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第一章 意外 “喂。” 萧远睁开眼。满目的白色。这里是医院? “你还好吧。” 萧远不想说话,只是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自己在云南旅游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尝试当地味道鲜美但是很容易就会见到小人儿的蘑菇。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但好像除了问眼前人,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眼前的美人儿眼圈微红,眼里闪着的泪光像碎钻,熠熠生辉。看样子是哭了有一阵了。 “你是谁?” 简单的一句话,让她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你说什么?连我你都不记得了?萧远,你是不是车祸撞坏脑子了?医生,医生!” 在医生匆匆赶来后的一个半小时后,萧远被诊断为失忆症,是车祸后的典型症状。 但是只有萧远自己知道,她,萧远,今年爆火的明星作家,华夏作家富豪榜第一名,身价过亿,穿越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同名女生身上,而且从断断续续闪现的原主回忆片段来看,原主是个包子? 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男朋友呢?”萧远问。 “秦风?他还知道来?”眼前的美人儿哼了一声,“你住院这两天都是我和萧哲轮番照顾你,结果你醒了完全不记得我,倒是对秦风还是这么操心啊。” 这个刚刚还梨花带雨的美人是原主亲哥哥萧哲的女朋友,林薇。从萧远所掌握的原主回忆片段来看,她们的关系只能算一般。以她现在哭的架势,只能说车祸比日常相处更能教育人。 “如果我没记错,是秦风开车出的车祸,我找他索赔,总没错吧?”萧远淡定地说。 林薇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找秦风索赔?萧远你真的摔坏脑子啦,车是秦风的没有错,但是开车撞向绿化带的人是你啊!” “什么?!” “秦风说当时你为了躲一只流浪猫,开车直接撞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去了,可能还是为了怕撞到他,方向盘打到头硬生生撞了你这边,所以你才昏迷了三天。” “……那我是不是还要赔他钱。” “不好说。” 萧远烦躁地挠了挠头,结果不小心碰到被撞的地方,“嘶”地抽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要先见到秦风才行。”萧远默默地说 这时房间门突然被推开,秦风出现了。 剑眉星目,穿衣显瘦,从胳膊看也小有肌肉,虽然只是穿了普通的白T和牛仔裤,秦风看起来还是闪闪发光。 “你醒了。”秦风说。 “嗯。”萧远有点没话说。“你的车怎么样了,那天我应该把它撞得挺严重。” “车没事,保险可以理赔,放心好了。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不过,我有事找你谈。”萧远一边说,一边眼神示意林薇先出去回避一下。林薇错过八卦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走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对萧远扮了个鬼脸。 “想谈什么?”秦风说。 萧远搜索了一下原主对秦风的回忆,想起出车祸的当天原主就想对秦风说点什么。只不过打了很久的腹稿,还是不能直接说出口。又因为过于心神不宁,才在看到车前猛地窜出来的那只小野猫后慌忙猛打方向盘,这才发生了车祸。 “我想对你说……秦风,我们分手吧。” 秦风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萧远,“之前林薇说你撞坏了脑子我还不相信,她说得果然没错。你先休息一下,我们不着急谈这些事。” 萧远内心:我很着急好吗! 萧远没有说假话。虽然秦风是帅哥不假,但是对原主一直不冷不热也是真的。从萧远出车祸三天秦风只在她醒来之后看过她一眼这件事就可见一斑。原主虽然是包子,但是并不恋爱脑,酝酿了好久已经正式准备对秦风摊牌了,只不过在摊牌的当天出了车祸。 而且萧远也有自己的考量。穿越就算了,还突然附带了一位男朋友,虽然是帅哥不假,但是跟自己毫无感情基础,维持在男女朋友的状态会很奇怪啊。 萧远决定无论如何今天要分手成功。 “我是认真的,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一条鱼需要自行车吗?我需要男朋友吗?我真的是这样想了很久了。” “你是生气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没来看你是吗?我不是故意的,是公司真的有急活,这三天我一直在加班,听到林薇说你醒了我立刻就过来了不是吗?” “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话,你肯定会请假过来陪我,我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不会是林薇而是你了。” “哈,你果然是为了这件事生气。”秦风皱起的眉头松开了,“萧远,你不是一直很支持我工作吗?这三天公司的服务器坏掉了,如果不马上补漏洞公司会面临上千万的损失,所以我才会在公司没日没夜地工作,我哪里会想到你会因为这个跟我分手!” “如果我是清醒状态我根本不会计较,可是我当时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你真的关心我会这个时候去工作?” “你当时是昏迷状态,我又不是医生,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萧远简直被气笑了,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理又冷血的男人,难怪原主那位包子也坚定着要分手了。 “你听着,”萧远说,“确实,我昏迷的时候你在这里没什么用,现在你在这里更没有什么用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分手。”秦风一脸阴霾的表情。“我说了,我不分手。” 萧远有点不耐烦,“分手只要一个人认定就可以了,我们结束了。” “结束?你跟我说结束?”秦风冷冷地笑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追的我好吧。是你说,你想待在我身边,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是你在被拒绝以后,一边哭还一边说你早料到我不会喜欢你,但是你会努力让我接受你。现在你说想结束?” “啪。” 萧远清脆地甩了秦风一个耳光。 “我以前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喜欢你这种男人。”萧远冷冷说道。“出去之后把门带一下,以后你不用再来了。” 秦风捂着脸颊一脸不可思议又被侮辱的感觉。眼神一下子变了。看得出来,他极其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才没有一巴掌打回去。 “好。我们可以分手。但是分手前你要把欠我的十万块钱还给我。”秦风阴恻恻地说。 “噗哈哈哈哈哈哈”萧远忍不住笑出声,“十万块钱,还以为欠了你多少钱呢,放心好了我马上转账给你。” “你是什么时候赚的钱?”秦风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萧远暗道不好,十万对于穿越前的自己倒是没有什么,但是对于原主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不知道原主到底有没有十万块。 “你稍等下。”虽然不爽看到秦风得意,但还是先确信自己有十万块才好。萧远在脑内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搜索了一遍,发现原主原来是被公司裁员,有半年时间没有找到工作,又不想向家里人伸手,所以才不得已向秦风借了十万块。 秦风借钱是很大方,但是借钱后总是时不时暗示萧远欠了他的钱,所以自己对女朋友的态度不需要太好。萧远咽不下这口气,找到工作之后极尽节俭之能,白天上班,晚上在线上给初中生当家教,好不容易攒够了十万块,只是还没来得及还钱,车祸就发生了。 真是只倒霉的包子。 萧远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余额给秦风看,“现在我就转给你。” 秦风默不作声。 萧远什么时候攒的钱?以她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攒够十万块应该很辛苦,但是自己竟然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我这个男朋友是不是真的有点不够格了?秦风想。 萧远却没有那么开心。 原主竟然没有设置指纹支付,密码自己又不记得,这账要怎么转啊?直接告诉秦风自己把密码忘记了?这可不行,太丢面子了。 病房里的空气一度凝滞了。 “咳,钱你先不用急着还我,你出了车祸,住院也需要用钱,过段时间再说吧。至于分手,我还是不答应。” 秦风竟然说了句人话?萧远震惊之余还是摇了摇头,就为了十万块耽误自己分手,同意了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萧远刚想开口,突然门开了。 “十万块我可以给你。” 眼前出现了一位高大的男生,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影响他的好看。 “萧哲。”萧远一时难以开口。 “这是我和萧远的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秦风冷冷地说。 “我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银行卡号报我一下,我们马上还钱,你也不要再纠缠我妹妹。” “我是她男朋友,怎么能算纠缠她?” “她已经说要和你分手了,你没听见吗?” 原来萧哲一直在门口听萧远和秦风说话。眼看着两个男人快要打起来了,萧哲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你们两个停一下,这件事我的意见最重要,不是吗?” 第二章 分手 “分手我是一定要分的,分手之前要先把钱还上,这是我的想法。”萧远说。“因为车祸我的支付密码已经忘记了,萧哲先帮我还一下钱吧,等我重置好支付密码再还给你。” “我没那么轻易会放手的。”秦风说。“即使你还钱了又怎么样。”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萧哲皱了皱眉头。 “我……”秦风一脸不情愿,“车祸那天本来我是准备求婚的,戒指已经准备好了,是你喜欢的六爪钻戒。” 萧远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她转头看了一下萧哲,发现他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沉默了一会儿,萧哲率先说,“萧远刚醒来不久还需要休息,你先回去吧。”硬生生连拖带拉把秦风带到了门外,并且还要了秦风的银行卡账户,把钱转了过去。 萧哲回到病房的时候还没什么表情。萧远一脸狗腿地凑了上去,“萧哲,等我把密码改好就把钱转给你。” “先不急。”萧哲说。“你先告诉我,秦风求婚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当然是坚定不移继续分手啊。本来我已经想好怎么跟他分手了,怎么能因为被求婚就改变想法呢。” 萧哲看起来松了口气,“林薇告诉我你出了车祸把脑子撞坏了,我怎么觉得你是把脑子撞好了呢?” “……” 萧远想了想,以原主的性格,可能在看到那个六爪钻戒之后,惊喜之下真的答应求婚也说不定。还好自己穿越过来帮原主摆正了方向。 ……还好? 看来自己的智力也被原主影响了。 “喂,我有那么笨吗?”萧远不满地说。 “你?”萧哲笑了笑,“十三岁从学校到家短短一公里路你能迷路找不到家,十五岁收到男孩子情书正看着的时候被老妈发现,你说情书是写给我的,十七岁为高考加油准备高三的时候冲一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两个月全校排名不升反降,二十一岁不知道发什么疯喜欢秦风那个混蛋,追着他要给他送便当全校都知道了。萧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做的唯一一件聪明事是刚才拒绝秦风的求婚啊。” “如果我真的笨也是你和爸妈总说我说的好吗!”萧远气呼呼地说。 看来这一家子关系很好,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女生有一个很温暖的家庭,很温暖的哥哥,还有一个对自己非常上心的嫂子。虽然性格包子了点智商好像也不在线,不过比自己还是要好很多。萧远想。 不知道那个包子会怎么应对穿越成明星作家这件事呢?还好自己最近在休假。自从《云泥》完结之后编辑就很少给自己安排事情了,所以才会去大理旅行加放松。如果不是在大理,大概也不会出车祸,不会穿越到这个包子身上还帮她拒绝了男朋友的求婚。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回到原来的自己身上啊。 “喂,你不是傻了吧?”萧哲拿手在萧远面前晃了几下。“林薇带饭给你了。” “真的吗?”萧远咽了咽口水。毕竟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现在你只能吃流食知道吗?一个星期以后才能正常吃饭。”萧哲说。 “你管好多啊,又不是医生。” 萧哲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失忆了不跟你计较。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神经外科,别给我记错了。” “真的?!”萧远跳起来,不小心扯到伤口小声呼痛,“为什么你是学霸而我这么废啊。” “爸妈当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是不是被抱错了。” “哥!……” 萧远有点怀疑,是不是魂穿之后也会影响性格,怎么自己就一直被萧哲压制呢。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终于可以吃饭了。 “林薇特地给你煲了鸡汤,趁热喝了吧。” “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会自己煲汤,八成是在哪个路边店买的。”萧远一边呼噜呼噜喝汤,一边跟萧哲抬杠。这汤可是真不错,清亮的鸡汤上面飘着几朵油花,香而不腻,鸡肉也好吃,肉质细腻,咸淡适中,这么用心煲鸡汤的店现如今已经不多了。 “你啊,吃人的嘴一点都不短。”萧哲忍不住笑,“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对了,哥,我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或者是职业目标之类的?你是神外的医生,我也不好意思混得太差拖你后腿吧。” “人生规划?你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哪有这样深远的考量。职业目标倒好像有一个,你一直挺喜欢那个和你同名的作家。不过我还是说一句,同名不代表你也可以写作,就你高考语文一百出头的分数,说明文都写不利落,还当作家。”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压我。”萧远说,“我向既定目标努力这么好的事情,不鼓励就算了,还总习惯性泼凉水。” “我是让你认清现实。喏,你写的,你自己看看和萧远差多少个《小时代》。” 萧远一阵好奇。 不知道这位自己的粉丝写得怎么样。 接过萧哲递过来的手机,萧远看了起来。 标题,《谢谢你曾经来过》,标准的青春疼痛文学风,写得废话连篇,上下文都不连贯,开头不吸引人,中段像裹脚布又臭又长,结尾流入俗套,一句话,写得没法看。 原来萧哲只是太诚实了。而且他虽然嘴上没一点好话,倒是对这个妹妹挺上心,连她写成这样的都保留着。 “咳咳,我承认现在我的水平不好,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写出让你都惊艳的的。”萧远说。 “好好好,我等着被你惊艳。不过下次撞绿化带之前还是好好想想,上有老下有猫,开车小心一点,再有一次我担心你能不能醒过来。” 萧远笑眯眯地凑过去,“担心我啊,早说嘛,我还以为你铁石心肠一点不关心妹妹呢。” “好了好了,别闹,再住院一个月,很快你就可以出院了。住院的时候好好养养伤。” “遵命。”萧远说,“对了,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工作?你是做摄影的。”萧哲说,“为了和你的目标接近一点才选择的工作。” 和当作家的目标接近一点?这明明白白是不相关的两个职业。 萧哲一脸“预料得到”的表情。 “你说,摄影是艺术,写也是艺术,所以当然算相关了。” “艺术种类都不同,这也算相关。”萧远默默吐槽了一句。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萧远起床洗漱吃完早饭后准备去工作。 做全职作家已经有两年的时间,平常作息的工作萧远已经很长时间没碰了。不知道会不会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或者做得太差帮原主把工作丢掉呢?还好自己之前闲着没事的时候还学了一点摄影,不然的话,如果工作的时候只是普通拍照,估计很快就没法赚钱了。 萧远想了想还是在上班第一天准时出门,毕竟迟到对请了一个多月病假的自己没什么好处。而且,对原主的钱包也是一种伤害。 修改支付密码把十万块还给萧哲之后,萧远的账户里就没有多少钱了。按照目前的状况看,还是好好工作是上策。 “萧远,怎么休息一周就来上班了。”刚到办公室,旁边的同事刘悠年一副很惊讶的神色冲到萧远面前,“你身体还好吧?听你哥哥说你是车祸昏迷了三天,怎么没有趁机多休几天。” “我没事。”萧远有些尴尬,“在家里休息太无聊了,还是早点来工作的好。” “说得也是,”刘悠年点点头,“不过今天的工作比较有挑战性,我们要拍最近很火的那位画家,听说他的性格有点古怪,可能不会很配合我们拍摄。” “没有关系,难拍不难拍,起码我们要去拍拍看,走了。” 说起来,萧远和这位画家还有一面之缘,《云泥》中有几幅插画都是他画的,看得出来这位新贵有几分才气。不过,萧远觉得他大概不会认出穿越之后的自己。而且萧远不是特别会拍人像,所以今天算是给刘悠年打下手。 “你们迟到了。” 见到这位画家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不巧遇到交通事故堵车,没想到来晚了一步。”刘悠年抱歉地说。 “尽快开始吧,下午我还要忙画展的事情。” “好,我尽量拍,希望上午能拍完。” 萧远帮忙布置好摄影灯,就在一边抱臂看刘悠年拍照。毕竟说起拍照还是刘悠年这个工作了十年有余的摄影师专业。 好在传闻并不完全是真的。这位画家除了对他们未准时到达不满,在拍照的时候竟是意外的配合。不管是动作还是表情,比得上半专业的模特,所以只用了半天功夫拍照就已经结束了。 萧远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和刘悠年一起回去的时候,画家悠悠开口了,“旁边这位女士,你不来帮我拍照吗?” “好的,我也来拍几幅。”萧远硬着头皮接过刘悠年递来的相机。好在参数已经设定好了。 画家还是很配合,该摆的姿势一个都没少。 结束的时候画家率先伸出手,“那我就期待成片了。” 萧远有些尴尬,“刘悠年是我们杂志主要的摄影师,我拍的片子能被选中几张就不一定了。” “选中选不中没关系,你的成品请都发给我的助理。期待我们下次再合作。” 萧远点点头,跟刘悠年一起送他出门。 “萧远,你们认识吗?”画家一走,刘悠年立刻发问。 “不认识,今天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那为什么他要你所有的成片?还是他在质疑我的拍照水准?” “肯定没有,你是我们杂志最资深的摄影师,在他来之前他的助理应该跟他确认过的。” “那真是太奇怪了。萧远,我看还是什么时候你们认识。” “真的没有,如果认识的话我干嘛不告诉你呢。”萧远无奈地说。 “算了算了,这位画家大概是怪人一个,搞艺术的人都有点怪,习惯就好。” “你自己就是搞艺术的吧。” “那可能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你不是正常人,那我身边估计没人比较正常了。” 萧远回想了一下,刘悠年,三十五岁,五年前结婚,婚后两年与老婆生了一个女孩儿,从此微信头像朋友圈封面都是女儿的照片,虽然也算在搞艺术的人里面,不过看起来清清爽爽,既不奇装异服,每天还朝九晚五,看起来就是普通人一个。 “年轻的时候也疯过一段时间,每天通宵,留脏辫儿,穿着破洞牛仔裤,喝大酒,三个月换一次妞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老实了吗?” “因为遇见了你老婆?” “那是后话。”刘悠年笑了笑。“有一天我莫名其妙晕倒在洗手间,被送医院的时候完全没知觉。医院通知我爸妈,救过来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十。我醒来的第一天,他们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当时想,如果我就这么过去了的话,连过劳都不算。过劳起码是为了工作,说得再虚伪点是为了梦想。我呢,我是为了什么。” 刘悠年叹了口气,“从那时候起我烟酒都戒掉了,努力让自己过得正常一点。因为你在死亡线上走过一回,从那以后说什么都是偏得。萧远,不知道这次车祸有没有给你这样的教训。” 萧远摇了摇头。 “可能我还没到时候吧,也可能我没到三十,没法体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萧远说。“你知道这次车祸我的感觉是什么吗?空白,一片空白。” 是的。空白。 无论是差一点醒不过来,还是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萧远感觉是不是自己的作家天赋耗尽了,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心得体会。 目之所及,全是空白。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三章 谁是谁的意外 我是萧远。 我为我误认为自己已经羽化升仙感到抱歉。 原因是这样的:早上我看到一条热搜,“著名作家萧远跌下神坛”。下面伴随着“我早说过了她没有什么才华”,“江郎才尽得也太快了吧,感觉她昨天才火起来呀”等等网友留言。我本以为这不过是言过其实的炒作,结果详细看了一看,差点没晕厥过去。 那个穿越到我身上的小姑娘,顺利用我的名字发表了她人生中第一篇万众瞩目的《谁是谁的意外》,仍旧是废话连篇、语句不通顺、立意陈旧,一句话,如果不是靠着我的名气根本发表不出来,发表出来之后我的名气也基本就毁了。 这个笨蛋包子。我咬牙切齿了一早上却没有更具体的方法去骂她。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发表的这篇肯定是不知道哪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对她的约稿,她肯定推辞了半天推辞不过才扭扭捏捏写了这一篇发了过去。 怎么办?我只知道今天我一定要见到她。 让刘悠年帮我请了一天假之后,我在网上翻看“作家萧远”最近的行程,发现她今天下午有一场签售,在云山书城。 梳洗穿衣之后,我叼着热好的包子赶紧出门,谁知道今天签售会会有多少人在场。 坐着过于拥挤的九号线,我想,我该怎么对她进行自我介绍呢?你好,我是萧远,是你现在占有的那个躯壳真正的主人,我想跟你探讨一下你用我的名字发了篇的问题。写得很好,以后请不要再写了…… 是不是有些过于严厉了? 可是那篇,哪怕写得稍微好一点点,哪怕只好一点点,我都没有这种自己名声被一脚踏碎的绝望感。 很意外的,签售会并没有多少人。可能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的缘故。等等,工作日她为什么要办签售?这是谁举办的活动啊! 前面排队的人很少。 我看她兢兢业业地签名,签好后还放下笔对着读者笑一下,我不由觉得头疼。我自己最讨厌签售了,特别是签售的流程被她变得无比繁琐。 不过也好,起码确定了她会看到我。 终于到我了。 我说,“你好萧远,请帮我签‘接下来的日子请加油,萧远’,对,很巧合我跟您同名……”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立刻呆住了。 我第一次在我熟悉的那张脸上看到像吓破了胆的小白兔的表情。 “我会在书城逛一逛,等到签售结束的时候我们去喝杯咖啡?”我说。 她机械地点点头。我让出位置,让下一位等待她签名的读者到前面来。这次她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对读者笑一下的事情完全被抛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不知道是她比较煎熬,还是我比较煎熬。我转身上了书城的二层。不管怎么样,我现在不在她的周围,大概会让她松一口气。 我在商场里唯一一家咖啡馆等她。 一会儿见面要说什么呢? 你家一切都好,你哥嫂都没有认出我是穿越过来的。 太平常了,这也不是重点。 你的工作也一切都好,没有因为我搞砸而失业。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讽刺她,毕竟我是真的因为她快要失业了。 你觉得我们是怎么穿越过来的,怎样才能穿越回去? 如果她知道怎么穿越回去我愿意叫她一声“祖宗”。 我在坐位上怎么坐都不安稳,抬眼一看她来了。 “你好。”她有点拘束地说。 “你好。”我伸手跟她握了握,她脸上是有点羞涩的表情。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刚才签售累不累。” “还好,”她点点头。“其实我是你的粉丝,之前有一次你来s城的时候我还参加了签售,我的书架上还有那本书,《云泥》。” “你哥哥告诉过我。”我不动声色。 她的眼圈却立刻红了。 “萧哲和林薇,她们知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你呢,身边的人有没有人发现?” “没有……暂时还没有,不知道时间长一点会不会就有人知道了。” 我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她是怎么隐瞒下来的,不过还好,没有人知道我们互换身份的事实。 放松下来的我跟她聊了很多,从生辰八字聊到了人生哲学。 “对了,我帮你把十万块钱还给秦风了,不不不,是你哥把钱还给秦风,我又把钱还给你哥了。现在我跟秦风,不对,是你跟秦风算分手了。” “他没有说什么吗?”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撇了撇嘴,“事先说好我可不帮你谈恋爱。那小子在我昏迷三天的时候一次都没来过,林薇告诉他我醒了才勉强停掉加班过来看我。按我说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现在分手了你哥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哥不喜欢秦风,他俩不是第一次闹别扭了。不过,毕竟我们还是在一起三年。虽然我也是打定主意要分手,他听你说分手真的没有说什么?” “……他求婚了。” “什么?!” “他向你求婚了。”我不情不愿地说,“在你准备跟他分手的那天,他买了枚戒指准备求婚。不过他都准备求婚了,竟然在未婚妻昏迷的时候面不改色还能去加班,我也是很佩服他。”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她摇摇头,“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再说,我昏迷在床,他又不是医生,在那里也帮不上我什么,还不如去加班。” “不是吧,你们竟然惊人地达成了共识。”我目瞪口呆,“没想到他这样的男人还有人理解。” “我只是理解,没有说我接受,所以我还是准备和他分手啊。”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求婚你会心软呢。” 她摇了摇头,“我做了决定的事,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这下轮到我无话。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发表这篇?”我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她抿了抿唇,暂停了一秒,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这是一个秘密。” “秘密?你在开玩笑吗?”我直视着她,“这是我的职业生涯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低着头一直没看我。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了这个该死的‘畅销书作家’头衔,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吗?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求上进不思进取,所以才能做到对毁掉别人的名声这么重要的事完全无所谓吗?” 她的身子坐得直直的,一声没吭,但我看得出她的鼻尖儿已经红了。 “你是为了体验一下有人读自己的是什么感觉吗?还是觉得没有伯乐赏识你这匹千里马,所以看看文章发出来读者会有什么反应?” 她摇摇头,“我知道自己写得很差。” “那到底是为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吧,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依旧什么也没说,但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有编辑缠着你非要你找一篇稿子给他/她吗?” “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告诉你了,这是个秘密。”她看着我说。这个包子在意外的地方非常执拗。 我叹了口气,说,“不说就不说吧,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以后千万不要再发一篇出来。如果再有约稿,你可以转交给我,我来写就可以了。” 她点点头,“我答应你。” 我松了一口气。 总算我的一世英名没有毁在一个包子手里面。在放松之后我也有心情真正地好好跟她聊聊天了。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穿越?总不能是因为我们同名又同时发生车祸了吧?这太像某个三流作家的开场了。”我说。 “我也不清楚,不过穿越之后也很好玩啊,比如体验一下之前自己没有体验过的生活。” 我“嗤”地一笑,“你的生活有什么好体验的?每天正点儿上下班,偶尔还要接受萧哲的讽刺性关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倒是你,成为名作家的感觉怎么样。” “简直劝退,我以后再也不幻想写了。”她撇撇嘴,“签售累死人,每天还要装模作样坐在书桌前四个小时。都怪你喜欢什么村上春树还学习他的写作方式,我每天夹杂在累死和无聊死之间,太痛苦了好吗?” 我笑了,看起来她没被刚才的问题折磨到,现在心情还不错。 “起码现在你有钱了啊,不用再过十万块攒半年的生活了。”我挥了挥手,“这难道不是比你之前的日子好过很多?” “钱都是你的,我怎么能碰。”她有点委屈地说。 “所以到现在为止你一直没怎么花钱?真不知道别人怎么还没识破你的掩饰还把你当做是我的。”我半是赞叹半是惊异。 “我只要大部分时间不吭声就好了,余下的时间对任何事物都挑刺不说一句好话,就可以装作是你了。”她挑了挑眉,“不过说真的,要不要我转钱过去给你,现在你只依靠我那点工资过活是不是不习惯?” “还是算了,如果转的钱是小数目那么对现在的我毫无影响。如果转多了估计你会被怀疑是不是被陌生人诈骗了,现在我们最好还是小心点。”我说。 她点点头。“那就算了吧。不过,我们要不要研究一下怎么才能有规律地碰面?” “每个星期来这里一次,其他时间有事微信沟通不就行了。” “你每周都是周六日休息才有时间出来,而我要扮做是你就必须在周六日的时候避免出门,因为双休日外面哪里都是人。”她撇了撇嘴,“根本没有办法有规律地碰面嘛。” 这她倒是说对了。 “不如你推动一下,让我们工作室为你出一期专访?” “一期的时间太短了,而且我怎么能推动专访……” “停!”我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现在你不是包子萧远,是明星作家萧远,拜托你有一点自信。如果你主动提出让我们工作室做专访我们工作室赚翻了好不好!” “可是这样很麻烦,而且会涉及到很多人,太复杂了我不要做……” 我瞪着她。她在我的目光下逐渐变得底气不足。 “而且我哪里是包子,你要不要这么刻薄。”她偏过头不去看我。 “我只是直接好吗?从上到下看你哪里不像包子。也难怪萧哲总喜欢吐槽你。” 她又是一脸忍耐的表情,在那张我熟悉的脸上做出这样的表情我真的很不适应。 “喂。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直接告诉我,不用忍耐,直接说就好了。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怎么想?” “我在想,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不要总是这么咄咄逼人,不要把什么事情都理所当然地以你为中心。”她鼓着脸说。 “你看,说出来是不是好一点,没那么难对不对。”我笑。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你太照顾别人感受了,所以才会常常被别人忽略。要装作是我,你得更自我为中心一点。” “明明是自己没道理还要装作理直气壮。要装作是我,你得更有同理心一点。”她不客气地说。 “好的,萧远女士,小的听你吩咐。”我忍住笑说。 她白了我一眼。这张脸终于看起来比较熟悉了。 “还有,萧远女士,在花钱方面你可以更大手大脚一点,我没关系的,好好享受生活,不用总想着怎么替我省钱。” “我才不是替你省钱,我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狗咬吕洞宾。”她瞪了我一眼。 看着她越来越丰富的表情我不由大笑,这个包子身上终于多了点人味儿。 第四章 梦想 我是萧远。 我为自己曾经喜欢过那个和我同名的自大狂作家感到抱歉。她明明就是一个不尊重人,自以为是还自我感觉相当良好的一个人,而当我把这个结论告诉她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说艺术家多多少少都有点自恋,如果我没有这一特性,可能在艺术方面不是特别有天赋。 我气得想真真正正掐她一下,但是又沮丧地发现她的话的确是事实。而我,可能也真的没有什么天赋。我丧气地这样说了之后,她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以后要多跟她混,时间久了说不定会被传染一点艺术细菌。 我严肃地告诉她艺术不会通过飞沫传播,所以请她离我远一点不要喷我口水。 总之,和她的记忆碎片留给我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也和她签售会上始终得体但跟人保持距离的感觉不一样。 我面前的她,好像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记忆碎片里的她不是这样的,她给我的感觉更像一个完美运转的机器人,让人感觉不到情绪。 她可以连续十天每天写上十二个小时只为了完成编辑的约稿,也可以在签售会连续签名直到最后一名读者离去,其间连水也顾不上喝,还能够在S城作家采风活动的时候侃侃而谈对文学的理解和对目前文坛的看法。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她一直很拼命,不只是为了“畅销书作家”的头衔,还是为了写出她理想中的文字,说得更确切一些,是为了她的文学理想,“写出反映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完美”。 她真是一名完美的偶像。我真的这样觉得。 如果她不是总像萧哲一样吐槽我的话。 相比之下我真是平平无奇,而现在,我们互换了身份。 我想到答应了萧远推动他们工作室给我出一期专访就觉得头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点名让他们工作室做专访有点太突兀,还是和杂志社合作一期会比较好交代。 “李谦,帮我同意一下《时年》杂志的访谈,摄影要最近小有名气的‘明’工作室。”李谦是萧远,不,现在是我的经纪人,他总是帮我安排好一切事项。 “最近刚出了的风波,是不是避一避风头比较好?‘明’工作室又是哪个?最近好像没有什么出色的摄影工作室。” “就是最近刚刚拍摄《云泥》插画师的那个工作室。”我不动声色,心里默默为我还不出名的工作室叹了一口气。“因为现在没有任何社交网络账号,所以的事情一直没有正面回应,我想现在也是时候回应了。” 李谦点点头。“也好,你做好准备就好。不过杂志应该不只会问你的问题,还会问你的私人生活,好多的年轻读者都对你很感兴趣。” “还是和以前一样,无可奉告就好了。像钱钟书先生说的那样,读者喜欢吃产出的‘蛋’就好,并不需要认识下蛋的母鸡。” “好,等到杂志把问题发过来的时候我再发给你看。”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你可要当心,杂志派来采访你的记者可是位厉害角色。”李谦临走时嘱咐了我一句。 “我会的。”我微笑着送走李谦,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萧远发我了采访的提纲。是她预测出采访会出现的问题,然后她给我提供了回答方向。 采访一切顺利,比我想象得还要顺利。 不得不承认,萧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那篇漏洞百出的被萧远说成是高中时随手涂鸦完成的作品,现在发表出来是为了圆高中时的一个心愿。当然,我还是被她吐槽了,她说即使是她高中时期写的也比我这种烂泥糊不上墙的作品好得多的多。果然天分是从小就可以看出来的。 虽然被她吐槽,但是我还是很感谢她,如果没有她一直像催命一样在后面催促我,大概我不会鼓起勇气安排这场采访。 我说谢谢她的时候她很大方地摆了摆手,说这都是为了不被我连累,不然她也没办法解释那篇奇差的是怎么冠上了她的名字,但是我还是看到她的耳根有一点点微红。 大概即使是她也不习惯收到郑重其事的感谢吧。 采访那记者很是专业,没有拉着我问东问西,也没有专门问我感情上的八卦,只是问了我些许关于文学相关的话题。其中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问我对如今畅销书的看法。我按照萧远的路子给了他回答。 “我不认为作品畅销就代表着是轻松愉快取悦读者的。当然应该考虑到读者的想法,但是从立意上来讲应该首先是作者把想要讲的故事讲出来,而不是首先考虑什么题材受读者欢迎才写什么。作品畅销说明了读者喜欢这个作者深耕的故事,这是好事,说明读者对作者的接受度比较好,并不是说受欢迎的故事都比较浅薄。” “那你觉得现在你的作品处在一个什么状态?” “我觉得我的作品处在中间状态。是把我喜欢的故事用比较容易接受的方式分享出来。” “那你觉得你的作品属于严肃文学吗?” “现在还不属于,但是我会向这个方向努力。” 结束采访之后我请所有人吃饭,吃完饭送他们一个个回家,萧远最后一个离开,她走之前我们在夏夜的风里站了好长一段时间。 “今天辛苦你了,还要你记下来我发你的提纲。提纲不怎么好记吧。”她说。 “是不怎么好记啊,这么难的采访,为什么之前你自己不做,说吧,是不是想偷懒。”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没想到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都认为她不会回答我了,她才开口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看着她。她笑了笑,接着说:“作为一名畅销书作家,我有我的困惑,其一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谈文学这件事。可能越认真越难以面对吧,所以我总是拒绝这种真正意义上的采访。” “但是你的提纲写得很好。” “这次车祸我想了很多。怕我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放心,以后你还会有很多机会。”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抱歉之前因为你发的事对你发火。我是真的在意。如果你有你真心在意的东西,你一定会懂。但这不是借口。我真的抱歉。”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我懂。所以,我没有怪过你。” 萧远抬眼看我,她认真看着我的时候像眼睛里闪烁着无数星星,每一颗都光芒耀眼。 “你在意的是什么。”她轻轻地问,“别告诉我是写,我知道写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幌子。” 我叹了口气。我们不用说话就分享了彼此的记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好骗的人。 “我喜欢摄影。我想成为非常棒的摄影师。” “那你为什么告诉萧哲你想写。” “我怕被他嘲笑。”我打了个手势,“萧哲没有坏心,但他太厉害了,所以我的目标,我的梦想,无一不被他检阅,然后拿出来嘲笑一番。我不介意他嘲笑我写得差,这本来也是事实。但是我真的非常介意他嘲笑我拍不了好照片。” “只是怕被他嘲笑?” 我摇了摇头,“最怕的还是面对我自己吧。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的摄影师。这不是说我的身边没有好的榜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成为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成为他们” “那你怎么不怕我嘲笑你?” “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你有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你不会嘲笑别人的梦想,即使这梦想看起来不现实。” 萧远看起来陷入了沉思。“原来你这个包子一点也不傻啊。” 我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没有什么好话对我说。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能勇敢承认自己的梦想是实现的第一步。即使你还没想清楚怎么样才算是具体的实现了梦想。” “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写出我自己认可的。”她笑。 “可是你的读者一直很认可你,从你第一本书就是了。” 萧远点点头,“是啊,我靠赚到了不少钱,当然这一点你也知道。但是现在我写的只是对过去的重复,反反复复没有突破,只是为了赚钱。” “可是你已经很有钱了,不需要真的赚那么多钱啊。” “不只是钱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还有读者的期望。其实,读者的期望真的是双刃剑。好的一面是你真的会被读者鼓舞去写新的,坏的一面是当你怕辜负读者的期待的时候,你就很难突破自己了。”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萧远说,“我想写出好的能称为严肃文学的,但是这并不容易,而且会损失掉很大一部分读者。毕竟曲高和寡。而且现在以我的笔力,写不出我真正认可的。所以我今天说的是真的。我的目标是严肃文学。一直都是。可是达到这个目标,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吗?” 萧远笑着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们干嘛要谈这么沉重的话题,把今天的访谈认真完成过去就算是不小的成绩了。” 我看着她,说,“不,这不是沉重的话题,这是你跟我的梦想。” 第五章 机器人与受气包 在我听到那个包子说“这是你和我的梦想”的时候,我莫名有一点心悸的感觉。她看着我的眼睛,像白天的太阳积蓄了一整天的能量来到她的眼睛里发出光亮。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就像她知道我也是一样。 “好了,放松一点,采访已经结束了。”我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这不怪我,我只是没办法太真诚,或者说没办法真诚太长时间。真诚是特别消耗脑力体力的一件事,而且更多的是消耗心力。我觉得我的真诚在这样的消耗下已经快库存不足了。 她点点头。好像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出她所料。 我有些尴尬地一会儿抬头望望天,一会儿低头看看地。这个包子被我传染了尴尬,干脆默不作声了。 正当我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喂,你干嘛啊,大晚上的想要吓死谁吗?”我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对眼前的人影说。 “萧远。” 我和她同时说了“什么?”然后又同时有点尴尬地别过了头。 “萧远。”眼前的人影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秦风。我旁边这个包子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想干嘛?不会是跟踪我吧。”我胳膊上浅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秦风这个人总是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 “我没有想跟踪你。是我晚上出门看到前面一个人影像你,就停车过来看看。” “……你出门就能碰到我,是有够巧的。”我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爱信不信。再说,有什么巧的,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三个月?好像是很久了。我都快忘了你这个人的存在了。” “萧远,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不要总是说话带刺。”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想让我不要说话带刺?好啊,那你先把手松开。” 秦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我们好好说话,可以吗?”他的语调软了下来。“这三个月我一直很想你。” “想我?你加班加完有时间想我啦?”我冷笑,“你不是厉害得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还兢兢业业去加班吗,怎么现在这么有空?难不成是工作丢了?” “我知道,过去的很多事是我不对。”秦风的眼睛看着我,“但是,即使是犯人也会被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怎么说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样全部放弃了,完全不在意吗?” “我是不在意。你算一算三年以来你做了多少混账事情。你有没有足够的理由让我原谅你?” “我没有说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可以吗?”秦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丝哀求。 我有点烦躁。 我烦躁并不是因为秦风在纠缠我——他已经算是我所遇到的分手后可以不粘人的男性里的top2了。分手三个月都没有主动联系我。我的烦躁是因为他对那个包子的感情暧昧不清。 如果说他没什么感情,那么不管是痛快借钱给她还是不要让她着急还钱都显得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但是说他对她感情十足,他又可以在她昏迷的时候去加班,这是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做法,而且分手三个月内也没有找过我。 而那个包子对他…… 我扭过头去看她,意外地看到她捂着嘴巴,大概是哭了有一会儿了。 星光之下,我看到我熟悉的那张脸上委屈至极的表情。月色很好,我几乎可以看到她睫毛上的眼泪像露珠一样熠熠耀眼。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我仿佛能听出她胸腔里发出声响巨大的呐喊。 “不要走。” 她默不作声地呐喊。 “是我,你知道吗?” 我用力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来面对秦风,说:“今天太晚了,我们改天再聊好吗?你说让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要认真想一想。” “我送你回去。”秦风说。 “不用了,我和我朋友一起走。” 他点点头,目送我们离开这里。 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瞪了旁边的包子一眼。 “喂,秦风到底哪里好了,让你这么放不下。”我忍不住开口问,如果再不开口,我的好奇心要爆炸了。 “那个时候我先喜欢上了他,每天追着给他送便当。很老套吧。更老套的是我几乎成了全校的笑话。我每天进退两难,送便当就是再一次被他拒绝,不送呢,我已经坚持这么长时间了,我舍不得放弃。 “有一天我送他的便当被他拒绝的时候一挥手打翻了。他们班的同学哄的一声都笑了。但是他没笑。 “他帮我把掉到地上的便当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然后对我说,明天的便当要一份和今天一样的,因为闻起来感觉很不错。 “等到我第二天送他便当之后,他答应我和他在一起了。 “他总是这样。”她抹去眼角滴落的泪珠,“每次在我快要受不了的时候给我这么一点甜。他受不了看别人欺负我,而他自己呢,又没办法对我更好一点。我是下了决心要分手的,但是看到他,我还是会心软。” “没关系嘛,你不是有我。有我在,再难分也会顺利分手的。”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意外地没有推开我,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我该自己面对的,不是吗?” “能让你面对的唯一办法是我们现在灵魂互换过来,别说这多么不可能,即使我们真的现在互换,你面对秦风的第一句话也不可能是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说一声‘我们分手吧’,相反,很有可能是委委屈屈地说‘我们和好吧’。”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吗,我不放心你。”我停了一会,还是终于说出口。 有时候缘分是件很奇妙的事。 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跟一个包子建立了连接。她的性格几乎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不干脆,黏糊糊,但是有时候连我都会被她惊到。她会有自己莫名其妙的坚持,比如她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她要发表那个差到爆的。她有自己放不下的人,比如她哥她嫂子还有勉强算在里面的秦风。她的梦想是成为优秀的摄影师,但是却拿想写当了幌子,因为她重视自己的梦想不想被嘲笑不够现实。 她是一个丰富的人。虽然我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还是不得不这么觉得。 现在的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因为刚刚看到了自己好久没见的前男友秦风。他还在挽回,只是挽回错了人。我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没什么好感,耐着性子说还会给他一个机会,完全是因为感觉到那个包子对他放不下。 而我不放心她。 很奇怪。我很少会放心不下什么人。都是成年人,做的事都是自己的选择,选择走大路有大路的拥挤,走小路有小路的崎岖,这都没什么,只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还是个像样的成年人。至于怎么选,那不关别人的事。 我按照这样的行事原则活了二十八岁,还没有碰到过什么问题,也没有碰到过什么意外。而现在的意外是我不仅魂穿到了这个包子的身上,还对她有了非同寻常的关切。 这让我很不爽。 更不爽的是她听到我说“我不放心你”之后的表情。 这是什么见了鬼的惊吓表情。或者说,见了鬼好像还没有她看上去这么吃惊。 我拍拍她的肩,“我偶尔也会说句人话的,不要太惊讶。” 她眨了眨眼,“你不放心我。” “对,我不放心你。那位秦风看起来不是什么花心大萝卜,但是也不证明他是个合适的交往对象。说实话,如果现在你告诉我你还喜欢他的话,我会怀疑你的脑袋是不是没有进化到人类的程度。” 出乎我的意料,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他了。我之所以会哭,只是因为惯性。” “惯性?” “是习惯只看着他的惯性,毕竟太久了,我习惯了。” “喂,”我不满地说,“包子你好歹是个新时代的女性,谈个恋爱谈得自己委委屈屈像受气包一样,我不是说你是谈了恋爱才变了一个人,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你。但是你没有觉得这样很不舒服吗?你可不可以痛快一点啊?!” “你以为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迅速地做好决定然后跟着你的决定走,过程中不会有一丝一毫偏差吗?” “不然呢?” 她看着我,带着刚才没有擦干净的眼睛里的水光,“你是机器人,我跟你的差别只在于我不是。” 我怒极反笑。 “好啊,我是机器人,也比你这种命中注定的受气包要好得多的多。” “是啊,你是比我好很多,你是大作家,我什么都不是,我们之所以还这么断断续续联系完全是因为我们灵魂互换了,如果能弄明白我们怎么可以换回来,我们马上就可以不联系了。” “为什么连吵架你都可以这么委屈,是要我教你吵架吗?” “为什么你觉得我就这么需要你?连吵架都要你教?” “难道不是吗?只凭你自己连跟秦风分手你都做不到。” “你这么在意秦风只是他影响到你,所以不要装作是在关心我了好不好。”她瞪着我。 “我是在假装关心你?那好,你给我示范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关心。你发表的那篇烂得要命的差点毁掉我的职业生涯是真的关心我吗?” “我那篇完全是为你发的。” “什么?” “我发那篇,完全是因为我真的在意你。”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是吗?”她一边说一遍朝前走了一步,“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发生车祸并不是意外。” “车祸?这有什么关系?”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不用装傻,别忘了,我也分享了你的回忆。” 我沉默下来。而她却好像停不下来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的样子。 “我发表了那篇,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忍受你的最后一篇发表的是这个糟糕的样子。你不能接受记者写类似于《畅销书作家萧远因为江郎才尽选择自尽》这样的文章发表出去。所以你会选择暂时活下来,为了不让那篇成为一个永恒的耻辱柱,而是变成暂时的绊脚石。我在给你一个理由选择活下来。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你去云南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只是不确定具体时间。” “你知道多久了。”我看着她静静地说。 “很久了。” “所以,担心我也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吗?” 她愣了一下。 “你不也是一样吗?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找不到人需要你。躲流浪猫不需要那么用力打方向盘,你是为了自己打的。” 她没有再说话。 “你觉得我需要你拯救,所以你终于找到了一丁点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我需要你,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需要你。” 她没有说话,眼圈慢慢又红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需要你,需要你不要变成我的麻烦和负担。我也感谢你发表了那篇,把我从自我厌恶里拯救了出来,因为我开始厌烦你了。” “那很好,厌烦是相互的,我实在不能接受一个自大又狂妄的家伙为了不说谢谢说了一堆傻话。说真的你除了会把最后一个关心你的人赶走你还会做什么呢?” 我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很软弱,这不是你的错,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把对强者的崇拜当成自己真的关心,以此来自我感动。但是你也不必假装关心我了,我不喜欢软弱的人,你自己知道的。” 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像一只兔子一样了。 “我只知道,萧远,你是天字底下第一号混蛋。” 我和那个包子有两个月没有联系,话说到这种程度再见面我们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是没有一点后悔那天的话说得太狠了。但是当时我的确是被她踩到了痛脚。 我为了不说谢谢而说一堆傻话赶走的人,当然不止那个包子一个,只是我没想到她也学会了拿捏我的软肋来攻击我。 看来她也的确不怎么需要我教她吵架。 在这两个月里秦风倒是联系了我一次。他问我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分手。 我说我们保持分手状态一年。如果一年后我们还放不下彼此,那么我们就继续在一起。如果一年内任意一个人有什么变故,那么就真正分手了。 秦风竟然答应了我这么离谱的条件,还告诉我之后会努力改变,变得更好一点。他说他想求婚是真的想清楚了,所以以后都会好好对我。不会像之前一样,总是做一些混账事。 我想不出他的“好好对我”是指什么,也不想再跟他多待一会儿怕我直接不耐烦地分手。他说他会给我时间和空间让我想清楚,然后就送我回家了。而我呢,我只知道要想分不分手的反正不是我,一年过去之后,那个包子估计跟我就换回来了,那么她到底要分手还是复合就不关我的事了,随她怎么做。 可是还是会不经意想到她会不会坚定分手,还是受不了几句好话就急急忙忙复合。 不知道她会不会有像对我那样的硬气,宁愿戳人伤疤也要坚定地表现出“我不会再忍耐你了”。 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她是那么好那么为别人着想的一个人,为什么周围的人好像都没办法好好对她。 她的哥哥总嘲讽她所做的一切选择,她的男朋友不会把她的事放在前面考虑,还有我,说是为她着想,却一直对她说不了好听的话,即使担心她也是用一种九曲十八弯的方式来表达,终于还是被误会了。 或者我们都抱着同样的想法吧,“只有我能欺负她,别人都不可以,”但是却忘了问自己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欺负她。 我不是没有一点后悔当初的话说得太狠了,但是就这么直接对她道歉又做不出来,只好像往常一样期望能有什么事情发生,让我们回到之前的状态。 只不过我等了两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我想我对她说的话大概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我的话目的是刺痛她,而不是帮助她,所以她才会这么久不理我吧。 不知道两个月过去,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消气了。或者还是对我的话念念不忘,还是觉得我是天底下第一号混蛋。 第六章 互相了解有多困难 我是萧远。那个和我同名的混蛋大作家叫我包子,我讨厌这个外号却无力反驳,甚至连自己也觉得这个外号莫名的有点符合我的性格。 我是这样的人,凡事不争不抢,对别人温和有礼,但是总觉得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尊重,还每次劝告自己不要太在意,可能是我误会了别人的意思。 所以即使萧远非常混账地说,我对她的关心只是出于对强者的崇拜,是我自已以此来自我感动之后,我还是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她说的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的确是因为她我才能顺利发表我那篇糟糕的,也的确是因为她我才能协调做好杂志采访没有出差错。但是我不认为我的动机有问题,因为不管是发,还是完成采访,我的的确确是为了她。前者是为了让她找个理由好好活下来,后者是为了让她写作名誉不要真的被破坏。 我一方面是因为崇拜她所以愿意为她做这些事,另一方面也是真的关心她,希望她可以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活下去。她还没有实现愿望,成为严肃文学作家,尽管她觉得这几乎遥远得不可能,但是我完全不这么看。因为她是我认识最勤奋最勇敢也最会为了目标努力前进的人。既然她可以写畅销书广受欢迎,又为什么不能成为现代文学顶峰的那一小撮人中的一个呢? 不过这些我是不会告诉她的,而且我也绝对不会在这次吵架后先去联系她,崇拜她和一切以她为中心是两回事。明明是她的错,明明是她误会了我的动机还恶语伤人,所以先道歉的人一定是她才可以。 虽然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摄影师,没有名气也没什么才能,但是我仍坚定地相信谁的错应该谁先认。 只不过我等了两个月,萧远还是没有联系我,连一条微信都没有,好像这个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不停闹来闹去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得不说我还是有一点失落的。可能我对她真的没那么重要,或者她的自尊心已经重要到一种偏执的程度。 萧远是不会道歉的,无论是谁的错,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理的那一方。 而我不能接受,许许多多的人都不能接受。所以很多人因为她的光芒耀眼来到她身边,也因为她刺目的骄傲而离去。 她站在冰冷的一个点,周围是空旷的冰原。 她只接受她自己。 而我现在,在假扮萧远这件事上越来越顺手了。 她的生活是有规律的。每天雷打不动写四个小时的稿子,即使一个字未写完也不做其他的事。她起床很晚,所以写稿的四个小时几乎都是在下午。写完稿子之后去健身一个小时,游泳半个小时,然后让厨师做了饭送上来。 她喜欢吃中餐,几乎是狂热地热爱一切牛肉制品,而且很喜欢正当令的一些食材,比如云南蘑菇最新鲜的时候她会让厨师亲自去云南买一行李箱的见手青、鸡枞、松茸,配上云南的辣椒炒一下就非常鲜美,清脆的见手青与米饭相配就可以吃上两碗白米饭。 她喜欢咖啡,最喜欢拿铁,家里有手冲咖啡的全套用具,写作没有灵感的时候会自己磨咖啡豆冲一杯咖啡。 她讨厌写作的时候有人来打搅她,所以写作的时候会在房门挂上“勿入”的牌子,只要挂了牌子,房间里是绝对的静悄悄,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冒死打扰她。 她也拍照,别墅里有一间暗房,偏爱全画幅的佳能相机,几套镜头也都有。她的书房里有全套寇德卡的相册。 最夸张的是她的书房,红木的书架上摆了一整套的诺顿英国文学美国文学里面所有的书。她也看中国近现代文学,偏爱余华比莫言更多。《许三观卖血记》大概翻看了很多遍,书都有些散架。 她的衣帽间有各种我看不懂的牌子的衣服和鞋子,但是她很少有裙子,更偏爱运动装。 看得出来,她过得富足但不奢侈,必备的东西她都有,但是不是用物质来填满空虚内心的类型。她的品味很好,看得出来有多年自我要求锻炼出来的简洁审美观。 我喜欢她的大床,有纯色的床单和松软的橡胶枕。她无疑对任何近身的物件要求品质。躺在上面很舒适,所以自从我变成她之后很少睡得不好。 扮做她必须习惯别人有些小心翼翼的态度,并且需要在不重要的细枝末节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最开始很不习惯别人跟她说话都好像很有压力的样子,渐渐熟悉了之后觉得这样好像的确能节省时间。像她这样效率第一位的人当然会选择这样的处事哲学。我一点也不意外。但是有时候真的好奇,她只有自己一个人,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冷吗? 可惜我没办法自己去问她了。 两个月,推脱约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她的专栏被我开了天窗。对外我只说我正在用全部精力写下一本,因为有上一次短篇的事故,所以我的经纪人李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让我好好休息,的事情不着急。 我其实不着急的事,我只是偶尔在想,她把自己关在这个设计感十足的现代别墅里面,每天规律生活,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在身边,她最大块的时间精力全都是放在写作上面,所以她的成功几乎无法避免,但她也除了成功一无所有。 是她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还是不得不这样生活?我想不出答案。 有一天天李谦找到我,说有一位导演想把《云泥》影视化。 “你的意见呢?”我问李谦。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云泥》出版后受欢迎度很好,如果可以影视化,先不说可以赚到的版税,《云泥》会出圈,毕竟现在电影比看的人多一些,对你的知名度有好处。” 我说让我想想,然后独自进了卧室。 毕竟是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不告诉萧远。 “有个导演想把《云泥》影视化,你的意见是?”我发给萧远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条微信。 “是哪位导演?应该看看他其他的作品怎么样。”她很快回复道。 “陈晋,最近很火的那位,代表作《迷途》,拍出来口碑票房都不错。” “我觉得我们应该见面聊一聊。”她回复。 “好吧。”我过了一段时间终于下决心发给她。 我们约在第一次见的咖啡厅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等我了。发现我来,她有点局促地起身。 “嗨。”她说。 我点点头,没做声。 “你要喝点什么?” “拿铁吧。” “好。”她叫了服务生过来,帮我点了拿铁。 “我没想到你会来。”等咖啡来了,她一边递给我一边说。 “没想到我还会继续来抱你的大腿,那你是不是对自己太没自信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么绝的话。”她道歉是很干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没什么,类似的话你说了不止一次,第一次听你道歉倒是很新鲜。”我看着她。 “我是很认真的对你道歉,只是这两个月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就选择什么都不说咯?”我笑,“还是说,你只是抱歉自己说了真话。” 她不做声。 我学着她的样子耸了耸肩,“没关系,我今天不是过来找茬的,只是跟你商量影视化《云泥》的事,说完就走。” “我不是抱歉自己说了真话,我是抱歉自己说了气话,所以才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攻击性那么强。我知道你不是把我当偶像崇拜,更何况我都不是什么合格的偶像。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只是……我不习惯。” 她低头,波浪卷的头发从肩膀落下来。两个月下来她好像瘦了一些,但是不伶仃的那种瘦弱,而是带了点清冷气息的瘦削。 咖啡厅放着吴青峰版本的《带我走》。 他的嗓音带点慵懒的洒脱,不像在说服想要离开的爱人带自己一起走,反而像是站在原地做最后一次挽留式的告别,结局已定,心愿已结,什么结果都不再重要了。 “我不怪你。”我说。“你把关心当成崇拜,我觉得无可厚非。你是这样的人,我不是第一次知道。我们还是谈影视化的事情吧。” 她顺从地点点头,说,“你呢,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