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娇弱,怎么反驯美强惨太子》 第一章 开局就被囚禁? 地牢的阴湿,浸透了每一口呼吸。 腐朽的霉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肺上,比边疆的风雪更刺骨。 太子谢砚清立于阶下,一身明黄常服在这污秽之地,是唯一的反射光源,却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可紧抿的薄唇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翻涌着足以倾覆王朝的惊涛。他修长的手指蜷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在他的对面,亲王谢澜的心腹侍卫统领,正慢条斯理地研磨着一方上好的徽墨。墨条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成了这死寂里最令人心颤的噪音。 一旁的小侍卫,高高举着一卷明黄绢帛,那上面,空无一字,只等着一篇能将本国太子从云端拉入地狱的——罪己诏。 苏晚的意识,就在这无声的绞杀中,猛地撞入这具身体。 脑海里尖锐的刺痛与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交织,属于原主“太子妃苏晚”的十六年人生,被强行塞入她的脑海。 镇国将军府的嫡女,京华闻名的娇弱木头美人。 一月前,一纸赐婚,她成了尊贵的太子妃。 讽刺的是,大婚典礼刚过,太子甚至没来得及揭开她的盖头,便被一纸急诏调往江南赈灾。 而她,就在他离京的第三日,被悄无声息地“请”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殿下,笔墨已备妥。”侍卫统领的声音阴冷如毒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卷空白的绢帛,“是写下殿下您的罪己诏放弃太子之位,换回您完好无损的太子妃……还是,让卑职的手下,帮您做个决断?”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侍卫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递了半分,冰凉的刀锋紧紧贴上苏晚细嫩的脖颈,激得她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栗。 苏晚在心里嗤笑一声。 好一场兄弟阋墙、祸及池鱼的夺嫡大戏。 而她,就是这盘棋上最无辜,也最容易被舍弃的那颗棋子。 毕竟她心中十分清楚,眼前的太子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太子心中住的人正是谢澜现在的王妃,她的好表妹,杨乔音。 她从不觉得谢砚清会为了她放弃储君之位。 方才,亲王谢澜的心腹,宣读了那份精心罗织的罪状。 最终的目的,便是逼太子谢砚清写下这承认罪行的诏书。 托盘里那卷空白的明黄绢帛,就是勒向谢砚清脖颈的绞索。 苏晚瞬间厘清了所有状况。 她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刚结婚就被绑票的太子妃。 不,可能马上要变成亡国太子妃了。 按照这类权谋斗争的常规操作,太子倒台,她这个正妃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就在她思绪飞转的刹那,阶下的谢砚清已经看完了那份附带的“证据”。 他脸上的神情很淡漠,淡漠得近乎死寂。 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对所有结局都无所谓的倦怠。 他缓缓抬眸,动作从容得不像一个正被胁迫的储君。 然后,他迈开步,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向那个捧着空白诏书的侍卫。 地牢角落里,几个被制住的东宫侍卫,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却无法挣脱架在颈上的钢刀。 殿下要认罪,他们能如何?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但是一向良善的太子又怎么能放下这所谓太子妃不管——那可是镇国将军的嫡女,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她的性命,远在边疆的镇国将军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们也不敢想。 那几名侍卫瞪着苏晚,这一切都怪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太子殿下怎么会到如此境地! 谢砚清走到托盘前,拿起了那杆蘸饱了墨的笔。 他的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要写下的不是自毁长城的供词,而是寻常的笔墨文章。 “孤,谢砚清……” 他沉声开口,笔尖即将落向那卷决定命运的绢帛。 那认命的姿态,竟带着一种摧折人心的贵胄风骨。 苏晚将侍卫们那怨毒的眼神尽收眼底,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好啊,原来如此。她不仅是谢澜用来扳倒太子的工具,更是被自己人憎恨的祸水。 苏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生得是真绝色。 凤表龙姿,眉眼清绝,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疏离,加之那身明黄常服与身处险境仍不折的脊梁,活脱脱一个谪仙坠凡尘。 尤其是那肩宽腰细,挺拔如松的身材,简直是天生的衣架子。 可惜,是个被政治斗争磨平了棱角的呆子! 等等! 苏晚猛地惊醒。 他若真写了这罪己诏,她就算不死在这里,出去后也会被那些残存太子的忠心部下生吞活剥了! 去他妈的诏书!去他妈的背锅! 老娘才不当这冤大头! 电光石火之间,苏晚身体里属于现代特种兵的战斗本能已彻底苏醒,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她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在被利刃挟持的绝境中,发起了雷霆反击! 脖颈猛地后仰,避开刀锋最凌厉处,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身后侍卫持刀的手腕,狠厉一折!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地牢中响起,伴随着侍卫凄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她右臂手肘带着千钧之力,猛地向后撞去,精准命中另一名试图扑上来的侍卫的胸腹隔膜。 那侍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当侍卫统领因这骤变而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拿下她!”时,苏晚已经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合身扑向了离她最近——也是唯一手持兵刃的那名侍卫。 近身格斗、空手夺白刃,是刻在她灵魂里的技能。 拧腕,夺刀,反手横劈!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寒光一闪,那名侍卫颈间已绽开一道血线,轰然倒地。 整个地牢,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原本用怨毒眼神瞪着苏晚的东宫侍卫,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瞬间反杀两人、手持滴血钢刀的前“木头美人”。 太子妃……刚刚做了什么? 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吗? 谢砚修也彻底怔在原地,他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头,那张清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沉寂与倦怠之外的情绪——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看着苏晚,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虽然他对苏晚并不熟悉,但这位病弱美人的传闻还是全京皆知的。 “放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侍卫统领。 他那阴冷的声音因惊怒而扭曲,手指颤抖地指向苏晚: “太子妃!你竟敢杀人反抗!你这是要坐实太子罪名,将整个东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统领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厉声下令: “一起上!格杀勿论!她已是叛党同谋!” 苏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跟一群即将变成尸体的人,废什么话。 她动了。 在剩余几名侍卫合围上来的瞬间,她足尖猛地点地,身体如鬼魅般矮身切入,手中钢刀化作一道银色闪电。 劈、砍、撩、刺!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狠辣到了极致,精准地袭向人体最脆弱致命的部位。 “噗嗤!”“呃啊!” 利刃入肉的声音与短促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名谢澜亲卫,已尽数变成了躺在地上、鲜血横流的尸体。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窒息,狠到颠覆认知。 如砍瓜切菜,毫无滞涩。 地牢内,只剩下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还活着的东宫侍卫都被这血腥而又果决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这还是那个传言中懦弱无能、娇弱无力的镇国将军府嫡女,他们的太子妃吗? 这分明就是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苏晚像是刚完成了一场日常训练,她随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在地面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然后,她抬起眼,用那双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眸子,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东宫侍卫,声音冷冽如冰。 “还愣着做什么?” “清理现场,拿起武器。难道等着谢澜的下一批人马过来,亲眼看看你们太子殿下是如何‘认罪伏法’的吗?” 第二章 这就是娇弱的太子妃? 没人动。 所有东宫侍卫都还沉浸在太子妃瞬间反杀数人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无法思考,无法行动。 他们只是惊恐地看着那个手持滴血钢刀、浑身散发着凌厉杀气的女人。 终于,谢砚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喉结滚动,伸出的手指因心绪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 “苏晚……”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 他话还未说完,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得比纸还白,直直向前栽去! 苏晚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在他额头即将触地前,猛地将人捞住。入手处,他背后的衣衫一片黏湿冰凉——是早已干涸发黑,又混杂着新鲜润泽的血迹! 他竟伤得这么重!失血过多,加上方才情绪剧烈起伏,这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地牢内顿时一阵骚动,侍卫们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却又钉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晚——这个刚刚展现出恐怖武力与决断力的女人。 苏晚没理会那些迟疑的目光。她单膝跪地,一手稳住谢砚清,另一只手已迅速探向他颈侧动脉,确认只是昏迷。随即,她猛地抬头,那双冷冽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东宫侍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追兵片刻即至,想活命的,立刻行动!” 她目光锁定其中一名看似小头领的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头领露出一丝慌乱随即答道,“彭尖!” “好,彭尖,你检查太子伤口,做紧急包扎。” “你和你,”她指向另外两人,“处理掉这些尸体和血迹,制造我们已从另一方向逃离的假象!” “其余人,守住入口和这条通道,寻找是否有其他出口或可固守的险要之处!”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迅速、精准,没有半分犹豫。 被她点到的侍卫下意识地应了声“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直到他们开始动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听从这位刚刚还被他们视为“祸水”的太子妃的指令。 苏晚已利落地撕下自己华贵裙摆的内衬,叠成厚厚一块,精准按压在谢砚清背后仍在渗血的伤口上,进行加压。她的动作专业得令人心惊,没有丝毫寻常贵女的娇气与慌乱。 “你……”那小头领彭尖一边笨拙地帮忙包扎,一边忍不住抬眼,看向苏晚沉静的侧脸。 苏晚手下未停,只冷冷抛出一句: “想让你家殿下活着回到东宫,就按我说的做。” 她的眼神扫过来,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与毋庸置疑的权威。 那侍卫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信她。 此刻,除了信她,他们别无选择。 很快,谢砚清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虽然仍在昏迷,但脸上那骇人的死灰之气褪去少许,这令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当然也包括苏晚,她倒不是多在乎这便宜夫君,但毕竟她现在是太子妃,若是她这夫君死了,她也难逃殉葬的命运。 “娘娘,”彭尖舒了口气,看着别的侍卫处理好最后一具尸体,众人都走到苏晚身边,语气已不自觉带上了先前没有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殿下情况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他这话问出口,连自己都有些诧异。就在一刻钟前,他还视眼前之人为招致祸端的累赘,此刻却下意识地向她寻求方向。 苏晚刚欲开口,敏锐的听觉已捕捉到地牢入口方向传来隐约却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兵器与石壁摩擦的细微声响。 “来了!”她眸光一凛,瞬间起身,“追兵到了,人数不少。” 彭尖与其余侍卫脸色骤变,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刚从敌人手中夺来的兵刃,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晚。 “娘娘,属下等誓死保护殿下与娘娘突围!决不能让殿下落入那贼人之手!”彭尖咬牙道,已存了死战之心。 “硬拼是送死!”苏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速极快,“我刚才查看过,那边角落有个废弃的排污暗道,入口被杂物遮掩,应该能通向外间!”她伸手指向地牢最阴暗潮湿的一角。 那是她之前搏杀时,凭借特种兵对环境的本能观察留意到的细节。 不容置疑,苏晚已弯腰,用一种极具技巧性的姿势,将昏迷的谢砚清稳稳背负在自己身上。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强的核心力量,仿佛背负的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件装备。看的众人又是一惊。 太子虽然瘦弱,但却也是个成年男子……太子妃她怎么这么容易就背上了? 她明明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不敢直视。 “彭尖,你带两人断后,简单布置一下痕迹,误导他们我们去的是相反方向!其他人,跟我下暗道,动作快!” 危急关头,苏晚清晰的指令成了众人唯一的指路明灯。再无人迟疑。 彭尖重重点头:“遵命!”随即点了两名机灵的侍卫。 苏晚不再多言,背负着谢砚清,率先来到角落,利落地踹开遮掩的腐朽木箱,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霉味的黑洞显露出来。她毫不犹豫,率先俯身钻了进去。 其余侍卫见状,立刻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一名侍卫身影消失在暗道口的瞬间,地牢入口处已传来了追兵粗暴的呼喝与纷沓的脚步声。 而在黑暗、逼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地道中,颠簸和伤口的钝痛让谢砚清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里挣扎出来,微微睁开了眼睛,短暂的混沌过后,他很快清醒过来。 是苏晚。 他那个据说木讷温婉、被当作政治筹码娶回来的太子妃。 此刻,她正背着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呼吸沉稳有力,步伐不见丝毫慌乱。 他很快便弄清楚了状况,在最初的震惊以后,他的视线便一直集中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微微皱起了眉,露出思索的表情。 就在这时,彭尖带着剩下两个侍卫冲了进来,身后响起了沉重的石头落地的声音。 谢砚清悄然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的重量更自然地倚靠在苏晚背上,避免给她增加额外的负担,也避免让她察觉自己已然苏醒。 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思考。 在弄清楚这个苏晚的真实面目和意图之前,昏迷,或许是最好的伪装。 那双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眸子,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沉寂与倦怠,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审视与盘算。而他的一系列举动黑暗中没有任何人发现。 彭尖走苏晚旁边,“娘娘,通道已经被我们堵住,他们追不过来了。” 苏晚笑了笑,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之意,“不错,倒是挺聪明,知道堵门。” 彭尖快步走到苏晚身旁,气息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喘,低声禀报:“娘娘,通道已经被我们用断龙石堵死,他们一时半刻绝追不过来。” 苏晚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在微弱的光线下,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不错,倒是挺聪明,知道堵门。” 这简短的夸奖,却让彭尖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认可的振奋与某种敬畏的情绪,瞬间冲散了些许逃亡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在接受将领的检阅。 他们的太子妃娘娘……身上有种他只在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老将军身上才感受到的气息——杀伐果断,赏罚分明。一句随口的肯定,竟比上级冗长的训诫更让人心生效力之念。 “全凭娘娘决断有方,属下只是依令行事。”彭尖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恭敬了几分,先前那点因她“祸水”身份而产生的芥蒂,在此刻生死与共的危机和她展露的绝对能力面前,已悄然冰释。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注意力重新回到前方黑暗的通道。“保存体力,尽快找到出口。谢澜的人不会只走一条路。” “是!”彭尖应道,立刻示意身后的侍卫注意警戒,自己则紧紧跟在苏晚身侧,俨然已将她视作了此刻绝对的核心。 而在苏晚背上,看似昏迷的谢砚清,将彭尖这细微的态度转变和那句发自内心的“依令行事”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波澜再起:这个女人,不仅武力超群,杀伐果断,竟还如此擅长安抚、收拢人心?镇国公的嫡女果然不简单……难道她之前都是伪装? 苏晚却没有太多心思去管身边人微妙的态度变化,她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感知前方通道的气流与声音,一心只想尽快找到一条出路,摆脱这被动挨打的局面。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前方隐约透出极微弱的光亮,夹杂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也明显了些。 “前面有出口!”苏晚精神一振,低声道。 众人闻言,疲惫的脸上都露出希冀之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外面隐约的风声和虫鸣。 苏晚背负着谢砚清,第一个冲出了那低矮的洞口。久违的、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月光勉强透过云层,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然而,就在她踏出洞口,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的瞬间——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她面门! 第三章 想看看我想做什么? 苏晚瞳孔猛缩,几乎是凭借本能,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猛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箭镞! 可她忘了,自己背上还负着一人,重心本就不比平常。 这突如其来的闪避动作,加上脚下因夜露而湿滑的苔藓,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 “唔!” 一声闷哼,苏晚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连同背上的谢砚清,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朝着洞口侧下方一个陡峭的斜坡翻滚下去! “娘娘!殿下!” 彭尖的惊呼声自身后传来,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瞬间被黑暗的坡地吞噬,只来得及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几个翻滚间,苏晚只来得及尽力护住谢砚清的头颈,自己的手臂、后背却被尖锐的碎石和枯枝划得生疼。天旋地转,不知坠落了多久,最终,两人重重地撞在一处较为柔软的灌木丛中,停了下来。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林间的风声。 坡顶上,彭尖等人焦急的呼喊似乎变得遥远,并被更多纷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打断,似乎是追兵追了上来。 月光下,苏晚艰难地动了动,坐起了身,她的手臂在刚才的翻滚中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又看向了一旁的谢砚清。而他,依旧“昏迷”着,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晚又坐了片刻,凝神细听,坡顶上彭尖等人的声音已被迫远去的脚步声取代,追兵似乎被引开了,或者正在上方搜索。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也跟着滚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危机暂缓,她将目光重新投向身旁“不省人事”的男人。她没有立刻去检查他的伤势,反而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喂,你还要装昏迷到什么时候?” 地上的人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苏晚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从在地道里我背着你开始,你的呼吸节奏就变了,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昏迷状态下肌肉完全松弛的重量分布,和刻意控制下的放松,骗不过我的感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还有,刚才翻滚的时候,你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头颈要害,动作很隐蔽,但不够自然。谢砚清,你该醒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终于,地上那“昏迷”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月光落入他眼底,那里没有了之前的沉寂与麻木,也没有全然的震惊,只剩下一种被拆穿后的深沉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撑着身子,有些吃力地坐起来,背后的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 “你……究竟是谁?”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苏晚,“若是我了解的镇国公嫡女,绝无可能做到这些。” 他不再伪装病弱和愚善,那属于储君的威压即便在重伤狼狈之下也清晰地透了出来。 苏晚看着他卸去伪装后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原以为是只任人拿捏的小白兔,没想到剥开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皮,底下竟然也是个藏着獠牙的狼崽子。这倒有趣多了。 她笑了笑,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带着点玩味迎上他的目光:“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晚。” 这回答取巧,却也并非谎言。她上辈子在特种部队,代号“晚鹰”,名字里也带个晚字。如今阴差阳错,顶了这“苏晚”的身份,倒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了。 谢砚清显然不信,眼神里的探究更重:“苏晚自幼长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懂兵事诡道。” “人是会变的。”苏晚打断他,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了几分,“尤其是在差点死了,又活过来之后。”她指了指自己,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背后的伤,“经历生死,总会想通些事情,比如……与其窝窝囊囊地任人摆布,不如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次。”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划过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即便脸色苍白,带着伤后的脆弱,也难掩那份清绝出尘的俊美。尤其是那双此刻充满了算计和审视的眸子,亮得惊人。 苏晚的忽地觉得有点意动。 脑子里忽地蹦出来,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想亲。 上辈子在军营摸爬滚打,见的都是糙汉子,任务至上,情爱靠边。如今重活一世,面对这么个极品美男,还是个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她那被压抑多年的、属于女人的那点心思,竟有些蠢蠢欲动。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这辈子,她苏晚,要活得更肆意。看上的,抢过来便是。 她这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与某种掠夺意味的目光,让谢砚清微微一怔。他习惯了旁人或敬畏、或仰慕、或恐惧的眼神,却从未被一个女人用如此……直白且具有侵占性的目光打量过。 他蹙眉,心底那点被看穿的恼怒和身为储君的威严交织,刚想开口呵斥她放肆—— 却见苏晚忽然凑近! 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的脸瞬间在他眼前放大。谢砚清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抬手格挡,同时身体向后撤去! 可他快,苏晚更快! 他受伤又久未进食,力气本就不济,苏晚却如猎豹般迅捷。她一手精准扣住他试图格挡的手腕,另一只手闪电般撑在他耳侧的树干上,将他整个人困在她与树干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那力道,那速度,让他根本无从反抗! “躲什么?”苏晚挑眉,气息几乎拂过他的唇畔,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殿下刚才装昏迷,不就是想看看我想做什么吗?” 第四章 对太子妃的崇拜之情宛如滔滔江水 谢砚清浑身僵硬,手腕被她攥得生疼,背后是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他从未与人如此贴近过,尤其是女人。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尘土和一丝凛冽杀意的气息,配上她那张极具反差的娇媚柔弱的脸,强势地侵入了他的感官。 “苏晚!你……”他咬牙,眸中怒意翻涌,却在对上她近在咫尺、带着戏谑笑意的眸子时,莫名失语。 就在这时—— “娘娘!殿下!” 彭尖带着两名侍卫,终于艰难地从山坡另一侧寻了下来,拨开茂密的灌木,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们那位向来清冷矜贵、不容亵渎的太子殿下,竟被太子妃娘娘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禁锢在树干上!殿下衣衫略显凌乱,脸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震惊与薄红的愠怒,而娘娘则微微倾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仿佛在……调戏殿下?! 三人瞬间石化,脚步钉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彭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非礼勿视!第二个念头却是:娘娘……果然非常人也!连殿下都敢……都敢这般“压制”!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浓郁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不愧是能带着他们逆风翻盘、杀出重围,如今更是连殿下本人都能“制住”的娘娘!这魄力,这手段,简直……神了! 苏晚听到动静,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非但没有慌张,反而从容地松开了钳制谢砚清的手,甚至还顺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交流。 “愣着做什么?”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还不快过来扶好你们殿下,他伤口怕是裂开了。” 彭尖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脸色黑如锅底的谢砚清,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苏晚,里面写满了“属下明白了,绝对不打扰娘娘雅兴”的复杂崇敬。 谢砚清:“……”他感觉胸口更堵了。 一行人沉默地在林中穿行了一段,试图远离刚才的事发地。苏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被搀扶着的谢砚清,眉头微蹙:“我们现在去哪?”她穿来就在地牢,对如今的形势、京城格局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个大概的狗血剧情,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全是模糊的。 被她这么突兀一问,众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太子。这确实是当前最紧要的问题。 谢砚清沉默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最终沉声道:“回黔中。” “黔中?”苏晚挑眉,这地名有点耳熟,但绝不是京城方向,“江南的赈灾……结束了?”她记得记忆碎片里,谢砚清是因为江南赈灾才离京的。 她这话问得随意,却让在场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神色一凛,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彭尖看了看太子紧绷的侧脸,见他未有阻止之意,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愤懑解释道:“娘娘有所不知,江南赈灾尚未完成,水患之后瘟疫又起,千头万绪……殿下、殿下是接到密报,称京中有变,事关……事关东宫根本,才不得不将赈灾事宜暂交副手,秘密星夜兼程回京的。” 另一名侍卫也忍不住补充,声音里满是憋屈:“谁知殿下刚秘密入京,尚未回到东宫,就听闻娘娘您被澜亲王的人‘请’走了!殿下为了您的安危,只得……只得亲身犯险前来,这才……”这才落入了谢澜精心布置的陷阱。 苏晚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 这是有人假穿密报啊!而谢砚清这是擅离职守,秘密回京!这可是个大把柄!一旦被坐实,一个“视灾民如草芥,罔顾圣命,私离职守”的罪名扣下来,足够他喝一壶的。谢澜绑架她,不仅仅是为了逼他写罪己诏,更是要抓他一个“现行”——秘密回京,擅离职守,无论哪一条,都够他受的。 她看向谢砚清,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所以,你现在是‘不应该’在京城的人。回东宫是自投罗网,去衙门更是送上门给人参劾。只有立刻离开京城,回到黔中赈灾之地,才能不被人发现,甚至操作得当,还能反将谢澜一军?” 谢砚清对上她了然的目光,心中复杂更甚。她反应太快了,瞬间就抓住了关键。他默认了她的推测,声音低沉:“必须尽快离开京畿范围。” 苏晚指了指自己,问出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那我去哪?” 她可没忘,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应该好好待在京城东宫里的太子妃。毕竟她是被秘密绑走的,不过从这么看,这个太子也是水深火热啊。苏晚摸着下巴思索道。 东宫怕是都被人漏成筛子了,否则谢澜哪里来的本事竟能直接从东宫悄无声息地绑人。 这话让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谢砚清身上。是啊,太子妃该如何安置?送回东宫?且不说东宫现在是否安全,现在谢澜那边虎视眈眈…… 彭尖等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向了谢砚清。 谢砚清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深沉难辨。他看着她沾着血迹和尘土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寻常女子的惊慌失措,只有冷静的探究和等待。 不过一个呼吸,谢砚清迎上苏晚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你随我去黔中。” 苏晚眉梢微挑,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意外。她大概能猜到这男人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彭尖也希望苏晚跟着他们去,毕竟苏晚的武力值实在令他们心安,他连忙接话道,“太子妃还是跟着我们走吧,东宫如今未必安全。和我们一路,我们保护你!” 苏晚微微挑眉看着他,彭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毕竟太子妃好像并不需要他们保护…… 第五章 疑团 谢砚清咳了声,眼睫在月光下像翩迁的蝴蝶,那墨一样的眸子望着她,“你意下如何?” 苏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语气很是随意,“既然夫~君~都开口了,那我当然夫唱妇随了~” 谢砚清又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这个女人,真是…… 她心里门儿清,什么保护,分明是监视加利用。怕她不利,又觉得她有点用处,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心的选择。 不过,这正合她意。 回那规矩森严、人生地不熟的东宫当个笼中鸟?哪有去外面广阔天地搞事情来得有趣。更何况,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狼崽子”太子,可真是有意思多了。 … 京城,澜亲王府,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青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谢澜胸口剧烈起伏,阴鸷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暗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群废物!那么多人,守着个地牢,竟能让他们全跑了?!” 为首的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王爷,属下等赶到时,地牢内的兄弟……已全部遇害,都是一击毙命。通道被断龙石堵死,等我们绕路追出,已、已不见踪影……” “一击毙命?”谢澜瞳孔骤缩,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审视,“谢砚清身边,何时有了这等高手?”他安插在东宫的钉子,从未回报过有这等人物存在。难道他那位好皇兄,一直都在藏拙?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澜亲王正妃,杨乔音。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烟罗裙,外罩同色狐裘,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她仿佛没看见地上的狼藉和跪着的暗卫,径自走到谢澜身边,将参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夜深了,何事动这么大的肝火?仔细伤了身子。” 她抬眼看向谢澜,目光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得不承认,谢澜生得极好,与太子谢砚清的清绝孤冷不同,他的俊美带着一种阴郁的华丽,剑眉斜飞入鬓,狭长的凤眼眼尾微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戾气与审视,如同暗夜里蛰伏的毒蛇,危险却又散发着一种引人堕落的魅力。 谢澜挥挥手,暗卫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一把揽过杨乔音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清雅的熏香,语气却依旧冰冷:“让谢砚清跑了。他身边,似乎多了个我们不知道的高手。” 杨乔音依偎在他怀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似在为他顺气,眼中却快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她柔声劝道:“王爷息怒。……他毕竟是一国储君,身边有些能人异士也不足为奇。只是,他这般擅自回京,已是大大不妥,若是耽误了赈灾,更是罪加一等……王爷不必担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婉,带着几分不忍:“说起来,也不知晚姐姐如何了?她身子向来弱,经此惊吓,定然害怕极了。王爷,我们……我们是否做得太过了些?毕竟,她与太子,都是我们的血亲……” “过分?”谢澜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手指挑起她一缕青丝把玩,眼神却锐利如刀,“乔音,你就是太善良。成王败寇,何来过分之说?至于你那好表姐……她若识相,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若是不识相……” 他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杨乔音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冷光,声音愈发轻软:“妾身只是不忍……一切都听王爷的。” 然而在她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谢砚清身边的神秘高手……苏晚那个蠢货,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牌?看来,事情变得更有趣了。她靠在谢澜怀中,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凉的笑意。 … 另一边,一行人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道,马不停蹄地赶往黔中。 彭尖和侍卫们起初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娇生惯养的太子妃娘娘受不住这份罪,半路病倒或是抱怨连连,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位太子妃不仅没喊一声累,甚至在短暂休息的间隙,还会自觉地走到一旁,旁若无人地开始活动筋骨。 她做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的舒缓动作,而是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看起来有些古怪却莫名觉得很有章法的姿势——时而单腿支撑保持身体极致的稳定,时而用双臂和脚尖支撑地面将身体悬空保持一条直线(类似平板支撑的变式),时而又会进行快速的深蹲起立和敏捷的左右横跳。 苏晚一边做着这些恢复核心力量和身体敏捷度的基础训练,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破身体,核心力量几乎为零,肌肉绵软,耐力差得离谱。多赶点路就气喘吁吁,这要放以前在特种部队,连预备役的入门考核都过不了。 不行,必须尽快把体能搞上去,至少得恢复到能徒手攀岩、持续越野五公里的基础水平,不然下次再遇到围剿,跑都跑不利索。 她这套“怪异”的举动,自然落入了众人眼中。彭尖等人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后来的默默观察,再到最后甚至偷偷模仿了一下,结果差点闪了腰,心下对这位太子妃的敬畏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娘娘果然非常人,连休息方式都如此……别具一格。 谢砚清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靠坐在树根下闭目养神,眼睫却微不可查地颤动,透过缝隙观察着那个在月光下舒展腾挪的身影。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效率,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只为最大限度地激活和锤炼身体。 这绝不是苏晚该有的样子,一个又一个疑团在他心中累积。 第六章 内忧外患 越靠近黔中,沿途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洪水肆虐过的痕迹像大地的伤疤,浑浊的泥浆淹没了农田,冲垮了屋舍。 衣衫褴褛的难民像失去方向的蚂蚁,挤在道路两旁,眼神麻木,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粪便和什么东西腐烂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露天的难民营现场。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彭尖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清楚,这副烂摊子要是收拾不好,民怨一旦被点燃,所有的屎盆子最终都会扣在太子头上。 到时候,别说地位不保,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就在这低气压中,他们终于靠近了黔中城门外。就在他们准备进城之时。 一名扮作行脚商的情报人员避开难民,悄无声息地来到众人的身边。那是谢研清留下的密探。 那密探脸色贴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爆炸性的信息:“殿下,黔州城内情况失控了。几个主要粮仓进水,粮食霉了大半,现在粥棚那边天天为了一口吃的打死人!最麻烦的是……城里开始流行怪病,发烧、上吐下泻,身上还起红疹,好几个老大夫看了,都私下说……极可能是时疫!” “瘟疫”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彭尖扶着太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不,是直接把人往死路上逼!一旦瘟疫坐实并扩散,别说赈灾了,整个黔州都可能变成鬼城,而太子……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谢砚清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也清晰地映出了沉重如山的压力。 他这个太子,爹不疼娘不爱,兄弟个个如狼似虎,这黔中,分明就是个巨坑,跳进来就很难再爬出去。 苏晚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慢悠悠地做完了一组拉伸,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难民,又瞥了一眼身边这位仿佛随时要被压力压垮的“病弱”美人太子,心里忍不住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好家伙,她这便宜夫君拿的这是什么地狱难度剧本? 内政外交一团糟,天灾人祸全赶上了,身边还有一个想把他拉下马的兄弟。这生存环境,比她当年在热带雨林里极限求生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 她望向远处那座在阴霾中若隐若现的黔州城轮廓,非但没有被这糟糕透顶的局面吓到,眼底反而燃起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挑战者的兴奋。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治理洪水后的疫情和民乱? 这活儿听起来,可真是有挑战性多了。她的现代医学常识、应急管理能力和……嗯,必要时的“物理”说服手段,好像终于能找到用武之地了。终于轮到她开挂了吗? “都杵着干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郊游,“没听见情况危急吗?走吧,我们进城!” 众人被她这副仿佛要去赶集而不是赴险地的洒脱态度又是一惊,面面相觑,脚下都有些迟疑。那可是瘟疫啊,沾上就可能没命的! 彭尖看着苏晚,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将众人的担忧问出了口:“太子妃……您、您不怕吗?那可是瘟疫,真的会死人的……”他身后的侍卫们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疫病的恐惧。 苏晚正利落地将一头青丝用布条高高束起,又从一个侍卫多余的行李里翻出一套略显宽大的男装,动作迅速地套在外面,将自己姣好的身形遮掩了几分。听到彭尖的话,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 “怕?当然怕。”她系好衣带,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冷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面露忧惧的人,“但怕有用吗?怕,瘟疫就会自己消失?怕,那些生病的百姓就能自己好起来?怕,你们家殿下就能安然无恙地回京?” 一连串的反问,让彭尖等人哑口无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苏晚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镇定,“瘟疫听起来吓人,但只要摸清了它的传播路子(传播途径),做好了防护,隔绝了源头,未必就不能控制。” 她走到谢砚清面前,虽然穿着不合身的男装,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殿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出现症状的区域,将所有病患集中隔离管理。健康的人,尤其是我们,进去之前必须用醋或者石灰水清洁身体和衣物,尽可能遮住口鼻。水源和食物必须严格检查,死亡的人和动物尸体要立刻深埋或火化。”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措施明确,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能说出来的,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防疫官。 谢砚清深邃的眸中掠过极深的震动,他凝视着苏晚,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他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依你之言。” 苏晚得到首肯,转身对彭尖等人下令,语气果断:“都听到了?别愣着了,进城后,按照我刚才说的,立刻行动起来!彭尖,你带几个人,先去摸清城内病患主要集中在哪些地方,画出大致范围。其他人,分头去找石灰和醋,越多越好!”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魔力,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和恐惧。虽然对瘟疫依旧害怕,但太子妃娘娘如此镇定,而且听起来好像……很有办法?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抱拳应道:“是!娘娘!” 看着迅速领命而去、重新焕发出行动力的侍卫们,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基本的防疫知识还没丢。接下来,就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硬仗了。她抬眼望向那座被疫病阴影笼罩的城池,眼神锐利如刀。 开荒,正式开始。 就在苏晚也打算进城和侍卫们一起时,谢砚清却拉住了她。 第七章 地头蛇? 她抬步正要跟上侍卫们,一同进入那混乱的城池,手腕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 苏晚回头,对上谢砚清深邃的眼眸。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算计,只是那沉静之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先去节度使府。”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晚挑眉:“现在?城里情况紧急,每耽误一刻都可能多死几个人。”她更倾向于先控制住疫情源头。 谢砚清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些,指尖传来的力度透着他的坚持:“黔中节度使冯永昌,执掌此地军政大权。没有他的配合,我们即便进了城,寸步难行。调兵维持秩序、封锁区域、征用物资……哪一样都绕不开他。”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因为穿着男装而更显清晰利落的脸部线条,语气低沉地补充道:“而且,这位冯节度使……态度暧昧,听说他曾与谢澜有旧。我们此番奉旨前来,他未必欢迎。” 苏晚立刻抓住了关键点,敏锐地问道:“节度使掌兵权我懂,但一州政务,按律应由知府主持吧?这里的知府呢?难道也事事都听这位冯节度使的?”在她看来,军政分开才是常理,否则地方官岂不是形同虚设? 谢砚清嘴角牵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冷笑,带着点嘲讽:“黔州知府?不过是个应声虫罢了。冯永昌在此地盘踞近十年,树大根深,手段强硬。上一任试图与他争权的知府,不到半年就因‘办事不力、激起民变’被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如今的这位,早已被彻底架空,州府大小事务,皆由节度使府决断。说他是我大周在黔中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苏晚闻言,眸光一闪。 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而是典型的强权军阀架空中央委派的行政官员。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确实有资本成为地头蛇。难怪谢砚清如此忌惮,第一时间就要去见他。这不是拜码头,更像是……猛龙要过江,先得探探地头蛇的深浅,甚至可能需要“敲打”一下。 “明白了。”苏晚点头,眼神也认真了几分,“看来这位冯大人,是个硬茬子。” 而且这位冯节度使疑似是谢澜的人,这简直是地狱开局啊。 她目光微侧,落在谢砚清苍白的侧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但如果这节度使真的不那么听话……这或许也是很好的机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谢砚清心头猛地一跳。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潜台词——可以除掉他。 谢砚清脚步未停,眼睫低垂,掩去眸底骤然翻涌的惊涛。他这位“太子妃”,胆子未免太大了些。除掉一方节度使,岂是易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慎,便是逼反边军、震动朝野的大祸。 然而……他细细咀嚼着苏晚的话,心底那被压抑许久的、属于猎手的本能,竟也被悄然唤醒。 他声音极轻,几乎湮灭在风中,带着权衡与试探:“冯永昌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动他,风险太大。” 苏晚却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在男装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痞气,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风险大,收益也大。殿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若配合,自然是好。他若阳奉阴违,甚至想借着疫情和谢澜的手,把您彻底按死在这里……那我们难道还要坐以待毙,跟他讲道理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前世执行斩首任务时的果决:“瘟疫横行,兵荒马乱……死个把拥兵自重、还可能通敌的节度使,只要手脚干净,谁能说是殿下动的手?说不定,还是为民除害,肃清奸佞呢。”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谢砚清心中某个一直被礼法、规则束缚的匣子。他一直以来都在权力的棋盘上遵循着规则与对手周旋,哪怕被逼到绝境,想的也是如何破局,而非掀翻棋盘。 可苏晚,这个凭空出现的变数,她带来的不光是武力,还有一种打破规则的、赤裸裸的丛林法则思维。 谢砚清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最后一点犹豫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先见了人再说。” 但这态度,已然默认了苏晚提出的这种“可能性”。 苏晚满意地笑了笑。很好,她这个便宜夫君,还不算迂腐。和聪明人合作,就是省心。 两人不再多言,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然达成。去见冯永昌,不再仅仅是试探和争取,更是一场评估——评估这位节度使,是能暂时合作的“工具”,还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苏晚一边走着,一边却在想,这个疫情是危机,但也是机会。 如果能在冯永昌这里打开局面,获得他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认,那么后续的一切行动都会顺利很多。甚至还能为太子争取助力。反之,如果这位节度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子,那他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难施展。 但如果这节度使真的不那么听话或者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这或许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除掉他。但是如何除掉……苏晚皱起眉头,谢砚清的担心不无道理,有兵权的人,硬斗自然是斗不过的,确实要想一个好法子。 “走吧,”谢砚清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尽管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梁,试图维持储君的威仪,“是龙是蛇,总要会一会才知道。” 苏晚跟在他身侧,看着他不算宽阔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心里盘算着:面对这种强势人物,她这个“太子妃”的身份恐怕不够看,甚至可能因为性别而被轻视。幸好她换了男装,或许可以暂时充当太子的随从或幕僚,见机行事。 第八章 杀心已起 两人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朝着那座象征着黔中最高权柄的、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邸走去。 越是接近那座府邸,与城外及沿途所见灾民遍地、饿殍盈野的惨状相比,反差便越是强烈到刺目。高耸的院墙、气派的石狮、紧闭的朱漆大门,无一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权势与财富。就连门口守卫的兵丁,也是盔明甲亮,面色红润,与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通传之后,大门缓缓开启。踏入府内,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回廊曲折通幽,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熏香,完全隔绝了城外可能飘来的任何不好的气味。仆从婢女穿梭其间,衣着光鲜,步履轻盈,脸上看不到半分忧色。 苏晚眼神微冷。这哪里是受灾之地的官邸,分明是温柔富贵乡。看来这位冯节度使,不仅手握重权,还很懂得享受。 引路的管家将他们带到一处极为宽敞奢华的花厅,语气看似恭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请太子殿下稍候,我家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即刻便到。” 这一“稍候”,便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谢砚清端坐在客位上,脸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苏晚则抱臂站在他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厅内的布置——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江南进贡的云锦屏风,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柔软得过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炫耀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也透着对这位突然到来的太子的一种隐晦的轻视。 终于,伴随着一阵沉稳却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绛紫色常服、身材微胖、面容红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便是黔中节度使冯永昌。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谢砚清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处:“臣冯永昌,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只是这黔中事务繁杂,尤其是近来水患之后,乱象丛生,军务更是片刻离不得人,这才来迟,殿下海涵。” 话说得漂亮,语气也足够“恭敬”,但他行礼时那微微扬起的下巴,以及那双精光四射、毫无惧意甚至带着几分打量意味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并未将这位看似弱质、处境艰难的太子真正放在眼里。 尤其是他的目光在扫过谢砚清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难掩疲惫的神情时,那抹不易察觉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而在看到谢砚清身后穿着男装、身份不明的苏晚时,他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过多询问,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冯大人政务繁忙,孤理解。”谢砚清虚扶了一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孤奉旨赈灾,初到黔中,见灾情严峻,疫病似有萌发之象,还需冯大人鼎力相助,共渡难关。” 冯永昌直起身,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圆滑的推诿:“殿下忧国忧民,臣感佩万分!只是……殿下也看到了,这黔州地界如今乱成一团,兵马调动需防民变,粮草物资更是紧缺。臣定当尽力配合殿下,只是这‘鼎力’二字……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还需殿下体谅臣的难处。” 他一番话,将可能的支持变成了空头支票,将责任和困难摆在了前面,姿态放得低,话却堵得死。 苏晚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果然是个老狐狸,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实则软钉子一个接着一个。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下马威,告诉太子:在这黔中地界,没有我冯永昌点头,你什么事也办不成。 她微微侧头,与谢砚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这位冯节度使,是铁了心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 谢砚清闻言,轻轻咳嗽了两声,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脆弱,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无奈:“冯大人所言甚是,孤也知此地艰难。只是父皇既将此重任交予孤,孤若不能妥善处置,恐辜负圣恩,也令天下百姓失望。还望冯大人看在受灾百姓的份上,多少拨付些人手与钱粮,哪怕先稳住城内秩序,设立隔离病患之所也好……”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将自己放在一个孤立无援、只能仰仗地方大员的位置上,将一个“不受宠”、“没实权”、“空有头衔”的弱势太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晚在一旁垂眸静立,心里却忍不住给这位太子殿下点了个赞。这演技,这以退为进的话术,若不是早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她都快信了他真是个走投无路的小可怜了。 冯永昌眼底的轻蔑之色果然更浓了些,正欲再打几句官腔,将事情继续拖下去,忽听得花厅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女子的哭闹和孩童的尖叫,打破了府邸表面维持的宁静与“体面”。 “你个贱人!敢抢我珠钗!” “分明是你先指使下人克扣我房里的用度!” “爹爹说了,那方宝玉镇纸是传家宝,该给我!” “胡说!爹爹明明答应给我了!”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花厅而来。冯永昌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恼怒和尴尬,他猛地朝外喝道:“何人在外喧哗!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衣着华丽、珠翠环绕的年轻女子互相撕扯着冲进了花厅,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约莫七八岁、衣着锦绣的男孩,也在互相推搡叫骂,显然是为了争夺什么东西。 这两个女子正是冯永昌最为宠爱的两名妾室,而男孩则是他的庶子。他们显然没料到花厅里有客人,尤其是主位上还坐着一位气度不凡、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妾室们看到冯永昌铁青的脸色和厅内的陌生人,吓得立刻松了手,噤若寒蝉地退到一旁。 第九章 漏洞 两个男孩却还在不依不饶。 “爹爹!他把我的地动仪摔坏了!”稍大点的男孩指着另一个喊道。 “是他先抢我的!”小的那个毫不示弱。 地动仪?苏晚耳朵微动,捕捉到这个略显突兀的词。在这般奢靡浮躁的内宅里,竟会有孩子玩地动仪这类涉及天文地理的器物? 冯永昌脸上挂不住,对着妾室和孩子厉声斥道:“滚下去!没看见本官在招待贵客吗?惊扰了太子殿下,你们有几个脑袋!” “太子殿下?”那两个妾室和男孩这才惊觉谢砚清的身份,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下磕头,然后被匆匆赶来的管家和婢女连拉带拽地弄走了。 经过这一闹,花厅内的气氛更加微妙。 冯永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谢砚清拱手:“让殿下见笑了,是臣治家不严。” 谢砚清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轻轻摆了摆手:“无妨,冯大人家务繁忙。”但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微微闪动。这后院失火的一幕,看似是家宅不宁的闹剧,却也透露出冯永昌治家如治军般,看似强硬,实则内部利益纠缠、隐患重重。 苏晚则看着那一家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动仪……还有方才那两个孩子争执时提到的“爹爹最近得了一批好东西”……这冯永昌的后院,似乎不止有争风吃醋,还可能藏着些别的东西……而显然,谢砚清也发现了那孩童口中“地动仪”的不对劲。他曾在父皇私库中见过西域进贡的类似物件,构造精巧,绝非中原常见玩物。这冯永昌,一个边陲节度使,府中稚子竟能拿如此稀罕之物当作寻常玩具争抢?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声色,仿佛刚才的闹剧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依旧用那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无力的语气,与冯永昌周旋,言语间仍在试探对方对于赈灾、防疫所能提供的实际支持。 冯永昌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话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要兵,没有,要粮,紧张,总之,爱莫能助,殿下您还是靠自己吧。言语间虽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那敷衍的态度已然十分明显。 又虚与委蛇了片刻,冯永昌便借口军务繁忙,端茶送客。 谢砚清也并未强求,从善如流地起身,依旧是一副理解对方难处、温文尔雅的模样,在冯永昌假意殷勤的相送下,带着苏晚和侍卫离开了这座奢靡得扎眼的节度使府。 一出府门,踏上返回临时落脚点的官驿之路,谢砚清脸上那层伪装出的温和脆弱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 “地动仪。”他薄唇微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 苏晚立刻会意,接话道:“西域贡品级别的东西,出现在一个边将的后宅,被孩童随意争抢。这位冯大人,不仅贪墨奢靡,手恐怕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她顿了顿,结合之前的信息,做出推断,“要么是暗中与西域有不清不楚的贸易往来,牟取暴利;要么……就是谢澜给他的好处,已经丰厚到可以拿这等宝物随意赏玩的地步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坐实了冯永昌绝非忠良,且与谢澜勾结甚深。 谢砚清目光望向远处哀鸿遍野的灾民营地,再对比方才节度使府内的穷奢极欲,眸中的寒意更盛。“他方才推三阻四,无非是认定了孤在此地寸步难行,想借着天灾和谢澜的手,将孤彻底困死、逼死在这里。” “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如愿了。”苏晚语气斩钉截铁,“不仅是为了赈灾,为了你的太子之位,现在看来,更是为了拔掉这颗盘踞在此、通敌(或勾结亲王)、罔顾民生的毒瘤。” 她看向谢砚清,眼神锐利:“软的看来是行不通了。他既然不配合,那我们之前商量的‘第二套方案’,就该提上日程了。得尽快找到能一击致命的把柄。” “嗯。”谢砚清微微颔首,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弱势,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属于猎手的危险气息,“他府中既然能露出‘地动仪’这样的马脚,必然还有其他破绽。彭尖。” “属下在!”彭尖立刻上前。 “安排我们的人,盯紧节度使府,尤其是他与外界的联络,以及府内物资的出入。重点查探,是否有与西域相关的商队、信使与他接触。”谢砚清冷静下令,“还有,想办法探听,那地动仪,究竟从何而来。” “是!”彭尖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谢砚清又对苏晚道:“城内防疫之事,不能等。冯永昌不配合,我们便先以自己的名义,利用带来的有限人手和银钱,尽量去做。至少要先把最紧要的隔离区域和基础防疫措施搭建起来,稳住民心,不能让瘟疫真的爆发开来。” 明白。”苏晚点头,下意识地接话,“这事交给我吧。我对防疫还是颇有心得的……你专心对付那只老狐狸。”治理瘟疫是她的专业领域之一,即便资源匮乏,也能先搭建起一个有效的框架。 话音刚落,苏晚心里就“咯噔”一下。糟了,又说顺嘴了!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对瘟疫防疫“颇有心得”? 果然,谢砚清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她,里面漾开一丝极其浅淡却不容错辨的玩味,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颇有心得?孤倒是不知道,王妃常年久居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也如此精通防疫之道?” 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仿佛要透过她这身男装,看进她灵魂深处去。 苏晚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流露出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微微蹙眉道:“殿下莫非忘了,我出身镇国将军府?家父常年戍边,军中最怕的便是时疫流传,动辄损兵折将。府中藏书颇丰,亦有相关记载,我少时翻阅,略知皮毛,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她将缘由推给了将门之家的背景和“看书自学”,虽然牵强,但勉强也算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一个将军府的嫡女会不会恰好对这类杂学感兴趣。 第十章 严重 谢砚清闻言,眼底的玩味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明显的不信,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那孤,便拭目以待王妃的‘皮毛’之效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安排其他事宜,但那句“拭目以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苏晚的心尖。 苏晚看着他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关暂时是糊弄过去了,但心里也清楚,谢砚清对她的怀疑恐怕又加深了一层。这男人心思太深,在他面前,以后说话做事得更小心才行,不然马甲迟早要掉。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疫情。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严峻的形势上。对付谢砚清的怀疑是持久战,对付瘟疫,却是刻不容缓的闪电战。 苏晚并未急着立刻深入那危机四伏的病患区。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她深知在进入污染区(疫区)前,做好自身和团队的防护是首要任务,否则救人不成,反而会折损己方力量,造成更大的混乱。 她回到临时落脚的、由彭尖等人紧急清理出来的一个小院,立刻对留守的侍卫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指令: “去找尽可能多的细棉布、干净的纱布,如果没有,致密的粗布也行。再找些韧性好的细绳或者柔软的布条。还有,去弄些陈醋和生石灰来,越多越好。” 侍卫们虽不明所以,但经过地牢逃亡和节度使府门前的一幕,对这位太子妃娘娘已有了本能的信服,立刻领命而去。 谢砚清正在屋内与两名心腹密谈,显然是在部署针对冯永昌的调查,听到院中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沉默地看着苏晚指挥若定。看到她要求的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思,却并未出声干涉。 很快,材料被陆续送来。苏晚亲自动手,将棉布和纱布裁成大小合适的长方形,然后叠成数层,中间夹上更厚实的纱布作为过滤层,两边缝上布带作为系绳。她动作麻利,针线活竟也出乎意料地熟练——这得益于前世野外生存时,缝补衣物装备是基本技能。 彭尖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这是在做……?” “口罩。”苏晚头也不抬,手下飞针走线,“捂住口鼻,能一定程度上阻挡病气……就是瘟疫通过呼吸和飞沫传播。”她用了些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来解释。 她做了十几个简易口罩后,又指挥侍卫将一部分陈醋倒入盆中,加水稀释,然后将制作好的口罩放入醋水中浸泡。同时,让人将生石灰撒在院落的角落和门口,尤其是处理秽物的地方。 “醋水浸泡过的布巾,晾干后有一定杀菌……嗯,清除秽气的效果。石灰也能消杀环境。”她简单解释道,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消毒剂,但已是当下能做到的极限。 做完这些,她将浸泡过的口罩取出晾晒,又拿起几个干净的,亲自示范如何正确佩戴,将口鼻严密遮住,并用系带固定在脑后。 “记住,进入病患区域,必须佩戴此物,出来后立即用醋水清洗双手和面部,最好能用醋水漱口。接触过病患或他们用过的东西,衣物也要用醋水浸泡清洗。”苏晚神色严肃地叮嘱彭尖和几名即将跟随她行动的侍卫,“这是保命的规矩,谁若违反,军法处置!” 她语气中的斩钉截铁和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彭尖等人心中一凛,立刻肃然应道:“是!谨遵娘娘吩咐!” 谢砚清在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她熟练地制作那名为“口罩”的物事,听着她条理清晰、近乎本能的防护指令,他眸中的探究之色越来越浓。这绝不是一个“略知皮毛”的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和决断力。 苏晚,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苏晚此刻,正检查着晾晒的口罩,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基础防护有了,接下来,就是要去亲眼看看,这场瘟疫,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深吸一口气,戴上了其中一个口罩,眼神锐利地望向城中的病房。 她点了两名看起来还算机灵、眼神里虽有恐惧但更多是坚毅的年轻侍卫:“你,还有你,随我走一趟。记住我刚才说的规矩,口罩戴好,跟紧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触碰任何东西。” “是!娘娘!”两名年轻侍卫深吸一口气,学着苏晚的样子牢牢系好口罩,紧握佩刀,跟在她身后。 越靠近那片被简单用木栅栏隔开的区域,空气中的异味就越发浓重。腐烂、排泄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气混杂在一起,即使隔着醋浸过的口罩,也让人胃里翻腾。栅栏内,景象更是凄惨,草席上、甚至泥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人,痛苦的呻吟声和剧烈的咳嗽声不绝于耳。几个用布巾捂着口鼻的大夫和帮工穿梭其间,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疲惫。 守在栅栏外的兵卒认得彭尖手下的人,见是太子妃亲至(虽着男装,但彭尖早已吩咐过),不敢阻拦,连忙打开一道缝隙。 苏晚迈步而入,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全场。她没有先去接触重症者,而是先观察整体情况。 “发热、呕吐、腹泻、皮疹……”她低声自语,快速归纳着主要症状。大部分病患都表现出这些特征,尤其是腹泻非常严重,不少人已经脱水,眼神涣散。 她走到一个症状相对较轻、意识还算清醒的年轻病患旁边,保持一定距离蹲下,放缓声音问道:“感觉怎么样?除了发热拉肚子,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青年虚弱地看了她一眼,断断续续地说:“……浑身没力气……肚子疼得像刀绞……拉的……拉的都像是米汤水……” 米泔水样便?苏晚瞳孔微缩。她又接连询问了几人,症状高度相似,都是以剧烈腹泻、呕吐、迅速脱水为主要特征。 第十一章 什么叫自信啊 她站起身,对随行的侍卫道:“去问问那些大夫,他们之前是如何用药的?效果如何?” 侍卫很快回来禀报:“娘娘,大夫们说用了些止泻、清热的方子,但……效果甚微,人还是止不住地拉,直到……直到拉死为止。”侍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高传染性、急性起病、剧烈无痛性腹泻、米泔水样便、快速脱水衰竭死亡……这高度指向一种她在现代军事医学教材上见过的、曾在历史上造成过大恐怖的烈性传染病——霍乱! 这并非通过空气飞沫传播,而是典型的粪-口传播!源头极大概率是被污染的水源!洪水过后,水源极易被携带病菌的排泄物污染,一旦饮用生水,或者吃了被污染的食物,就会迅速感染。 她之前的口罩防护重点在呼吸道,虽然也能减少一些接触风险,但真正的关键点在于水源管理和粪便处理!必须尽快找到并切断污染源,推广饮用开水,严格处理患者排泄物,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走!立刻回去!”苏晚当机立断,转身就走。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但好在,传播途径已经明确,应对方案在她脑海中瞬间清晰了起来。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地与死神赛跑! 苏晚带着两名侍卫匆匆赶回临时落脚的小院,脚步生风,神情凝重。她一进门,便径直走向正在听取属下汇报城外灾民安置情况的谢砚清。 “殿下,情况基本清楚了。”苏晚摘下口罩,语气快速而肯定,“这不是普通的时疫,如果我没判断错,极可能是‘霍乱’!” “霍乱?”谢砚清眉头微蹙,这个名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周围旁听的彭尖和几名核心侍卫也面露疑惑。 苏晚立刻意识到术语问题,改用更直观的描述:“是一种通过饮水和食物传播的烈性瘟疫。症状就是高热、剧烈呕吐腹泻,排泄物呈米汤样,患者会因严重脱水而在短时间内死亡。传播极快!”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传播的关键不是呼吸,而是病从口入!源头很大可能是被污染的水源!洪水过后,水源极易被秽物污染,百姓饮用生水,或者吃了被污染的食物,就会大规模感染。 她这番论断一出,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几个站在稍远处的侍卫忍不住交换着眼神,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那细微的嘀咕声和脸上明显的不信还是透了出来: “真的假的?就去看那么一会儿……就确定了?” “连王老大夫他们都束手无策,娘娘这才去了多久……” “娘娘身手是没得说,可这看病……跟打架是两回事吧?” “说是饮水有问题?可咱们之前不也喝过城外的水吗?怎么没事?” 彭尖作为侍卫头领,虽然对苏晚的武力心服口服,但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谨慎的质疑:“娘娘,并非属下不信您。只是……城中几位有名望的大夫都未能断定是何病症,您仅凭观察就……而且,若真是水源问题,为何并非所有饮用同一水源的人都发病?这……是否还需再仔细斟酌,或者请几位老大夫一同会诊?” 他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您这判断下得是不是太草率、太匪夷所思了?治病救人不是儿戏,何况是瘟疫。 就连谢砚清,虽然面上不显,但那双深邃的眸子也一直落在苏晚脸上,带着审视与考量。他相信苏晚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但她展现出的医学知识,再次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聚焦在苏晚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怀疑,仿佛在质问:你一个“深闺妇人”,凭什么断定连老大夫都看不出的瘟疫?你的话,真的靠谱吗? 苏晚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怀疑目光,心中并无恼怒,反而异常冷静。她知道,在这种关乎生死的大事上,仅凭空口白牙确实难以服众。但她更清楚,时间不等人,每一分钟的迟疑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生命的逝去。 她迎着谢砚清审视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立刻相信。但我的判断基于确凿的症状和逻辑。为何不是所有人都发病?这与个人体质、摄入的病菌数量有关,但污染源存在是事实!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无休止的争论,而是立刻行动,验证并阻断传播!” 她目光扫过彭尖和那些面露疑色的侍卫:“如果我的判断是错的,最多是白费些力气。但如果我是对的,而我们因为犹豫耽误了时机,导致瘟疫彻底失控,这个责任,谁来负?是那些束手无策的老大夫,还是……你们?” 最后一句,她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她没有强迫他们立刻全盘相信,而是将选择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院子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彭尖等人脸色一凛,是啊,他们承担不起判断失误、疫情扩散的后果。 院子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彭尖等人脸色一凛,是啊,他们承担不起判断失误、疫情扩散的后果。 谢砚清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深沉,如同古井无波,却将苏晚方才所有的话语、神态、乃至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他看到她并非凭空虚断,而是基于清晰的观察和严密的逻辑推理。她提出的措施——“煮沸饮水”、“石灰消毒排泄物”、“病患分区”。 虽然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直指“病从口入”这个核心,并非胡乱施为。 尤其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近乎本能的自信,以及那种将复杂问题迅速剖析、直指要害的能力,绝非常人能有。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怯懦的苏晚判若云泥,却奇异地与他记忆中某些真正有本事、于专业领域登峰造极之人隐隐重合。 第十二章 唯一的聪明人 他心中的天平在迅速倾斜。怀疑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她是对的,至少,她所指出的方向,是目前唯一清晰且有逻辑的路径。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定鼎的力量,直接跳过了无意义的质疑阶段,进入了执行层面:“你需要什么,具体该如何做?” 苏晚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她立刻说道:“第一,立刻寻找并保护未被污染的洁净水源,或强制要求所有百姓必须将水煮沸后才能饮用!第二,划定区域,深挖坑厕,所有病患排泄物必须用生石灰严格消毒后深埋!第三,将病患按轻重程度分区管理,重症集中救治,轻症及疑似者隔离观察……” 她一条条指令清晰吐出,一个基于现代防疫理念、针对霍乱的应急方案雏形,在这个充满怀疑与危机的古代小院里,被强行推动了起来。 彭尖等人见太子殿下已然首肯,再无二话,立刻抱拳:“是!属下等遵命!”随即迅速转身,按照苏晚的吩咐分头行动起来。尽管他们内心或许仍有疑虑,但命令已下,军人的天职就是执行。 谢砚清站在原地,看着苏晚再次利落地戴上口罩,准备亲自去监督分区和消毒工作的背影,他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复杂光芒。 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的认知。武力超群,杀伐果断,如今竟连这等诡谲的瘟疫也似乎颇有手段……她身上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但不可否认,在这绝境之中,她的出现,她那不循常理的能力,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变数。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另一名心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低沉:“去,按照之前的安排,加紧调查冯永昌。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疫情要控,政敌要除,他谢砚清,绝不会坐以待毙。 …… 节度使府中。 冯永昌靠在他那张花梨木太师椅上,听着属下汇报太子一行人最新的动向。 “哦?分出人手去找干净水源?还强制百姓必须喝煮开的水?用石灰处理秽物?把病患分开关?”冯永昌肥硕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蔑和不可思议的嘲讽笑容,“这位太子殿下,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被他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随从’蛊惑了?尽做些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事情。”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是真被逼到绝路,开始胡言乱语了。也是,他那个处境,能有什么好办法?” 他放下茶盏,对着心腹属下,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分析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心态: “先皇后逝去多年,陛下那点念旧情分,还能剩多少?如今宫里是杨贵妃娘娘独宠,吹得动枕头风。谢澜亲王年富力强,在朝中经营得如鱼得水,多少大臣都在暗中观望,准备改换门庭?” 他嗤笑一声:“也就那些迂腐不堪、抱着‘嫡长子’名分不放的老家伙们,还在硬撑着保他。这次黔中赈灾,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是应当,办砸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阴冷:“他若是老老实实向我服软,我或许还会表面帮一帮他。但如今陷在这黔州城,天灾加上‘我们制造点人祸’,若是这瘟疫再控制不住,民怨沸腾,尸横遍野……嘿嘿,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再多做什么,光是朝中那些御史的弹劾奏章,就能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他越想越觉得畅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砚清灰头土脸被废黜的场景。 “由着他折腾去吧!”冯永昌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他越是胡来,死得越快!我们只管看好戏,必要时……再给他添把火就是了。去,告诉下面的人,太子若要调用府库的任何东西,一律按规矩办事,没有本官的手令,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给!” “是,大人!”属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冯永昌重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盘算着如何将这里的“好消息”尽快传递给京中的澜亲王。在他看来,谢砚清和他那些古怪的防疫措施,不过是覆灭前徒劳的挣扎罢了。这黔中,注定要成为这位弱势太子的葬身之地。 而他冯永昌,将是推动这一切的关键人物,未来从龙之功,唾手可得。 …… 京城,澜亲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谢澜那张俊美却带着阴郁气息的侧脸。他刚刚看完了冯永昌通过特殊渠道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起初,他眉头微蹙,信中提及太子身边似乎有个身手不凡的“随从”,这让他略有警觉。但当他读到后面,说到太子竟听从那随从的建议,搞出什么“寻找洁净水源”、“强制喝煮开的水”、“用石灰处理秽物”之类的荒唐举措时,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随即,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在密室内响了起来。 “呵呵……哈哈……”谢澜将密信随手丢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我这好皇兄,当真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竟信此等无稽之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看来,黔中的烂摊子,已经把他逼疯了。”他对着心腹幕僚,语气轻松地说道,“冯永昌做的不错,只需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即可。谢砚清越是折腾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死得就越快!等到瘟疫彻底失控,灾民暴动,尸横遍野……哼,我看那些还在死撑着保他的老顽固们,还有什么话说!” 幕僚连忙躬身附和:“王爷英明。太子此行,本就是一步死棋。如今他自乱阵脚,行事荒诞,正是天助王爷!”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聆听的杨乔音,纤纤玉指轻轻拿起被谢澜丢在桌上的密信,仔细又看了一遍。她柔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像谢澜那般全然的嘲讽,反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第十三章 惊喜 “王爷,”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妾身愚见,太子哥哥此举……虽然听起来怪异,但细细想来,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嗯?”谢澜挑眉看向她,似乎有些意外。 杨乔音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您想,瘟疫多发于污秽之地,强调洁净水源,煮沸饮水,或许是为了避免‘病从口入’。将那石灰撒于秽物之上,妾身虽不知其深意,但石灰本身确有燥湿杀虫之效,或许……或许真能抑制疫气蔓延?还有那将病患分开安置,听起来,倒像是……像是为了防止相互沾染?” 她抬起盈盈水眸,看向谢澜,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王爷,太子哥哥身边能人异士或许不多,但万一……万一这看似荒唐的法子,歪打正着,真的遏制住了疫情呢?那我们岂不是……” “乔音,你多虑了!”谢澜不等她说完,便自信满满地打断,他伸手揽过杨乔音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可知,为确保万无一失,本王早已暗中问过太医院几位院判!他们皆言,自古防治时疫,无非是施药、祈福、驱逐秽气,何曾听说过靠煮沸饮水、泼洒石灰这等粗鄙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他嗤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杨乔音的背,安抚道:“谢砚清不过是穷途末路下的胡闹罢了。你这般善良,容易被人迷惑。放心吧,他翻不了身!本王就等着看他如何把自己作死!” 杨乔音依偎在谢澜怀中,柔顺地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丝并未完全消散的隐忧。她总觉得,太子哥哥这次的行为,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令人不安的条理,并非全然是昏招。但眼见谢澜如此自信,她也不好再泼冷水,只能在心底暗暗留意。 谢澜见她乖巧,心中更是畅快,对幕僚下令道:“给冯永昌回信,告诉他,做得很好。让他继续‘配合’太子,必要的时候……可以再给咱们的太子殿下,多添几把柴火,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些。” “是,王爷!” …… 皇宫,御书房。 皇帝谢景南看着手中由黔中快马送来的奏报,眉头越皱越紧。这并非正式的请安折子,而是他安插在赈灾队伍中眼线的密报,其中详细记述了太子谢砚清抵达黔州后的种种“怪异”举动——不先安抚灾民、不设法调配粮食,反而大兴土木搞什么“隔离区”,还强制百姓饮用煮开的水,甚至动用有限的侍卫去满城寻找所谓“洁净水源”,更离谱的是,竟然将大量生石灰用于泼洒秽物…… “胡闹!”皇帝将密报重重拍在龙案上,脸上已有怒容,“朕让他去赈灾,他这是在做什么?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被疫情吓破了胆,开始行此巫祝之事?!”在他看来,这些举措毫无先例可循,简直是荒唐儿戏,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激起民变,徒留笑柄。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因近日皇帝忧心黔中疫情而被传召在偏殿候命的太医院院判,正巧前来禀报一些太医院关于时疫的古方整理情况。皇帝余怒未消,顺手便将那密报掷给老院判,语气不善:“爱卿也看看!看看朕的好太子,在黔中都在做些什么好事!” 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院判恭敬地接过密报,仔细看了起来。起初,他也面露疑惑,但看着看着,他那双看透药性百草的眼睛里,竟渐渐泛起了惊异的光芒,拿着纸张的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陛下!”老院判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指着密报上的内容,“殿下此举……殿下此举看似离经叛道,但细思之下,竟、竟暗合防疫至理啊!” “哦?”皇帝眼神一凝,怒气稍敛,“此话怎讲?”老院判组织着语言,尽量用皇帝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陛下明鉴,自古时疫多发于秽气弥漫、水源不洁之处。太子殿下强制百姓饮用煮开之水,此乃断绝‘病从口入’之上策!沸水可灭杀水中诸多污秽邪气,老臣虽不知其全部原理,但于古籍野史中亦见过类似记载,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大规模强制推行!”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这石灰!陛下,石灰性燥烈,确有辟秽、杀虫、消毒之奇效!用于处理病患污秽之物,实乃阻隔疫气蔓延的良法!至于将病患分区隔离,更是阻绝相互传染的明智之举!殿下这些举措,看似朴素,却直指瘟疫传播之要害!若能严格执行,或许……或许真能扼制疫情!” 老院判在太医院德高望重,一生严谨,此刻却如此推崇太子这些“荒唐”举措,不由得让皇帝谢景南将信将疑。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密报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他想起了已故的先皇后,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连爱卿都如此说……那朕,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抬眼,目光锐利,“传朕口谕,黔中事务,全权交由太子处置。再给他半月时间,朕要看看,他这套闻所未闻的法子,究竟是真有奇效,还是……徒劳无功!” “老臣遵旨!”老院判躬身领命,心中却对远在黔州的太子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期待。或许,这位一向不被看好的太子,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黔州城,隔离区。 苏晚的身影几乎成了这片死亡地带最忙碌的风景。她并未坐在安全的官署发号施令,而是身先士卒,一头扎进了最危险、最混乱的中心。 正当苏晚在重症区查看一名昏迷病患的情况时,隔离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和骚动。彭尖急匆匆赶来,脸色难看:“苏先生,不好了!一群灾民聚集在外面,说我们把这些得病的人圈起来是在等死,还说我们霸占了干净的水源不给他们,要冲进来抢水抢粮!” 苏晚眼神一凛,放下手中的东西,冷静道:“走,去看看。” 第十四章 调戏一下 隔离区简陋的木栅栏外,聚集了上百名面黄肌瘦、情绪激动的灾民,他们手中拿着棍棒、石块,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叫嚷着要冲进去。 “放我们进去!凭什么不让我们用水!”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想我们死!” “跟他们拼了!” 守卫的士兵们紧张地组成人墙,刀已半出鞘,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苏晚走到人前,面对汹涌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她没有站在士兵身后,反而上前几步,独自站在了双方之间的空地上。她依旧戴着掩住大半面容的布巾(男装打扮,未暴露性别和身份),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清冷的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 “都安静!”她运足中气,声音刻意压得有些低沉,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声音所慑,喧哗声稍稍平息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怕!怕没水喝,怕没饭吃,更怕染上瘟疫!”苏晚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理解,却不容置疑,“但你们看看里面!”她伸手指向隔离区,“里面躺着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邻居!我们把他们集中起来,不是为了让他们等死,是为了救他们,更是为了保护你们!” 有人不服地喊道:“说的好听!那为什么把好水都霸占着!” “霸占?”苏晚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那口井的水,如果不烧开,喝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你们谁想喝?我现在就让人打上来,你们当场喝给我看!”她目光如电,扫向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人,那几人被她看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继续道,语气放缓但依旧有力:“我们烧水,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能喝上放心水!开水站的水,只要是遵守规矩、排队领取的百姓,都能分到!我们隔离病患,是为了不让瘟疫传给你们,传给你们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你们现在冲进来,是想把瘟疫带回家吗?是想让你们自己也变成里面那些躺着等死的人吗?!” 她的话句句在理,直击人心深处的恐惧。人群开始动摇,窃窃私语起来。 苏晚趁热打铁,指着身后井然有序的隔离区:“你们看看!我们是在救人!我们有一套救人的法子!只要你们信我们,配合我们,遵守规矩,我们就能一起活下去!但如果你们现在非要闯进来,制造混乱,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还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人群,不再多言。那份基于事实的底气、临危不乱的镇定,以及言语中透露出的强大逻辑和一丝对生命的关怀,最终压倒了恐慌和暴戾。 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对着苏晚的方向躬身一礼:“这位大人……我们,我们信您!我们排队领水,我们守规矩!” 有人带头,更多的人开始放下手中的“武器”,眼中的疯狂逐渐被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彭尖和侍卫们看着这位“苏先生”仅凭一番话就化解了一场可能流血冲突的暴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位神秘人物,不仅能杀人,更能服人!他的强大,不仅仅在于武力,更在于这种洞悉人心、掌控局面的超凡能力。 苏晚微微颔首,对彭尖低声吩咐:“加强开水站的秩序维护,确保每个百姓都能公平领取。另外,统计一下外面灾民的数量,看看我们还能不能挤出些粮食,熬些更稠的粥。”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在彭尖听来,已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 夜色渐深,临时驻扎的小院终于摆脱了白日的喧嚣与压抑,陷入一片疲惫的宁静。 苏晚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简朴的菜香味。 她刚从疫区轮换下来,连续数个时辰的高强度工作,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胃里饿得灼烧。 她毫无形象地坐在简陋木桌前,左手抓着硬馍馍,右手端着清粥碗,就着咸菜大口吞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几缕碎发黏在因忙碌而泛红的脸颊旁。 就在她仰头准备灌下最后一口粥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砚清提着一个与这陋室格格不入的精致食盒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他印象中那个京城闻名的、连咳嗽都带着韵律美的病弱佳人,此刻正像个饿了三天的边关小卒般狼吞虎咽,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馍馍屑。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粘稠。 苏晚的动作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形象彻底崩塌。但下一秒,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恶作剧的心理迅速占据上风。她非但没有慌乱掩饰,反而慢条斯理地(尽管嘴里还塞着食物)将粥碗放下,甚至伸出舌尖,故意般地舔去嘴角那点碎屑,动作带着一丝慵懒的痞气。 她没急着咽下食物,就那样微微鼓着腮,抬起眼,眼波在跳跃的灯火下流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门口显然有些怔住的男人。 “哟,”她声音含混,却带着钩子,“殿下这是……查岗?还是……”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故意拖长了语调,“心疼我了?不会吧不会吧,这么快就爱上我了?” 谢砚清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她这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狼狈,却鲜活生动得刺眼,那眼神里的挑衅和慵懒,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陌生的麻痒。他下意识避开了她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冯永昌那边送来的,你用吧。” 食盒盖子未严,诱人的肉香逸散出来,与桌上清粥咸菜形成鲜明对比。 苏晚却看也没看那食盒,反而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瞧着他,那双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殿下亲自送来,就这么走了?”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食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殿下忙到这么晚,想必也未曾用膳吧?不如……一起?” 第十五章 太子妃这么神秘的吗 她发出邀请,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可那眼底闪烁的狡黠和那份过于闲适的姿态,分明是在故意搅乱一池春水。 谢砚清身形微顿,感觉房间似乎骤然升温。他看着她那带着油光却依旧红润的唇,听着她那不着调的话,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狼狈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声音绷得有些紧:“不必,孤用过了。” 说完,不等苏晚再开口,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连关门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了一分。 苏晚看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她伸手打开那精致的食盒,里面是码放整齐、香气四溢的酱肉和点心。 “啧,脸皮这么薄……”她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自言自语道,“以后可怎么经得起调戏啊。” 房间内,肉香弥漫,灯花轻爆,只剩下她一人,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味。 心满意足地吃完食盒里最后一块酱肉,苏晚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这顿“加餐”极大地抚慰了她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她简单收拾了碗碟,便和衣躺在了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 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白日里疫区的种种景象在眼前一一闪过——病患痛苦扭曲的面容,灾民绝望狂乱的眼神,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她凭借前世的常识和铁腕手段,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但…… “不够,还远远不够。”她在黑暗中无声低语。 霍乱,在她那个时代是有成熟应对方案的烈性传染病。但在这里,缺医少药,条件简陋,她所知的许多方法根本无法实施。她对于这个时代的草药、病理认知更是几乎为零。这次是侥幸,凭借基础防疫知识撞对了方向,那下次呢?若是遇到更复杂、更诡异的病症呢? 这具身体的原主,除了一个显赫的出身和一副美丽的皮囊,几乎一无所有。而她前世引以为傲的格斗技巧和军事技能,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固然是利器,但想在波谲云诡的乱世和危机四伏的宫廷中真正立足,甚至保护想保护的人,仅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 权力、医术、情报、财力……她需要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体系。而这一切的基础,是拥有一具能够支撑她野心的强健体魄,和足够渊博、足以应对各种危机的知识。 想到这里,刚刚涌上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安逸是留给死人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没有半分犹豫,她利落地翻身下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开始在狭小的房间内,进行恢复性训练。 深蹲、弓步、俯卧撑(以膝盖支撑的变式)、核心力量的静力支撑……一系列基础但高效的动作在她身上流畅地展开。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里衣,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发出酸痛的抗议,呼吸也变得粗重。 这具身体确实太弱了,力量、耐力、柔韧性都差得离谱。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但她咬紧牙关,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毅。她很清楚,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流尽汗水,才能在生死关头保住性命,才能有底气去争取想要的一切。 训练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她感觉这具身体的极限将至,才缓缓停下。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体能要练,医术也要学……”她抹了把脸上的汗,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计划,“明天开始,除了处理疫区事务,还得想办法找些这个时代的医书来看看,或许……可以向那几个老大夫请教一二。” 休息了片刻,她挣扎着起身,用冷水简单擦拭了身体,换上千爽的衣物,这才重新躺回床上。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毯子将她包裹,这一次,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月光静静洒落在她沉静的睡颜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却仿佛已勾勒出未来风雨的轮廓。 …… 而在另一边,书房内的烛火同样跳跃不定,映照着谢砚清略显苍白的脸,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凝。 一名心腹侍卫正低声汇报: “殿下,冯永昌那边依旧滑不沾手,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府库调拨物资的手续繁琐异常,明显是在拖延。不过,我们的人打听到,他府内妻妾争风吃醋得厉害,尤其是那两个庶子,为了争宠和将来,明争暗斗不断。我们是不是可以……” 谢砚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晦暗不明。内宅不宁,确实是许多权臣倒台的开始。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可以。” 侍卫继续道:“京中传来消息,陛下有口谕,黔中事务全权交由殿下处置,限期半月,要看成效。” 谢砚清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冷峭弧度。全权处置?限期半月?他几乎能想象出,他那位好父皇在听到他那些“荒唐”举措时是何等震怒,又是经了何人劝解,才压下火气,给出这看似信任实则催命的“机会”。这朝中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迅速传递回京。 他表情平淡,看不出情绪。这在他预料之中。他顿了顿,问道“太子妃那边如何了?去将军第府有消息了吗?” 他派了心腹,以汇报太子妃近况、请求娘家支持为由,前往镇国将军府,实则想旁敲侧击,看看这位“苏晚”在出嫁前,是否就有任何不为人知的异常。 侍卫低头回道:“殿下,派去的人回来了。镇国将军府那边……反应有些奇怪。” “哦?”谢砚清抬眸。 “苏老将军仍在边关未归,接待的是府上的老管家。听闻太子妃娘娘一切安好,管家只是依照惯例表达了感激和问候,对于娘娘在闺中之事,口风极紧,只反复说娘娘自幼体弱,性情娴静,深居简出,并无甚特别。我们的人试着打听娘娘是否习过武,或是读过医书杂学,那管家立刻矢口否认,只说娘娘身子骨弱,连女红都做得少,更别提其他了。” 第十六章 谁急了? 侍卫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困惑:“而且,那管家言语间虽然恭敬,但……似乎并不愿多谈娘娘,更像是在刻意回避。我们的人感觉,将军府对娘娘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疏离和谨慎了。” 谢砚清静静听着,眸色渐深。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最后,侍卫迟疑了一下,还是禀报道:“殿下,太子妃娘娘的院落……已经熄灯安歇了。之前……之前守夜的兄弟看到,娘娘似乎在房内进行了一些……奇怪的锻炼动作,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听到这话,谢砚清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奇怪的锻炼……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去她房间时看到的那一幕——那个与传闻中病弱优雅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狼性在狼吞虎咽的女子;还有她后来邀请他一同用膳时,那戏谑慵懒、仿佛带着小钩子似的眼神和语调。 当时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避开,那莫名的燥热感似乎此刻还隐约残留在耳根。 她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杀伐果决的是她,条理清晰指挥防疫的是她,毫无形象大口吃饭的是她,深夜仍在刻苦锻炼的也是她……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非但没有让他看清,反而让“苏晚”这两个字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充满了矛盾和吸引力。 他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他需要冯永昌的罪证,需要尽快控制疫情,需要应对京中的明枪暗箭……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然而,在这一片纷杂的思绪中,那个在灯下带着油光却笑得狡黠的脸庞,却总是顽固地闪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 前路艰险,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而这个变数巨大的“太子妃”,他需要更谨慎地对待,既要借用她的能力,也绝不能被她扰乱了心神。 接下来的几天,在苏晚近乎严苛的防疫措施和所有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奇迹般地,疫情蔓延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了咽喉。 新增的病患数量断崖式下跌,从最初每日数十甚至上百例,逐渐减少到零星几例,最后连续两日,隔离区外再无新的确诊病例送来。重症区内,虽然依旧有人不幸离世,但更多的患者病情趋于稳定,甚至陆续有人症状消退,被转移到康复观察区。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死气,被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逐渐驱散。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并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曾经充满恐惧和质疑的百姓。 曾经聚集在隔离区外叫嚣着要冲进去的灾民,如今成了最坚定的拥护者。他们自发地维护着开水站的秩序,严格遵照“苏先生”立下的规矩。当苏晚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男装,穿行在逐渐恢复生机的灾民安置点巡视时,所到之处,再无之前的敌意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感激、敬畏,甚至有人会不由自主地躬身行礼,低声唤一句“苏先生”或“恩人”。 那个曾经带头闹事,后来又第一个表示信服的老者,甚至带着几个康复的乡民,将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一篮子还算干净的野果,硬塞到负责守卫的彭尖手里,老泪纵横:“军爷,求您一定转交给苏先生……是他,是太子殿下,救了咱们这些人,救了这黔州城啊……” 这种情绪,如同水滴汇入溪流,不可避免地感染了驻扎在此的每一个人。 东宫的侍卫们,感受最为明显。他们亲眼看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太子妃,如何从最初被他们暗自鄙夷的“累赘”、“祸水”,变成地牢里杀伐决断的“杀神”,再变成如今这位让数万灾民感激涕零的“苏先生”。她不仅有着恐怖的武力,更有着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能力和魄力。 私下里,侍卫们的议论风向彻底变了: “当初还以为娘娘……呃,苏先生是胡闹,没想到真把瘟疫按下去了!” “可不是!我现在出去巡邏,那些百姓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同了!” “彭头儿,你说苏先生到底什么来头?这手段,比太医院的院判还厉害吧?” 彭尖听着属下的议论,没有制止,只是沉默地擦拭着佩刀。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苏晚在疫区不眠不休的身影,是她在暴民前镇定自若的姿态,也是她深夜房中传来的轻微锻炼声响。他心中的那点疑虑早已被由衷的敬佩取代,甚至生出一种能与这样的人物并肩而战的与有荣焉。当苏晚再次下达指令时,他回应得更加迅速、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谢砚清的眼中。 他站在临时官署的窗边,看着远处灾民脸上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笑意,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对“苏先生”和太子的称颂声,深邃的眸中波澜涌动。 民心。 这是他以往费尽心机也难以轻易获取的东西,如今,却因为那个女人的一系列“荒唐”举动,开始悄然向他汇聚。冯永昌的刁难、京中的压力依旧存在,但脚下这片土地,因为疫情的缓解,似乎不再那么摇摇欲坠。 侍卫将百姓送来野果的事情禀报给他,并转述了那些感激的话语。谢砚清沉默片刻,淡淡道:“将果子……送去给苏先生吧,就说是百姓的心意。” 他没有亲自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苏晚所做的一切,最初或许只是为了自保,但客观上,却为他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和弥足珍贵的民意基础。 他抬眼,目光再次投向苏晚院落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 与太子阵营和灾民中逐渐升起的希望截然相反,节度使府内的气氛,却因这疫情被控制住的消息,骤然降到了冰点。 “哐当!” 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冯永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再无平日的圆滑,只剩下狰狞。 第十七章 蠢蠢欲动 “控制了?怎么可能控制住?!”他对着前来报信的心腹属低吼,声音因极致的恼怒而嘶哑,“那些煮水、撒石灰的鬼把戏,真的有用?!谢砚清那个废物,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难道真有几分邪门?!” 他原本笃定太子会栽在这个烂摊子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向京城报丧、同时向澜亲王表功的奏章。可如今,疫情非但没有失控,反而被遏制住了!这意味着太子很可能借此翻身,而他自己,不仅之前的拖延刁难显得愚蠢,更可能因为“配合不力”而被追究!他在黔中作威作福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突然,他停下脚步,一个极其阴损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好……好得很!”他阴恻恻地自语,“你们不是靠那口破井和烧水来控制疫情吗?老子就让你们控制不住!” 他猛地转身,对那名心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去找几个绝对可靠、手脚干净的人,要生面孔,最好是外地流民,许以重金,事成之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人的意思是……?” “去,给本王把城里那几口主要的、尤其是太子他们指定的取水井,好好‘加加料’!”冯永昌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去找些病死牲畜的尸体,或者干脆弄些瘟疫病人的秽物,趁夜丢进去!记住,手脚要快,要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要亲手污染水源,让这场看似平息的瘟疫,以更猛烈、更绝望的姿态卷土重来!到那时,看太子和他那个该死的“随从”还如何嚣张!民怨必将再次沸腾,而且会直指负责防疫的太子办事不力,甚至蓄意害民! “谢砚清,你想靠着这点功劳翻身?做梦!”冯永昌望着太子官署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和即将得逞的快意,“本官倒要看看,等全城的人都因为喝了你们保护的‘干净水’而倒下时,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冯永昌自以为隐秘毒辣的计策,其风声却未能完全瞒过谢砚清和苏晚布下的耳目。 “他果然坐不住了。”谢砚清听着心腹的密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层冰凉的寒意。冯永昌若真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好转而无动于衷,那才奇怪。 苏晚刚结束一轮巡诊,摘下口罩,闻言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闪过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锐光:“污染水源?还真是够狠毒,想让我们前功尽弃,甚至背上更大的黑锅。这是要打一场‘生化战争’啊。” “生化战争?”谢砚清对这个陌生的词汇微感诧异,但结合语境,倒也理解了七八分。 “差不多意思。”苏晚没多做解释,她走到简陋的沙盘(临时制作的黔州城简图)前,手指点在那几口被标记出的主要水井上,“他想玩阴的,那我们就把这‘阴招’变成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谢砚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眸光一闪:“你想……将计就计?” “没错。”苏晚点头,思路清晰,“他不是要派人投毒吗?我们就让他投。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掌握绝对的证据,人赃并获,让他无法抵赖!” 她看向谢砚清,语气果断:“立刻加派我们绝对信任的人手,暗中盯死那几口最重要的水井,尤其是我们设立的指定取水点。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再一举擒获,务必留下活口!” “光抓住几个执行者还不够,”谢砚清沉吟道,他看得更远,“冯永昌完全可以推脱是流民或歹人所为,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是我们陷害。” “所以需要铁证。”苏晚接口,“最好是能直接指向他冯永昌的证据。比如,他派出的这些人,身上是否带着节度使府的令牌?或者,能否设法让他们在行动前,拿到带有冯府标记的银钱?再或者……我们能不能‘帮’他们留下点更直接的物证?”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谢砚清深深看了她一眼,对她这种迅速构建陷阱、甚至主动“制造”证据的思维再次感到惊异。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的手段。 “可以操作。”他颔首,心中已有计较,“孤会让人去安排。银钱和‘不小心’遗落的信物,都可以准备。”他顿了顿,看向苏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此事凶险,冯永昌派出的必是亡命之徒,你的人在盯梢和抓捕时,务必小心。” 苏晚挑眉,对他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意外,随即扯了扯嘴角:“放心,干这个,我们是专业的。”她指的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那些侍卫。 两人迅速敲定了细节,一场针对冯永昌的反陷阱悄然布下。 谢砚清负责调动人手和准备“证据”,确保能将冯永昌死死钉在企图制造瘟疫、祸国殃民的罪名上。 而苏晚,则更加严格地加强了开水站的管控,甚至秘密准备了一些应急的解毒草药(尽管对霍乱效果有限,但是一种姿态),并让彭尖等人暗中留意城中是否有异常的水源投诉,准备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稳定民心,并将舆论矛头直指幕后黑手。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临时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沙盘前两张凝重的面孔。针对冯永昌的反制计划已大致商定,细节也推敲完毕,压抑的寂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苏晚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连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稍稍释放。她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一旁静立不语的谢砚清身上。他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紧抿的薄唇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烧着冷静筹谋的火焰。 第十八章 火海 紧张的环境似乎更容易催生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苏晚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那点恶作剧的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忽然凑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药草气息。她歪着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和戏谑,打破了满室的严肃: “殿下,”她指尖虚虚点了点沙盘上代表节度使府的标记,语气轻飘飘的,“你说,等我们把冯永昌那条老狐狸揪出来的时候,他是会气得直接厥过去,还是会像市井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谢砚清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不着调的问题弄得身形微僵。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一丝消毒药水的气息,与这书房里的墨香、烛火味格格不入,却莫名地扰人心神。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原地。 他蹙眉,试图维持平日的清冷疏离:“苏晚,此刻不是玩笑之时。”然而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半分。 “紧张什么?”苏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放松嘛。殿下总是这么绷着,不怕未老先衰?”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还是说……殿下其实很紧张,需要我……帮你放松一下?”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谢砚清只觉得被她气息扫过的皮肤隐隐发烫,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再次升腾。他猛地侧过头,对上她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略显失措的倒影。 “你!”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想斥责她放肆,想让她离远点,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些许狼狈的低斥,“休得胡言!” 看着他耳根处那抹难以掩饰的薄红,苏晚心满意足地退开一步,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她。她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好吧,不胡言。那说正事,殿下,抓捕的人手安排好了吗?可别到时候让咱们的‘大礼’溜了。” 她瞬间切换回冷静专业的模式,速度快得让谢砚清都有些反应不及。 谢砚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上,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都已安排妥当,只等鱼儿上钩。”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那个已经退到安全距离,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女人。 她就像一株带着毒刺的蔓藤,明知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不经意间就已悄然缠绕上来,让他这盘看似冷静的棋局,平添了许多难以掌控的变数和……怦然心动。 …… 苏晚带着一丝计划已定的从容和方才调戏得逞的微妙愉悦,正欲转身回房稍作休息。连日来的高度紧张与体力消耗,即便是她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然而,她脚步还未迈出书房小院,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从府衙外墙的街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走水了!快跑啊——!” “救命!火!好大的火!” 几乎是同时,橘红色的火光骤然亮起,迅速蔓延,将府衙一侧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夹杂着焦糊味随风灌入院内! 苏晚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慵懒和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特种兵面对突发危机的绝对冷静和锐利。她猛地转身,与同样闻声冲出书房的谢砚清视线撞个正着。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凝重和迅速升腾的决断。 “不是意外!”苏晚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时机太巧了!”这边刚布下针对冯永昌的陷阱,那边就突发大火,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谢砚清脸色冰寒,立刻对闻讯赶来的彭尖下令:“彭尖!带一半人守住府衙,尤其是水源、粮仓和关押重要人犯之处!严防有人趁乱作祟!另一半人,随孤去救火!” “是!”彭尖领命,立刻分派人手。 苏晚却一把拉住正要往外冲的谢砚清的手臂:“等等!”她目光扫过那映红天空的火光,思维高速运转,“火势起得急,风向是朝东南……那边是密集的灾民棚户区和我们的一个临时粮储点!” 她瞬间做出了更精准的判断和分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殿下,你身份贵重,不宜轻易涉险,留在府衙坐镇,指挥全局,提防冯永昌的后手!救火和疏散百姓交给我!” 不等谢砚清反驳,她已经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外袍(男装),露出里面更利落的短打装扮,同时对彭尖快速下令:“彭尖,分一队人跟我走!优先疏散妇孺,组织青壮用湿布掩住口鼻,拆掉下风处的棚屋建立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快去准备水桶、沙土,动作快!” 她的指令清晰、精准,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大家对“救火”的认知,更像是一套成熟的应急抢险流程。 谢砚清看着她瞬间进入状态,眼神锐利、指挥若定的侧影,到嘴边反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处置这种突发危机上,她或许比自己更有经验。他沉声道:“小心!孤让府内所有可用之人听你调遣!”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照下,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投身战场的专注和悍勇。她甚至还有心思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痞气的笑:“放心,论救火,我也是专业的。” 说完,她不再耽搁,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一队迅速集结的侍卫,冲向那片已被火光和哭喊声笼罩的街道。 谢砚清站在院中,看着她毫不犹豫冲入火海的背影,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身影在混乱与危险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定,仿佛能撕裂一切黑暗。 第十九章 救人最大 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担忧,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转向身边其他侍卫:“传令下去,封锁府衙所有出入口,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另外,派人盯紧节度使府方向的动静!” 苏晚带着人冲入火海,眼前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 木结构的房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不断坍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狭窄的街道上,惊慌失措的百姓哭喊着奔逃,有人身上还带着火苗,凄厉地翻滚着。老人瘫坐在地,望着被火焰吞噬的家园老泪纵横,孩童的啼哭声在爆炸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微弱。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皮肉烧灼的可怕味道,直冲鼻腔。 “优先救人!帮忙扑打身上的火!青壮年跟我去拆掉那边连着粮仓的棚子,快!”苏晚嘶哑着嗓子大吼,声音在嘈杂的火灾现场依然清晰可辨。她亲自冲上前,一把扯下旁边晾晒的、还算湿润的破布,扑灭一个老妇人衣角的火苗,将她推向安全方向。她的动作迅捷而有效,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混乱的场面。 就在这时,在一群铠甲鲜明、手持盾牌的亲兵护卫下,一个与这炼狱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慢悠悠地从街角转了出来。 正是黔中节度使,冯永昌! 他穿着簇新的官袍,外面甚至还披着一件挡烟的斗篷,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嘲讽光芒。 “哎呀呀!怎么会发生此等惨事!”冯永昌隔着一段距离,用他那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腔调高声说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道,最后落在了正半跪在地检查一个伤患的苏晚身上,“太子殿下呢?还有这位……苏先生?你们不是一直在忙于防疫,保境安民吗?怎么这好端端的,就起了如此大火?这要是烧死了人,或是让疫情借着混乱再次扩散,可如何是好啊?” 他这话语,字面上是担忧,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看吧,你们就算暂时控制住了瘟疫又如何?还不是连一场大火都应付不了?黔州城,依旧是我冯永昌说了算!我想让它乱,它就得乱! 苏晚缓缓站起身。 她脸上被烟熏得有些发黑,汗水混着灰烬淌下,在脸颊划出几道痕迹。但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骇人。 她看着冯永昌那张虚伪做作的脸,听着他那看似关心实则恶毒至极的嘲讽,脑海中闪过疫区里那些痛苦死去的面孔,闪过刚才那些在火海中凄惨挣扎的平民身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深处猛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她心中怒火的万分之一。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这个人……该死! 她之前想过要扳倒他,要抓住他的把柄,但那更多是出于政治斗争和自保的需要。但在此刻,看着他在如此惨状面前依旧惺惺作态、甚至幸灾乐祸的模样,苏晚心中涌起的,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杀心! 她很想现在就冲过去,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拧断他的脖子! 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当众击杀一方节度使,后果不堪设想,会给谢砚清带来天大的麻烦。 苏晚深吸了一口灼热且充满烟尘的空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她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冯永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仿佛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冰冷: “冯大人放心。”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火,烧不死该活的人。该清算的账,也一笔都少不了!” 她的眼神,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我知道是你做的,你等着。 冯永昌被她那毫不掩饰的、充满杀意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了几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晚的视线,强自镇定地冷哼一声,拂袖道:“哼!本官自然是希望尽快平息火患!尔等好自为之!”说罢,竟不敢再多留,在亲兵的簇拥下,匆匆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苏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却沉淀为更加坚定的寒冰。 冯永昌,你必须为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再次扎进火势最猛、哭喊声最集中的区域。她看到一个孩童被困在即将被火焰吞没的倒塌门框下,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不可!”一个侍卫见状,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阻拦,“火势太猛,让属下去!您千金之躯……” “闭嘴!”苏晚头也不回,厉声打断,声音在烈火噼啪声中依旧清晰,“在这里没有娘娘!只有能救人和需要被救的人!” 她猛地扯下旁边一块被水浸湿、还在滴水的破门帘,往自己头上一披,矮身就冲了过去。灼热的气浪烤得皮肤生疼,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但她眼神坚定,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她一脚踹开燃烧的障碍物,手臂被迸溅的火星烫到也浑然不觉,一把将那吓呆了的孩子捞进怀里,用湿门帘紧紧裹住,转身就往外冲。 “接住!”她将孩子塞给赶来的侍卫,自己却因吸入过多浓烟,扶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坚毅。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掠过她身边,带起一阵微风。 是谢砚清! 他不知何时也冲进了这片危险区域,甚至没有像苏晚那样做任何防护。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与这烈火同源的决绝。他沉默地冲到一位被掉落的房梁压住腿的老者身边,竟不顾身份,徒手去搬那燃烧着的、滚烫的木梁! 第二十章 她和他之间的氛围是? “殿下!不可!”彭尖等人吓得肝胆俱裂。 谢砚清仿佛没有听见,手上瞬间被烫出水泡,他却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发力!“咔嚓”一声,木梁被挪开少许,他立刻示意侍卫将老者拖出。 太子殿下亲自徒手搬梁、置身火海!这一幕,比任何命令和口号都更具冲击力!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顾忌苏晚和太子身份的侍卫们,看到储君和太子妃(尽管他们以为苏晚是“先生”)都如此奋不顾身,一股血性瞬间冲上了头顶! 什么千金之躯,什么储君安危!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舍生忘死的画面击得粉碎! 彭尖猛地一抹被烟熏出的眼泪,嘶声大吼:“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跟紧殿下和苏先生!救火!救人!” “是!”所有侍卫如同被注入了狂热的勇气,再无人退缩!他们学着苏晚的样子,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沾湿掩住口鼻,悍不畏死地冲向一个个火场,或是扛起水桶沙土奋力扑救,或是冲入摇摇欲坠的房屋背出被困的百姓。 原本有些混乱的救火场面,因为这两个身份最尊贵之人的身先士卒,瞬间变得有序而充满力量!一种同生共死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燃烧,甚至比周围的烈火更加炽热! 苏晚看着那个在火光中穿梭、亲手救人的玄色身影,看着他被烫伤的手和满是烟尘却异常明亮的侧脸,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 “真是个……不要命的傻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却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投入救援,与那个“傻子”并肩,在这片炼狱火海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 火光映照着他们彼此呼应、奋力救人的身影,也映照着那些紧随其后、视死如归的侍卫。这一刻,身份地位的隔阂仿佛被大火烧尽,只剩下最原始的人性与勇气,在绝望中熠熠生辉。 大火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吞噬一切的凶猛火势才在众人的拼死扑救下,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地焦黑的断壁残垣和袅袅不散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与悲伤的气息。 救火的人们,无论是尊贵的太子、神秘的“苏先生”,还是普通的东宫侍卫、乃至后来加入的百姓青壮,此刻全都瘫坐在污浊的泥水与灰烬之中,精疲力尽。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衣衫褴褛,不少人的手臂、脸颊还有明显的灼伤和水泡,狼狈不堪,却无人在意。 谢砚清靠在一截烧黑的断墙上,微微喘息,那身玄色常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徒手搬梁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布满了水泡和灼伤的痕迹,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苏晚坐在他不远处的一块焦木上,头发散乱,脸上黑灰混着汗水,如同花猫,她正小心地活动着自己有些扭伤的手腕,眼神扫过这片废墟,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就在这时,那些被他们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百姓,相互搀扶着,慢慢地、慢慢地聚集了过来。他们之中,有被苏晚从门框下捞出的孩童,有被谢砚清和侍卫从梁木下救出的老者,有从即将坍塌的房屋里背出的妇孺……他们看着眼前这些为了救他们而弄得一身狼狈、甚至伤痕累累的恩人,看着那片曾经是家园的废墟,再想到昨夜那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如同引线,迅速点燃了所有人压抑的情绪。 一位被苏晚亲手救出的老妇人,挣脱了搀扶她的儿子,“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泞的地上,朝着苏晚和谢砚清的方向,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磕下头去: “谢谢!谢谢太子殿下!谢谢苏先生!谢谢各位军爷!是你们……是你们救了老身的命,救了我孙儿的命啊!要不是你们……我们这把老骨头,就烧成灰了……”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被救的百姓,无论老少,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哭泣声、感激声汇成一片悲恸而又充满希望的海洋。 “殿下!苏先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是太子殿下亲自把你们救出来的!” “军爷,你的手……都是为了救我们……” “我们之前……之前还误会你们,我们不是人啊!” “这黔州城,要不是有殿下和苏先生在,早就完了!瘟疫完了,大火也要完了!” 他们哭诉着,感激着,忏悔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唤,不再是出于对权势的敬畏,而是对救命恩人最质朴、最真诚的感恩。这跪拜,重于千斤。 彭尖和那些累得几乎站不起来的侍卫们,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诉与感激,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发酸。所有的疲惫、伤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值得了。他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尽管浑身狼狈,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和自豪。 谢砚清看着跪满一地的百姓,听着那震彻心扉的哭喊,一直紧抿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站直身体,没有立刻去扶起任何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子民。他感到手上伤口的刺痛,但心中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一角。他看到了民心所向,更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苏晚也静静地看着,火光照亮她脏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她见过太多生死,但眼前这纯粹而汹涌的感激,依旧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她不是为了得到这些才去救人,但能得到这样的回应,让她觉得,这一切的拼命,都有了意义。 第二十一章 因祸得福 晨曦微光中,焦土之上,疲惫的英雄与感恩的百姓,构成了一幅无比惨烈,却又无比动人的画卷。经此一夜,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里,悄然生根,再也无法撼动。 这个东西,叫做“民心”。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比任何城墙都更坚固。 当苏晚和谢砚清拖着疲惫不堪、满身伤痕的身体,在彭尖等人的护卫下,穿过依旧弥漫着焦糊味的街道返回临时官署时,情况已经截然不同。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百姓,无论是失去家园蜷缩在街角的,还是正在废墟中徒劳翻找财物的,见到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自发地、恭敬地让开道路,然后深深地躬身,甚至跪下。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麻木或疯狂的敌意,而是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敬畏,以及一种近乎信仰的依赖。 “太子殿下千岁……” “苏先生大恩……” 低低的、发自内心的称颂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却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回到官署,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和休息,后续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彭尖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禀报道:“殿下,苏先生!今日清晨开始,不断有百姓自发来到府衙外,有的送来家里仅存的一点干净粮食,有的抬来了自己打上来的井水,还有几个猎户,送来了刚打到的野味……他们说,殿下和苏先生为了救我们连命都不要了,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点心意……”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之前对太子命令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子的黔州地方官员中,也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位主管仓廪的小吏,竟然顶着可能被冯永昌责罚的风险,悄悄调拨了一批原本被卡着的石灰和布匹,送到了隔离区。 “下官……下官只是尽本职。”那小吏面对彭尖的询问,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决然,“昨夜大火,下官的妻儿……是殿下亲自带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民心,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它开始悄然改变着黔州城的权力生态。冯永昌依旧掌控着军队和大部分行政资源,但他发现,自己的命令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畅行无阻了。底层官吏和士兵在执行时,会不自觉地掂量,会犹豫。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座城里,真正能救他们性命、值得他们效死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顾自己享乐的节度使,而是那位能与他们同赴火海、共担生死的太子,和那位神秘而强大的“苏先生”。 官署内,医官正在为谢砚清处理手上严重的烫伤和灼伤,药膏带来的刺痛让他微微蹙眉,但他听着彭尖的汇报,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聚集在府衙外不愿散去的百姓身影,深邃的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越来越亮。 苏晚坐在一旁,任由侍女帮她清理脸上的灰烬和手臂上的擦伤。她看着谢砚清那血肉模糊却依旧稳如磐石的手,再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百姓声音,心中那份属于战士的冷硬,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浸润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看来,这顿烧,没白挨。” 谢砚清转头看向她,看到她脏污小脸上那抹亮色,看到她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看到了破局希望的锐光。他没有笑,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缓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冯永昌企图用大火烧毁他们的努力,却意外地,为他们锻造了最坚固的基石——民心。这把双刃剑,如今,锋刃已悄然转向。接下来的较量,将不再仅仅局限于阴谋和权术,更在于这看不见却重逾千斤的人心向背。 回到住所后,苏晚去了谢砚清房间。 医官为谢砚清仔细清理了伤口,敷上厚厚的药膏,又用干净的细布将那双本是执笔批文、如今却伤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地包扎好。整个过程,谢砚清始终抿着唇,一声未吭,仿佛那灼人的疼痛与他无关。 医官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草味。 苏晚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她看着谢砚清被包成粽子似的双手,想到他昨夜徒手去搬那燃烧梁木的狠劲,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是佩服,是气恼,还是……一丝心疼?她懒得深究。 她站起身,走到谢砚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砚清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被俯视的角度,尤其是来自她,下意识地想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却牵动了伤口,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别动。”苏晚语气带着命令口吻,不等他反应,已经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那只伤得更重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刚清洗过的湿润,触碰到他因敷了药而有些发热的皮肤时,谢砚清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抽回。 “躲什么?”苏晚挑眉,手上用了点力,没让他挣脱。她低下头,凑近了些,仔细审视着他被包扎好的手,像是在检查一件重要的装备,“让我看看,处理得怎么样。在我们那儿,这种烧伤处理不好,容易感染……就是溃烂化脓,严重了可是会要命的。” 她靠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他包扎着布条的手背,发丝间还带着烟火气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谢砚清只觉得被她托住的手腕处,那一点冰凉迅速变得滚烫,甚至比伤口本身更让他心神不宁。他喉结滚动,试图偏开头,避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和接触。 “苏晚,孤无碍。”他声音有些发紧,试图维持平日的冷淡,“医官已处理妥当。” 苏晚却像是没听见,反而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隔着纱布,虚虚点过他几处水泡和灼伤最严重的位置 第二十二章 合法夫妻 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的评判:“这里,水泡没破,处理得还行。这里,边缘有些发红,得注意观察……啧,你这太子当得,还真是身先士卒,这双手差点就废了。” 她的指尖明明没有真正碰到伤口,但那若有若无的触碰和她专注审视的目光,却让谢砚清感觉比刚才医官上药时更加难熬。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薄红。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试图抽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你看够了没有?” 苏晚这才抬起眼,对上他有些闪烁的目光。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他微微后撤的力道,又凑近了几分,近得能看清他长睫上沾染的、尚未完全擦净的烟灰。她脸上脏污未褪,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狡黠和理直气壮的戏谑。 “殿下,”她红唇微勾,语速放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你我可是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的合法夫妻。我看自己夫君的手,天经地义,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合法夫妻”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谢砚清心头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戏弄和那份该死的、理所当然的姿态,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驳。 合法夫妻…… 是啊,名分上,她确实是他的妻。 可此妻非彼妻。 眼前的苏晚,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温婉的、需要他庇护的影子截然不同。她强大、神秘、不按常理出牌,时而狠戾如修罗,时而狡黠如狐,此刻又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荡,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看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合法夫妻”的身份,似乎……并非全然是束缚和麻烦。 至少在此刻,他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推开她。 苏晚看着他语塞的模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她。她退后一步,恢复了安全的距离,拍了拍手,语气轻松: “行了,看过了,暂时死不了。殿下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冯永昌那边,还有硬仗要打呢。” 说完,她转身,哼着不成调的、谢砚清从未听过的奇怪曲子,施施然离开了房间,留下谢砚清一个人对着自己被包得严实的手,怔怔出神,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烟火与药草的特殊气息,以及那句在他耳边回荡的——“合法夫妻”。 苏晚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浑身的疲惫和酸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活跃。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谢砚清手腕时,那不同于寻常文弱书生的、隐含力量的触感,以及他皮肤下因她的靠近而微微加速的脉搏。想起他包扎严实的双手,想起他昨夜在火海中沉默却决绝的身影,苏晚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她低声咀嚼着这句古话,眼里闪过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欣赏和玩味。 在她前世的认知里,位高权重者往往惜命如金,擅长运筹帷幄,却极少会亲身涉险。她本以为谢砚清也是这样,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心思深沉的储君,或许有能力,但难免权衡利弊,顾惜自身。 可这次黔州之行,尤其是昨夜那场大火,彻底颠覆了她的看法。 这个太子,有点意思。 他不仅有心机手段,能隐忍布局,更有一种超乎她预期的胆色和担当。面对失控的疫情,他敢顶着压力采纳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方法;面对滔天烈焰,他能抛开储君的矜贵,毫不犹豫地冲进火海,徒手去搬那滚烫的梁木! 这不是作秀,她看得出来。那是发自本能的责任感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这与她记忆中那些在后方指手画脚、遇到危险第一个溜号的官僚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来,也不全然是个只会玩弄权术的绣花枕头。”苏晚喃喃自语,眼神亮了几分,“这副皮囊底下,倒还真藏着几分硬骨头和血性。” 她原本只是将谢砚清视为一个需要合作、需要警惕、偶尔可以调戏一下的“合作伙伴”或者说“临时上司”。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想知道他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想知道他那清冷禁欲的外表下,还藏着多少出乎意料的反应? 想知道这个看似处于劣势的太子,究竟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走到哪一步? 这种兴趣,混杂着强者对强者的认可,猎手对有趣猎物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被吸引的悸动。 “合法夫妻……”她想起自己刚才用来堵他话的词,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身份,似乎比她最初认为的,要有趣得多。 她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洗去疲惫和那些纷乱的思绪。冰冷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带着烟尘痕迹、却眼神锐利明亮的脸,苏晚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谢砚清之间的“合作”关系,似乎正在朝着某个更加复杂、也更具张力的方向悄然演变。 好吧,她承认,她现在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是真正地刮目相看了。 也……更加跃跃欲试了。 接下来的路,看来不会无聊了。毕竟,和一个既有头脑又有胆色,还长得赏心悦目的“合作伙伴”同行,总比面对一个纯粹的草包或阴险小人要有趣得多。 只是,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深入了解”这位太子殿下,才不负这趟穿越之旅了。 …… 太子谢砚清身先士卒、冲入火海抢救灾民,双手被灼伤亦不退却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黔州城被扑灭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时,就已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周边州县,并以更快的速度向着京城飞驰而去。 第二十三章 接触 不过一两日功夫,整个京城都已听闻此事。茶楼酒肆间,百姓们津津乐道,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以往存在感不高的太子的钦佩与改观。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黔州,可是亲自冲进火场里救人了!” “何止!听说手都烧伤了,还不肯退下来呢!” “真是仁德啊!之前还控制住了瘟疫,现在又不顾性命救民于水火……” “有这样的储君,是我大周之福啊!” 这股风,自然也毫不意外地吹进了皇宫大内,吹到了皇帝谢景南的耳中。 御书房内,谢景南看着手中由不同渠道呈上来的、细节略有出入但核心事实一致的奏报,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案,久久沉默。 他对这个儿子,感情是复杂的。因着早逝先皇后的情分,他立了谢砚清为太子,但谢砚清性情中的那份沉郁和似乎总与他隔着一层的疏离,以及背后那些保太子一派的“迂腐”老臣,都让他不甚喜爱。相比之下,杨贵妃所出的谢澜更懂得讨他欢心,朝中支持谢澜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之前听闻谢砚清在黔州搞那些“煮水撒石灰”的名堂,只觉得是胡闹,甚至动了废黜的念头。后来虽经院判劝说给了半月之期,心中也并未抱太大期望。 可如今……这冲入火海、亲手救民的消息传来,却让他有些意外,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欣慰悄然滋生。 到底是他的儿子,是大周的储君。能不畏艰险,与民同甘共苦,赢得如此民心,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可以说是……给他这个皇帝,给谢氏皇族,挣来了脸面。 皇帝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缓和,立刻被底下侍立、善于察言观色的臣子捕捉到了。 一位素来持重、并非明确属于任何派系的老臣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德勇毅,身先士卒,救民于烈火,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也!老臣为陛下贺,为大周贺!” 有人开了头,其他一些原本中立或心中已有倾向的臣子也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此举,彰显皇家仁爱,足可教化万民!” “殿下不顾千金之躯,亲履险地,实乃臣等楷模!” “黔州百姓对殿下感恩戴德,民心所向,可见一斑啊陛下!” 一时间,御书房内竟是一片对太子的赞誉之声。虽然其中不乏跟风奉承之辈,但那话语中透出的信息是明确的——太子谢砚清的形象,正在发生积极的、巨大的转变。 皇帝谢景南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线条又柔和了几分。他抬手虚按了按,止住了众人的话头,目光扫过下方,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怒,但那份隐含的肯定却不容错辨: “太子……确是用心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朕旨意,着太医院精选上等伤药,快马送往黔州,赐予太子。并告知太子,黔中事务,朕既已全权委付于他,便望他善始善终,不负朕望,亦不负万民所托。” 这道旨意,虽未有过多的褒奖之词,但赐药之举和“不负万民所托”的期许,无疑是对太子此番行为最大的肯定和支持。 消息传出,朝堂之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东宫一系的臣子自然是扬眉吐气,倍感振奋。 而澜亲王一派,则难免人心浮动,暗地里咬碎了牙。 与京城皇宫里那丝微妙的欣慰和朝堂上暗流涌动的赞誉截然相反,澜亲王府的密室内,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和压抑的暴怒。 “废物!冯永昌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谢澜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副阴郁华丽的从容,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碎片和茶水四溅。“让他给谢砚清制造麻烦,他倒好!一把火把太子的贤名给烧出来了!现在满京城都在夸太子仁德勇毅,本王倒成了笑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杀意。他苦心经营多年,在朝中编织人脉,在父皇面前百般讨好,才逐渐有了今日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局面。可谢砚清跑去那穷乡僻壤不过半月,先是疑似控制住了瘟疫,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舍身救民”的戏码,轻而易举就赢得了朝野上下的刮目相看和民心所向!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立刻修书一封,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将冯永昌痛斥一番,字里行间充满了威胁与不满。 黔州,节度使府。 冯永昌接到谢澜的信时,手都在微微发抖。信中的斥责如同鞭子抽在他脸上,让他又惊又怒,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他深知自己如今已牢牢绑在澜亲王的船上,若是办事不力,第一个被舍弃的就是他。 “下官无能,下官该死……”他对着京城方向连连告罪,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打发了信使,冯永昌回到府中,积压的怒火和恐惧瞬间爆发出来。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一连打骂了好几个伺候不周的仆人,摔碎了好几件珍玩,依旧难以平息心中的憋闷。 “混账!混账!”他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咆哮,“放火!放火!本想烧他个焦头烂额,结果却给他做了嫁衣!这谢砚清……还真他娘的有两把刷子!真敢往火海里冲?!” 他原本以为谢砚清只是个养尊处优、遇到危险只会躲在护卫身后的无能储君,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胆魄!这让他感到棘手,更感到一种被挑衅的愤怒。 “好!好得很!你不是不怕死吗?你不是要挣名声吗?”冯永昌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毒的光芒,一个更加狠辣、甚至堪称通敌叛国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火海你敢冲,那刀枪箭雨呢?面对真正的敌人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想到自己与西域某些部落暗中一直有所往来,多有利益输送(地动仪便是明证之一)。如今,正是用上他们的时候了! 他立刻召来那名绝对心腹,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如同毒蛇吐信:“去,联系我们在西域那边的‘老朋友’。告诉他们,边境……该有点‘动静’了。让他们派一队精锐骑兵,伪装成流寇或者小部落劫掠,给本王狠狠地骚扰黔州边境的村镇,规模弄大点,杀人放火,怎么狠怎么来!”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算计和狠厉:“最好,能想办法把太子……引到边境去!我倒要看看,面对真正的虎狼之师,他谢砚清还敢不敢再逞英雄!若是他不敢去,便是懦弱无能,之前积累的名声瞬间瓦解!若是他敢去……嘿嘿,刀剑无眼,死在‘胡人’手里,那可就跟本王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这计策可谓毒辣至极,无论谢砚清如何应对,似乎都难逃一劫。既能打击太子声望,甚至可能直接取其性命,又能将祸水引向西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谢砚清,这是你逼我的!”冯永昌望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边境烽火连天、太子狼狈不堪或者血染沙场的景象,脸上露出了快意而扭曲的笑容。 …… 书房内,烛火平稳地燃烧着,映照着谢砚清沉静的面容,与彭尖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形成了鲜明对比。 “殿下,京中传来消息,陛下听闻您火海救民之事,龙心甚慰,已下旨褒奖,还特意让太医院送了上等伤药来!这下,您可是大大地在陛下和朝臣面前露脸了!”彭尖声音里带着扬眉吐气的喜悦。 谢砚清闻言,脸上却并无太多得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更关心的是实际的进展和潜在的威胁。他抬起包扎着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问道:“冯永昌那边,查得如何了?与西域的勾结,可有实证?” 提到正事,彭尖立刻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回殿下,我们的人冒着风险,顺着地动仪那条线深挖,已经基本查清。冯永昌勾结的是西域‘乌斯部’,这个部落近年来势力扩张很快,以彪悍著称,且一直对我边境富庶城镇心存觊觎。我们安插在边境的暗桩回报,近日确实有一支约两百人的乌斯部精锐骑兵,一直在边境线附近徘徊,行踪诡秘,不像寻常部落游猎。” 谢砚清眼神一凝,寒光乍现。“两百精锐……徘徊不去……”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冯永昌这是嫌火烧得不够旺,还想引来外敌,借刀杀人啊。” 他看向彭尖,指令清晰而果断:“彭尖,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持孤手令,秘密前往边境。不必打草惊蛇,但要严密监控这支乌斯骑兵的一举一动,摸清他们的具体人数、装备、首领以及可能的潜入路线。同时,传令给我们在边境的守将,让他们提高戒备,外松内紧,没有孤的命令,不得擅自与任何外来部族冲突,但若对方敢越境一步,格杀勿论!” “是!殿下!属下明白!”彭尖抱拳领命,神情凛然。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的前奏。 正事交代完毕,彭尖正准备退下安排,却见谢砚清似乎犹豫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道:“苏……先生呢?今日在做什么?” 彭尖愣了一下,随即回道:“苏先生一早就去了城西的临时医馆,说是那边有几个重伤的灾民情况不稳,她要去盯着。哦,对了,她还带了些自己配的伤药过去。” 谢砚清闻言,目光落在自己包扎严实的手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苏晚凑近检查他伤势时,那带着戏谑说出的“合法夫妻”四个字,耳根似乎又隐隐有些发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备车。”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去医馆。” 彭尖又是一愣,殿下亲自去那嘈杂混乱的医馆?但他不敢多问,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谢砚清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袍,迈步向外走去。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灾民的情况,顺便……视察一下防疫的后续工作。至于那个胆大包天、言语无忌的女人,他身为“合法”夫君,去关心一下她的“工作环境”,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却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思。 马车在城西临时搭建的医馆外停下。这里远不如府衙清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淡淡的血腥和灾后特有的尘土气息,夹杂着伤患偶尔的呻吟和孩童的啼哭。 谢砚清示意侍卫留在外面,自己独自一人,悄然走到医馆那扇敞开的破旧木门边,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男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她正半跪在一个草席铺就的简陋床铺前,床榻上躺着一位在火灾中被严重烧伤的老者。 此刻,她微微侧着脸,晨曦的光芒从医馆破旧的窗户斜斜照入,恰好勾勒出她专注的侧颜。鼻梁挺秀,唇瓣因紧抿而显得棱角分明,那双总是带着锐利或戏谑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静之美。尽管脸上沾染了些许药渍和灰烬,却丝毫无法掩盖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清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到极致的魅力。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只见她利落地用剪刀剪开老者腿上被血和脓黏住的破烂裤管,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她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盐水(她坚持要求煮沸过的),用干净的棉布蘸取,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污秽。她的手指纤细而有力,动作精准,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女性、甚至超越许多郎中的专业与冷静。 第二十四章 一定要把他搞到手 偶尔有伤患痛苦地动一下,她会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同时抬起头,低声安抚一句:“忍一忍,很快就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那瞬间抬眼时,眸中流露出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建立在能力基础上的、冷静的关怀。 谢砚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仿佛被定住了身形。 他见过她太多的样子——地牢里杀伐决断的悍匪,火海中奋不顾身的勇者,与他周旋时狡黠如狐的对手,甚至是不久前用“合法夫妻”调侃他、让他狼狈无措的……女人。 可眼前这个,在充斥着痛苦与混乱的医馆里,沉静、专注、用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手,做着许多男子都未必能坦然面对的污秽之事,却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光辉的苏晚,是他从未见过的。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他看着她沾着药渍却依旧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心,看着她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脑海中竟荒谬地浮现一个念头:若这双手,不是用来处理伤口,而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断,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她。 原来,她不止有獠牙和利爪,还有如此……柔软而坚韧的一面。 彭尖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医馆内,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心中暗自嘀咕:殿下这模样,可不像只是来视察工作的啊…… 谢砚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却没有立刻进去打扰。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仿佛只是想将这一刻,这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苏晚,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苏晚的敏锐远超常人。就在谢砚清心神微荡,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之时,她正为老者系好绷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而专注,与医馆内其他人或痛苦或麻木的目光截然不同。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长身玉立、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谢砚清站在那里,逆着门外透进的天光,身形挺拔如孤松翠柏。他今日未着繁复的太子常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锦袍,更衬得肤色如玉,面容清绝。许是因伤未愈,脸色尚有些苍白,却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眸,此刻正望着她,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一丝被捕捉到的慌乱?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画,清冷,孤高,却又该死的诱人。 苏晚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他杀伐果决的一面,见过他隐忍算计的一面,见过他火海中狼狈却坚定的一面,甚至见过他被她调侃时耳根泛红的窘迫一面。但此刻,他静静地站在光晕里,带着伤,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这种混合着脆弱与强大、禁欲与无声诱惑的模样,对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妈的,这男人长得真是……妖孽! 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轰”地燃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思绪: 不管他是什么太子,不管他有多少秘密,不管前路有多少麻烦…… 这个男人,我苏晚要定了! 一定要把他搞到手! 这个念头如此直白,如此霸道,带着她前世今生一贯的作风——看上的,就主动出击,绝不犹豫! 她眼中的锐利和审视,在看清是他之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浓厚兴趣和侵略性的光芒。她甚至故意放缓了手上最后的动作,将包扎的结打得优雅而从容,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迎着谢砚清的目光,非但没有寻常女子被男子注视的羞怯,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具风情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势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沾着药渍的脸上绽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与野性。 她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无声地传递着她的意图,仿佛在说:殿下,你跑不掉了。 谢砚清被她这直勾勾的、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方才那一丝微妙的心动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警惕和莫名悸动的情感取代。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维持太子的威仪,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仿佛被她牢牢锁住,竟有些难以挣脱。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可偏偏,他心底深处,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就在谢砚清与苏晚隔空对视,眼神交织着探究、悸动与势在必得的复杂张力时,一旁的彭尖可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疯狂腹诽: 哎哟我的两位主子欸!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您二位这眼神都快拉丝了!知道的明白您二位是……呃,关系特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太子殿下对着一位‘男子’含情脉脉呢! 殿下啊殿下,您平时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气势呢?怎么一到苏先生……娘娘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有娘娘您,您那眼神收敛点行不行?活像要把殿下给生吞了!属下我站在旁边,脚趾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彭尖只觉得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不仅要保护主子安全,还得时不时承受这种无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眉目传情”冲击。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四周,果然,不少正在排队等候诊治,或是伤势较轻正在休息的百姓,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和里面那位备受尊敬的“苏先生”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 窃窃私语声开始像小虫子一样嗡嗡响起: “诶?快看!那位是不是……太子殿下?” “真是殿下!殿下怎么也来医馆了?” “还能为啥?肯定是来看苏先生的呗!” “可苏先生是男儿身啊……殿下这眼神,怎么瞧着……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你懂什么!这说明殿下礼贤下士,重视人才!苏先生这样有大本事的人,殿下亲自来探望,那是恩宠!” “就是就是!不过……嘿嘿,你们不觉得殿下和苏先生站在一起,还挺养眼的吗?一个清贵无双,一个俊秀利落……”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敢议论殿下!” “怕什么,殿下仁德,又不会因几句话怪罪。不过话说回来,苏先生这般人才,若是女子,与殿下倒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口杂,总有几句顺着风飘进了谢砚清和苏晚的耳朵里。 谢砚清听着那些关于“男儿身”、“养眼”、“郎才女貌”的议论,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方才那点微妙悸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取代,耳根刚刚消退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镇定。 而苏晚,听着这些议论,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她看着谢砚清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窘迫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甚至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她故意朝着谢砚清的方向,微微挑了一下眉,眼神仿佛在说:“听见没?大家都觉得我们很配。” 彭尖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叫苦不迭:娘娘哎,您就别再添柴加火了!没看见殿下都快绷不住了吗! 这医馆门口,一时之间,救治伤病的严肃氛围里,竟诡异地掺杂进了一丝全民八卦的轻快与暧昧。两位当事人,一个强自镇定,一个乐在其中,而唯一的知情侍卫彭尖,则在内心疯狂祈祷这诡异的场面赶紧结束。他这小心脏,实在是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压力。 就在谢砚清被周遭窃窃私语和苏晚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弄得进退维谷、耳根发烫之际,苏晚终于动了。 她像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药瓶,又顺手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净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个用眼神“非礼”太子的人不是她。然后,她施施然地朝着门口走来,步履间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男子飒爽与女子慵懒之间的韵味。 她停在谢砚清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仰头看着他——即便穿着男装,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但比起谢砚清还是矮了少许。她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细微汗珠和些许药渍,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里面漾着清晰可见的戏谑和促狭。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谢砚清、彭尖以及几个竖着耳朵的百姓听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殿下纡尊降贵,亲自来这污秽之地,”她目光扫过他包扎着的手,又落回他脸上,笑意加深,“是来看望伤患,视察防疫……还是,专程来看我的?” “轰——”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不仅让谢砚清脑子嗡了一声,也让周围本就竖着耳朵的百姓们瞬间瞪大了眼睛,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无数道目光在太子和“苏先生”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彭尖在心里哀嚎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娘娘!您真是我亲娘娘!这话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问的吗?! 谢砚清只觉得脸上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瞬间有龟裂的趋势。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听着她那大胆直接、几乎等同于调戏的问话,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想斥责她放肆,想板起脸维持储君的威严,但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对上她那“我早就看穿你”的眼神,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孤……自然是来视察防疫后续,看望受伤百姓。” 这辩解,在此刻此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晚闻言,了然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不信。她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热气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是吗?那殿下可要好好‘视察’。毕竟,你我可是‘合法夫妻’,我的‘工作环境’,殿下多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合法夫妻”四个字再次被她搬出来,像是一道魔咒,精准地击中了谢砚清。他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就要后退一步。他猛地转回头,对上她近在咫尺、满是得逞笑意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你……”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字,却发现面对这个女人,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筹谋似乎总是不够用。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晚心情大好。她见好就收,不再步步紧逼,而是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色道:“殿下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有几个伤患的情况,正好可以向殿下禀报。”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给了谢砚清一个台阶下。 谢砚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苏晚走进了医馆,将那一片火辣辣的八卦目光和彭尖无比同情的眼神留在了身后。 第二十五章 太子妃被绑架了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和这位“苏先生”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黔州百姓心中,恐怕又要增添无数传奇(且跑偏)的色彩了。而这一切,都拜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女人所赐! 就在医馆门口那场夹杂着尴尬、戏谑与无声较量的“眉目传情”上演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一条堆满杂物的阴暗巷口,两个穿着与本地百姓截然不同、身形魁梧、高鼻深目的男人,正如同蛰伏的毒蛇般,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正是乌斯部派来的精锐探子,奉命前来踩点,执行冯永昌“引蛇出洞”的毒计。 其中那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看着太子谢砚清与“苏先生”之间那不同寻常的互动,尤其是谢砚清那明显不同于寻常君臣的、带着几分窘迫又难掩在意的神态,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鄙夷和残忍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对同伴低语: “呵,看来这大周太子,不仅有几分胆色,还好这一口?对着个清秀的小郎君,眼神都直了。龙阳之好?啧啧,真是恶心。” 另一个眼神更显阴鸷的同伴冷哼一声,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在苏晚纤细的身形和清俊的脸上扫过,不屑道:“哼,不过是两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罢了。冯永昌那老狐狸让我们来制造混乱,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不如干脆点!边境离黔城不过几十里距离……我们不如把这里也拿下!” 他眼中凶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但随即又改变主意,阴恻恻地道:“杀了未免可惜。你看那太子对这‘苏先生’的在意程度,绝非普通臣子。若是我们把这个人——”他指向苏晚,“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你说,那太子会不会心急如焚,方寸大乱?” 刀疤脸闻言,眼睛一亮,露出了然且兴奋的神色:“妙啊!只要这小白脸在我们手上,不怕那太子不乖乖就范!到时候他心神大乱,哪还有心思指挥防守?我们乌斯部的勇士再趁机发动突袭,必定能一举攻破这黔州城!功劳就是我们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和杀意。冯永昌只是想让他们制造边境摩擦,但他们发现了更直接、更有效的突破口——利用太子对这“男宠”的重视! “盯紧他!”阴鸷汉子下令,“摸清他的行动规律,找个最合适的时机下手!记住,要活的!这可是能搅乱太子心神的重要筹码!” “明白!” 两道黑影悄然融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无声无息,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他们原本的任务是制造边境冲突,但现在,一个更阴险、更针对谢砚清弱点的绑架计划,已然成型。 而医馆门口,刚刚“调戏”完太子、心情大好的苏晚,以及尚在努力平复心绪的谢砚清,都还未意识到,几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她。 夜色如墨,将白日喧嚣与焦灼尽数吞没。苏晚婉拒了彭尖派侍卫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返回住处的清冷街道上。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喜时刻被人跟着,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下,她更相信自己的警觉和能力。凉风拂过,带起她男装衣袂,也吹散了几分医馆带来的疲惫。 然而,就在她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时,那种属于战士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猛地敲响了警钟!身后和侧前方,几乎同时传来了几道极其轻微、却绝非善类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子草原民族特有的、混合着皮革和马粪的粗犷气息。 绑架?苏晚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她身体肌肉下意识绷紧,进入临战状态,大脑飞速计算着反击的角度和逃脱路线。以她的身手,瞬间放倒三五个壮汉并非难事。 但就在她准备行动的刹那,风中隐约飘来了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交谈碎片: “……明日……边境……烽火为号……” “……拿下这小白脸……太子必乱……” “……攻城……里应外合……” 边境?攻城?太子必乱?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劈入苏晚的脑海!她立刻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匪徒,是冯永昌引来的西域外敌!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绑架她,更是要利用她扰乱谢砚清,进而图谋攻城! 反抗、逃脱,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但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这群人潜伏起来,或者改变计划,边境的危机和攻城的阴谋依旧存在,谢砚清将处于更被动的境地。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在苏晚心中成型!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她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伙西域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冯永昌到底和他们勾结到了何种程度!深入虎穴,拿到第一手情报,或许比在外面被动防御更有价值! 心念一定,苏晚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她故意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甚至步伐还放缓了些,仿佛在欣赏夜色。 就在那几名乌斯部壮汉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扑出,用带着异味的口袋试图套住她头,并用粗壮的手臂锁住她身体的瞬间,苏晚只是象征性地、如同受惊的“文弱先生”般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随后便“恰到好处”地身子一软,仿佛因惊吓和窒息而昏厥过去,任由对方将她捆缚结实,扛上肩头。 整个过程流畅得让那几个乌斯部壮汉都有些意外。 “啧,这小白脸,中看不中用,一下就晕了。”扛着她的刀疤脸不屑地啐了一口。 “少废话,快走!趁没人发现!”阴鸷汉子低喝催促。 他们扛着“昏迷”的苏晚,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自以为得计。 而被扛在肩头、看似失去意识的苏晚,却在心中冷笑。她悄悄调整了一下被缚手腕的角度,确保不会影响血液循环,同时凭借特种兵的空间感和方向感,默默记下了走过的路线、拐弯的次数以及大致方向。 谢砚清,老娘这次可是为你深入虎穴了。 等你发现我不见了,最好动作快点儿。 顺便……看看你急不急。 夜色渐深,谢砚清正在书房中批阅从京城送来的加急文书,烛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只有偶尔因手上伤口牵扯而微蹙的眉头,泄露出一丝不适。 忽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甚至来不及通传,彭尖便猛地推门而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极度惊惶而颤抖: “殿下!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娘娘……娘娘她……失踪了!” “啪嗒——” 谢砚清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奏折上,殷红的墨迹瞬间晕开一大片,如同心头滴落的血。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眸骤然收缩,里面仿佛有寒冰炸裂。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再说一遍。” 彭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带着哭腔禀报:“属下该死!娘娘从医馆返回途中,遣散了跟随的侍卫,说想独自走走……属下想着娘娘身手不凡,且就在附近,便……便没有坚持。可、可娘娘迟迟未归,属下带人沿路寻找,只……只找到了这个!” 彭尖双手颤抖地呈上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质发簪。那是苏晚为了固定男装发髻,随手削制的,样式简单,毫不起眼,此刻却沾着些许尘土,孤零零地躺在彭尖掌心。 谢砚清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发簪上,呼吸骤然一窒。他认得这东西,他见过她随手用它挽起青丝的样子。 一瞬间,白日里医馆门口她戏谑的笑语、灵动的眼神,火海中她奋不顾身的背影,甚至更早之前地牢里她狠戾果决的模样……所有关于苏晚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最终定格在她带着狡黠笑容说出“合法夫妻”的那个瞬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比手上灼伤的疼痛强烈千百倍!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身手卓绝,警觉性极高。若非遇到无法抗衡的意外,绝不可能连发簪掉落都无暇顾及,更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是冯永昌?还是……西域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内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找!”一个字,从谢砚清的齿缝间挤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给孤翻遍黔州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封锁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与西域有关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恐惧。 “调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暗桩、眼线!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那个字仿佛带着千斤重负,让他喉头梗塞,最终化作更深的戾气,“……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孤要所有相关之人,九族陪葬!” 彭尖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态,如此……近乎失控的模样。那眼神中的冰冷杀意几乎化为实质,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悍将都感到脊背发凉。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磕头:“是!属下遵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找回娘娘!” 彭尖连滚爬爬地冲出去部署了。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谢砚清一人。他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枚简陋的木簪,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起她一次次打破他的认知,想起她带来的麻烦和……生机。想起她调侃他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苏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情绪。 你必须活着。 你若敢死…… 你若……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慌乱与暴戾,但紧握木簪、直至骨节发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这一刻,什么权谋算计,什么朝堂平衡,似乎都变得模糊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找到她! 不计一切代价! 暴怒与恐慌如同汹涌的潮水,来得猛烈,但谢砚清终究不是会被情绪彻底淹没的人。就在彭尖领命而去,沉重的书房门再次合上的瞬间,他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被一股极强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夜气,迫使自己冷静。 是了,苏晚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弱花朵。地牢里瞬息反杀数名侍卫的是她,火海中背负伤患穿梭自如的是她,那身手、那警觉,若非自愿或者遭遇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怎么可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消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挺直,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眼中未曾散尽的冰寒,昭示着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他摊开手掌,那枚简陋的木簪静静躺在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草与冷冽的气息。 “自愿……或者,将计就计?”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以那个女人的胆大妄为和层出不穷的手段,这并非不可能!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想借此机会…… 想到这里,谢砚清心中那股灼烧般的恐慌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算计。如果这是她的计划,那他贸然全城大索,反而可能打乱她的步骤,甚至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第二十六章 深入敌营 他立刻改变了策略。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迫人。 一名暗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传令彭尖,搜索由明转暗,重点排查今日医馆附近出现的所有陌生面孔,尤其是带有西域特征之人。动静要小,切勿打草惊蛇。” “是。” “还有,”谢砚清目光锐利如刀,“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冯永昌府上今晚有何异动?他是否知晓此事,反应如何?第二,边境方向,我们的哨探是否有最新消息传回?是否有不明人马活动的迹象?” 他要验证自己的猜测。如果苏晚的失踪与冯永昌和西域人有关,那么冯永昌此刻必定会露出马脚,边境也绝不会平静! 暗卫领命,瞬间消失。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谢砚清没有再去碰那些堆积的文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木簪,眸色深沉如夜。 若真是她胆大包天,自作主张深入虎穴……等他把她找回来,定要…… 这个念头升起,带着一丝恼怒,一丝后怕,却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对她这种近乎疯狂的行事风格的……某种程度的理解和认同。 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他就像最耐心的猎手,必须在迷雾中分辨出真正的猎物踪迹,才能发出致命一击。 苏晚,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最好给孤保护好自己。 否则…… 他握着木簪的手,微微收紧。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晚被粗暴地丢进一辆颠簸的、充满羊膻味的马车里,一路疾驰。她始终维持着“昏迷”的状态,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默默记录着一切——车轮碾压路面的变化(从石板路到土路,再到崎岖不平的野地)、风声的方向、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中原语言的呼喝声以及越来越多的牲畜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她被两个乌斯部壮汉像扛麻袋一样扛了下来,粗鲁地扔进了一个地方。触地是干燥的、带着草梗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皮革、牲畜、篝火和一种……属于游牧民族的、粗犷而原始的气息。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迅速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帐篷,内部陈设简陋,地上铺着粗糙的毛毡,中央有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塘。帐篷材质厚实,隔音效果不错,但外面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男人的吆喝声以及某种独特的、苍凉悠远的乐器声,都明确地告诉她——这里已经是乌斯部的营地。 “哼,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一路上倒是安分。”刀疤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安分点好,省得我们麻烦。把他捆结实点,扔这儿就行了。首领说了,明天攻城前,再拿他去吓唬那个太子!”阴鸷汉子吩咐道。 两人用粗糙的牛筋绳将苏晚的手脚再次加固了一遍,确认她无法挣脱,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帐篷,似乎对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先生”颇为轻视,连看守都安排得有些松懈。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确认帐篷里再无他人,苏晚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昏迷”和“柔弱”? 她迅速而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被捆缚的手腕和脚踝,牛筋绳捆得很紧,但对她而言,并非毫无办法。前世特种训练中,挣脱术是基础课程。她调整呼吸,放松肌肉,开始用一种特殊的角度和节奏,极其缓慢地移动手腕,寻找绳结的薄弱点和空隙。 同时,她的耳朵如同最灵敏的接收器,捕捉着帐篷外的一切声响。 她听到了乌斯部士兵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语气亢奋;听到了武器的碰撞声;听到了更多的马蹄声在营地周围汇聚……一种大战前的躁动和肃杀弥漫在空气中。 “明日攻城……”阴鸷汉子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看来,时间不多了。 苏晚非但没有害怕,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兴奋的弧度。很好,果然来对了地方。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她一边继续悄无声息地尝试挣脱绳索,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着这个营地的布局图(根据来时马车颠簸的方向和时长,以及此刻听到的声音方位),分析着守卫的巡逻规律,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和……制造混乱的机会。 谢砚清,你可要快点发现我留下的“礼物”。 在你来之前,老娘先帮你探探这帮蛮子的底细,看看能不能给他们送上一份“惊喜”。 她就像一枚被主动送入敌营的炸弹,冷静地评估着环境,等待着最佳引爆时机。这场绑架,从一开始,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就已经悄然互换。 书房内,烛火通明,气氛却凝滞如冰。谢砚清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指尖在粗糙的黔州城地图上缓缓移动,试图从苏晚失踪的地点推演出无数种可能。 派去监视冯永昌和探查边境的暗卫尚未回报,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彭尖已经按照他的命令,将明面上的大规模搜索转为暗中的精细排查,但截至目前,依旧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就在这时,之前被派去医馆附近进行第一轮细致搜索的一名侍卫长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粗布小包,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殿下,属下等在娘娘失踪地点附近的一条污水沟边缘,发现了这个。当时被杂草半掩着,差点错过。”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沾满污泥、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糕点碎屑?以及一小撮同样脏污的、颜色深褐的药材残渣。 若在平时,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垃圾。但此刻,谢砚清的目光却骤然锐利起来! 他认得那糕点!是前几日他让彭尖送去给苏晚的食盒里的其中一样!因为制作工艺特殊,黔州本地并无此种点心。而那药材……他猛地想起,今日在医馆,他隐约看到苏晚在为一个咳嗽的孩童配药,其中似乎就有这味药材! 她不是被突然袭击,毫无反抗之力!她是在被带走前,甚至在被带走的过程中,有意留下了这些东西! 谢砚清立刻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苏晚失踪的那个点。他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彭尖的汇报——“只找到了发簪”。 发簪是第一个标记,指向她被带走的方向。 而这些污秽中的“垃圾”,是第二个标记! “彭尖!”他声音急促,“发现发簪的具体位置,与发现这些碎屑的位置,连线!方向指向哪里?” 彭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在地图上标出两点,并用手指划出一条虚拟的线。那条线的延伸方向,赫然指向——西北!那是边境的方向,是乌斯部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殿下!您是说……娘娘是故意……”彭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是在告诉我们她的去向,和绑架者的身份!”谢砚清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担忧以及一丝莫名骄傲的复杂情绪,“她认出了绑架她的人与西域有关,甚至可能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她才没有激烈反抗,所以她才有机会留下这些细微却关键的线索!这个女人的胆量,简直大得包天! 就在这时,之前派出的暗卫如同幽灵般再次现身,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殿下,冯永昌府内一切如常,但他一个时辰前,以巡边为由,带着一队亲兵出城了,方向正是西北边境!” “边境哨探急报!发现乌斯部约两百精锐骑兵,正在向我边境缓坡一带秘密移动,行动诡秘!”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冯永昌借巡边之名,实为与乌斯部汇合,或者亲自去指挥这场针对他谢砚清的阴谋! 乌斯部骑兵秘密移动,目标直指边境,意图趁乱攻城! 而苏晚,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洞悉了这一切,甚至可能听到了关键信息,于是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以身作饵,深入敌营,只为给他传递出最准确的情报! 谢砚清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质的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胸腔剧烈起伏,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恐慌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恐慌之中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痛和决绝。 他知道了她的去向,知道了敌人的阴谋,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此刻身处何等险境! “彭尖!”他转身,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再无半分犹豫和迷茫,“立刻点齐我们所有能调动的最精锐人马,轻装简从,随孤出发!” “殿下!您要亲自去?!”彭尖骇然。 “不然呢?”谢砚清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们绑了孤的太子妃,欲乱孤心神,图孤城池。孤岂能不如他们所愿,亲自去会会他们?” 他要去边境,要去乌斯部的营地。 他要亲手把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抓回来! 更要让那些敢动他的人的蛮夷和叛臣,付出血的代价! “通知边境守将,按兵不动,外松内紧。没有孤的信号,绝不可妄动!”他最后下令,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条指向西北的虚线上。 苏晚,撑住。 孤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外的喧嚣声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前特有的、压抑的寂静。苏晚估算着时间,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忽然开始在地上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呜咽声,一副即将醒转却又被生理需求折磨的模样。 果然,帐篷外负责看守的一个乌斯部士兵听到了动静,骂骂咧咧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用生硬的官话呵斥:“吵什么!老实点!” 苏晚抬起脸,努力做出虚弱不堪、羞愤难当的表情,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这位……这位壮士……我……我内急……实在……实在忍不住了……” 那士兵皱紧眉头,一脸嫌恶。他们草原儿女豪放,但也知道中原男子讲究多,尤其是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他打量了一下苏晚被捆得结结实实、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又想到首领吩咐要留活口明天用,总不能让他直接拉在帐篷里。 “真他娘的麻烦!”士兵啐了一口,但还是上前,粗暴地拽起苏晚,“跟我来!别耍花样,不然宰了你!” 苏晚连连点头,一副感恩戴德、胆小如鼠的模样。 士兵押着她,走出了帐篷。夜晚的冷风让苏晚精神一振,她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迅速将周围的环境纳入脑海——帐篷的分布、篝火的位置、巡逻队走过的频率和路线、马匹聚集的区域…… 营地比她想象的更大,守卫也颇为森严。她被押着走向营地边缘一个用简陋皮革围起来的“茅厕”方向。 就在经过一片堆放物资的区域时,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明显是攻城用的简易云梯部件,还有几捆特制的、用于焚烧的火箭!数量不少! 果然是要攻城!而且准备充分!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她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眼看就要走到茅厕,苏晚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故意脚下一软,“哎哟”一声向前扑倒,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 “妈的!废物!”士兵不耐烦地咒骂着,弯腰想来拽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苏晚借着摔倒的姿势,手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一挣!之前她暗中松动过的绳结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右手竟然瞬间从绳索中脱出了一半!她指尖如电,飞快地从地上抓起一小块尖锐的石片,藏入袖中,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将脱开的绳头塞回原处,做出依旧被紧紧捆绑的样子。 第二十七章 细皮嫩肉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一秒之内,行云流水。 然而,就在她刚刚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士兵的手即将碰到她时,另一个举着火把巡逻的小队恰好从旁边经过,火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怎么回事?”巡逻小队的小头目厉声问道。 押送苏晚的士兵赶紧站直身体,解释道:“头儿,没事!这小白脸尿急,我带他去茅房,他自己摔了一跤!” 那巡逻小头目怀疑的目光在苏晚身上扫过。苏晚立刻蜷缩起身体,瑟瑟发抖,将脸埋得更低,发出细弱的抽泣声,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的“文弱先生”。 巡逻小头目看着她那副怂包样子,又看了看她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手脚(表面看来),这才打消了疑虑,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解决!别耽误时间!” “是是是!”士兵连忙拉起苏晚,快步走向茅厕。 苏晚背对着巡逻队,暗暗松了口气,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袖中那块石片的冰冷触感却让她心中大定。 有了这个,她就能彻底挣脱束缚。 而刚才探查到的关于攻城器械的信息,更是价值连城。 她被重新扔回那个昏暗的帐篷,绳索看似依旧牢固。但这一次,苏晚的眼中不再是冷静的评估,而是闪烁着猎人般的锐利光芒。 信息到手,工具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或者……制造时机了。 被重新扔回帐篷后,苏晚如同最耐心的猎豹,蛰伏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营地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下规律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 她侧耳倾听着,估算着时间。约莫子时前后,营地的人声降至最低,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显得有些拖沓——这是人最困倦的时刻。 是时候了。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袖中那枚尖锐的石片滑入掌心。凭借着前世千锤百炼的技巧和对人体结构的精准了解,她甚至不需要视觉,仅凭触感,就用石片边缘巧妙地切割、挑动着手腕和脚踝处的牛筋绳。不过几个呼吸间,束缚尽去!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眼中寒光凛冽。 轻轻掀开帐篷的一角,确认外面暂时无人。她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利用帐篷的阴影和堆放的物资作为掩护,向着之前记下的物资堆放区潜行。 她的目标明确:粮草和攻城器械! 潜行对她而言如同本能,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巡逻士兵的视觉盲区和脚步声的间隙中。很快,她来到了那片堆放攻城云梯和火箭的区域。 她没有选择直接破坏结构明显的云梯——那样动静太大,容易立刻被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捆特制的火箭上。这些火箭箭头似乎浸泡过什么易燃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火箭,将箭头用力地在旁边堆放干燥草料的区域反复摩擦,让那些易燃物尽可能多地沾染到干燥的草梗上。然后,她将这支被动过手脚的火箭,巧妙地塞回一捆火箭的中间位置,并稍微弄松了捆扎的绳索。 这样一来,一旦明日乌斯部使用这些火箭,在发射的震动和摩擦中,这支被动过手脚的火箭极有可能在他们自己阵营里就提前燃烧甚至引发爆炸!就算不爆炸,混乱也足以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接着,她转向粮草堆放处。看守的士兵抱着武器,靠在粮袋上打盹。苏晚屏住呼吸,从另一个方向绕到粮垛后方。她再次抽出那枚万能的石片,在几个不起眼的粮袋底部,划开了几道细长的口子。干燥的麦粒开始悄无声息地缓缓流淌出来,混入地面的尘土。 这点损失不会立刻被发现,也无法让敌军断粮,但足以制造一种物资管理不善、甚至被鼠蚁啃咬的假象,打击士气,并在需要搬运时制造点小麻烦。 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按原路返回,突然,一队原本应该在固定路线上巡逻的士兵,不知为何改变了方向,朝着她所在的物资区走来! 火光越来越近! 苏晚心脏猛地收紧,此刻她身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周围缺乏足够大的掩体!一旦被火光照到,必然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目光扫过旁边几个空置的、用来运水的大木桶。来不及多想,她一个闪身,蜷缩身体,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其中一个最大的木桶里,将盖子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用于观察和呼吸。 脚步声就在木桶外停下。 “妈的,今晚真冷。”一个士兵抱怨道。 “少废话,赶紧巡完这圈回去烤火。”另一个声音回应。 火光透过木桶的缝隙,在苏晚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全身肌肉紧绷,右手紧紧握着那枚石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发现,就只能瞬间暴起,尽可能多地解决掉敌人,然后强行突围! 幸运的是,那队士兵似乎只是路过,抱怨了几句,脚步声和火光便渐渐远去了。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苏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轻轻推开木桶盖,再次确认安全后,如同鬼魅般溜出,沿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那个囚禁她的帐篷,并将绳索按照原样虚虚地套回手脚上,伪装成从未离开过的样子。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临时营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夜色更加沉重。谢砚清、彭尖以及几名核心将领围在简陋的沙盘前,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殿下,”一位负责军需的老将声音干涩地汇报,“我们能直接调动的精锐,满打满算,不足八百。冯永昌手握的边军超过五千,但……听调不听宣,甚至可能倒戈相向。城中守军经历瘟疫和火灾,伤亡、疲惫,能战者不足两千,且士气……”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经历了天灾人祸,城中军民已是惊弓之鸟,能否扛住如狼似虎的乌斯部精锐冲锋,是个巨大的问号。 彭尖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冯永昌这个国贼!不仅按兵不动,还私通外敌!若是他肯出兵,我们何至于此!” 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城中百姓疫病刚有缓和,大火又添新伤,如今人心惶惶。若此时城外战事不利,城内再被冯永昌煽动生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内无强兵,外有悍敌,内有奸佞,民心不稳……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砚清身上。这位年轻的太子,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凤眸中的光芒,却锐利得惊人,仿佛能刺破这浓重的绝望。 他沉默着,手指在沙盘上代表乌斯部营地和自己所在位置之间缓缓移动,丈量着距离,计算着时间。 “兵力不足,民心不稳,内有隐患……”谢砚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常规战法,我们毫无胜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最终定格在沙盘上那个代表乌斯部营地的小旗上。 “所以,此战,不能力敌,只能智取。必须兵行险招!” “殿下的意思是……?”彭尖忍不住问道。 谢砚清的指尖重重点在乌斯部营地上:“他们最大的优势是彪悍突袭,最大的劣势是……轻敌!他们认定孤是怯懦无能的深宫太子,认定我军不堪一击。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目光灼灼,开始部署那条极其冒险的路线: “第一,彭尖,你带两百最精锐的死士,随孤秘密接近乌斯部营地。我们的目标不是正面击溃他们,而是制造混乱,救出太子妃,若能趁机斩杀其首领阿提拉,更是大功一件!” “第二,”他看向那位老将,“你率领剩余所有能战之兵,在边境缓坡预设埋伏,但不要显露主力。一旦看到敌营火起,或者收到孤的信号,便虚张声势,佯装大军来袭,擂鼓助威,尽可能拖延他们攻城的速度,制造恐慌!” “第三,严密监视冯永昌及其边军动向!若他按兵不动,便由他。若他敢趁机作乱,或者攻击我们后方……留守城中的部队,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城门,稳定民心!” 这条计策,核心就在于谢砚清亲自率领的小股部队奇袭。以寡敌众,深入虎穴,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或者未能及时制造出足够的混乱,他们这数百人必将陷入重围,有去无回! 彭尖脸色发白:“殿下!您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如此奇险?!让末将去!您留在后方指挥!” 谢砚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如铁:“正因孤是太子,孤亲自去,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他们的轻敌!才能让这场‘表演’足够逼真!更何况……”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苏晚可能身陷囹圄的模样,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孤必须去。”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隐约感觉到,太子殿下此举,不仅仅是为了破局,更有着一份必须亲自救回某个人的执念。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转败局的方法,也是一条踩着刀尖的绝路。 “诸位,”谢砚清深吸一口气,声音回荡在营帐中,“此战,关乎黔州存亡,关乎大周国体,更关乎我等身后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方能求生!”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可愿随孤,行此险招,搏一线生机?” 彭尖与诸位将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愿随殿下,死战到底!” 夜色中,一支人数不多却无比精锐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时营地,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片杀机四伏的乌斯部营地,疾驰而去。胜负、生死,皆系于这场惊天豪赌。 …… 乌斯部营地,篝火燃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马奶酒的醇厚气味弥漫在夜空中。冯永昌果然如谢砚清所料,趁着夜色悄然来到了营地,此刻正与乌斯部首领阿提拉把酒言欢,周围围坐着一群酩酊大醉、高声谈笑的部落头目。 “冯大人,你放心!”阿提拉拍着胸脯,酒气喷涌,“明日一早,烽火为号,我乌斯部的勇士定能一举踏平那黔州城!到时候,里面的金银财宝,分你三成!哈哈哈!” 冯永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中却暗自冷笑,嘴上奉承道:“首领勇武,天下无双!那谢砚清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深宫里养出来的废物,哪里是您草原雄鹰的对手?明日,必叫他跪地求饶!”他刻意贬低太子,既是迎合阿提拉的傲慢,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与隐隐的期待。 营地里的庆祝喧嚣声传出很远,大多数乌斯部士兵都沉浸在美酒和对明日掠夺的幻想中,警惕性降到了最低。他们根本想不到,就在这片狂欢的阴影之外,死神已经悄然逼近。 与此同时,在距离乌斯部营地不足一里的一处隐蔽山坳里,谢砚清和他带来的两百死士如同暗夜中的磐石,悄无声息地潜伏着。战马的嘴被套上,四蹄包裹着厚布,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派出的几名最精锐的探子如同鬼魅般归来,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殿下,敌营守备松懈,大部分士兵醉酒酣睡,巡逻间隔很长。” “营地大致呈圆形分布,首领大帐在中心,靠东侧是马厩和粮草物资堆放处,守卫相对较多。西侧较为松散。” “初步估算,可战之兵应在两百五十人到三百人之间,但皆是精锐骑兵,不可小觑。” “另外……属下等在靠近营地西侧边缘的灌木丛中,发现了这个。” 第二十八章 火烧连营 探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小片不起眼的、似乎是被人刻意勾挂下来的深蓝色细棉布碎片呈上。那布料的质地和颜色……谢砚清瞳孔微缩!这绝非乌斯部这种游牧民族会用到的衣料,更像是中原之物,而且……他似乎见苏晚那身男装的内衬,就是这个颜色! 是她!她果然在给他留记号!这片碎布所在的方向,或许就是她被关押的大致区域,或者是一条相对安全的潜入路径! 谢砚清紧紧攥住那片布料,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和那份临危不乱的胆识。心中的担忧与怒火交织,最终化为更坚定的决心和冰冷的杀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透出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微。这正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性最差的时刻! “传令下去,”谢砚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出鞘的利刃,“所有人检查装备,弓箭上弦,刀刃出鞘。以那片碎布指示的西侧为突破口!” “我们的目标:制造最大混乱,焚烧粮草马厩,趁乱救出太子妃,若有机会,直取敌酋阿提拉首级!” “行动要快!要狠!如同雷霆,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是!”两百死士低声应和,眼中燃烧着决死的战意。 谢砚清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望着那片喧嚣与寂静并存的敌营,目光最终锁定在那片深蓝色碎布指引的方向。 苏晚,撑住。 天,就要亮了。 而这黎明前的黑暗,将由孤亲手撕裂! 他缓缓举起了手,等待着最后一丝夜色褪去,等待着敌人最为松懈的那一刻。 夜色深沉,乌斯部营地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的鼾声和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苏晚靠在冰冷的帐篷支柱上,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袖中那枚石片的冰冷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突然,帐篷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个身形魁梧、满身酒气的乌斯部士兵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袋马奶酒。他显然醉得不轻,眼神浑浊,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被绳索捆绑(表面看来)、低垂着头的苏晚。酒精和某种龌龊的念头让他咧开嘴,露出黄牙,带着淫邪的笑容,用生硬的官话含糊不清地调笑道: “嘿……小、小白脸……细皮嫩肉的,比娘们儿还俊……嗝……让、让大爷好好瞧瞧……” 他踉跄着走过来,带着浓重酒气和体臭的手,径直就朝着苏晚的脸摸来。 就在他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晚皮肤的瞬间! 一直看似虚弱无助的苏晚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和凛冽的杀意! 她一直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如同变戏法般猛地挣脱开来——之前借助石片暗中切割、松动的绳结在此刻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士兵伸来的手腕,顺势向后猛拉,同时左臂手肘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他的咽喉! “呃!” 醉酒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喉骨碎裂的轻微“咔嚓”声被淹没在他自己痛苦的闷哼中。他双眼暴凸,脸上淫邪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和痛苦,庞大的身躯因为窒息和剧痛而剧烈抽搐。 苏晚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扣住他手腕的右手顺势向下一拧,同时身体如同灵猫般贴近,左膝猛地顶向他的胸腹隔膜! “噗——”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士兵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干净、利落、致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苏晚迅速将他拖到帐篷最阴暗的角落,用散乱的毛毡草草掩盖。她呼吸略微急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高速爆发后的生理反应。她冷静地检查了一下自身,确认没有沾染上明显血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士兵那身脏污的皮袄和皮帽上。 没有丝毫嫌弃,她动作迅速地开始扒下他的衣物。皮袄带着浓重的汗味、酒气和羊膻味,令人作呕,但此刻这是最好的伪装。她将自己原本的男装脱下塞进毛毡下,套上那件明显宽大不少的皮袄,用腰带紧紧束住,尽量掩饰身形。又将长发全部胡乱塞进那顶油腻的皮帽里,帽檐压低。 她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尘土,混合着一点未干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大量喷溅处),胡乱抹在脸上、脖颈和手背上,掩盖住过于白皙的肤色。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帐篷中央,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打量自己——一个身形略显瘦弱、满脸污垢、毫不起眼的乌斯部小兵。 完美。 她心中盘算着:混入巡逻队,或者趁乱靠近粮草区,找机会点燃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火箭,制造更大的混乱…… 然而,就在她刚整理好装束,准备掀开帐篷帘子窥探外面情况时——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猛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瞬间传遍了整个乌斯部营地! 这号声代表着——敌袭! 苏晚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么快?!** 她预料到谢砚清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迅猛!这完全打乱了她原本“内部开花”的计划节奏。 与此同时,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狂欢的喧嚣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戛然切断! 乌斯部首领阿提拉一把推开怀里的酒碗,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怒取代:“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号角?!” 冯永昌也是脸色煞白,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他心中骇然:怎么可能?谢砚清哪来的兵力敢主动出击?还来得如此巧合?!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帐篷外已经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敌袭!是周人!” “他们从西边杀过来了!” “快!上马!迎敌!” 阿提拉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肉瓜果滚落一地。他猛地扭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住脸色惨白的冯永昌,怀疑和暴戾如同实质般涌出: “冯永昌!!”他一把揪住冯永昌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勾结周人,设下圈套引老子来钻?!否则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巧?!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不是我!首领明鉴啊!”冯永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我怎么会背叛您?我对天发誓!这一定是巧合,是那太子瞎猫碰上死耗子!” “巧合?”阿提拉狞笑一声,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等老子杀退了这帮不知死活的周人,再跟你算账!”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冯永昌,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对着帐内慌乱的头目们怒吼:“都他娘的别慌!跟我杀出去!让那些周人小白脸见识见识我们乌斯部勇士的厉害!” 然而,他话音未落,营地西侧已经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以及……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马蹄奔腾之声! 谢砚清的突袭,选择了他们最为松懈、守备最弱的黎明时分,精准、狠辣,如同手术刀般直插心脏! 整个乌斯部营地,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而混在人群中的苏晚,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看着周围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乌斯部士兵,她压低了帽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这样似乎更有趣了。** 她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从刚才那个士兵身上摸来的短刀,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逆着慌乱的人流,向着记忆中粮草和攻城器械堆放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混乱,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营地已乱成一锅沸粥。谢砚清率领的死士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乌斯部营地西侧,刀光闪烁,箭矢破空,战马的嘶鸣与垂死的哀嚎交织成一片。大多数乌斯部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或是醉意未消,仓促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如同没头的苍蝇般乱撞,有的在找武器,有的在寻马匹,更多的是在茫然地呼喊着头领的名字。 苏晚压低帽檐,充分利用这完美的混乱。她身形灵活地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穿梭,避开那些挥舞着弯刀、盲目冲向西边战团的士兵,她的目标非常明确——东侧的物资区! 一路上,她甚至故意用带着口音的、含糊不清的乌斯部语言喊上几句:“快!去东边保护粮草!周人要烧我们的命根子!”或是“首领有令,所有人去东边集结!” 这几句煽风点火的话在恐慌中如同病毒般扩散,更加剧了混乱,竟真有一些晕头转向的士兵跟着人流往东边涌去。 越靠近物资区,守卫果然森严了一些,但同样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心神不宁。苏晚瞅准一个空隙,假装被逃跑的人流撞到,一个趔趄滚到了一堆麻袋后面,成功避开了守卫的视线。 她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紧贴着物资堆的阴影移动。终于,她看到了那几捆特制的火箭和堆叠的云梯! 就是现在! 她迅速掏出之前准备好的火折子——这是从那个倒霉士兵身上搜到的第二件“礼物”。她猛地吹亮火折,毫不犹豫地将火焰凑近那捆被动过手脚的火箭! “嗤——” 浸染了易燃物的箭头遇火即燃,火苗瞬间窜起!并且,由于苏晚之前弄松了捆扎的绳索,燃烧的火箭“哗啦”一声散落开来,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干燥草料和另一捆火箭! 火势开始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附近的乌斯部士兵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在原本就混乱的营地中投下了一颗炸弹!粮草被烧,对于游牧部落而言,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苏晚趁乱一个翻滚,躲到另一个堆放皮革的物资后面。她看着开始失控的火势和更加惊慌失措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第一把火,点燃了! 但这还不够! 她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的马厩。受惊的战马正在不安地嘶鸣、践踏。 混乱、火光、受惊的马匹……苏晚脑中瞬间形成了一个更疯狂的计划。 她如同幽灵般潜到马厩附近,看准一匹最为焦躁不安的骏马,用短刀猛地割断了拴马的缰绳,同时狠狠地在马臀上划了一道! “希津津——!!” 剧痛和惊恐让那匹马彻底发了狂,它人立而起,疯狂地冲破了简陋的围栏! 一马惊,百马奔! 受惊的马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出了马厩,疯狂地践踏、冲撞着沿途的一切!它们撞翻了火堆,点燃了更多的帐篷,将试图阻拦的士兵撞飞踩踏! 火借风势,马踏连营! 整个乌斯部营地的东侧,彻底陷入了火海与崩溃的深渊! 苏晚隐藏在混乱的极致处,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盛宴”,眼神冷静得可怕。 谢砚清,你在正面吸引火力,我在内部给你釜底抽薪。 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她相信,这边的冲天火光和彻底崩溃的混乱,绝对已经引起了正面战场上谢砚清的注意。 现在,她该去找那个罪魁祸首——冯永昌,或者,去看看那位不可一世的乌斯部首领,如今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了。 谢砚清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如龙,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他带来的两百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此刻如同虎入羊群,在混乱的乌斯部营地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乌斯部士兵仓促应战,加上醉酒和轻敌,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往往三五人一组,很快就被分割、歼灭。 第二十九章 这就是娇弱太子妃吗? 战斗正酣,谢砚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寻找着首领大帐的踪迹和苏晚可能被关押的线索。 突然,他猛地勒住战马,视线越过纷乱的战场,投向营地东侧! 只见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几乎映红了半边渐亮的天空!火势蔓延得极快,隐约还能听到更加凄厉的惨叫和战马惊恐的嘶鸣,显然那边的混乱比他们进攻的西侧还要剧烈数倍! “殿下!你看!”紧跟在侧的彭尖也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那边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火?还烧得这么猛?难道是他们自己人不小心走水了?” 谢砚清凝视着那肆虐的火光,深邃的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一种了然、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复杂情绪迅速取代了诧异。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不,”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看到了那个在敌营中心翻云覆雨的身影,“不是走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骄傲:“是她的手笔。” 彭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了:“殿下您是说……是太子妃娘娘?!她……她在里面放火?!” 除了她,还有谁有这等胆量和本事,能在敌营核心制造出如此规模的混乱?还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抓住时机,在他们正面强攻的同时,在敌人内部点燃这致命的一把火? 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谢砚清仿佛能想象出,那个穿着不合身皮袄、脸上抹得乌黑的女人,此刻正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冷静地在火与血的背景下穿梭,将死亡与混乱精准地投递给每一个敌人。 “除了她,还有谁?”谢砚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与有荣焉,“她这是在告诉我们,她没事,而且……干得漂亮!” 他猛地一抖缰绳,剑锋直指那火光最盛、同时也是混乱之源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全军听令!敌营已乱!随孤直取中军!斩杀敌酋阿提拉!” “吼!” 太子麾下的死士们士气大振,如同打了鸡血般,攻势更加凶猛凌厉,朝着火光指引的方向,发起了更猛烈的冲击! 火光映照着谢砚清坚毅的侧脸,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赢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他要去亲手接回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却一次次带给他惊喜的……“合法夫妻”。 火海翻腾,映照着苏晚沾满烟灰却异常平静的脸。她逆着崩溃逃窜的人流,如同闲庭信步般,径直朝着记忆中那顶最华丽、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的首领大帐走去。 帐篷外,几个忠心耿耿的亲兵正试图组织起零星的抵抗,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当他们看到一个穿着脏污皮袄、身形瘦小的“自家士兵”不仅不逃,反而直直朝大帐走来时,都愣住了。 “站住!你是什么人?滚开!”一个亲兵厉声呵斥,挥刀欲拦。 苏晚脚步未停,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在那亲兵的弯刀即将劈下的瞬间,她身影如同鬼魅般一侧,左手快如闪电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中。那亲兵惨叫着倒地。 与此同时,她右手中的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划过了另一名试图冲上来的亲兵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挡路的尘埃。 她掀开染血的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内,一片狼藉。阿提拉如同困兽,正暴躁地咆哮着,指挥着最后几名心腹头目,而冯永昌则面如死灰地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当苏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是一怔。 阿提拉正处于暴怒癫狂的边缘,见一个无名小卒也敢擅闯,想也不想便破口大骂:“滚出去!没用的东西,不想死就……” 他的咒骂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小兵”缓缓抬起了头。帽檐下,是一张沾染污秽却难掩精致轮廓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如同雪原上的孤狼,与周围惊慌失措的面孔格格不入。 阿提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毕竟在他印象里,那个被绑来的“苏先生”是个怯懦文弱的小白脸,绝不该是这般……带着杀气的模样。 “你……是那个小白脸苏先生?”阿提拉眉头紧锁,疑窦丛生。 她缓缓抬起头,抬手摘下了那顶遮掩面容的油腻皮帽。一头青丝如瀑散落,尽管脸上污秽,却丝毫无法掩盖那份骤然迸发、锐利如刀的惊人美貌与气场。火光在她身后跳跃,为她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宛如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 阿提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本该被囚禁、柔弱可欺的“小白脸”,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带着一身杀伐之气出现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缩在角落的冯永昌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苏晚,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苏先生……原来是太……太子妃?!你是太子妃苏晚?!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身打扮?!” “太子妃”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帐篷里! 阿提拉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他看看苏晚,又看看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哈哈哈!天助我也!”阿提拉仰天大笑,之前的惊慌失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胜券在握的狰狞,“我当是谁,原来是尊贵的太子妃娘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贪婪而得意地盯着苏晚,仿佛她是一件无比珍贵的战利品:“太好了!有你在手,我看那谢砚清还敢不敢放肆!他要是再敢前进一步,老子就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剐了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砚清投鼠忌器、被迫屈服的模样,兴奋得浑身发抖。 苏晚轻轻掸了掸皮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慵懒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阿提拉那因暴怒而狰狞的脸,最终定格在他粗壮的脖颈上。 她无视了阿提拉那番可笑的威胁,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狂喜而扭曲的脸上,朱唇轻启,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帐篷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地面: “拿我威胁他?” “呵。”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刀,刀尖直指阿提拉的咽喉,语气淡漠却带着碾碎一切的自信: “我不是来让你当人质的。” “我是来取你项上人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帐篷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嚣张不可一世的乌斯部首领,缩在角落通敌卖国的节度使,以及那几个穷凶极恶的部落头目,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与血腥交织处的女子。 苏晚那石破天惊的话语落下,帐篷内陷入了一刹那的死寂。随即,如同冰面破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了荒谬和鄙夷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阿提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指着苏晚,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取我项上人头?就凭你?一个娘们?!哈哈哈!你是不是被吓疯了?!” 他身边的几个部落头目也哄堂大笑,充满了草原汉子对柔弱中原女子的极端蔑视: “首领,这娘们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细胳膊细腿的,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她!” “太子妃?我看是失心疯妃吧!” 缩在角落的冯永昌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他连滚爬爬地试图靠近阿提拉,声音尖利地喊道:“首领!首领明鉴!此女确是太子妃苏晚不假!但她、她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病弱之体,手无缚鸡之力!是镇国公府那个连风吹大点都能病倒的嫡女!她怎么可能有本事杀人?她定是虚张声势,或者…或者是吓傻了胡言乱语!” 冯永昌的证词更是给阿提拉等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是啊,一个闻名京城的病秧子,一个深闺弱质,此刻拿着一把小破刀,说要取他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草原枭雄的首级?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阿提拉止住笑声,脸上恢复了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轻蔑。他甚至放松了姿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苏晚,语气充满了戏谑: “小美人,勇气可嘉。不过……”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淫邪地在苏晚身上扫过,“就你这副小身板,还是乖乖躺下来伺候本首领比较实在。等本首领拿你换了好处,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小命,带回草原暖暖被窝,哈哈哈!” 他完全没把苏晚放在眼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如何享用这个身份尊贵的战利品。他身边的头目们也发出猥琐的哄笑,仿佛苏晚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面对这满帐篷的嘲笑、轻视和污言秽语,苏晚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没有愤怒,没有羞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青丝垂落,短刀在手,如同在欣赏一群蝼蚁最后的狂欢。 直到笑声渐渐平息,阿提拉以为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准备让人上前将她拿下时—— 苏晚往前迈了一步。 她明明孤身一人,衣衫褴褛,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那份从容,那份笃定,那份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轻蔑,比任何咆哮和刀剑都更令人心悸! 阿提拉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底莫名一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暴怒! “狂妄!给我杀了她!”阿拉提嘶声怒吼,他根本不信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能翻起什么浪花。 几名彪悍的部落头目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嚎叫着挥舞雪亮的弯刀,从不同方向朝着苏晚猛扑过来!刀风凌厉,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在他们看来,下一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就会被乱刀分尸!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围攻,苏晚眼神一凛,非但没有丝毫后退,娇小的身躯反而如同离弦之箭,主动撞入了刀光最为密集之处! 她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内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一名头目势大力沉的下劈,被她一个轻巧的侧身精准避开,弯刀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砍入地面。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短刀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寒光,精准地划过了另一名试图横斩她腰腹的头目的手腕!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头目持刀的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 苏晚甚至没有多看那惨叫的头目一眼,借着避让的力道,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修长的腿如同钢鞭般猛地扫出,狠狠踢在第三名头目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名头目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和茫然。 第四名头目见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骇然,动作不由得一滞。就是这瞬间的迟疑,苏晚已经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短刀自下而上,以一种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地刺入了他的下颌,直贯颅脑!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瞪大着眼睛软倒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快!准!狠! 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也致命到了极致!仿佛她不是为了杀人而挥刀,而是杀戮本身成了她身体的本能! 帐篷内,原本的喧嚣和嘲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第三十章 此战大捷 阿拉提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几个以勇武著称的头目,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般被轻易收割了性命!这……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是武艺,这是妖术!不然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这么强?? 而缩在角落的冯永昌,更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血泊中持刀而立、眼神冷冽如冰的女子,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崩溃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是京城有名的病弱之躯……风吹就倒,药不离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还是那个苏晚吗?!这还是人吗?!”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碾碎了!那个被他、被整个京城视为花瓶、视为政治联姻筹码的镇国公嫡女,竟然……竟然是一个如此恐怖的杀神?! 苏晚甩了甩短刀上温热的血珠,目光平静地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再次落在了阿拉提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阿拉提被她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弱质女流!她是索命的阎罗! “现在,”苏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命运的冷酷,“轮到你了。” …… 另一边,谢砚清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已然染血。他带来的两百死士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在混乱的乌斯部营地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映照着无数惊慌逃窜的身影和垂死挣扎的敌人。 彭尖紧随谢砚清身侧,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偷袭的乌斯部士兵,急促道:“殿下!东边火势最大,混乱也最甚,娘娘会不会被关押在那边?” 谢砚清目光如电,飞速扫过沿途每一个帐篷,每一个角落。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苏晚留下的那片碎布指引的方向是西侧,但东边这冲天的火光和极致的混乱,却处处透着她行事风格的影子——精准、狠辣、善于利用一切制造最大的破坏。 “分头找!”谢砚清当机立断,声音因担忧和杀戮而沙哑,“你带一队人清理西侧残余,搜查所有可疑帐篷!孤去东边!”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多耽搁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虽然相信她的能力,但这里是狼窝,是数百名凶悍敌军的核心! 他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随即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着火光照耀下最混乱的东侧冲去。沿途试图阻拦的乌斯部士兵,几乎没能让他挥剑的速度慢下一分,便已成了剑下亡魂。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在火光中奔逃、面目模糊的身影,试图从中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她。他看到被惊马践踏的营地,看到熊熊燃烧的粮草和攻城器械,心中那份笃定越来越强——这一定是她的手笔!只有她,才能在这样的绝境中,不仅自保,还能反过来将敌人拖入地狱! “苏晚——!”他忍不住运足内力,发出一声穿透战场的呼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兵刃的交击声、火焰的噼啪声和垂死的哀嚎。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营地中央区域那顶最为华丽、此刻却被火光照得无所遁形的大帐!那里,似乎是混乱的漩涡中心,隐约传来兵刃碰撞和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怒吼声!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 她在那里! 她一定在那里!只有她,才会直接冲向敌人最核心的位置! “随我来!”谢砚清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如同旋风般直扑那顶首领大帐!他手中的长剑发出嗡鸣,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那迫切想要见到某个人的心情,以及那即将爆发的、毁天灭地的怒火与杀意。 苏晚,撑住! 孤来了! ……谢砚清心急如焚,耳中捕捉到那顶华丽大帐内传出的激烈兵刃交击之声,每一道碰撞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晚独自面对以骁勇著称的乌斯部首领阿拉提和其亲信的凶险画面——她纵然身手不凡,可双拳难敌四手,阿拉提更是力大无穷、战斗经验丰富的悍将! “苏晚!”他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帐篷门帘上! “砰!” 厚重的门帘应声向内飞卷而去,扬起草屑与尘土。 谢砚清手持滴血长剑,浑身煞气如同实质,带着一身战场上的血腥与风尘,如同煞神般冲了进去,凤眸锐利如鹰,焦急地搜寻着那个让他揪心的身影,准备迎接一场恶战,将她护在身后—— 然而,帐篷内的景象,却让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立在门口,所有的焦急、担忧、杀气都凝固在了脸上,化为了浓浓的错愕与……茫然。 预想中苏晚浴血奋战、险象环生的场面并未出现。 也没有阿拉提嚣张的咆哮和冯永昌猥琐的躲藏。 只见帐篷中央,苏晚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乌斯部皮袄已经脱掉,只穿着里面的深色劲装,更显得身姿利落。她甚至还有闲暇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 而她脚下…… 曾经不可一世的乌斯部首领阿拉提,像一头被拔了牙、抽了筋的野熊,鼻青脸肿地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那双曾经充满桀骜和残忍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屈辱。 旁边,黔中节度使冯永昌更是狼狈,官袍皱巴巴地沾满尘土,同样被捆得像只待宰的羔羊,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而苏晚,正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牛皮绳,慢条斯理地给冯永昌打着最后一个结,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打包一件普通的行李。 听到破门的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愣在门口的谢砚清,以及他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彭尖等人。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帮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和戏谑: “哟,来了?”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脚下死狗般的阿拉提,仿佛在介绍两件刚打包好的“货物”, “喏,乌斯部首领,活的。旁边这个,买一送一,通敌叛国的冯大人。”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没回过神来的谢砚清,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殿下是来帮忙捆人的,还是来……验收成果的?” 帐篷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阿拉提和冯永昌绝望的呜咽。 谢砚清身后的彭尖等人,看着自家太子妃娘娘这“打扫战场”般轻松写意的姿态,再看看地上那两位曾经呼风唤雨、如今却如同破麻袋般被捆着的大人物,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谢砚清:“……” 他看着苏晚那轻松的模样,再看看地上那两位,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预想了所有浴血搏杀、英雄救美的惨烈场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货已备齐,静候查收”的戏剧性结局。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到令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直到所有人全都愣在了那里。场面一片寂静。 帐篷内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上两位“俘虏”压抑的呜咽。谢砚清和他身后一众如狼似虎、浑身煞气的侍卫,与帐篷中央那个轻松写意、仿佛刚逛完集市回来的苏晚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凝固的氛围中,苏晚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震惊目光。她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截牛皮绳在冯永昌身上打了个结实又漂亮的结,确认他绝对无法挣脱后,才直起身。 她抬手,随意地将散落颊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身处自家后院。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门口那一群仿佛石化了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抹轻松自在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你们怎么才来”的随意,清脆地打了声招呼: “哟,都来啦?” 她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街角遇到了熟人。 “动作有点慢啊,我这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说着,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阿拉提硕大的身躯,像是在展示什么土特产:“这头‘草原雄鹰’嗓门挺大,就是不太经打。几下就趴窝了,没劲。” 接着,她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冯永昌,语气带着点嫌弃:“至于这位冯大人,胆子比兔子还小,光会哆嗦了,捆他都嫌费绳子。” 彭尖和身后的侍卫们听着这云淡风轻的语调,看着她脚下那两位曾经需要他们严阵以待、甚至视为心腹大患的人物,一个个表情扭曲,想笑又不敢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和一种世界观被刷新的茫然——他们拼死拼活在外面砍杀,结果最大的 Boss早就被娘娘一个人单刷了?还捆好了等着他们来“收货”? 谢砚清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有关心,有后怕,有震惊,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她这种强大和从容彻底击中的悸动。 他收剑入鞘,迈步走了进去,靴子踩在沾染了血迹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苏晚面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仿佛想从她那张带着些许污迹却依旧明媚淡定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事吧?” 苏晚闻言,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活动了下筋骨。”她甚至还反过来打量了一下谢砚清,看到他铠甲上溅到的血迹和眉宇间的疲惫,挑了挑眉,“倒是你,看着挺狼狈啊,殿下。外面搞定了?” 谢砚清:“……” 他看着她这副“我没事,你还好吗?”的反客为主的姿态,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谢砚清被苏晚那反客为主的问候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沾染污迹却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脸,一时间,那些关于军情、关于风险、关于后怕的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努力维持着身为太子的镇定,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朝苏晚伸出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此地不宜久留,跟孤走。此战已毕,我们该回去了。”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战利品”,补充道:“把他们也带上。” 苏晚从善如流地将手搭在他温热的手掌上,借力站直身体,动作自然无比,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她甚至还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摆。 就在这时,彭尖安排好外面的清扫和集结,兴冲冲地大步跨进帐篷,脸上因为激动和兴奋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颤音,抱拳高声禀报: “殿下!大捷!此战大捷啊!此战大捷啊!!!!!” 他激动得几乎有一些语无伦次了:“我军以不足两百之众,突袭乌斯部精锐营地,阵斩敌酋以下头目七人,毙伤敌军超过一百五十人!俘获包括首领阿提拉、叛臣冯永昌在内共计六十三人!缴获战马近百匹,兵器粮草无算!” “最重要的是,我军……我军仅轻伤十余人,无一阵亡!殿下,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啊!以少胜多,摧垮强敌,还生擒了贼首!” 第三十一章 传到京中 彭尖身后的侍卫们也都是一脸与有荣焉的狂喜,看着太子和太子妃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他们出发时都抱着必死之心,谁能想到,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如此彻底!这一切,都与帐中这位看似纤弱、实则手段通天的太子妃娘娘密不可分! 谢砚清听着彭尖的汇报,尽管早已料到战果不凡,但听到“无一阵亡”时,心中还是重重松了一口气。他不由地再次看向身旁一脸“基操勿六”淡定表情的苏晚,若不是她先在内部制造了如此巨大的混乱,烧了粮草,惊了战马,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甚至直接拿下了对方首领,他们绝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且代价极小的战果。 “清理战场,带上所有俘虏和战利品,即刻拔营,返回黔州!”谢砚清沉声下令,稳住了激荡的心情。 “是!”彭尖洪亮应道,精神抖擞地转身去安排。 谢砚清这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苏晚身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想到她之前的胆大妄为和此刻的轻松写意,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某种无言的确认。 “回去再跟你算账。”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的低语,便拉着她,并肩走出了这片弥漫着硝烟与胜利气息的帐篷。 身后,是开始有序清理战场的士兵,是垂头丧气的俘虏,是熊熊燃烧的敌营。 身前,是渐渐亮起的天光,和一条通往黔州、通往未知却也充满希望未来的路。 苏晚任由他拉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 苏晚任由他拉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他牵引的力道,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看似无意地、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身侧靠了过去。 她的肩膀轻轻抵住他坚硬的臂甲,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她仰起脸,晨曦恰好勾勒出她优美的侧颈线条,脸上那些烟灰和细微划痕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战损后的瑰丽与不羁。她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微微弯起,里面漾着狡黠的水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反问,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算账?殿下想怎么算?”她顿了顿,尾音故意拖长,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还是说……殿下其实是在担心我?” 谢砚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靠过来的柔软触感,能闻到她发间混合着硝烟、血腥和她自身特有的一丝清冽气息。他本该立刻推开她,维持储君的威仪,但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在她看似“踉跄”时,下意识地更收紧了些,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晨曦的光芒温柔地洒落,让她沾染污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光泽,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而他自己,玄色衣袍上溅着暗红的血点,面容因一夜厮杀而略显疲惫苍白,却愈发衬得五官清绝深邃,如同雪岭孤松,自有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冷冽美感。 两人靠得极近,一个瑰丽不羁如带刺玫瑰,一个清冷禁欲如雪山之巅,在这胜利的黎明背景下,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谢砚清喉结微动,避开了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天际,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孤只是不希望大周的太子妃,成为敌人用来威胁孤的筹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没有推开她的动作,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苏晚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笑意更盛。她不再得寸进尺,却也保持着这恰到好处的亲近距离,仿佛这只是并肩而行时自然的依靠。 “哦……”她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原来是为了大局着想。殿下果然深谋远虑。” 她没再继续追问,但那了然于胸的眼神和嘴角噙着的笑意,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谢砚清心头微乱。 彭尖等人早已默契地落后几步,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一行人押解着俘虏,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踏着晨曦,向着黔州城的方向行进。走在最前方的两人,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长,交织在一起。 …… 京城,澜亲王府,密室。 精致的白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玉飞溅!谢澜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俊美阴郁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废物!一群废物!!”他如同困兽般在密室内咆哮,声音嘶哑,“冯永昌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狗!还有阿提拉那头蠢猪!两百精锐!被人堵在老窝里杀得片甲不留!连他自己都成了阶下囚!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探子:“你再说一遍!谁在乌斯部营地?!谁生擒了阿提拉和冯永昌?!” 探子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回……回王爷!千真万确!是……是太子殿下亲自带人突袭……还……还有太子妃……太子妃苏晚!她……她当时也在敌营,据说……据说阿提拉和冯永昌就是被她……被她亲手擒住的!” “太子妃苏晚?!”谢澜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事情,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的茶具珍玩哗啦啦碎了一地,“那个镇国公府的病秧子?!那个在京城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苏晚?!她能在乌斯部精锐营地生擒敌酋?!放你娘的狗屁!” 他完全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谢砚清侥幸赢了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连那个他一直视为政治花瓶、无足轻重的苏晚,都变成了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悍将?!这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和谋划! “废物!都是废物!”谢澜无处发泄的怒火转向了屋内的摆设和跪着的仆从,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瓷器碎裂声和仆从的哀嚎求饶声不绝于耳。密室内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杨乔音匆匆赶来,刚踏入密室,一个飞来的笔洗就险些砸中她。她惊呼一声,险险避开,看着满室狼藉和暴怒如同疯魔的谢澜,她柔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惧意,但很快就被掩饰下去,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惊慌。 “王爷!王爷息怒!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仔细伤了身子!”她快步上前,试图安抚,声音依旧柔婉。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谢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我们谋划多年,眼看就要成功,却栽在谢砚清和那个苏晚手里!你让本王怎么忍?!” 听到“苏晚”两个字,杨乔音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怨毒如同毒藤般疯长起来。苏晚!又是苏晚! 那个从小到大就处处压她一头的镇国公府嫡女!身份尊贵,容貌倾城,哪怕是个病秧子,也轻而易举地嫁给了太子,成了未来的一国之母!而她杨乔音,出身落魄杨家,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才勉强嫁给了澜亲王做正妃,却还要时时活在苏晚的阴影之下! 凭什么?!凭什么她苏晚就能如此好运?不仅成了太子妃,如今竟然还有了这般匪夷所思的本事,立下如此大功?那自己这些年来的隐忍、算计,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心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泪光,楚楚可怜地依偎进谢澜怀里,哽咽道:“王爷,妾身知道您心里苦。那苏晚……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仗着有几分狐媚功夫,迷惑了太子,这才……王爷您才是真龙天子,何必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她嘴上安慰着,眼底却是一片冰寒。苏晚,你等着,这笔账,我杨乔音记下了!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谢澜紧紧搂着杨乔音,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他望着窗外,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谢砚清……苏晚……好,很好!这次是本王大意了!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这天下,迟早是本王的!到时候,本王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 皇宫,养心殿。 皇帝谢景南近来自感精力不济,胃口也差了许多,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往往动不了几筷子便撤了下去。此刻,他正靠在软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听着太监低声诵读着不甚紧要的各地奏报。 就在这时,内侍监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红晕,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大喜!黔州八百里加急捷报!太子殿下在黔州边境,以两百精锐奇袭乌斯部大营,大获全胜!” 皇帝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疲惫之色一扫而空,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内侍监:“你说什么?详细奏来!” 内侍监连忙将战报高高举起,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殿下用兵如神,趁敌不备,夜袭敌营!阵斩乌斯部头目七人,毙伤敌军一百五十余众,生擒贼酋阿提拉及通敌叛国之黔中节度使冯永昌!缴获无算!我军……我军仅十余人轻伤,无一阵亡!” “好!好!好!”皇帝猛地坐直身体,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连日来的郁气仿佛都被这捷报冲散了不少,“好个谢砚清!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龙心大悦,甚至觉得久违的饥饿感都涌了上来,当即对左右吩咐道:“传膳!朕今日要好好用膳!” 用膳期间,得到消息的几位重臣也纷纷前来觐见道贺。养心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一位鬓发皆白、素来持重的老臣颤巍巍地躬身,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慨:“陛下,太子殿下此次不仅化解了边境危机,擒获叛臣与外敌,更难得的是以少胜多,自身损失极小,此乃大周之福,陛下教导有方啊!” 另一位大臣也连忙附和:“正是!太子殿下仁德勇毅,此番更是展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与胆魄,实乃社稷之幸!想必……想必先皇后在天之灵,见到殿下如此争气,如此不负她昔日悉心教养,也定会欣慰不已……” “先皇后”三个字如同一声悠远的钟鸣,在喧闹的养心殿内轻轻回荡。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正准备夹菜的银箸也顿在了半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进言的大臣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连忙低下头。 皇帝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珍馐美味,穿透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婉清丽、却总是带着一丝淡淡忧郁的脸庞。那是他的发妻,谢砚清的生母,已故多年的先皇后。 她出身名门,性情柔嘉,对他更是倾心相待。是他……为了稳固皇位,平衡朝局,一次次纳妃,冷落了她。她从未抱怨,只是将所有的精力与爱都倾注在了他们的孩子——砚清身上,悉心教导,直至油尽灯枯。 “不负她昔日悉心教养……” 是啊,砚清这孩子,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与仁厚,像极了他的母亲。只是自己以往因着种种缘由,似乎……从未真正好好看过这个儿子。 第三十二章 谁亲一口?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皇帝心头,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怀念。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将那块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却仿佛尝不出什么滋味。 “太子……确实做得很好。”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传朕旨意,犒赏三军,太子及有功将士,待回京后一并论功行赏。” 他没有再继续用膳,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独自坐在空旷的养心殿内,皇帝摩挲着拇指上一枚早已磨损的翡翠扳指——那是先皇后当年亲手为他戴上的。窗外日光渐斜,在他略显孤寂的身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 一路骑马返回黔州城的临时住处,苏晚始终挺直着脊背,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与彭尖等人随口说笑两句,仿佛昨夜在敌营中大杀四方、生擒敌酋真的只是“活动了下筋骨”。 谢砚清虽察觉她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一些,但只当是疲惫和沾染了烟尘所致,加之自己也被战后诸多事务缠身,并未深想。 直到踏入暂时落脚、被严密守卫起来的小院,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苏晚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了下去。 她脚步一个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谢砚清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触手却觉得她手臂肌肤滚烫惊人! “苏晚?”他心头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她之前还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根本不是什么气色好,而是高热带来的绯红! “没事……”苏晚想推开他自己走,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沙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谢砚清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而她身上那异常滚烫的温度更是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掌心。 “传医官!快!”他朝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 他将苏晚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这才借着明亮的晨光,仔细看清她的状况。她之前穿着深色劲装不显,此刻他才发现,她左边肩胛处的衣物颜色明显深了一块,隐隐透着暗红!手臂和手背上也有多处细微的划伤和淤青,显然,独自面对阿拉提及其亲信,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那阿拉提能力抗奔牛,骁勇善战,岂是易与之辈?她定是受了内伤或是强行发力过度,又一直紧绷着精神,如今松懈下来,伤势和疲惫便如同洪水决堤般爆发了! 医官匆匆赶来,诊治之后,神色凝重:“殿下,娘娘这是劳累过度,心神损耗巨大,加之……似乎受了些内腑震荡,又强撑许久,导致邪风入体,这才突发高热。伤势虽不致命,但若不好生调养,恐会落下病根。” 谢砚清站在床边,看着榻上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此刻却蜷缩起来、因高热而微微发抖的女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闷痛得厉害。 他想起她在大帐中那副“我没事,你还好吗?”的轻松模样,想起她一路上的谈笑风生……这个骗子!她根本就是在硬撑! 彭尖送了伤药和热水进来,看到太子殿下僵立在床前,周身气息冰冷得吓人,又看到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潮红的太子妃,顿时明白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谢砚清挥退了医官和侍女,亲自拧了冷毛巾,敷在苏晚滚烫的额头上。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冰凉的触感让苏晚在昏迷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 谢砚清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听着她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怕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若是……若是她在大帐中稍有失手…… 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 若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苏晚……”他俯下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你不是能耐很大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昏迷中的苏晚自然无法回答他。 谢砚清就那样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替她更换额上的冷毛巾,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她干裂的唇瓣。窗外天光彻底放亮,象征着胜利与新的一天,而屋内,却弥漫着药味和他心中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强势闯入他生命、搅动他心绪的女人,并非无所不能。她也会受伤,也会脆弱。 而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快点好起来……”他握住她滚烫的手,低声呢喃,仿佛立下誓言,“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苏晚是在一阵口干舌燥和浑身酸痛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清凉的触感,以及……一只温热地、带着薄茧的手掌正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榻边、倚着床柱闭目沉睡的谢砚清。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只是外袍略显褶皱,上面甚至还带着些许未曾清理干净的尘土与暗色血点,昭示着昨日的激战。他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脖颈。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柔和了他清醒时那份过于清冷疏离的气质。 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薄唇紧抿,即便在睡梦中,那眉宇间似乎也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紧绷。 他的一只手还维持着覆在她手背上的姿势,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膝上,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褪去了太子的威仪与战场上的杀伐之气,此刻沉睡的谢砚清,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干净的美感,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像,让人移不开眼。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心脏某个角落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她想起昏迷前感受到的那份惊慌与小心翼翼,想起耳边模糊的低语……是他一直守在这里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 她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或者说,是身体的本能先于了理智。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生怕惊醒了他。凑近,再凑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草、清冽气息以及一丝未散尽硝烟的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安静柔和的唇瓣上。 就是现在。 苏晚屏住呼吸,如同蜻蜓点水般,极其快速又轻柔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角。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她心跳失序的悸动。 一触即分。 见谢砚清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苏晚紧闭的眼睫悄悄掀开一条缝,确认他呼吸依旧平稳悠长,那颗因偷吻而擂鼓般跳动的心才稍稍平复,随即,一种更加强烈的、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落额前的那几缕墨发上。在晨光下,那发丝看起来柔软而顺滑,与他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这一次,目标是他微蹙的眉心旁,那缕不听话的发丝。 她的指尖先是极轻地碰触到发梢,带着一丝试探。见他毫无反应,她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指尖轻轻穿梭,将那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手感……真不错。苏晚在心里暗暗赞叹,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又带着他体温的暖意。这触感让她有些上瘾,指尖流连忘返,甚至大胆地轻轻梳理了一下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 做贼般的行为让她心底涌起一种隐秘的刺激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看着他在自己“魔爪”下依旧安然沉睡的容颜,心中那份因他守候而产生的微妙悸动,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清晰的认识。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前世今生,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谢砚清心思深沉,手段不凡,身处绝境却能隐忍布局,面对危险亦能挺身而出。他有着储君的骄傲与责任,却似乎并未被权力完全腐蚀内心,至少……对她这个“麻烦”的“合作者”,他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容忍,甚至……是关心。 昨晚他守在这里,那份慌张与小心翼翼,做不得假。 或许,和他这段阴差阳错的“夫妻”关系,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她不是扭捏的人,既然觉得不错,那便……试试看? 反正,“合法夫妻”这个名头,不用白不用。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个赏心悦目、能力不俗还似乎挺关心自己的男人,放在眼前,岂有放过之理? 至于以后会如何……苏晚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船到桥头自然直。 至少现在,感觉还不赖。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重新躺好,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清凉和他手背传来的温度,心底一片奇异的平静与……期待。 心满意足地“揩完油”,苏晚终究是伤病未愈,精神不济,在那份奇异的安心感包围下,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入了睡梦之中。 就在她呼吸平稳下来的下一刻,床榻边,那原本“沉睡”的谢砚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里一片清明,哪里有一丝一毫刚醒的迷蒙?唯有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惊涛骇浪。 他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熟。从她第一次不安地动弹,到他下意识地覆上她的手背安抚时,他就已经处于一种浅眠的警戒状态。 所以,她偷偷睁眼打量他,他感受到了那专注的视线。 所以,她如同蜻蜓点水般偷吻他唇角时,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如同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跳和呼吸!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维持住了“沉睡”的表象,只有那微颤的眼睫和蜷缩的指尖,泄露了天机。 而后来……她竟然得寸进尺,胆大包天地玩起了他的头发! 那纤细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又充满好奇与……眷恋的触碰,每一分力道都清晰地传来,像是羽毛一下下搔刮在他的心上。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昵的接触,更别提是被一个女子这般……“轻薄”。 他本该立刻醒来,斥责她放肆,维护储君的威严。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贪恋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带着点僭越的亲近与温暖。他甚至可耻地觉得,那感觉……并不坏。 他就这样僵硬着身体,任由她为所欲为,直到她玩够了,心满意足地再次睡去。 谢砚清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复杂地落在苏晚沉静的睡颜上。她的脸颊还带着高烧退去后的淡淡红晕,唇色也有些苍白,却莫名显得乖巧无害,与昨夜那个在敌营中杀伐果决、气场全开的女子判若两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温热与柔软。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绯色,一路蔓延至脖颈。 “苏晚……” 第三十三章 傲娇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这个女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打破他的规则,搅乱他的心绪。 她强大得令人心惊,又脆弱得让他心疼。 她狡黠如狐,胆大包天,此刻却又睡得如此毫无防备。 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 那句“回去再跟你算账”,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句空洞的狠话。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真的想跟她“算账”。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谢砚清心中那点因为被“偷袭”而产生的羞恼,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是自己都未曾想象的轻柔。 罢了。 他心想。 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这次……便不与她计较了。 至于以后…… 谢砚清眸光微暗,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名为“占有”的幽光。 …… 第二天一早,晨曦还未完全驱散薄雾,苏晚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酸痛和高热带来的疲惫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除了肩胛处还有些隐隐作痛,整个人堪称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特种兵体质的强悍恢复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 相比之下,坐在桌边,正就着一盏浓茶批阅文书的谢砚清,状态就显得……十分堪忧。 他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袍,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紧蹙着眉头,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公文上,但时不时就忍不住抬手揉一揉刺痛的太阳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谢砚清:昨晚那个该死的女人……偷亲就算了,后来倒是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可怜他……被她那番“大胆妄为”搅得心神不宁,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就是她靠近的气息、指尖的触感,还有唇角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这让他如何能睡?! 就在这时,彭尖端着早膳和汤药,精神抖擞地推门而入:“殿下,娘娘,该用早……” 他的话音在看清屋内情形时戛然而止,嘴巴微微张开,愣在了原地。 只见太子妃娘娘容光焕发,脸色红润,正对着窗户做着一些他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伸展动作,仿佛昨天那个高烧昏迷的人不是她。 而自家殿下……坐在那里,脸色憔悴,眼圈乌黑,一副被妖精吸干了元气的模样…… 彭尖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这……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发烧昏迷、需要人守一夜的是殿下您呢! 苏晚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彭尖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我很困别惹我”气息的谢砚清,顿时了然。她走过去,很是自然地拍了拍谢砚清的肩膀,语气轻松: “哟,殿下,昨晚没睡好?瞧这黑眼圈大的。”她凑近了些,故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该不会是……担心我,担心得睡不着吧?” 谢砚清拿着笔的手一僵,耳根瞬间泛红。他猛地抬眼看她,对上她那副“我都懂”的狡黠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谢砚清:担心你?!孤是……孤是被你气的!被你骚扰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那杯浓茶泼到她脸上的冲动,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孤是忙于政务!” “哦~”苏晚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不戳破,自顾自地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殿下真是勤政爱民,辛苦了辛苦了。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啊,你看你,脸色比我这刚退烧的还差。” 彭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太子妃娘娘,不仅武力值爆表,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高!看来以后东宫的日子,是注定热闹了。 谢砚清看着吃得香甜、还时不时用“关爱”眼神瞟他一下的苏晚,只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他这哪里是娶了个太子妃?分明是请回了一位祖宗! 彭尖看着自家殿下那副恨不得用眼神把太子妃娘娘瞪穿、却又耳根通红说不出话的憋屈模样,再看看神采飞扬、明显在故意逗弄殿下的太子妃,作为忠心耿耿的属下,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家主子挽尊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憨厚可靠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苏晚恭敬(且试图暗示)地说道: “娘娘有所不知,殿下他……他这是累的!昨夜您高烧不退,殿下忧心不已,亲自守在榻前,为您更换冷巾,擦拭降温,几乎是彻夜未眠!殿下这是……这是照顾娘娘,太过操劳,才略显疲惫!” 彭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说明了殿下疲惫的正当理由,又凸显了殿下对娘娘的关怀体贴,简直完美! 然而,他话音刚落—— “噗嗤!”苏晚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但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促狭和了然。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谢砚清更加僵硬的背影和泛红的脖颈上转了一圈。 而坐在那里的谢砚清,握着毛笔的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他恨不得把彭尖这个蠢货直接扔出去!这哪是挽尊?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这不就等于间接承认了他昨晚确实守了她一夜,并且因此没睡好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看也不看苏晚那戏谑的笑脸,对着彭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多嘴!孤是处理军务至深夜!” 他试图用冰冷的语气掩盖内心的窘迫,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不敢与苏晚对视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彭尖被自家殿下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说错什么了吗?他明明是在帮殿下说话啊…… 苏晚看着谢砚清这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心情越发愉悦。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语气轻快: “是是是,殿下勤于政务,心系天下,辛苦了。”她顿了顿,冲着谢砚清紧绷的背影眨了眨眼,“不过呢,下次我若再‘生病’,殿下还是先去休息为好,不然这‘操劳’过度,脸色憔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做太子妃的有多不懂事,累着殿下您了呢。” 谢砚清:“……” 他感觉胸口更堵了。 这早膳,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在苏晚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羞恼地甩下一句“孤去巡查防务”然后落荒而逃时,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背影依旧挺拔,但紧绷的线条似乎微妙地松弛了一丝。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窘迫,反而掺杂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苏晚和彭尖同时僵住: “太子妃所言极是。”他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操劳’过度,确实于身体无益。尤其……是照顾某些‘睡相不安分’、还喜欢‘梦游’动手动脚的人,更是耗费心神。” 他刻意在“睡相不安分”和“梦游动手动脚”上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苏晚的心尖上。 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了!他……他竟然知道了?!他昨晚果然是醒着的?!还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苏晚内心:!!!卧槽!这男人他居然敢说出来?!他不应该羞愤欲绝然后逃跑吗?!这剧本不对啊! 一旁的彭尖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自家殿下那看似平静实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侧脸,又看看瞬间石化、耳根通红的太子妃娘娘,脑子彻底宕机了。这……这信息量太大了!睡相不安分?动手动脚?!昨晚他离开后,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谢砚清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看着苏晚那副罕见的吃瘪模样,他心中那股憋闷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不少,甚至升起一丝扳回一城的微妙快感。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极小,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苏晚从未见过的慵懒和……邪气? “所以,”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苏晚,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关切”,“为了孤的‘身体’着想,爱妃下次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尽量安分些为好。” 说完,他不等苏晚反应,也没再看石化状态的彭尖,径直迈步离开了房间。只是那步伐,比起刚才的仓促,明显从容淡定了许多,甚至隐约透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苏晚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爹的!被反杀了! 这家伙……居然学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还“爱妃”?还“安分些”?! 而彭尖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娘娘那副又羞又恼、咬牙切齿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东宫的天,怕是要变了!殿下他……好像被娘娘带歪了?! 谢砚清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愉悦心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几乎是沾枕即睡,这一次,脑海中不再有那些扰人的触感和气息,睡得格外沉静。 而另一边,苏晚在短暂的羞恼之后,很快便将那点“被反调戏”的小情绪抛诸脑后。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寻常布衣(依旧是男装打扮),决定出门走走,亲眼看看这座历经磨难的城市如今的模样。 走在黔州城的街道上,与前几日初到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曾经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死气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虽然倒塌的房屋和火灾留下的焦黑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但人们脸上不再是麻木与恐惧。 官差和士兵们正在有序地组织青壮年清理废墟,搬运砖石木料,准备重建家园。开水站前依旧排着队,但秩序井然,百姓们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医馆外的病患明显少了许多,偶尔有咳嗽声传来,也显得不再那么令人心惊。 几个正在帮忙分发粥食的半大孩子认出了苏晚,兴奋地跑过来,脆生生地喊着“苏先生!”,眼里满是崇敬。一位正在清理自家店铺门前瓦砾的老者看到她,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她深深一揖。 “苏先生,多亏了您和太子殿下啊!”老者声音哽咽,“要不是你们,我们这把老骨头,不是病死在瘟疫里,就是烧死在那场大火里,要么……就要被那些天杀的蛮子给祸害了!” 苏晚扶起老者,心中也颇有感触。她看到不远处,之前那个在暴乱中带头下跪的老者,正带着几个乡邻,小心翼翼地给一片新翻的土地浇水,那里似乎刚种下些什么种子。 “那是……”苏晚问道。 “是菜种,苏先生。”旁边的百姓抢着回答,“老张头说,日子总要过下去,地不能荒着,种点东西,就有盼头!” 是啊,盼头。 苏晚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份属于战士的冷硬,似乎也被这朴素而坚韧的生命力所触动。这座城市,正在从创伤中顽强地苏醒过来。疫情被控制,外敌被击溃,内奸被揪出,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虽然重建之路依旧漫长,但希望的火种,已然在每个人心中点燃。 第三十四章 真假太子妃? 她漫步在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能听到百姓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昨日太子殿下以少胜多、生擒敌酋的传奇战绩,言语间充满了自豪与感激。 这一切,都与她刚穿越而来时,那个被绑在阴暗地牢、面对一杯毒酒和满心绝望的境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这趟穿越,倒也不全是坏事。 苏晚嘴角微扬,心中暗道。 至少,救了不少人,还……捡了个挺有意思的“夫君”。 想到谢砚清早上那副“破罐子破摔”反击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 京城,澜亲王府,密室。 与黔州渐渐复苏的生机截然相反,澜亲王府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谢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密报早已被他攥得不成样子。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冯永昌这个蠢货!阿提拉那头没脑子的野狼!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谢砚清反过来做成了垫脚石!”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本以为这次利用疫情和冯永昌,定能将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废太子”的兄长彻底按死在那穷乡僻壤,没想到结果却适得其反!谢砚清不仅控制了疫情,扑灭了大火,如今更是立下赫赫战功,生擒敌酋与叛臣,在朝野和民间的声望必将水涨船高! “本王真是小瞧了他……”谢澜眼神阴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烦躁,“一个从小在深宫妇人手中长大的废物,一个本该被父皇遗忘的弃子,竟然也能挣扎到这般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不过……没关系。”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重新凝聚起算计的光芒,“本王本也就没有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冯永昌这一处。” 他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沉声问道:“我们埋在西域的那颗‘钉子’,情况如何了?” 幕僚连忙躬身回答:“回王爷,一切顺利。乌斯部虽败,但西域并非铁板一块。我们暗中支持的那位‘商人’,已经凭借我们提供的财货,在几个小部落中建立了不小的威望,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我们手中一把更锋利、也更听话的刀。” 谢澜满意地点点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深谙此道。冯永昌倒了,他还有别的棋子。 就在这时,杨乔音端着一盏参茶,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仿佛并未受到外面风雨的影响。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谢澜手边,柔声道:“王爷,消消气,喝口参茶定定神。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不过是一时失利罢了。” 谢澜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杨乔音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安抚他的情绪。 杨乔音目光扫过桌上那被揉皱的密报,眼中快速掠过一丝嫉恨,但声音依旧温柔:“说起来,此次最令人意外的,倒是那位太子妃姐姐……妾身实在想不通,她一个久居深闺、体弱多病的女子,如何能有那般本事?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苏晚。她深知谢澜对太子的恨意,而苏晚作为太子身边最令人意外的变数,自然也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谢澜冷哼一声:“不管她有什么隐情,既然站在了谢砚清那边,便是本王的敌人!” 杨乔音依偎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似体贴的狠毒:“王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子殿下如今风头正盛,我们不宜正面冲突。但那位太子妃姐姐……她毕竟是女子,这女子的名声啊,有时候比刀剑更利……” 她抬起眼,眼中闪烁着伪善而冰冷的光:“妾身在京中贵女圈中还有些人脉,或许……可以从太子妃‘昔日病弱,如今却骁勇异常’这等奇事上,做些文章?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流言蜚语,最能杀人于无形。” 谢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杨乔音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他这个王妃,表面柔弱,内里的手段却从不逊色。 “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他握住杨乔音的手,语气森然,“务必做得干净漂亮,本王倒要看看,当他的太子妃被千夫所指,被疑为妖孽时,谢砚清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得意!” “妾身明白。”杨乔音柔顺地低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得逞的冷笑。 苏晚,你等着瞧。出身尊贵又如何?得了太子青眼又如何?我杨乔音想要毁掉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这京城,终究是我的地盘! 黔州事务已毕,疫情平息,外敌溃败,叛臣落网,民心初定。谢砚清接到京中传来的嘉奖旨意以及命他即刻返京的诏令,便开始着手安排返程事宜。 苏晚的伤势恢复得极快,几乎已无大碍。两人之间的关系经过敌营生死与清晨那场“交锋”,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新阶段。谢砚清不再轻易被她逗得耳根通红,偶尔甚至能反击一二,而苏晚则越发觉得这个“合作伙伴”兼“合法夫君”有趣得很,逗弄起来乐此不疲。 就在他们准备启程的前夕,一匹来自京城的快马带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破了这份暂时的平静。 送来消息的是谢砚清留在东宫的绝对心腹,信使风尘仆仆,脸色凝重,将一封密信直接交到了谢砚清手中。 谢砚清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是沉郁,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殿下,出了何事?”苏晚察觉到不对,开口问道。连一旁的彭尖也收敛了笑容。 谢砚清将密信递给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看。” 苏晚接过,快速浏览,眉梢先是讶异地一挑,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果然来了”的意味。 密信上赫然写着,近日朝堂之上,以都察院一位御史为首,数名官员联名上奏,参劾镇国公苏擎天(苏晚之父)欺君罔罪! 参奏的理由匪夷所思,却又直击要害——指控镇国公府狸猫换太子,以他人假冒嫡女苏晚嫁入东宫! 奏折中言辞凿凿:京城人尽皆知,镇国公嫡女苏晚自幼体弱多病,是出了名的药罐子,手无缚鸡之力,性情温婉怯懦。如此一个深闺弱质,如何能在黔州那等险地,不仅协助太子控制疫情,更能于万军之中生擒敌酋?此等行径,与昔日那个“病美人”判若云泥,绝非同一人!定是镇国公心怀叵测,暗中调换了人选,以图控制东宫,其心可诛! 这奏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瞬间激起了千层浪。皇帝虽未立刻表态,但显然已心生疑虑。原本因太子大捷而高涨的声望,此刻竟隐隐有被这“太子妃身份疑云”拖累的趋势! “呵,”苏晚轻笑一声,将密信随手丢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说我爹狸猫换太子?这罪名扣得可真够大的。看来是有人狗急跳墙,正面扳不倒你,就开始从后院点火了。” 谢砚清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眉头紧锁:“此事非同小可!欺君之罪,足以让镇国公府万劫不复!也会将孤置于极为被动的境地!”他凝视着苏晚,“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他早已想问,却在此刻被朝堂的攻势推到了不得不面对的位置。 苏晚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仰起脸,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我是谁?殿下不是最清楚了吗?”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是你明媒正娶、拜过天地、有婚书为证的——合、法、夫、妻,苏晚。” “至于我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她眨了眨眼,“或许是他们口中说的,‘嫁’了你之后,被你‘冲喜’冲好了?又或者,是阎王爷嫌我太闹腾,不肯收,把我扔回来的时候,顺手给我换了副筋骨?” 她这明显是胡诌的玩笑话,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谢砚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听着她这插科打诨的辩解,心中的焦躁莫名平复了几分。他知道她身上有秘密,但此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直觉。 “牙尖嘴利。”他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准备一下,明日照常启程返京。孤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他目光锐利地望向京城方向。 这场仗,从边疆烧到了朝堂,从明枪转为了暗箭。 而他和苏晚,已然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返京之路,注定不会太平。 苏晚嘴上虽然插科打诨,将朝堂的参劾视为笑话,但当谢砚清转身去安排具体事宜,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黔州城逐渐恢复的生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 父亲……苏擎天。 原主的记忆如同尘封的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那个被称为镇国公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总是锁着深深的川字纹,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他对原主这个嫡女,要求极为严苛,不苟言笑,甚至可称得上严峻。记忆中,原主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努力想做到最好以换取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却往往只得来更严厉的训斥和失望的目光。 那样一个洞察秋毫、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将,一个对原主性情习惯了如指掌的严父……他真的会看不出如今的“苏晚”早已换了内核吗? 他会相信“冲喜”这种无稽之谈?还是会像那些御史一样,怀疑眼前这个杀伐果决、言行无忌的女人,根本不是他那个柔弱温顺的女儿? 这个念头让苏晚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名为“不确定”的情绪。她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不改色,可以戏弄太子游刃有余,但对于这种基于血脉亲情的、最直接的审视,她竟有些没底。 若他看出破绽,当众揭穿……那欺君之罪便是铁证如山!不仅她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会连累整个镇国公府,甚至会成为攻击谢砚清最致命的武器。 她不怕死,但她不想因为这种原因死,更不想连累无辜(尽管原主的家族对她而言也近乎“无辜”)。 这具身体是苏晚的,记忆是苏晚的,可灵魂终究是我的。 我真的能骗过那位看似冷漠、实则可能对女儿有着独特关注方式的父亲吗? 一丝忧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她知道,返京之后,除了要面对朝堂的明枪暗箭,还要面对一场来自“父亲”的、关乎她真实身份的严峻考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确定强行压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算他看出什么,只要我咬死不承认,只要谢砚清…… 想到谢砚清,她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那个男人,看似被她搅得无可奈何,但在大是大非和关键时刻,他似乎……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至少目前是。 看来,回京之后,得好好“笼络”一下这位太子殿下才行。 苏晚眼中重新闪烁起锐利的光芒,那点忧虑被更强烈的斗志取代。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扳倒我? 做梦!启程返京的这一日,天光未亮,黔州城却早已苏醒。只是这一次,唤醒城市的不是往日灾后的死寂或恐慌,而是另一种沉甸甸、却又饱含热度的情绪。 当谢砚清与苏晚的车驾在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临时官署时,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两人都为之动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第三十五章 你站哪一边呢 官署外的长街,乃至通往城门的道路两旁,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当车驾出现时,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如同风吹麦浪般,人群一片接一片地,无声地跪伏了下去。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依旧破旧的衣衫,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沧桑,但每一双看向车驾的眼睛里,都饱含着最真挚、最滚烫的感激与不舍的泪水。 一位被苏晚从火场中背出来的老妇人,挣脱了家人的搀扶,颤巍巍地走到车驾前,将怀里紧紧捂着的一个小布包高高举起,老泪纵横: “殿下!娘娘!这……这是老婆子家里攒下的几个鸡蛋,还有一点干净的草药……穷家破业的,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您……您别嫌弃……路上补补身子……”布包不大,却仿佛承载着她全部的心意。 几个被苏晚在医馆救治过的孩童,也挣脱大人跑上前,将采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笨拙地塞到苏晚手里,用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喊着:“苏先生别走!”“谢谢苏先生!” 更多的人,只是跪在那里,一遍遍地磕着头,无声地流泪,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与挽留。 彭尖和侍卫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鼻尖发酸,胸膛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与有荣焉。 苏晚看着手中那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花,看着老妇人那双布满老茧、却努力想奉上最好东西的手,听着那压抑的、却又震耳欲聋的哭泣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了。 她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经历过太多铁血厮杀,自认心肠早已冷硬。可此刻,面对这些劫后余生、将她视为救赎的百姓,她那坚固的心防,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混合着酸楚、感动与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的情绪汹涌而出,让她喉头哽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谢砚清。 只见他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中,清晰地映照着跪伏的万民,翻涌着剧烈的波澜。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苏晚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同样澎湃的心绪。 他感受到了。 这份沉甸甸的民心,这份用鲜血与守护换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戴。 谢砚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虚扶起最近的一位老者,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 “都起来吧。” “黔州,是大周的黔州,亦是孤与太子妃的黔州。此番离去,非是永别。孤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忘记黔州,定会助你们重建家园,让你们过上安稳日子!” “都好好的活着,便是对孤与太子妃,最好的报答。”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百姓们闻言,哭声更咽,却也在侍卫的安抚下,慢慢站了起来,目送着车驾缓缓启动,驶向城门。 车驾在无数道含泪的目光中,缓缓驶出黔州城门。 苏晚回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依旧站在城外不肯散去的身影,望着那座曾经满目疮痍、如今却孕育着新生希望的城市,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野花。 谢砚清坐在她身侧,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看到了吗?这便是你我守护的意义。” 苏晚转过头,看向他坚毅的侧脸,第一次没有出言调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驾离开黔州地界后,行进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谢砚清以“太子妃伤病初愈,需好生将养,不宜过度颠簸”为由,下令队伍不必急于赶路,每日只行半日,遇州府则稍作停留,遇风景尚可之处甚至还会驻足休整。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彭尖等心腹却能隐约察觉到,殿下此举,更深层的用意在于“拖”字诀。京城如今因太子妃身份疑云而暗流涌动,贸然回去,无异于直接投身于风暴中心。放缓行程,既能示敌以弱,麻痹对手,也能腾出时间,让京中的耳目更充分地打探消息,看清各方势力的动向,以便从容布局。 而对于苏晚来说,这缓慢的行程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本就对回到那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东宫兴致缺缺,如今能多在宫外“放风”些时日,自然是求之不得。谢砚清那点深沉的心思她懒得深究,反正结果符合她的利益就行。 于是,这一路的画风便变得有些……奇特。 当谢砚清在临时下榻的官驿中,对着地图和密信蹙眉沉思、运筹帷幄之时,苏晚往往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便装,如同出了笼的鸟儿,兴致勃勃地探索着途经的城镇。 她会跑去逛最热闹的集市,用从谢砚清那里“借”来的银钱(理直气壮地称之为“活动经费”)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尝遍路边看起来还不错的小吃摊。偶尔遇到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她还会“路见不平”,顺手收拾一番,然后深藏功与名地溜回队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日,队伍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依着湖泊早早扎营。谢砚清正与几名属官在帐中议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与叫好声。他蹙眉走出营帐,只见湖边空地上,苏晚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匹马,正纵马疾驰,时而俯身拾起地上彭尖等人放置的箭矢,时而做出各种惊险的马上动作,引得围观的侍卫们阵阵喝彩。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姿和明亮畅快的笑容,那是一种在深宫高墙内绝难见到的、无拘无束的生命力。 谢砚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本该斥责她行为失仪,身为太子妃竟如此抛头露面、举止不羁。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在马背上那鲜活灵动的模样,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快乐,那些训斥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甚至……觉得这幅画面,格外顺眼。 “殿下,”苏晚发现了他,勒住马缰,笑着朝他挥手,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这地方不错吧?比闷在马车里有意思多了!” 谢砚清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了营帐,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又一日,途经一个繁华州府,当地官员设宴款待。席间,那官员旁敲侧击,试图打探太子对京城近日流言的看法,言语间不乏试探与站队之意。谢砚清神色淡漠,打着官腔,滴水不漏。 正当那官员有些悻悻然时,坐在谢砚清身侧的苏晚,却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那官员展颜一笑,语气天真又无辜: “这位大人,我听说你们这儿的胭脂水粉很有名?不知哪家铺子的最好?我这快回京了,总得捯饬捯饬,不然回去让人比下去,岂不是丢了我们殿下的脸面?” 她这话题转得又快又突兀,那官员愣在当场,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尴尬地附和着介绍起本地的胭脂铺子。 谢砚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瞥了一眼身边装傻充愣的苏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替他搅浑水,打断对方的试探。 一个在明处深思熟虑,拖延布局。 一个在暗处恣意纵情,搅动风云。 这返京之路,因着两人各自的心思与默契(或许还有某人的纵容),竟走得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仿佛京城的风暴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在外游历的贵族夫妻。 然而,无论是谢砚清还是苏晚都清楚,这短暂的悠闲,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京城的漩涡,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烛火摇曳,映照着谢砚清沉静的侧脸。彭尖垂手立于下首,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殿下,京中密报,镇国公苏擎天已于三日前奉陛下密诏,悄然回京了。” 谢砚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缓缓放下笔,眸色深沉。苏擎天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急召回国,其意不言自明——父皇是要借这位素来刚正不阿、对女儿要求严苛的镇国公,来亲自验证太子妃苏晚的“真伪”。那些“脱胎换骨”、“判若两人”的流言,终究是吹到了御前。 “知道了。”谢砚清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下去吧,明日照常入京。” “殿下……”彭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担忧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砚清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苏晚的身影。地牢中狠戾果决的反杀,疫区里冷静专业的指挥,火海中奋不顾身的勇毅,还有……偶尔流露出的、与传闻中那个怯懦温婉的镇国公嫡女截然不同的狡黠与不羁。 他并非没有察觉。一个人的变化可以很大,但大到连根骨性情、见识手段都彻底颠覆?这实在有违常理。他曾猜测她是否一直在藏拙,隐忍多年只为在关键时刻一鸣惊人?或是黔州之行生死一线的经历,当真能如此彻底地重塑一个人?她身上那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历经沙场般的悍勇与果决,又从何而来?这些疑团像蛛网般缠绕在他心头。明日面对苏擎天,是她最大的考验,或许……也是他窥破她秘密的契机。他需要知道,这个与他命运已然紧密相连的女人,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她的极限在哪里,又是否……完全可信?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她近来常有的、几分慵懒几分好奇的神情:“殿下,还没歇息?” 谢砚清抬眸,看到她沐浴后微湿的发梢和素净的常服,与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模样截然不同,心头微动。他压下思绪,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嗯,还有些事务。” 苏晚很自然地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单手支颐,目光扫过他面前尚未完全合起的密报匣子,状似随意地问道:“我看彭尖刚才脸色凝重地出去了,是京城那边……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她眼神清亮,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砚清与她对视片刻,书房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他在权衡,也在观察。她是否真的不知情?还是故作镇定?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刚收到消息,镇国公奉诏回京了。” 他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苏晚闻言,脸上的慵懒神色微微一凝,像是有些意外,随即,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又回到嘴角,只是略微淡了些:“哦?我父亲回来了?”她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但谢砚清没有错过她眼底瞬间掠过的一丝复杂情绪,那并非惊慌,更像是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凝重。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微微挑眉,看向谢砚清,眼神锐利了些,“是因为我?那些说我‘脱胎换骨’变得太不像话的流言,终于传到陛下耳中了?”她直接点破了关键,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了然。 “有人以此做文章,参劾镇国公府欺君。”谢砚清言简意赅,继续观察着她。他想知道,面对亲生父亲这把最可能照出真相的“镜子”,她这份镇定还能维持多久。 苏晚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他。谢砚清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以及微微收紧的手指。 “殿下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父亲……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吗?还是会觉得,我这个女儿,只是经历了生死,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第三十六章 真心还是假意 她转过身,倚着窗棂看他,月光勾勒出她的侧影,眼神在烛光与月色交界处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把问题抛给了他,既是在探听他对苏擎天态度的判断,也是在试探他此刻的立场。 谢砚清迎上她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她似乎在意父亲的态度,但更在意他的反应。这份在意,是因为依赖,还是……别有深意? “镇国公是明理之人,自有判断。”他给出一个中肯却模糊的答案,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倒是你,似乎并不十分担心?莫非……已有应对之策?”他想知道,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味道:“担心有何用?难道我还能变回从前那个风吹就倒的苏晚不成?”她走回他面前,距离拉近,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底,“殿下,我父亲怎么想,我无法左右。但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想的?若明日我父亲当真觉得我‘变化’太大,说了一些对我不利的话……您,信我吗?又会如何?” 她的语气不再漫不经心,带着一种罕见的、直接到近乎锐利的质询。她在逼他表态,在确认自己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和价值。 谢砚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祈求,只有冷静的权衡和不容回避的坚持。他知道她有所隐瞒,身上迷雾重重。但同样,她在黔州展现的能力与价值,以及此刻两人休戚与共的处境,让他无法轻易舍弃。 他抬手,看似随意地拂开她颊边一缕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指尖却带着审视,感受着她瞬间的微顿。她的身体,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触碰。 “你是孤的太子妃。”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只要你不负东宫,孤自然不会让旁人轻易动你。” 他没有说“信”或“不信”,而是给出了一个基于利益和身份的保证。这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明确的表态。 苏晚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松弛了些许。她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浮现那种略带疏离的笑容:“有殿下这句话,我便知道明日该如何应对了。”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夜深了,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明日……想必不会轻松。” 她转身离开,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 谢砚清看着她关上门,书房内重归寂静。他摩挲着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皂角清气。 她果然在意他的态度。她的镇定之下,并非全无波澜。而她最后那句“知道该如何应对”,是暗示她已有准备?她的准备,又是什么? 而门外,苏晚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掌心,因方才的紧张而微微汗湿。 谢砚清需要她,至少目前是。他的承诺是护身符,但并非万全。明日面对那位素未谋面却“熟悉”无比的“父亲”,才是真正的考验。原主的记忆是她唯一的依仗,她必须从中找出足以解释“脱胎换骨”的理由,并且不能引起谢砚清更深的怀疑。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冷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冷静。 无论如何,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夜色浓稠,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思量。 ……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郁之气。 镇国公苏擎天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姿如松,背脊挺得笔直,一如他戍守边关时那般。他身上还穿着回京后未来得及换下的常服,深色的锦缎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处理公文,也没有看向墙上悬挂的边境舆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书桌一角,那个与这间充满兵戈杀伐之气的书房格格不入的物件上——一只布料陈旧、颜色褪淡的兔子玩偶。兔子的一只耳朵微微耷拉着,身上缝制的针脚有些歪斜,能看出制作之人的手生,却也被保存得极好,只是边角处难免起了些毛球。 他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正悬在那玩偶上方,指尖微蜷,似乎想触碰,却又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复杂难辨的暗流,那里面有追忆,有审视,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尘息,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带动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屋内死寂一片。 他就这样沉默地凝视着那只陈旧的兔子玩偶,仿佛要通过它,看穿时光的迷雾,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那严肃的神情,如同凝固的冰川,深不见底,压抑着汹涌的暗流。最终,他收回了手,指尖缓缓收紧,握成了拳,置于膝上。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如同一尊沉默的、背负着千斤重担的石像。 澜亲王府,书房。 与镇国公府那沉淀着边关风沙的肃穆不同,这里的奢华带着一种阴郁的精致。南海沉香在错金螭兽炉中无声燃烧,吐出缕缕甜腻而昂贵的烟雾,却难以完全掩盖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丝冰冷铁锈般的气息。那是权力倾轧和阴谋发酵后残留的味道。 谢澜并未坐在书案后。他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身暗紫色流云纹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俊美近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狭长的凤眸低垂着,漫不经心地望着手中把玩的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 匕首出鞘半寸,寒光在幽暗的室内一闪而逝,映亮了他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戾气。黔州惨败的消息如同狠狠一记耳光,不仅打碎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更让他成了朝中一些人暗中嘲弄的对象。 角落里,杨乔音安静地坐在绣墩上,正低头细致地剥着一颗水晶葡萄,纤纤玉指动作优雅,将晶莹的果肉放入手边的白玉盏中。她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襦裙,发髻轻绾,珠钗简约,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柔光里,与这书房略显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眼榻上的谢澜,那眼神温顺关切,如同最体贴的解语花,只是在她重新低下头时,长长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逝的算计与冷芒。 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只有匕首归鞘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以及葡萄皮被剥离时细微的声响。但这寂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奔腾。失败的怒火、被折损的骄傲、以及对太子那边难以遏制的嫉恨,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谢澜心头,让他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打破了满室的沉寂。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指尖轻轻敲击着匕首华丽的鞘身。 “乔音,你这次做的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带着冰碴,“消息放出去很成功,现在连镇国公都不得不回京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杨乔音身上,那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欣赏。“你说,苏擎天那个老古板,看到他那个‘脱胎换骨’、能在万军之中生擒敌酋的好女儿,会是什么表情?是会老怀欣慰,还是……惊怒交加,怀疑眼前站着的,根本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孽?” 杨乔音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顺从的浅笑,柔声道:“王爷谬赞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姨父(指苏擎天)性子刚直,最重规矩,表姐她……如今的变化确实太大,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由姨父亲自辨认,最是公道不过。若表姐真是……被人李代桃僵,那便是欺君大罪,不仅她自身难保,便是太子殿下,也难免识人不明之责。” 她的话语温柔,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最关键之处。她巧妙地将“变化”引向“李代桃僵”的可能性,并将火引向太子。 谢澜嘴角的弧度加深,显然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他放下匕首,站起身,缓步走到杨乔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杨乔音的下巴,迫使她仰视自己。他的动作看似亲昵,眼神却冰冷如霜。 “说得很好。”他低语,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不仅要让苏擎天怀疑,更要让满朝文武都心生疑虑。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诡谲的太子妃,就像一颗埋在东宫的不定时火炮。你说,它什么时候会炸开?又会把多少人,炸得粉身碎骨?”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杨乔音感到下颌传来一丝轻微的痛感,但她依旧维持着温顺的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 “王爷深谋远虑。”她轻声应和。 谢澜松开手,转身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巍峨的东宫。 “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声音里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刺骨,“本王倒要看看,谢砚清这次,还护不护得住他那个‘宝贝’太子妃。” 书房内,沉香的烟雾依旧袅袅,却再也化不开那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阴谋气息。杨乔音低下头,继续剥着那颗早已冷却的葡萄,指尖在微不可查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回到暂居的客房,苏晚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谢砚清书房里强撑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一片复杂难言的狼藉。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而苍白的光影。她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让她感觉像是躺在针毡之上,辗转难眠。 白日里刻意压下的种种情绪,此刻在寂静和黑暗中翻涌而上,五味杂陈。 首先袭来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她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从地牢醒来那一刻起,就在战斗,在求生,在扮演。扮演一个“脱胎换骨”的苏晚,扮演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甚至……偶尔试探着扮演一个能让他人放松警惕的、带着点无伤大雅狡黠的女人。每一步都需计算,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尤其是在谢砚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 紧接着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镇国公,苏擎天。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心头。她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却继承不了那份血脉相连的情感。对那个严肃、刚直、对原主期望甚高又要求严苛的父亲,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明日相见,她该如何自处?是继续扮演那个“经历生死后幡然醒悟、变得坚毅果敢”的女儿,还是……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种罕见的茫然。她苏晚,前世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退缩,此刻却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父女重逢”而感到棘手。她不怕刀剑,却有些怕那种基于血缘的、最直白的审视。那审视背后,关联着原主十六年的人生,关联着她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父女之情。 然后,是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月光洒在枕边,冰冷如水。她忽然想起谢砚清书房里,他拂过她发丝的手指,和他那句“只要你不负东宫,孤自然不会让旁人轻易动你”。那算是一种承诺吗?还是仅仅基于利益的权衡?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这个答案。这种在意,让她感到一丝危险。依赖和信任,在这种波谲云诡的环境里,往往是致命的弱点。 第三十七章 回京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决心。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阴影笼罩了她的面容。无论如何,她没有退路。那个怯懦的、真正的苏晚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她。她必须活下去,用这具身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明日,无论那位“父亲”是欣慰还是怀疑,无论谢砚清是真心维护还是另有所图,她都只能迎上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再次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属于战士的冷冽与坚定。 演戏而已。 她本就是最好的演员。 只是这场戏,赌上的,是她的生存。 书房的门在苏晚身后合拢,隔绝了她身上那缕淡淡的皂角清气,也仿佛将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试探关在了门外。 谢砚清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后,他依旧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姿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她发丝时那微凉柔软的触感,这感觉陌生而微妙,让他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思绪。 她方才的镇定,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强装?谢砚清微微蹙眉。面对镇国公回京这等直指她身份核心的消息,她竟能如此快地稳住心神,甚至反将一军,来探听他的口风。这份急智与胆魄,绝非寻常深闺女子能有。黔州种种绝非偶然,她身上定然藏着极大的秘密。这秘密,是助力,也是隐患。 “只要你不负东宫,孤自然不会让旁人轻易动你。”他回味着自己方才给出的承诺。这话,七分是真,三分是试探。真,在于她目前展现出的价值无可替代,是他破局的关键;试探,在于他想看看,这份承诺能换来她多少“不负”。 她似乎……很在意他的态度。这让他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被依赖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掌控感,又夹杂着一丝莫名在意的情绪。他发现自己竟在揣度,她那份在意,是纯粹出于自保,还是也掺杂了些许……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滞。他习惯于算计权衡,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利弊的天平上衡量。可苏晚,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乱了他固有的节奏。她时而狠戾如刀,时而狡黠如狐,时而……又如方才那般,在月光下显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凝重。这种多面性,让他无法轻易将她归类,也无法完全用利益去框定。 明日。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明日觐见,面对苏擎天,将是揭开她部分面具的关键时刻。他希望看到她的应对,希望从她与苏擎天的互动中,窥见更多真相。但同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微妙的保护欲也在悄然滋生——他允诺过护她,那么,在局势未明之前,在确定她的“秘密”不会反噬东宫之前,他确实不会让她轻易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撕碎。 这种既想探究又想维护的矛盾心态,让他感到些许烦躁。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稍稍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空气。 他望着皇城的方向,眼神逐渐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深沉。无论苏晚是谁,藏着怎样的秘密,目前,她是他手中最出其不意的一张牌。而这张牌,他必须用好。 只是,在理智的盘算之下,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偏离原本冰封的轨道。他想起她靠近时清亮的眼神,想起她指尖点在他胸口时那不容置疑的力度…… 谢砚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莫名的躁动压下。 棋子,终究是棋子。 至少……在看清全部棋局之前,必须是。 车驾并未在东宫做任何停留,甚至未曾卸下风尘,便径直驶入了森严的皇城。谢砚清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一种态度——他无所畏惧,亦无不可对人言。 宫道漫长,朱红的高墙夹峙,将天空切割成一道狭窄的蔚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最终,车驾在通往内宫的宣德门前停下,按规矩,需在此等候通传。 谢砚清与苏晚先后下车,立于宫门一侧的廊檐下暂候。此处虽非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但偶尔也有低阶的宫人、内侍捧着物件匆匆经过。 起初,那些宫人见到太子与太子妃,皆是远远便垂下头,屏息快步走开,不敢有丝毫窥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是觉得这两位贵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并无其他举动,一些细微的、如同蚊蚋般的议论声,开始借着穿堂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就是太子妃娘娘?”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急忙制止,但随即也忍不住低语,“看着是极美的,就是……和画儿里从前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何止是不一样!”先前那声音更低了,却带着笃定的神秘感,“我听说啊,在黔州那边,能手刃数名叛军侍卫,还能在万军丛里擒住敌酋!我的天爷,这哪是国公府那位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千金小姐能做出来的事?” “可不是嘛……都说像是换了个人……”附和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你说,镇国公爷这匆匆回京,是不是就为了……辨认辨认?” “谁知道呢……这等事,想想都让人觉得脊背发凉……可别真是……”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似乎是说话的人被同伴用力拉扯着走远了。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并不完整,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苏晚。内容无非是惊诧于她的变化,怀疑她的真实身份,甚至隐晦地提及“妖孽”、“鬼魅”之类的字眼。 苏晚面上依旧平静,目光平视着前方巍峨的宫门,仿佛那些窃窃私语不过是过耳清风。唯有垂在广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抵住了微凉的掌心。 谢砚清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他同样听到了那些议论,神色未变,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早已料到,亦或是根本不屑理会。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平稳的声音道: “不必理会。”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漠视,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仿佛在说,这些蝼蚁的议论,动摇不了分毫。 苏晚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宫墙之内,流言早已如同瘟疫般扩散。皇帝此刻召见,等待他们的,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父女重逢或功勋嘉奖。那扇缓缓打开的宫门之后,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关于身份、信任与权力的严峻考验。而谢砚清那句“不必理会”,更像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种心照不宣的预告。 好的,这是续写部分: ---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大殿内,金龙盘柱,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威压。御座之上,皇帝谢景南端坐着,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有些刺目,他面容略显疲惫,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平静地注视着步入殿内的两人,看不出喜怒。 而殿中早已等候的几人,则神色各异,瞬间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刚刚进门的苏晚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立于御阶下左侧前方的那道魁梧身影。镇国公苏擎天。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风尘的深色常服,背脊挺得如同北境的孤松,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隐隐。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鹰隼,从谢砚清和苏晚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定了自己的女儿。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久别重逢的审视,有难以置信的惊疑,更深处,还翻涌着一种被流言蜚语挑动起来的、沉郁至极的怒火和挣扎。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在苏擎天稍后一些的位置,站着澜亲王谢澜和他的正妃杨乔音。 谢澜一身亲王常服,颜色华贵,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只是那嘴角噙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阴冷的玩味。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在苏晚和镇国公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那目光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挑衅。 杨乔音则安静地立在谢澜身侧,微微垂着头,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只是在苏晚进来的瞬间,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那目光极快地掠过苏晚的脸,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嫉妒和冰冷的审视,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姿态,只是那绞着帕子的纤纤玉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目光如炬、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父亲; 一边是笑里藏刀、等着看戏的对手; 还有御座上那位心思难测、掌握着最终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所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朝着刚刚站定的苏晚倾轧而来。 谢砚清步履沉稳,率先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依旧保持着储君的从容。 苏晚紧随其后,依着宫规,敛衽深深一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目光——探究的、怀疑的、冰冷的——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来自苏擎天的那一道,几乎要将她穿透。 她垂着眼睫,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瞬间绷紧。 这场硬仗,终于开始了。而她,就站在了这风暴的最中心。 皇帝谢景南的目光在太子与苏晚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听不出真假的温和:“平身吧。” 待二人站定,他继续说道,目光先落在谢砚清身上:“太子此次黔州之行,临危受命,处置疫情得当,更于边境挫败外敌阴谋,生擒敌酋,扬我国威,甚慰朕心。辛苦了。”这话语是肯定的,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奖的热度。 随即,他视线转向苏晚,眼神深邃了几分:“太子妃亦功不可没。协助太子稳定民心,于危难中挺身而出,朕,都已知晓。” 这番看似表彰的话语落下,殿内气氛却并未轻松半分。谁都听得出来,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戏肉还在后面。 果然,皇帝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滞:“不过,近日京中却有一些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搅得朝堂不宁,连朕,也有所耳闻。”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流言谓,太子妃自黔州归来,性情手段与昔日判若两人,迥异于常,甚至有人妄加揣测,质疑太子妃身份之真伪。”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殿中炸响。虽然众人早有预料,但当皇帝亲口将这最尖锐、最诛心的问题摆在明面上时,那股紧绷的气氛还是骤然达到了顶点。 苏擎天的脸色更加阴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苏晚,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谢澜轻笑一声,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慵懒而危险的磁性:“皇兄与皇嫂在黔州建功立业,本是喜事。只是这流言来得也甚是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要给皇兄添堵似的。”他状似在为太子抱不平,眼神却饶有兴味地瞟向苏晚,“不过嘛,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毕竟……皇嫂如今这通身的气度风范,与从前在京时……呵呵,确实令人惊叹,也难怪会引人好奇了。” 第三十八章 怀疑 他这话,明褒暗贬,将“引人好奇”轻轻巧巧地引向了“引人怀疑”。 杨乔音立刻柔声接话,语气充满了看似真诚的担忧:“王爷说的是。妾身也与晚姐姐自幼相识,深知姐姐从前性子最是柔善温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如今见姐姐这般……英姿飒爽,能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妾身心中亦是既敬佩……又,又着实有些难以置信,恍如梦中呢。”她微微蹙着秀眉,眼神无辜,仿佛只是单纯地表达着自己的惊讶和一点点“合理”的困惑,却字字句句都在佐证苏晚的“变化”是何等巨大,何等不合常理。 他们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看似关切,实则将“身份疑云”这把火,烧得更加旺盛。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未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擎天,沉声问道:“苏爱卿,你乃太子妃生父,对此,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苏擎天身上。 这位镇国公,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殿内的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始终平静站立着的女子——苏晚身上。 就在殿内气氛几乎凝固成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沉默不语的苏擎天和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苏晚身上时,谢砚清上前一步,挡在了苏晚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并未看谢澜和杨乔音,而是面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清朗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皇明鉴。”他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黔州之行,凶险异常。疫情如火,叛臣通敌,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久经沙场的将士,经历那般生死考验,心性手段有所变化,亦是常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谢澜和杨乔音,虽未指名道姓,但意有所指:“至于流言蜚语,不过是些见不得光之辈,嫉妒儿臣与太子妃建功,无力在正面抗衡,便行此等污蔑构陷之下作伎俩,意图扰乱朝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若因几句无稽流言便怀疑有功之臣,岂非令边关将士、天下忠良寒心?” 他这番话,直接将苏晚的变化归结于残酷环境的磨砺,并将流言定性为政敌的恶意攻击,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不可谓不重。既回护了苏晚,又狠狠反击了谢澜一方。 谢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轻轻“呵”了一声,语调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慵懒:“皇兄言重了。臣弟与乔音,亦是关心则乱。毕竟,皇嫂的变化,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了些。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昔日弱质纤纤的国公府千金,竟能做出如此……嗯,惊天动地之事?这难免让人心生疑虑,也是为了皇兄的清誉着想,免得被某些……来历不明之人所累。” 他刻意在“惊世骇俗”、“来历不明”上加重了语气,毒刺般射向苏晚。 一直沉默的苏晚,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眸。她没有看谢澜,反而将目光投向一脸“担忧”的杨乔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澜亲王与王妃的‘关心’,本宫心领了。”她的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说起来,本宫也觉惊奇。当初在黔州,面对瘟疫与刀兵,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多救几个人,倒忘了顾及京城诸位‘有心人’的观感。早知今日会被质疑‘不像从前’,当初在黔州,就该继续躲在人后,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疫情蔓延、城池陷落才好?如此,是不是就更‘像’从前那个苏晚了?” 她这话,以退为进,直接将谢澜和杨乔音的“关心”怼了回去,暗指他们只顾着挑剔她的变化,却无视她在黔州的功绩与付出,其心可诛。语气平淡,却字字犀利。 杨乔音被苏晚的目光看得微微一颤,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几乎挂不住。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皇帝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无比柔弱又深明大义:“陛下,臣妾知道此言或许冒昧,但……但流言汹汹,不仅关乎姐姐清誉,更关乎皇室血脉与国体安稳。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向苏晚,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不忍卒睹,“恳请陛下恩准,让晚姐姐与镇国公……行滴血认亲之礼!以此……以此平息流言,还姐姐一个清白!” 滴血认亲!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殿内炸响! 谢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皇帝的目光也变得无比锐利,深深地看着杨乔音,又看向面无表情的苏晚和神色凝重的太子。 谢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想看苏晚如何在这几乎无解的阳谋下惊慌失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逼到悬崖边的苏晚,在最初的“怔愣”之后,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或愤怒,眼底深处反而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荒谬的轻松感。 滴血认亲? 苏晚几乎要在心里嗤笑出声。在她来自的那个时代,这早已被证明是毫无科学依据的无稽之谈,血液是否相融,取决于血型是否匹配,而非所谓的血脉亲情。这看似最致命的一击,对她而言,反而可能是最能“证明”她“清白”的捷径——只要操作得当。 她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利弊。拒绝,等于心虚;坦然接受,反而能彰显问心无愧,更能狠狠打脸那些上蹿下跳之人。至于风险……她目光极快地扫过御座上的皇帝,以及身旁的谢砚清。有太子在此,有众目睽睽之下,谢澜和杨乔音想在水或器皿上做手脚,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就在皇帝目光锐利,即将开口之际,苏晚忽然动了。 她没有看咄咄逼人的杨乔音,也没有看幸灾乐祸的谢澜,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与……淡淡的委屈?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被侮辱后的克制与坚定: “父皇明鉴。儿臣自问行事光明,于黔州所为,皆是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或隐瞒。如今却因功遭嫉,受此无端猜疑,甚至累及父亲清名,儿臣……心中实在难安。”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那眼神清亮,毫无躲闪:“既然澜亲王与王妃,以及朝中诸位对此心存疑虑,为了皇室清誉,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为了还儿臣与父亲一个清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儿臣,愿接受滴血认亲之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谢砚清都微微侧目,看向苏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深思。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答应。是胸有成竹,还是……另有所图? 杨乔音脸上的柔弱表情僵住了,她设想了苏晚会拒绝、会狡辩、会惊慌,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痛快地答应!这让她精心准备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谢澜眼底的玩味也收敛了几分,微微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苏晚,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就在内侍领命,正要下去准备滴血认亲所需之物时,一个沉浑如闷雷般的声音猛地炸响在殿内: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如山、面色铁青的镇国公苏擎天,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魁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双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汹涌澎湃的情绪。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皇帝重重一抱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和某种决绝:“陛下!臣,有一言!这滴血认亲……不必验了!” 此话一出,连皇帝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苏擎天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在了苏晚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痛苦,以及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深沉父爱。 他一步步走向苏晚,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往十六年的愧疚与疏离之上。他在苏晚面前站定,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坚韧。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擎天凝视着苏晚的脸,嘴唇哆嗦着,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硬汉,此刻眼眶竟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水光。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沙哑的声音: “晚……晚儿……”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漫长的隔阂与严苛,带着无法言喻的颤抖。 “是爹……是爹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是爹的疏忽……才让你娘她……才让你当年身受重伤,从此体弱多病……是爹……是爹不敢面对你,不敢看到你病弱的模样,那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所以我只能对你严苛,逼你坚强,以为这样……就能让你少受伤害,就能弥补我一二……” 他深吸一口气,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他刚毅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望着苏晚那双清亮、不再有半分怯懦的眼眸,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恍如隔世的欣慰: “可是……可是你现在这样子……你这眼神,你这倔强不屈的劲儿……和你娘亲当年,执意要随军、在北境风雪中救治伤员时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仿佛透过如今的苏晚,看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他深爱着的、同样坚强飒爽的妻子。 “你不是什么妖孽!你是我苏擎天的女儿!是我和你娘亲的骨血!”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沉痛,“是爹错了……爹一直活在愧疚里,用错了方式……我的晚儿,不是变了,你是……你是终于活成了你娘亲期望的样子,活成了你自己本该有的样子!”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皇帝,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和镇国公府满门忠烈担保!眼前之人,就是臣的亲生女儿苏晚!绝非他人假冒!若有一字虚言,臣甘受千刀万剐!” 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带着一个父亲迟来的维护和一个男人全部的尊严与担当。 这一刻,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流言,在这份沉痛而爆发的父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杨乔音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谢澜眼底的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情绪失控的男人,听着他痛彻心扉的忏悔和毫不犹豫的维护,饶是她心硬如铁,此刻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她占据了他女儿的身体,承受了这份原本不属于她的、迟来的父爱…… 谢砚清站在她身侧,看着苏擎天,又看看身旁神色复杂的苏晚,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内的风向,因苏擎天这石破天惊的举动,瞬间逆转。 苏擎天这石破天惊的忏悔与担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殿内激起千层浪,却又诡异地陷入了一种凝滞的寂静。 那沉痛而真挚的父爱,那带着血泪的愧疚,那不容置疑的维护,几乎击碎了所有建立在“身份疑云”之上的恶意揣测。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个像苏擎天这般刚直、重诺的沙场老将,用全族性命做出的担保,其分量远超任何形式的验证。 第三十九章 就这样反转 杨乔音脸色煞白如纸,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精心策划的滴血认亲,非但没能将苏晚打入深渊,反而逼得苏擎天当众吐露深埋心底的疮疤,将那份沉重的父爱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跳梁小丑。 谢澜脸上的阴冷几乎要凝结成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擎天对亡妻的愧疚如此之深,更没算到他会将苏晚如今的变化视作理所当然,从而毫不犹豫地挺身维护。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皇帝扫过来的、带着深沉威压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御座之上,皇帝谢景南深邃的目光在跪地的苏擎天和站立着的苏晚身上来回逡巡。他看到了苏擎天眼中未干的泪痕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也看到了苏晚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动容。这位帝王心中自有权衡。滴血认亲已无必要,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寒了忠臣之心。而苏擎天这番表态,等于将镇国公府彻底绑在了太子的战车上。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苏爱卿一片爱女之心,朕,深为动容。既如此,滴血认亲之事,就此作罢。” 他目光转向苏晚,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安抚:“太子妃受委屈了。你于国有功,于民有恩,朕心中有数。日后,不必再为流言所扰。”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谢澜和杨乔音,虽未苛责,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却清晰无比:“至于那些捕风捉影、扰乱朝纲的流言,朕不希望再听到。” “臣(臣妾)遵旨。”谢澜和杨乔音不得不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与不甘。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场滔天的风波,竟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暂时平息。 苏擎天从地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释然,更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晚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步伐,率先向殿外走去。 谢砚清走到苏晚身侧,低声道:“走吧。” 苏晚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经过杨乔音身边时,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力压抑的怨毒之气。苏晚目不斜视,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走出大殿,外面阳光刺眼。方才殿内那压抑紧绷的气氛仿佛是一场幻觉。 谢砚清放缓脚步,与苏晚并肩而行,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镇国公他……”他似乎想评价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苏擎天今日的爆发,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苏晚望着前方苏擎天那挺拔却隐约透出一丝苍凉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利用了原主的身份,却意外地承受了这份沉重而真挚的父爱。这感觉……很陌生,也很复杂。 “他是个好父亲。”她最终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砚清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平静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微动,终究没有再问。 宫道漫长,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走出森严的宫门,那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似乎才被稍稍冲淡。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冰冷的宫墙和青石地面上。 苏擎天停下脚步,他魁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种与他武将身份不符的迟疑。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向跟在太子身后一步之遥的苏晚。 谢砚清察觉到了,也停下脚步,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对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的父女。 苏擎天的嘴唇嗫嚅了几下,那双曾在千军万马前也镇定自若的眼睛,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视苏晚,视线微微垂落,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他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那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指显得有些笨拙。 “晚……晚儿……”他开口,声音比在殿内时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你……你外公和外婆……他们,他们都很想你。日日念叨……” 他顿了顿,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愧疚,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紧张,声音也越发轻了,带着试探: “你……你若得空……要不要……回国公府……吃顿……便饭?” 这句话说完,这位叱咤风云的镇国公,耳根竟微微有些发红。这简单的一句家常邀请,对他而言,似乎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压力还要大。他不再是以镇国公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个渴望弥补、不知该如何靠近女儿的父亲的身份,发出了近乎恳求的邀请。 阳光勾勒着他略显沧桑的侧脸,那刚毅的线条此刻也柔和了几分。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那个严厉、疏离的父亲截然不同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笨拙而又真诚的期盼,心中那坚硬的角落,似乎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占据了他女儿的身体,承接了这份因果。原主渴望而得不到的父爱,如今以这样一种汹涌而直接的方式扑面而来。她可以冷漠拒绝,但……看着这双充满血丝、带着泪痕和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苏擎天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紧张地抿住了唇。 就在他以为希望落空时,苏晚清冷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没有太多亲昵,却也没有丝毫敷衍: “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做一个清晰的安排:“待我回东宫安顿好,便递帖子回国公府。” 没有立刻答应具体时间,但这一个“好”字,已然是天籁。 苏擎天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光芒重新注入。他连连点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好!不急,不急!你慢慢安顿,什么时候都行!我……我让你外婆准备你……准备你爱吃的……” 他似乎想说出几样菜名,却又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窘迫和懊恼——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确定女儿现在爱吃什么了。这份认知让他心头又是一酸。 苏晚将他这份窘迫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有劳父亲安排。” 这一声“父亲”,自然而平静,却让苏擎天浑身一震,眼眶再次迅速泛红。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哽咽,连忙转过身去,生怕自己再次失态,只留下一句:“那……爹等你消息。”便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那背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又透着几分心酸的激动。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微微有些佝偻却努力挺直的背影,目光复杂。 谢砚清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道:“镇国公,是真心想弥补。”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个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弧度:“我知道。只是……这顿饭,怕是不太容易吃。”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苏擎天,还有整个镇国公府,那些熟悉“原来”的苏晚的亲人。每一道目光,每一句问候,都可能暗藏试探。 谢砚清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他微微颔首:“届时,孤陪你同去。”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苏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他陪她去,既是太子对太子妃的维护,向外界表明东宫的态度,也是……不放心她独自面对镇国公府那未知的场面吧?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拒绝:“那便有劳殿下了。”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宫墙之上。前方的路,从波谲云诡的朝堂,延伸到了充满人情纠葛的国公府。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的危机与并肩中,悄然发生着难以言喻的变化。 车驾驶入东宫范围,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纷争的皇城被缓缓抛在身后。然而,当苏晚踏下马车,真正站在这座属于太子的宫殿前时,她才发现,这里并非想象中的避风港,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加精致而森严的牢笼。 与她一路行来所见的皇宫其他区域的恢弘奢华不同,东宫的整体色调更为沉肃。青石铺就的甬道宽阔而洁净,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气的常青树木。殿宇楼阁虽也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但色彩多以玄、青、赭为主,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庄重与冷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混合着书卷和淡淡墨香,处处透露出规矩与秩序。 宫人们早已得到消息,整齐地跪伏在道路两侧迎接,头颅低垂,姿态恭顺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群没有生命的剪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宫装,行动间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就是东宫。 苏晚跟在谢砚清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这里没有地牢的阴湿血腥,没有黔州的混乱破败,也没有战场上的黄沙烽火,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充斥着无形的规矩、审视和暗流。 她就像一头被突然关进精美笼子的野兽,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这里的“安全”是建立在无数的条条框框之上的,每一步都需循规蹈矩,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无数双耳朵听去,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引路的太监躬着身子,声音尖细而平板:“殿下,娘娘,寝殿已收拾妥当,请随奴婢来。” 穿过几重殿门,绕过影壁,终于来到了太子妃的正殿。殿内陈设典雅华贵,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格上摆放着珍贵的玉器古玩,柔软的织锦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鲛绡帐幔低垂,熏香袅袅。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样板间,却唯独缺少了“人”的气息,冰冷而空洞。 谢砚清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她道:“你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吩咐宫人即可。”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属于太子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仿佛刚才在宫中并肩应对风波的那一丝微妙默契,随着踏入东宫的大门而悄然隐去。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待谢砚清离开,殿内只剩下她和几名垂手侍立的宫女时,那种无形的束缚感更加清晰了。她走到窗边,推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棂,外面是一个精致却格局方正的庭院,假山、鱼池、花草都被布置得井井有条,看不到一丝野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干净的熏香,却让她莫名怀念起黔州那混杂着泥土、烟火和药草气的、粗糙而鲜活的味道。 这里,就是她以后要长期生活、甚至要为之奋斗的地方了。 一个比地牢更华丽,却也可能更危险的战场。 苏晚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峭弧度。 既来之,则安之。 何况,这个“笼子”,她未必不能将它,变成自己的领地。东宫的日子,像一池被规矩框住的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苏晚被安置在精致却冰冷的太子妃正殿,而谢砚清则回到了他作为储君处理政务、起居歇息的主殿。两殿之间隔着庭院和回廊,距离不算遥远,却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对于苏晚而言,这种处处讲究礼制、动辄有人跟随“伺候”的生活,简直是一种新型的酷刑。她习惯了晨起锻炼,舒展筋骨,甚至进行一些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以保持状态。可在东宫,她刚在院子里打了套利落的军体拳,便引来宫人们惊恐又困惑的目光,仿佛她在进行什么巫蛊之术。她想出去走走,熟悉环境,身后立刻便跟上了一串低眉顺眼的尾巴,美其名曰“随行伺候”,实则如同监视。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观赏的困兽,浑身不自在。那广阔天地间纵马疾驰、随心所欲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记忆。 第四十章 出门逛逛 对于谢砚清而言,他早已习惯了东宫的秩序与孤寂。以往,这里是他运筹帷幄、暂时隔绝外界风雨的堡垒。可如今,当他在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抬起头时,竟会觉得这熟悉的寂静有些过于空旷了。脑海中会不经意地闪过在黔州时,那个女子毫无预兆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鲜活气息,或是插科打诨,或是直言不讳地与他商讨对策的场景。那种直接、甚至有些冒犯的亲近感,打破了他在人前一贯的疏离面具,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感到一丝……不习惯。 偶尔在廊下相遇,两人会停下脚步。 苏晚会依着宫规,微微屈膝:“殿下。” 谢砚清则会颔首:“太子妃。” 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声“殿下”取代了偶尔脱口而出的直呼其名,那平静的注视取代了带着狡黠或挑衅的眼神交流。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隔着身份鸿沟的、谨慎而疏离的状态。黔州生死与共磨砺出的那点默契与难以言明的亲近,在这座象征着权力与规矩的东宫里,仿佛被无形地冻结了。 谢砚清有时会看到苏晚站在她殿前的廊下,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眼神有些放空,那背影透出一种与周遭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被束缚的躁动。他知道她不习惯,但他无法开口让她“随意”,因为这里是东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放大成攻击的借口。 苏晚也能察觉到谢砚清似乎比在宫外时更加沉默和疲惫,那清俊的眉眼间锁着更深的东西。她知道他身处漩涡中心,压力巨大,但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或者说几句带着戏谑的“关心”。因为这里是东宫,他是君,她是臣(妻),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一种微妙的停滞感,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后,遇到了坚硬的冻土,暂时停止了生长。 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回到东宫,不仅仅是换了一个居住地,更是回归了各自被设定好的角色。如何在这森严的规则下,找到新的、属于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似乎成了比应对外部明枪暗箭更需小心摸索的难题。 苏晚看着庭院里那株被修剪得圆融无比的盆景,眼神微冷。 笼子……果然没那么容易变成领地。 但,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适应规则,然后利用规则,本就是她的强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在东宫规行矩步地熬过两日后,苏晚终于等到了一丝透气的缝隙——回国公府。 清晨,天光未大亮,东宫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但苏晚早已起身,不同于往日被宫规束缚着只能在殿内做些小幅度的活动,今日她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虽不失贵气,但比那繁复的太子妃宫装不知轻便了多少。她甚至亲自将长发束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镜中的女子眉宇间那份被压抑了两日的滞闷,似乎也随着这身打扮消散了几分。 当她走出殿门时,谢砚清也已等在院中。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气质清贵,只是今日似乎也少了几分在朝堂和东宫时的沉肃,眉眼间略显舒缓。他看到苏晚这身不同于宫内的打扮,目光在她束起的长发和利落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走吧。” 宫门外,马车早已备好。相比起入宫时那象征着太子威仪的庞大车驾,今日的马车显然低调了许多,更适于在京城街巷中穿行。 坐上马车,车轮滚动,驶离那重重宫阙。当马车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宫门,行驶在京城清晨的街道上时,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不可查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伸手,微微掀开车窗的帘子一角。外面,晨光熹微,早起的贩夫走卒已经开始忙碌,蒸饼的雾气、豆浆的香气隐隐传来,夹杂着市井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人声。这与东宫那被檀香和规矩浸泡得死寂的空气截然不同。 风吹了进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拂过她的面颊。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感觉那被宫墙束缚得有些僵硬的四肢百骸,都仿佛重新活络了过来。 谢砚清坐在她对侧,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和那瞬间放松下来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掠过窗外那鲜活平凡的街景,又落回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愉悦的侧脸上,唇角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这趟回国公府,于她而言,是透口气。于他而言,或许……也是观察她在那真正熟悉她的环境里,会如何自处的机会。 马车行驶在渐趋热闹的街道上,外面的喧嚣如同无形的钩子,不断撩拨着苏晚那颗被关了两日、早已蠢蠢欲动的心。她不再满足于只透过车窗缝隙窥视,索性将帘子掀开了大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 鳞次栉比的店铺,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捏面人的手艺人,热气腾腾的食摊,还有那熙熙攘攘、为生计奔波却也充满活力的百姓……这一切对来自异世的她而言,既陌生又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远比东宫那些冰冷的玉器古玩有趣得多。 她看得专注,眼眸亮晶晶的,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欣赏,与她平日里的冷冽或狡黠都不同,竟透出几分与她“太子妃”身份不符的、近乎天真的光彩。 谢砚清坐在她对侧,原本正闭目养神,感受到她那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跃跃欲试的气息,不由得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她微微探身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画面,以及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看来,这市井之气,比东宫的珍馐美馔更合太子妃胃口?”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 苏晚闻言,转过头来,脸上那抹因好奇而生的光彩尚未褪去,转而化为了她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暗藏锋芒的笑意。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就势往谢砚清这边倾了倾身,距离瞬间拉近,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跳动的狡黠。 “殿下英明。”她嗓音压低,带着点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东宫好是好,就是太闷了。规矩比树上的叶子还多,喘口气都得计算着分量。”她说着,还故意做了个微蹙眉头、表示困扰的表情,但眼神里的灵动却出卖了她。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谢砚清那片绣着暗纹的玄色衣袖,小幅度地晃了晃,动作带着点女儿家的娇态,可由她做来,却更像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商量”: “殿下,你看……反正时间还早,国公府又不会长腿跑了。要不……我们晚点再去?”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诱哄:“就下去玩一小会儿?我保证,就看看,不乱跑,更不给殿下惹麻烦。” 她嘴上说着保证,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让我下去我才要惹麻烦”的潜台词。这份大胆的、近乎调戏的亲近,与在东宫时那规规矩矩的“殿下”判若两人。她似乎很懂得如何利用这短暂出宫的间隙,如何在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微妙地打破那层因回归东宫而重新竖起的隔阂。 谢砚清垂眸,视线落在她捏着自己衣袖的那两根纤长手指上,她的指尖温热,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若是寻常妃嫔敢如此“放肆”,他早已冷脸呵斥。可面对苏晚,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好奇、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被束缚的反抗的眼神,那些斥责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尤其是……她此刻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比在东宫那端庄却死气沉沉的样子,顺眼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晚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时,却听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和无奈: “半柱香。”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苏晚眼底瞬间迸发出得逞的亮光,那笑容明艳得晃眼,她立刻松开他的衣袖,动作干脆利落:“成交!殿下果然通情达理!” 她立刻转向车外,扬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雀跃。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太子妃的威仪,倒像个终于得了特许、可以出门玩耍的孩子。 谢砚清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侧脸和那迫不及待的姿态,摇了摇头,唇角却在她转过头之前,极快地弯了一下。 这女人…… 当真是他这循规蹈矩的生命里,最大的变数。 而他似乎,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排斥这种“意外”。马车在街口停下,苏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帘下车,动作轻盈得像只出笼的雀鸟。谢砚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瞬间融入市井人流的背影,对彭尖使了个眼色,彭尖会意,立刻带着几名便装侍卫悄无声息地散入四周护卫。 晨间的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苏晚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看着那金黄油亮的饼子被从炉子里取出,香气扑鼻;又在一个卖各色丝线的摊子前驻足,指尖拂过那些柔软鲜艳的丝线;甚至还在一个吹糖人的老翁面前看了许久,看着那普通的糖稀在他手中变成活灵活现的孙悟空。 谢砚清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打扰,也未远离。他看着她在小摊前流连,看着她因看到新奇玩意儿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与摊主简单交谈时脸上那生动的表情……这与他认知中所有高门贵女都不同,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刻意矜持,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生活的热忱与好奇。这种鲜活,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世家女子身上见过的。 偶尔,苏晚会拿起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哨,回头对他扬了扬,挑眉问道:“殿下,这个如何?”或是捡起一支样式别致的木簪,在发间比划一下,眼神狡黠地看着他,仿佛在问“好看吗?”。 谢砚清大多只是淡淡颔首,或吐出“尚可”、“还行”之类的简短评价,但目光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他甚至在她试图去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时,下意识地伸手虚拦了一下,低声道:“小心,或有不洁。”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倒也收回了手,只多看了那雪白的团子几眼,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谢砚清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默然不语。 这一刻,没有东宫的规矩,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喧闹的市集,和两人之间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氛围。苏晚像是暂时卸下了所有枷锁,而谢砚清,似乎也在这烟火气中,稍稍放松了他那总是紧绷的神经。 这短暂的温馨,如同精致的琉璃盏,被前方骤然爆发的混乱与哭喊猛地击碎!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从人群缝隙中猛地窜出,踉跄着向前奔跑。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青紫交错的伤痕,一张小脸因为恐惧和奔跑而涨红,嘴角还带着一丝血痕。但她那双大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绝望又不甘的倔强光芒。 “小贱蹄子!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站住!妈的,累死老子了!” 女孩身后,三四个身材魁梧、面露凶相的大汉骂骂咧咧地追赶着,他们粗鲁地推开挡路的行人,引得一片惊叫和怒斥,却无人敢真正阻拦。其中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眼看追近,猛地一个前扑,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了女孩细瘦的脚踝! 第四十一章 太子妃出现统统闪开 “啊——!”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扑倒,随即被那汉子毫不留情地整个提了起来,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崽。她瘦小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挣扎,泪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但喉咙里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依旧没有放弃抵抗。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刀疤脸汉子狞笑着,另一只手扬起来,眼看就要朝着女孩的脸扇下去。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许多人面露不忍,却纷纷避开了视线,敢怒不敢言。 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将落下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冷锐利,仿佛带着冰碴的女声陡然响起,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苏晚不知何时已从谢砚清身边走出,独自站在了那群大汉面前。她脸上方才的轻松与好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意。她站得笔直,明明身形比那几个大汉娇小许多,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提着女孩的刀疤脸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苏晚,见她衣着虽不俗,但身边似乎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随从的玄衣男子(谢砚清被他暂时忽略了),而且是个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那份警惕立刻被一股混不吝的嚣张和淫邪取代。 他非但没放下女孩,反而将她拎得更高,咧开一嘴黄牙,嘿嘿笑道:“哟嗬?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可真水灵!怎么,想学人家路见不平,英雄救美?”他刻意将“英雄救美”说得流里流气,引得他身后那几个同伙也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小娘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一步,目光贪婪地在苏晚身上扫视,“这贱婢是我们‘飘香院’的人,偷了东西还想跑!我们抓她回去,天经地义!你识相的就赶紧让开,不然……”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威胁意味十足。 刀疤脸更是有恃无恐,竟伸出那只空着的、脏兮兮的手,作势就要去摸苏晚的脸,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小娘子要是心疼这贱婢,不如跟哥哥们回去,哥哥们保证让你……啊——!!!” 他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苏晚眼神一寒,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出手如电!众人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刀疤脸那伸出的手腕已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竟是被她硬生生折断了! “我的手!我的手!”刀疤脸痛得涕泪横流,下意识松开了抓着女孩的手。女孩“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惊恐地蜷缩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几个大汉都惊呆了,随即暴怒! “妈的!敢动手!兄弟们,给我上!抓住这臭娘们!”满脸横肉的汉子怒吼一声,率先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苏晚的肩膀,意图将她制服。 刀疤脸虽然剧痛,却也面目狰狞地嘶吼:“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是京兆尹大人的小舅子!你敢动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扑上来的恶汉和这嚣张的威胁,苏晚非但没有后退,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嗜血的冷光。她侧身轻松避开那抓来的大手,同时右腿如同钢鞭般猛地扫出,精准狠辣地踢在那汉子的膝关节侧面。 “嘭!”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声音,那汉子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腿哀嚎不止。 苏晚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如同鬼魅,在另外两个冲上来的汉子之间穿梭,手肘、膝盖仿佛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骨裂声和惨叫声。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花哨,完全是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人技,只是她控制了力道,未取性命,却足以让这些仗势欺人的恶棍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大汉,已经全部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苏晚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几人,最后定格在那个捂着手腕、满脸恐惧的刀疤脸身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底发寒: “京兆尹的小舅子?很了不起吗?”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这女孩,怎么回事?” 整个市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雷霆般的手段和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场震慑住了。先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此刻看着苏晚的眼神充满了惊惧与一丝隐秘的快意。 谢砚清始终站在原地,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手,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看着苏晚那干净利落的身手和冰冷肃杀的眼神,他深邃的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刀疤脸汉子捂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腕,疼得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惨白,但看向苏晚的眼神却更加怨毒。他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娇弱的女子下手如此狠辣,可仗着平日里的横行霸道和背后的靠山,那份畏惧很快被更深的戾气压过。 “好!好你个臭娘们!敢下这么重的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对着旁边一个还能勉强爬起来的同伙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发信号!叫人!把弟兄们都叫来!今天非把这娘们弄回去不可!” 那同伙连滚带爬地掏出个哨子,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刺破了市集的喧嚣,传出去老远。 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他们更多的同伙正在赶来。与此同时,市集的骚动也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一队官兵,大约十来人,穿着京兆尹府兵的号衣,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谁敢在京城地面闹事?!”那小头目按着腰刀,官威十足地喝道。他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呻吟的几个大汉,以及站在那里、气质卓然却面生的苏晚和谢砚清(谢砚清为了不引人注目,站在稍靠后的阴影处,气质内敛)。 刀疤脸一见官兵,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恶人先告状:“官爷!官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女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您看看她把我们兄弟打的!她还敢藐视王法,连京兆尹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刻意忽略了他们先追打小女孩和试图对苏晚动手动脚的事实。 那官兵小头目显然认识刀疤脸这伙人,知道他们与京兆尹家的关系,又见苏晚和谢砚清眼生,不像是京城里他需要记住的哪家权贵(他级别太低,根本无缘得见太子真容),心下便先偏信了七分。再看苏晚一个女子,虽然气质冷冽,但终究是女流,而她身后的谢砚清一直沉默不语,更让他觉得这两人估计是哪个不懂京城水深的外地富户。 他挺了挺胸,摆出官架子,对着苏晚厉声道:“哼!当街行凶,还敢藐视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把这闹事的女子,还有她身后那个同伙,一并给我锁了!带回衙门好好审问!” 他手下的兵丁闻言,立刻就要上前拿人。 “放肆!”彭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晚和谢砚清身前,眼神锐利如刀。但他没有得到主子的明确指令,并未立刻亮明身份。 那官兵小头目见彭尖气势不凡,心下微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他绝不相信眼前这几个人能有什么大来头,梗着脖子道:“怎么?还想拒捕?罪加一等!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刀疤脸和他那些刚刚赶到的同伙们也再次嚣张起来,纷纷叫嚷: “官爷,快把他们抓起来!” “尤其是那娘们,不能轻饶了她!” “进了衙门,看她还怎么横!” 苏晚看着这官兵与小混混沆瀣一气的丑态,听着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眼神越来越冷,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她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杂鱼,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官兵小头目,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确定,要锁我?” 那官兵小头目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能退缩,强撑着喝道:“废话!锁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阴影处的谢砚清,终于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 但那瞬间散发出的、久居上位的冰冷威压,以及那双扫视过来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眼眸,让那咋咋呼呼的官兵小头目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谢砚清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小头目,又掠过地上那群色厉内荏的混混,最后落回苏晚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漠然: “看来,这京兆尹的衙门,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那官兵小头目被谢砚清那一眼看得心头狂跳,脊背发凉,但眼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以及刀疤脸那伙人期待的目光,他若是此刻退缩,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混?他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吼道: “整……整顿什么整顿!老子按规矩办事!你们当街行凶,人证物证俱在!别说你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跟我们回衙门说清楚!锁上!都给我锁上!”他几乎是吼叫着对手下下令,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 几个兵丁虽然也觉得气氛不对,但上官命令不敢违抗,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壮着胆子拿着锁链就要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住手!统统给本官住手!!” 一声带着惊惶和难以置信的尖利嘶吼从人群后方传来。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帽歪衣斜的中年胖子,连滚带爬地挤开人群冲了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正是京兆尹本人!他原本在后堂处理公务,是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和手下悄悄禀报“可能惹到硬茬子了”才惊动,出来一看,差点当场魂飞魄散! 京兆尹根本没理会那几个躺在地上的混混和还在叫嚣的小头目,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阴影处、面色平静无波的玄衣男子——谢砚清!他虽然官阶不算顶尖,但作为京兆尹,是有资格在大型朝会上远远看到储君容貌的!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他绝不会认错! “殿……殿……”京兆尹喉咙像是被堵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直接跪在了谢砚清面前,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臣……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微臣不知殿下驾临,冲撞了殿下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太……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刚才还叫嚣着要锁人的官兵小头目,瞬间面无人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了! 刀疤脸和他那一众同伙,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凝固,然后化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一个个抖如筛糠,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他们刚才居然想对太子和太子妃动手?!还扬言要抓他们去衙门?!这简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现场形势,瞬间逆转! 第四十二章 跪了一地 “我是,我一直都是,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的,苏念晴,牵着我的手,往前面走,别怕,这一路有我护着你,知道吗?”楚夜辰很认真的说着。 尴尬,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夏如沐张张嘴,是真的很想解释,可是,根本就没有办法。 靠,楚亦枫,你竟然还心疼夏如沐,真的相信她受伤,关键是,你还走的那么慢,就害怕夏如沐痛。 在华夏,如果按照实力划分,超然势力中,五世家是垫底的,其次就是代表国家层面的魂组,再往上,就是一些散修门派,散修门派人数虽多,但遍布世界各地,不好集中,且实力并不强大。 “你怎么会有此物?”圣元大师完全不相信掌门令是李冲的,说不定是他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像干将莫邪这个英雄一般来说,是很容易就能够打出优势的,毕竟有着超远程的射程攻击,而且伤害是很高的如果说让他们抓住机会的话,是可以一套技能,直接秒掉明世隐。 楚亦枫并未离开,但是,柔情的目光,就落在夏如沐的脸上,不曾转移过。 瘦和尚这下立即打消了心中的疑念,难怪她之前进来的时候那么的畅通无阻,一定都不像之前在路上那么森严,原来都是佛祖在庇护他。 “李奇同学,那冯俊同学没事吧?”见满脸鲜血的冯俊晕倒在场外,穆琴芝有些担忧。 虽说他还没去过茅山,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拥有掌门令的正牌茅山传人,悲痛还是有的。 只不过江维没有察觉到,他听着听着,他的眼神就渐渐地变得迷离失神起来;而他脚下的步伐,也像是感觉到了某种召唤一般,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而这一切,江维自己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她今日一袭素衣,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纤白的带子着束在脑后,一张玉面之上,未染粉脂。 雪势极大,悄无声息的飘落下来,不多时院子里便覆上了一层白色,云柔急急地在雪中奔走,一不留神险些摔倒,她啐了一口,步子却未停。 怪异梦镜给了他提示,可是他没能想通其中的道理,也没敢往分身术方面想。必定在他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梦境是荒诞无稽的思想,只当作是提示,却没敢当作真实的写照。 确实,如果是战死沙场,他李海洋绝对不会放一个屁,但如果是要自己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那么李海洋内心绝对不服。 军统的死工资虽然比外面上班强点,但是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顾伟和欧阳浩二人也受够了,听了顾伟的话后,欧阳浩也只冷哼一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之中,根本没有回到顾伟。 也几乎是在她启口的瞬间,苏慕白一直直挺挺的脊背蓦地松了下来。 三人相继睁开了眼睛,虽然他们体内的酒精被夏浩然以真元祛除了大半,但醉酒的滋味不好受那是必须得。 忽然,帕西诺的褐发随从向前一步,用一柄青铜重剑格挡下长枪。 “那好吧,我先让寅乾别去法院,等老爷子过了这段时间,再上诉吧。”,思索了许久,苏母妥协。 三元斋已经不知道坑了多少人了,如果被人坑一次,那真是喜大普奔。 “咳咳咳,你再来晚一点,就给我收尸吧。”我咳嗽了几下,冲着燕北寻抱怨道。 陈家未来这四个字很是沉重,在不明确这家伙的真正目的之前,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叶寻欢在听到秦慕歌这话后,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直接从沙发上滑落而下。 “你们且在此住下,来得匆忙,并未建造宫殿,只能委屈你们先住这里了!”赵风对伏寿说道。 一时间,梅川英夫的内心中充满了浓厚的不安,从而使得他全身上下的肌肉完全紧绷在了一起。 问道,“之前,是罗曼诺夫家族的东西,现在又是雷尔德家族的东西。 台下的观众听了王聪的话后,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大屏幕,现朝鲜队的英雄确实还在血池里,默默地承受普朗克船长的炮弹攻击,头上的血量时而下降,时而增加,但始终没有怎么样变过。 等回到霸天神殿的时候,叶晓峰将甜甜从系统中召唤出来,这才长出一口气。 屋中的坐垫上,空海方丈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念珠不断转动,虔诚的样子,似乎深入骨髓。 所有师生观众,以及参与了象棋车轮大战的几位耆老,都纷纷鼓起掌来。一次比赛能够顺便做了慈善,是天大的好事,比赛也变得有意义,罩上了公益的光环,何乐而不为。 四周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陆宣手腕上的三寸钉眨眨眼,心想你们又不是蛇,嘶什么嘶?于是翻了个白眼,继续看热闹。 卓航一出手,也知道自己鲁莽了。可是他刚刚觉醒了异能,根本做不到收放自如,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枪飞了出去。 恶魂骤然出现在妖物背后,接连两剑斩断妖物的鹰翼,重重一脚踢在它背上。那妖物直被踹得如流星般加速飞撞落向地面!红色光柱本体直接笼罩了怪物的身体,烈焰滔天,直接将其焚烧的气化,在远处重生。 “张老怪,难得你这么积极!”又是一道巨大面孔出现,模样俊秀,远处看去,就是一名孩童。 “这种罪恶不赦的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正道修士难道不出来灭杀魔头,这也是我等凡俗人士的悲哀。”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拄着他那已经腐朽的拐杖,轻声感慨的说道。 第四十三章 真假 可惜,是假的,白老鬼是假的,那个接引他们的老者是假的,丹鼎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除此之外,林阳还看到天空上有许多生有双翅的人形生物,他们手里拿着袋子,像是在找寻一个好地方,从袋子里面抛下种子。 “你想出去看看吧?”男人的话中有着魔力一样,引诱着风魔智沙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甚至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有了充足的电力供应,工业区之中的发展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不受限制的建造厂房,上更多生产线,提升产量的同时也在提升质量,顺便还提升了工业类目。 二当家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一边拖着姜思若往外跑,一边苦口婆心地念叨着。 二当家等人都只顾着逛街,没功夫理会盛逸尘和大壮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才想张口说些什么,他却抢先一步从她身上离开,翻身起来,侧首,凝肃地对她皱起了眉头。 王鹤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毕竟才刚刚创业起步,两人不可能马上就把所有事情全部丢给下面的人,至少不能两人全部都当起甩手掌柜。 “好吧,你没有!”弄雪窃笑着,暧昧地对她眨了眨眼,说的跟暗示的完全不是那一回事,让舞媚又是一阵脸红。 钱包可能会有点顶不住,但选择星辰旗舰,甚至星云顶级旗舰都没问题,星云科技有这样的底气。 陈顺叫她走,她也不走。说你要是失败了,知道要直播亲-母-猪沟子,跑了怎么办?姐不是白跟你打赌了? 白子墨好巧不巧的赶在这个时候来献策?他怎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 在这股庞大的威势之下,城内无数武者和普通人心头颤抖,如浪潮一样逃向了城池边缘,齐齐仰头望着天空。 “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死?”刘方眼神恶毒,狠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动而出。 视线若有所思的扫向城中一处,如果按照原著的进展,恐怕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剧情才会展开。秦尘显然是不打算遵循原著剧情,他要加速韩非一方与姬无夜一方的矛盾,让其决斗厮杀起来。 罗成眉头紧锁,突然他眼前一亮立刻起身下了楼,发动车子直奔精神病院而去。 男人上下打量的着他,眼底满是他看不懂的神色,这让连晅有些反感,甚至有种被侵犯的感觉。 在这个危机关头,夜剑尘感觉前所未有的空灵,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了,眼里只有那只正在空中急速而来的金刚力猿,好似时间已经停止了。 血王眼睛微微一闪,这么多年,还真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此人在边界诸多国家中威名远扬,被誉为边界第一杀将,紫薇王朝很多血腥恶事都是此人出手所为。 万一有个冒失的虎玩意儿贪功冒进,一时冲动地开枪了。胖子绝对会死不瞑目。 刑部连夜审讯,结果一出,会皆哗然,一时,清王梁志被众人所不齿。 事实上,秦青瞳有心留在这一片十方星域当中,就此与叶初一厮守终生,哪怕只有一两百年的时光可活,却也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中,他手提刀刃呈现炫目流动光华的离子震荡刃迎了上去。 在往上推,无论是那个时代,能够打压天庭一时,但却不能打压天庭一世。 双翅一振将石屑扫开,身形猛然向上冲去,黑色的魔手探出,带着死亡的气息,就要触碰到夏雨行的身体。 “这是什么?”张超有些不敢置信,那水晶球的力量,竟然将自己的法宝影响到了这种地步? 且说在皇帝给她最后的去路之前,玉明宫里的日子还和往常一样,至少衣食住行,依旧是贵妃该有的尊荣,每日三餐并茶点,御膳房无不精心准备,准时准点地送来。 萧子成被席凌颜盯的脸泛起红晕,侧过脸庞挠了挠头,脑袋一惊,想起前几日席凌颜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南羽熙的事,当时没听清楚,便问道。 秋振宇心中恼怒,面上答应了,可他没想到,今日的重点并不在送礼上,而是在送的礼物上。 “走就走!”林决、林昱,顿时被林庚的气势所感染,他们不知林庚为何会突然做出决定。 之前就听楚淼淼说过,第一场的混战每一次的战斗场地都不同,有时候是沙漠有时候是森林,当然也有沼泽雪地之类的场景。毫无疑问这一次就是雪地。 至于三名新人,虽然他们的天赋都不差,但是能力都不是正面战斗的,或者说正面战斗能力都不强,或许正是这样,他们才会在当时选择跟随资深者,现在他们都躲在远处。 “哈哈,你们也认为那黄家丫头之事,真的与本府有关吗?”城隍大人云淡风清,一不生气发火,二不脸红害羞,反而是一付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样子。 第四十四章 结局 “就这么走了,你不觉得少些什么吗?”俞忠明拦住了追锋的去路,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福柯望着杰克说道:“这孩子确实不错,如果能送剑士学院去学习的话,将来这个天下就有他的一片天地了。”资质岂止是好,简直是万中无一。 “师弟,唐耀天虽然是杂役,但也是我们同门师弟,别太过分了!”这时候,乐道开口道。 暗夜不知道这些技能是谁都可以胡乱的创造的,还是不能够和其他异能的奥义融合在一起,必定没有人给他说说,而风雪大帝的记忆只有水系异能,也没有介绍到这一方面。 “闻人先生在洞里见到我哪两位朋友了吧?他们现在可还好?”非丝微笑的说着,就好像在说两位无关紧要的人。 虽然这两道身影她从来没有见过,可对于他们的大名,她却是如雷贯耳。 “还对你二哥产生厌恶感,说你二哥是为了争夺帝位,我说的对吗?或者你认为,我认为他有心争夺帝位是吗?”尼古拉六世说道。 唐昊的丹田像是一个巨大的石磨,将元力中的精华萃取出来,糟粕则顺着毛孔排出体外,化为一道道腥气扑鼻的黑烟。 “我们的命是主人给的,就算被毒死也无怨无悔。”宇作为代表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但是这人脸邪恶的扭曲一笑,突然化为了滚滚云雾,朝着中央那朱砂一般的“王者邪棺”钻了过去,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雪玲姑娘别急,我想苏决这么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慕容风低声说道,他对苏决的了解比雪玲要多,在三鼎星他虽然没有直接和苏决交手,但却也仔细了解过苏决在三鼎星的经过。 此地离破杀镇已经不远了,只要能到破杀镇有了执剑长老的庇护他便能安然无恙。 阿青等了晏浔很多年,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她等到了晏浔。 时间一天天过去,五天之后,苏决依旧沉浸在雷字印的感悟之中。 尽管神遗城离圣城有一大段距离,可繁华热闹的程度超乎了秦昊的向想,人不息壤,偶尔生独角的白色天马停下,穿着华贵的人从车里走出,进入其中一家商铺。 但是,就在史家之人刚要展开行动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阵阵惨叫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史家遭受到了袭击。 苏决点点头,不一刻只见执事拿出了一杆旗子随后轻轻挥动,眼前大地忽然龟裂,从地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门。 安雨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太适合出现在医院里面,就选择自己回家了。 雕刻在上面的金乌神鸟像是活过来一般,爆发出炽盛的神辉,如同一轮烈日。 安念楚忽然有种很悲痛的感觉,遥想当初她为了学做菜差点烧了厨房的经历,她有种投胎错误的感觉。 而就在宁川继续观看着对方演练之时,四面八方的树林之中,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 即使明知压到主屋升到三级后,再一键同化上百座三级石屋,会得到更加强大的领民。 青毛狮子踩着青色的佛莲缓缓落在山头,周身披挂的璎珞折射着日光,发出淡淡的金芒,它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向自己的手下败将,眼眸中无悲无喜。 被踹了一脚的余火,委屈的揉了揉屁股,一溜烟的朝着众人跑去。 黛丽等人在听见火云说他们的教官已经回来了,心里早就激动的不得了了,一别多年,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教官了,没有想到今天再次见到了教官。 在男人的安慰之下,少年摸去了眼角的泪花,脸上露出来一抹坚韧,重重的点了点头。 见邱詹光磨磨唧唧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裴妙德有些不耐烦。 刚刚才从一场厮杀里面活着出来,他压根就没有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海涛一听中汇银行和杜维藩的名字,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杜维藩不出名,可是他的父亲可以说是家喻户晓,那就是上海三大享之一,青红帮的杜月笙。 “不急,这水灵兽要到晚上才会出来,在水中你是斗不过它的。”老伯说道。 当这些火箭炮无情的向山口组的成员呼啸而去的时候,整个富士山顿时被隆隆的爆炸声淹没,相比昨天的连环爆炸毫不逊色。 还是意料之内的没有反应。“元神珠,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靠点儿谱!”元神珠终渐渐闪现青蓝的光芒,挣脱我的手,升腾到半空,下一秒。 而一直在台下观战的余妍妍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焦宇的实力在三个新人中已经是最好的了,刚才对方那一脚有多厉害,余妍妍心里很清楚,现在她只有祈祷焦宇能尽量消耗对方的体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