拿错了食用的猪油与桐油,闹了笑话,属下已经派人重新去取桐油了!” “你胡说,什么拿错了,家中食用的猪油需要采买这么多吗?分明是你故意如此!” 那直言的河工又道:“大人!修渠乃是大事,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猪油是油腥之物,涂抹在木材上,不仅不能防水还会招致蚁虫啃咬,这段渠五年前才修了一次,这么短的时间便塌了,焉知不是用了这等次物?!” 葛大人指着河工一连你了好几声,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包揽河渠的大人们用这等法子,以次充好,只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哪怕明面上亲王在此坐镇,都不能完全杜绝此事的发生。 谢临渊脸色沉下来,吩咐道:“青柏,你亲自去核对账册与实物,另外,葛大人经手的应不是只有桐油一物吧?” 葛大人抖着身子点头。 谢临渊又道:“那就一并查来。” 青柏立时摁住腰间剑柄,出去办事了。 谢临渊叫他们出去,又着人把外头那几位大人请过来。 太平郡几位大人撩袍而跪,谢临渊没说起也没说不起,营帐内一时无声,压抑沉闷的气氛蔓延开来,刺一般密密麻麻扎得人体无完肤。 诸位大人冷汗直流。 第一卷 第11章 震慑 太平郡刺史陈兴贤俯跪在地,他是真没想到,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竟还有人敢行贪污、以次充好的事。 这事不连累他也就罢了,可偏偏,那姓葛的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而且让他采办物料也是他下的命令,陛下要是觉得葛某人所为,是他授意的可如何是好? 这嫌疑是跳进黄河的洗不清了! “殿下...葛大人所为实是下官管束不周,叫他钻了空子,好在尚未酿成大祸,否则下官万死难以赎罪!” 谢临渊轻笑:“此事还尚未有个定论,陈大人怎好先行下了定论?” 上座那人单手执盏,一手拿着瓷盖拨弄浮茶,面上虽不见愠怒,但那杀伐果断的气势却叫人望而生畏。 “下官...” 陈兴贤只觉喉咙里似卡了鱼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拿袖子拭汗。 谢临渊一盏茶才喝完,青柏掀帘进来,恭敬将账册递过去,“属下寻了账册来,账上一应数目确实与桐油价格吻合。” “但...”青柏侧目刮了俯跪的葛某人一眼,道:“实际购得的不是桐油,是价廉的猪油,东西就在外面。” “拿上来。”谢临渊翻了账册,眸中冷意更甚。 几位大人冷汗频频,眼睁睁看着几个亲卫把几桶油渍抬了进来。 不是桐油,而是猪油。 看了证物,营帐内跪着的几位大人一个心七上八下的乱蹦,上座那人却忽而笑了声。 嗓音不复之前的冷冽,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有胆大的官吏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主座上的人面色宽和,搁了账本起身踱步而来,亲自把陈刺史扶起来。 “陈大人无须多礼,事情已然水落石出。” 陈兴贤一脸惶恐,“是下官治下不严,出了此等事,险些酿成大祸,恳请王爷恕罪!” 谢临渊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陈大人为一郡刺史,可也只是一个人而已,若是能约束所有人都与大人一般清正廉洁,只怕朝臣官吏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的好官了。” 陈兴贤连连拱手,青年的压迫感极强,他个头高,看人时目光垂下来,威严更甚,更遑论他生着一副绝好容貌,姿容昳丽更甚旁人,气势凌厉,逼得人不敢直视龙颜。 搁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使了力,陈兴贤心里一个咯噔,只听得上首青年道:“此等朝廷蠹虫,合该本王亲自动手,给百官们做个表率才对。” 青年侧目,青柏即刻会意,上前取了剑来。 营帐外。 葛大人俯跪在泥地里,也顾不得泥巴沾脏了官袍,眼看着几大桶猪油抬了进去,身子抖的如秋日的树叶。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那位叫人琢磨不透的亲王脚踩长靴,站定在他跟前。 葛大人正欲抬头去看,不料一柄长剑泛着寒光先他一步,落在脖颈上,压着他头也不敢抬起。 青年冷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如恶鬼呢喃。 “葛大人身先士卒,为朝臣百官做了个榜样,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可以安心去了。” 葛大人纳闷什么榜样,正要说话,眼角寒光一闪,长剑割破皮肤血肉,血呼的一下流出来,溅湿了青年的长靴和袍角。 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上呲呲流血的伤口,死前已是明了这位亲王的意思。 杀鸡儆猴,是肃清朝堂,给文武百官们的震慑。 昌平立时递了帕子过来,谢临渊收了剑,见袍角长靴染了血渍,几不可察的拧起眉,“更衣。” 昌平即刻去办。 煞神走后,几位大人看着躺在地上血溅了满地的尸体,心中俱是惊颤不已。 青柏从善如流的善后,“诸位大人,可以各自去忙了,修渠之事可耽误不得。” 谢临渊更衣之后,思量几番,下了令。 命随州县令周叙白顶上葛大人的缺,尽心采办物料,不得延误修渠事宜。 诸位堂官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但求别再出什么岔子,惹怒了那煞神。 谢临渊从偏帐出来,已换了身绯红圆领袍。 青柏昌平二人见帐帘撩起,有人长靴踏出来,瞥见那身绯红袍角时,齐齐颤了下眼睫。 “备马。” 谢临渊点了青柏去,留下昌平道:“你可知太平郡内哪儿的衣裳最好?”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女子穿的那种。” 昌平眼神一亮,摁住心底雀跃,小心道:“奴才确实知道一家珍品楼,此楼做的衣裳饰物,都是请了出自宫廷的绣娘或工匠,技艺精湛,且都是天下独一份的珍品...” 这话说在谢临渊心头上,他略略挑眉问:“在哪?” 昌平愣了愣,陛下这意思莫不是要亲自去? “在...在太平郡承德县境内,快马而去一日可回。” 青柏上前拱手,“陛下,马备好了。” 谢临渊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吩咐道:“昌平,你留在此地,青柏,你随我去。” 马蹄声四下飞扬远去,昌平太监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喊:“不可啊!不可!需得带着亲卫随行啊!” 谢亲王在营帐当场剑杀了葛大人,消息一夜传遍太平郡官场上下,凡是做官为吏者,无不惊恐难耐。 要说那谢亲王信重之人是谁,怕不是那位年轻的随州县令。 太平随州上下这么多官,谢亲王谁都没点,独独指了县令周大人。 不是信重是什么? 出事才半日,随州官场上下的官吏夫人,孟沅已见了大半。 夫人们接着探望孟夫人的名号过府,送了不少礼。 有些人带的礼重,孟沅说什么也不接,只言说心意到了就好。 待人都走了,幼春才拉着脸看过去,嘟囔道:“这哪里是奔着夫人来的?夫人红疹都消了好几天了,这会儿才想着来看,时机都不对...” “你方才也听见了,是王爷让夫君顶了葛大人的缺,直接越过了太平郡的几位大人,你说他们哪能不闻风而动呢?” 幼春点点头,笑得开怀,“那郎君之后是不是就能一路官运亨通位至宰辅了?!” 孟沅摇摇头,无奈道:“这个关头让夫君顶了葛大人的值,哪有这么简单?遑论什么宰辅之职,只要能平安度过此坎就好。”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随州官场上下,怕不是早已暗流涌动了。 第一卷 第12章 一夜未眠亲选衣 待周叙白回来后,孟沅把几家夫人过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似是惊诧所听风闻,一边为他解了外袍,一边问道:“那位亲王,真的当场杀了葛大人?” 葛严此人,孟沅还算略有耳闻,其人是个横行官场鱼肉百姓之徒,但因其在太平官职不低,且背后有刺史作为靠山,竟无人敢置喙,或许有,只是为权势所欺罢了。 这样的人,死了也无甚可惜。 周叙白不曾亲眼得见剑杀葛严的场景,不过,亲眼见着的人亦不在少数,随州官场上下早已传遍了。 他回身抱了抱妻子,道:“确实杀了人,沅沅不必惊忧什么。” “如何不惊忧?”孟沅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位王爷心思沉的很。 就比如午后还笑盈盈的路过她的成衣铺子,选了花色,量做了新衣,之后才几个时辰,便能当着一众官吏的面,亲手剑杀了高官。 好似人命于他们而言,渺小的不值一提。 她如何不怕? “在官署里办差本就难做,现如今又来了个权势滔天的亲王,若是渠修的不好,上头怪罪下来,他们让你顶罪可如何是好?” 孟沅鲜少与他谈论公事,只怕她已经在诸位夫人嘴里听得一二谢亲王的手段了。 周叙白握了握她的手,见她眉尖蹙着,便笑着抬手抚平她的眉心,轻声道:“葛大人是中饱私囊,也不怪王爷处置他,若真是遂了葛大人的意,不出五年,这新修的渠就又要塌了。” “至于我么...”周叙白摸摸她的脑袋,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旁人怎会挑出错处?” 孟沅知他廉洁奉公的性子,也知他清正廉明却在官场上屡受打压。 见他不曾慌惧,只好道:“那也要小心一些,如若实在不喜欢,咱们便辞官回家。” 周叙白眉眼间漾开笑,“娘子是要养我么?” 孟沅偎着他肩膀,摊开手一个个的数落,“咱们家除了成衣铺子外,还有糕点坊,城外还有几家田庄,怎么着也能养活起一个你了。” 周叙白谦肯拱手,笑道:“在下求之不得,求娘子带我远走高飞了。” 门外幼春叽叽喳喳的喊道:“郎君!娘子!晚膳好了。” “就来!” 谢临渊打马迎了半夜的冷风,天还没翻出鱼肚白,二人已到了承德县外。 青柏出示令牌,守城兵士自是不敢耽误,即刻开了城门。 万珍阁果真如昌平所说,是个集天下珍品所在之地,就织造工艺而言,比之宫廷锻造也不遑多让。 掌柜不敢怠慢,遣人把阁中珍品尽数拿出来。 北至北疆异域奇服,南至岭南部落裙裾,应有尽有。 “不知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小人这店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其中收藏的奇珍不在少数。” 谢临渊目光从一排排花里胡哨的衣裳上掠过去,支着额头闭上了眸子。 “你可知再有不久便是祀神节,吾要一件能让女子欢欣的衣物,而非是...” 简直一言难尽。 掌柜脸色尴尬,急忙挥手让人把那几排花里胡哨的衣裳撤下去,忙不迭的陪笑道:“小店确有几件珍品,只等郎君这样的有缘人来了。” 青柏不欲与他废话,抱剑冷哼道:“还不拿上来?” 直到此刻楼外晨光熹微,青柏才从奔波一夜的冷寒中回过神来,对他真的是来陪陛下买女子衣衫的场景有了实感。 一件衣裳而已,哪里值得陛下一夜未合眼亲自前来? 掌柜遣人送了三件衣裳上来,青柏眼中渐起波澜。 万珍楼,果真名不虚传。 东海鲛珠鲛纱制成的霓虹羽衣确非凡品。 “客官请看。” 谢临渊目光落在中间那件鲛纱白羽拖地裙上,鲛纱色泽透白,不见光时是通透白色,若是在日光下,颜色缤呈绚丽又不会过于浓艳。 腰间坠着颗颗东珠,白羽嵌在肩头胸前,暖融融锁了衣料边缘。 “这件倒是不错。” 配得上她。 “衣裳做的好,重重有赏!” 二人自辰时离开,至午时才到随州。 昌平亲自登门送了霓虹羽衣来,自是没错过孟沅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给我的?” 昌平笑眯眯点头,“可不就是,放眼整个随州,县令夫人孟夫人,可不就是您一个么?” 孟沅看着那锦盒内的羽衣,光是看一眼便知此物价值非凡,绝非凡品。 给她?总得有个原因吧? 昌平见孟沅迟迟不收,便道:“陛...王爷他心里过意不去,那日让孟夫人受了惊吓,这才特特寻了这件霓虹羽衣来,只盼着两日后的祀神节,孟夫人能着新衣,尽兴而归才是。” 昌平见孟沅出神不语,又道:“孟夫人?” 孟沅猜是那位亲王殿下送来赔罪,可这衣裳未免太过贵重,她实在是收受不起。 昌平见孟沅面有纠结,即刻起身笑道:“奴才只是替我家王爷传话的,孟夫人若是觉得不妥,不妨亲自去面见王爷?” 言下之意,他只是来送东西的,其他的,可做不了主。 “昌平言尽于此。” 孟沅虽心下有疑,却知礼的并未为难昌平,只让幼春拿些碎银送公公离开,谢他亲自跑了这么一趟。 屋内,孟沅看着那鲛纱制成的羽衣犯了愁,这一件衣裳有多贵,都无需她细算。 怕是一针一线,价值都比过金银。 幼春送昌平离开,回来见那霓虹羽衣万分漂亮,当即道:“娘子何不穿来瞧瞧?奴婢还是第一次瞧见鲛纱制成的衣裳呢!娘子若是穿在身上,必定如仙子一般!” 孟沅这会儿没心情与幼春贫嘴,只问道:“幼春,你去问问,成衣铺里谢亲王的衣裳制的怎么样了?” 幼春即刻去问,孟沅在府里等了半晌不见人来,刚要遣人再去成衣铺问问,幼春便匆匆来了。 “娘子!” 幼春小脸皱成一团,急急迈了门槛进来,道:“娘子!方才奴婢在来时的路上碰见郎君了!” “郎君说今日要赶去邻县采买木材,这几日恐都回不来了,本是要遣人回来与娘子说的,但半道遇上奴婢,便让奴婢带话来。” “郎君说他此去多则五六日,少则祀神节之前便能回来,叫娘子不要担心,记得按时用膳,若是觉得府里闷了,便去王夫人李夫人府上转转,或者请人过府来也可。” 第一卷 第13章 还衣 “走了?” 还走的这么匆忙。 孟沅按下心中思量,葛大人虽死了,可也留下一大堆烂摊子,夫君顶了他的差事,只怕要重新置办采买,少不得忙碌。 “知道了,不知亲王的衣裳制的如何了?” 幼春一路上小跑而来,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的话,闻言连喘了几口气,道:“掌柜说衣裳能赶在祀神节之前做好,明日就能去取了。” 幼春见她神色不曾松快,小心问道:“娘子是不高兴么?” 孟沅摇摇头,“算不得不高兴,只是想不明白那位亲王打的什么主意?” 送来如此珍贵的谢礼总不能真的是赔什么罪,再者他昨日方点了夫君顶缺,今日又送了重礼。 旁人见着了会怎么想? 大抵是觉得她的夫君真的得了亲王重用。 是有心提拔还是别有目的? 她参不透。 眼下叙白又不在随州,她连打商量的人都没有。 正出神想着,前院的管伯迈步进来,停在廊庑边上,“夫人,县丞府上的王夫人和县尉府上的李夫人来了。” 孟沅眼神一亮,立时道:“快快请进来。” 她叫幼春挟了那匣子去库房,想着明日亲去送成衣,顺道把衣裳退还回去。 县丞县尉俱是随州的地方官,孟沅也与这两家夫人交好,平日里有个集闲庙会,大多结伴而行。 她们三人上次在兰桂坊门口见过,一晃月余,李夫人笑盈盈的迎上来,见孟沅撤了幕篱,握住她的手道:“听得你前段时日起了红疹,如今可消去了?” 孟沅点头,“本也就不严重,劳李姐姐记挂了。” 县丞夫人王夫人是个略显年轻的女子,闻言噗嗤一笑,“我看把周大人心疼坏了呢,连我和李姐姐拜会的帖子都拒了,说想让夫人安心修养呢。” 孟沅实不知这回事,闻言面上起了抹绯红,正要开口解释,那小娘子又叭叭道:“今日是趁着周大人不在,我等才能来拜会呀。” 听出她的打趣,孟沅笑看她一眼,“贫嘴。” 三人去了亭庑,幼春递了茶和点心来,玉莹捻着茶点尝了两块,认出是孟沅那家点心铺子做出来的茶点,笑赞了两句。 亭庑旁置了小型的假山流水,流水觞觞,春色宜人。 县尉夫人目光从精致的水景上收回来,笑道:“后日就是祀神节了,也不知今岁与往年有何不同?” 玉莹噘着嘴,啧啧摇头:“左不过就是午前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在河前拜河神,风吹日晒的站一天罢了,年年不都这样?” 李夫人闷笑一声,连连摆手,“你呀你呀,咱们随州热热闹闹的祀神节,怎么到你嘴里就这般难挨了?” “我说的可是事实!”玉莹反驳。 孟沅不置可否,“虽说白日里祀河神确实枯燥了些,不过夜里可不设宵禁,今岁倒是能痛痛快快玩一晌了。” “那你我三人结伴同行?” “甚好!” 三人约了时日,待夕阳渐沉时才各自告辞离开。 孟沅心里惦记着周叙白的事,整夜都不曾睡好。 次日一早,幼春看着人脸上顶着两个乌黑的大眼圈,都惊了一惊。 “娘子,您昨夜可是彻夜未睡?” 幼春拿了镜子来,孟沅一看,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她欲哭无泪,“是没睡好...” 待幼春拿了热帕子给她敷了一会儿,这才见好些。 吃过早膳,孟沅叫人牵马车来,带着那装了羽衣的匣子绕道去了成衣坊。 掌柜已将深红色团窠暗银纹的料子做成了成衣,孟沅检查无误之后,这才叫人装了起来。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直奔荷水小筑而去。 小筑外,守门的侍卫冰冷冷一张脸,不过好在办事利索,孟沅才等了半刻钟,昌平便来领人了。 “哎呦孟夫人?!” 孟沅见礼,道:“前几日王爷在成衣铺制的成衣做好了,我来送一趟,另外...” 她看向另一个匣子,道:“这赔礼也太贵重了些,妾实在收受不起。” 昌平脸上笑意更深,“既是王爷送的,孟夫人若有疑虑不妨亲自与王爷说罢。” 孟沅候在前庭的时候颇有疑惑,这点小事也要劳烦那位谢亲王? 庭外脚步声徐徐响起,男人着一身松绿圆领锦袍,几近透明的细纱拢在衣外,脚蹬黑长靴,负手行来,步履之间颇有威仪。 孟沅低下目光,立时矮身行礼。 头顶似有人闷然笑意响起,他伸手抬住她胳膊,笑道:“孟夫人不必多礼。” 幼春在一侧听得仔细,心道这谢亲王未免太好说话了些,一点都不像传闻里面不改色杀了葛大人的杀神。 谢临渊心情颇好,目光自她面上错过去,阔走两步坐在圈椅里,自有下人奉了两盏茶进来。 孟沅不欲多待,说了来送成衣,谢临渊便道:“孟夫人一路辛苦,先吃茶罢。” 孟沅只得坐在下侧的圈椅里,忐忑不安的吃茶。 青年目光毫不掩饰的逡巡在她面上,女子发髻乌黑盘成发髻,发髻上插了只鸢尾银簪并两支齐耳流苏银坠子。 柳眉弯弯,尤其笑起来时更甚,瞳仁清亮,睫毛挺而翘,两腮颇有些肉感,只是今日她眼底泛着青色,人也显得疲倦了些。 此时强撑着精神与他打交道,倒是难为她。 “孟夫人来的正好,若是成衣不合身了,还能当场修改一二。” 孟沅只当他客气,闻言接话道:“昨日大人送来的羽衣太过贵重,妾无功不受禄,愧不敢当。” 实在是不知这位亲王打的什么主意,她总不能给玉白惹事的。 谢临渊垂下的眸子波澜不惊,慢慢呷了一口茶,才启唇笑道:“夫人不必与本王见外,自称我就好。” 在亲王面前自称我,岂非僭越? 孟沅一时拿不定主意,谢临渊放下茶盏,叫人取了新衣来,留下她们主仆二人,径自去厅侧换衣了。 孟沅立在一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觉那人的存在感十足,连自己的呼吸都不由轻了又轻。 谢临渊换了新衣,暗银团窠纹盘庚在深红袍摆上,更衬的人容颜昳丽,俊逸不凡。 谢临渊拿着金玉腰带的手一顿,忽而勾唇笑道:“孟夫人,你看这锦袍腰围是不是略大了些?” 第一卷 第14章 亲改衣 昌平福至心灵,迈着小碎步出来,呵腰笑道:“孟夫人,这荷水小筑里也不曾有绣娘,王爷明日还需穿此衣出席祀神节呢,您看看...” 孟沅心道大意,早知贵人难伺候,应该把成衣铺掌柜一道带来的。 亲王她开罪不起,只得跟着昌平去了侧厅屏风后。 孟沅垂目,一眼也不敢多看,循着青年黑色长靴,目光自他深红袍角游往上游移至腰线,此处衣裳是宽大了些。 近来天热,人身上的衣物一日少过一日,也难怪衣裳做的大了些。 孟沅道了声得罪,以手丈量腰线,她目光平和,手上的动作也疾速。 谢临渊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头顶上,嗅见她身上淡雅的香气,略略挑眉,感受女子指尖轻落在他腰上,不过四五息的功夫,女子便收了手,拉开了距离, 鼻尖香气散了,男子唇角不由落了下来。 “劳烦,可有针线?” 昌平摆摆手,自有女侍捧着针线前来。 “大人不妨脱衣,容...我与您改改。” 谢临渊轻笑道:“那就有劳孟夫人了。” 青年脱去外衫,穿一身雪白中衣,折身去了屏风后的小榻上,隔着一扇屏风,孟沅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人迫人的视线。 昌平侍奉在男人身边,忽听得谢临渊道:“明日祀神节,周大人若是回不来,那明日祭礼之上谁来主持?” 昌平顺着男人视线往屏风后看了一眼,离得太远,而屏风也阻挡了视线。“这...太平郡陈刺史已回,现下,倒是还有司马与长吏在,不知您瞩意哪个?” 谢临渊轻敲扶手,拿了主意,“那就请他们合力主持罢,本王到底不是太平郡人,对此地的风俗不甚了解,且让他们看着办罢。” 昌平垂手应声,屏风另侧,孟沅把改好的衣袍交给女侍,恭敬回话:“大人,衣裳已改好了。” 昌平只觉面前一阵风刮过,定睛再看时,小榻上男人已不见了。 他换了新衣,针线改过之后,更是合身,面上笑意更甚。 待束了玉色腰带之后,谢临渊才阔步从侧厅出来。 孟沅立在正堂内,听见动静侧身垂目面向他,恭谨之余,更多的是惧怕。 “孟夫人手艺确实不差。” 谢临渊说的别有深意,那个自夜宴之后落下的旧香囊现下还在他房里。 孟沅不知其中深意,恭谨回道:“针线小活,不及铺中掌柜手艺,万望大人莫要嫌弃才好,既已无事,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见孟沅转身欲走,谢临渊笑道:“孟夫人似是落了什么东西,这送出去的衣裳,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则夫人刚才不是也为本王改了衣裳么?权当谢礼。” 改一件衣裳用得着给这样的厚礼? 再拒绝怕是拂了亲王面子,孟沅只得颔首福身,“多谢大人。” 她走的步伐匆忙,似是背后有什么恶鬼追逐似的,谢临渊长腿一抬,不紧不慢的跟着。 待到了门庭台阶处,孟沅一个不慎踩空一阶,身子往右侧一歪,却又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似的胳膊揽住。 青年面上宽和,眸中笑意盈盈,身上深红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姿容昳丽,此时弯唇笑起,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声色低沉,“夫人小心些。” 腰后的手臂存在感极强,孟沅连连起身退后站好,视线低垂惶恐道:“多谢大人。” 见她神色慌张,谢临渊负手立在原地,没跟上去,“明日我等夫人来。” 孟沅身子一怔,几欲落荒而逃。 等她来? 什么意思? 她与这位亲王很熟吗? 上了马车,幼春摸着锦盒子,吧嗒一下打开,又吧嗒一下阖上,“娘子,谢亲王出手可真是阔绰,那娘子明日要穿这件衣裳赴宴吗?” “怎可?”孟沅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伸手把锦盒子丢到了座子底下,“那些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要人一条命,哪能这么不知轻重,最好也得提防着些。” 须知着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幼春一脸受教,“婢子明白了,往后一定多留个心眼。”说罢又叹息起来,“要是郎君在就好了,娘子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瞧瞧,昨夜睡都没睡好,如今眼下还乌青一片呢。 回府之后,孟清好好睡了一觉,而周叙白仍然没有回来。 次日祀神节。 随州县里的县丞夫人王玉莹和县尉夫人李素早早来了府上,孟沅也因白日里睡的足,早早也醒了。 “先前祀神节都是临到午时才祭祀,怎得今年这样早?” 孟沅彼时刚从床上爬起来,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望着门外衣冠整齐的王玉莹和李素,惊诧问话。 玉莹见她呆愣,伸手揉了揉她脸蛋,笑嘻嘻道:“还能是为什么?皇城里来了个亲王呗!就因着这位亲王,祀神节的规格都大了不少呢,我有预感,晚上的庙会更有看头!” 玉莹不爱别的,唯有两样是此生挚爱,一个是吃一个是玩。 今岁的祀神节有亲王在场,且陈刺史也在。 随州这小地方,何德何能有这几位大人物坐镇? 大人物来了,她们做官妇的也要陪着去宴上,着实痛苦! 孟沅哀叹一声,被玉莹推着进门。 马车嘚嘚而过,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仪式开始之前到了广平湖边,往年祀神节都在此处,今岁也不例外。 孟沅在宴上匆匆扫过一眼,未看见周叙白的身影,心下稍稍失落,又盼着他快些回来。 往年祀神节他们都在一处,白日里的祭祀过去之后,晚上庙会更是精彩。 孟沅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注意上首宴席上,一身深红团窠锦袍、腰束玉带的青年,屈膝斜倚扶手,随意把玩着手中金盏,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下首那人怅然若失的神色。 不过就是离开几天而已? 昨日看着眼底青黑一片,今日神色亦是不佳。 就这么在意? 连他送予她的羽衣都不曾穿。 意识到这个答案,男人脸色微沉,周遭气压低了三分,身边侍候着的昌平立时注意到男人的情绪,上前低声问:“陛下?可是舞乐吵得心烦?还是膳食不合口味?” 第一卷 第15章 讨要 谢临渊脸色沉沉,没一样顺心的就是了。 下首女子不知在和旁人分吃什么零嘴,此刻倒是愿意展颜了。 谢临渊搭眼往案几上扫了一眼,未见她们吃的点心。 “她吃的什么?” 她指的是谁,昌平心知肚明。 “应是姑娘家爱吃的小零嘴,陛下...” 昌平说了一半,他总不能问‘陛下,您要不要抢人家娘子的零嘴吃?’ 这话是不能说的,除非他脑袋不想要了。 “拿来尝尝。”谢临渊指了指案几上的浆果,“去,拿这个跟她换。” 昌平汗颜。 但毕竟是在陛下身边当大监的,什么事没见过? 大庭广众之下,谢亲王底下的内侍端着一碟冰镇过的鲜浆果,步步朝县令夫人走去。 “公公?”孟沅当即要起身。 昌平笑眯眯摆手,“夫人莫起,咱家只是奉殿下的令,给孟夫人送碟鲜浆果,这果子是南边送来的,这时节可不常见,孟夫人能尝个鲜了。” 孟沅下意识抬眼往上首看了眼,距离太远,她不好仔细辨认,但一眼看去,那位谢亲王穿着惹眼的深红色团窠锦袍,分外引人注目。 她不敢多看,只颔首垂眸,“多谢亲王,多谢公公。” 昌平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既送了夫人一碟浆果,那夫人不如送殿下一碟点心?” 孟沅愣神,堂堂亲王想要什么点心没有?还须得在她这讨要? 昌平自来熟端走一碟点心,笑道:“那咱家就代殿下谢过孟夫人了。” 孟沅咂舌,她方才好似并没有说要给吧? 待昌平走后,方才目睹了所有的玉莹低声道:“看来那位殿下很看重周大人,否则亲王怎么独独给你送果子?沅儿你说,待这次修渠之后,你家夫君该不会就要升官了吧?会不会到玉京里去啊?” 玉莹面上一片向往之色,星星眼道:“我倒是希望能带着我一起去呢。” 孟沅方才的的担心被她这话冲散,笑道:“你不要你夫君了?” 玉莹撇嘴,嘟囔道:“谁要他?让他自个儿在随州过算了。” 上首,谢临渊得了果子,随手捻一块搁在嘴里,清茶漱口后才道:“点心不错,叫孟夫人上前说话。” 昌平颔首,心道您想和孟夫人说话,这做法也太委婉了吧?又是送果子又是换点心的。 孟沅以为那位亲王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送她碟果子罢了,没想到他还要她近前说话。 除却那位亲王在上首,陈刺史和两位郡里的官员分散两侧,再往下一侧是县衙官吏,一侧则是女眷,这时叫她上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孟夫人?” 孟沅猛地回神,见昌平公公笑看着自己。 “随咱家走吧。” 孟沅颔首,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到了跟前才福身见礼。 早有侍从捧了软垫上前,搁在案几斜侧。 “夫人请坐。” 孟沅哪里敢当得他一个请字? 只是若是就这么坐下,倒显得是与这位亲王同桌而食,不合礼数。 “妾不敢僭越。” 那人忽而沉了脸色,“你自称什么?” 孟沅心一提,忽而想起来这位谢亲王之前笑语相向,说不必称妾。 不是什么客气,而是命令。 孟沅提裙跪在软垫上,惶恐道:“妾...我、是否不合礼数?” 谢临渊轻笑,侧首道:“夫人与我互赠鲜果糕点,本王以为你我二人已是朋友,既是朋友,便不必顾忌什么礼数。” “夫人以为呢?” 男人眸光沉沉,孟沅几度张口又把话咽下,只低眉道:“殿下说的是。” 男人好心情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似是对女子的所有表情都格外稀奇。 把人拘在他这里,她总不会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吧? 孟沅跪坐在侧,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方才几句话中的机锋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亲王格外信重县令夫人。 不,与其说是信重县令夫人,倒不如说是亲王信重县令周叙白。 毕竟自谢亲王帐前杀了葛大人之后,那采买一应事务直接越过刺史等人,点名交到了周大人手上,不是提拔看重是什么? 席上,目光交错间,心思各异。 “听闻祀神节当夜有集会,夫人可否引我赏玩一番?”男人语气带笑,当真像是在与友交谈。 可孟沅听在耳中,总觉得刺耳的很。 可也不得不应,不仅得应下来,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免得出什么差错。 “是,殿下第一次来随州,我与夫君理应好好照顾殿下的。” 话音落,孟沅只觉头上迎来一道分外锐利的视线,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惴惴不安时,那道迫人视线又收了回去。 孟沅心下松了一口气,这位亲王性情竟这般阴晴不定? 昌平把方才一幕纳入眼底,暗暗为孟沅捏了一把汗。 好不容易挨到祀神节结束,孟沅却无法与二位好友离开,眼睁睁看着宴上人三五成群离开,孟沅在营帐外捏了捏帕子。 天色尚早,还远远不到逛集会的时间,她应该也不用一直待在这里吧? 孟沅定定心,正欲找昌平说明自己晚些在与谢亲王一道游集会,营帐帘子一掀,昌平缓步出来。 “公公我...” “孟夫人,殿下请您进去用膳呢。” 孟沅张张口,面上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岂敢一直叨扰殿下?” 昌平笑而不语,做了个请的姿势,又道:“夫人女婢就不必进去了。”说罢等孟沅进去后,才叫人放下帘子,其余人留在外边没进去。 见身后帐帘已关,孟沅抿唇,往营帐里扫了一眼。 此处只是供亲王暂歇的地方,三扇屏风隔开里外,孟沅只往屏风那处扫了一眼,吓得立时止了不步子。 里间动静窸窣,屏风上的绢画薄透,隐约能看见男人正在换衣的动作,甚至隐约得见肌肤轮廓。 宽肩窄腰,身姿不凡... 孟沅立时垂了眼,耳后绯红一片,不知是恼的还是气的。 她就这么唐突进来了,实在不合礼数。 “夫人来了?眼下时候尚早,不如陪本王用膳可好?” 第一卷 第16章 怜惜我的人早已死了 “是。” 孟沅这次学乖了,几次三番接触下来,越发觉得这位亲王不喜人忤逆,他说什么都答好就是了。 谢临渊换了身月白色圆领锦衣,布料极好,走动之间锦缎溢彩,华贵非凡。 孟沅看着那处衣摆不由顿了顿,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一人身影,着月白色锦袍,身姿俊朗不凡,只是想不起那人是何容貌了。 不过也不必想,自是自家夫君无疑。 奇怪,好端端的,她怎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夫人家中可有姊妹?” 孟沅道:“回殿下,并无。” 谢临渊挟了一筷子鱼肉给她,淡笑道:“你太瘦了,该多吃点才是。” 如此亲昵举动,已远远超出亲王与下属夫人之间的礼数,孟沅不敢动,但那位亲王似乎对她吃不吃这块鱼肉有着极大的兴趣,孟沅只能吃下。 自吃了这块鱼肉,接受了这位亲王的某种‘好意’,席上压迫之感少了不少,孟沅也落得几分轻松。 直到一顿饭吃完,谢临渊命人撤下饭席,自有女婢送了清口茶过来。 谢临渊用了茶,面上平添三分喜色,唤了昌平进来,笑语吩咐道:“备马车,时辰正好,不可辜负时光。” 昌平虽不知陛下喜从何来,但必然与这位孟夫人有关,闻言颔首吩咐下去,不多时请人上了马车。 孟沅震惊,竟是与这位亲王共乘一车? “夫人,请罢。” 又见昌平公公脸上带着的惯常笑意,孟沅不知为何从中窥的一丝别有用意,就好似是有人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兔子进了狼口,却还能笑眯眯面不改色的看下去。 祀神节集会本就热闹,今岁规模更是盛大,许是断渠一事让随州上下各有警醒,企盼着盛大的集会驱散这种不安。 “殿...”此处人多,孟沅改了口,唤道:“大人,祀神节由来已久,大人可以放河灯祈求平安,也可去庙里集些观音土,总之都是好兆头。” 说起随州风情,孟沅话里带了些真意,一一为这位可以说是远道而来的贵人介绍着,“随州地方小,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节,一过节的时候,街上就会热闹很多,会有杂耍班子来,另外许多店家都要博彩头,一个个层出不奇,花样很多,平日里官府厉查的摊贩都会在在此日活跃异常...” 这时话倒是多了... 谢临渊看她不住说话,未曾打断,只是不由蹙眉想,她往年与周叙白来这儿,是不是也会这样? 在周叙白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这许多话?叫人心软,也叫人怜惜。 旁侧有杂耍喷火,见她无知无觉的走上前,眼看那火星子要溅下来,谢临渊猛地伸手拉住她肩膀,把人往自个儿怀里一摁,另只手已下意识护在她头上。 “滋啦——”火星子在月白色锦袍上烙出几个黑点。 孟沅看去,“对不住,我...” “无妨,一件衣裳而已。” 谢临渊本不欲过多计较,但见她一脸自责模样,不由又生了几分打趣她的意思,“可怜我这衣裳可才穿了一回...” “实在是对不住,我...我赔你一件可好?” 简直是正中下怀,谢临渊微微弯腰笑道:“好啊,那该日我去夫人的成衣铺里,夫人再为我选一套就是。” 他这么一靠过来,孟沅惊觉距离近的过分,连连后退几步,惶恐应是。 “前头就是放河灯的地方了,大人有何心愿,尽可对河神许出。” 湖水平静,细细流淌,谢临渊站在下河的阶梯处,青柏抱剑不近不远跟着二人,而昌平已极有眼色的买了两盏河灯。 青柏轻嗤,“你殷勤个什么劲?” 昌平笑而不语。 年轻人,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跟在陛下身边,要做的就是讨好陛下,陛下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弱点,参破陛下的情欲弱点,如此方可更好的服侍陛下嘛。 昌平看着河岸对立的二人,他把赌注压在孟夫人身上,笃定这人就是陛下的弱点。 心愿? 谢临渊不知为何想起五年前的公主府内,产房里的血迹惊人的多,而彼时的芙玉刚刚产子,生息尽散。 心口一阵阵闷疼,谢临渊不动声色,看向正在提笔写字的女子,她那张脸与芙玉太像了,以至于他每每看见她的时候,总觉得芙玉就在眼前。 他这辈子屠尽江氏皇族不悔,颠覆皇权不悔,唯一让他后悔的便是江芙玉的死。 五年来,悔意只增不减,谢临渊想,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江芙玉了。 “大人?” 孟沅已在字条上写好在自己的心愿,搁在河灯里,见谢临渊迟迟不动笔,才轻声提醒了一句,便见男人目光骤然锁在她脸上,那眼神激荡,情绪更是毫不掩饰的外露。 孟沅骇了一跳,不由后退几步,谢临渊却逼了上来。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墨黑的眸子似渊海,眼底泛红,有她看不清的执拗癫狂。 “你到底是谁?!” 昌平大惊,似乎没想到方才还算温情的画面,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修罗场?难道他之前的判断有误?陛下对孟夫人根本没那个意思? “殿下!殿下...疼...” 孟沅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可奈何男人攥的太紧,力气大到能折断她的手腕! “我是孟沅,是随州县令周叙白的夫人...” “铮——”脑海中某根弦断了。 昌平已恨不得跪下去,颤声唤:“殿下?殿下?” 谢临渊慢慢松了手,见女子眼底已有泪意,心道他是魔怔了不成? 男人目光沉沉,先是落在女子脸上,而后落在女子外露出来的脖颈肌肤上,最后锁定在她的手腕上。 虽松了力度,可皮肉筋骨应是伤了。 谢临渊指尖挑开女子袖口,果然,腕口皮肤红了一圈。 “抱歉,我...” “大人方才可是想起了什么人?”孟沅心中虽惊惧,却还是尽力宽慰,“有些话既说不出口,压在心中恐成心病,何不妨说出来与神明一听?” 谢临渊收回手,心道自己怕是得了失心疯,芙玉早已死了,他还试探这些做什么? 芙玉吃不得鱼肉,而此人吃下却没有任何异样。 她不是芙玉,只是与她长得相似而已。 “神明不会怜惜我。”男人沉声道:“怜惜我的人早已死了。” 第一卷 第17章 他偏不会让她如愿! 孟沅从昌平手中接过河灯,递给谢临渊,“倘若真心相求,神明或许会心软呢?” 谢临渊接过河灯,喃喃道:“心软?” 所以他能遇见她,是神明对他心软了吗? 昌平憋着一口气,大气不敢喘。 往常陛下想起公主的时候,总要大发雷霆,面色能阴沉一整天,而今么,昌平偷眼去瞧男人,只见他神色平和,丝毫看不出刚才大怒过的迹象,这孟夫人于陛下而言,果真还是不一样的。 谢临渊拿过炭笔,斟酌许久才提笔写上。 从前他不信什么神明,而今愿意一试。 ——芙玉,我有悔。 “夫人许的什么心愿?” 谢临渊怕自己刚才吓到了她,见女子手中的河灯已经飘远,便笑问了一句。 昌平离得近,自是听见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孟夫人许的心愿会让陛下不高兴,正欲委婉提醒孟夫人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孟沅已开了口,“许愿能与夫君相守到白头...” 果不其然,谢临渊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昌平往后退了两步。 “果子糖——卖果子糖勒——” 孟沅目光自糖霜果子上一晃而过,身侧男人脚步微顿。 “昌平,去买一支来。” 昌平应是,很快挤进人堆里,高高举着果子糖回来了。 谢临渊自是不吃这些的,叫他去买不过是为了讨孟沅欢心罢了。 “方才一时情绪激动,手腕还疼么?”谢临渊说着欲探看她手腕,却被女子躲去了。 “多谢大人关心,已经无事了。” 没能亲眼查看伤痕,谢临渊唇角一抿,接了糖果子递给她,“尝尝好吃吗?” 孟沅知这位亲王性子有些阴晴不定,上一秒能与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的杀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不必争执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 孟沅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皮里头不知裹的是什么,汁水略酸,好在外头的糖渍是甜的,酸甜合宜,甚是可口。 如此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临渊颔首,下一刻,径自俯身就着女子手中的糖果子,当着她的面,吃下了她剩下的一半。 孟沅脸色大变! “嗯...确实是甜的。” 孟沅面色煞白,身子挣扎着往后退,奈何谢临渊还攥着她的手不放,那支糖果子就横在二人中间,上头缺失的一颗糖果子,无声的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大人...” “躲什么?”谢临渊不松手,女子就无甚可能挣脱他的禁锢,而谢临渊也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得寸进尺一般,在女子惊恐的眼神中凑近,指腹堪称温和的抹去她唇角的糖渍,笑道:“沾到脸上了。” 说罢,即松了手。 孟沅后退两步,手中的果子糖没了二人的托举,径自砸在了地上,糖霜碎了一地,溢出些许酸涩的汁水。 孟沅心头快跳,如鼓点边密密匝匝的心跳声砸的人耳朵震疼,已然惧怕到了极点。 之前见面的种种经过一一在脑海中复现,而今再回想,方知其中的怪异之处。 初见时险些伤了她,却用极为昂贵的羽衣赔罪,在制衣铺子里要她亲自挑选花色,荷水小筑让她量体裁衣,今日宴上众目睽睽之下送浆果,命她上前回话,又留用晚膳... 而今种种,是否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呢? 孟沅不敢想。 而此人已懒得敷衍掩饰了。 “妾家中还有事,恐不能与殿下同游,望殿下恕罪!” 女子颤声回话,后退两步,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如此迫不及待的与他划清界限,倒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人来人往间,那串坠地的果子糖早已被踩踏的面目全非。 孟沅几乎等不得谢临渊说好还是不好,即刻混入人群之中,消失在人海里。 谢临渊看着地上已经脏掉的果子糖微微出神,到底还是吓到她了。 应该慢慢来的... 至少,也应该让她那夫君出个意外死了才好。 “昌平,去叫人把湖里夫人许了心愿的河灯捞上来。” 她想与周叙白相守到白头,他偏不会让她如愿! 第一卷 第18章 那位亲王与你走的极近? 自和谢临渊分别之后,孟沅一颗心跳的七上八下,恨不得立时回到家中,但一想到周叙白不在府上,鼻头一酸,难受的几乎落下泪来。 今日她是跟谢临渊一道来的,而今只能步行回府了。 孟沅吸吸鼻子,心里乱想着,沿着河边往回走。 夜里,河边忽然‘扑通’一声,几声响动之后,紧接着又归于平静... 水浸透皮肤,漫过头顶,口鼻之中灌满了水,明明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可河水还是很冷,呛进肺腔内火辣辣的疼。 意识昏沉断去,孟沅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有人在她榻边轻声问话,“公主怎会失足落水?” 有人道:“回驸马,公主今日游湖,不慎一脚踩空了去,婢子无用,请驸马责罚!” 那人没说什么,紧接着屋内恢复平静。 女子极力睁开眼睛,混沌黑暗里多了一丝光亮,她睁开眼,只见榻沿坐着一个男人。 “醒了?身子哪儿不舒服?”男人极为自然的执起她的手,忽而蹙眉道:“手太凉了。” 青年一身窄袖月白色常服,手掌包住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男人的手宽厚,轻而易举将女子的手包在掌心内,干燥温暖的热意从渗透进女子的皮肤内,连带着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芙玉?” 女子肤色白净,乌色的眸子眨啊眨,一言不发的坐起身,扑进青年怀里,哽咽道:“我以为...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男人闷笑,推开她一手探上她的额头,打趣道:“也没发热,怎么净说胡话?” 女子摇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胡话,我是真的怕见不到你...” 青年似是真的信了,伸臂把她搂进怀里,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木香,每每靠的近了,总能闻见,这香和他的人一样,让她安心。 “你才落水,这几天万万不能见风。”青年把女子的双手搁在软被里,又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厨房还温着补汤,我去给你端来。” “不要!” 是落了水生了病,于是理所应当的带着孩子气,提些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芙玉扑腾着坐起来,把人紧紧抱住,“我不要你走,让别人去拿好不好?” 男人失声又笑,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叹口气吩咐身边的护卫去做。 护卫端着汤进来,见二人黏糊,低头道:“大人,宫里还有政事没有处理完,宋大人还在等大人商议要事。” 话落,芙玉抓着青年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可也只是短短一瞬,又松了手,道:“既有政事要忙,自是不可耽搁的...” 青年默了一瞬,开口道:“你方落了水,留你一人在这,我不放心,左右政事不差这一时半刻,我明日去给宋大人请罪就是。” 护卫似是没有想到青年会这么说,有些失态的唤了一声:“大人?” 青年扭头,再开口时,声音发沉,“我做事何须你来置喙?” “属下不敢!” 芙玉急急道:“你别凶他,是我耽搁你了...” 青年果真推了一日的政务,就在她身边守着她,女子面上噙着笑,偷偷看着伏案理事的青年,画面温馨又美好。 下一瞬,地砖上无端漫出血渍,顺着纹路汇聚成一滩血河。 女子大惊失色,一抬眼,眉目疏朗的青年唇角带笑,眼底满溢出滔天的恨意,他手中不知何事多了一把带血的长剑,下一刻朝她刺来—— “啊——” 声音惊动了旁侧青年,下一刻,孟沅看到了周叙白。 青年面带胡渣,面色焦急,失声唤道:“沅沅?沅沅?” “夫君——”孟沅一下扑进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嘟囔着:“你怎么才回来?” 周叙白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对不住,我不该留你一人在随州。” “我做了一个噩梦...好可怕的噩梦。”孟沅胡乱说着,“可我记不清了...” “既是噩梦,那就不要在想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周叙白心下自责,他去采买修渠物料,撇下孟沅一人在随州,昨夜连夜赶回随州,却惊闻孟沅落水,神志不清。 周叙白万分自责,他实不该把孟沅一人留在随州。 “夫君...”孟沅从噩梦中抽身,脑海中浮现昨夜集会上,那个人的所作所为,不由抖了抖身子,开口道:“夫君我...” “怎么?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周叙白神色紧张,孟沅见他眼珠通红,布满血丝,脸上胡渣未剔,显然是连夜赶回随州的,一回来不曾休息,又守了她一夜。 叫她又怎么能说出口? 那位亲王性情阴晴不定,倘若周叙白知道后找他理论,那位亲王寻借口杀了他又如何? 越想越心惊,孟沅连连摇头,“我没事...夫君,你快快去歇息吧,瞧你,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 修渠那么大的事,要赶在夏洵之前完成,必定不是一件容易事。 周叙白只握着她的手,目光看进她的眼中,可你还没有告诉我,“昨夜为何忽然落水?幼春说那位亲王与你走的很近?” 血液逆流在身体内,孟沅只觉耳内嗡鸣不止,一瞬间,脸上唇上的血色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底出了何事?” 孟沅张口吸气,眼中已有泪珠浮现,“幼春还与你说什么了?” 周叙白哑声道:“也没说什么,她说那位亲王允你入内用了顿晚膳,昨晚又命你带他们游览集会...但你为何忽然落水?若不是那位亲王及时发现,我...” “是他救了我?” 周叙白点头,“据昌平公公说,昨夜人流太多,双方竟走丢了,好在距离不远,你落水后很快被救了上来,沅沅,到底出了何事?” 孟沅仔细回想昨夜情形,昌平与周叙白说的不是真话,昨夜那位谢亲王分明挑逗于她... 只怪当时心跳的太乱,竟记不清许多事,“我记得我走到河边,落水前,好似是有人推我...” 第一卷 第19章 沅沅,与本殿在一起 “可看清是何人?” 孟沅摇头,“并未。” “郎君夫人,谢亲王来了。” 孟沅不由缩了下身子。 周叙白起身道:“先请殿下去前厅,我待换身衣裳便前去。” 他吩咐完,不见小厮动弹,抬眼看去,只见那小厮纠结道:“郎君,那位亲王说登门来看望夫人,指明要拜访夫人呢。” 许是昨夜孟沅无故落水,估计那位亲王心中过意不去,这才想要亲眼来看。 “也罢,既如此,请殿下进来吧。” “夫君...”孟沅急得眼眶一红,她不想见他,也不想让谢临渊见周叙白,“我同夫君一起去前厅吧。” ... 谢临渊在前厅等了一刻,本有些等的不耐烦,但忽听得身后有人步子迈的又轻又碎,喜色不由漫上眉梢。 才一回头,见那女子和周叙白一起走来,郎情妾意的模样看的人心烦。 谢临渊唇角又拉了回去。 “周大人,孟夫人。” 二人见礼,谢临渊格外抱歉道:“昨夜本意是想请孟夫人为本王讲解这随州风光,竟不慎让孟夫人落水,实是本王的过错...” 孟沅脸色苍白,没吱声,周叙白拱手道:“多谢殿下关怀,内子已经好多了。” “是吗?”谢临渊望向从始至终都没分给他一个眼色的女子,关切道:“我观孟夫人脸色苍白,这落水不是小事,如若疏忽恐怕会落下暗疾,正巧本王身边带了随行的太医过来,不如与孟夫人一诊?” 他既如此说,周叙白自然应下了。 孟沅只得坐下,让那位郎中与她诊病。 厅内,谢临渊随口问了几句‘采买顺利否?’、‘断渠进度’之类的话,周叙白字字句句回答了。 半晌,郎中收了手,拱手道:“殿下,周大人,夫人身子比常人虚弱几分,落水寒症未消,这才看着面色苍白,不知夫人身子何故如此虚弱?我也好据此为夫人开方,免得药性冲撞。” 周叙白面色有一瞬的不自在,闻言道:“内子多年前小产伤了身子,这才虚弱至此。” 上首谢临渊眸光一沉,她竟还怀过周叙白的孩子? 太医点头,“按此方调理着,往后或可有孕。” 周叙白接了方子,拱手道:“多谢。” 今日青柏不在,跟在谢临渊身边的是昌平。 周叙白起身冲谢临渊道:“殿下,下官所采办之物已取了样品过来,就在前院,殿下可随下官前去一检。” “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几人鱼贯而出。 昌平同周叙白走在前头,孟沅则慢吞吞跟在后头,正欲回自己的院子,岂料谢临渊忽而拦住她,俯身问:“夫人在躲本王?” 垂花门内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此刻晴光大好,蝴蝶翩跹,本是极好的春日景色,但奈何面前多了一个讨厌的人,于是这景色便也不觉得多好看了。 孟沅低头,语气不卑不亢道:“殿下多虑了,妾不曾躲着殿下。” 谢临渊支起身道:“怎么又称妾?” 孟沅颔首:“尊卑使然,殿下面前,不敢造次。” 话落,孟沅只听得男人不明意味的轻哼了一声,正要抬头去看,不料他已快步逼近,带着周身的艳光压了下来。 “夫人在本殿面前造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嘴上一口一个殿下,却倔的很,怎么都不肯在他面前服软。 男人挨的极近,薄热的温度擦过耳尖,激起一阵战栗。 孟沅下意识想起昨晚他就是这么俯身,握着她的手,吃掉了她剩下的半颗果子糖。 “沅沅?” 已出了垂花门的周叙白回头,没看见孟沅,不由唤了声。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垂花门内,满园的春色花海里,女子连连后退,不设防间被逼上来的男人握住了腰。 只要周叙白这时候进门,必然能看见谢临渊与孟沅。 孟沅伸手挡在胸前,男人不仅不退,反而无休无止的缠上来,“沅沅躲什么?怕被你夫君看见么?” 孟沅狠瞪了他一眼,“你...” 男人步步逼近,目光迎着孟沅的眼神,一手掐住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目光交接,“沅沅,与本殿在一起,可好?” 疯了!他真是疯了! 孟沅极力推开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竟隐隐泛红,“你放开我!殿下身为亲王,可还知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光天化日之下竟...当真无耻之极!” “你说什么?”谢临渊长眸一眯,禁锢她双手,“你敢骂我?你——”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男人的声音猛地顿住,谢临渊舌尖抵了抵腮肉,好得很,这女人不仅敢骂自己,还敢出手打他?! “我...我不是...” 孟沅瞧见男人微红的侧脸,因着小半个巴掌印,惶恐摇头,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推开他而已,她没想打他的... 孟沅浑身都在发抖,她不仅骂了他一顿,还出手打了他,堂堂亲王,岂会善罢甘休? 男人的脸色果真阴沉的可怕。 孟沅退了几步,后怕的不行。 谢临渊看那如刺猬一般,浑身竖起了刺的女子,深吸一口气,拂袖离开。 好,好得很。 他不知羞耻,他勾、引臣妻,他罪大恶极! 她竟敢这样同他说话?她知不知道她打的人是谁?! 一个怀过周叙白孩子的女人而已,他作什么这样宝贝的放在心上,还几次三番的试探勾、引?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他这样费尽心思? 谢临渊咬牙,果真是不识好歹。 “昌平,咱们走!” 昌平正与周叙白探讨修渠之事,忽而听得谢临渊的话,朝周叙白一拱手,颠颠儿赶上去了。 马车内,男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侧脸上还印着小半个巴掌印。 昌平大骇,那位孟夫人可真是... “陛下,孟夫人身子不爽利,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 谢临渊一个眼刀扎了过去,“你倒是对她上心,殊不知人家把你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呢。” 昌平哑口无言,“那...还要不要送...” 谢临渊抄起一个瓷杯砸他脸上,“滚,以后不许再提她!” 昌平骇了一跳,也不敢躲,任由瓷杯砸破额头,扑通跪下来请罪。 这回,孟夫人真惹着陛下生气了。 谢临渊脸色差极,她不想与他纠缠,他又岂是那等厚颜无耻之人?他也不屑纠缠用强,只是有些事还得查清楚。 “她落水一事查的如何了?” 第一卷 第20章 万三被绑 青柏于马车外回话,“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那夜人太多,盘查起来颇为费力,还需一些时间。” 谢临渊支着额头闭目道:“尽快查出来,朕倒要看看,何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伤人。” 青柏立时拱手,“属下明白。” 到了荷水小筑,谢临渊下来马车,昌平和青柏落后几步。 青柏自马上下来,瞧见昌平额上的伤口,哼声道:“叫你不要随意揣测陛下的心思,这回可长记性了?” 这死太监还真以为陛下的心思是那么容易猜的?再这么不知死活,下次就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条命了。 青柏拂袖而去,昌平立在原地,瞪了眼青柏离开的方向,恨恨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死侍卫知道什么? 陛下正值虎狼之年,后宫不甚充盈,妃嫔更是形如摆设,不管那孟夫人是神似芙玉公主也好,还是陛下喜爱人妻的刺激,她对陛下而言都是不一般的。 昌平拿干净的帕子摁了摁额上的伤口,他不信这么多年在深宫里练出来的眼力,会轻易看错了人。 “且等着瞧吧。” —— 落水之后,孟沅足足在家躺了十几天,而这期间,谢临渊并没有出现。 孟沅心中松了一口气,那位亲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再者她是人妇,那亲王就算再怎么混账,也不会堂而皇之的强占她。 想通此事,落水之后的寒症好的很快。 周叙白日日早出晚归,在河堤上监工,孟沅照料家中的几个庄子铺子,一如往日。 到了月底,孟沅照旧去庄子上探看,马车停在庄子门前,出来迎接的却不是万管事。 幼春‘咦’道:“怎么是刘管事?万管事人呢?” 刘管家是点心铺的掌柜,算是万管事的副手,闻言朝孟沅拱手回道:“万管事家里出了大事!他那个儿子叫人给绑了!万管事现在腾不出空来,又唯恐误了娘子查账,这才叫我来照应着。” 幼春吸了一口气,“万三叫人绑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管事叹口气,哀声道:“万三那小子就是个混不吝的,他前不久跟着一伙人,在兰桂坊门前挑衅一位公子,被人出手教训,折了一条腿...” 幼春点头,“这我倒是知道,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这万三养好了腿,不会出门又碰到硬茬了吧?” 刘管事道:“娘子有所不知,万三惹的那些人很有势力,他是折了一条腿...”刘管事见左右无人,方压低声音道:“但我听说,那有个为首的头儿却直接被人打死了。” “那死了的人,家里也是有些权势的,自是不能罢休,这不又把万三这群人召集起来,打算报复回去,可不知怎得,一伙人进去就没在出来过,人全都被绑了...” 孟沅低声问:“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报官?县尉大人不管么?” 周叙白虽是随州的县令,可杀人放火盗窃一事却不归他管辖,更何况断渠工程赶得紧,他日日早出晚归,只怕没时间去处理这些。 刘管家又叹息,“或许人家连官府都不怕呢?” 孟沅查完庄子上的账,叫人掉头去了万管事家中一趟,万管事跟在她身边五年,不管是庄子上还是铺子里的事情,都没少让她省心,于公,她是东家,于私,她也把万管事当成自己的亲人。 而今万三出了事,她这个县令夫人或许还能帮帮忙。 到了万管事门口,幼春叫了门,万春从里头出来,一双眼哭的像桃核,面色憔悴,活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似的,幼春险些认不出来。 “万管事?!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娘子!求娘子救救我吧!”万春哭喊坐在门槛上,“我这老婆子已然快活不下去了啊!纵使娘子你不来,我也是要厚着脸皮求情的...” “万管事,您快起来,有话好说。” 三人进了屋,万春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边哭边道:“我以为三儿被人打折了一只腿,知道害怕了,往后再也不游手好闲与人帮闲了,谁料他腿伤一好,又出去作妖了...” “人家是个硬茬子,上回把一人给打成重伤,那人回去没多久就死了,这回...他们把三儿全都捆了,已经三四日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娘子,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万管事哭声不停,孟沅问道:“可知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住在什么地方?” 既然是随州人氏,不管是官吏还是富商,若她这个县令夫人出面,或许会有转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万管事的儿子去死吧。 万春抹着泪,道:“人住在荷水小筑,我这几日去了好几次,”她摇头,“有人与我说,等他们公子消了气再放人出来,那公子是个狠角色,待他消气,三儿的命只怕都没了啊...” 孟沅耳内嗡嗡作响,已听不见后面万管事说了什么话了。 荷水小筑...荷水小筑不是...那个人的地方吗? “娘子!娘子您一定要帮帮我!我发誓往后一定不让万三犯浑了!” 幼春轻皱眉,“咦,荷水小筑?这名字好熟悉...不是那位大人住的地方么?!” 万春猛地一抬头,“娘子认识?!” 孟沅点点头,嗓子干的厉害,“是有过几面之缘...” “求娘子救救我儿!” —— 待孟沅站在荷水小筑前时,后背洇出一层冷汗时,方觉自己答应万管事的话应是说早了。 她心下打鼓,真的要去吗?好不容易与那位亲王划清了界限,如若再凑上去... 会是什么后果? 孟清不敢想。 可若是不去,万三岂不是要死在那人手里? 孟沅捏着手里的帕子,还是不敢上前,上次见面时,她打了那位亲王,虽说已经过去了十几日,但他又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幼春,不若咱们回家和夫君好好商议此事?那位亲王或许会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放过万三那些人呢?” 孟沅说罢觉得甚是合理,如此一来,既不用她出面去见那位亲王,万三也能得救。 两全其美。 正值孟沅上马车之际,身后忽有人出声道:“孟娘子?可是来寻殿下的?” 第一卷 第21章 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昌平笑语看去,上次见陛下从后院出来时,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这都过去十几天了,孟娘子这时候才想着与陛下道歉,会不会有些晚了? 难不成是专门等陛下消气才敢来的? 这么想,昌平觉得甚是有理。 “孟夫人?” 孟沅一怔,回头见昌平额上带伤,不由问道:“公公脸上...” “哦...”昌平眼珠子咕噜一转,叹声道:“说来话长了,殿下自那天去了夫人府上,出来时脸色便不好看,咱家是做奴才的,主子心里不舒坦,咱们让主子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孟沅讶异,“竟有这么回事...” 昌平公公无错尚且如此,那她失手打了他一巴掌,今日过来岂不是自找死路?万三招惹了他,他下了狠手,而今对她又岂会心慈手软? 孟沅双腿发软。 昌平笑道:“孟夫人是来找殿下的么?凑巧殿下此时就在小筑内,可要咱家去通报?” 谢临渊此人不仅性子阴晴不定,且对旁人更是苛责,连自己身边的近侍都能随意打骂,倘若叙白为万三求情,恐会被其所累... 孟沅挤出一个笑,“确实有些私事想见殿下,烦请公公了。” 昌平即刻进去,不多时,带笑出来,请孟沅进去。 孟沅不敢乱看,恭恭敬敬跪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内。 一刻钟后。 昌平看了眼外头阴沉的天色,道:“陛下,孟夫人还在外头等着...” 谢临渊捻开书页,“她喜欢等,那就让她等着。” 明明上次见面还说他不知羞耻,那她还来见他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人做什么? 昌平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朝臣为陛下的后宫子嗣烦忧,日日上折子催促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还组织一大堆人跪在承德殿外。 彼时陛下被那些人吵的心烦,是怎么做的来着? 哦,陛下把人赶去宫外,说喜欢跪就跪着。 之后也不管那些大臣的死活,任他们被暑日晒的中暑,接二连三被人抬走,之后,再无人敢上书陛下的婚事了。 此时,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屋内有女侍点上灯烛,谢临渊阖上书卷,起身阔步走了出去,一出门即看见孟沅跪在院内,不由蹙紧了眉。 “谁让她跪那儿的?” 昌平额上冒汗,“这...”不是您不肯见孟夫人吗? 谢临渊目光自她身上一扫而过,心道他让她等着,她就这么等着了?没看见这天马上就要落雨了吗? “还跪在那儿干什么?!” 孟沅从自己思绪里回过神,抬眼瞧见年轻男人站在连廊下,张口不知说了什么,他那话正巧被一声雷声吞没,孟沅没听清。 下一刻,吧嗒吧嗒的雨珠砸下来,孟沅愣神片刻。 紧接着,有人扯住她手臂让她站起来,孟沅嗅见一抹清冽的香气,耳边是雨珠子吧嗒吧嗒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清脆又杂乱。 雨势变大,盖过了不知谁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听不见打雷下雨,跪在这做什么?!” 男人铺天盖地的训斥声甚至压过雨声。 孟沅被他吼的脑子懵了一瞬,半晌回神立时往后退了一步,她这一退,半边身子到了伞外,雨珠吧嗒落在身上,但见男人一手撑着伞又跟了上来,伞面稳稳当当撑在她身上。 “不是殿下让我等在此处的吗?” 谢临渊冷哼,“现下你倒是听话。” 谢临渊把伞丢给她,自己阔步进了屋,待换好衣裳出来,见孟沅还是那身湿衣,便问道:“怎么不换衣?” 孟沅恭敬道:“回殿下,妾无事,无需换衣。” “随你。”谢临渊自顾翻看书卷,唤昌平道,“去煮完姜茶来,本王吹了风,万一病了可如何是好?” 昌平应是,出门吩咐女侍煮汤,“多煮些,最好是两个人的量。” 屋内,孟沅几番斟酌,道:“殿下,妾今日所来,是为万三一事...”她捏了捏掌心,小声道:“殿下何必与那些人过不去呢?若就此放他们一马,他们不仅会感恩戴德,还会对殿下心怀感念,于殿下的名声是好事。” 谢临渊睨她一眼,“本王要名声有什么用?” 孟沅一噎,“殿下宅心仁厚,想必不会锱铢必较...” “宅心仁厚?”谢临渊咂摸这几个字,忽而展露笑颜,目光沉沉落在下首坐的规规矩矩的女子身上,他若真的宅心仁厚,还会觊觎别人的夫人吗? 本来都已打算放过她了,是她自己偏要凑过来的,那就...怪不得他了。 “错了。”谢临渊站起身,慢慢走到孟沅跟前,俯身道:“本王可不是什么宅心仁厚之人...孟夫人既有求于我,何不拿出诚意来?” 孟沅坐在四四方方的圈椅上,闻言眼皮一跳,正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男人双手摁在圈椅的扶手上,身子已压低下来。 二人距离呼吸可闻。 “夫人若是愿意与我春宵一度,那些人就还有活命的可能,若是不答应...” 威胁声就在耳畔,孟沅脸色一白。 脑海中忽而响起那日园中,这人握着她的腰,说出来的混账话。 “沅沅,要不要与我在一起?” 男人俯低身子,温热呼吸喷在耳颈一侧,低喃话语对孟沅来说,堪比夺命之言。 竟是让她用身子来换?孟沅浑身抖若筛糠。 谢临渊说罢直起身子,悠悠回了自己座位上,自那日把话挑明又不欢而散后,多日未见,已是抓心挠肝,他心里还惦念着此人。 谢临渊心里暗骂自己也真是够贱的,明明人家巴不得和他断开关系,被她骂又被她打,到头来心里放不下的还是他。 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宫里那些老头日日上折子让他纳娶后妃,那些精心挑选出来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比她强? 他又为什么看上一个给别的男人怀过孩子,且已嫁作人妇的女子? 谢临渊眸色沉沉,是因为此人长得像芙玉么? “殿下,姜汤来了。” 谢临渊回神,忽而心头烦躁,大步踏出,不容置喙的吩咐道:“让她喝完!喝不完不许离开!” “孟沅,你好好考虑我说的话,我只给你三日时间。” 便是已为人妇又如何,既然喜欢,抢过来就是。 第一卷 第22章 今夜一起睡 马车停在府门口,孟沅被口中辛辣的姜味刺激到,连声重咳。 幼春忙抚她背,嘟囔道:“娘子,那亲王到底怎么说,他肯放人了么?” 孟沅脸色一白,眼中噙泪,不知是委屈的还是被姜汤刺激的。 “恐不会轻易罢手。”孟沅深深吸气,她须得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一个既能救出万三又能保全自己的法子。 幼春撇撇嘴,“还堂堂亲王呢,婢子看,他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莫要胡言!”孟沅斥她一句。 幼春愣了一下,在她看来,娘子从来都是好性儿的人,哪怕她偷懒少干了活,娘子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这么厉声斥责她的。 幼春眨眨眼,诚惶诚恐道:“怎么了娘子?” 孟沅见这小丫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道自己现在是半点听不得那人的事,“幼春,你也知他的身份,往后切记祸从口出,万万不能随意不敬之语,你明白吗?” 幼春立时点头,“婢子明白了,往后再也不说了。” 孟沅闭闭眼睛,“自祀神节后,许久没有没见李姐姐了,咱们直接去李府。” “可是,”幼春看了眼周府的大门,“娘子您还没吃午膳呢,再说咱们都到家门口了...” “等不及了,现在就去。” 快马加鞭去了县尉府上,李素被女侍扶着,孟沅见她脸色苍白,忙道:“李姐姐这是病了?” “咳咳...伤了风寒而已,不打紧。”李素未施粉黛,脸上病容更是明显,“我听说祀神节集会上你落了水,真是福大命大,没事就好。” 知晓孟沅有事相商,李素叫女侍出去,孟沅眼中带泪,“怎么...好端端的病成这样...郎中怎么说的?” 李素摇头,“年纪大了而已,一点风寒都受不住,吃两天药就好了...”李素摸摸她的脑袋,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那姐姐要快些好起来,等到了夏天,咱们三个还要去湖上泛舟的...” 二人说了会话,孟沅便把万三的情况告诉李素,只是隐去了谢临渊欲强迫她的事。 “姐姐,这事你有没有法子?” 李素蹙起眉尖,“夫君他虽是县尉,可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去找那位亲王要人,这...”她眼眸一转,看向孟沅笑道:“你若心中没有成算,又怎会来问我?快说,是不是想到什么主意了?” “是有个法子,但不知是否奏效。”尤其是对那位亲王。 “说来看看。” “...万三虽犯了错,但罪也不致死,咱们若是先把万三在亲王手上的消息散播出去,顺道赞扬亲王仁德,不予追究,如此一来既能成全亲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好名声,那亲王也自会有所顾忌,不敢对万三他们下死手...” “再之后,就让姐夫待人去荷水小筑,借着为亲王分忧的名头,把人带出来,至于府衙有何论处,就让姐夫依律办事,如何?” 李素点头,“是个极好的法子,也不怕亲王不放人了。” 孟沅和李素商量好,便即刻差人去办,午后又是差人去给万管事送信,叫她宽心,又是在点心坊和成衣铺叫人散播消息,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晚。 “还要劳烦姐姐提醒姐夫去荷水小筑要人了。” 李素点头,“放心。” 从县尉府上出来,再乘马车回府,孟沅紧闭着眼睛靠在幼春身上,对幼春道:“夫君这几日整日早出晚归的,连个休沐的时间都没有,他才做的新袍子又磨坏了,晚间记得提醒我缝补...” 幼春心疼,“娘子都这么累了,补袍子的事就交给下人来做吧,您午膳都没吃,就在县尉夫人那儿吃了几口点心,哪能这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您才落水没多久呢...” 眼看幼春絮絮叨叨就要说个没完没了,正巧马车停了,孟沅立马撩开帘子下马车躲她,却不料动作太急,起得太猛,眼前一瞬漆黑一片,一脚踏空,整个身子猛地往下栽去—— “沅沅!” 身子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耳畔是周叙白急切又温顿的声音,孟沅绷了一整日的神思骤然一松,沉沉晕过去了。 —— “连午膳都没用?” 外间,青年声音压得很低,对面幼春吸吸鼻子,“还不是因为万管事的儿子——” 孟沅轻唤幼春,打断了外间的对话。 周叙白开门进来,坐在榻边,“醒了?还难受么?” 孟沅摇头,扬起唇角抱住男人的腰,顺势把头枕在男人的大腿上,“还是好晕...” “还晕?”周叙白作势要扶她起来,唤郎中进来,孟沅及时拉住他的手,道:“若是夫君给我揉揉,许就不晕了。” 周叙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女子的神色,待确认她方才的话只是开玩笑,才松了一口气,轻手把指尖搁在太阳穴上,轻手揉着。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还没有告诉我。” 孟沅摇头,“庄子上的事而已,都解决了,你就别担心了...夫君今日回来得好早...” 以往都是打更了才回来。 她晚上都睡着了,都不见周叙白回来,次日早上,不等她起身,他又走了。 “对不住...” 男人甫一出声,唇便被小娘子捂住。 “哪有这么多对不住?更何况你我是夫妻,既然是夫妻,那就不用说对不住...”孟沅仔仔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笑道:“夫君,等忙完了这阵子,咱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周叙白瞧见小娘子笑得眉眼弯弯,乖巧枕在他的腿上,只觉滚烫的热意顺着脸颊攀升,耳尖滚烫。 “怎么又提起这个了?” 孟沅伸手在他脸上乱摸,“夫君难道不愿意?” 她佯怒,周叙白一慌神,否认道:“怎会我...” “郎君娘子,晚膳备好了。” 幼春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周叙白把人抱坐起来,蹲身给她穿鞋,“沅沅,你以后万事都以自己的身子为重,我叫人炖了鸡汤,给你好好补补。” 孟沅点头,瞧见男人耳后绯红未消,越发起了挑逗的意思,“那今夜我们一起睡吧。” 果不其然,周叙白眸子暗了又暗,给她穿上鞋后头也不回往外间去,“该吃晚膳了。” 第一卷 第23章 永远别记起来 今日的鸡汤炖得格外鲜嫩,孟沅用了一大碗,对面周叙白老实又规矩地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 孟沅有心气他,伸筷子把他的鸡丝半路拦下,一挡一夹,尽数进了自己嘴里。 周叙白愣了一下,随即好脾气地夹了一筷子鸡丝放进她碗里,叮嘱道:“晚膳不可多食。” 孟沅支着下巴叹口气,失魂落魄地想,他怎么像个棉花呀,好像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怎么了?”周叙白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搁下筷子抬眼看她。 孟沅眼眶一红,泪珠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看到周叙白亡魂大冒,他立时凑上来,把人圈在自己怀里,“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 孟沅只觉自己说不上来的委屈,她怎么就这么倒霉?那位亲王招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来招惹她? “我...我想要个孩子...” 男人弯弯唇,爱怜地抹去脸上的泪珠,问道:“就因为这个哭了?” 孟沅大哭一声,双手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你这么不珍惜我,倘若我做了别人的娘子呢?” 周叙白眼睫一颤,握着她手的力道大了三分,“沅沅还想做谁的娘子?”他凑上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别离开我行么?” 孟沅刚想说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一抬眼陡然见男人眼眶微红,失魂落魄的,她忙抱他,“我瞎说的,你我是夫妻,自是一辈子要在一起的。” 在孟沅看不见的角度,周叙白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喃喃道:“那倘若不是呢?” 若不是夫妻,还能一辈子在一起吗? 幼春本是要进屋收拾碗筷的,陡然见自家娘子和郎君抱在一起,立时红了脸,蹑手蹑脚退下去了。 她总觉得,郎君和娘子好事将近了。 周叙白把人抱到床上,才松手,衣袖便被人扯住了。 孟沅拽着他衣袖,抿唇不满道:“今日陪我...” 自孟沅有记忆以来,周叙白对她一直都很克制,不碰她是因为她小产后身子不好,这理由一二年也就罢了,而今都五年了,她身子早就好了。 正如幼春所说,夫君这样,应是碍于那个...可也调理多日了,应当好了吧? 小娘子抬眼怯怯看他。 周叙白把她囫囵塞到被窝里,“好,你先睡,我洗个澡...” 河堤上待了一日,身上味道很大,熏着她就不好了。 也不知是他洗的时间太长,还是孟沅累了一日太困,待他出来后,小娘子已沉沉睡去了。 周叙白抱了自己的被子,熄了灯和衣睡在榻边。 月色下,小娘子睡颜恬静,一派安然。 他们在随州已经过了五个年头了,五年前在玉京时,她还远不是这副模样,彼时玉京大乱,江氏皇族死死伤伤,当今新帝一夜间屠遍皇族,皇城之内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他乔装打扮趁乱混出了皇宫,到了宫外才知公主府已被谢临渊的人围了起来。 江氏公主江芙玉对他有恩,尽管她不会记得,但这份恩情他记在心上,他救她离开,远离玉京偏安一隅,至今五年矣。 “芙玉,但愿你永远也别记起那些往事...” —— 次日一早,孟沅醒时,周叙白已不见了。 “幼春,郎君什么时候走的?” 幼春扭捏上前,“郎君他卯时不到就走了...”见孟沅怔然,双目亮晶晶八卦道:“娘子,昨晚你们有没有...” 孟沅瞪她一眼,“小妮子胡说什么呢?交代你的事办好了没有?” 幼春连连点头,“办好了办好了,现在咱们随州谁不知道来修渠的谢亲王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好人,万三他们呀,有救了!” 孟沅点头,但愿谢临渊放人,不会把此事记在她的头上,也但愿,他们以后别再有任何交集了。 心情大好,孟沅从床上爬起来,幼春在外间扬声道:“娘子!郎君嘱咐您多吃饭,还有这鸡汤,您一定要一口不剩地全都喝了啊。” 日子平静过去两天,明日就是谢临渊口中的三日之期。 孟沅心神不安等在阆苑下,只要姐夫把万三等人救出来后,便会立时叫人给她传话,可眼下天色已晚,却迟迟不见有人上门。 “莫不是他不肯放人...”孟沅心下快跳,三日之期她未应下,倘若谢临渊动怒杀人又该怎么办?毕竟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不在乎自己名声的人... 孟沅捏着帕子,她在赌,赌谢临渊不会伤人,在此关头若大张旗鼓杀了人,官府名声一落千丈,修渠之事必然不会有所推进,搞不好天怒人怨,一旦耽误了修渠事宜,他这个亲王必受牵累。 而她也只能把万三等人的性命和修渠民生大事牵连在一起,方可制止谢临渊的心思。 “娘子!” 幼春嘚嘚嘚跑进来,大声道:“一切如娘子所愿,谢亲王放人了!” 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孟沅双手合十,“幸好...” —— 荷水小筑内,谢临渊一脸晦涩,指尖捻着的黑棋扔到棋娄里,“好得很,连朕都敢算计了。” 昌平眼观鼻鼻观心,谄媚道:“看不出来那位孟夫人还颇有几分才智骨气...” 谢临渊扫了个眼刀过去,昌平不敢说话了,毕竟在那位孟夫人眼里看来,他们陛下那就是实打实的恶人。 还是一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恶人。 “来的那位随州县尉,查过没有?” 昌平颔首,“回陛下,咱们探子来报,说这位县尉大人近日与岑长吏来往密切,二人曾同去兰桂坊吃酒,只是极为隐蔽,若不是探子日夜盯梢,恐不会发现二人的关系。” 谢临渊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问:“是太平郡的长吏岑越?” “正是。” “当真有意思,朕越过太平郡的三人直接提拔任用了周叙白,没想到这三个人里头最先坐不住的是这位岑长吏。” 昌平似是听懂,“难道陛下是故意让周县令当靶子,让那些不安分的人主动跳出来?” 谢临渊睨他一眼,“说话这样难听,舌头不想要就自己拔了。” 昌平流着冷汗,“奴才失言。” 青年广袖黑袍,喃喃道:“先是孟沅无故落水,但被朕所救,他们计划不成,下一个就该对付周叙白了吧?” 第一卷 第24章 周叙白,你浑蛋! “奴才不知,但要不要提醒提醒周大人?” 谢临渊轻声制止,“朕很好奇,周大人他有没有化解此难的本事。” 孟沅又会不会来求他? —— 近来天气越发炎热,蚊虫多了起来,纵然屋内燃着艾叶驱蚊香,也总有恼人的蚊虫叮咬。 孟沅低头,瞅见自己锁骨上多了一丝红痕,这恼人的蚊虫! 趁着无事,孟沅在廊下给周叙白补袍子,也不知这衣裳跟着他主人每日遭了多大的罪,每天都脏兮兮的,袍衫袖口上全是泥点,不是膝盖磨破了就是衣摆开了线。 才起了针,一只花样子还没绣完,幼春大喇喇地跑过来,满脸大汗扶膝指着外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这是?”孟沅起身拿帕子给她擦汗,幼春连连摇头,一把抓住她的手,“娘子,您快去看看吧!郎君他被人抓走了!” 帕子落地,孟沅喃喃:“什么叫被人抓走了...” 幼春哭道:“有人说郎君贪了银子,运到河堤上的木材都是坏的,太平郡的官老爷已经把郎君扣下了!” 孟沅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她早就知道这个关头最容易出事,更何况叙白被谢临渊指明去做采买事宜,这会招来多少人嫉妒侧目? 叙白接手之后,之前负责接手采办事宜的官吏,这其中上上下下经手的官吏,哪个是该给些油水的,哪个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叙白他是否知道? 他只是一个随州的县令,与太平郡的上峰又不合,会不会有人趁机做局害他?还是有旁的人怕被叙白牵连,故而先下手为强? 孟沅恍惚之间想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条是周叙白真的贪污了银子。 他不是那样的人。 “娘子,您怎么不说话?婢子害怕...” “别怕幼春,先随我去找陈刺史,此事定有蹊跷!” … “夫人请回吧,咱们大人今日不在。” 传话的小厮说罢就要走,孟沅连声问,“那陈大人何时能回来?” 小厮不耐烦道:“这可说不准,大人管着整个太平郡,哪里有时间见你一个妇人家!” “那太平郡的岑长吏和胡司马可在?” “二位大人都办公去了,你去府衙看看吧!” 孟沅皱眉,一时分不清是小厮故意糊弄还是说的真话,倘若她离开了,几位大人又回来了怎么办? “幼春,你听我说,”孟沅握住幼春的手,吩咐道,“你就在这守着,不管是见到哪位大人都速速叫人去找我,或是打听郎君的消息,到底犯了何事,明白吗?” 幼春含混点头,“明白,婢子明白!” 孟沅即刻上了马车,马车一路疾行,直奔府衙而去。 府衙的衙役大约是认识孟沅,并未多加阻拦,放人进去了。 府衙只有县尉和主簿,二人与周叙白乃是随州的父母官,且孟沅与他们甚是相熟。 孟沅说明了来意,县尉李崖才叹声道:“弟妹莫心急,我与你陆大哥自是信任叙白没有贪污,只是官府办案有官府的流程,待事情水落石出之后,自然能还叙白一个清白...” 陆逢白了他一眼,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骗她干什么?!叙白既然被人算计,难道这背后之人还会把证据摆到明面上来吗?!” “陆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孟沅已红了眼,“叙白是被人陷害的是不是?是有人要害他?” “嘘——” 李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纵使我们如此猜测,可没有实证,莫说是过不了亲王那一关,就算是过了,还有太平郡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员看着呢!” 陆逢最见不得女人红眼,尤其她还是他兄弟兼上峰的女人,闻言把她拉到一边,低声交代,“我与你说,这回不知是何人从中作梗,害得周大哥落得如此地步,目下太平郡的官吏还在盘查,但太平郡的那些人毕竟都是外人,谁知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若真的有心,便在叙白定罪之前找出证据...” “他在哪?” 陆逢摇头,“地牢里关着呢。” 地牢昏暗狭窄,夏日气味大得冲人,孟沅生生忍住作呕的冲动,跟着陆逢下了地牢。 “你又何必非要进来一趟?叙白再怎么也是我的兄弟,在自家的地盘上,我又岂会放任不理?” 如陆逢所说,周叙白的牢房比旁人的都干净不少,褥子也都是干净的,只是牢里的东西再干净,也不如家里的舒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 牢内一人背对她盘膝而坐,待听见女子声音后,整个人都不可抑制抖动一下。 “沅沅?你怎么...” 待瞧见孟沅身后的陆逢时,周叙白已能猜出来,“你来这干什么?快回去,这牢里气味大,你受不了...” “你还没说到底出了何事,你把我打发回去,那你呢?!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给你定罪,等着你被砍头,等着我和幼春流落街头吗?!”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为何一日间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不会。”周叙白摇头,拿袖子里侧一点点擦去女子脸上的泪,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认真道:“沅沅,你听我说,若我出事,你就把宅子卖了,带着幼春另寻住处,实在不行把两处铺子和庄子卖了也行,这些钱也足够——” “足够什么?足够我远走高飞?!周叙白,你若是出事,你让我怎么办?!” 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掉下来,周叙白擦得袖子湿透,道:“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孟沅哭罢展开信纸一看,竟是一封签了字的和离书,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自己若出了事,凭一封和离书,官府的人也不会为难她... “周叙白,”孟沅哑声道:“你浑蛋!” 小娘子把薄薄的和离书一下下撕得粉碎,红着眼睛道:“我肯定能救你出来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沅沅,这次不一样,陆逢你带她出去吧。” 陆逢适时道:“孟夫人,随我出去吧,地牢里呆的时间太长,未免叫人起疑,若是被有人心看见就不好了。” “沅沅,天大地大,去哪都好,只是千万不要去玉京!” 第一卷 第25章 他蛮力,她娇弱 出了府衙,孟沅一路奔走,然而随州官场之内除了陆逢等人,无人为周叙白求情,太平郡的几位高官更是见也不得见。 天雷滚滚,孟沅等在太平郡刺史陈兴贤在随州下榻的宅子外,迟迟不见人影。 “娘子!”幼春摇头,“马上就要下雨了,咱们别在这等着了!” “不行!”孟沅决绝,“不见到陈大人,如何为夫君求情?” 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快,豆大的雨珠打在脸上、身上,很快透湿一片。 幼春撑着伞都无济于事,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珠,扑到人身上,带走身上一丁点余温。 孟沅只觉身子冷得发抖,耳边幼春还在劝:“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娘子您先回家好不好,婢子在这替您守着...” “幼春...”孟沅头昏脑涨,眼底只剩三分清明,“你说除了求陈大人,咱们还能求谁啊?” 幼春呜咽出声,求谁呢?还能求谁呢?谁都求过了,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为一个小小的县令求情。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查出来,这背后是谁...咳咳!” “娘子!”幼春听她重咳,骇了一跳,尽力把孟沅抱在怀里,哭道:“娘子哪来的门路去查这些事?更何况连陆大人和林大人都查不出来...” 她们一无权势,二无身份,凭什么查? 幼春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脑中灵光一闪,忽而道:“还有一人!谢亲王还在随州!娘子去求亲王吗?” 谢临渊? 孟沅只短短考虑了一息的功夫,“去!” 只要能救周叙白出来,就算搭上她这条命她也愿意。 “幼春,你在这等着陈刺史,我...我这就去荷水小筑。” 驱马车前去荷水小筑的一路,孟沅掐着自己的手心,麻木的刺痛感隔着皮肉钝疼着,她极力让自己忍着别哭,保持清醒。 不比在其他大人那儿碰的软钉子,昌平公公态度极好,不仅带她进去,还让下人准备了热水沐浴。 可她现在哪有心思沐浴? “公公,我有急事求见殿下,求公公让我见一见殿下!” 昌平公公淡笑,“孟夫人总也不好湿身去见殿下吧,再者,下这么大雨,殿下就在小筑内,难不成还能跑了不成?” 孟沅正欲再说,昌平摆摆手,对屋内女婢道:“伺候孟夫人沐浴更衣罢。” 孟沅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女婢给她沐浴更衣,最后被人送到屋内。 方才哭过的眼眶又酸又涩,头也懵懵作痛,孟沅勉力支着身子往里间去,不见人影。 “殿下?昌平公公?” 她急切出声,周叙白还在牢里,多关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她不能在这干等着。 孟沅甩甩脑袋,扶着里间的门出去,才走两步,只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殿下?” 见着谢临渊,她心一沉,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今日这一遭,下场约莫就是身败名裂,与周叙白再无可能了吧? 男人身上裹挟着潮湿水汽,素日对臣下宽容亲厚的面上,多了一丝轻佻的笑意。 他在看她身上的衣裳。 孟沅顺着他的视线看下来,只见自己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金丝芙蓉水裙,外头穿着薄如蝉翼的长袖纱衣,虽没有露出来什么,但这欲盖弥彰的纱衣穿在身上,还不如赤身裸体的好。 “夫人这是...”男人眸色微暗。 “求殿下救救我夫君!” 谢临渊恍然未闻,将一碗褐色汤汁往她面前一端,薄唇轻启,“喝了。” 这药汁子不用看,光是闻见飘散出来的辛辣气息,都知道这是一碗姜汤。 又是姜汤,上次来时,她已被迫喝了两碗姜汤。 “怎么本王每次见夫人,夫人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一次坠入河中,浑身湿透被本王捞了出来,”谢临渊脚步微抬,慢慢逼近,“一次来求本王高抬贵手,放了那几个小喽喽,还有这次。” 男人身量极高,与她站在一处,孟沅不过才到他的胸口。 他只得微微俯身,靠近,嗅见她身上清淡花香的香气,血都烫了几分。 孟沅只觉面前这男人看她的眼神越发晦涩难辨,眸底压抑着复杂情绪,她看不懂。 “救你夫君,夫人能给本王什么好处?” 男人嗓音喑哑,直直盯着她。 孟沅缩了下身子,闭目方又睁眼,指尖颤抖着拽住男人墨色的衣袖,黑与白交织在一起,她颤声道:“只要殿下能救我夫君出来,还我夫君清名,我...我可以做任何事...” “哦?任何事?”谢临渊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上,今日这一身水色芙蓉裙衬得她比往日多了几分灵动的美丽,不知是否是上了妆的缘故,她唇色嫣然。 此时此刻,谢临渊觉得自己大抵是不做人了。 他说过两次让她委身与他的话,可到底只是口头上说说,虽生过别样心思,但到底被理智给压回去了。 而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面前了,他忍了又忍,难道真的要强夺臣妻? 这名声应该不怎么好听。 不过没关系,后宫空置多年,他把她带回去,那些老头子说不定还会很高兴,就算真的上折子骂他,那也无妨,有一个算一个,难道还缺法子治他们吗? 谢临渊心神荡漾,目光循着女子哭红的眼角一路往下,定在她饱满的双唇上。 孟沅只觉男人目光赤裸,他视线所过之处的肌肤,都隐隐滚烫。 自打表明心意后,她难得对他有这么乖巧的时候,谢临渊鬼使神差俯身亲了亲女子唇角,只觉浑身血液沸腾,还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女子唇瓣又软又甜,他贪恋般吮了又吮,舌尖撬开齿关,与她的搅弄在一处,他蛮力,她娇弱。 女子就像是一只将入虎口的绵羊,激颤着身子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男人予索予求,静谧室内水声啧啧。 男人掌心握住女子腰肢,往自己怀里压来,另手扣住她后脑,缠绵更深,只是女子反应极为生疏。 谢临渊眼眸微睁瞧见她紧闭双目,面色惨白,浑身僵硬如铁。 啧...她与周叙白做那事的时候也僵着身子? 还是说...男人眼眸一沉,她单单不喜欢自己呢? 谢临渊冷笑,管她心里想着谁,但现在她人是他的,男人猛然扣住女子手腕,往自己身上压,一边撬进齿关搅弄唇舌,咬她下唇,一边垂眼看她反应。 软滑腔道温度很高,谢临渊嘴唇贴着她唇瓣,滚烫的热意亲密无间传来,温度奇高,他忽而抬手放在她额头上。 倏尔咬牙问:“你发烧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烧了?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但见女子神志不清抬眼看来,颇为认命般叹了一口气,端起姜汤往嘴里灌了一口,又俯身贴住女子唇瓣。 第一卷 第26章 原来你就这么不愿? 辛辣姜汤自口中渡来,孟沅拧紧了眉,攒力推他,男人纹丝不动,丝毫没把女人的这点力度放在眼里。 “殿下...”孟沅依稀瞧见男人冷硬的脸色,动了动嘴唇,“求殿下救我夫君...” “你倒是重情意,这个时候还想着他,”谢临渊把人打横抱起,搁在软榻上,目光定定锁在女子的脸上,“你可知周叙白犯了什么罪?” “夫君因采办之事...被人污蔑贪污...殿下明鉴,夫君正直,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 “哦?”谢临渊冷哼,“那这个时候,就要看夫人对本王的诚意了。” 孟沅心下酸涩,可她一个妇人,除了行此法,再无别的法子能救周叙白出来,走到绝路时,孟沅竟还有几分庆幸,谢临渊看上她这副身子。 “若殿下心想事成,果真能救我夫君出来?” “自然。”他和缓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沅沅怕什么?本殿又岂会食言?” 孟沅僵硬的脱下纱衣外裳,眼角已有湿意,“妾愿服侍殿下,求殿下高抬贵手。” 夜深,芙蓉暖帐深,谢临渊瞧不得她为旁的男人俯小做低的模样,只俯身捏住她下巴,与她索吻。 每每察觉到女子失神时,谢临渊势必要狠狠咬她唇瓣,叫她回神,也叫她看清楚,现下亲吻她的人到底是谁。 孟沅浑身僵硬,好似已成了一座木雕。 谢临渊推她进锦帐,已不满足留恋她的唇瓣,双膝顶开她双腿,兀自把人禁锢在床榻之间。 既然心心念念成了魔障,索性就放任自己一次,或许得了其中滋味,便觉不过如此,执念放下,他也不必日日都念着她。 思及此,谢临渊手下动作更快,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旁人又岂能拦得住他? 纱衣破碎,襦裙半散,谢临渊自女子唇瓣一路往下,亲她锁骨,吻她肌肤,只是不管他如何挑逗,孟沅都不为所动,连一丝回应也无。 她这般冷淡模样,倒衬得他万分情急似的。 谢临渊咬牙,不是他自夸,他这副皮囊也算得上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后宫女人们为着他这副容颜争风吃醋,挖空心思求他垂怜,而今他屈尊降贵主动就她,她竟如此不屑一顾? 就这么喜欢周叙白,就这么看不上他? 肌肤软玉在掌下失了温度,谢临渊倏尔睁眼,乍然瞧见她锁骨上一道刺目的红印,那位置那痕迹,是周叙白在她身上留下来的...吻痕? 谢临渊只觉额角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之意在胸腔荡开,夹杂着不可言状的恼怒。 他俯身掐住女子下巴,逼问,“你心里在想着谁?是不是周叙白?嗯?” 男人面带愠怒,身上衣衫敞开大片,露出胸膛肌肤,一手轻而易举地制住她双腕,困她在榻间。 孟沅不知他又发什么疯,只恨不得早早结束这一切。 一滴清泪悄无声息滑落下来,坠在锦被里,孟沅浑身颤栗,面对男人的逼问惶恐闭眼,不看亦不答。 她这视死如归的模样彻底惹恼了谢临渊,男人怒极反笑,带着薄茧的指腹辗转流连女子皙白的脖颈上。 那节颈子细腻白皙,在他掌中更是脆弱无比,脆弱到他轻轻一折,就能断了她的生息。 孟沅身子止不住地抖,外头大雨磅礴,屋内旖旎气氛已消,他俯身,牙齿狠狠在孟沅脖颈皮肉上碾磨,直到舌尖尝到一点甜腥,才松了口。 “原来你就这么不愿?” 谢临渊冷笑一声,起身披衣。一个嫁过人的妇人而已,他犯得着强逼她?她既不愿,他又何必做霸王硬上弓的事?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茶壶里上好的玉螺春早已冷却,男人狠灌一盏,正欲出门,孟沅颤声道:“殿下...我夫君他...” 男人一双墨眸已是冷极,那些翻涌的情欲被冷厉取代,直直望着人的时候,通身尊贵气派,话语之间却又咄咄逼人,“夫人自荐枕席都做不到,让本殿如何施以援手?” 孟沅急急起身,月白色襦裙松垮搭在身上,她跪在地上,以头触地,低泣哭道:“求殿下开恩,放我夫君一命...”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谢临渊不知为何,只觉心口疼得厉害,钝刀子割肉似的一点点把心脏划得支离破碎。 很久之前,也有个女子这样不管不顾地护在他身前,与此时的孟沅何其像?只不过她护的另有其人。 “来人,看顾好孟夫人。” 谢临渊阔步而出,门外雨珠磅礴,打湿皂靴。 昌平一直守在门外,只是没想到谢临渊这么快出来,而且瞧男人脸色差极。 昌平心下叹气,不知孟夫人又做了什么,惹得陛下不悦。 陛下正值壮年,年少起复,登极九州,政事国事处理得样样都好,只是于情之一字上却甚是坎坷。 虽早年尚公主,但二人之间终究隔着国仇家恨,更何况那位公主因生子难产去世,此后,陛下虽看似坐拥后宫,却始终如同虚设,不知真正的良缘究竟在何处... “昌平!” 男人话中带着愠怒,昌平立时躬身上前,“陛下...” “再敢擅作主张放人进来,死罪!” “陛下恕罪...”昌平熟练跪下。 他自诩在谢临渊身边伺候许多年,这点揣摩圣上的本事还是有的,便自己做主放孟沅进来,又让她沐浴更衣,近前伺候,明明陛下刚刚还是和颜悦色的,这会儿又不知怎么被触怒了。 昌平只觉男人步伐带风,自脸上刮过,下一刻倏尔又停了下来。 他默默俯首。 谢临渊只觉心间烦闷,来随州这些天,他已不止一次忆起芙玉,又因孟沅与她长得极像,还动了别样心思。 也罢,到底是心魔作祟。 “昌平,去寻几个与她长得相像的女人送过来吧。” 她不愿意,他不会强逼她,长得相像的人何其多,他谢临渊不差她一个! 昌平听罢,只一瞬便反应过来,立时应声,“奴才明白。” 待他再起身时,男人已阔步走远了,昌平立在原地,默默看了眼谢临渊离开的方向,再看看不远处还亮着灯烛的屋子,默默摇了摇头。 冤孽。 第一卷 第27章 忆往昔 孟沅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个郎君会折来春日里的第一株桃花,取一朵簪在她耳边,也会偷偷带她出门,泛舟湖上,吃醉了酒,红着脸与她定下相知相许的誓言。 他们后来还成亲了,郎君待她极好,除了上值忙些,每每下值之后会给她带甜腻腻的点心,若不然就是精致的钗环,或是一把小巧的梳子。 都说梳子代表相思,她想,她人都在他眼前了,他怎么还相思? 郎君温润如玉,成亲前就忙的不可开交,成亲后不久虽有一段闲暇日子,不过很快就忙碌起来,她时常等他到夜半三更,等的自己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睡着,才能等见他带着一身疲累回来。 等他回来,她便会妥帖的问他用膳否?更衣否? 郎君有时沉默不发一言,有时会独自饮下一壶酒,满腹心事。 他清醒时,与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事事关照,一派如玉君子的模样,可他若是喝醉了,便总能横生出数不清的戾气。 他会欺她到榻间,不许她出声,反反复复掠夺侵略,不带温存。 她有时也会恍惚,看不清郎君的真实模样,每每她因此生气,第二日他又会如沐春风的出现在她面前,同她赔礼道歉,说自己醉后唐突,请她原谅。 其实她也没有真的生气,她只是不理解,为何他总有两幅模样,以至于她看不透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们成婚一年多,她迟迟没有身孕,她把此事与他说了,她想要个孩子。 郎君素来温润儒雅的表情似是僵了一下,他说未曾有孕不是她的错,而是他一直在吃避子药。 他竟不想与她有孩子? 梦里她与她大闹一场,她似乎越来越不懂他了。 成婚一年多,他外出愈加频繁,半夜三更回来更是常态,他总是很累,身上还总有伤。 受伤的次数多了,她就在出行的马车上备下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她从不过问他因何受伤,无非就是他接手的那些事情太过危险,总叫他受伤,而她不忍他被怀疑责罚,也总为他掩护,为他处理伤口。 后来,她还是有了身孕。 她记得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郎君的时候,郎君眼里既惊又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以为他不开心此事,郎君说不想她有孕只是担心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他不忍她遭罪。 可是生一个既像他又像自己的孩儿,抚养在膝下,不就是普通人家的日子吗? 她愿意生一个孩儿。 郎君终是同意了,只是有时她晚上醒来,总能看见郎君表情复杂的看着她的肚子。 她便伸手抱他,说让他不必担心,她自会平安把孩儿生下来,生一个既像他又像自己的孩儿。 临到产期,她分明看见自己腿间洇出一大片血迹,她想张口问自己的孩儿有没有事,可口干舌燥,周围人声杂乱,她猛地惊叫一声。 “孟夫人——您醒了?” 榻上女子猛然起身,待看清这周遭事物后,茫然开口,“这是哪?” 她嗓音沙哑,声音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虚弱。 有婢子捧了温水过来,让她润喉,“孟夫人,您昨夜淋了雨发了高热,这儿是荷水小筑,是亲王的住处。” 荷水小筑... 脑中记忆纷至沓来,孟沅蹙紧了眉,记起那位亲王昨夜是如何...如何欲行罔顾人伦之事... 孟沅欲起身,她不能一直呆在这,周叙白还等着她。 女婢急急扶住她,情急问:“孟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去?亲王吩咐不可让您离开荷水小筑,万望孟夫人安心在此养伤才是。” “什么叫不可离开?” 女婢低眉顺眼,说出口的话却不容商量,“没有殿下开口,孟夫人是离不开这儿的。” “可我夫君...” “既然不能离开,孟夫人何不在这养好身子再去求求殿下?殿下心软,孟夫人相求,殿下无有不应。” 孟沅不可置信,所以她这是被谢临渊变相的软禁在此了吗? 随州连日来下来几场暴雨,平南渠水涨船高,夫君因采办木材下狱,木材供应不上,平南渠那一道断渠必定不可能修好。 不知是不是近日下雨,断渠迫在眉睫,孟沅一连好几日没有看见谢临渊,连他身边的青柏和昌平都未得见。 她便悄悄使了银子,让府中能自由出入的女婢帮她打听周叙白的消息,听得周叙白暂无性命之忧,孟沅才放了心。 一晃七日过去,孟沅白日里瞧见荷水小筑内女婢擦拭亭台,不由多嘴问了一句。 女婢不知她身份,回话颇为恭敬,“是殿下同诸位大人修好了平南断渠,今晚,殿下要设宴荷水小筑,请诸位大人前来...” 孟沅了然,真正的夏洵还没有到来,而平南断渠已经修好,这已是天大的功德了。 只是不知道断渠修好之后,是否有人替夫君说话,陷害夫君的人又何时能被揪出来。 忧心忡忡过了一日,暮色四合之际,孟沅终于在荷水小筑内瞧见了昌平公公。 昌平引着三个头戴幕篱的女子从后门进来,一路走去了后头的起居室,若她想的没错,后头的起居室不正是那位亲王的住处么? 她讶然之后亦看破此事,自顾回了自己屋子。 天色见晚,荷水小筑内庭院置起落地防风灯,一字排开十几处案席,今夜到场之人,名字可谓已经躺在了功劳薄上,只待这位亲王回京上奏陛下,他们皆可受到嘉奖,毕竟修建断渠这么大的事,足够加官进爵。 谢临渊换了身墨色长袍,腰束金玉带,黑袍上金丝绣出壮丽的山水图画,暗纹流转,更显华贵。 青年虽不到而立,可气势贵极,平日对待臣子甚是宽和大度,不少官员纷纷议论,一个谢氏皇亲如此,那想来主阵玉京的那位皇帝,必定更出类拔萃。 “诸位大人请坐,”谢临渊面容温和,朗声笑道,“记得本王初到随州,召集诸位大人共论修渠之事,此事功在千秋,诸位大人尽心尽力,本王看在眼中,待回京之后,必会向陛下言明诸位的功绩。” 第一卷 第28章 不如让小女侍奉殿下 下首臣子纷纷拱手,“谢殿下美言——” 太平郡刺史陈兴贤挑眉往下首看去,今日能在这庆宴的,俱是修渠的功臣,他陈兴贤身为太平郡的刺史,功劳最大。 虽不知上首这位陛下有何打算,但谨慎点总归没错。 “殿下,修渠已成,不知殿下何时启程返回玉京,我等也好为殿下送行...” 谢临渊掩住眸中冷意,蠹虫不除,国朝焉有安宁日?待他处置蠹虫后,自然启程回玉京。 只他面上不显,依旧带着平和温厚的笑意,只怕众人都已忘了,就是这位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平和近人的亲王,于帐前亲手剑杀了葛严。 “陈大人莫急,随州景色秀美,本王还欲在此地盘桓两日,待把断渠事宜处置妥当,再回京不迟。” 陈兴贤拱手做揖。 不管这位主儿来随州是为了断渠,亦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只要他们不露口风,之前的事做的又天衣无缝,不怕他查什么。 等他回京,天高皇帝远,谢临渊的手就伸不了这么长了。 陈兴贤面上笑笑,不动声色给下首的岑平胡越等人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下官敬殿下,殿下年少有为,又深得陛下信任,来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那官员穿着崭新的绿色官袍,笑道:“咱们今日修好了断渠,乃大功一件,殿下当居首功!” “下官有一女儿,正值二八年华,尚未定亲,若殿下不弃,不如让小女侍奉殿下一二,为殿下除劳解闷,是小女的福气...” 青柏抱剑于谢临渊身侧翻了个白眼,若是人人都自荐枕席,那陛下的后宫只怕都装不下这些女人,更何况,殿下生的龙章凤姿,哪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自荐枕席的? 青柏等着听此人的笑话。 下一刻,上首青年轻搁酒盏,淡笑道:“好啊,随州风物见识过了,美人却还没见识过。” 青柏不由瞪大了眼睛,怎么...陛下怎么就这么同意了? 不仅青柏极为震惊,就连席上官员也惊诧不已,一个太平郡小官吏的女儿若真能得了大造化侍奉亲王,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侍妾,那也是与亲王结了亲的,日后若在有个一男半女,此人的官途岂不是水涨船高? 诸人艳羡不已,那官员更是连连拱手,“多谢殿下厚爱,明日下官便派人把小女送来,愿殿下在随州尽兴而归。” 有了这么个先例,席上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暗恨自己怎么没个适龄的女儿,好送于亲王结亲,有人则暗叹自己女儿嫁的早了,若不然,还能在这等个大机缘。 一时间,艳羡者有,嫉恨者有。 吃过两盏酒,谢临渊借口不胜酒力,自己离了席。 昌平早在书房内点上了熏香,待瞧见谢临渊过来后,便道:“陛下,已按您的吩咐,在太平郡物色了三个女子,人眼下就在寝房内。” 谢临渊点头,随手脱了长袍搭在衣架上,眉眼间溢出疲色,“备水,朕要沐浴。” 昌平拱手退下,不多时,几个女婢送来热水,谢临渊泡完澡起身换衣,着一墨色寝衣,伏案批阅奏折。 这几日忙于在平南断渠,朝中事务积压已久,恐颇费些功夫才能批完了。 夜风阵阵,送进敞开的屋内。 屋外,昌平和青柏七日不见,一见面还是看对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真物色了几个女人?”青柏低声问:“有多像?” 昌平同样压低声音,“若说那位孟夫人与芙玉公主有七分像,那本公公物色的那三个女子就与芙玉公主有四五分像,再用脂粉涂抹一番,必定能与公主有六七分像的。” 青柏白他一眼,抱胸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死皱着,多恶心似的,“你也只会用这些下作手段博陛下欢心,陛下本就因为孟夫人与芙玉公主长的相似而动乱心思,你再送几个女人过来,难道是要陛下耽于女色不理国事吗?” 听罢一席话,昌平脸色发臭,“陛下吩咐,咱们做奴才的岂敢不从?青柏侍卫若是不满,这话大可亲口与陛下说去!” 青柏啐他一口,“你这死太监!没根的东西,整日就只会拿着男女之事扰陛下心思,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道?!待陛下回过神来,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 昌平虽然是个太监,那也是伺候陛下的大监,平日里宫里宫外那些人巴结自己还来不及,谁曾想,在这死侍卫眼里,自己就是个没根的东西? 昌平怒火中烧,呵呵笑的阴阳怪气,“是是是,咱家是个没根的太监,这辈子与女人是无甚缘分了,但青柏侍卫年岁正轻,怎么身边也没个姑娘?不还是整日与我这太监厮混在一起?呵?” 任谁都能听得出昌平的嘲讽之意。 青柏气的头上冒烟,二人在屋外争执不休,青柏一口一个死太监,昌平一个一个死侍卫。 真乃一个鹬,一个蚌,死死咬住对方不撒嘴了。 谢临渊阅完今日的折子,起身披衣,门外两个东西不知何时绊完嘴了,一个站在最西头,一个站在最东头,谁也不理谁。 昌平见谢临渊出来,立时殷勤道:“殿下,可要歇息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待回到寝房,一眼瞧见屋内有女人,青年脚步微顿,下意识往后撤,但一瞬过后又生生忍住了。 他面色如常阔步进了寝房。 三个女子显然已经学了基本的规矩,见人过来,立时跪成一排,娇声软语唤了声殿下安好。 除此之外,头也不敢抬。 “起身吧。” 三个女子一眼看去模样相似,甫见好似姐妹,但细细看去,她们三人只是与那人到都有几分相像而已。 其中一穿绿纱裙的女子媚眼含羞笑,偷眼打量面前气势不凡,气宇轩昂又英俊挺拔的男子,这位爷把她们三人都留下,难道是能夜御三女? 可真是不得了。 谢临渊坐在不远不近的软榻上,面色随和问:“都叫什么名字?” 绿衫女先道:“奴叫绿萼,这两位姐妹是霜月和春兰。” “上前来回话。” 第一卷 第29章 欲求不满... 且害相思 绿萼见上首男人面色温和,通身尊贵却并不苛刻,不由大了几分胆子,上前欲碰男人衣裳,羞怯道:“奴家服侍大人就寝?” 谢临渊面色一僵,不动声色拂开女人的手,指了指不远处条案上的砚台,“去磨墨吧。” 绿萼手指微顿,不敢拂逆男人的意思,只得坐在条案面前,颇为不甘的磨起墨来。 谢临渊勉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对这三人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强压下心底不适,随意指了个女子,道:“捏肩会吗?” 春兰惊诧一瞬,立时俯低了身子,惊喜回话:“会,奴家练过几年的手艺。” 春兰得了指示,小心翼翼上前为男人捏肩,谢临渊面色沉寂如水,最终在春兰的手几欲搭上他肩头的时候,彻底维持不住。 他抄起桌案上的书挡住女子的手,脸色阴沉,“身上熏的什么香?” 春兰俯跪在地,哆嗦道:“只是...只是市井民间女子常用的熏香...” “下次别用了,难闻。”谢临渊听说她会写字,便打发她去与第一个女子坐在一块,一个磨墨,一个写字。 一连打发走了两个女子,皆提不起一点兴趣,谢临渊偏不信这个邪,叫最后剩下的女子上前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唤霜月。” “伺候过人吗?” 女子身子微抖,她知道这些官老爷们都爱干净的女子,便摇头,“奴家没伺候过人。” 谢临渊点头,努力让自己平和一些,“离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近前侍候。” 绿萼在一旁磨墨,闻言惊诧不已,她们三个女子中,她的容貌最为出众,那位叫霜月的,最多最多也就是一双眼睛生的好看而已。 没想到,第一个服侍大人的人,居然就是她。 帷帐内,霜月颤巍巍脱了外裳,抬起一双水色的眸子,轻声道:“大人,奴家侍候您就寝。” 谢临渊目光落在她眼睛上,恍惚道:“你这一双眼睛生的倒是好看。” 霜月羞怯道:“奴家的阿娘也常说奴家眼睛生的标志,有贵人之气。” 谢临渊点头,此人身上没有刺鼻的香味,性子也温顿,这烛灯下一眼看过去,竟与那人有七八分像。 恍惚有一瞬间,他不知自己是驸马还是皇帝。 女子素手挑起帷帐,面上带着清纯恬淡的笑意,蹲身去碰男人身上的墨色寝衣,只是不知为何,她手还未碰见,方才还宽仁温和的男人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眸间氤氲起浓重的戾气。 他钳住女子手腕,那指间带着极大的力道,似是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断在手里,就在霜月痛呼出声时,谢临渊忽而松了手。 “你也出去。” 霜月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他,正欲开口,不料一抬眼对上男人冷气森森的眼睛,骇了一大跳,立时缩瑟着身子退到外间去了。 昌平候在门外,半晌不见有人出来,心想难道陛下禁欲许多年,一朝尝到甜头,竟要夜御三女么? 才在心里赞叹完陛下龙精虎猛,下一刻,屋门急速打开,卷起一阵夜风。 昌平瞧见男人阴沉着脸出来,上前唤道:“陛下,可是她们伺候的不当?老奴叫她们都出来...” 谢临渊想说好,但话到嘴边一转,吩咐道:“让她们在屋里头待着,烛不许灭,一个都不许出来,待明日把屋子里的衾被装饰全都给朕换了!” 昌平不知陛下怎又发这么大的火气,立时颔首领命。 谢临渊还着一身墨色寝衣,阔步出了寝院,昌平下意识抬脚想跟着,听得谢临渊话带愠怒,“不许跟着!” 昌平脚步顿在原地。 又要把人留在自己的寝房内,又不让他跟着,难道是...昌平眼神一亮,看向谢临渊离开的方向,难不成是要做戏给孟夫人看? 这寻常妻子若是看见丈夫寻花问柳,那必然是要吃味的,可孟夫人不是陛下的妻,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夜风吹去烦闷之意,谢临渊负手立在池塘边上,真是奇了,他到底是什么贱命?上赶着的女人不要,偏偏抢别人的妻? 额角跳的厉害,谢临渊倏尔冷笑一声,抬手劈在栏杆上,脑子全是某人的喜怒哀乐,一帧一帧,记的格外清楚。 那个女人一定是给她下了什么药才对! 他堂堂一国之君,焉能被个女人耍的团团转?! “昌平!” 久不闻回音,谢临渊扭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一个鬼影都没了。 果然!他果然是病了,他被那女人折磨的不轻! 谢临渊径自去了偏厅,叫人唤了太医进来,满脸晦涩道:“朕近日总是心神不宁,频频想起一个女人,见不着人便万分焦躁,可是得了什么病?” 太医抬袖擦汗,陛下他说的怎么这么像得了相思病? “陛下...”太医把完脉,忧心忡忡道:“陛下脉象沉稳有力,虽肾火亢、相火动,但总归不是什么大毛病...” 谢临渊闭目撑着额角,道:“说人话。” 太医颔首:“陛下这症状倒像是欲求不满...且害相思...” “胡言乱语!”谢临渊倏尔睁眼,抬脚朝太医心口踹去,站起身道:“再敢满口胡言,当心你项上人头。” “陛下恕罪!”太医趴在地上,实话实说不是,欺君也不是,只支吾道:“又许是近日天气愈发燥热,陛下正值壮年,肾火亢也在情理之中,陛下或可为皇室开枝散叶...” 毕竟陛下膝下只有一个五岁的太子,子嗣还是单薄了些。 谢临渊面色阴沉,“朕后宫之事,也轮得到你来插嘴?可有法子抑制?朕不想想起那个人。” 太医明了,殷勤道:“那微臣给陛下开个清火的方子。” 待药汤煮出来,谢临渊一口气喝完,脸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此法有效?” 太医只觉自己阖家人的性命都被摁在地上摩擦,闻言立时道:“微臣以自身学识作保,此药必然败火。” 谢临渊点头,挥手叫人退下了。 待在曲觞前吹了一阵子夜风,脑海里再度出现那个女人的模样时,谢临渊轻笑一声。 他还真就是贱命。 第一卷 第30章 纠缠不清的,不正是殿下自己? 自被软禁在荷水小筑内,孟沅日日用银子打点,银子不够就用首饰镯子钗子,总归无论如何也要打听到周叙白的消息。 好在这几日平南渠的断渠修好,太平郡的大人们忙着庆功,无暇料理县衙之事,孟沅盼着周叙白能平安出来,哪怕夺去官身也好,只要他们在一起,无所谓做官还是做平头百姓。 一连几日心绪不宁,孟沅找了几块料子和针线,一边绣香囊一边想下一步该如何做。 香囊上的纹样绣了好几日,但因着心神不宁的缘故,总是出错,绣了拆拆了绣,一连几日过去,堪堪只绣了个轮廓出来。 敞开的窗子送来夜风,孟沅挨着窗边坐着,借烛光纹绣手上的花样子。 女子恬静安适坐在窗边的样子,落在不远处谢临渊的眼中,男人目光落在女子身上,静静看着她一举一动。 她真的很像芙玉。 曾经芙玉也会给他绣荷包、腰绦,甚至她怀瑜儿的时候,还给他做了好些个虎头鞋,小衣裳。 谢临渊眼眶微红,目光死死落在女人身上,长得像也就罢了,可为何连性子都这般像? 每每见到她,他总会想到芙玉。 难道芙玉没有死? 一瞬间谢临渊脑海中忽然出现这个念头,这念头亦把他骇了一跳,芙玉会不会真的没有死? 不,不会... 他见过芙玉的尸身,他亲眼看着芙玉的棺椁封钉、下葬,不可能有差错。 可那日在周府上,周叙白亲口承认孟沅有过身孕,只是小产过,而且周叙白是从五年前才在随州做的官,怎么会这么巧? 这天底下难道还有第二个芙玉不成?可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谢临渊面如寒霜,心底的那点怀疑越发的放大,几欲不能压制。 孟沅仔细绣着手中香囊,忽而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忽而见谢临渊阔步进门。 男人身上穿着单薄的墨色衣裳,脸色阴沉至极,已全然没有了初见几面,那伪装出来的宽仁温和的笑意。 “殿下...”她急急起身,才唤了一声,手腕便被男人捉住。 “你唤我什么?”谢临渊拽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前带,厉声逼问,“我问你,五年前玉京宫变的时候,你在哪?” 男人下手毫不留情,手腕攥得发疼,孟沅急道:“殿下究竟想怎样?五年前我自然是与夫君在一处。” “那在之前呢?你和周叙白是五年前来的随州,在此之前,你与他在什么地方?” “我...”孟沅答不上来,她五年前因小产害过旧疾,五年前的记忆都记不得了,不过近日来频频做梦,似有忆起的兆头,“我记不得了...” 手腕又是一紧,男人目光带着探究,迫问道:“又不是五岁孩童,以前的事哪能说不记得就不记得?!” 孟沅不知他又抽什么风,可手腕实在疼得厉害,只得道:“妾之前害过病,事情大多忘了。” “忘了?”谢临渊脑子一炸,没有五年前的记忆,又有过小产,且与芙玉长得如此相像... 失而复得是何等滋味?谢临渊从未有过今日之感受,心在腔子里震动到几乎麻木,他满心酸涩,脱口而出,“芙玉...” 孟沅抽了抽手,没躲开禁锢,但见男人情绪异于平常,似乎涌动着她难以承受的悲伤,他这模样,倒像是认错了人,只能含泪道:“妾虽有许多事不记得,但还是记得自己与夫君的往事的,殿下怕不是认错了人?” 谢临渊目光一颤,开口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记得周叙白?” “自然记得,”她前几日做了一场梦,梦中景象十分真切,她记得那位郎君,虽然记不清是何模样,但他对自己既温柔又小心备至,正是自己的夫君叙白无疑。 “我记得自己与夫君的相识相知,记得我二人是如何定情,也记得我与他成亲,有孕...”孟沅虽不记得后事如何,但而今也不难看出,那个孩子没有保住,“我记得真真切切,也请殿下不要...” “够了!”男人眸子赤红,立时松了女人的手,五指转而掐住女人的脖颈,恨声道:“我不是来听你与他的故事的,孟沅!你别忘了,他的命现在攥在我手里!” “殿下到底想要如何?” 谢临渊只觉恍惚,面前出现江芙玉与孟沅两个人的脸,他几欲分不清楚。 江芙玉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这一定是有人特意寻来此女子,意欲用她来对付自己。 可笑,他岂会被一个女人牵动神思?不如就此杀了,一了百了! 五指收拢,女子纤细的脖颈就在掌中,脆弱到稍稍一使力就能断去她的生机。 “咳...”脖子勒得发紧,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孟沅心知自己难逃一劫,眉尖蹙起,“求殿下放我夫君一命...” “死到临头,你还想着他?”谢临渊沉声,面若冷霜,“只要你肯说出是何人派你来接近我,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殿下说什么?一直以来纠缠不清的,不正是殿下自己吗?!” 脑中一炸,谢临渊五指猛地松开。 是了,一直以来纠缠孟沅的,是他谢临渊! 孟沅几欲支撑不住身体,软软跪倒在地,捂着脖颈咳个不停。 这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方才他分明是想直接掐死自己,虽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但此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真真像个疯子! 夜色浓郁如墨,谢临渊狠狠拧了下眉,事到如今,他还在怀疑什么?承认自己对孟沅生了强夺的心思又如何?他又何必自欺欺人? 谢临渊伸手欲去碰女子泛红的脖颈,不料被人躲开,他也不恼,恢复到平常温仁模样,道:“是我多心了,脖子可还疼?我让太医给你瞧瞧?” “不必麻烦了。”孟沅强撑着站起身来,“殿下要如何才能为我夫君主持公道?” 男人长眸一沉,又是周叙白,他厌烦她提起这个人。 长指勾起竹篮里的香囊,谢临渊弯起唇角,讽道:“这是你给他绣的?” 谢临渊摩挲绣面上的竹纹,道:“本王近来缺个绦子,若孟夫人肯为本王绣个腰封,本王便做主给他一个公道,如何?” 第一卷 第31章 周叙白喜欢的他都不喜欢 “只是这样?”孟沅眼神一亮,既不需要她再继续与他纠缠不清,也不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只需要一条腰封?他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绣好后拿过来,届时本王自会应诺。” 孟沅跪地大拜,“多谢殿下!” 瞧她那高兴的样子,听到周叙白能出来,就这么高兴? 谢临渊拂袖出门,唤来守在此处的女侍,吩咐道:“不许她在晚上绣花,也不许她一整日的绣,若是因此伤着了她的眼睛,仔细本殿用你们的脑袋来赔,听懂了吗?” 几个女婢颤巍巍磕头,“婢子明白——” 有女婢们监督,孟沅晚上绣不得,只能紧着白日来绣,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孟沅捧着一条崭新的腰封寻见昌平公公,问道:“不知公公可知殿下在何处?” 自打孟夫人那日冒雨来求,陛下阴沉着脸从孟夫人屋子里出来之后,陛下从未再主动寻过孟夫人。 虽不寻人,可仍是把孟夫人拘在荷水小筑内,可如今的荷水小筑...昌平往后头的起居室瞧了一眼,心道现在的院子里女人可真是不少。 昌平叹口气,“夫人随咱家来吧。” 谢临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昌平带孟沅进屋后便退下了,孟沅甫一进门,见谢临渊书案旁跪坐着一女子,正在磨墨,模样没见过,但她身上的衣裳孟沅却是见过的,是昨日昌平公公领来的那三个女子之一。 她低垂了眉眼,恭敬行了礼。 谢临渊轻飘飘往绿萼身上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立时让女子绷紧了身子。 昨夜这位大人虽把她们三人全都留在了房内,但却让她磨了一整夜的墨,从天黑到天明,一根墨条磨完,都不见男人回来。 今日夜色才升起来,便有女婢叫人去书房候着,她本以为是大人终于要临幸于她们了,岂不料进了书房,还是磨墨。 她昨儿个磨了一夜,手腕都酸了!天可怜见,那公公买她们的时候,只说要她们好好伺候大人,她还以为是在床上伺候,没想到是伺候笔墨... 而今男人轻飘飘看来的时候,绿萼更是如临大敌,生怕这位大人再提出什么为难人的主意。 “大人...” 谢临渊抬眼,“出去候着吧。” 绿萼如逢大赦,“多谢大人。” 绿萼出去后,谢临渊一抬下巴,道:“来替本王磨墨。” 孟沅无有异议,将香囊搁在怀里,跪坐在侧磨墨,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等男人目光再次从书案上抬起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暗,孟沅将腰封搁在条案上,道:“这条不知殿下可喜欢?” 男人颇为矜持地搁下书卷,拿起瞧了一眼,上头纹绣的还是竹子,是周叙白香囊上的竹子,男人脸色一沉,“拆了重绣,不许绣竹子,本王不喜欢。” 周叙白喜欢的他都不喜欢。 “好,”孟沅应声,“时间不早,妾便先告辞了。” 谢临渊未多加阻拦,孟沅颔首起身,目光在空中一顿,忽而落在书房内一侧的高几上,那桌面梅花瓶下分明放着一只旧香囊。 旧香囊上的图案不仅熟悉,还是出自她之手,只不过那是多年前绣来给周叙白的香囊,为何会出现在谢临渊的书房内。 它不是丢在了... 是了,周叙白那日去荷水小筑赴宴,香囊不就是那时丢的,怎又出现在谢临渊的书房内? 孟沅猛的一个激灵,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生了心思? “殿下,那只香囊...”孟沅如实道:“妾瞧着这香囊是妾绣给夫君的,不知殿下可否归还?” 谢临渊搁笔起身,目光在旧香囊面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女子脸上,反问道:“夫人有何证据说明这香囊是你绣给你夫君的?这香囊是旁的女子绣给本王的。” 孟沅指了指旧香囊的纹样,“可是殿下刚刚才说过自己讨厌竹子,这香囊上的正是竹子...” “孟夫人是觉得本王撒谎?”男人侧眼看来,长眸摄住她,“本王的东西,就算扔了,也轮不到旁人来置喙什么,出去。” 孟沅收回目光,只得福身告退,正巧昌平敲门进来,道:“殿下,静秋姑娘做了银耳羹来,特意送来给殿下解乏。” 宋静秋正是昨夜庆功宴上,那个绿袍官员的女儿,今日一早就把人送了过来,午时请他用膳,晚间又熬了汤... 是何心思可见一斑。 谢临渊本想拒了,但见孟沅还在这,复而应下,“让她进来。” 孟沅与门外的姑娘擦肩而过,宋静秋以为书房内无人,没想到开门出现一个女子,她面上惊诧,但到底没有问出来。 这位亲王身份尊贵,身边的女子多些也是常理,但是...她怎么听那位公公唤她孟夫人? 书房内,谢临渊自支摘窗后看去,女子步伐从容,径自往外走去。 “殿下...妾特意做了——” “出去。” “殿下?” 谢临渊拧眉沉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莫让本王说第二遍。” 宋静秋屏息颔首,来之前父亲一再交代过,讨这位亲王的欢心,绝不能惹怒此人。 她依言退去,走前顺着男人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位殿下看着的,正是那位孟夫人的背影... “昌平!再敢让不三不四的人进书房,朕就把你脑袋拧下来,挂在书房门口!” 门外,昌平觉得自己冤枉至极。 这绿萼姑娘是您自己叫来的,孟夫人来了您也没拦着,至于静秋姑娘,那也是您亲口应下的。 昌平无语望天,实不该让不相干的人出现在书房啊,否则陛下见着孟夫人,还不知要说多少口是心非的话来。 待批完折子,青柏带信而来,他刚进门便半跪在地,道:“陛下,玉京传来消息,说小太子多日不见您,甚是想念,想让您赶紧回京...” 提起谢瑜,男人眸色和缓了些,“信呢?” 青柏双手呈上信来,信不是小太子写的,而是出自贵妃白瑶姬之手,他眸光冷了三分,“回信说知道了,近日就启程回京。” “陈兴贤那几个人查得怎么样了?临走前,朕需亲手料理此人。” 第一卷 第32章 戕害人命,不得好死! 青柏颔首回话,“属下已经查明,祀神节当夜推孟夫人落水之人,正是县尉府上的小厮,属下已抓获县尉李崖。” 半个时辰前。 县尉府上。 李崖漏夜方回府上,正屋内,李素守着灯烛,昏黄夜色下,女人苍白的脸上敷上一层蜡黄,短短几日,她身子消瘦得厉害,比那日孟沅上门时更显病态。 婢女为她披上薄衣,轻声道:“夫人,咱们别等了,老爷今夜兴许不回来了。” 李素木然这神色没动,李崖是她的表哥,她自二八年华嫁给他之后,便一心一意为这个家操持着。 她三十无子,李崖要纳妾,她忍着难受答应了,后来,两个妾室都有了身孕,她在内看顾妾室,照顾他的子嗣。 吃喝嚼用,侍候双亲,府上中馈,哪个不是她照看着? 她而今三十有五,算来嫁与李崖十四年,这十四年她怕是从未看透过他这个人! 否则,她也不会被欺至此! 李素猛地站起身,身上的厚衣顿时落在地上,忽而外屋门一响,是李崖回来了,李素立时上前,抓住李崖的衣裳,厉声嘶吼道:“李崖!你去认罪!你敢不敢去县衙府里,把你做的事都交代清楚?!” 李崖被她纠缠得心烦,胳膊一甩把人推搡在地,骂道:“疯妇!” 可怜李素形销骨立,大病一场,身上没剩二两肉,被李崖一推,顿时摔在地上,磕的骨头生疼,眼见李崖要走,李素一把拽住他的衣裳,声音淬着冷意,“李崖,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这祸事不仅会殃及你我的家人,连你后世的子孙都会被牵累!” “你不能这么自私,若你不去认罪,那我便代你认罪——” “你这毒妇!”李崖一脚把人踹在地上,骂道:“你是活不成了,可你活不成了,你也不能拉着我们李家人给你陪葬!” “什么祸事?”李崖蹲身,洋洋自得道:“老子给太平郡的长吏做事,往后就是郡里头的大人物,谁要一辈子都窝在随州这小地方做个县尉?!” 李素满脸清泪,咬牙道:“这就是你要害周县令夫妇的原因?他们何处得罪了你?你们同为随州县的地方官,你怎能背义如此?!” “妇人短见!”李崖抻抻广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官场之上,哪有永远的朋友?你怎么不说是周叙白失了警惕心,否则那批上好的木材又怎么会被我调包?若不是他那夫人单纯,又怎会被我的手下人推入湖中?” 李崖笑了几声,道:“他那夫人没死,叫亲王救了上来,那是她命大!但周叙白贪污已是事实,他下了狱,死期将至,待他死了,我就给岑长吏办了件大事——届时,莫说是一个小小的随州县令,便是太平郡里的大把职位都等着我挑。” “我呸——” 李素这模样惹得李崖大怒,男人把女人推倒在地,巴掌狠狠落在李素脸上。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李素碎出一口血沫,厉声道:“你今日就算打死我,你也是个畜生!为虎作伥的东西,亏你还是随州的父母官,你戕害人命,你不得好死——” 女人声音断断续续,几度想大声呼救,却被男人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口鼻,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屋门风猛地往里一灌,屋内的蜡烛猛地熄灭。 今夜无月,阴云遮蔽。 李崖松开手,狠狠把妇人推搡在地,嘴里一把咒骂着一边往里摸索去找蜡烛。 “来人!人呢!都死绝了吗?!” 李崖发觉今日甚是奇怪,往常下人不该全睡了,至少应有人留下守夜才是,可刚刚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手指摸到蜡烛,李崖掏出火折子点上,忽而夜风一吹,火苗颤抖几分,他心一提,乍然听见身后有人不轻不重踩在木板上。 “李大人在找谁?” 有人遽然出声。 李崖回头,朦胧夜色下,只见两行着黑袍戴斗笠的黑衣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外,整齐划一站成两排,若不是他们手上弯刀噌亮,李崖绝对想不到,这些人是来取他狗命的。 青柏迈着长腿踩在台阶上,冷声道:“把人带走——” 李素从昏迷状态醒来,喉间咳出一口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大人,李崖他...”李素认出青柏是谢临渊身边的护卫,断断续续地想要交代。 青柏抬手,“夫人不必再说了,方才我已听见了。” 吩咐女侍安顿好李素,一行人扭着李崖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之中。 —— “陛下,陈兴贤、岑平胡越那边不收网吗?”青柏问道。 谢临渊摇头,“只抓人怎么行?朕要他们的性命容易,可还得叫他们把吞没的家财都吐出来,叫人跟着他们三人,探清家财。” 青柏颔首,他记得陛下登基的前两年,最爱抄家,那时前朝大半国之蠹虫都没能逃过一劫,陛下不仅爱抄家,还格外喜欢把那些抄来的家资填入国库。 想来太平郡这几个蠹虫,也逃不过这样的结局了。 “陛下,李崖已经被咱们抓了,那周县令?” 谢临渊沉默一瞬,沉声道:“明日放他出来吧。” —— 且说谢临渊以猝不及防之势直接抓了李崖,又放了周叙白,摆明了是查出来平南渠木材一案不对劲了。 消息一夜过去,早有暗处的人把消息连夜报给了太平郡刺史陈兴贤。 断渠已修备完善,陈兴贤以为此事终于能到此为止,那位主儿终于能返回玉京了,却不料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 “废物!”陈兴贤面带怒容,一脚踢在太平郡长吏岑平的心口,直把人踹得仰翻过去,“且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是生怕那位陛下查不到你我的头上,所以才把这些现成的证据给他送过去吗?!” 陈兴贤脸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怒道:“你可知那位五年前登基后抄了多少官员的家?什么宰相尚书侍郎,他全然统统都不放在眼里,说抄家就抄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这是要把咱们的性命都交代了你才肯罢休吗?!” 第一卷 第33章 倘若叫本王找到,便逃不掉了 岑平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谢临渊的威名谁没听说过?那可是杀人如砍菜切瓜的主儿! 他顾不得心口绞痛,痛哭流涕道:“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陛下会不会已经查到咱们了?” 陈兴贤冷笑一声,“是查到你,不是我们。” 岑平脸色一变,急赤白脸道:“陈兴贤!!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我们三个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谢临渊他抓了我,你以为你们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吗?这些年,我为你干的那些脏事,你不会以为我一点证据都没有吧?” 陈兴贤脸色一变,那张白胖的脸色多了些难以窥见的怒容,吊梢眼射出狠厉的精光,“本官何时说过不帮你了?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若不是你擅自出手,动了陛下信重的周叙白,我们又怎么可能会被盯上?!” “眼下争论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得想想如何平安度过此难关。”胡司马忽而出声,截断他们二人的话。 “胡老弟有何高见?”陈兴贤斜着眼梢问。 胡越眯眼,“陈大人还记不记得前朝那位公主、陛下的结发妻是何模样?” 陈兴贤倏尔沉思遥想,“陛下的结发妻...是前朝的芙玉公主,本官多年前确有过一面之缘。” 胡越进屋,不多时抱了一卷画轴出来,“陈大人请看。” “这是?” 胡越又道:“五年前玉京大乱,这画就是当时自玉京皇宫流落出来的——芙玉公主像。” 画卷徐徐展开,三人目光皆落在画像上,画中女子极为年轻,穿着并不繁复贵重,反而透出一股落魄的意味来,可女子神态确十分灵动。 “陈兄、岑兄且看看,此人像谁?” 岑平眯了眯眼,忽而大惊失色,“随州的那位县令夫人,不就是这画上的人吗?!” “非也,”陈兴贤摇头,“芙玉公主薨矣,那位县令夫人生得像公主,难怪...”陈兴贤忆起祀神节当日,陛下不正是单独唤了那位县令夫人上前说话吗?祀神节夜里,又及时救了落水的孟夫人,可见,那位是对这位夫人上了心思的。 目光流转间,三人心意相通。 岑平道:“陛下对县令夫人有意,可惜县令夫人已嫁了人,陛下身为皇帝自是不能强夺人妻,可咱们做臣子的,若是能在此事上为陛下分忧,陛下落了把柄在咱们手里,自然会开恩留情。” 胡越点头,“此法甚好。” 三人商议完,岑平先走一步,陈兴贤面色差极,对胡越道:“此法虽能讨得陛下欢心,可陛下已然查出断渠里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只把一个县尉李崖推出去,恐不能平息陛下的怒意。” 胡越心中有数,望一眼岑平离开的方向,低声道:“陈兄的意思是...”他以手作刀,在脖子前抹了一下。 陈兴贤闭目,沉吟道:“岑平惹祸上身,这是他自找的,为了避免牵连到我们,此人必须死。” —— 一整夜里,孟沅心神不定,不是梦见周叙白定了死罪要砍头,就是梦见谢临渊强逼她承欢。 总之一整夜都未休息好。 待晨起之后,孟沅紧赶手中的腰封,可惜心神紊乱,食指上一连扎了好几个孔洞。 鲜血晕出指尖,她放进口中吮了。 一针一线绣着纹样,忽而听得原院里脚步声踏踏,那声音轻快,绝不是谢临渊缓慢沉稳的步子,她搁下针线,听得有人叩响了窗。 “怎么?” 是那个收银子打听消息的丫鬟,小丫鬟在窗外道:“恭喜夫人,周大人被放出来了,听说作乱的是随州的县尉,目下此人已被收押了。” 孟沅几乎高兴得喜极而泣,颤声又问了一遍,“当真?叙白真的已经被放出来了?” “奴婢特意跑去县衙打听的,准没错,夫人就等着大人接您回家吧。”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孟沅双手合十默默念叨几句,但见竹篮里还没完成的腰封,不由厌烦起来。 他身边是没绣娘吗?拘着她绣作甚? 左右周叙白已经被放了出来,孟沅心神安定,利利索索把腰封绣完,拎着腰封出了屋子,找到昌平公公。 “公公,腰封已绣完,我是否可以回家了?” 女子面上是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喜色,昌平猜测,孟夫人或许已经知道周大人被放出来的消息了,这才着急离开。 可他也不能替陛下做主不是? 昌平脸上堆起笑,“孟夫人既做好了,不如就亲自送给殿下过目吧。” 孟沅点头,只得折身往书房去。 今日书房寂静,青柏不在,也未瞧见有什么女子,她莫名有些紧张,抬手敲了敲屋门,“殿下...” 屋中人道了声进。 孟沅敛去神色,盯着自己足尖进了门,俯身行礼后道:“殿下,腰封绣好了,请您过目。” 上首青年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蹲身在前,指尖挑起那腰封,细细瞧了半晌,“倒是不错...” “——不知妾身可否能回家了?妾身的夫君还在家中等我...” 谢临渊长眸微眯,昌平忽而在外通传:“殿下,周县令来了,似乎是要接孟夫人回家的。” 孟沅眼神一亮,立时起身,头也不回就要往外跑,谢临渊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你想去哪?” 男人钳住她下巴,长眸压下来,目光毫不掩饰地与她惊慌失措的目光交接,“倘若今日你要在我与周叙白二人之中选出一人,你选谁?” “妾不知殿下再说什么,但妾是周叙白的妻,此生不变。” 谢临渊忽而勾唇笑起,“好,好得很,”他指尖捻着女子的唇,猛然俯身吻上去,唇畔交接的瞬间,二人都能清楚的感知到彼此的温度。 她退让,他偏要纠缠不休! 直到唇瓣被吮的绯红,发出叫人面红耳赤的吸砸声,孟沅狠狠推拒,“殿下!” 男人眼底被情欲侵染,“你说周叙白若是知道我这样对你,他会怎样?” 疯子—— 孟沅震惊看他,此人是个疯子,他说出口的话,自然能实现,这整个随州谁能拦得住他?! “殿下该清醒些,我非是殿下旧人...” “好,”谢临渊抚上女子的脸,“既然知道本王惹不得,那就滚远点,最好此生此世,都别叫本王找到。” 谢临渊缓缓俯身,捏着女子后颈,在她耳侧道:“倘若叫本王找到了,孟沅,你便逃不掉了——” 第一卷 第34章 生生世世都别遇见 孟沅脱身,拔足出了门,一边跑一边狠狠擦自己的唇瓣。 疯子,谁要再见他?!最好此生此时、不,生生世世都别叫她遇见他! 如蝶逃出牢笼一般,没带半点犹豫。 荷水小筑外,周叙白一身白衣,正盯着府门望眼欲穿,不多时,只见女子一袭清荷色薄褂配同色襦裙,飞快跑了出来。 “周叙白——” 女子卯足力气喊了声,鼻子一酸,成串的清泪掉下来。 不待周叙白反应,人已经扑进怀中,他顺势抱住孟沅,轻抚她脊背,一如从前,不提自己这月余来在牢中过得有多苦,温声道:“抱歉,叫你担心了吧?” 这还是在大街上,孟沅缩回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好似要把这几日受的委屈都发泄完似的。 “我当然担心,我——” 孟沅擦擦泪,握住他的手,“叙白,咱们回家吧。” 周叙白目光自荷水小筑的牌匾上落回孟沅面上,目光轻轻一颤,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好,咱们回家。” 回府的马车上,孟沅把人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才确认周叙白没受什么酷刑,他好笑道:“我好歹也是府衙的县令,没有正式下文书前,旁人哪敢随意对我用刑?” “这月余,你一直都在亲王...”周叙白默了默,又道:“听说平南渠的断渠已经修好,这桩冤案,我想过许多人,可独独没想到居然是那位亲王出手...” 孟沅勉强笑道:“你下狱后,我也找了许多人,希望他们为你求情,自然也就求到了那亲王头上,他...毕竟是宗亲,又是京官,必然是得还此事一个真相大白的,他怕对付你的人也要对我下手,便让我在荷水小筑借住几日...” 经此一事,孟沅心生退意,商量道:“夫君,若不然咱们辞官吧?随州多年来都风平浪静了,一朝平南渠断,引出这么大的风波,你又下了大狱,险些丢了性命,我心里...很怕。” “可倘若官身都护不住咱们,那若是布衣白身的话,我又如何能护你周全?” 孟沅心想也是,便用双手环住青年,侧脸贴在他胸膛上,“往后,小心些。” 二人回了周府,幼春一看见周叙白和孟沅都完好无损地回来,登时‘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郎君、夫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孟沅抱住幼春,好生安慰了会,“别哭了,我们这不是回来了么?幼春,那日叫你在陈大人住处前等着,后来递信叫你回来,可见到陈大人了?没受什么刁难吧?” 幼春摇头,止住哭声道:“娘子叫婢子回家等着,婢子后来又去陈大人府上,虽没见着陈大人,却打听到了另外一桩事。” 见孟沅没说话,幼春嘴一瘪,道:“娘子...李夫人她快不行了...” 孟沅立时睁大眼睛,喃喃:“怎么可能?李姐姐身体不是很好么?”她忽地噤声,想起之前为着万三的事去县尉府上,那时李姐姐却病了。 那会儿都初夏了,天气渐热,李姐姐却病了,她那时就觉得不对劲,而今一想,难道李姐姐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这样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幼春擦擦眼泪,道:“不是的,那县尉李崖就是坑害郎君的人!听说已被谢亲王捉了。” 孟沅听罢立时看向周叙白,只见周叙白面容冷肃,并不惊讶,想来他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了。 “当真?” 周叙白轻轻点头,“府衙里的人,是这么与我说的。” 孟沅了然,这便是了。 其实在狱中的时候,他思来想去的推断,已能猜出几分,彼时谢亲王把断渠的采办事越过太平郡的上级官员交给他,已是不妥,难免招致有心人的嫉恨。 而他手下人不多,为着不耽误修渠进度,他用的自然是‘自己人’。 府衙内还有陆逢和李崖,这二人自然能悄无声息地调度随州的官吏,只是出事后他未曾深想,毕竟他们同为随州官员,陷害他于他们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除非...这背后还有人... “我陪你去县尉府上看看吧?” 孟沅点头。 二人趁白日去了县尉府。 孟沅撩帘出来,见县尉府外还停着另一辆马车,正是县丞陆逢府上的马车。 李崖一朝入狱,虽说大小百姓还不清楚,不过县尉府上的下人却是知道的,为着连累己身性命,签了活契的人宁愿赔些钱,也要在县尉大难临头前离开县尉府。 剩下的遣了死契的奴仆,也都慌着心,周叙白孟沅二人进了府,竟连一个下人都没瞧见。 进了内院,倒是瞧见李素身边的女侍,猝不防见着孟沅与周叙白,愣了一息,抬袖擦了擦泪。 孟沅说明了来意,女侍便引她进去。 如孟沅所料,王玉莹正在李素房内。 周叙白握她的手,道:“你们说话,我就不进去了。” 孟沅进了屋,二人一见着她,神色都有些激动,床上李素满面病容,重咳了几声,孱弱道:“沅娘...我怕是不行了...我对不起你,那厮、那厮居然要害、害你们夫妇...” 她说着说着,唇角溢出血迹,王玉莹摇头,拿帕子擦去血迹,“李姐姐,别说了,沅娘心里要是怨你,便不会来看你了。” 孟沅立时上前两步,才发觉李素已经病得很重了,放在衾被外头的双手骨瘦如柴。 李素却坚持,说一句喘三句,“要是...我能及时发现,不会...不会如此。” 这一遭,她被禁荷水小筑,周叙白下狱,李崖出事,连李素都病成这副模样,到底该怪谁? “不是李姐姐的原因,那李崖野心勃勃,是他做了错事,不仅害了叙白与我,更害了姐姐你。”孟沅一叹,“姐姐莫生死志,真正的罪人不是你,姐姐反而要好好活下去,为着那种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当。” 李素艰涩一笑,“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我听你的,努力活着。” 就着李素这一口气,王玉莹叫人端了汤药来,喂李素喝下。待喝完药,李素睡去,王玉莹拉着孟沅低声道:“听说你这阵子都在那位身边...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