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美人甜又媚,高冷长官被拿捏了》 第一卷 第1章 落魄娇小姐 谢家是闻名百年的书香门第,宅邸是一座三层红砖老洋房。 林语秋鼓起勇气走到黑漆雕花铁栅栏门前,轻声叩门。 没等多久,保姆探出头来,看清是她,眸底闪过一丝惊讶,上前来询问两句,便转身忙上了楼。 洋楼客厅里,谢太太正坐在中式雕花硬木靠背,配着织锦软垫的沙发上品茗,身上裹着件灯芯绒墨绿旗袍,外搭象牙白蕾丝羊绒披肩。 听见保姆仓促的脚步声,拢了拢披肩,气愤中又透着掩不住的惊惶:“怎么了?莫不是那帮戴红袖章的找上门来了?” 保姆回话:“太太,是林家小姐,想见清微少爷。” 谢太太放下茶盏,语气透着冷意:“林家出事,她自顾不暇,来这里找清微,是想我们家清微也受她牵连!” 保姆叹气道:“也是少爷走得急,都没留下口信,林小姐还以为少爷在家呢。” 谢太太却思忖道:“谢家百年清誉,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有成分问题的林家扯上关系,更不能连累清微。” “清微进科研所失去联络,不若就此断了她的念想。” “你过来。” 谢太太拿定主意,招手唤保姆过来,附耳吩咐几句。 保姆点头应下:“是,太太。” 半晌,林语秋望着那扇从未打开的黑漆雕花铁栅大门,瞧见保姆神色后,也心有所感。 保姆站在门后,神色为难道:“语秋小姐,清微少爷不肯见你。” 林语秋攥紧了怀表,眼眶刹那便红了。 保姆也是从小看着语秋小姐和清微少爷长大,知道两个孩子感情有多好,不忍落井下石,可形势逼人,谁也怕受到连累。 “我家太太说,现在的形势,谢林两家的婚约就不作数了,你以后也别来了,免得被人瞧见,连累了你,也连累了谢家。” “太太听说你母亲卧床不起,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给母亲治病,权当是谢林两家,最后一点情分。” 保姆的话像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在身上。 林语秋浑身一颤,如坠冰窖,连指尖都凉得发僵,心口更是冷得没有一丝知觉。 她怔怔地盯着那从门缝里伸出来的一沓钱,好似施舍般,将她可怜的自尊撕得稀碎。 林语秋喉头咽下一口烙铁似的尖锐酸涩,片刻后,缓缓拽下脖子上挂着的银色怀表。 她掀开表盖,最后看了眼里面嵌着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朗目疏眉,风骨卓然,如今与她亦是云泥之别。 他还是他的谢家少爷,她却不再是从前的林家小姐。 父兄遭难,母亲缠绵病榻,尚未苏醒,谢林两家解除婚约,也是情有可原。 林语秋轻轻扣上表盖,将怀表递上前,唇角轻轻扯出笑意,却比哭还苦涩:“不用了,阿姨,你告诉谢太太,我来是将这个还给谢清微。” “也请她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话落,她便坚决地转身离开。 保姆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叹了口气。 林语秋走出谢家巷子,走投无路的绝境似要将她压垮。 她望着天空,分明是明晃晃的太阳,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被谢家退婚已经打击不到她了,长兄离世,父兄遭难,母亲患病,早已让她眼泪流到麻木。 谢家的避嫌她是有所预料,但她没想到谢清微竟会不肯见她。 那个从前宠她到心尖的少年,竟也会如他人这般心狠。 林语秋唇角浮起一抹苦涩,又闭眼将这份情绪藏在心底。 她如今成分有问题,在这特殊时期,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她。 她担心母亲还在医院躺着随时会醒来,身旁不能没人照料,着急先回医院再想办法,没注意到一伙人突然堵住了她的去路。 “我的娇娇林小姐,你这是去找谢家那少爷了?” 粗粝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林语秋抬头望见那张脸,只觉天旋地转,满腔恨意从胸腔喷薄而出。 数日前,便是这张脸,带着一群人闯进她家,打砸抢掠,将父兄带走,逼得母亲急火攻心,这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 林语秋望着男人那如狼似虎的眼睛,寸头斜鬓角一道狰狞的刀疤,带着令人恐惧的煞气,还有身后一伙虎视眈眈的同伙。 不难猜到接下来又会有一家遭难。 她掩住了内心的惊惶,只有无尽的愤怒:“沈厉川,我们林家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要如此迫害我们林家,我父兄到底被你们带去了哪里?” 沈厉川却插着兜,漫不经心肆意打量着她。 从前这林同志,那是蓉城最有名的千金小姐,他都不敢多看一眼,看一眼都仿佛亵渎了这位仙娥。 如今仙娥被打下凡间,就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所有男人眼中的猎物! 沈厉川并未回应,而是步步逼近:“听说你母亲瘫痪了,曾经高高在上瞧不起我们小门小户的林小姐,也要去求人了,怎么看你这副样子,谢家那未婚夫抛弃你了?不肯帮你?” “这些有钱人好日子是过到头了。” “等着,你未来男人去给你报仇,把谢家也给抄家了。” 林语秋脸色微白,又冷笑道:“你又是什么好人?你才是罪魁祸首。” 沈厉川眸子冷眯,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入手的肌肤凝脂般滑腻,令他还没回过味来,便被人猛地抽走。 林语秋猝不及防,猛地后退,避如蛇蝎,想要转身避开立刻离去,却又被人拦住了去路。 林语秋望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怒不可遏地瞪着沈厉川:“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厉川似笑非笑道:“我本来想放过林家的,谁让你爹瞧不起我,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谢清微不就是出身比我好,比我有知识,有文化,还有哪里值得你动心,这会子你走投无路他又在哪?” “给我做媳妇,你妈就是我妈,我替你照顾。” 林语秋只觉这张脸异常令人憎恶,警惕地避着他:“滚开。” 话落,转身就要逃离。 沈厉川神色一厉,猛地追上去,将人攥住手腕,强拽着往巷子里去:“信不信我立马给街道办打招呼,让你下乡去劳改,和你爹和二哥一样,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不过我可舍不得你这幅身娇体软的样子,下乡便宜了那群泥腿子。” “把她带去我家,从今天起,金尊玉贵的林小姐就是我沈厉川的媳妇儿了。” “恭喜大哥,得了这么漂亮一娇小姐。” 林语秋猛地一口咬在沈厉川手腕上,深可见骨,在男人痛得发出爆鸣般的嘶吼声,又一脚猛踹其下三路,瞬间挣脱魔爪,朝着相反方向跑去。 “救命啊。” “救命。” 此时,一辆军用吉普路过,正巧撞见这一幕。 车内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着松枝绿军装的男人,林语秋擦身而过时,隐约只瞧见车窗闪过一抹冷峻的面孔,便慌不择路往前方逃去。 “下车看看怎么回事?” “是,团长。” 第一卷 第2章 给烈属送抚恤金 眼见身后那伙人追上来近在咫尺,吉普车驾驶座走下来一个同样穿着松枝绿军装的男人,怒斥道:“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男人所穿的五八式军装,虽无军衔标识,但从吉普车下来,一看就级别不低。 沈厉川等人也不敢冒犯,不甘心地看了眼林语秋,又迅速离开了此处。 林语秋望着那伙人离开,紧绷的内心才松了口气。 穿军装的同志走过来,笑容和气带着关怀:“同志,你没事吧?” 林语秋望着对方身上的军装,脑海中就浮现起大哥的模样。 这些天照顾母亲,她不敢去想失去大哥的痛苦,把这些痛苦都压在心底最深处,沉甸甸地让她喘不过气。 如今亲眼看见这抹熟悉的松枝绿,所有的隐忍土崩瓦解,喉咙里涌上一抹腥甜,连嗓音都刹那间沙哑到发不出声来:“谢谢,我没事。” 林语秋话落,便转身走了。 她急着回医院,又后悔没收谢家那一百块钱。 她的脸面算什么,母亲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事。 正当她决心返回谢家,身后那辆吉普车又驶来,副驾驶穿军装的同志,探出头笑着道:“同志,你去哪?我们团长让你上车,送你一趟。” 林语秋下意识朝着车窗男人瞥去一眼,只见一道隐在军帽下,清隽料峭的侧脸,冷若深涧寒泉。 男人似有所感,蹙眉侧过头来,就在男人那道寒凉视线即将投来时,林语秋忙下低头,拉开车门坐上去:“谢谢,麻烦送我去医院。” 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讲话,连空气都透着股沉闷。 驾驶座军人同志率先打破沉默,从后视镜扫了眼后座,关怀道:“同志,可是家里有人生病,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语秋瞥了眼副驾驶男人的后脑勺,又仓促移开,淡淡启唇:“我母亲病了。” 驾驶座军人同志说了声抱歉,便一路无话。 到了医院,林语秋道完谢,便下车离开。 吉普车内,副驾驶的男人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深邃,吩咐道:“小刘,你跟上去看看。” “是,团长。” 风雨过后,满目疮痍,病房里四下都是遭了难的人,刺鼻的消毒水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语秋走进病房,望着病床上还没醒来的母亲,无力地坐在她身旁。 整日整夜守在母亲病床前,看着母亲不过几日便瘦到辨认不出的面容,连哭都没有力气。 数日前,林家遭到举报,被人带头抄家,父亲和二哥被当场抓走,至今毫无音讯。 家产全被抄没,她和母亲也被那伙人赶了出来,还没等母女俩缓过来,又传来大哥战场牺牲的噩耗,母亲急火攻心,便从此瘫痪在床,至今还没醒来。 林语秋抚过母亲枯瘦的手,上面布满青紫的输液针孔,眼眶渐渐泛红。 她怕林家让大哥担了污名,方才碰见那两位军人同志,她连大哥的身份都不敢提。 大哥是为国牺牲,绝不能带上资本家的帽子,死也不安生。 忽然,身后病房门被推开,值班护士拿着缴费单径直走过来:“林语秋,你母亲的医药费已经欠了三天了,再不缴费停药,停针,立刻办理出院手续。” 话落,护士又冷嘲热讽道:“这是组织的医院,可不是给你们这些资本家占着床位的地方。” 护士态度冷硬,林语秋这些日子在医院照顾母亲早已习惯。 她接过缴费单,麻木的内心,语气平静:“谢谢护士,我知道了。” 小刘在走廊看见这一幕,又私下打听一番,才返回车内。 “团长,你猜我们碰见谁了,那就是林营长的妹妹。方才我打听到,林营长家中遭难,他母亲瘫痪在床,在医院竟还欠着医药费,难道是抚恤金被当地政府扣下了?” 话落,小刘才发现男人毫无惊讶的神色,好奇道:“团长,碰见林营长的妹妹,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男人神情严肃道:“你去查一下怎么回事。” “是,团长。” 当护士转身离开,林语秋看着缴费单上的金额,才喘不过气似的,望着迟迟还没苏醒的母亲,从病房出来。 那伙人将她和母亲从林家大宅赶出来,如今她身上除了皱巴巴几毛钱,身无分文。 自从林家出事,亲戚不是同样遭受迫害,就是也怕被牵连,闭门不见。 林语秋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却感觉身后空无一人,无助的恐慌感将她淹没。 苦涩的药味密密麻麻往她喉咙里钻,让她一肚子苦水无处诉说。 如今母亲身边只有她一人,父兄生死不知,可能也在某个地方受苦受难,她一定要救醒母亲。 林语秋为了方便晚上照顾母亲,又向医院后勤科打听,找了个锅炉房卸煤的临工。 她是资本家的成分,医院也只肯将这些力气活,或扫厕所的活分给她做。 林语秋为了多挣点钱,决定白天卸煤,晚上又给人当护工,一天下来能挣个把块钱。 她当天就去了医院锅炉房,后勤科的干事领着她找到带班的王师傅,不签合同,按天给钱。 王师傅给她大致说了下,等拉煤的卡车一到,就得用铁锹一铲一铲卸下来,然后还得将大块原煤敲碎,筛出煤屑,等碎煤块堆够了一天的用量。 干完还需要往锅炉里添煤,反正哪里缺人手,都是她的活,没有固定的分工,只要求把活儿干完,一天能拿到一块五毛钱。 这力气活磨人,但干十天半月,就能还清母亲的医药费。 林语秋换上不知谁穿过的破旧男式蓝布工装,拿起地上的铁锹,卷起袖子就开始干起来。 比她想象中更艰难,双手没一会功夫,全磨出红肿透亮的水泡,鼓鼓囊囊的,一碰就钻心的疼,还不敢停歇,怕耽误了工钱。 那带班的王师傅就坐在煤车前守着,眼睛像老鹰揪兔子似的盯着她,不准她慢下来半分。 林语秋咬着牙攥着铁锹继续铲煤,任由水泡被反复挤压爆破,挤出的血水渗透了麻布手套,混着煤灰,黏糊糊地糊在掌心。 每挥动一次铁锹,手掌心好似有一千根针在同时扎着神经末梢,尖锐的刺痛顺着手心,蔓延到了整个胳膊,疼得她浑身发抖。 和她一块卸煤的,也是个女临工,叫王桂花。 对方身形敦实,双手也厚重肥大,挥动铁锹十分轻巧,显然是经常干这些力气活。 “姑娘,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林语秋抬头,瞧见对方眼里的善意,但她无心交谈,那一车煤块像阴云笼罩着她,唇角浮出一抹微笑回应。 王桂花却十分热情,一张圆乎乎的肉脸洋溢着笑容,仿佛干这些活儿也丝毫不苦不累:“我叫王桂花,在这干大半年了,以后咱就搭伙儿干活了,你叫啥名啊?” “林语秋。” 王桂花皱眉心疼起来,“这名字一听就大户人家的闺女,看你细皮嫩肉的,哪里遭得住这罪哟。” “晚上下工你先别走,去锅炉接点热水,我包里揣了猪油,给你抹点,你就没那么受罪了,不然明儿你手好不了,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林语秋看着对方朴实的脸上,富含亲切的笑容,内心流过一丝暖意:“谢谢王姐。” 王桂花叹了口气:“用不着说谢,若不是家里苦,哪个女孩子愿意出来干这力气活。” 而这一幕又被赶来医院的警卫员小刘瞧见,临走时还望了眼那道卸煤的清瘦身影。 “团长,这是林营长的抚恤金。”他递上牛皮纸袋,义愤填膺道:“果然这笔抚恤金被街道的人扣下来了,仗着林家抄家,就把这笔钱昧了下来。我亮明身份,强行给收了回来。然后按你的吩咐,去医院把林营长母亲的医药费结清了。” “不过我去的时候,还看见林同志在锅炉房卸煤,多水灵一小姑娘,累得不成人样了。” 男人闻言,微微皱眉,又起身随口道:“跟我出门。” 小刘刚回来还没喘口气,“去哪?” 男人郑重其事道:“把这抚恤金给烈属送过去。” 第一卷 第3章 为报恩娶她 天擦黑的时候,锅炉房才停了工。 王桂花洗完手,又掏出猪油小罐子,自己没舍得抹,给林语秋挖了一指肚,笑颜笑语道:“别嫌弃上面的煤灰,这猪油可是大姐用上好的板油熬的,自己都舍不得用。” 林语秋用热水烫完手,抹匀了猪油,那股子粗糙的油润感包裹住破皮的地方,凉丝丝的,的确缓解了水泡的刺痛感。 “怎么会呢,谢谢王姐。”她温声感谢。 王桂花是个热心肠的,能为别人送温暖令她感到满足,拍了拍林语秋的肩膀道:“这世道艰难,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一把,不算啥。” 就在两人谈笑时,王师傅过来给两人发了工钱。 王桂花每天最开心就属这时候。 她数着毛票,压低声音凑到林语秋耳边念叨:“今天才赚了一块五毛,这个王龟毛,姑娘,老家伙给你分了多少钱?” 林语秋一想到今天拿到工钱,母亲的医药费可以先还一部分,数日来沉甸甸的内心终于松了口气,唇角也微微上扬。 可当她数完了工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羞愤的热意腾得窜上脸颊,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在王桂花满怀期待的注视下,那股子憋在胸口的不公和火气直往上冲,压都压不住,紧紧攒着毛票,硬着头皮走到王师傅面前质问道:“王师傅,说好是一块五毛钱,怎么就只有七毛钱。” 王桂花也没想到,打抱不平道:“是啊,人家小姑娘今天可没闲着,你这不是欺负人嘛。” 王师傅没有半句解释,冷笑着摆了摆手:“爱干不干,不爱干滚蛋!” 林语秋内心猜测,或许这王师傅因为她成分问题,才克扣了她的工钱,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 她无从知晓,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知道自己干活没有王姐动作快,但她从不敢停歇,拿不到一块五毛,至少也该个把块钱。 她咽下满腔的酸楚,没有做过多的争执,她不想因为得罪人,给人机会拿她资本家成分说事,让她也下乡劳改,导致最后没人在母亲身边照顾。 她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病房,还没坐稳歇口气。 病房门推开,值班护士又敲门道:“林语秋,你出来一趟。” 林语秋来到走廊,正掏出那皱巴巴的几毛钱,打着腹稿:“同志,我只有这些,能不能宽限几天?” 她话还没到嘴边,值班护士已经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生冷道:“你母亲的医药费已经结清了,我们院无法治疗,上头领导有意将你母亲转到军总院去,这边看你的意愿?” 说着又神神秘秘地问:“你认识周团长?” 林语秋一时还没从巨大的惊喜里缓过来,顿时面露疑惑:“哪个周团长?” 值班护士咬着牙道:“周润卿,周团长。” 说着又将转院通知单拍在她面前:“同意就在这里签字。” 林语秋脑海中浮现车窗那道清冷身影,心下微动,又不明所以,想起母亲日渐枯瘦的脸,拿过笔在转院手续上签了字。 林语秋签完字回到病房,瞧见是那位好心载她的军人同志,已经守在病房门口。 她心生讶异,面露微笑:“同志,您找我?” 小刘笑着走过来:“林同志,我们团长想见你一面。” 林语秋内心一紧,不明白那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许是对方知晓了她大哥的身份施以援手? 她跟在小刘身后下楼,又一直到了停车场,看着那辆军用吉普车上,坐着的身影。 小刘打开车门,示意她上去。 林语秋望着车后座的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五八式军装,衬得他脊背挺立如青松。 他今日没戴军帽,额前碎发自然垂落,下颌线利落如刀削,视线从她出现,便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种极具压迫的强悍气场,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语秋不敢抬头,只感觉那视线迟迟不移开,让人捉摸不透。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才发现还没换下那套破旧的工装,连呼吸都放轻了,硬着头皮坐上车,又怕煤灰弄脏了车座,显得十分局促。 车门合上,小刘走远,车厢内逼仄得让人呼吸微窒。 身旁突兀地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你母亲的情况,转去军总院治疗会好些。” 林语秋发自内心的感激:“是,多谢周、团长。”又难掩疑惑地偏过头看向他,“可是你为什么会帮我们?” 周润卿也转过头,目光瞥过身旁的女人,她身上穿着宽大的男式工装,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衬得她娇小的身子更显单薄。 往日清丽柔媚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掩不住的疲惫。 方才从她走过来,都能瞧见那双裹着宽松裤腿的腿肚子不住地打着颤,不知干了多少重话,那双局促贴放膝盖的细白小手,指根掌心裹着白纱布,也能透出淡淡的红。 他目光扫过她裹着纱布的手,眸中深邃宁静的仿若没有过多的意味,缓缓启唇:“我是你大哥的战友。” 林语秋恍悟,和她猜想的没错,又瞬间松了口气,眸中感激更甚。 男人又探手从前座递过来一个纸袋子:“这是你大哥的抚恤金,你拿着。烈士家属有优待,你母亲的医药费部队会解决,以后不必去干这些重活。” 林语秋接过纸袋子,喉间瞬间涌上一阵酸涩:“那我大哥,他的骨灰呢?” 周润卿垂眸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眸子蕴出雾气。 声音亦变得沉缓,带着几分军人的克制:“葬在烈士陵园了。” 林语秋泣不成声,喉中哽咽,却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谢谢周团长的照顾,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还有一件事。”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林语秋开门的手一顿,疑惑地回头望着他。 只听男人不容置喙的长辈口吻道:“你大哥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 “我会娶你,你不用下乡,也不用再干这些重活。你母亲后续治疗我会负责,你父亲和二哥的下落,我也会去查。” 男人俊朗的面容上,神情过于严肃且认真。 林语秋内心嗵得一下,一时怔住,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周润卿清冷凌厉的面庞,没有丝毫温情,语气平静地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你大哥有恩于我,这只是为了报恩,你无需有心理负担。” “考虑好,给我答复。” 第一卷 第4章 结婚报告 两日后,林母转到了军总院,在总院医生坚持不懈的治疗下,终于转醒。 林语秋看着母亲睁开眼,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地扑到床边,眼泪唰地掉下来。 “妈妈,你醒了。” 林母浑身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艰难地转向她,嘴唇费力地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清晰比出“别哭”的口型。 林语秋攥着母亲的手,将眼泪逼了回去。 此刻母亲刚醒来,怕惹得母亲更伤心。 忽然,林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角滑落泪来,嘴里焦急地比着口型。 林语秋抚过母亲眼角的泪,温声宽慰道:“妈妈,父亲和哥哥都没事,你好好治病,我会找到他们的,到时候带他们过来看你。” 林母终于放下心,又疲惫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日光透过蓝白条布帘照进来,带着灼人的暖意,刺得病床旁趴着的人眼皮突突跳着,醒了过来。 林语秋又看护了一宿,昨夜每隔两个钟头,就需要为母亲翻身,按摩,喂水擦身,更换清洗衣物。 在军总院又是接连几夜没怎么睡着,睁开眼视线还是模模糊糊的,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 她提起暖水壶,倒了碗温水,又拿着棉签,蘸着温水为母亲润嘴唇。 母亲也醒了过来,病痛折磨使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与疼惜,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是在自责拖累了女儿。 林语秋不忍看母亲的眼睛,只觉得那眼神令人痛心。 曾经在她怀里一点点呵护长大的小人儿,又怎会把她看作拖累? 此时,查房的铃声响起。 穿着白大褂绿军装的主治医生,挎着红十字药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行实习医生。 林语秋见他们朝母亲病床走来,忙起身让出路,轻声喊:“医生同志。”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病床。 先俯身掀开母亲的被子,用叩诊锤轻叩了叩她瘫痪的双腿,又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最后摸了摸脉搏,嘴里低声和身旁实习生交代着。 实习生认真记着笔录,主治医生检查完,转头看向床边的林语秋,声音温和道:“同志,你母亲的检查做完了,情况还算稳定。” “稍后来一趟我办公室,聊聊你母亲后续的安排。” 林语秋点头:“好的,医生。” 就在主治医生带人走出病房时,那个被安排送早餐的同志推门进来,把铝制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朝她颔首便离开。 林语秋打开饭盒,转身为母亲垫高枕头。 其中一个临走的实习医生记完病例笔记,抬头瞧见一幕,忍不住提醒道:“同志,喂饭时最好把阿姨扶着半坐起来,呛着可不是小事。” 林语秋转头,那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医生。 一身白大褂不失专业,又透着淡雅而温婉的气质,说话时嘴角带着浅笑,眉眼间满是柔和的神采,让人见着就觉得舒服。 林语秋面露微笑:“谢谢医生。” 女医生也温柔地笑了笑,像春日里的一缕暖风:“祝你母亲早日康复。” 门外忽然传来同伴的喊声:“诗蕰,走了。” “来了。” 女医生清脆地应了声,便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快步追上了同伴的身影。 林语秋喂母亲吃完早粥,又在护士的传唤下,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她叩了叩门,“医生。” 主治医生示意她进来,又放下手中的病历,语气和缓道:“同志,你母亲目前情况已经稳定,后续就是慢慢做康复治疗,调理身子。” “咱们军总院的床位实在紧张,得优先腾给急症和前线转下来的战伤同志,你这边尽快安排出院,或转去康复院。” 林语秋微微蹙眉,声音透着紧张:“医生,我想问转去康复院要什么条件?” 主治医生大概是看出她的窘迫,笑容和缓道:“康复院床位有限,如果是军人家属的名义申请,会容易很多,还能申请军属优待病房。” “那种病房挨着护士站,离理疗室也近,我们医生巡诊也先到那边,比普通病房方便不少。” 林语秋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往病房走,还没走拢,便瞧见警卫员小刘正在走廊等她。 小刘笑着走过来,“林同志,我们团长让我过来,是想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团长让我提醒你,他探亲家还剩十五天,希望你尽快考虑清楚。” “一旦回到海岛,可能又是一年半载的,短时间不方便再回来。” 林语秋低垂着眉眼,清灵婉约的面容,透着一股子柔韧而坚定:“我嫁给他。只是,我想让我母亲尽快转到康复院去,那里条件好些,对她的恢复有帮助。” 小刘闻言,点了点头:“我会向团长转达。” 军区大院家属院内,警卫员小刘停稳车,立刻上楼转达。 “团长,林同志她同意了。”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握笔的手一顿。 他并未言语,凌厉的面庞却染上一抹窗后透进来的暖意,从抽屉取出一封印着部队番号的制式信笺,落笔写下“结婚申请报告”几个刚劲利落的大字。 小刘偷偷瞄了眼,看不出团长脸上有什么情绪,也忍不住感叹。 不愧是歼敌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团长,都要结婚了,还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 不过小刘更好奇,这结婚申请报告,团长到底怎么写恋爱经历,毕竟才算和人家姑娘正式见过一面。 就在他浮想联翩时,团长已经写完落款,吹干墨迹,工整折好塞进牛皮信封,又从抽屉文件里翻出一份介绍信,盖上团部公章,一并递给他。 “拿着介绍信去林家所在街道办,开她的个人政治表现证明。记住,穿便装,别太声张。” “是,团长。” “手续办好,两样东西一并走加急军邮,直接送到海岛团部王政委手里。” 警卫员小刘接过信封和介绍信,忽然顾虑道:“团长,可是最终审查,还是要经过军区李主任的手,怕是不会顺利。” 周润卿眉眼微抬,嗓音沉冽:“李主任那里到时候我去解释。” “你跟王政委说,请他收到立刻走师部专线上报,递到军区政治部陈副主任手里。” “陈副主任曾是我父亲部下,会帮我这个忙。” “是,团长。” 警卫员小刘应下,收好信封和介绍信,转身就往门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碰见团长妹妹周婉仪,穿着浅粉色针织衫,深灰色毛料长裤,梳着单边麻花辫,啃着苹果走上楼来,眼睛好奇盯着小刘怀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 周婉仪伸手便想去拿,小刘赶紧往身后藏了下,又憨笑着道:“婉仪妹子,团长吩咐的任务不能耽误,我先走了。” 周婉仪努了努嘴,走进书房,“哥,你这刚回来,又让小刘办什么事,着急忙慌的。” 周润卿唇角难得勾起弧度,嗓音依旧清洌:“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婉仪见大哥似乎心情不错,忽然凑到书桌前,双肘撑在桌面,边吃着苹果,边笑盈盈提议道:“哥,下午我们去接诗蕰姐下班,晚上一起去食堂吃火锅怎么样?” “我待会给食堂打声招呼,留个小灶。听说今早食堂送来了牛杂和鲜毛肚,可馋死我了。” “你这几日回来白天都不见人影,诗蕰姐那天还说想见你呢。” 第一卷 第5章 她心中的嫂子另有其人 周润卿皱眉瞥过来,沉声道:“越来越没有分寸,父亲和李叔叔共事,两家又是多年邻里,你起哄像什么样。” 周婉仪做了个鬼脸,压根儿不怕这个外冷内热从小把她宠到大的大哥。 周润卿又加重语气,严肃道:“我已经提交了结婚申请,对象是谁,等事成后我自会告诉家里。你别再口无遮拦,再闹我把你送到部队去,好好磨砺一番。” 周婉仪不是被送去部队吓到,反而被她哥这句结婚申请吓得都磕巴了,连嘴里的苹果都不香了。 “什么?哥你打了结婚报告?” “你这意思对象还不是诗蕰姐?” “除了诗蕰姐,你还要娶谁?你给我说清楚!爸妈不会同意的,我也不同意!” 周婉仪气鼓鼓地插着腰站在了哥哥面前,想要弄清楚是谁。 诗蕰姐是她心中的嫂嫂,也是她爸妈心里最属意的儿媳妇,谁也不能拆散! 周润卿看着眼前妹妹咋呼闹腾的模样,吵得他额头都在突突直跳,脑海中想起一副温淡如水的安静眉眼,隆起的眉头似被神奇地抚平。 “出去,我还有事。” 周婉仪被不情愿地打发出去,又想出去追问警卫员小刘,打听那女人的底细。 可惜等她追下楼,警卫员早已开车离开,气得她原地跺脚,又朝着家属院跑远了。 而书房内,周润卿又拿起军用电话,手指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对着听筒沉声道:“是蓉城军区康复院吗?我是周润卿。麻烦你们腾一张单人床位,以我个人代养的名义,费用我全额自费。” “对,给我未婚妻的母亲住。另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麻烦你们帮忙找一位经验丰富的看护,照顾日常起居,费用我这边按规定结算。还请尽快安排,多谢。” 警卫员小刘从街道办拿到证明手续,已是下午时分。 若非是持部队公函,对方不肯轻易给出证明,还嚷着林家资本家的身份。 小刘不敢声张,担心此事办不好对团长有影响,拿着证明便驱车赶回了军区收发室,准备加急寄往团部。 他还没走进收发室,便被躲在暗处的周婉仪给堵住了去路。 “我哥要娶谁,你不说清楚那女人的底细,我今天不会让你进这个门。” 小刘无奈道:“这是团长的命令,婉仪妹子,你别为难我了。” 周婉仪斩钉截铁道:“寄吧!反正到时候这报告到了李叔叔手里,所有人都不会同意。” 周婉仪气不过,还是决定先告状,又蹬着自行车冲到了军区办公楼,直奔父亲司令员的办公,却被父亲的通讯员告知:“司令员出去了,得明天回来。” 她不死心,又骑车赶到了母亲所在的文工团干部室,瞧见母亲坐在办公桌后优雅地喝着茶看演出名单,趴着门口喘息着道:“妈,咱家出大事了!” 周母放下茶杯和名单,见她急得满脸通红,慢条斯理道:“慌什么?咋咋唬唬的,别怪你哥说你。” 周婉仪焦急道:“哥哥他打了结婚报告,对象还不知道是谁呢,你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喝茶。” “什么?”周母唰得站起来,连工作也顾不上了,比闺女还着急:“走,回家去,问问你哥怎么回事。” 而此时家属院内,一道电话铃声响起。 周润卿走到桌边,接通,对方语气难掩客套:“周团长,床位已经为你加急腾出一张,就在护士站旁边,位置也不错,你这边最好尽快办理入住。” “护工也按照你的要求,找了个经验丰富的,你看什么时候过来,我好安排。” 周润卿点头:“好。我立刻带人过来。” “那行,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门口也传来叩门声。 小刘进来回话:“团长,手续都办好了,和结婚报告一并寄去了团部。” 周润卿颔首:“辛苦了。” 小刘又笑眯眯凑上来,“按你的吩咐,我给王政委也说了,他收到您的结婚报告,就会立刻上报给陈副主任,请你放心。他还在电话里,特意预祝你新婚快乐呢!” 周润卿唇角微弯起一抹弧度,为冷峻的轮廓染上一抹暖意。 “替我谢过老王,等回了岛,给他送盒喜糖去。” “是,团长。”小刘笑着应下,又忍不住说:“就是方才又碰见婉仪妹子,非要打听林同志的身份,我担心林同志的成分问题,始终是个雷,团长要不先给司令员敲个警钟。” 周润卿话语干脆:“不必。”又吩咐:“你跟我出去一趟。” 小刘点头,跟上团长的步伐,内心却不免叹口气。 他知道团长的顾虑,司令员最是注重团长的前程,若是提前知晓了,决不允许林同志那样的家庭,嫁进周家。 周润卿和警卫员前脚开车离开,后脚周婉仪母女俩才回来,吃了口尾气,就看见周润卿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 周婉仪这脑瓜灵机一动,“妈,大哥什么也不肯说,不会是那结婚对象成分有问题吧?” 周母眉头皱得更紧了,“别瞎胡说,等你爸回来再说。” 军总院内,林语秋为母亲又按摩擦身了一回,正拿着毛巾走出走廊,便看见周润卿和警卫员小刘朝这边走来。 她看着依旧陌生的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走廊窗户透进来,昏暗交织的夕阳下,也难掩松枝绿军装勾出的那遒劲轮廓,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 她面上强装镇定,内心却还是有些尴尬的无措。 分明不熟的两人,如今是未婚夫妻的名分,心底忽然没有上一次见面的从容,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林语秋感觉到脸颊好似投来一道灼灼的目光,不敢抬头,转头去看向小刘,唇角勾起浅笑。 “小刘同志,你们怎么这么晚过来?” 小刘愣了下,瞥了眼身旁神色不明的团长,又笑着回应:“是这样,林同志,疗养院那边床位腾出来了,团长说尽快带你母亲搬过去。” 说着,小刘又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林语秋手里的盆,“林同志,你去办理出院手续吧,这个交给我来洗。” 林语秋看着小刘走开,身后那道身影的存在感愈发明显,又准备先去护士站办理出院手续。 身后忽然冷不丁传来男人低磁的嗓音,“你的手好些了?” 林语秋望着前方空旷的走廊,一时陌生得没反应过来这人是和她讲话,转头故作刚听见似的,点了点头:“嗯?好多了。” 男人瞥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支药膏,语气平静:“用这个,效果很好。” 林语秋愣了下,接过药膏瞄了眼,铝制软管,印着部队代号和仅供军用的字样。 这款药膏效果非常好,曾经她腿摔伤,擦破了皮,大哥就是用这款药膏给她涂过几次,都没留疤。 她揣进兜里,语气礼貌又客气,轻声道:“谢谢周团长。” 话落,便快步朝着护士站走去。 男人看女人这副距他千里之外的样子微微挑眉,跟在她身后。 到了护士站,办理手续的护士八卦地朝她身后看了眼,林语秋也察觉到男人跟着站在她身后侧方的位置。 她后背紧绷,却没敢回头。 护士笑了笑,递来出院系列手续:“林同志,在这里签字。” 林语秋签完字,护士又递来费用清单:“这是押金条和费用清单,去住院收费处结算就行。” 林语秋去接,另一只手比她更快,磁性的嗓音明明隔着距离,却仿佛贴着她的耳畔滚烫而过。 “我来。” 林语秋心跳又好似漏了一拍,不太适应地躲开,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周润卿接过单子,淡淡扫她一眼,还是那么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轻描淡写道:“走吧。” 林语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又跟了上去。 到了住院收费处,男人出示军官证等证明,最后还有几块钱需要自费。 眼见男人从兜里掏钱,林语秋立刻将钱从兜里掏出来,语气坚决:“我自己付。” 男人看着她柔弱的外表下,露出一副清冷倔强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勾。 回到病房,周润卿让小刘从医院找来一辆铁制轮椅。 林语秋忙搀扶母亲起身,却难以将母亲抱下床,姿态略显窘迫,几缕碎发也汗湿地黏在了颊边,衬得她脸颊愈加白里透粉。 周润卿走过来,轻拍了下她的臂弯,示意她起身。 “我来。” 林语秋闻言起身,看着周润卿轻易将病床上的母亲抱起,放在了轮椅上,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没人知道这些照顾母亲的日夜,她多么希望自己生出一双有力的臂膀。 母亲虽无法动弹,却在看见周润卿后,眼神里露出问询的意味来,让林语秋不知如何作答。 要如何告诉母亲,这是她只见过一面,便即将结婚的丈夫。 第一卷 第6章 男人的青梅竹马 小刘背上行李,周润卿推着母亲往病房外走,她缓缓跟在男人身后,浑身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仍记得刚住院时,还在街道办医院,那时母亲瘫痪不醒,所有兵荒马乱只有她一个人扛。 攥着单据跑上跑下,病房日夜只有她一人看守,还有筹不到医药费的窘迫与辛酸,只有她自己清楚。 如今有人替她拎起沉甸甸的行李,替她分担照顾母亲的责任。 她望着前方男人推着轮椅的挺拔身影,以及周遭小护士们投来的八卦目光,内心免不了一阵局促。 母亲醒了过来,还能住进环境更好的疗养院,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 从昏暗的医院走廊出来,阳光也像是为此刻庆贺,漫过瓦房的脊线,将斑驳的墙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金边。 内心那块石头也落了地,浑身都被暖阳熏得软乎乎的,像晒足了太阳的棉被,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些。 走到医院大楼门口,周润卿吩咐:“小刘,去把车开过来。” “是,团长。” 小刘忙双手提溜着行李跑向停车场。 粗尼龙线网兜里,装满了锅碗瓢盆,不似旁人行李那么规整。 走路时本就颠得叮咚作响,动作幅度一大更是跟串不成调的铃铛似的。 林语秋听着这叮叮当当的响声,忽然内心有种难以形容的羞赧与窘迫。 她快步跟上去,语气诚恳:“小刘,我来拿吧。” 小刘憨笑道:“不用了,林同志,你和团长在这里等着。” 警卫员小刘一走,身旁仿佛静谧地能听见因拘谨无措而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转身的瞬间,却还是望见轮椅后那道颀长又陌生的身影。 看着母亲投来的殷切视线,又笑容温柔走到母亲身旁,握着母亲的手,语气轻柔解释:“妈妈,我们是去疗养院。” 母亲情况有所好转,能含糊发出声音,嘴角也挂着往日温婉的笑意。 母亲发出“他”的口型,明显是询问身后的同志是谁? 林语秋对周润卿是感激又无措的,却不知如何向母亲开口。 不经意抬头,瞥过男人清隽的侧脸轮廓,下颌角的弧度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凌厉劲儿。 忽然,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男人掀眼望过来。 那一瞬,那张英俊到令人心窒的面庞,投来一道居高临下睥睨的目光,像细窄的刀锋,在她心底飞快划过,留下一阵说不清的麻意。 林语秋迅速错开视线,缓了几秒,才弯腰朝母亲轻声细语道:“是哥哥的战友。哥哥的抚恤金也是他送来的。” 母亲许是想起往日大哥身穿军装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湿意,那份无法言说的悲恸,使气氛都有些凝结。 周润卿目光微垂,余光扫过女人话落后偷觑过来的慌乱眼神,并没有当场拆穿两人的真实关系,而是稳稳地扶住轮椅,语调平缓沉稳地说:“伯母放心,今后我会照顾好小秋。” 男人的话语透着令人信服的笃定,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内心,漾起细碎的涟漪,为这份相识数日的陌生掺了说不清的安定,又带着让人无措的慌乱。 林语秋急忙去看母亲的反应,只见母亲朝她温柔一笑,眼底满是疼惜和拖累的愧疚。 记忆里温柔强大的母亲,此刻竟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下,酸涩得厉害。 小刘很快开车过来,停在住院部门口。 周润卿推着轮椅上前,先将林母放上车,又在林语秋上车时,伸手过来欲扶。 林语秋瞥过那只指骨修长,又一看便充满力量感的大手,礼貌而客气道:“不用了谢谢。” 她踮脚扶住车门框,另一只脚借力蹬着车身下沿,往里进时却忽略了这车底盘过高,一时没撑上去,往后仰了下,忽然撞上一道宽阔又结实的胸膛。 她脸颊腾得热了,偏过头满脸歉意:“不好意思。” 却在回头的瞬间,唇角又不小心擦过男人的下颌,一道从洁白如玉的白衬衣领飘出,好似山间林雾般的清香,混着温热呼吸的轻柔香气拂过鼻端,好闻得令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语秋迅速转过头,尴尬得像只鹌鹑一样埋着头,粉润的颊边露出一抹红来。 那抹红落在男人眼里,却像往日夏天海岛椰子林摘下来解渴的红荔枝,透着令人想要剥开尝一口的水润清甜。 周润卿不动声色多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 一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握住她的臂弯,将她半抱着托了上去。 合上车门,又往副驾驶走。 忽然一道甜美的声音从住院部门口传来,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润卿。” 车窗外的男人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林语秋也好奇朝车窗外张望,瞧见竟是病房见过的那个漂亮女医生。 她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便服,肩上还挎着红十字药箱。 一件月白色棉绒线衣,下身鹅黄色细格纹的半裙,勾出婀娜柔婉的身段,在余晖下,像一抹温柔的月光,透着令任何人都会心动的柔美。 她不禁低头看着自己,穿着不显眼的粗布工装,衣角袖口都磨到破损。 被扣上资本家的帽子,连往日最喜爱的衣裙都无法再穿。 她按捺住内心的失落,缓缓平复,又忍不住望向窗外。 女医生瞧见是周润卿后,又眼睛一亮,拔腿朝着男人的方向跑过来,声音也拔高几分,带着明显的雀跃。 “润卿,真的是你,你是来接我的?” 林语秋望着车外的女同志,从她的语调里听出几分在外人面前绝不会有的撒娇意味,尾音轻轻晃着。 她曾经在谢清微面前也是这副模样。 忽然很想看清这个对她而言,尚且陌生的未婚夫,此刻会是什么神情,可惜男人背身而立。 她听见周润卿声音和缓道:“今日不巧,来接一位老人出院。” 忽然,女医生朝车内看来,撞上她的目光,神色僵了一瞬,又略带诧异地勾唇笑道:“润卿,车里人是?” 周润卿也转过头来,看见车内她还来不及躲开的目光,语气干脆得没有任何遮掩的余地:“未婚妻。” 林语秋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在外人面前吐露两人的关系。 她看见女医生瞬间僵硬的面容,那眸中不可置信的破碎,酸涩,不甘,甚至是强自镇定的牵强笑容,都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负罪感。 如若不是为了报恩,周润卿不会娶她,而她也深知,嫁给周润卿是为了母亲得到更好的治疗。 “你什么时候有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没听伯母说过。” “刚定的。” “那恭喜你。” 女医生话落,便红着眼,仓促转身离开。 周润卿拉开车门,坐进来。 小刘想必也是认识女医生,看了眼男人欲言又止,又咳嗽一声,启动了车子。 林语秋望着车前座男人的后脑勺,内心不由得想起女医生方才那熟稔的口吻,可她又有什么资格问出口。 第一卷 第7章 不介意她的资本家身份 到了疗养院,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里走,推开挨着护士站的一扇门。 “周团长,这是按您的要求安排的病房,您看看还需要什么?” 走进病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单人床边立着崭新的床头柜,高脚架上脸盆毛巾搪瓷杯一应俱全,明显是高规格的病房。 林语秋内心咯噔一下,侧头看向周润卿,唇瓣动了动,想问这得花多少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如今自己拿不出太多钱,问出口也是徒增难堪。 周润卿却看向林语秋,低沉嗓音带着几分让人舒坦的温和:“你觉得如何?” 工作人员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笑着问候:“周团长,这是您未婚妻吧。” 林语秋内心一紧,微笑颔首,又朝男人点头道:“这里挺好的。” 房间定下来,工作人员又领了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护工进来,笑着说:“周团长,这是按您的吩咐找的护工,手脚麻利,照顾病人也细心。”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们疗养院有个规矩,晚上不能留家属陪护,白日探望也需走正规流程申请,还请两位多担待。” 林语秋愣了下,不能陪护,那她如何守着母亲。 不等她慌了神,男人又声音沉稳地开口:“开一间招待所,要环境好点的。” 工作人员笑着应下,又很快开好了疗养院内属招待所的房间,递给他们钥匙。 安置好母亲,周润卿便拿着钥匙,领着她往招待所走。 招待所就在疗养院隔壁,几步路的距离。 走进招待所,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后,周润卿扫了眼屋内,便回头吩咐小刘出去买些日常用品。 林语秋走进房间,虽然房间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整洁。 公共区域除了卫生间,还有盥洗室和淋浴间,林语秋已经很满足了。 最令人舒心的是,窗户敞着,晚风带着院子里的草木芬芳飘进来,一点也没有寻常招待所的霉味。 林语秋走到窗边,眺望远方,天边的云好似融成一缕缕金齑薄粉洒下来,映得远处的粉白花瓣镀了一层蜜,竟让人感受到一丝鲜活的甜意。 忽然,身旁传来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尾音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动容:“这里环境怎么样?先委屈几日。等报告下来,领完证,你搬进大院住。” 林语秋转过头,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眉目冷峻,话语却似春雨无声融进心底。 周润卿低头看着女人眸中似有盈盈波光闪烁,心底好似被猫爪挠过似的。 昔日金娇玉贵养大的姑娘,如今这般招人疼。 他低声叮嘱,“你的口粮等我们结完婚,再给你迁过来,这几日我先安排人给你送饭。” 又从军装前襟掏出小本和钢笔,写下一串数字,“需要什么,随时跟我提,这是家里的电话。” 林语秋鼻头一酸,抄家连她和母亲的口粮本也抄走了,若不是周润卿,她恐怕还和母亲吃着路边买来的红薯果腹。 她点了点头,接过了写着电话的信纸,抬眸时嫩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感激:“谢谢。” 周润卿眸光微动,深深看她一眼,语调沉缓道:“你我将是夫妻,不必生疏。” 林语秋望着男人眸中的深邃,好似被那两个字眼灼烫了般,脸颊微微发热,也错开了目光不知如何回应。 她咕哝闷出一声:“哦。” 周润卿看着女人初雪般腻人的丰腴颊边,晕出一团薄粉,胜过昔日所有见之不忘的春色。 他饶有兴致多看两眼,清冷凌厉的眉眼,却丝毫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忽然拉过茶几旁的两把椅子,一把放到她面前,眼神示意她坐,又扶正椅子坐下。 待她坐下后,方专注地凝视着她,不疾不徐道:“有没有想问的?” 林语秋点头又摇头。 她迫切想问清楚大哥如何将自己托付给他,也想问那个女医生和他什么关系,可她卑劣地不想打破这层隔膜。 不论他有何目的,这场婚姻都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缓缓轻笑,眸中满是讨好的温柔。 男人眸中不辩喜怒,忽然探身过来,动作迅捷得像捕猎的狼,带着摄人的攻击力。 林语秋猝不及防看着男人骤然贴近,那张英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都刹那停滞了半拍。 男人指腹抚过她颊边,捏住了她的一团脸颊肉,薄唇溢出一丝低哑蛊惑的喉音:“这么乖么。” 脸颊感受到那粗粝的触感,胸腔瞬间好似装了一只小兽,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尖发颤,耳膜嗡嗡作响,根本没听清男人说了什么。 男人很快便抽回了手,唇角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浅弧,为冷峻的轮廓增添了一抹铁血柔情。 他平静而镇重地看着她说:“我不想我的妻子,眼里露出讨好我的眼神。” “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我既然决定娶你,便会尽力对你好,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林语秋微微缓过神,方又蹙眉:“可是我的身份——” 周润卿闻言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转着钢笔,“资本家的身份,难道还能碍着我不成?” 他摇了摇头,“我不介意。”语气里的轻慢与桀骜,与平时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似乎并不在乎她是什么身份。 林语秋始终不安:“我还没见过你的家人,他们会同意么?” 周润卿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极为慵然,语气霸道又不容置喙道:“这些你不必忧心,只需准备好做我的妻子。” 林语秋咽下有关他家庭的满腹疑问,又鬼使神差地问:“那今天那个女医生是你什么人?” 周润卿收起了那份慵然,正色起来,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说诗蕰,是我们大院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妹妹。”又忽然深深注视着她,意味深长道,“你很在意她?” 林语秋慌忙摇头:“没有。”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小刘呼哧哼哧的声音。 “团长,东西买回来了。” 小刘提着大包小包进来,全是一些日常用品。 林语秋迎上去接,“小刘麻烦你了。” 小刘摆摆手,把东西往桌上放,笑着回话:“不麻烦,都是团长特意交代的,花的也是团长的钱。” 林语秋看着那一堆崭新的物件,毛巾脸盆搪瓷缸牙膏牙刷,明明招待所里也备着,但他就是准备了新的。 若是从前,她也会讲究这些,可经过了家破人亡,她还有什么条件去穷讲究。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看见小刘连蜡烛都买了,必然也是男人吩咐的。 现在市里电力供应不稳定,在医院便是经常停电。 她竟是没想到,男人心思细腻到这个地步。 窗外夜色渐深,方才还能借着余晖清晰看清屋内,这会必须开灯。 林语秋拉开白炽灯,看着还站在屋内的男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小刘已经在门外候着,男人却插着兜,颀长挺拔的身姿,在屋内巡视领地般溜达了一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会儿站在窗边上下张望,拽了拽窗户有没有锁紧,一会儿又抬头望着那只瓦数不大的白炽灯,微微拧眉。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慢悠悠回头看来,启唇:“饿了么?” 肚子忽然应景地咕噜两声,她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又低眉浅笑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我待会随便吃点就好了。” 周润卿却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尖尖小小的下巴上,好似无声丈量了一下,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分明是觉得比前几日又清瘦了。 “收拾一下,跟我出去。” 小刘在门外闻言扒门张望:“团长,可是回大院?” 周润卿点头:“嗯。” 林语秋内心突地一跳,“我也要去?” 第一卷 第8章 大院食堂碰见周家人 夜色深得发稠,吉普车碾过水泥路,缓缓停在军区大院的铁门前。 持枪哨兵上前核对了通行证件,又朝着车厢内扫了眼,目光落在林语秋脸上,停了一瞬,简单盘问两句,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放行。 林语秋望着马路两侧的行道树香樟,空气中弥漫着使回忆发酵的潮气。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两年前大哥在这里有场相亲。 女方是军区文工团舞蹈队的女演员,工作繁忙,趁着大哥探亲假,才在食堂见过一面。 大哥怕他嘴笨,竟带着妹妹来相亲。 那天,她见到了大哥从未有过的一面。 往日在弟弟妹妹面前英勇神武无所不能的大哥,站在那位甜美娇笑的女同志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话刚到嘴边就拐了弯,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没把一句完整的话顺下来。 那之后两人便保持着书信往来,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每每提及这个未来大嫂,大哥那般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会臊得红了耳廓。 如今大哥牺牲,对方肯定也收到了消息。 就在她思绪飘远时,车子已经停在了一栋宽敞的苏式红砖楼门口,宣传栏上贴着拥军爱民的宣传画,和食堂一周食谱。 林语秋跟在周润卿身后,走进食堂,立刻有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炊事员迎上来:“周团长来啦,今早后勤刚拉来一筐新鲜毛肚和下水,还有刚从机关菜地里摘的大白菜,水灵着呢。” 周润卿微微颔首,“烧口热汤,弄个小锅烫烫,多来些荤的,账记我名下,晚点来结。” 军区干部时常通宵,野外驻训,有时执行任务晚归,为了保障身体健康,食堂都会给开设小灶,这都是按制度标准来的。 周润卿虽说驻地在海岛,不在蓉城军区,但自小在蓉城军区大院长大,靠着父辈的关系,在这食堂里,比旁人多了些便利。 炊事员领着他们去小灶室,又回去备菜。 小灶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内设一张方桌。 因为多用来招待领导干部,靠墙备着用来净手的粗瓷大面盆和搪瓷热水壶,还挂着几条干净的毛巾。 小刘拎着热水壶先出去打水,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小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忽然,呲啦一声轻响,是木椅腿蹭过水泥地面的动静。 林语秋还没回过神,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将她往椅子处轻轻一带。 “你先坐会儿。” 低沉的嗓音裹着温热气息,落在耳边时带着点磁性的沙哑。 林语秋脸颊腾得一下烧了起来,手腕上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口,撞得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就彻底紊乱了,咚咚如擂鼓。 她偏过头看向男人走出门外的英挺身影,他步子迈得稳,肩背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一股军营里淬炼出来的硬气。 每次靠近时,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凛冽又滚烫的男性荷尔蒙,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在椅子上坐下,轻捏了捏微微酥麻的手腕,又抚过发烫的脸颊,竟生出一丝恼意。 没过多久,男人和炊事员一块进来。 炊事员直接将巴掌大的铸铁炭炉往方桌中央一搁,炉子里烧着无烟煤球,燃起火苗后,又将一口盛满热汤的深底铸铁锅架在火炉上,没过一会锅里的热汤咕嘟咕嘟冒泡。 为了省事,男人将肉片牛杂下水类荤菜先放锅子里煮透入味,加了满满当当一大锅,旁边架子上还放了几个竹编簸箕,里面是洗净切好的大白菜,白萝卜,粉条。 炊事员在一旁介绍,蔬菜都是机关菜地新摘的,粉条也是后勤部粉坊自制的红薯粉。 林语秋没想到男人作为团长,还会挽起袖子下厨,脸上难掩惊讶。 小刘此时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林同志,热水来了。”又递上香胰子。 “谢谢。” 林语秋起身洗手,瞥见男人在那拿着锅勺翻动热汤。 小刘见状,咧嘴一笑,凑过来为团长刷好感:“林同志,等你跟着我们团长随军就知道了。我们团长那是上得了战场,进得了厨房。” “平日里省吃俭用的,省了好几个月的粮票肉票,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林语秋眼神忽然微顿,又朝小刘微笑颔首,擦完手便回到椅子上。 她目光朝着拿碗夹菜的周润卿投去,一时沉浸在男人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中,可小刘的话,令她内心敲响了警钟。 难道周润卿想要她婚后随军? 男人不是只为了报恩娶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么? 随军她又如何能照顾母亲。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周润卿先用公筷,夹了一整碗的毛肚肉片,放到她面前。 “尝尝味道如何?” 话落,又拉过她身旁椅子坐下。 林语秋撇了一眼男人毫不避讳的姿态,又看向食堂炊事员,所有人都并未露出异样,显然是知晓了他们的关系。 她低下头,夹起一块肉片刚碰到舌尖,那骨汤浸润的鲜香味就炸开了,烫得她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咽。 这么美好的肉香味,却恍若隔世。 她太久没尝过这般滋味了。 自从家里出事,口粮本被扣,别说肉了,连要粮票的米面都买不到,只能多花点钱,在食堂求着师傅留一些菜粥。 那段日子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男人许是以为她烫着了,忽然探手过来,扣住她的下巴轻轻掰开,指腹却若有若无按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那触感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她愣了半秒,脸红过后,又后知后觉,自己竟没有半分不喜。 只感觉他的手指很干净,还很香。 檀香味的皂香。 林语秋耳廓渐渐发热,又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淡淡道:“太烫了就吐出来。” 她抬眼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的俊朗眉目,似乎是她想歪了,忍着唇瓣上酥麻的异样,红着脸吐出来,就被男人掌心接住,丝毫不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周润卿掏出巾帕擦了擦手,又轻声细语提醒:“慢点吃,别再烫着。” 林语秋应了声,埋头吃肉,也不顾什么吃相了,似乎是要将缺了半个月的肉都补回来。 满满一大锅肉片和牛杂,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 周润卿没吃几筷子,就专注给她夹菜。 “生的大家闺秀的,没想到这么能吃。” 林语秋又不争气的脸热了,这次是被男人调侃的尴尬。 她确实从小被家里按着规矩教养,可如今哪还有什么林小姐。 饿了半个月,哪里还顾得上礼数。 她抬眼看他,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你养不起么?” 眼尾还带着点被宠出来的娇矜劲儿,似乎将那隐藏严实的脾性都勾出来了。 话落,连她自己都愣了愣,这语气像极了从前父亲和哥哥们还在时,她被宠出来的娇蛮。 如今没了靠山,这点子娇蛮本该磨平了才是,偏又在他面前,竟半点没忍住。 恍惚间,看见男人唇角勾起一抹促狭,才反应过来闹了什么笑话,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 男人目光毫无遮拦落在她脸上,像带着钩子似的勾着人的眼:“怎么养不起?” 下一句,又是带着说一不二的轻狂劲儿:“生半个排都养得起。” 林语秋耳朵烫得厉害,忙不迭埋头,恨不得捂住双耳,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忽然,室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一听便是打抱不平的语气。 “诗蕰姐,你放心,我们不会让那个女人进门的。” “你难受一晚都没吃饭,我和妈妈陪你来吃点。” 下一瞬,一道激愤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大哥!你怎么在这?这就是你那个瞒着家里的结婚对象?” 第一卷 第9章 楚楚可怜小白花 这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林语秋手里的筷子都没拿稳,啪嗒一声撞在搪瓷碗沿上。 她抬眼望去,门口正站着个眉眼和周润卿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姑娘,梳着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杏眼圆睁,眼神在她身上凝了一瞬,又转而瞪向周润卿,俨然气得发抖。 “大哥,你居然敢带她来食堂吃饭!你不怕熟人认出来?” “妈和诗蕰姐都在,我看你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又见那位漂亮的女医生挽着一位穿着军装的妇女同志走进来。 妇女同志身姿秀挺,眉眼间透着股优雅的贵气,白皙匀净的眉眼完全看不出年纪。 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冰,只淡淡朝她扫了一眼,便再也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眼神再收敛,也能让人察觉出几分轻蔑和不屑。 转而又严肃地看向身旁的男人,脸色沉得像看着辱没了门楣的逆子,声音也掷地有声,带着母亲的威严:“出来!” 林语秋瞬间就明白她便是周润卿的母亲。 身旁的男人却没什么慌乱,只是微微侧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而安抚:“别怕,没事。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周润卿起身,走到周婉仪身旁时,目光扫过自家妹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别给我惹事。” 等人前脚出了那扇门,周婉仪后脚便冲到了林语秋面前,下巴扬得高高的,带着十足的示威,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就是我哥结婚报告上的对象?你到底是谁?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嫁给我哥有什么目的?” “婉仪妹子,你这就过分了,查户口呢。”警卫员小刘看不下去,打圆场道,“哪有你这么盘问人的,跟审犯人似的,你这样过分,到时候团长肯定要罚你。”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周婉仪睨了小刘一眼,又满脸不善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生得的确是楚楚可怜,雪肤花貌的,穿着粗布旧衣也掩不了那股子惹人垂怜的劲儿。 尤其是一双似蹙非蹙含烟眉,跟谁欺负了她似的。 她是想不通英明睿智的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楚楚可怜的小娇花,甚至为了她,干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 自古婚姻讲的是门当户对,还是哥哥告诉她的。 从小不准她和浑不吝的人来往,怎么轮到自己个儿,就猪油蒙了心,连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都不顾了。 “回答我的问题,胆子这么小,楚楚可怜的,我哥怎么看上你的?真是想不明白。” 李诗蕰走进来,目光复杂地看了林语秋一眼,又蹙眉道:“婉仪,过分了。” 周婉仪叹气道:“诗蕰姐,你就是太善良了,现在这女人都被我哥带到大院,马上就要登堂入室,你还替人家说话呢。” 话落,又似笑非笑看着林语秋,“我们周家门槛高着呢,可不是随便哪个,都能踏进来。” “你快说,我哥为什么会娶你,从前可没听过他有你这么个结婚对象。” 林语秋面无表情道:“你哥为什么娶我,应该去问你哥,而不是问我。” 周婉仪被她这番态度气疯了,“你别得意。” “我爸妈不会同意你嫁进来的,我妈眼里的儿媳妇是诗蕰姐,我眼里的嫂嫂也是诗蕰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不会是用什么来威胁我哥吧,我哥难不成还喜欢你?我可从来没听过你。” “我哥这么多年,走得近的异性,除了我这个亲妹妹,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诗蕰姐。” 林语秋也不知这股瞬间涌上来的酸涩从何而来,又一口咬定:“我不知道。” 周婉仪却不依不饶:“肯定是你威胁我哥,你说清楚。” 正僵持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周婉仪!” 周润卿板着脸走进来,眼神刀锋似的刮了周婉仪一眼。 周婉仪最怕她哥露出这种眼神,从小到大还没见大哥这么凶过她,瞬间委屈得瘪嘴。 可她哥跟没看见似的,不仅没安慰她,还不等她心绪平复,便朝着身后警卫员偏了偏头,声线冷硬:“小刘,这批女兵招的是什么兵?报名截止什么时候?” 周婉仪心里咯噔一下。 就听警卫员小刘轻咳一声,“回团长,招的是后勤和通讯女兵!半个月前就开始登记报名,还有十天截止。” 继而,又听他添油加醋感慨道:“海岛上训练苦得嘞!谁去都得掉层皮!尤其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丫头,一上海岛,日头毒得能晒脱三层皮,海风跟刀子似的把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刮得起皴儿,再漂亮的丫头去了都熬成黑煤球了。可怜再苦再累,白天还得扛着枪巡逻,还要跟着男兵一块修工程,扛物资,怕是去了没多久就要哭着回家了!” 周婉仪吓得眼珠子都不转了,便听见她大哥幽恻恻的声音飘来:“给她报名。” 警卫员小刘朝周婉仪眨了眨眼,点头应下:“是。” 周婉仪三魂去了七魄,脸唰地白了,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带着哭腔,忙跺脚讨饶:“我不去!大哥,求求你了,我可不想去海岛!那鬼地方是人呆的地方吗?风吹日晒的,我才不去受罪。” 周母也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林语秋身上,说不上善意,但也没再露出那般轻蔑的眼神。 周婉仪见到周母,见到了救星似的撒娇道:“妈妈,你快阻止哥哥,我才不去海岛。” 周母也没办法,“你哥向来说一不二,谁让你惹他的。” 周婉仪更气了:“我要向爸爸告状,爸爸肯定不会让我去受苦的,哥哥你不准这么霸道!” 周润卿没理会她的哭喊,径直走到林语秋面前,周身的冷冽气息尽数褪去,目光落在她坐着都撑得鼓鼓的肚子上,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吃饱了么?我先送你回去。” 林语秋似乎也受到了惊吓,乖巧地嗯了一声,还带出来一声饱嗝儿,又忙捂住嘴。 她没看见男人暗自勾起的唇角,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修罗场,而这一幕,恰好又角落另一人敏锐捕捉到,徒留黯然神伤。 林语秋起身到了门口,路过周母面前时,内心免不了忐忑。 周润卿停下脚步,轻声道:“妈,我先送她过去。” 周母竟没反对,微微颔首。 林语秋满腹疑问,直到上了车,还不可思议。 她们林家是板上钉钉的资本家,便是举家受了牵连,在这个特殊环境,任何人都不会同意自己儿子和她结婚。 更何况生在大院这个政治中心,大多数人为了权力仕途汲汲营营的地方。 车厢内的光线昏昏暗暗,周润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进副驾驶,而是与她并肩坐在了后排。 明明不算逼仄的空间,他一落座,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她下意识往窗边挪动,肩膀靠在了车窗,可两人的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他的腿部肌肉很硬,衣料摩挲的触感细密又清晰,一路从腿侧沿着脉络,蔓延到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寂静在车厢内无声蔓延,窗外路灯一盏盏闪过,晕开模糊的光晕。 她怔愣间,听见身旁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你在想什么?” 林语秋心头惴惴,又忽然低声问:“你真的给你妹妹报名守岛女兵?” 周润卿许是为了听清,微微朝她这方侧身,本就挨着的腿部,好似瞬间有一阵麻痒爬过。 她避无可避,偏生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她的性子太过骄纵,是该磨砺一番,不然永远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 林语秋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道:“那我们结了婚,也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忐忑,侧过头看她,“怎么了?被小刘那番话吓到了?” “我不太想。”她垂着眼睫,声音轻若蚊蝇:“我想留在这里,照顾妈妈。” 话一落下,车厢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黑暗里,她在等他回应。 可没等来男人开口,她放在身前的手,猝不及防被男人的温热手掌紧紧攥住,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挣脱不掉。 那十指相贴的触感,是从未有过的紧密,像藤蔓缠上枝桠,丝丝缕缕地收紧,让她莫名产生一种心脏也被缠绕的错觉。 第一卷 第10章 感觉从前哥哥是喜欢青梅竹马的 军区大院内,周润卿送林语秋走后,食堂里的喧嚣也散了大半。 炊事员给另弄了汤锅,周婉仪吃得津津有味,可桌边两人却没什么胃口,囫囵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蜡,没一会便放下碗筷,相顾无言地起身往外走。 周婉仪见状,吃完最后一筷子肉片,也起身跟了上去。 她挽上李诗蕰的胳膊,瞥了眼走在前方的周母,不明白妈妈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转头又觑了眼李诗蕰的脸色。 她眼珠一转,辫梢甩得老高,凑近诗蕰姐耳边,愤愤不平道:“诗蕰姐,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我的嫂子。” 李诗蕰轻轻一笑,唇角却难掩滞涩。 周婉仪又信誓旦旦道:“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哥哥对你多好啊,我可是看在眼里的。怎么就突然变了,我也想不明白。” “但我感觉,哥哥从前是喜欢你的。” “他从部队回来,给我带一份礼物,就会给你带一份礼物,这不是喜欢你是什么?大院那么多女孩子,他可从没给旁人送过礼物。” 李诗蕰微垂着头,不愿让旁人看清她的脆弱,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发颤的尾音:“或许是我自小会错了意,润卿他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她又看向周婉仪,忍着眼眶泛红,露出一抹亲切柔婉的笑:“婉仪,今后你不要那么说了。” “我只是比她先认识你哥,可感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 周婉仪又用力抱了抱李诗蕰的手臂,挨着她肩膀撒娇道:“我不管。我才不喜欢那个女人,她一来我哥就生怕我欺负了她,对我凶巴巴的,还要送我去部队受苦受难。” 走到家属院楼下,周母转过身来,撇了周婉仪一眼,周婉仪乖巧地跑上前,抱着周母撒泼打滚念叨她打死也不去海岛。 周母又看向李诗蕰,笑容还是从前那般亲和。 “婉仪,你早些回去休息。” 李诗蕰红着眼眶,却骄傲得半点失态也不肯露,轻轻唤了声:“伯母。” 周母轻叹,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也含着一丝愧疚:“伯母一直把你当做半个女儿了。可润卿他铁了心,你早些想开。” 李诗蕰回到家,坐在客厅看报纸的军区政治部主任李常春,一见到心肝宝贝女儿,立马把报纸一扔,脸上堆起宠溺的笑,那股子谄媚劲儿,恨不得把尾巴摇起来。 “哎哟,爸爸的宝贝乖女儿回来咯。一下班又去周家这么晚回来,吃了饭没有啊?爸爸这就去给你做。糖醋排骨还是红烧鱼,你说了算!” 李父跟着女儿上楼,见女儿冲进房间,便啪地锁上了门,才察觉出不对劲,又听里面传出细细碎碎的啜泣声,顿时心急如焚。 “乖女儿,你别吓爸爸,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告诉爸爸,爸爸给你出气!” “周家那小子像是从部队休假回来了,是不是他胆敢欺负你了?” “爸爸这就去找这小子算账!” 屋内李诗蕰先是闷不吭声,听见父亲宠溺的轻哄,满腔委屈像是泄洪般倾泻而出,被问得急了,又没忍住哽咽着吐露心声:“爸爸,他要结婚了。” 门外李常春听见女儿哭得歇斯底里,从未见女儿这么伤心过,作为父亲,恨不得杀了那个让女儿伤心的男人。 李常春脸色铁青,大步流星走下楼,立刻打电话给周润卿所在的海岛团部,打探消息真伪。 他目前还没收到消息,难道是这些底下的人阳奉阴违。 结果电话接通,海岛团部表示的确收到周润卿的结婚报告。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份报告竟被特意吩咐过,瞒着他这个政治部主任,径直送到副主任手上。 李常春顿时气得大发雷霆,不禁生气这周家小子竟然当真打了结婚报告,试图把他蒙在鼓里,太过目无上级,更生气让他的女儿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周润卿虽说有个司令员父亲,但如若不是他在军区党委屡次替这小子拍板撑腰,这小子年纪轻轻,又岂能一步登天,坐上团长的位置! 如今这小子不仅当众打了他的脸,犯了政治错误,要娶个什么资本家的女儿! 还让自家宝贝女儿受了委屈! 李常春立刻又抓起听筒,手指快速在拨盘上转了几圈,短促的机械声后,静等电话转接。 一声“老陈啊”刚响起,电话的嗡鸣声便在寂静的屋里悄悄荡开,楼上漏进光线的门缝后,李诗蕰呆愣在原地,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清晨的军区政务大楼飘着冷雾,吉普车在楼下停了一宿。 陈副主任匆匆步入办公楼,往办公室走,冷不丁瞧见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早早立在那。 军装上落了些许薄霜,分明是候了一夜。 他掏出钥匙开门而入,转头看着迈步进来的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主任昨晚就打电话痛批一顿,说你罔顾组织秩序,目无上级!” “团部虽给你通过了,但你这个对象是资本家出身,军区政审这一关,那是你亲爹来了都过不了!” “还有你的年龄,” “主任的原话,二十五岁的团长,肩上扛的是国家,不是儿女情长,晚两年结婚,是组织对你的栽培!” 陈副主任唇枪舌剑,口头批判盖脸落下,而对面的人,笔挺的站姿透着股无坚不摧的硬气,眉眼间亦满是笃定,半点惧色也无。 他是很欣赏这孩子,也是自幼看着这孩子长大,终是于心不忍,“主任的心思,你还不清楚?他就那么一个宝贝闺女,你若是非要娶这姑娘,那你就拖着!别想他点头!” 他语重心长劝告:“你要是铁了心,他也跟你铁了心,到时候你拖得起,那小姑娘也得被你耽误了。” 周润卿紧锁眉头,盯着陈副主任,一字一句道:“陈叔叔,我知道你为难,但这婚我结定了。” “团部的结婚报告,想来已经先打电话知会您了。正式文件随后就到,您只管审查。” “李叔叔那里,我亲自去找他谈。” 话落,他转身便走。 从政务大楼出来,驾车前往家属院。 路过家门口时停都没停,径直驶向另一处复式家属楼下。 书房外,秘书笃笃敲门。 “主任,周团长来了。” 李常春正在办公桌后埋首批阅文件,老花镜片早已滑落鼻翼。 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老辣,一声短促冷笑过来,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第一卷 第11章 狐狸精 周润卿推门而入,桌后的人听见动静,头也未抬,声音不怒自威:“你倒是有胆子,敢瞒着我找上陈主任!” “怎么?” “你觉得我这个政治部主任,会拦着你娶资本家的女儿?” 周润卿一言不发,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常春猛地拍案而起,几步跨到周润卿面前,疾言厉色道:“你别忘了,除了你父亲托举,是谁牵线搭桥的让你坐到了这个位置!” “怎么?这次战场上立了功,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和你父亲一起扛过枪,挨过子弹,你从小答应要照顾诗蕰,如今竟敢为了一个认识两三天的资本家女儿,伤害我的女儿!” 继而,又语含威胁道:“你要记住,我既能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也能让你再也爬不起来!” 周润卿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缓缓抬眼,语气平稳道:“李叔叔,您的举荐提拔之恩,我没齿难忘。” “但对诗蕰,我从未骗过你,在我心里,她从来都只是妹妹。”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李常春气急败坏,指着他怒斥道:“你就是把她当成妹妹,那你也得给我一辈子宠她爱她!” “她妈走得早,从小只有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可我又能守着她几年?” “你从小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女婿,对你更是对待半个亲儿子!我不求你回报我,但求你善待她。” “女儿就是我的命!你胆敢伤害她,我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周润卿迎着他盛怒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反而面露从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李叔叔,我父亲教我,做人要守诺。我既然答应娶她,就不能违背诺言。至于前程,” 他拽下胸前的党徽,放在桌上,“若组织觉得我不配,这个团长的位置,也可以交出来!” 话落,周润卿转身便走,脚步沉稳,不带丝毫留恋,留下李主任在书房气的半晌没缓过来。 刚出书房,又撞见立在门口的李诗蕰。 他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诗蕰望着那道干脆的背影,心底好似冷厉刀锋划过,徒留刺骨寒凉。 踱步进书房,瞧见父亲气得捂着胸口,脸色十分难看,顿时焦急上前,“爸爸,你没事吧?” 李常春摆了摆手,走到桌后椅子坐下,盯着那枚党徽,怒极反笑。 李诗蕰也看向桌上那枚党徽,闪着冷冽清辉,就像他的人,遥远的仿若一缕让人无法触及的月光。 这么多年,还是走不进他的心! 原以为他是真的不懂情爱,冷酷无情,可那份温柔,却唯独给了那个女人。 她始终忘不了,食堂撞见的那一幕,男人唇角漾起的柔情,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着她的心。 她太清楚了,从小到大,他眼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温度。 那些潮湿的回忆像腐朽的铁锈,一下子堵满了她的胸腔,让她滞涩得无法宣之于口。 李常春自是心疼女儿,又温声安慰道:“女儿,你也听见了,这周润卿不识好歹,爸爸再给你找个比他更优秀的!这周润卿娶了那资本家的女儿,这辈子的仕途是走到头了,以后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是极为护短的,他是铁了心,不会让周家小子好过! 李诗蕰胸口堵得厉害,闻言又紧张地看着父亲,态度坚决:“爸爸,我要你答应我,你不能以权压人。” “润卿对我无意,不是他的错。” “参军是他的理想,不能因为我,让他前半生的努力,付诸东流。” 李常春叹气:“傻女儿,你真是太像你母亲,太善良了!” 李诗蕰红着眼祈求:“爸爸,你答应我。” 李常春无可奈何:“爸爸答应你。不过若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可怪不得爸爸。” 李诗蕰拿起那枚党徽,指尖抚过那金属外壳,深吸一口气,温婉的眉眼满是坚定:“这枚党徽,我去还给他。” 家属院楼下,周润卿刚停稳车,踏入门口,一眼就撞见司令员父亲那含着怒火的眼。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还穿着一身军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扶着膝盖,脸色铁青。 周母和周婉仪坐在旁边沙发,母亲一脸担忧,妹妹倒是一脸幸灾乐祸看好戏。 而客厅餐桌上,还摆着没怎么动筷的早饭,怕是父亲一到家,就听见了风声,守在这里等他。 周婉仪察言观色,见父亲脸色难看,顿时率先发难,“哥!你昨晚送那女人回去,一宿都没回来,是不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话落,又满眼鄙夷,“真是个狐狸精。还没结婚,就勾得哥哥不着家。” 周润卿眉头微皱,眼神警告地看了周婉仪一眼。 “够了!”周父神情严肃,也警告地瞪了周婉仪一眼,“再口无遮拦,送你去部队!” 接着,周母也扫女儿一眼:“这里没你的事,回你房间去。” 周婉仪撇撇嘴,又走到餐桌,拿起一根油条,边吃边偷听地慢慢悠悠往楼上走。 客厅里,周父端坐在沙发正中,一身来不及脱下的军装,衬得他浑身尽是军人的威严。 不同于儿子军营里炼出来的凛冽森寒,周父是无数场战役鲜血凝出来的杀气,却又在儿子面前,始终露出为人父亲的那一份铁汉柔情。 他目光深深地落在儿子身上,望着那笔挺如松的身姿,喉结滚了滚,眼尾的皱纹悄然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沙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过来坐。” 周润卿走到沙发前,落座。 周父便缓声开口:“部队呈上的奖励通报我看了,这次反敌特渗透作战,又立功了。” 忽然,他抬眼看着儿子,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说你们这次作战被困在深山密林一天两夜,弹尽粮绝?没受伤吧?” 见儿子垂眼没应声,他也知儿子随了他,受了再重的伤也咽在肚子里,又沉了语气,尽显父亲的威严:“立功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能拿前程当儿戏,婚事岂能由着你胡来?” “团部是你的地盘,那王政委和你穿一条裤子,给你轻易通过了,可军区这边呢,还瞒着李主任,找上陈副主任,就胆子这么大?没把偌大军区放在眼里?” “你不是不稳重的人,那你告诉爸,你为什么非要娶这个女人。” 此时,刚踏入院内,立在门口的李诗蕰,瞬间愣在原地。 听见屋内传来为了报恩几个字,一股子喜悦夹杂着酸楚涌上来,原来竟是这样—— 屋内周父又沉声道:“反了你了,党徽都敢丢下!” 李诗蕰内心一紧,捏着徽章,将其放在窗台,便魂不守舍匆匆转身离开。 第一卷 第12章 婚后立刻随军 翌日,周润卿穿着常服下楼,挺拔的身姿在晨光下舒展开来,被光线雕刻出冷硬的线条。 肩背的弧度像山岗般沉稳,熨贴的军绿衬衣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 连衣料的褶皱,都像是画手笔下精心雕刻而成,不仅赏心悦目,还透着股军人特有的风骨。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目光扫过客厅的茶几,却脚步蓦地一顿,瞳孔微缩。 茶几上,放着一枚金黄色徽章,和盖上鲜红印章的军人结婚证明。 他眸光微动,执起党徽和结婚证明,目光迫切往下方扫过。 周润卿同志林语秋同志 批准结婚 刹那间,喉结无声滚了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后传来周母难掩温柔的嗓音:“你爸昨晚一夜没睡,连夜给团部王政委打去电话,核对那姑娘的政审资料,翻来覆去查阅部队发的文件,就怕有什么纰漏。” “好在你做事比较稳妥,提前将那姑娘的资料准备齐全,不过她始终是资本家的女儿,不适合留在这遭人话柄。” 周母又示意他手上的两份东西,“这不,今儿一早,你爸便去了机关政务大楼,给你把证明带回来了,这党徽应该是诗蕰那丫头昨日送来的。” 周润卿攥紧手中证明,看向母亲,眸中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周母再冷硬的心肠,看到儿子这模样,也软了下来。 要她喜欢,肯定是诗蕰这个体贴善良,知冷知热的儿媳妇。 她见到那林姑娘第一眼,就不太顺眼。 生得像旧时代的大家闺秀,眉眼太柔,没有半点新时代革命女性的飒爽利落。 走路都带着股慢条斯理的娇态,哪像咱大院里的小姑娘,能上部队扛枪,也能下地劳动。 更何况对儿子的仕途来说,那就是个拖累! 可她更希望儿子选个喜欢的人过日子! 周母无奈叹气:“你爸还有话和你说。” “去吧。” “他在书房等你。” 周润卿深吸一口气,收起党徽,仔细折好证明,放进胸前常服贴袋里,声音沉得稳当:“妈,儿子知道你和爸的心思,你们尽管放心。” “儿子先上楼了。” 话落,他利落转身,脊背绷得笔直,步子迈得沉稳有力,每一步带着军人的气场,也有难掩的雀跃。 他大步流星跑上楼,到了书房门口,却停下脚步,缓了缓气息,抬手叩了叩门板,声音沉稳朗阔:“爸。” 周父正背对着立在窗前,闻声缓缓转过身,指节在眉心揉了揉,目光深深落在儿子已将他不显山露水的沉稳,学了七八分的眉眼间,半晌才开口:“证明你看到了。你要是决定好了,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谢谢爸。”周润卿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郑重。 周父却眉头微皱,沉声道:“但我有三句话告诫你。第一,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咬着牙也要走完。第二,管好你媳妇,她的身份特殊,别给家里惹来麻烦。第三,三年之内,给我做出点成绩,堵上所有人的嘴。” “我不希望我周剑军的儿子,因为一个女人葬送了前程。” “今后你的路,会更难走。但要记住,你是军人的后代,没有扛不住的坎儿。” 周润卿应声,字字恳切:“多谢爸的教诲。” 周父没再多言,而是转身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存款单和厚厚的一沓票,推到他面前。 “你那个结婚对象,身份特殊,不宜在大院大操大办。” “领了证,就带她给我回你的海岛去!” 周润卿接过存单和厚厚的一沓票,朝父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便转身大步离去。 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周父深深闭上眼,又无奈摇了摇头。 疗养院招待所内,林语秋托腮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铝管军制药膏。 这两日涂了药膏,今早几乎掉完痂,看不见痕迹了。 扭开盖子轻嗅,还有股浓郁的动物油脂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并不难闻。 她将药膏揣进兜里,又掏出男人写给她的电话。 总机号后面一串分机号,大概是军区家属院的分号。 昨儿她想去疗养院探望母亲,明明离招待所就几步距离,到了门口岗哨却不肯让她进去,非得让她出示工作证明,以及探视申请。 离了周润卿,她想尽办法,连看一眼妈妈都不行。 她在房间内焦躁踱步,又捏着号码,下定决心出去一趟。 当她刚打开门,就撞见男人立在走廊,正准备敲门。 男人眼尖瞥见她指尖捏着的纸条,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为冷峻的面庞覆上一层柔光。 “找我?” 语调说不上的柔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语秋微愣过后,点了点头。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男人漫不经心地迈步进来,眼神透着股鹰隼锁物的侵略性,叫人无端心惊。 她的心好似猛地提了起来,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有些发软,就见男人反手带上门。 前几日他很守礼仪,绝不会在两人独处时锁门。 她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他却像是没察觉似的,目光自进门后便肆意落在她身上,毫无遮拦,仿若巡视领地视察所有物般,语气更是随意的,仿若带着难以忽视的亲昵:“户口是不是抄家遗失了?” 林语秋疑惑道:“怎么了?”又点头嗯了声。 周润卿微微颔首,正色道:“收拾下,我们去派出所,补办你的户口资料。” 林语秋心头一慌,“什么?” 男人微微挑眉,忽然朝着她走来,虽然步子不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着她逼近。 看着她泉水般清澈的双眸,声音在凑近她面庞时,低沉嗓音,近若呢喃:“还能什么?拿户口,领证啊。” 微晃的尾音好似带着钩子,往她心里钻。 当那一丝清洌男性气息铺面而来的瞬间,她浑身紧绷的弦嗡的一声断了,像鼓足了气的气球被猛地戳破,所有慌乱,无措,强撑的镇定,尽数分崩离析。 她忽然脱口而出:“这么快。” “快么?”周润卿扬眉,又无奈低语:“媳妇儿,我假期没几日了。” 林语秋腾地一下脸红了,心脏酥酥地在火上炙烤着,难为情地埋低了头:“别这么唤我。” 男人看着女人玉颊霞烧,低头那一瞬的婉约风情,竟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恰在她抬眼时,又眼疾手快掏出父亲给的存单和一沓票,一本正经道:“爸给你的。” 林语秋瞥过存单上五百元的字样,心里微惊:“给我的?” 周润卿点头,又动作轻柔拉过她的手,细致地抚过她葱根般柔嫩的指尖,一根根摊开掌心。 她指根被抚得酥麻,可抬眼男人又是一副冷峻模样,仿佛成了她的错觉。 男人将东西慢条斯理塞到她手里,嗓音低沉而郑重:“大院办不成婚礼,就给你这些以作补偿。” 见她眉眼温淡,又眸光认真地补充道:“我知道你从前是千金小姐,这五百元比不得你过去见过的排场,但往后我津贴、立功受奖的钱,都给你收着。” 经历了家庭变故,如今这份安稳,足够熨帖。 回忆起卸煤磨破双手才挣几毛钱的日子,林语秋深知安于现下的安稳,便是最好的日子。 她鼻头微酸,忽有疑问:“你父亲怎会轻易同意你娶我?” 周润卿神色微顿,又目光紧盯着她的脸,喉结滚了滚,才沉声道:“他有个条件。” “婚后我立刻带你回海岛。” 第一卷 第13章 自己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疗养院病房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林母瘫卧的病床上。 床头柜摆着一盆月季,花瓣上凝着几颗清亮的水珠,是清晨刚浇过水的模样,衬得这抹亮色在素净的病房里格外鲜活。 林语秋知道疗养院护工这几日照料母亲细心妥帖,从母亲气色有所恢复,身上衣物干净整洁,房间清新无异味,便能看出来。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身,轻轻握住母亲那只尚能微动的手,放在脸颊边,感受母亲掌心的温度,回忆往日母亲宠溺抚过脸畔的慈爱。 她看着母亲患病后消瘦的面容,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如果不嫁给周润卿,她无力承担母亲昂贵的治疗费,也没有条件住进疗养院。 母亲跟着她,身体也会一日比一日更糟。 如今母亲在疗养院,不仅有护工精心照料,还有医生随时巡房问诊,犯病也能立刻得到妥善处置。 她喉头哽咽,却又不愿母亲为她忧心,克制地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嗓音温软:“妈妈,我要嫁人了。” 话落,侧过头望向立在病床旁的男人,眉眼带着笑意,嗓音一改往日的清冷,而是好似浸了蜜的黄莺儿啼鸣,软软娇娇的,甜得能化进人心里。 “润卿,你过来,让妈瞧瞧你。” 那眉眼含笑间,更是千娇百媚,好似从前做千金小姐时的娇憨影子露了出来。 男人一时微微晃了神,脑海中重复回响着那一声甜丝丝的润卿,像根细巧的丝线,无声无息钻入他的心底轻轻勾住,惹得胸腔微微轻颤。 “润卿~” “润卿~” “润卿~” 直到女人见他迟迟不动,面露疑惑,方立刻走过来,身姿板正,却刻意放低了姿态,对着病床上的林母鞠躬,又忽然牵过林语秋的手。 林语秋猝不及防,就被男人当着母亲的面十指相扣,不待羞红了脸,手又被抬到母亲面前,听男人语气满含珍重道:“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林母眨了眨眼,眼珠费力地转了转,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然后枯槁般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林语秋看见母亲眼里漫上来一抹湿润,烫得她心口发疼,鼻头微酸。 她知道母亲心疼她,在母亲眼里,她是读过书的大家闺秀,从小听着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规矩长大,可如今父亲二哥深陷劳改场,大哥牺牲,家早就散了。 她没有长辈做主,没有嫁妆傍身,只能自己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母亲眼里还有一丝不可言说的惋惜,分明还记挂着曾经许诺娶她的少年,遗憾女儿未能嫁给心上人。 林语秋还没有告诉母亲谢家退婚,但母亲何等聪慧,早就从前些日子的窘迫中看出端倪。 从前提到嫁人,母亲总是笑着说,为她的宝贝女儿备下了满屋子嫁妆。 樟木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红漆匣子码着的金银首饰,还有祖上传下来的金簪玉镯银项圈,连陪嫁的被褥都用上好的锦缎缝了红双喜的花样,悉数在抄家那天,被带走了。 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柳絮,在母亲耳边絮语:“妈妈,您别为我忧心。他待我极好,有他护着,我和您都能安稳。” 林母闪着泪花的眼微微颤动,终是点了点头。 从病房出来,林语秋让周润卿先下楼等她,特意找到日常照料母亲的护工张姐,拉着人到走廊的僻静处,语速放得极慢,仔细叮嘱。 “张姐,我妈她患了这个病,吃东西不太方便,您多担待,饭菜一定要炖得软烂。” “夜里爱做噩梦,醒了您陪她说说话。” “还有她的腿,每天记得帮她多按摩几遍,别让肌肉僵硬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去海岛随军,路远不能常回来,往后我会隔三岔五往院里打电话。” “您一定得跟我说说我妈的近况,哪怕是吃了几口饭,睡了多久觉都好。” 说着,她忍着眼眶酸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大哥的抚恤金,硬要塞给护工。 “这些钱,您拿着,等我到了海岛,会每月寄给你薪酬。” 护工张姐笑着按住她的手,轻轻推了回来,声音透着实在:“姑娘,你这就见外了。” “周团长早就跟院里打过招呼,每月给我的薪酬都够高的了。” “再说,照顾病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到时尽管来电话,我肯定尽心尽力照顾您母亲,您只管放心去。” 忽然,护工张姐又眼角眉梢含着感激,握着林语秋的手心,笑容满面道:“不瞒你说,周团长的父亲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家那口子早年在部队执行任务落了伤残,退下来那会,日子难过得没有盼头。” “多亏了周家老爷子,念着他是为国家受的伤,跑前跑后帮忙办了手续,这才领着伤残抚恤金,比旁人的补助厚实不少。” “还给我找了这么个差事。” “我们一家人都感激周家,这不听说周老爷子亲家母住进疗养院,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姑娘,周团长一家都是极好的人,我也会好好照顾您母亲。你们就只管去海岛,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带回来!” 林语秋还没想到有这层关系,听张姐眉开眼笑地调侃,脸腾地一下红了,逗得张姐都乐开花了。 从走廊出来,看着立在疗养院门口静静等候的身影。 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暖意在胸口一点点漾开,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从来没跟她提过一字半句。 周润卿转过身,看着女人眼眶微微泛红,像浸了水的红樱桃,连鼻尖都透着一层可怜的薄红。 那点湿意堪堪噙在眼底,没掉下来,却生生叫男人心底猛地一揪,瞬间便大步朝她走来。 林语秋看着男人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忽然探指轻抬起她的下巴,使她被迫抬头迎着男人细察的目光。 “偷偷哭过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此时变得格外酥软,入耳便带着轻哄意味。 林语秋没应声。 下巴的触感明显。 那抹离别的酸涩,又一股脑儿被羞耻感占据,余光瞟了眼周遭走廊上来往的人,轻轻嗔男人一眼,推开他的手。 周润卿面不改色:“去派出所?” 林语秋点头。 两人从疗养院出来,又上车前去派出所,补办户口。 到了派出所,便提交了户口补办申请。 办事员翻看过后,又公事公办道:“光有申请不行,得有街道革委会开的身份证明,证明你是这片区的人,还有抄家户口本遗失的情况属实,不然没法补办。” 林语秋微微蹙眉,她家原住址早就被贴上封条,邻里认识的人也大都是一样的下场,街道办的人既然允许沈厉川带头抄家,又怎么给她开身份证明。 身后男人从兜里抽出手,先和办事员打声招呼,便拿过那补办申请,又轻轻握住了她的臂弯,将她带出了门外,轻声安抚:“别担心,一切有我。” 转头又对警卫员小刘吩咐:“上车,先回招待所。” 小刘憨笑应声:“好嘞,团长。” 两人便先将林语秋送回了招待所,又驾车前往林家所在片区的街道革委会。 周润卿没让林语秋跟着,是怕街道办那些人揪住资本家小姐的身份刁难,他一个穿军装的团级干部出面,总归能压下那些闲言碎语。 林语秋也知道周润卿的心思,便回到招待所等着消息。 车子路过百货商场楼下,周润卿忽然道:“停车。” 小刘一脚刹车踩稳,周润卿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百货商场大门走去。 门口顾客来往如织,一派热闹光景,似乎连大伙脸上也带着喜气。 他径直踏入商场,亦步亦趋在密密匝匝的人流后,拐进女装柜台。 售货员见他一身挺括的军装,立刻扬起热情的笑脸,迎上去招呼:“军人同志,您想买点什么?” 周润卿耳根忽然微微泛红,一向冷峻自持的男人,抬手摸了摸鼻尖,竟有些局促:“有没有,新娘子穿的?” 第一卷 第14章 她的未婚夫让男人嫉妒得发狠 售货员眼睛一亮,当即笑得更亲切了,转身从货架上捧过好几件衣裙:“同志,您瞧!这几件都是新到的款式,的确良的料子好,版型也正,这几件亮色的,也特别衬新娘子!您爱人肯定喜欢!” 周润卿目光扫过其中一件枣红色的衣裙,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衣料,语气笃定:“就这件吧。” 那售货员又笑得弯了眼:“同志好眼光!这料子可是刚到的尖货,做的是收腰的版型,新娘子穿上准显身段,腰肢一掐,走在大街上,别提多俏了!” 周润卿顿了下,忽然皱眉,又指了指另一件杏粉色的,“这件也装上。” 售货员眼珠一转,扑哧一乐:“这件虽然没收腰线,不过也十分紧俏呢。” 她又抻了抻裙摆,接着道:“这两件要二丈四尺的布票,要是您有军用布票,那可就方便多了,优先兑付不说,比民用布票还好使,不用排队等额度呢!” 百货商场的紧俏面料,诸如的确良,灯芯绒这些,每月都有民用供应额度。 哪怕手里攒着足够的布票,当月额度用完了,也只能等下月。 而军用布票不受额度限制,只要尺数足够,就能直接提货。 周润卿闻言,从兜里掏出军官证,掀开夹着的几张军徽的布票,拿出三张一丈的尺数。 售货员接过后,笑着道:“同志,您拿两件衣裙,就是二丈四尺,还剩下六尺呢!” 她扫过旁边柜台,“要不您给新娘子挑几双的确良袜子,耐穿又时髦,都是实用的东西。” 周润卿点头,结完账接过布包,随手揣进军提包,脚步没停,又径直走向旁边的皮鞋柜台。 皮鞋柜台售货员是个戴着蓝布帽的老师傅,也立刻笑着起身:“同志,看鞋?” 周润卿目光扫过柜台摆着的几双皮鞋上,声音低沉:“给女同志挑的,要最好的。” 老师傅当即会意,笑着从柜台深处捧出两双羊皮鞋,一双深棕色,一双黑色,都是最经典的圆头浅口低跟款,鞋面素净,连一点多余的纹路都没有。 他把鞋子放柜台上,“同志,这两双女同志买得多,穿在脚上,不管是配裙子,还是列宁装,都十分大气!” 周润卿扫了眼两双鞋,目光却越过它们,落在一双米白色的羊皮鞋上。 那鞋头圆润小巧,一寸高的方根,鞋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脑海中,浮现出那更胜羊脂白玉的凝脂雪肤。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就那双。” 老师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先是一愣,又动作比先前两双更为轻柔地捧起那双米白色羊皮鞋。 “哎呀同志,您可真有眼光,这双鞋可稀罕了!只有几家大的百货商场才有,旁的地方还没有呢。” “不过这双鞋好看是好看,可太不耐脏了,一般女同志都舍不得买,平日里走个土路,沾点灰尘,立马就显脏了。” “这羊皮的鞋,脏了还不能随便洗,得送去专门的鞋铺保养,那可是要花钱的,不便宜啊。” 周润卿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落在这双羊皮鞋上,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女人穿着它,配着杏粉色衣裙,站在海岛家属院等他归家的模样。 他二话不说,沉声道:“就这款了,”又在脑中回忆了一番,“按这个尺码包起来。” 老师傅随即笑着竖起大拇指,旁边柜台的女售货员也羡慕地凑过来,“同志,您可真疼媳妇儿!” 男人冷峻的面孔,竟破天荒轻笑了下,结完账便拿着鞋盒,从商场出来。 回到车上,小刘打趣:“团长,还是头回瞧您逛商场这么久呢。” 往常团长那是最厌烦逛商场,什么生活物品,一般是让他这个警卫员代买。 这回估计是给林同志买的东西,小心翼翼的,都不舍得让他碰,大包小包也要自己拿着。 小刘意味深长笑了笑,就收到了团长的警告眼神,便赶紧发车,朝着街道革委会驶去。 到了革委会门口,周润卿两人便径直走进办公室,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街道办的人不敢怠慢,连忙翻出旧档案核实,又按着他的要求,麻利地给开身份证明。 而此时屋里的人没注意到,革委会办公室外,几道身影藏在巷子里,紧紧盯着那辆军用吉普车。 其中一道目光更是火辣又犀利,盯着那辆车,眼神都快擦出火星子来。 几个小跟班你一言我一语。 “老大,您瞅瞅这军车,就是不一样!比咱捣鼓来的那辆破卡车强出八条街去!咱要是能摸一把方向盘,那可真是美上天了!” “咱这些八辈子贫农的,开这车,那不是想上天,那是想吃枪子儿啊。” 而被叫做老大的沈厉川,此时心思却没在那车上。 他朝着身旁跟班递了个眼神,那跟班心领神会,迅速从巷子里探出身,往街道办革委会门口,佯装维持街道秩序,戴着红袖章溜达了一圈,很快又急忙过来禀报。 “老大,你猜怎么着,这辆车果然就是那个带走林小姐的团长,革委会当官的,那叫个谄媚啊,一口一个周团长,看样子正给林家那小娇娇补办身份证明呢。” “我还听了一嘴,这姓周的团长要和林小姐结婚了,还让街道办知会物资保管处,等他们领完证,就过来把林家可以归还的物品领走。” 沈厉川咬牙切齿,气得一拳打在巷子里的石灰墙上,目光似饿狼透着凶残,溢出一声冷笑:“老子看上的女人,好不容易快到手了,倒教他英雄救美,哪有这等子好事!” 一众小跟班都被老大这满脸戾气骇住了,鸦雀无声。 沈厉川也不顾拳头上划破的血痕,梗着一口郁气,目光狠戾得能剜出人心肝来。 他目光从跟班里搜寻到一个人,忽然眸光微眯,抬手招来。 那跟班屁颠上前来,点头哈腰:“老大,你叫我。” 沈厉川附耳吩咐几句。 跟班眼角眉梢一亮,立刻应声:“是,老大。” 这小跟班磕着瓜子,慢悠悠在门口溜达。 革委会主任正着急忙活喊人找户籍底册,扭头瞅见揣着手在门口晃悠的大龙,眼睛登时一亮。 “大龙,你来得正好,你不也认识林语秋同志吗?快给林同志写个身份证明。” 革委会主任转头又对周润卿春风拂面解释:“周团长,林家旧档案实在难找。这人是林家过去家仆之子,正好由他写这个证明,那是再妥当不过。” 大龙正揣着手晃悠,听见林语秋三个字,眼睛倏地亮了,嗓门陡然拔高:“语秋小姐?” 他蹭地凑过来,硬着头皮,迎着那股子眼神威压,上下打量眼前穿着军装的男人,语气里满是故作惊讶。 “怎么?你认识我们语秋小姐?” “我家语秋小姐未婚夫不是谢家少爷么,怎么是你来替我们语秋小姐补办身份证明?” 大龙从前便是跟着父亲唤语秋小姐,一时也改不了口。 这话一出,男人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骤然冷凝着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眸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革委会主任吓得脸色都白了,赶紧上前两步把大龙拽开,一边朝周润卿赔笑,一边厉声呵斥:“你还不快去写身份证明,瞎说八道什么?” 大龙一听主任说他胡说,当即就来劲了,梗着脖子拔高嗓门,揣着的手都攥紧了:“主任,我可没有胡说!” “从前我爹在林家帮工,我天天往林家跑,就盼着语秋小姐和谢少爷赏块点心,少爷小姐对我好,赏我糕点,还教我识字,我心里可记着呢!” 大龙下巴扬起老高,眼神里似乎满是对两人的维护,以及对周润卿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人的不满。 他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了,“我家语秋小姐和谢少爷一块儿长大,俩人从小逛书店,看电影,弹琴练字,形影不离。” “当年语秋小姐嗓子多妙,那一首江南小调唱得,柔得能化水,听得人心尖儿都跟着发痒。” “谢少爷就坐在旁边弹钢琴,跟语秋小姐经常弹唱给我们听,多美好的画面,可惜回不去了。” 他眼瞅着这姓周的团长眼底阴云密布,周身的气压仿佛能冻死个人,喉咙都有些干巴了,又故意拉长了语调,字字句句都往心里戳。 “那会儿啊,谢少爷来林家,那是能径直入语秋小姐闺房的,谁还有这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