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凤成神[重生]》 1.第一章:调戏师父该当何罪 摆开摊子,林大姐把新鲜做好的桂花糕放到桌面上来,这都是最热腾腾的,甜香四溢,一下子就漫了出去,她忙乎着把桂花糕码好了,看到恰好有一片被阴影笼罩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这么早居然就有客人来了,她赶忙抬头,看到眼前的人,不由怔住了。 也不知是初升的光芒刺眼,还是眼前这个一身玄色的年轻人长得太好,总之,她以为是自己看到了神仙。 那年轻人对她露齿一笑,唇畔两颗梨涡若隐若现,“大嫂,这些桂花糕,我都要了。” 捧着满满一油纸袋的桂花糕,年轻人慢慢往前走,身后有个瘦小的影子一直跟着他,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眼巴巴地盯着他那一袋子桂花糕,口水都要流地上了。 他跟着那年轻人一直走,闻闻香味也是好的,可他似乎发现,跟着这个公子的好像还不止是他一个,还有一个穿一身月白的,衣襟上浮着几株水莲花,身形修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那玄衣公子。 三个人之间就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轻轻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很快地,那玄衣公子拐弯进了一处胡同,忽然就停住了脚步,长眉微动,天生斜斜上挑的眼角极快地瞟了一眼身后,轻笑。 “怎么,都想吃桂花糕吗?”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所有人都能听见,在小乞丐惊讶的目光中,那着一身月白的男人用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到了那玄衣公子面前,身影迅速交叠在了一起,暧昧不清,影影绰绰,小乞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你就这么对待你曾经的师父?” 玄衣公子微微一笑,还不忘拈了一个桂花糕送进自己嘴里,再拈起一块,送到对方唇边,谆谆善诱,“楚释画,吃一个呗,然后就走,别跟着我了。” 原来这个月白衣服的叫楚释画,小乞丐虽说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这名字好像和现在第一仙门沧月的掌门楚释画重了名,不由更加静气凝神。 听到这熟悉的漫不经心、却又柔和的语气,琥珀色的瞳仁宛如明镜,映亮了对方永远都笑吟吟的脸,他的神色淡淡,“你走得太快了,我怕你摔到。” 这是跟谁学的睁眼说瞎话! 在旁的小乞丐听到这理由都差点笑喷了,这么大的人走路怎么还会摔倒,但在下一秒,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见玄衣公子的腰肢被搂住了,整个人被那个叫楚释画的压在身下,紧紧贴在背后的石墙上,那石墙冷冰冰的,楚释画用臂弯撑着,微微隔开眼前人与墙之间的距离,然后捏住他的下巴,像是抚摸什么宝物似的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深深俯身下去—— 小乞丐呆住了,双眼瞪得圆溜溜的,不知何时,和鬼魅一样,那玄衣公子的手已经伸到那楚释画的衣领后背处,那手很好看,指骨分明,细白修长,像是雕刻出来似的,远远听到一声淡若柳丝的喘息声,但说话的语气却是冷冷的,“放开。” “我,偏不。” 楚释画放开揉捏他腰肢的手,顺着线条优美的颈线一路望下去,对方领口在相互推搡摩擦中被扯开了些,瓷白的肌肤一览无余,只是微微染上了些绯红,他把头深深埋进那人肩头,倔强得和要吃糖的孩子似的,“谢凌恒,我偏不。” 这六个字咬得格外重些,他实在是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太过圆滑世故,又长袖善舞堪比狐狸成精,从来都游刃有余,实在是太难抓住了……不过一个弹指间,他就又跑了,分毫不留恋,影子都不留半个。 “你现在可真粗鲁,我记得你以前很温柔的。” 这种抱怨的话用他这种轻佻的语气中说出来,实在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说完这句,谢凌恒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对方一些——他热气呼在自己脖子上实在是太痒了。 眼前这个人简直称得上是狡猾到了极点,比鱼还滑溜,想到这里,楚释画不免攥得更紧些,仿佛不过翻书的功夫谢凌恒就能不见了,他根本一点都不想放手。 小乞丐听到那玄衣公子叫谢凌恒的时候,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这名字就更让他熟悉了,像是早就猜到楚释画是这个态度,谢凌恒端着脸上八风不动的笑容,心下却是在盘算着别的什么。 他都活上这么久了,躲避是他最在行的,不过显然对方也相当不好糊弄,谢凌恒柔声道,“我还有别的事,做完我就留下来。” 楚释画不动声色,也跟着笑了,不过是似笑非笑,“这句话你讲了最起码八遍有了。” 听他这么说,想到自己好像是挺喜欢坑人的,谢凌恒不免叹了口气,而楚释画已经又压上来了——神奇的是,就算是再怎么拉扯,他怀中的桂花糕都能巍然不动,稳如泰山。 转眼间谢凌恒原本淡色的唇上多了几点深深浅浅的绯红印记,配上他那张本来就容易引人注目的面容,看起来像是被人怎么样了似的,他长眉微蹙,似乎迟疑了一下。 “那不如这样,我们先换个地方。” 谢凌恒是这么说的,还配上一脸诚挚,“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这样,你总该满意了。” 在小乞丐一直盯着的目光中,那谢凌恒躲在楚释画身后的手指转出一个花一样的形状,像是在操控着什么似的……他可是已经瞄准这个逃跑时机很久了。 在小乞丐一声惊叫声中,那谢凌恒动如脱兔,转眼间已经到另一边的墙头上,而且,还莫名多出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缺了些生机的男人,堪堪挡在楚释画前头。 “好小子,玩的都是我之前玩剩下的,还有,这个就送给你玩。” 扔下这句半点都不正经的话,小乞丐眼前蓦地多出一袋他日思夜想的桂花糕,老远就传来谢凌恒戏谑的调笑声,“这也送你了!” 等小乞丐回过神,楚释画人也不见了,那个和谢凌恒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被收进他自己的墟鼎里,而他神色冷淡,手下凭空生出一尺宽的冰面,那铺展之神速——几乎是在和风比速度,咻地就朝谢凌恒逃走的方向无限延伸出去了。 小乞丐则木讷地捧着这一袋桂花糕,被眼前的一切都惊呆了。 而那边溜得飞快的谢凌恒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快要追上来的楚释画,脸上多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惆怅。 好不容易又重生了——他就想安安心心混个日子,可这身体原主命犯瘟神桃花命不说,上辈子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终生宿敌居然还成了他师父,就连他自己还背负了不少责任,兴致来了捡了个小灵兽转眼就养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追着自己非要和他做仙侣,这多事的日子。 当真是堪忧啊……! 可又能如何,他自从到了这儿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逼得他不得不正视。 2.第二章:重生 谢凌恒睁开眼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眼前是一片静谧的树林,只有风吹草木沙沙声,天色昏暗,荒无人烟,看起来倒像是个很适合杀人抛尸的地方。 他底下是块石板,也不知是天然的还是别人凿出来的,摸上去格外的平滑。 他动不了,全身酸得不像样子,仿佛动一下就像是被人拆了关节,怀里却是暖暖的,像是随身贴了一个毛茸茸的暖手宝——不对,毛茸茸的暖手宝?! 他低头……可惜,脖子都弯不了多少,只能看到个冰山一角,怀里那个毛茸茸的东西似乎动了下,证明了一下自己存在,然后转了个身子,自己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通体白绒绒的圆毛,好像个糯米团子,两个小巧的圆耳朵,无论什么幼兽,大多这时候耳朵都有点粉嫩嫩,它低头,有些傲慢地抬起爪子,纡尊降贵似地放在了他脸颊上,正好就这样对上了他的眼。 谢凌恒得出了一个结论,这肯定不是猫,倒是有点像只小白虎——但也绝不是普通小白虎,而是开了灵识,有点人的智慧的高等品种,从它的眼神就看得出来,眼睛外头一圈好似用淡墨描出来的,这小东西眼角还是天生往上扬的,水光氤氲,眼如琥珀,清澈见底,可以完完全全倒影出自己狼狈的面孔。 “什么……玩意儿?” 谢凌恒的声音有些嘶哑,那小东西听他这么说,好像是有些不太高兴,但碍于不会说话,只能用爪子在他脸上重重地按了一下表示不满,但实在没什么威力,就好比被一个可爱的小猫用肉肉的小爪子蹭了下脸。 勉强用胳膊肘撑起身子,那只白绒绒的小东西就主动跳到了他怀里,谢凌恒低头看它,这小东西也抬头看他,睁着琥珀色的瞳仁,和他大眼瞪大眼,像是不耐烦了,干脆把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的胳膊上,很是慵懒的靠在他身上,像是太后老佛爷出门要有人扶着胳膊走似的——这小东西不简单啊,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摆架子’。 这小东西,本来觉得它有点像小老虎,但在他扫到它身后那一条蓬松的长尾巴时,他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这尾巴分明是狐狸的尾巴,真像个四不像,谢凌恒看它躺得舒坦,也就任它去了。 谢凌恒环视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真是阴沉沉,像是快要下雨了似的,他扶着浑浑噩噩的脑袋,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他又重生了。 作为上辈子没重生前,他就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好像已经习惯了不停地到很莫名其妙的地方。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他上辈子是自己撞宿敌剑上而死的,也算是种变相的自杀。 那个时候还觉得挺解脱的——和他争了一辈子,终于也算是有了个结果,他也该满意了。 谁让他入了魔,成了祸害呢,第一仙门沧月出了个魔修,再说他也算是个挺厉害的魔修了,本就根骨奇佳,之前所会的仙道术法再加上别的,一路所向披靡,那些修士还给他取了个相当难听的绰号,叫他什么“控魂手”,这取名品味还能再差点吗?! 他这样的邪门歪道,当然是人人得而诛之——至于为什么入魔,这可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谢凌恒扶额,随后皱了皱眉,他闻了闻身上的衣服,又仔细嗅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这香味根本不是从自己衣服上发出来的。 这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不对劲啊!他身上什么时候有这种体香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他没猜错,这香味应该是他们上河谢家的镇宅之宝——凝魂香上的味道,凝魂香可以复活再生,活死人,肉白骨,招魂魄,甚至于能修复好已经碎得七零八落的魂魄,它特殊的香味也会随之附着在身体上面,和打了个去不掉的烙印似的。 他死后也不知被谁下了碎魂咒,若不是正好有这个凝魂香招魂,他算真死得透透的了。 可这样逆天的宝物只能用上一次,一般都是到关键时刻不得已才会用,他们谢家一直都把它当成个宝贝来供着的,谢家被他连累,被仙门同样当成魔道得而诛之,凝魂香当然也不知所踪。 也不知是谁这样好心,用凝魂香这么贵重的东西把他这个控魂手招回来,两种可能,要么缺心眼招错了,要么就是要搞事情。 不过这香也就他自己和给他用凝魂香的人闻得到,不怕被别人发现——他这个沧月的叛徒重生了,到时候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虽然不知道招他回来的是谁,但他还是想要平静的生活,安安稳稳过日子,上辈子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实在是过够了,别以为入魔可以很轻松,每一行都不轻松,都是有得有失的,有种你来被众仙门联名追杀个试试。 至于现在这个身体,刚刚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记忆和原主的感情疯狂涌入到他的脑子里,谢凌恒半死不活地想着,这身体的主人叫凤栖迟,他爹娘是要多恨他,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倒霉名字,“镬落非时用,栖迟送此生”——不对,他有娘,但没爹。 多半就是个私生子,他的娘叫凤非湘,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冷冷淡淡,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不过别说,这凤非湘长得是真漂亮,应该算是异域女子,有点像波斯人,凤栖迟就跟着她从小在大漠长大,娘长得好,儿子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就这样平静的生活了十几年。 直到他们母子被几个戴着面具的人追杀,正好又赶上沙暴,凤栖迟和他娘分开,然后不知道被刮哪里去了,后面的记忆就全部断层了,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了似的。 身世并不复杂,但是好像有仇家,这点他倒是习惯了,反正过一天是一天,他无所谓。 可现在这儿,是什么地方? 谢凌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个森林一看就不小,他倒是怎么出去啊? 真是完全没有方向,他摸摸身上有没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物件,就在袖子里抓出了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明明看起来一拉就能断的东西,实际上却是特别结实,但又不像是钓鱼线,那这是啥。 谢凌恒不明所以,他把这几根银线凑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下,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傀儡线。 禁术傀儡术所用的傀儡线,比发丝还要细,却极为坚韧,怎样厉害的仙兵神器都砍不断、三昧真火也烧不断,可以肆意控制住任何人或物听命于自己,等傀儡术到了后期,连傀儡线都不需要,用意念就可以控制住别人帮自己做事,修了这个术法的,比起平常人不仅折寿,渡的天劫也更猛得多。 或者说,自己做傀儡也是可以的,就是麻烦,他可懒了。 至于他为何这么了解,因为这是他上辈子主修的术法之一——对他来说,傀儡术还算是最基本入门级。 这术法不祥,怕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便被众仙门封为禁术,谁敢练就打散修为,永远不能得道。 这东西在他死后应该被毁了才对,天上地下唯独这么几根,现在怎么又回到他身上来了,难道和凤栖迟那些断层的记忆有关? 真是……见鬼了。 谢凌恒越想越觉得蹊跷,索性就不想了,他想起身——但是不行,全身像是被雷劈了似的,难受得不行,他深吸一口气,怀里的那个小四不像也跟着动了,不过它举起了毛茸茸的爪子,示威性的压住了他的胳膊,琥珀色的瞳仁冷冷的看向他,仿佛在说“别轻举妄动,我还没休息够。” 谢凌恒:“……” 看来不给它点颜色看看,都对不起自己之前入的魔。 谢凌恒从来也不是好人,他也没兴趣 当个好人,他微微一笑,摸了摸下巴,这小东西像是满意了,又矜贵的靠了回来,活脱脱一个白毛贵妇,扒拉在他身上,多半是更定他了,谢凌恒在心里哼了一声,心道他现在治不了别人,还治不了你一个小毛球吗,他顺手拎起它,正打算扔出去之时——他的手上就开始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顺着他的手腕很快就蔓延了上来。 这小毛球挣脱他的手跳到地上,像是得逞似的昂了昂下巴,可鉴于长得太可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严,只是多少有些欠揍。 谢凌恒:“可以,这事儿看来不能善了了。” 凭空出现了一把水凝结成的刀,迅速窜上了快要把他整条胳膊都冻住的冰霜,不过就这么轻轻一划,“啪”地一下,那些冰和水刀全部四散开来,眨眼就不见了,一滴水花都没有。 谢凌恒低头,呕出一口血。 他剧烈地咳嗽几声,胸口处气血翻腾,一股甜腥再次涌上喉头,他忙不迭地封住自己身上几处大穴,以肉眼可见,他那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多了无数根紫黑的细线,他瞳孔一缩,忍不住惊呼一声,“封灵咒!” 封灵咒——这无论对于魔修还是普通修士来说,都是最为致命的,未中咒之前的灵力都还在,不过只出不进,原本会的那种术法也可以用,但是你只要用一次,就会反噬一次,这还和术法的使用强度有关,弱的术法用个几次也不能了,厉害的就更不要提了,想学新的往上走那基本是不可能,等同于一个啥也不能做的废人。 而且还活不过十年,只要一到阴雨天就会全身剧痛,除非杀了那个施咒的人。 可他完全不知道那个施咒的人是谁,他就想好好混个日子,谢凌恒欲哭无泪,好不容易重生,他还要去寻找解决这个咒术的方法,真是令人糟心。 刚开头就这样倒霉,以后简直难以想象。 3.第三章:带走 他低头,和那个小毛球大眼对大眼,还是没忍住笑了,忽然就一点都不气了。 实在是这小东西长得太可爱了,像是上辈子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头小灵兽,幼年的青鸾,叫白术,也是有些小狡黠,像是成精了似的。 “我给你取个名字。” 李狗蛋、赵四柱、王三八这些顺口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轮番滚动,他发现想名字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思索了下,“叫你傻白甜?” 小毛球一脸嫌弃的摇了摇头。 “大白?” 拒绝。 “尼古拉斯大白!” 你有毒。 小毛球已经不想看他了,谢凌恒似笑非笑地把它拎起来,语气轻柔,“我告诉你,小四不像,既然被我捡到了,就要听我的,别挑三拣四的,小心屁股都给你打烂掉。” 小毛球也是个聪明的,刚刚那一招下来,也知道这人不好对付,于是也很识相,乖乖地认了,它盯着谢凌恒眨巴眨巴眼,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欺负的,可惜运气不行,它遭遇了危机——遇上了谢凌恒那么个内心黑黢黢的玩意儿。 谢凌恒冷哼一声,意外发现这小东西眼睛下面还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竟还让他觉得有点泫然欲泣,不过这个词好像并不适用于它现在这个模样,它要是个人的话,估计会很好看。 “你还有“泪痣”啊,真特别。” 谢凌恒本就很喜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毛茸茸要是没有,小孩子他也挺喜欢的,上辈子他也养过一只灵兽,取名叫白术,对于现在怀里这个小白毛球,他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谢凌恒把它抱进怀里,他想到自己离开沧月时,白术还是很小的一只,根本不会飞,死死地跟在他后面,就是不想让他走,为了追赶他的脚步,它逼着自己飞了起来,可跌跌撞撞,连摔了好几次,翅膀都磕出了血,他都知道,却仍是连一个回头都没给,就这样无情的抛下了它。 明明是自己当初把它从昆仑带走的,结果抛弃它的也是他。 灵兽这辈子只会跟一个主人,主人生,它们生,主人死,它们多半也会跟着赴死。 他摸摸小毛球的头,他重生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它,也算是有缘。 “先叫你小月月,不许反驳,我已经决定好了。” 想反抗的心仿佛昙花一现,小月月无比抑郁的低下头——它已经对谢凌恒的取名品味彻底绝望了。 “你知道这儿是哪儿吗?” 地上有根粗树枝,正好可以当拐杖,谢凌恒捡起来撑在那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黑线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去不掉了,他拉了拉袖子,试图再稍稍遮掩一点,一手抱着小月月,一手撑着拐杖,这个组合,真是怎么看怎么凄凉。 小月月先是点点头,又是摇摇头,这种模棱两可的样子一看就不靠谱,谢凌恒叹了一口气,“有没有搞错,我本来就是路痴好吗?” 就在他说出话的一瞬间,灰蒙蒙的天上飘来几片乌压压的云,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似的,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催人欲聋的滚滚雷声,却不见云上有半分雷点,和他们捉迷藏似的藏了起来。 风起得比之前更猛,树叶纷飞,沙沙声变成了唰唰声,地上的灰尘打到身上,有些刺疼。 讲真这儿要是忽然来个姑娘,估计裙子都来不及捂住,直接走光。 谢凌恒没有手拿来捂眼睛,只能把小月月架在自己的眼睛上挡风沙,成了最自然不过的挡沙板。 小月月内心:“……”王八蛋。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天劫降下来。” 谢凌恒表面端着一副波澜不惊的从容样,心里已经在哀嚎了,小月月挥了挥爪子,从他的脸上扒拉下来,有意无意的,贴着谢凌恒的脸颊,柔柔弱弱地在他脸颊上顺势划了几道印子。 很好,它一定是故意的。 怪不得只听雷声不见雷点,怪不得这乌云黑成煤炭,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打雷,而是专门用来做天劫的惊天雷啊! 开玩笑,谢凌恒直接了当地扔掉了手中原本充作拐杖的粗树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坐回了原来的地方,等坐下去的一瞬,风云骤变,原本不知藏在何处的雷霎时洒下泼天泼地的白光,“轰隆”一把劈下来,把谢凌恒和小月月的脸映得煞白。 ……那个,还能有那种缺心眼的人再想办法让他重生一次吗? 很明显,不能,上天不给面子。 “早知道就不应该给你取名小月月,名字里带月的都和我有仇。” 打算把这句话当做遗言,谢凌恒直挺挺的倒在了身后的石板上,为了让自己死得舒服一点,他顺手一抄,把小月月垫在了自己脑后,权当个软枕了。 小月月:“……”简直就是王八羔子。 一直被谢凌恒当成各种万能工具的小月月眯了眯眼,看了眼云上翻滚的金闪闪雷丝。 它毛茸茸的爪子探出去一些,和身下的石头刚一接触,一张透明的结界瞬间起来罩住了他们俩,仿佛这里是末日前最后一块安稳的净土——可惜略微有些用力过猛,结界上迅速铺起了层层冰花,很快就连他们躺的地方都不能幸免。 谢凌恒呼出一口白气,颤抖道,“小月月宝贝儿,能不能麻烦您再帮忙变个毯子给我盖盖?” 真像冰棺材里横陈着两具冻尸——一人一毛球。 快被冻成冰棍的谢凌恒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那雷和长了眼的鞭子似得朝他这儿甩过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咣当”一下正中他头顶的结界,谢凌恒倒抽一口凉气,总觉得自己像是挨了这几下一样,幸好这结界还挺坚强,颤了那么一下下,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这东西劈在身上很不好受,他深有体会,要不然他上辈子身上这么多皮开肉绽的疤呢,好都好不了,丑死了。 一道。 两道。 三道。 …… 眼见着第六道快要下来了,这个结界是越来越薄了,好比之前是葡萄皮,现在像是一针就能戳破的豆腐衣,谢凌恒隐隐听到好像有别的东西冲过来,和这儿轰隆隆的声音不一样,倒有点像是鹰隼直冲云霄时呼啸万里的声音。 谢凌恒惊疑道,“这是有人来救场了吗?” 没人理他。 眼前的结界很明显,已经撑不住了。 等到这第七道的时候,谢凌恒猜这惊天雷心里估摸着怎么还没劈死他们两个,决定更加大力度,上面刺啦刺啦的摩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本来之前还是一道道的,现在已经死死地缠在了一起,拧成了一股宽阔结实的□□花,这一下甩下来,他们能不灰飞烟灭就不错了。 感到脑后的小月月好像不动了,谢凌恒下意识伸手一摸,手上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液体溅在自己手上,低头一看,他抿紧了唇,神色严肃,“吐血了。” 小月月已经很厉害了,这回的惊天雷力量简直强到不同寻常,虽说谢凌恒之前因练了一堆禁术外加入魔才会遭比别人重好几倍的罪,但也没有一次比得上这回。 难道和小月月有关吗,毕竟还这么小,就已经能造出能抵抗这种程度惊天雷的结界,绝非池中之物,一定很有来头。 谢凌恒赶忙翻个头,在被雷烤之前摸了摸小月月白绒绒的毛,问了句,“唉,你难道不是幼年期的灵兽吗?或者什么小老虎精?” 小月月闭着眼,无声地表示自己并不想理这个智障。 它身下的毛被吐出的血染红了,谢凌恒把手放在它身上,小月月身上顿时笼了一层看起来暖暖的黄光,强的术法不能用,耗点灵力帮它疗伤总还是可以的。 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把自己抱了起来,它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极为明亮的眼,和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般生动,是谢凌恒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身上,正微笑着摸摸它的头,柔声安慰,“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他看了眼揣在怀里的傀儡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能有机会活下来,干嘛不活。 爪子底下温温的,身上也是暖和的,就连对方说话时传来的气息也是温热的,小月月才觉得真的疲惫了,它贴在谢凌恒身上,正好听得到他心口处传来的心跳声。 竟是格外安心。 余光扫了一眼左边,那儿有一抹橙红正朝这儿飞过来,像是一只大鸟,在这一团漆黑中显得格外醒目,眼见着这麻花雷已经克制不住的往他们身上砸下来了,堪堪要触到他们眼前的结界了——确切来说已经撞上了,这结界就和肥皂泡似的,“啪”地一下就破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要命时刻,谢凌恒抱紧了怀中的小月月,脚一蹬石板,两根手指夹住手中的傀儡线应声而出,准确快速的缠上了不远处颇为结实的大树,一路滑到了树下。 那惊天雷照旧轰然而下,他们之前躺着的地方已经成了凹面板,下一刻就再也承受不住,石块被炸碎,尘土飞扬。 带着小月月滑到树下,左脸被蹭得生疼,死里逃生的谢凌恒勉强支起腰,看着天上本来飞着的橙红大鸟落了地,转眼就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手中拿着一张褐色的皮子,用手指在上面不知写了什么,嘴里还振振有词,把皮子往空中一抛,皮子一下子延展开来,越涨越大,几乎成了一片褐色的天。 俊俏少年音色清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快躲开这个天劫!世子等着你呢!和我走!” 他说完这句,还没等谢凌恒反应过来对他说些什么,头顶褐色的皮就像是皮袋子一样把他和小月月全部包在了里面。 只听一声长鸣,这俊俏少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橙红羽翼,头顶红丹,威风八面,背上驮着一个褐色的大布袋子,一眨眼就扶摇直上。 4.第四章:美貌 这布袋子摇摇晃晃,谢凌恒胃里也翻江倒海,他捂住嘴,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孕吐了,这布袋子大概是乾坤袋,拿来装物差不多,这臭小子拿来装人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呢?! 刚刚就算是侥幸逃脱了这天劫,这样颠簸,迟早也要被活生生折腾死。 估摸着已经离那个天劫很远了,谢凌恒抱紧了小月月,想了想,又干脆利落地把它揣进了宽大的袖子里,抓住袖口,低声道,“抓紧了,我们得走。” 鬼知道这鸟人小子要带他们去见谁,什么狗屁世子,他之前倒是认识一个世子,没少把他气得够呛。 划破这乾坤袋是不可能了,但他可以圆溜溜的滚下去,按照这个高度,运气好说不定能够自挂东南枝,运气不好,谢凌恒算过了,谁让他现在不能使用任何术法,这身体根骨不算太差,摔个半残也差不多了,总好过被带走——这个叫凤栖迟的小子可是被人追杀过得啊,万一是仇人呢,逃跑绝对要比任人宰割来得好。 谢凌恒凑到乾坤袋的边上听了一下外边的风声,看来这小子飞得很是迅猛,这风声就和刀刮似的凌厉。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半蹲下来,抓住乾坤袋皮——这样可以稍稍缓冲一下,然后猛地翻了下去。 谢凌恒:“啊啊啊啊啊忘了老子恐高啊啊——啪!” 涂山林。 “相约之期,候人兮猗……” 哼着小调儿,樵夫放下手中的柴刀,心里正感叹着何时也能让自己遇到个涂山氏这样温柔贤淑的女子,自己日夜砍柴赚钱养家,可惜连个烧饭的妻子也没……等等! 就在他感叹的刹那! 眼前的树上莫名多了个褐色的麻皮袋子——很大一只,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似的,一直在那边动来动去。 而这树正好前面被他砍了一半,还剩一半撑在那里,这袋子动一下,这树就往左边歪一分,动一下,就歪上一分……在樵夫目瞪口呆中,这树再也承受不住,“哗啦”一下倒地,上面那个硕大的麻皮袋子也跟着圆溜溜地滚了下来,紧接着,就这样款款滚到了他的脚边。 樵夫:“我总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 依稀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哀鸣声,倒在里面疼得半身不遂的谢凌恒忍不住低低的回了一句,“大哥,你真的没有听错。” 樵夫望着地上的袋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带回去,他伏下身子,试探性的问了声,“有人吗?” 谢凌恒状似柔弱的点了点头——虽说对方看不见,他无力道,“有,大哥。” 听到有人回复自己,樵夫有些意外,没想到真有人,他环视了一圈,又摸了摸这个袋子,和好奇宝宝似的问,“这怎么也没个口子?” 乾坤袋有口子,不过需要使用的人亲自打开才行,普通的刀对它也是没用的,当然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用火烧——任何火都可以,这是乾坤袋最大的缺陷,不过只要烧开一个口子,就可以了,不然就惨了。 “麻烦你,生个火,烧一下。” 谢凌恒客气道,那樵夫收收胳膊,他也不傻,立刻反问道,“你是妖怪吗,还是被人绑架了?” “不是妖怪,”谢凌恒差点翻了个白眼,有些没好气,“上天同情你,从天而降送你个夫人要不要啊?”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又咸鱼翻身了,被扛上了肩,樵夫连维持生计的斧头也不要了,直接就开开心心连人带袋子一起掳走了。 屋子生生冷冷的,四处还有烟熏出来的灰黑色,蜘蛛网更是到处都是,墙上的窟窿眼用扎起来的秸秆也塞不住,冷风穿过缝隙吹进来,呼呼作响,真是好一个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一看就很破败的地方,主人一定很穷。 “小米粥来喽——” 樵夫端着两碗小米粥,踏着欢快的步子进来了,伴随着这敞亮的喊声,从一处不太惹人注意的墙角处传来几声动静,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那里的确是有个人,可惜他的半个身子虚虚笼在阴暗处,不太看得清,只露得出半张脸——轮廓分明,一处三角光打在他鼻梁侧面,烙下深深的阴影。 樵夫把手中的小米粥放到有些陈旧的桌上,那个人也慢慢从阴影走了出来,动作有些颤,像是不太站得稳,借着光,可以看到他怀里还抱着个小毛球,小毛球半点也不安稳,一直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漂亮的眉骨下面压着一双形若桃花的眼,天生自带三分笑意,就算不笑,唇都是勾着的,他挑起一条斜飞入鬓的多情眉,对着樵夫微微一笑,“多谢。” 就算是见过好几次了,樵夫还是愣了一下——这男人无疑有个好皮相,现在住的冬花村不算,他也曾给去过附近的芍药镇给那儿的赵财主家送过柴火,那可是个大镇子,也找不到长这样周正标致的,可惜了,这样好的样貌,居然不是个女娃。 他一出现,就连这破败的屋子都显得有些格调了,而这个人好死不死,姓谢,名凌恒,正是那个祸不单行的倒霉蛋子。 谢凌恒自己都要感叹凤栖迟这皮子长得真尊啊,比上辈子那个只能说是清俊的皮相显眼了不少,感谢他娘凤非湘的基因够强大,只不过有点不太好——他摸了摸眼角那颗小小的桃花痣,这小子什么命格不好,偏偏是最倒霉的瘟神桃花命! 他宁可这痣再歪一些,和怀里的小月月一样,变成个泪痣也不错。 樵夫挠挠头,看了一眼谢凌恒的腿,赶忙搬出个凳子给他,“谢兄弟,坐坐,你腿脚不方便。” 谢凌恒抱着小月月坐了下来,沉吟了下,“这几日麻烦大哥了。” 樵夫叫张正义,真真是人如其名,那天被他坑了还肯帮他,一直要他养好伤再走,虽说大头圆脸,憨憨的,有些矮胖,就是路人脸,但是心地很善良。 谢凌恒:“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把银子还给你,不会白吃白住。” “这有什么,应该的,人总有落难的时候,不过就是在森林中不小心踩中一个捕猎网摔到罢了,”张正义勉励他,“谢兄弟,你不要多想,好日子总会来的!” 说到这个,这纯粹是谢凌恒睁着眼瞎编的,说自己赶路,在森林里走太急了以至于不小心踩中一张麻袋似的捕猎网,一下子就把他包起来吊到了树上,特别结实,刀都割不开,只能用火烧,挣扎了半天就从树上滚下来了——张正义觉得确实有些符合实际情况,也就信了。 其实,认真想想,你有见过那种超重力,能把人吊树顶上的捕猎网吗?也就骗骗老实人。 听到这话,谢凌恒半点不尴尬,可见脸皮的厚度,他从容道,“承蒙张大哥吉言。” “那你快把粥给喝了,养好身体,待会儿我再给你抓点药去。” 嘱咐完谢凌恒,张正义转过身,现在天色尚早,再去砍点木头也不错,说不明还能再打些野味回来,再好给这位谢兄弟补补身子啥的,想到这个,他又喜滋滋的转过头,“谢兄弟,我再去砍点柴火,你腿脚不便,好好休息,记得,千万别多动啊!” 说完,他就对谢凌恒憨厚一笑,干活去了。 桌上的小米粥熬得很稠,正冒着热气,碗也是干干净净的,都是张正义怕他嫌脏特意拿的新的。 谢凌恒弯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端起碗喝了一口刚刚放了下来——此时他怀里的小月月爪子探上桌子,一把抓上了他的碗,自己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和人似的抱起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谢凌恒:“……” 依稀听见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口晃荡,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喝完粥的小月月放下碗,和猫儿似的圆眼看向门外,爪子拉了拉谢凌恒的衣角。 小月月都注意到了,谢凌恒自然也是,这个时候会来的,要么是小偷,要么张正义忘东西了,再要么就是……有人来找张正义。 小月月从谢凌恒的身上跳下去,对于现在属于半残废的谢凌恒,它是不报任何希望的,打算到门口自顾自看一圈就好了——张望了四周,除了风吹草动,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它正打算放心的退回去之时,身后的屋子里又响起了动静。 像是有人慌不择路逃跑的声音,还不小心勾到了凳子,“砰”地摔在了地上,那重重的一下,光听着都有些痛。 一双雪白的靴子停在小月月面前,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冷冷淡淡的,“果然躲在这里。” 5.第五章:宿敌 顾不上按摩一下被摔伤的腿,谢凌恒支起身子,这屋子最里头有个后门,正好可以让他逃出去,一想到身后那个一身白的催命鬼,他恨不得在背上插两个翅膀飞出去。 这也就是想想罢了,他连腰才刚刚挺直,那双雪白的靴子就不偏不倚停在了他的面前,靴侧上头五瓣红点,恰好圈成一朵凌霄花的形状。 看到这个,谢凌恒整个人更僵了。 “你还要逃吗?” 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个人是个冷面,谢凌恒对上那人的眼,犹如两汪深不可测的寒潭,唇色极淡,更衬得面无血色,就连全身毛孔都透着一股森寒,总体而言长得很俊,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浑身上下连同毛孔都写满了“你敢再往前爬一下试试,信不信我废了你”。 刚刚谢凌恒见到这人就跑是下意识——这多半和原主凤栖迟的潜意识有关,现在他还是想跑,是因为眼前这人靴子上的标志。 这五瓣红点组成一朵凌霄花,是江阑陵苕山庄特有的标志,陵苕山庄是修仙世家,有钱有势,专门为山庄培养了一批修为高深的影卫以便不时之需,那眼前这个人肯定就是其中之一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陵苕山庄有个少主,号称“陵苕世子”的尹乘月,可不就是他上辈子的宿敌。 孽债啊!他怎么兜兜转转都逃不开那家伙呢!他明明都已经再重生了啊! 见谢凌恒不说话,那个冷面冷冷地盯着他,“肆意外出,破坏规矩,谁给你的勇气?” 梁静茹啊。 谢凌恒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鉴于这个人一看就不好惹,他还是少贫嘴,识时务点比较好。 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天那个鸟人小子多半也是陵苕山庄出来的,口口声声一个世子,凤栖迟本人和陵苕山庄又有什么样见不得人的关系?! 这个原主那些断层的记忆里到底藏着哪些惊天秘密啊! 正在他试图理清思路的时候,眼前又多了个白绒绒的东西,正是小月月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他的面前,还不忘落井下石的从他手上婀娜多姿的来回踩了好几遍。 谢凌恒:“……” 这世上怎么还会有此等孽畜! “要我和你回去可以,只不过我现在起不来,要不麻烦兄台您拉我一把?” 他是真的爬不起来,这几日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经历前面那惊鸿一摔,又生生摔回残疾了,谢凌恒厚颜无耻的伸出手等着他搀自己——眼前这个人他不知道名字,又冷冰冰的,就姑且称之为他为“冰块兄”。 冰块兄打量了一下他的腿和大致状态,在确定谢凌恒不是在耍诈之后,才不太乐意的伸出手,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动了一下,眉心皱起一个“川”字,分明就是嫌弃的表情。 奶奶的,这家伙还敢嫌弃他! 在扶起谢凌恒之后,冰块兄收回手,有意无意地晃了两下,像是要晃掉什么晦气似的,通过这个动作,谢凌恒基本可以确定凤栖迟在这人眼里是多么讨人厌的存在,和臭虫估计差不了多少。 “走。” 冰块兄一点也不温柔的拎起谢凌恒身后的衣服出了门,和拎小鸡仔似的,一是看他行动不便,二是为了防止他逃跑,还在他手腕上套了一根绳子,另一端被他抓在手里,拎小鸡又成了在溜小狗。 活似被当成小狗溜的谢凌恒本想捞一把毛球孽畜小月月,结果不用他去捞,小月月一步三跳,直接蹦哒到了他肩上,身上软软的白毛蹭着谢凌恒的脖子,痒得不行,他笑得都要打跌了。 冰块兄的眼神又变了,原本是嫌弃,现在是换成了看失心疯病人。 “你有纸或者笔吗,总要给收留我的人留张字条。” 虽说不知道张正义认不认识字,但这是最起码的礼貌不是,不告而别的事情他之前没少干,但对于帮了他的人——他还不至于这么没品。 冰块兄没吱声,他看也没看,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锦囊,呈圆弧抛物线状稳稳扔到屋里的桌子上,落桌的一瞬发出金属撞击的“咣咣”声,音量不小,里面的银子分量绝对很足,和那儿有了些距离的谢凌恒都听见了这声音。 ……陵苕山庄果然一如既往的有钱,银子就这么随便一扔,和撒白菜一样。 此刻冰块兄的每一根头发丝都仿佛在说“你还要耍什么花招尽管来”,谢凌恒本想趁写字时,借小月月的牙磨开绳子逃跑的心思再次泡汤,只得垂头丧气——不要多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谢凌恒身上的。 “走慢点,都说了慢点。” “唉,别走这么快!我腿脚不好。” “你轻一点,啊,别拽这么紧!” …… 冰块兄走得极快,可也阻挡不住旁边那人一刻不断的骚扰,仔细听,还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笑意,摆明了就是存心的。 尽管面无表情,但冰块兄周围气温也下降了好几度,谢凌恒秉承着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的信念——可奈何趴在他肩头原本岁月安好的小月月都受不了他的唐僧念了,在他欲张口接着废话时,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捂住他的嘴! 谢凌恒:“唔……尔等孽畜!” 本就心有不爽,谢凌恒挪开小月月爪子后,又按捺不住想废话了,此时的冰块兄像是彻底爆发了,猛地一把拽起他腾空而起,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一蹦能飞这么高,难道是属鸟的吗,这简直是直入云霄啊! 他的恐高症啊! 被吊在半空中下不去的谢恐高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冰块兄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倒不如说就算知道他的反应也不会做出什么改变,变本加厉倒是有可能,小月月的爪子死死扒住谢凌恒的肩,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眼前的的风景转瞬即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冰块兄才停了下来,落在了地上,拽住谢凌恒的手也松开了——但谢凌恒眼睛都没睁开,却依旧能找准无误地找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仿佛是饿汉抱着一个大羊腿。 冰块兄:“……” 真是想把这人扔出去。 “下次你飞之前和我说一声,我打昏自己行不行?” 谢凌恒睁开眼,有气无力道,“我恐高啊!——啊!” 伴随着那多余的一声“啊”,一阵夹挟着强劲热风的火红箭羽从他头顶掠过,刹那谢凌恒总觉得自己被一团灼热无比的火焰给点燃了似的,那箭羽还顺势勾下了他脑后用来固发的帛带,一点不差的深深插/进了他身后的木桩上。 谢凌恒头发散下来,他呆滞了一下,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了。 “恐高?” 耳边响起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有些低沉,正是射出这支箭的人嗤笑道,“凤栖迟,才多久不见,你又多了这么个毛病?当真是可喜可贺。” 这熟悉的语气,永远这么特殊的开场白,和曾经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可不就是陵苕世子尹乘月。 前面他就想到总不会要见到这人了,谢凌恒叹了口气,果然是真他娘的一语成谶,活该自己一张乌鸦嘴。 尹乘月一身雪青,就站在不远处一棵桃花树下,长身玉立,眉心一点绯红的凌霄花印记,长眉凤目,眼尾如水墨淡扫,耳侧两旁的发被微风拂动,神情间颇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 这是一张完全称得上“俊美”二字的脸,可对谢凌恒来说,却丝毫不亚于见了鬼。 “火云弓?” 谢凌恒盯着他手中的弓——这是陵苕山庄的传世宝物,尹乘月的专属武器。 与它的名字不同,这弓通体雪白,上头雕着火云纹饰,不用箭羽,只要拉开弦就能出现一支火云箭,最恶心的就是,这箭还能追踪,不伤到对手绝不停下,上辈子他可没少被这火云箭追得和过街老鼠似的到处逃窜。 就算只是被这箭上自带的三昧真火擦到一点点皮肉,也够你好好喝一壶的了,更遑论被射中了。 现在换了个身份再见这东西,心头又是别一番滋味。 谢凌恒不是放不下的人,他稳了稳心绪,但怎么说呢——他还是免不了想到上辈子的事情。 “真是孽债啊。” 谢凌恒低声喃喃,小月月倒像是读懂了他复杂的心思似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谢凌恒脖颈间绕了一圈,无声的蹭了蹭他。 “多谢。” 尹乘月朝着谢凌恒身旁的冰块兄颔首示意了下,态度很客气,客气得很是不可思议——谢凌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联想到上辈子尹乘月对自家影卫和他那种孤高跋扈的态度……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冰块兄也朝尹乘月致意一下,随机松开了抓着谢凌恒的绳子,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言下之意,你看着办,我不管了。 这地方也不知是在陵苕山庄的哪里,一片红粉桃林,落英缤纷,很美的景色——可冰块兄走了之后,就剩下了他和尹乘月两个人在这里,就显得分外险恶,一点都不美好。 这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上天无可避免的捉弄?! 虽说在被冰块兄抓回去的一瞬,谢凌恒就知道迟早会见到尹乘月,可他现在仍是想说——有句你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6.第六章:粗鲁 宿敌相见,分外讨厌。 尹乘月见谢凌恒一脸异色的看着自己,他微微仰起下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火云弓,有些不耐烦,“还需要我请你过来吗?” ……咳,对他那种孤高跋扈的态度仍是一如既往,丝毫未变。 谢凌恒把额前的发撩到后头去,正打算走过去之时,眼前晕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已经到他眼前了。 尹乘月看向谢凌恒肩头的小月月,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头像是被针扎了几下似的特别不舒服——何止是不舒服,简直就是敌意了。 别说是他了,小月月自己也很不舒服,琥珀色的瞳仁里都要结冰了,无形的刀光剑影,硝烟弥漫,就在这一人一兽的对视之间,仿佛已经过了千百招了。 尹乘月敛着眉,“这是什么?” “灵兽。” 谢凌恒不以为然,“捡来的。” “哎——!” 刚刚说完这句话,谢凌恒的手臂被紧紧攥住了,身体被迫不停地往后倒退,直到后脑勺撞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是树桩,脸旁还有些热乎乎,谢凌恒余光扫了一眼,是还没有完全燃烧完的火云箭,险险贴着他的脸。 余光里又多出一双手——是尹乘月一把抓住那火云箭,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住了他的手,他却浑不在意,猛地一下,干脆利落的拔了下来,很是决绝,很是吓了谢凌恒一跳。 火云箭上的三昧真火也像是迫于他忽然爆发的情绪,生生在他手中敛了起来。 这人又在发什么颠! 谢凌恒的眉角颤了一下,收回视线,却冷不丁的对上了尹乘月的目光。 眼如点漆,眼底沉淀星河,还有几分微不可见的厌恶,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谢凌恒察觉得出,尹乘月肯定是很讨厌这个身体的原主凤栖迟的,但原因他是不知道的,刚刚那个冰块兄的态度也表明了他很讨厌凤栖迟,也许这个人真的挺十恶不赦?! 尹乘月说话时的尾音颤了下,“你用了什么熏香?” 谢凌恒回道,“没熏香。” 还熏香呢,他这几天在外奔波,有的吃有的喝就不错了,哪有闲情逸致去往衣料上熏香——又不是和你一样是大少爷。 像是有些不确定,尹乘月低下头,微微侧了一下想要探清,温热的肌肤正好贴近了谢凌恒的耳根,他身上淡淡的梅香传到谢凌恒的鼻息里——更让谢凌恒浑身不舒坦了。 他不动声色的想要挪开点身子,讲实在话,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用这样的姿势被另外一个男人这样压着,更何况这人还和自己有世仇。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谢凌恒觉得自己就像看田的稻草人似的,手臂上还传来阵阵剧痛,他真不知道尹乘月是怎么了,本来他劲儿就大,现在就差点要捏碎自己骨头了,他实在忍不住了,“姓尹的,轻……轻点!” 此话一出,尹乘月才仿佛如梦初醒,蓦地松开了手。 这才有了一次喘息机会的谢凌恒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要虚脱了——该死的尹乘月,好死不死,捏的就是他那条全是紫黑细线的胳膊,都好几天了,这紫黑细线才减淡一点点,这王八羔子刚刚这么一捏,多半又得疼一阵子。 他又忍不住要感叹一句,果然名字里带“月”的都和他有仇,无论是人还是物。 无辜的站肩小群众小月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你——这段时间,去了哪儿?” 尹乘月的声音有些沙哑,谢凌恒脑子飞速转了转,总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他清清嗓子,“呆在一个树林。” “是吗。” 低攒着的眉抬起,尹乘月起身,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和一举一动都落在谢凌恒的眼里,他像是把一些情绪强行压住似的,像是有些惊疑,又有些迷惑……总之很难用言语描述出来,反正所有自己不能理解的行为,谢凌恒一般都把它们归类为发神经病。 他真觉得尹乘月有点在发神经病的意思,一会儿一个表情,很明显,还病得不轻。 “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感觉到尹乘月的语气似乎是放柔了些,谢凌恒愣了一下,难道他说的是傀儡线?! “算了。” 身上一轻,是尹乘月离开了,他扔掉手中残余的火云箭杆,背过了身。 趁着对方转身,谢凌恒捏捏腿,和肩头的小月月对视一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谢凌恒拔腿就跑,手上缠着的绳子却十分不给面子,像是知道他要跑了,另一端居然极有灵性的绕住了树,这个时候尹乘月已经转过身来了——就在这时,谢凌恒赶忙站定,装作正在欣赏眼前这一片烂漫桃花,还极有兴致的赋诗一首,“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尹乘月:“……” 小月月:“……” 发生了前面那一段小插曲之后,尹乘月将自己的火云弓收回了自己的墟鼎之后,沉默着脸,一瞬不瞬地盯了谢凌恒一会儿,好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似的,这眼神,谢凌恒都差点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爬了蟑螂。 “跟我去沧月。” “什么?去哪儿?!” 谢凌恒惊呼一声,“上善峰的那个第一仙门?!” “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尹乘月淡淡道,“如你所愿。” “那是之前,现在我不想去。” 他还没做好回那里的准备——确切来说,关于上辈子的那些人,他全部都想避开,可就算是换了个身份,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谢凌恒摇摇头,“我不想去。” “你还真是一时一个花样。” 把之前那些不明的情绪一扫而光,尹乘月讥讽道,“不去可以,但你最好现在把自己身上这个东西给扔了,陵苕山庄向来不养废物,已经为你破了例,再容不下第二个。” 看来是恢复了原始状态,这才是尹乘月的原型,只要一张嘴——不喷毒液不痛快的尹世子的毒舌功力多年未见,看来又长进了,别说这语气对于谢凌恒来说,甚至还有些亲切,但要他扔掉小月月这件事。 没得商量,想都别想。 倒不是对小月月感情够深厚了,而是他纯粹看不惯尹乘月这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很容易就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不过从他的话里听出来,凤栖迟本来也算是陵苕山庄的人,可压根没从他穿的衣服上看见关于那凌霄花一分一缕的蛛丝马迹——这是陵苕山庄的规矩,凡事和它挂钩的,全身上下都会印有凌霄花标志,证明自己有后台,别瞎惹。 难不成,这凤栖迟只是在陵苕山庄暂住着?这不可能啊,尹乘月是不大可能会收留一个他讨厌的人,或者说,他是因为某些原因才肯留下凤栖迟,这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尹乘月……” “你叫我什么?!” 一道冷厉中夹乏着杀气腾腾的眼神朝他袭来,尹乘月挑眉,“再喊一次。” 这种摆明了“你算什么玩意儿敢这么叫我”的模样,谢凌恒反应极快,马上改口,“尹世子!” 收回一脸嫌恶的表情,尹乘月留给谢凌恒一个背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凌恒总觉得他的肩在时不时的耸动,像是在偷着乐似的。 都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能还这么幼稚,估计是错觉。 小月月都看不过他这副窝囊劲儿,它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川流不息滔滔大海,都只能汇成它一个无语的白眼。 在跟着尹乘月在这儿转了一圈后,谢凌恒现在基本能确定了,这儿应该不是陵苕山庄的地盘,但至于是哪里,他也不知道。 本身来说,谢凌恒自己是挺喜欢桃花的,自己上辈子也栽种了不少,现在他可以不用种了——有些怨念的摸了摸眼角那颗桃花痣,现在是干脆种在他脸上了,抹都抹不去。 “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这个桃花林并没有特别大,不太像是野生的,可风景再娇艳,也耐不住在这地方转了差不多三回了还没出去,听到谢凌恒这么问,尹乘月从袖口中掏出一只纸蝶,这东西叫“传言灵”,就是拿来传话用的,尹乘月用密语说了几句,这纸蝶扑闪了两下翅膀就飞走了。 也不知怎么,他手头里的这只刚刚飞出去,又飞回来一只纸蝶——不过是红的,代表的有要紧事,速速来接。 尹乘月一把接住这红纸蝶,在看到上面内容时,脸色微变。 “的确是可以不用回沧月了。” 读完传言灵,红纸蝶就自动化成了一堆灰烬,这是为了有些重要消息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而设置的,此时的风吹大了些,有些迷眼,尹乘月不经意的转了下头,也不知瞥到了什么,便再也没有回过去。 “你手臂是——怎么回事?!” 谢凌恒这才意识到风把自己的袖管吹开了,胳膊上的封灵咒尽数露了出来,被尹乘月看到是无可厚非。 是时候该展现一下自己的口才了,他咳了一声,“不瞒世子说,这可是世下最流行的画画方式,蘸紫赭色的墨水,在手臂上方作画,先用细尖毛笔勾勒出其形,尹世子仔细看看,这些纵横交错的线,像不像游龙戏凤……” 谢凌恒瞎掰了半天,把“大道归一”这四个字都拿出来当幌子了,讲得太走心都有些口干舌燥了,而他前方的尹乘月则像是在耐着心看一出无聊又不好笑的戏曲,还要故作认真,只是交叉着的手臂无情的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分明就是百无聊赖。 “接着编呐,”尹乘月轻声,“我听着。” “好,好,”谢凌恒投降了,心里暗骂还是小时候的尹乘月好糊弄,至少不会和现在一样完全不信,“我中了封灵咒,至于怎么中的,我真的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明白,”谢凌恒眨眨眼,“我失忆了。” 他也不是想玩老梗,而是再编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7.第七章:险恶 听到这句话,尹乘月微微眯起眼——谢凌恒总觉得他像是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似的,锐利中掺杂着审视,随后又不咸不淡的看了看天,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完全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啊! 谢凌恒想到以前的尹乘月,肯定觉得自己又在耍他,发火是一定的,那小子动不动就朝自己要么拔剑,要么取弓,反正就是要他好看。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总觉得自己的智商应该充值一下了——他前脚说完自己失忆,可更前头他才喊过他“姓尹的”,这不是打脸吗! “挺不错的借口,”尹乘月不以为然,“先是利用我娘的同情心混入陵苕山庄,摸清地形,打昏影卫,潜入禁地偷盗,到手后被抓就声称自己失忆了,还不知找了谁给自己下了封灵咒,真是好一出苦肉计。” “谁苦肉计给自己下封灵咒啊!” “怎么不会——!”尹乘月语气蓦地冷厉起来,“你们魔修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万幽谷覆灭了还兴风作浪,你的幕后指使人,究竟是谁?” “首先,我还要说一句,我真不是魔修,第二,我真失忆了,第三,万幽谷覆灭了?!” 魔修大本营万幽谷——没了?! 他还没注意到这个,基本上那个地方集合了所有厉害的魔修,妖修,鬼修之流,反正就是不干好事的综合体,但是他上辈子入魔归入魔,并没有归顺去万幽谷,但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和万幽谷扯上了关系。 反正入魔了,在那些仙门弟子的眼中,就是和万幽谷有所勾结,反正已经是仙门沧月的叛徒了,也不可能清白了。 万幽谷谷主被称为“朱厌君”,据说是上古洪荒凶兽朱厌的转世,没留下真名,也没人见过真容,神龙见首不见尾,很是神秘,谢凌恒还猜测过,会不会是因为长得特别丑,不敢见人?! 那万幽谷人才众多,谷主又是特别厉害,就算被众仙门联名攻回,也不太会覆灭。 见谢凌恒一脸疑惑不似作伪,尹乘月的眼眸沉了沉,而那边谢凌恒还在那边解释,“我不是魔修!我真失忆了!” 他再度重申了一次,语气郑重,“实在不行,我去找条河,自杀!以死明志!这行不行!” 像是被谢凌恒这句话逗到了,尹乘月的表情稍有缓和,见尹乘月情绪终于有所变化,谢凌恒赶紧陪笑,唇角两畔的梨涡若隐若现,“尽管我失忆了,但我还记得尹世子,这说明在我心里,尹世子是非常重要的人啊……” 拍马屁谁不会啊,谢凌恒张口就来,恶心自己的同时还不忘恶心恶心别人,就在他说得浑然忘我之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凭空探出,还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他手上缠着的绳子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拽着走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尹世子,我不去沧月!” “尹世子,我饿了!我饿了!” “我饿了!我想吃面!” “别打我……行行行,我闭嘴,我闭嘴。” 面对眼前多出的六圈火焰,那是尹乘月的术法“六道火”,撞上直接变成烤火腿,谢凌恒忙不迭闭紧了唇,而尹乘月头也没回,一声未语,小月月则收回爪子,无奈的顺了顺头顶的毛。 熙熙攘攘,人潮攒动。 芍药镇的确是个很繁华的镇子,依山傍水,地理位置不错,附近又有一个上善峰的第一仙门沧月,基本上不太会出大乱子,尤其是妖魔鬼怪之流,凡是路过此处的修士都会帮忙去驱赶。 福临饭馆虽小,但人却不少,张老头刚忙活着把一屉小笼包送出去,用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又赶紧回到橱台前,把下好的面捞上来,撒上几滴香油,几末白葱,再倒上一些秘制的酱料,铺上三两块锅里炖了很久的老陈鸭,再来点凝好的鸭血,火急火燎的送到另一桌上去。 这是去福临面馆必点的招牌——香鸭油面。 那桌上坐着两个年轻人,皆是丰神俊秀,尤其左边那个穿一身月白的,高鼻深目,倒像是有点漠北异族人的血统,怀里还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小宠物。 张老头做了多年的生意,总觉得另外一个人有些眼熟——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算想起来了。 左边对面那人多半是沧月的弟子,修仙弟子不老,大概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现在他已经过了六十耳顺的年纪,快要奔着古稀去了。 他眉心一点凌霄花,醒目且难忘,现在依旧没什么很大的变化。 不,兴许是有变化的,眉宇间少了些初出茅庐的稚嫩,多了些成熟的味道,就连和他一起来的人也变了,但好在还没变得彻底翻天覆地。 这两人正是谢凌恒和尹乘月,还外带了一只小月月。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香。” 看到端上来的面,谢凌恒眼睛都不自觉亮了,看到他这副好比饿死鬼投胎的表情,尹乘月眼底光华流转,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喏——张嘴。” 谢凌恒夹起里面一块肥瘦相间的鸭肉送到小月月嘴边,顺便摸摸它的头,他笑了笑,两眼弯弯如月牙,柔声道,“很好吃的。” “你还打算磨蹭多久。” “哎呀,吃饭的时候正好休息,我说尹世子,我都失忆了您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这前后是有什么因果关系?! 谢凌恒以前最大爱好就是看尹乘月被他逼到快要爆发的样子,然而现在从他脸上除了厌烦并没有看到别的其他不良反应——总觉得多年未见,尹乘月好像脾气没之前这么糟糕了,还有了些耐心,他想到以前要是敢故意这么磨蹭,尹乘月早就拔剑砍人了。 等等,他的剑呢? 谢凌恒仔细观察过了,以前尹乘月那把赤霄剑可是随身携带方便随时随地好砍他的,现在是放墟鼎里了吗?! 这边风云暗涌,那边福临面馆门槛上人影晃动,一个身材矮小,面如土黄的男人走了进来,年纪不大,一身锦袍,非富即贵的样子,但走路颤颤巍巍,眼下的淤青像是贴了两片鸭蛋皮似的,浑身上下写满了“命不久矣”,他走到张老头面前,抖抖索索的拿出几枚铜板,“掌柜的,给我来碗香鸭油面。” 张老头抬起头,一看到是他,禁不住大呼一声,“赵公子!您……您这是怎么了?!” 被称为赵公子的摇摇头,还疑神疑鬼的四处张望了好几圈,像是在害怕有人跟着他似的,他走向不远处一张空桌子,可每走一步就和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十分费劲。 差不多吃完了,谢凌恒刮刮小月月粉嫩嫩的鼻子,“我们走。” 他抱起小月月起身,却不小心撞上一个人,在擦肩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腐臭混着魔气,谢凌恒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噫!这个人,怎么和将死之人似的。 那人正是前面那个和张老头打招呼的赵公子,他被撞得颠了一下,眼中像是看不到谢凌恒这个人似的,仍是往前走。 “还不快走。” 刚刚吃饱又被这么猛地一拽,谢凌恒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在心里暗骂尹乘月,“就你这种样子,这辈子也别想娶个道侣回去了!” 尹乘月攥着绳子,继冰块兄溜小狗之后,他又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在出了福临客栈之后,余光有意无意往两旁扫了几眼,在看到街边墙角处一晃而过的一点橙红时,不免微微抿起唇。 正当他们走到一处小巷时,又是一只红纸蝶扑棱着翅膀朝尹乘月飞来,他脚尖一点,身体一侧,一个漂亮的转身避开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忘了还有一个人——那个红纸蝶被他身后的谢凌恒一手抓住,正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尹乘月:“……” 红纸蝶成了一个喇叭花似的形状,哈开了口子,里面传出来一道很是清冷的嗓音,“乘月,陵苕山庄不回也就罢了,可你宁可游离在外三个月,也不回自己的师门沧月——”那个嗓音顿了下,压低了调子,“现下世道没你想得这样太平,为娘给你三天的时间,速回沧月。” 这声音谢凌恒听着有些熟悉,尤其是在听到“为娘”二字时,他立马就明白了。 这声音应该是尹乘月那个娘,人称“萧瑟玄女”的萧音音,之前曾是枫崇寒苍门门主的关门大弟子,后来嫁给了尹乘月的爹尹泓。 尹泓在一次外出后不知哪个魔修害死,不少人都自然而然怪到了他头上,毕竟人人都知道上河谢家和江阑陵苕山庄不合,自他成了魔修之后,这种脏水就纷纷往他身上泼。 也不怪尹乘月恨他入骨,可他问心无愧,可解释无益,他还没来得及找出证据,就……谢凌恒暗暗握拳,他既然重生了,这些事情他就一定要搞清楚。 那清冷的嗓音仍在继续,“听说你已经找到栖迟了,也罢,近日来魔修又开始骚动,你护着他些,小心为妙。” 说完这些,这红纸蝶就自毁了,尹乘月脸色分外难看,他捏了捏眉心——这是他心情很糟糕时必做的动作。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小巷外传来几声尖利的惨叫声,男的女的都有,还有脚步太过慌张,东倒西歪到处撞东西的声音,“叮叮咣咣”不绝于耳。 此时几道白影从他们头顶飞速掠过,个个白衣飘飘,纤尘不染,像是仙家弟子前来救驾。 尹乘月和谢凌恒对视一眼,此时他们心里想到得都是一件事。 有魔气! 8.第八章:傲娇 一片混乱。 芍药镇里的人都争相忙着东奔西走,路边小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每个人脸上都是见了怪物似的恐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熏得谢凌忍不住抬手捂住鼻子,修行之人本就五识比常人灵通,这下真是有得好受。 “什么情况?” 谢凌恒把小月月塞进胸前的对襟里,它伸出爪子扑腾了一会儿,见未果,只得安静的贴在了他怀里,心下想必郁卒得很。 尹乘月眼眸一扫,一个腾空跃起,脚下如履平地,指尖挑起一簇火光,和一根细长锁链似的——一下子就死死箍住了正前方那个身形枯槁、面带煞气的高个男人。 那男人脚下全是七零八落的尸体,男的女的都有,像是被他吸光了精气,全部面容干瘪,皮肤枯黄,成了货真价实的皮包骨。 他是潇洒优雅得很,可怜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谢凌恒和一条风干了的咸鱼似的在空中晃来晃去,迎风一道人形旗,可谓是很好的演示了什么叫做“咸鱼翻身”。 “活死人?” 尹乘月挑眉,手上收得更紧,那男人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似的,手臂还在那里胡乱挥舞。 活死人——顾名思义就是明明已经死了却还以为自己活着的人。 他们死后一口气没咽下,吊在那里,能做着和平常无异的事情,可没有半点呼吸气儿,不能吃带有一点人气的东西,不然就会变成走尸,也不过就是会走路的尸体,没什么攻击力,这现在,是变异了?! 而且不光他这边有,另外一边也有。 那些活死人还很是凶悍,力拔山河气盖世,抓起旁边路边一个桌子就朝着那些修士砸过去,几个白衣修士手执剑,团团围住几个浑身煞气的活死人。 那些活死人张开嘴,一股腐臭的墨绿液体从他们喉咙里飙出来,所溅之处——比方说路边摊着的桌子,铁锅,就连地面也全部发黑,被腐蚀成一滩脓水。 中间一个白衣修士躲闪不及,被溅到了衣角,眼见着那墨绿液体要传染到全身了,只得极快地脱下外袍,扔到一旁。 先别说尹乘月这种有洁癖的人犯恶心了,像谢凌恒这种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这点血腥恐怖不算啥”的人,都没熬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衣袍被扔在一旁,正好上头三道湛蓝的海波纹正好落入尹乘月的眼帘——见到这个,他薄唇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手中细长锁链似的火光刹那消失,帮困着的活死人解了束缚。 那活死人看到自己的伙伴被一群修士攻击,若是他有情绪,想必也是用“火冒三丈”这四个字来形容的。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冒绿光,和豹子扑鹿一般,恶狠狠的扑向那些白衣修士。 “既然你们北海上溟宗喜欢多管闲事,那请随意。” 扔下这句话,尹乘月拖着谢凌恒落到一处阁楼楼顶,半点不留恋。 他站在上头,俯瞰下方那群修士和那几个力量是普通活死人好几倍的怪物打作一团,饶有兴致的样子,活像是在看“斗蛐蛐”似的。 他身后的谢凌恒生无可恋的躺倒在地上,深深觉得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他怎么就会恐高呢?! “师兄,这真的是活死人吗?” “感觉很不一般,有些难对付,你记得躲开些。” “这怎么办,那个毒液又来了——小心!师兄!” “你还不快躲开!” …… 听着下面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尹乘月就闲得差点没抓点瓜子磕磕了,那些活死人既大力又难以近身,他们又不怕疼,被削掉了半条胳膊还在张牙舞爪,瞧着底下那些白衣修士明显对付得很是艰难,脚步都有些乱了方寸。 其中一个瘦小点的修士手中的剑“咣啷”一下掉在地上,眼见着要被那活死人伸过来的手给掐住脖子——那个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操控住了似的,手指绽出一朵花的形状,扭了扭腰,挺了挺背,一甩长袖,形容很是妩媚。 在众人一水惊诧的目光中,那些活死人竟然就这样……跳起了舞?! 而且品味如此独特,跳得居然是青楼女子惯用的“艳舞”! 那腰扭如水蛇,还时不时抚摸一下平坦的胸前,再拂一把自己的脸,强行掰出一个弱柳扶风——可偏偏身材不一,四肢又僵硬,生生给跳出了一个很不和谐,惨不忍睹的效果来。 我佛慈悲,阿弥陀佛,究竟是谁这么重口味啊! 尹乘月也不免有些奇怪,细细一观,就能看到一缕缕银光——在晨光的折射下,隐约可见是一根根发丝般的细线,晶莹剔透,若是光线再暗些,就可以完全隐形看不见了。 这个东西。 他看向身旁的人。 手指上缠着傀儡线,谢凌恒的十指不过微动了下,那些活死人就齐齐又舞出别的姿态来。 收腹、抬腿,一个旋转,越来越灵活变通,那些活死人本想张嘴,再来点毒液大家一起共享的——奈何脚下打滑,两个活死人猛地对上了脸,来了个深情的对视之后,再不忘给对方脸上浇上点墨绿毒液。 待接触到这带有腐蚀性的有毒液体之后,那些活死人浑身抽搐起来,被自己吐出的东西给彻底灭了个干净。 谢凌恒好似在演一场特殊的木偶戏似的,周围那一圈白衣修士全部看呆了,尤其是那个差点被掐住脖子的修士,双手都不自觉的升了起来,默默地鼓起了掌。 虽说表面看起来好像挺不错的,但谢凌恒内心却是有些不满意的,还是极端的不满——若是上辈子的自己,哪里还需要这累赘的傀儡线?! 他只要手指随意指那么几下,这些个活死人就都能跳上一曲唯美动人的贵妃醉酒,哪里像现在用都用了,还跳得这样不流畅,动作都生涩得仿佛衔接不起来。 “凤栖迟。” 玩得正尽兴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谢凌恒没理会这个冷冰冰的声音,等这些活死人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他才拍拍手,刚好转手收回了这些傀儡线——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 这回是从他指甲盖开始,强烈的麻痹感一点点蚕食了他,十指连心,随着他心脏每跳动一刻,麻痹感就更深一寸,全身的筋脉又像是被一双手给扯住了,和荡秋千似的时高时下摇动。 “该——死——的——封——灵——咒!” 谢凌恒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六个字,与此同时,旁边横穿来的一双手,猛地掀起他胳膊上掩着的袖子。 亲眼所见,那些纵横交错的紫黑细线又密密麻麻的压上了一层,还顺水推舟地往他肩膀上推进了一些,可算是好了,这下两条胳膊都能对称美了。 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对称美,他左胳膊上的痕迹分明还要更深一些。 比起谢凌恒一脸的咬牙切齿,反观掀开他袖子的尹乘月,脸色好像更古怪一些。 “傀儡术……你何时学会的?” 还有半句话他没说,之前的凤栖迟远不如现在机灵,而且阴测测的——不过没见到他一段时间,怎么整个人都像是被换掉了似的。 自从那个人死后,这个术法就再没出现过,他硬要拉着他,就是想观察一下对方的行为举止,的确和那个人有相似之处。 但要真是那个人,怎么还会和没事人一样和他一路作妖。 那这傀儡线怎么解释?!陵苕山庄根本没有这个东西!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尹乘月定定的看着谢凌恒,还是不敢确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缓缓摸向右肋下方,身子佝偻下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 躲在谢凌恒对襟里的小月月敏锐的嗅到了这里怪异的气氛,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在见到谢凌恒胳膊上那些可怖的咒痕后,它从对襟里挣脱出来,爪子贴到谢凌恒的胳膊上,一缕淡金色的光钻进那些咒痕里——它在帮谢凌恒净化。 等了莫约一炷香的时间,谢凌恒觉得浑身一松,没之前这么麻了,他才勉强回道,“是这个傀儡线有意念残存着,我怎么可能会这个。” 修行界的确是有这么个茬儿——若是主人不幸死去,无论什么仙器魔器,只要是生前用过的,上面都会有主人的意念存着,若是大能用过的,那可真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上品宝物,自然是有很多人哄抢的。 “好了,小月月,回来。” 谢凌恒低声,离前端挡天劫还没过去多久,这小东西当时受了伤恐怕还没好,再让它耗费灵力帮自己疗伤,这可是相当伤害身体的事情,极易以后体力不支。 那可不行,他自己捡的,可得宝贝着呢。 “你以后最好别再动用任何灵力,凤栖迟,你若是出事了,可没人帮你收尸。” “别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你会这个术法,千万记好了。” 警告一般的说完这两句话,尹乘月弯下腰,从身上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青花瓷瓶来,靠到谢凌恒面前。 快要将近零距离的脸,都要碰到尹乘月的鼻尖了——谢凌恒的嘴被捏开,似是有些发干,他忍不住舔了一下淡红的唇,刚好被对方的手指不小心抚到了。 尹乘月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夹了一颗玉色的丸子,宛如上好的翡翠珠子,两相映衬,似是有些紧张,他手微微抖了下,快速把这丸子扔进了谢凌恒的嘴里。 喂完这个,尹乘月和触电一般收回手,反应像是摸到什么不该摸到的东西一样尴尬,他转过身,有些讥讽道,“延机丹,暂且压制一下你体内的封灵咒,大可放心,不会毒死你。” 延机丹,不得不说,陵苕世子真的是出手大方,这东西可是上辈子他们共同的师父平适一人才给一颗的,平时吃了可以巩固根基,加快修行速度,普通丹药多吃了后期会有副作用——但延机丹可不会,只会有利无害,若是受伤或者说是中了魔修的丹毒,轻微严重的,便很快可解,没有丝毫后遗症。 只是他很特殊,他这是封灵咒,能暂时一压就很了不起了。 还别说,效果真有,再配合前面小月月的治疗,胳膊上那些斑驳的条条杠杠的确减轻了不少,谢凌恒心情都跟着舒畅了。 尹乘月还是挺善良的,啧,孺子可教。 谢凌恒得意洋洋的想,那尹乘月像是想到了些别的,转过身来,和地上的小月月对视上了一眼,又瞥向了谢凌恒。 他眯起眼,昂起下巴,样子看上去委实不太从容。 “等等,这小东西——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9.第九章:怪人 “尹世子,你快看,那个男人是不是刚刚撞到我的那个?!” 装作没听到尹乘月问的问题,谢凌恒指向倒在地上的一个锦袍男人——就算已经不成了样子,但还是能依稀看出点轮廓,“前面好像听到他和福临饭馆的掌柜聊天,叫他什么赵公子?应该是这个名儿。” 这么一说,尹乘月似乎也有了些印象,不过他当时忙着赶路,并没有注意到。 “当时我就觉得他哪里怪怪的,活死人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我觉得,多半是被人控制住了。” “哎哎!你干嘛,慢点——!” 尹乘月又重新落到地上,谢凌恒免不了跟在他身后被带下来,他伸出两指电光石火一般拈起小月月再次扔进自己对襟里藏好,呼,幸好是用筷子长大的,才会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见到有人有人下来——多半是刚刚暗中帮助他们之人,那些白衣修士赶忙和他们作揖道谢,态度极为恭顺,“多谢二位道友相助。” 纵然对他们门派无感,尹乘月还是礼貌的回了句,不过面无表情,“不必,分内。” 那个当时被谢凌恒救下的矮小修士悄悄上前几步,捡起掉落在地的佩剑,起身盯着尹乘月来来回回细致的打量了一番,尤其对着他眉心那一点凌霄花,又是疑惑又是赞叹的小声嗫嚅道,“这是凌霄花吗……真好看。” “是啊!” 额外插/进一道清润些的声音,“眼力真好!” 眼见着尹乘月肩头上蓦然多出一张脸,眉眼弯弯,眼眸像是会说话,犹如一泓秋水,天生一张讨人欢喜的笑颜,他朝尹乘月方向眨了下眼,笑吟吟道,“他是不是长得很俊?” 那修士愣了愣,盯着忽然冒出来的谢凌恒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浮起了一片红晕,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尹乘月在心里下了“这小矮子就是个娘娘腔”的定论,伸出手,一把提溜住身后那个不安分玩意儿身后的领子,风轻云淡的牵到了旁边来。 “二位道友,在下吕岩,这位是二师兄何焉。” 总共三个白衣修士,说话的正是刚刚把外袍给扔了的,面容儒雅,不太像个修士,更有些文人雅士的风骨,他身边那个何焉剑眉星目,颇为英武,神情间,好似对他们二人还略带些戒备——尤其是对着尹乘月。 一文一武,恰好互补一下。 吕岩瞟了一眼那走在前头的矮个修士,似乎有些难言,卡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这位是四师弟吕辽。” 谢凌恒在心里窃笑,还四师弟呢,分明就是四师妹差不多。 这矮个子一颦一笑都没有半分男子的英气利落,又细皮嫩肉、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女修。 刚刚出手救她,倒不是因为怜香惜玉——他还没到才见第一面,就肯为一个女扮男装,多半是想逃出来见见世面的女修两肋插刀,明知封灵咒会损伤自己还肯出手,他完全是想试试,自己还会不会用傀儡术了。 会是还会,谢凌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细白修长,节骨分明,还挺灵活,除了指尖稍有薄茧,像是练什么练久了磨出来的,简言之,凤栖迟有双极为漂亮的手,对得起他本身的颜值。 若是能再多动动,很快也能脱离傀儡线,资本还算不错。 若是不想暴露身份,让别人知道他就是“谢凌恒”,这个术法还是少出现为妙,不过有封灵咒控制着,他的确是可以少用了。 想到这个,他看了眼尹乘月,没料到尹乘月也在看自己,同时向对方报以了探究性的目光。 不约而同,很有点意思。 吕岩问道,“敢问二位道友,是否也是恰巧路过这儿的修士?” 谢凌恒:“不算是,吕道友,我姓凤,名栖迟,叫我栖迟也可以,叫我凤道友也行,至于我旁边那位比我有名得多,我就不介绍了,留给你们去猜了。” 对于吕岩的问话,尹乘月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回复,他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算是客套一下,给个答案了。 迄今为止还在猜他们师从何派——谢凌恒其实也看到了他们身上衣袍上那三道湛蓝的海波纹,但按照上辈子的记忆来说,他好像没见过这个门派,追根溯源,能让他记得特别牢的也就那三大仙门——上善沧月,枫崇寒苍,千河逐云。 还有些不太大的小门派,他也许记不太住,他那个时候也没花心思去留意,反正总有人提醒自己,当然,小门派中那些佼佼者,那种相对好的他也能记住一二,万一路上遇到呢。 各色仙门中也要分大统仙门,传宗门派,谁谁自立出来的门派,还有也不缺那种就会打个修仙旗号到处招摇撞骗的野鸡门派。 看他们这一身体面统一的穿着——多半就是传宗门派,某个修仙世家的家主不甘于只做个家主,想要把自己家族的术法传扬天下,广收弟子,扩大影响,久而久之,就自成了一个传宗门派,也算是比较名正言顺的了。 但他还是不知道眼前这三人是哪门子的传宗门派出来的啊?!总不能说自己不知道,这拂了人家面子不说,还显得自己浅薄无知,何况这个正在说话的吕岩,样子还很恭敬客气。 “唉,看我这脑子,”吕岩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揉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忘了和二位道友说了,我们三人师承北海上溟宗,当真是我失误了。” 北海上溟宗? 不好意思了,他是真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不过有听说过北海叶家,家主名为叶征,曾和他之前从小长大的上河谢家、尹乘月所在的陵苕山庄齐名为“三大世家”,背景也算显赫,也是大名鼎鼎的修仙世家。 可惜它永远是三个中排名最末端的,上河谢家最有威望,排名第一从未落下,直到他的上河谢家因为出了他这个魔修,从此声名狼藉,他们借机上位,一下就捕获众多人心。 能在短时间内收录人心,这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上辈子众仙门围剿谢家之时,是叶家积极领头,趁热打铁,对于彻底灭了他和谢家这桩事,几乎可以说是热衷到了极致。 想到这些不愉快的,谢凌恒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都垂下来了,变得有些发苦,他心念道,“入魔又能如何,他害了谁了,真当他想入魔?!各中原因只能藏在心里!上河谢家更是何其可怜,被无情连坐,一世清名毁于一旦,明明是他一个人的错却要这么多人也跟着来承担,他就算是再三不管,心眼够大,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上河谢家这名儿给正回来!” “敢问吕道友,贵派宗主是否姓叶?” “是是,宗主姓叶,”吕岩解释道,“我们三人在叶少主门下修行,师父让我们来沧月传达些事情,这一路斩妖除魔,就当成是一场场试炼,可修为资历尚浅,令二位道友见笑了。” “见笑倒没有,这些活死人不一般,是不大好对付。” “还是不够资本,不然也不会让二位出手。” “这有什么关系……” 谢凌恒存了要套他们话,再彻底试探清楚下决策的心,态度也越发友好起来,何焉和他的外表差不多,也是个爽快人,见聊得来,也放松了些警惕,主动走到谢凌恒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原地站着的吕岩来不及拦住,只得无奈的露出一个干笑。 何焉有些好奇的问,“不知刚刚凤道友用的是何方术法,竟能随意控制住那些凶残的活死人!当真厉害!” 谢凌恒刚想随口来一句话来诳他,身旁就来了一个凉凉的声音迅速接上,“施了小小幻术而已,不足挂齿。” 谢凌恒:“……” 观察到谢凌恒和何焉之间距离又近了几分,尹乘月暗地里一拉绳子,有些强硬地让谢凌恒跟着自己往前捎上一些,等彻底避开和那个何焉有任何肢体接触之后,他才像是满意的停了下来。 听到身后传来像是木板磨地面发出来的摩挲声,有些不太对劲,吕辽不放心的回过头再确认了一遍,在看到眼前景象时,瞳孔瞬间放大,她惊叫一声,音都喊破了,“吕师兄小心,那个活死人又起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此时此刻,吕岩根本无处可躲。 是那个穿一身锦衣的矮瘦赵公子诈尸了,双手一把狠狠抓住就在他正前方站着不动的吕岩,和满口獠牙的鳄鱼似的,张开嘴恶狠狠的一口咬住吕岩的肩膀——那血色漫了出来,极快就染红了他一声白衣。 转眼间一道橙红的火光自尹乘月脚底如风一般冲了出去,一下子裹住了那个赵公子,虽说没了五感,但还是知道被火裹着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这还是能焚烧一切的三昧真火。 他急得是直跳脚,又是蹦跶又是四处乱撞,最终还是成了一捧焦土,再也不会炸起来了。 及时抱住快要倒下的吕岩,何焉是一脸不加掩饰的着急,那吕辽整个人更是惊魂未定。 那表情,仿佛是看到了西方极乐世界。 就在这紧张的时分,又传来了几声稀稀拉拉的翻东西声,动静虽说不大,但还是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手比眼神更快,尹乘月指尖又伸出一条带火的细锁链,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回似乎更粗了一些,这像是带着火的锁链挥开一切东倒西歪的障碍物,直指发出怪声的地方。 “别,别抓我!我不是这些怪物!” 那人跪在地上,拼尽全力呐喊出来,相当之嘶声力竭。 10.第十章:争夺 身上没死气,行动不迟钝,看起来,的确是个普通百姓。 他就像是个惊弓之鸟,估计被刚刚发生的事情给吓坏了,整个人惊魂未定,脸上也全是尘土,唯独眼珠黑白分明,滴溜溜转个不停,分明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身上衣服也很褴褛,他窝在那处脏兮兮的地方,双手抱膝——按照心理学上来说,这代表了这个人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典型自我保护的动作。 看上去像是个街边的乞儿,年纪不大,是个少年,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但敏锐的直觉告诉谢凌恒,这人绝不可能是个乞儿。 他把眼光定在他的手上,虽然也是黑黝黝的,落满灰尘,可都很纤细,也没有在尘世打滚求生活所留下的沧桑裂痕,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若是仔细清洗一下,那简直就是一双能和养尊处优联系上号的手。 不能怪他,职业病,谁让他以前就是靠手操纵东西、或者雕傀儡、用剑之类为生的。 谢凌恒心想:“这难不成是流落尘世的——富贵人家公子哥?” 谢凌恒放柔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这么像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你放心,我们是修士,不会伤你。” “我叫凤栖迟,叫我凤哥哥就行。” 大言不惭的叫人喊自己“凤哥哥”,这时尹乘月每根眼睫毛都仿佛贴上了嘲弄,他冷笑,“简直无耻。” 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利于形容自己的词语,谢凌恒对着这少年笑得是无比暖风拂面,春意盎然,这少年还是瑟缩了一下,一脸畏惧的看着尹乘月,恐怕在他心里,这个相貌俊美的男人比那些会喷墨绿毒液腐蚀一切的活死人还要来得更有杀伤力。 谢凌恒:“尹世子,麻烦您,收一收术法,再敛一敛周身气场,不要吓到失足少年,可以吗?” 尹乘月:“……”当真事多。 见差点打到自己的那条带火锁链没了,那少年激动得都要落泪了,谢凌恒按捺住嘴角快要咧开的笑容——尹乘月是剑修,本就气场惊人,更何况又是个脾气本就暴躁的主儿,两相气泽碰撞融合,周身气场成倍叠加,不吓到人才那才奇怪。 “尹世子,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你的剑呢?” 贴到尹乘月肩旁,谢凌恒刻意降低了说话的音调去问,对于一个剑修来说,一把好剑可以省去很多力气,对付妖魔时多用用自己的专属佩剑,增进感情配合度,不光能在关键时候发挥出大招,还对修行颇有裨益,何乐而不为呢。 可尹乘月现在宁愿浪费灵力用术法也不用佩剑,他记得他以前顶顶喜欢用剑了,根本就是随身携带,形影不离,恨不得睡觉还放枕头底下靠着,仗剑那么随意一挥,小妖小怪变烟灰,这多霸气侧漏啊。 其实并不想多过,但他真的奇怪很久了,剑修不用剑算是哪门子剑修了?! 再说,尹乘月那把名贵的赤霄剑,寓意“背负青天,膺摩赤霄”,可是极品仙器,千辛万苦从兵斗道那儿抢来的——和一众贪心那剑威名的修士接连打过不说,还得击败守在那里的护宝灵兽,总不能说弃就弃,是个修士都不能忍。 “和你无关,”尹乘月静静地看向他,似笑非笑,“你不是‘失忆’了吗,还能记得我有佩剑?” “那可不是,我之前都说了,别人的事儿我肯定不会记得,但是对于尹世子,我记得不能再清楚了,何为仰慕,我——这就是仰慕!” “失忆还能挑拣着来,你还真是全身上下都不一般,”一腔讥讽的调换了换,尹乘月一字一顿道,“至于佩剑,我没有,从来也没有,以后不必再问了。” 这句话里该是揽盖了很多含义,说完这句话,尹乘月似是有些怅然若失,淡淡的垂下了眼睑,像是怀着很沉重、又不能倾诉出来的心事,和冬日枝头一树被冰霜压弯了的腊梅似的。 谢凌恒没再追问下去,有些事情还是不要了解得太透彻才好,对谁也没好处。 “怪物,这怪物……还伤到了修士。” 这少年搓搓手臂,很是惊惧的扫了一圈地上那几个面目全非的活死人,又看到被何焉抱在怀里,面如金纸的吕岩,上下牙齿都在打战,“他们怎么……怎么会成了这样!” 谢凌恒:“先别怕,来告诉凤哥哥,你叫什么?” 少年神情怯怯,“我,我叫阿诺。” 谢凌恒:“怎么连个姓也没有,先站起来,地上又脏又冷,不舒服。” 边说着,他本想去伸手扶他——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手还被箍在那儿动弹不得,只得是离他最近的吕辽把他扶起来,阿诺盯着吕辽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个小色鬼,好在终于不哭丧着脸了,他睁大眼睛道,“这个小哥哥长得真秀气。” 他瞧了一眼谢凌恒——又特意瞧了好几眼,傻呵呵的道,“和这个凤哥哥一样秀气,比我看过的好多小姐姐都好看。” 诡异的万物无声,这小子半点没觉得气氛不对劲,还自以为在夸人,“而且,凤哥哥长得最漂亮!” 谢凌恒:“……” 来人啊!赏这不长眼的臭小子一丈红!哦不,十丈红! 听到这话,原本满脸怅然的尹乘月轻笑了起来,谢凌恒保持住脸上的笑容,打算在尹乘月腰上悄悄掐上一把解解气——上辈子他们经常趁自己师父不注意,都会偷偷这样对掐,掐到对方彻底吃痛为止,时过境迁,这样的优良传统,还是能继续保持并传扬下去的。 可这回,很不幸,他没有得逞。 谢凌恒用余光瞥了眼,他的手被尹乘月一把握在手心,像是终于抓到了小狐狸的狼。 自己的手有些冰冷,而对方掌心却是很温暖,他不自觉笑了下,继而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用手指在尹乘月掌心轻拢慢捻抹复挑般的来回刮了几下,像在弹琵琶似的。 半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尹乘月抽回手,声音沉沉,“还想做小动作?你今年几岁?” 谢凌恒一本正经的回道,“尹世子,这您可就误会我了,你身上有灰,我想帮你拍拍,和年纪大小可一点都不沾亲带故。” 尹乘月:“……” 这无赖泼皮总有各种歪理! “有没有哪里怎么样,师弟,我先帮你疗伤。” 而在对面,何焉慢慢放下吕岩,端正了一个莲花坐,标标准准等候疗伤的姿势,何焉双手运气,想要把吕岩身上被活死人咬出来的伤口治好,吕辽扶好阿诺,也忙不迭的回到何焉身旁,一同帮忙。 尹乘月一掀衣摆,清清上面根本未曾沾染的尘土污秽,抬脚就走,并不打算顾着他们几个。 谢凌恒:“你就打算走了?” 尹乘月:“不然呢。” 谢凌恒:“你不管管他们?” 尹乘月:“又不是系我沧月门下,和我无关。” 这是尹乘月?! 要不是从他使用的术法和说话语气来看,谢凌恒都要以为是不是换了个人,他心里诧异万分,以前的尹乘月可是经常做路过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无论是陵苕山庄,还是沧月的门规,其中都有一条,都要做到“尽力而为,救死扶伤”。 凡人崇敬修士,就是因为修士会在他们危难时刻及时拔刀相助,救人于水火,斩妖除魔,救济苍生,只是谢凌恒本人原则是“三不管”,和他不沾边的他一般都一笑了之,当做没看见。 他心眼是坏,但他认识的尹乘月虽性格差点,但为人是仗义的,这现在,是中了邪吗?! 尹乘月拉着谢凌恒走到其他完好的活死人尸体前,用袖子掩住鼻子,低下身子,皱了皱眉,“什么怪味?他们死前还用了香?” “我也想问——哪有活死人还有香味的,这肯定不对劲,待会儿要不,带走一个去研究研究?!” 虽说腐臭味儿更重,但这些活死人死透透之后,身上居然散发出一股幽幽异香,半点不刺鼻,还挺好闻,但就是——很是令人匪夷所思。 “有香味?哪有香味!” 是那个阿诺,一蹦一跳的到了谢凌恒身旁,一脸好奇,别看这小子年纪虽小,忘性和心胸还挺大,像是把刚刚发生的惊悚一幕都给扔河里洗涮掉了,他蹲到活死人面前,再也不见之前的害怕,“凤哥哥,这些都是什么怪物,你是修士,肯定知道的。” ……小弟弟你想多了,他是知道活死人,但是对奇行种的活死人,他了解了那才怪了。 为了不折自己的脸面,他润润嗓子,“都是些不成器的怪物罢了,对了,我问你,阿诺,你刚刚一直躲在这儿吗?” 阿诺点点头,“对啊,我本来窝在那儿睡觉,正好有个废弃的帐子给我盖着,”他指着地上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本来一直睡着,直到听到有人叫起来,我一看,不对劲,这怪物杀了好几个人,我很害怕,可又来不及跑不出避难了,只好藏在这儿,幸好是遇到了你们,不然我大概……” 他脑补了一下画面,顿时觉得从头到脚都像是在大夏天盖棉被——非常的不寒而栗。 谢凌恒:“你的家人呢?” 阿诺:“我没有家人,逃荒的时候都分开了,我本来不是这儿的人,从衡西县来的,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那里到处闹饥荒,发大水,县官都卷走银两跑了,那儿又偏僻,哪有好心人来帮忙,我听说这儿有上善的仙门沧月庇佑着,很安全,一直很向往,没想到来是来了,也,唉。” 本该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这少年阿诺已经学会了何谓哀悼命运,他长吁一口长气,不吐不快,“这样也好,反正我家里人也不喜欢我,都不让我跟着他们姓,我可有可无,没了反倒更好,路上也少了个累赘。” 话剧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波折命运,天降与这个看起来手不能担肩不能提的小少年身上,也是够写意的了,谢凌恒宽慰的拍拍他的肩,“没事,你以后大可跟着我们,凤哥哥我旁边这个俊哥哥腰缠万贯不说,还是修为极高的剑修,照顾你,妥妥的。” “真的吗!也可以教我几招吗!” 一听谢凌恒这么说,阿诺高兴得都快一蹦三尺高了,只听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冷嗤声,“行啊凤栖迟,只要你听话,把怀里那个小东西扔了,我就心甘情愿路上带着这小子,你自己选。” 胸前痒痒软软的,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小月月从谢凌恒对襟前扒拉了出来,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清晰明了的嫌恶、瞧不起,颇为不可一世的当空划了下爪子,一勾一撕间,还有些凛冽的味道——对准的位置就是尹乘月的脖子。 某人好不容易收起来的肃杀气场,又止不住,开始外溢了。 阿诺围观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想到了曾有一日偷溜进听堂子里听书,那说书先生正讲得激动万分,唾沫横飞——“谁料想,这两个顶天立地的一代侠客,拔剑相向,竟只是为了博眼前这冷美人一笑,当真是可悲可叹!” 反观眼前,再联系联系这几个形色各异的生物,阿诺觉得,倒是好笑的成分占了绝大上风。 11.第十一章:温柔 那些活死人的尸体肯是要带走一个回去研究研究,毕竟这么特殊,死了还有香味,这个香还真是非同凡响。 但这种脏活累活,肯定是不能指望咱们身娇肉贵的陵苕世子——于是,他朝前方勾勾手指。 周围的人都一脸“你在干嘛”的表情,不理解他这个举动的意思。 “白英,我看到你了,不必躲。” 话音刚落,一个穿一身橙红的俊秀少年从转角里走了出来,脚步迟缓,像是不太情愿。 “是,世子。” 白英扭捏道,扁着嘴,一副好憋屈的样子。 咦,这个人不是那个他和小月月历天劫时候遇到的那个鸟人少年吗。 ……看来那小子口中说的世子真的是尹乘月,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正好你来了,”尹乘月不以为然道,“帮我把这个尸体抬回去。” 白英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张大嘴,惊讶道,“世子,不是?” “嗯——?” 尹乘月不过微微一个侧头,那威慑力已经上头了。 众人脸上清风袭面,这风过后,那白英已经一把扑到了那些活死人尸体面前,戴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手套,怀着一脸的要死不活开始眼泪汪汪的处理尸体。 亲眼所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被逼着亲自打理这些令人作呕的尸体,谢凌恒有些不忍心,“唉,小小少年,就要为生活所迫,当真是……可怜可叹!” 他只得默默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看。 “师兄,你怎么样了?” 吕辽一脸担忧的靠到吕岩身边,让他好有个借力点依着,他们俩个对他治疗了许久,可还是迟迟未见成效——不仅如此,他被咬的伤口处已经发灰了,像是一整块灰不溜秋的石膏结在了吕岩肩上,还隐隐有扩散的趋势,露在外面的血管都没了该有的暗红,连带着脸色都有点泛灰白了,可见不过一会儿,尸毒就已经透得够深了。 吕辽一脸崩溃,“这下怎么办?二师兄!怎么办,你……你身上还有别的丹药吗?” 何焉:“先别急,我找找,你等等我。” 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个丹药瓶子,他一甩袖子,又是恨自己又是很焦虑,“补心丹不见了!不会是路上丢了!” “三师兄,你还能撑住吗,等等我,我再给你疗伤试试。” “我看你们暂时先别治了,他多半是中了最厉害的尸毒。” 谢凌恒见状,心里一惊,本身这几个活死人就已经脱离了正常的范畴,咬下一口竟也是毒性如此之大,正常尸毒的伤口一般都是绿色,这种情形的尸毒当真是极为少见。 “既然不知解毒方法,就勿要胡乱治疗,倒不如先封住他身上几个大穴,省得尸毒蔓延。” 尹乘月也附和了谢凌恒的意思,冷言冷语,“既然你们要传递消息给沧月,那我便帮你们一回,只不过再无下次。” “就听这位……道友的。” 吕岩虚弱的回了一声,吕辽和何焉对视一眼——从尹乘月刚刚用的术法来看,此人能力绝对比他们高出许多,可擅自帮人封住身上大穴,等于连同灵力术法所有都用不了了,可吕岩都这么说了,照办是现下最好不过的方法。 “等等,你是要回沧月吗?” 闻弦知雅意,听出尹乘月话中的弦外之音,谢凌恒差点急得把怀里的小月月给扔了,身旁的阿诺正把脚下的石子踢到一旁,又用脚顺回来再继续,自得其乐得很。 “白英,过来。” 虽没有正面回答谢凌恒的问题,但尹乘月很明显就是这个态度,这时候白英已经把一具尸体装进了一个……乾坤袋,那袋子被他抓在手里,谢凌恒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可容万千实物的乾坤袋放在这儿,怎么就这么像是个麻袋呢?! “世子,又要吩咐白英做什么吗?” “变回原形,去就近的沧月。” “唉,世子您不是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吗,就算找到凤栖迟也不回去,再编个理由挡一挡啥的,之前还说得信誓旦旦的,我都以为是真的了……世子,不、不要瞪我,我不说了嘛,对不起。” 尹乘月斜睨了一眼白英,只见橙光一现,俊秀少年转眼就成了大展长翅的橙红大鸟,上次没有机会观察仔细,现在总算有机会可以看清了——其实在它刚刚现形的一瞬,身上还围着一圈火光,但为了配合他们,把身上火光都收了回去。 白英啊。 这名字蛮熟悉的,搜刮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脑子,谢凌恒在心里一拍手,“白英白英,没错,这小子原身肯定是百鸣,能化形的灵兽极少,这肯定是昆仑山上出来的,他上辈子的青鸾白术也是从那里出来的,还是和尹乘月一起捕的呢!” 忽然就有些怀念,感觉才不过弹指一间,那时候都这么小小一只,现在居然都已经化形了,还令他挺感慨的。 那时他死了之后也不知道白术去哪里了,有空还得去寻一寻才是,但他要先解决一下眼前的事情。 谢凌恒:“那个,尹世子,天高海阔,日月交替,人生哪有不散的筵席,要不我们就此分别,相忘于江湖……喂,喂!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尹乘月抽紧绳子,把谢凌恒带到自己眼前,他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我就是这么不讲理。” 还没等谢凌恒说完,他整个人就横过来了——像是被尹乘月当成是一袋大米,为了防止他瞎用小脑筋,还在他身上下了定身咒,谢凌恒就和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呆的坐在了白英身上,动也不能动,只能抽抽鼻子,任小月月那一团白绒绒的毛在他眼前转悠来,转悠去,仿佛是一碗烧沸了的大汤圆,一刻不停。 “你也上去。” 把阿诺也扶了上去,尹乘月看了一眼那三个修士,扔了一张符咒给他们,淡淡道,“你们自行去沧月,有了这个临时通行证,大可以省了确认身份的等候时间,早点找人救治,其余的,我爱莫能助。” 这已经是他做出的的最大让步——对于这个北海上溟宗他不仅用没有好感来形容了,甚至于是厌恶至极,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爱屋能及乌,讨厌也讨厌一窝。 “走,尽量飞快些。” 不想再和他们三人多呆一分一秒,尹乘月嘱咐道,白英长吟一声,扑动翅膀,带他们一行人直入云霄,遍览云上风光。 见到他们已经成了天边一颗微不可见的小黑点,吕岩眼神闪烁了下,在旁边二人猝不及防中,昏昏睡了过去。 “师弟,师弟!” “师兄——!” 一入九霄云巅,凉风徐徐,该是件惬意至极的事情。 可谢凌恒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妙,一副快入棺材的颓唐样,就算被定住了也能感觉得出来——在他想来,底下的绿意葱葱,姹紫嫣红,在他眼里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渣都不剩。 像他这样的恐高症患者,上辈子的出行都是靠马或者马车,他一向有钱就花,要过就过好生活,出行一般用马车更多,还尽挑躺起来舒适的,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便是。 可现在,他是上了贼船,什么都得听尹乘月的,谁让原主凤栖迟和尹乘月就有关系,这个哑巴亏,他是不吃也得吃。 “已经解了你的定身咒,还僵在那里做什么。” 见谢凌恒还是坐的笔笔直,尹乘月有一瞬以为自己没有解开他的定身咒,可实际上,在飞了一段路程之后,定身咒就自动解开了,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都说了啊,尹世子,我恐高——啊。” 声音中带了七分颤抖,谢凌恒双手死死扣住白英身上的毛,那力量大得像是要拔鸡毛似的,也不管底下白英会不会吃痛了——反正他现在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恐高?” “用这个骗你,多没意思啊。” “一个大男人竟然恐高,当真没用。” 尹乘月这话是难听,但话糙理不糙,谢凌恒懒得反驳,也不高兴反驳——人无完人,他都已经这么优秀了,人活着总是要有点缺陷美不是。 啧,真是好深厚的二皮脸啊。 “那要是看不到,会不会好些?” 腰身被不经意的搂住往后挪了一些,他倚在身后那人肩上,鼻息间是淡淡梅香,耳边是尹乘月说话时候的呼吸声,他温声,“你尽量放轻松些,不要去想太多,很快就到了,没什么好怕的。” 视线从蓝天白云变为一片黑暗,眼前多出一双手罩住自己的眼睛,眼周边一圈温暖,他脸上的肌肤是凉津津的——谢凌恒有些不适应的眨眨眼,他睫毛挺长,还很浓密,和一把小扇子似的,挠得尹乘月手心都有些痒了。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一见到他就喊杀喊打的尹乘月,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感受到这位宿敌难得一见的温柔——可惜这儿没有六/合彩,不然谢凌恒一定会去买一张。 可说句真心话,从他遇到尹乘月到现在,他真的觉得尹乘月的变化还真是挺大的,总之和他上辈子所见的尹乘月,有点不太重合得起来。 上辈子他是遭了多大的孽,尹乘月就没对他好过——或许就算有,他从来也没有真的去在意过。 他永远也忘不了上辈子死去的那一瞬。 宿敌就是宿敌。 第一仙门沧月就坐落在上善峰正中央位置,周边花木叠嶂,右有小山连成片,亘古绵长,一连青黛,是可身临其境的风景如画。 少了些风吹到自己脸颊上,脚下一轻,一直架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放下了——帮他蒙了这么久,手都僵掉了。 “多谢世子。” “不用,你放聪明些就好。” 尹乘月自顾自下去了,迈开两条长腿,走得极快,仅留给谢凌恒一个高挑削瘦的背影,尽管看得出他很瘦,但宽肩窄腰,已经是标准成年人的身材了,谢凌恒也从白英身上翻下来,小月月阖着的眼也睁开了,悠悠扬扬在空中飞了半天,它都睡着了。 “我们到了新地方了,小月月。” 谢凌恒伸手理理它头顶被风吹凌乱的白毛,勾了勾唇,迎着阳光抬起头。 沧月的大门从来都立得很高,有“顶天立地,厚德载物”的意思在里面,现在仍是如此,像是没什么改变。 谢凌恒想到当初跟着自己师父进沧月的时候,第一关就要想办法越过这个大门。 兜兜转转,他又回来了。 12.第十二章:沧月 察觉到绳子被放到了最长,身后凉悠悠一片,并没有人,尹乘月正想把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玩意儿一把拽过来,可就在他转过头的一瞬,却还是没有这么做。 谢凌恒站在高高矗立的沧月大门前,半眯着眼,唇边挂着的笑也不知是喜是悲,不过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门,他却像是看不够似的,眼睛来来回回的转,然后吐出一口长气,低头朝他微微一笑。 “尹世子,不好意思,这里风景实在太美了。” 那笑容很是粲然,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尹乘月没开口讥讽,眼底像是有某种情绪沉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觉得时间真的差不多了,才接着行路。 谢凌恒又想要牵住阿诺的手,又想要抱住他怀中的小月月,仅有一只空出来的手臂显然是不够用的——好在阿诺这小少年挺不怕生,又蹦又跳的在这里打量了一圈之后,他跟在谢凌恒身边,一脸压制不住的兴奋。 “凤哥哥,这就是沧月吗。” “是啊,喜欢吗。” “这门真高真大,不像我之前住的那个特别小的院子,就一扇很低很矮的小门,想要出门就只能钻进钻出,一点都不方便。” “钻来钻去?” 谢凌恒眉间情不自禁耸了一下——请恕他直言,只够人钻来钻去的小门,那不是狗洞吗,这小子以前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鬼地方啊。 不过这小子自己也说了,他家人应该待他并不好,说是逃荒路上分开了,倒不如说是那家人故意把他抛下才是真的。 “世子,世子,等等我啊!” 化形成人的白英拖着乾坤袋急咧咧的小跑到尹乘月身旁,生怕他把自己丢了般的死乞白赖,谢凌恒在心里暗叹,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尹乘月对那个冰块兄就这样客气,对这个白英就是要多本性外露就多本性外露。 根据谢凌恒的记忆来讲,现在不过就是进个大门罢了,这叫做“登堂”,要真的走进内室还有很长一段的路,这样对他来说只有好处,重温故地,看哪里都分外亲切——只除了一个地方。 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像是跟着尹乘月的脚步走了一个阵法,穿过又一处小点的石门之后,远远就看到两个穿一身浅蓝袍子的男人守在两侧,和两尊不动佛似的,二人在见到冷淡着一张脸的尹乘月之后,都不约而同的张了张嘴,还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 “三师叔,您终于回来了!” “参见三师叔。” 相比右边那个活泼点的,左边那个就要沉稳得多,“三师叔,您回来了。” 尹乘月:“嗯,宁墨,丁佑,今日是你们两个守门?” 右边活泼点的叫丁佑,他向来快声快语,“是啊是啊,师叔师叔,你这回回来打算住多久啊,师父和掌门都快想死你了,就连我也想你啊。” 说完又像是在尹乘月身上寻觅什么东西——可没找到,有些失落,眉毛都忍不住耷拉下来了。 “这回回来,是因为我有别的事情,你们俩记住了,待会儿若是有三个自称是北海上溟宗的修士,记得放行,”他顿了下,“其中有个人中了尸毒,至于带给哪位仙医治疗,宁墨,你看着办。” “是,宁墨自有分寸。” 丁佑在侧一脸哀怨地望着他,“师叔啊,你骗人。” 尹乘月无视他这句话,“掌门是否在容华殿?或在别处?” 丁佑开始结巴,“在……不在,在在,在还是不在呢……?啊,宁墨?!” “究竟在不在,给个痛快话。” 尹乘月敛起眉,语气不自觉厉了些。 本就是不好相与的人,多少了解这位师叔一些脾性的丁佑求助似的看了看宁墨,见他不理自己,只得小声道,“师叔啊,你自己去掌门的容华殿瞧瞧,听说这几个月沧月的天机处给你发了好几次红色的紧急传言灵你都没理会,那掌门知道了肯定多少都会有些不快,幸好有师父一直都在帮你说情,算啦,师叔你还是自己去看看。” “我知道了,凤栖迟,白英,走。” “唉唉,这几位是……跟着师叔一起来的?” 光顾着眼前的师叔尹乘月了,丁佑现在才发现尹乘月后头跟着几个人,在看到谢凌恒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亮,冲到他身旁,转悠了一圈,“哇,你不是中原人,从大漠来的?你怎么会认识三师叔的啊,你们关系好吗?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呀?” 这仿佛开了机关枪一样的问话,谢凌恒只字还未语,这个丁佑已经自问自答了,“你不是修士,嗷,你怀里是你的灵兽吗,好可爱好可爱啊,可以给我抱抱吗?” 可还没轮到谢凌恒说同意不同意,这小子就自发伸出手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小月月更加窝进谢凌恒怀里,仅留给丁佑一个蓬松的小尾巴。 谢凌恒笑了笑,“它怕生,以后熟了就好了。” 丁佑非但不尴尬,还觉得这小东西真是太有趣了,正打算趁谢凌恒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摸几下,才刚刚伸出手,就对上了另外一个人的目光——阿诺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灰不溜秋的脸上洋溢着狡黠的笑,朝着他挥舞了下自己纤细的手指。 “这位大哥哥,乱做小动作可不太好哦。” 不知为何心头微悸,丁佑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阿诺理了理贴在身上脏兮兮的片状衣料,像是瞟到了极为有趣的,不由轻轻咬了咬自己的指尖。 谢凌恒:“丁佑是,你师父,是不是……” 尹乘月:“不必问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不由分的又被拽走了,在丁佑宁墨二人的目送下,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接着往前,溪流潺潺,清澈见底,在过了一个长桥之后,忽然白英皱起了秀气的小鼻子,指着拎着的乾坤袋,嫌弃道,“世子啦,这怎么还有香味飘出来啊,太恶心人啦。” “你也闻到了?” “是啊,”他举起乾坤袋,捏住鼻子瓮声瓮气道,“乾坤袋都挡不住这香味啊,里面装的可是活死人的尸体,怎么还会有香味啊!我怕有毒,不敢多闻啊。” 尹乘月:“何必大惊小怪,你又不是人,根本不需要怕。” 白英:“……” 世子啊!这和他是不是人分明没有半片烂菜叶子的关系! “哼,世子你太不公平了!整天就知道疼那个冰块脸……” 白英气呼呼的,但又只能自己低声叨叨,他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个冰块脸——尤其对着自己,永远都是那副冷冷淡淡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世子还对他奇好,态度客客气气,明明挂着陵苕山庄家的名号,却很少做事,哪怕只是手上刮了下皮世子都要领着各种灵丹妙药特地去关心一下,可相比之下,对他永远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不说,这样也就罢了,只要是耗体力或者不顺手的,都让自己去做,从来没见他麻烦过那个冰块脸。 这种差别待遇待得——他相当不服气啊! 在跨过第三重门之后,才算是真的到了内里,眼前又是另一面恢宏景象,高阁大殿,但都是统一的月白色为基调,又素净,又不失规格大方。 而大殿前还有一大块空地,拽拽谢凌恒的衣角,指着正前方站成方正的蓝衣弟子们,个个风采斐然,衣襟上浮着株株盛开的水莲花——那是沧月供奉的门派之花,江南水莲。 他们举着剑,大概是在练什么剑阵,明晃晃的剑整齐划一,刚劲有力,阿诺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练剑呗,”谢凌恒回到,想到以前练剑通常不都是早上吗,现在应该是快夕阳西下了,怎么还在练。 而且周围练个看护的领头人也没有—— “大师兄。” 前头尹乘月冷不丁的出声了,脊背绷得很挺,他弯了弯腰,对着眼前正朝他走过来的蓝衣男人,做了一个标准的揖来。 不得不说,沧月真是太会挑人了,很会看潜力股,这个蓝衣男人不说俊到天怒人怨,但绝对雅致秀敛,就更不要提上辈子和他同辈同门的尹乘月了——这家伙长得好看是出了名的,从小就特别精致,相比之下他就长得寡淡了些,在谢凌恒的印象里,小时候的尹乘月没现在这么英气,漂亮得像个女孩子,脾气倔倔的,逗逗他就炸毛,和小刺猬似的,特别好玩。 现在情形就不一样了,他成了那个被尹乘月耍得团团转的,真是一报还一报。 夕阳余晖,如细碎的金子流淌下来,停驻在眼前这个蓝衣人身上,更是将他脸上本就温柔谦和的笑映衬得分外有感染力,就连说话的嗓音都如汩汩淌过人心头的一股温流,让听者不禁心神一畅。 “乘月,你回来了。” 平眉秀目,笑语晏晏,眼神都透着温和,好像就和沧月这个门派外表一样,像是没什么太大改变,仍然这么温润如玉,用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来形容,那真是再恰当不过。 这是他和尹乘月曾经的大师兄——沧月首席大弟子易轻寒。 “大师兄,其实我也回来了。” 谢凌恒在心里默默的念出这句话,心头百转千回,想到前生的种种,喉咙都有些发干,“从来不干好事,你却当宝一样宠着的混蛋二师弟回来了。” 他重生回来了,可易轻寒却再也认不出他来了。 上辈子他和尹乘月闹腾来闹腾去,都是大师兄在帮忙和解,不过就比他们大个几岁,却已经足够懂事,倒比他这个穿越来的“大人”靠谱得多,一直充当着照顾他们的角色,宠着他们,爱护他们。 他本就是个有点好逸恶劳的人,也就恬不知耻的安心享福了——就算他那时候成了魔修,所有人都想灭了他,只有大师兄还和以往一样,想尽各种办法联系他,等着他回心转意,回到沧月。 可是他已经踏上这条路了,不死不休。 易轻寒:“乘月,这次回来就在广寒居多住些日子,若是不愿意,就搬去陶华居也一样。” “陶华居?!” 这句话是谢凌恒喊出来的,他一听不对啊,尹乘月搬去陶华居?! 那不是他上辈子在沧月一直住的地方吗! 13.第十三章:拜师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呼打断了师兄弟久别重逢的絮絮叨叨,易轻寒也注意到他了,朝他笑了下,视线又转移到他单手抱着的小月月,眼神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额外又瞥到谢凌恒另外一根手腕上缠着一根绳子,他寻着来源——竟是尹乘月拿捏着。 “乘月,怎么可以对待朋友,快点把绳子给解了。” 易轻寒摇摇头,对自己这个向来我行我素的三师弟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也知道这个男人也许不是自家三师弟的朋友——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把人当牲口这样拎着走。 尹乘月思忖了一下,勉为其难的松开了绳子,放了谢凌恒一条生路,手腕上的绳索自动解开,哗啦掉在了地上。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易轻寒略略责备了尹乘月一句,转头对谢凌恒温雅一笑,“对不住了,这位公子,一路上受累了。” “没关系,我知道他是这脾气,都习惯了。” 看到易轻寒,谢凌恒的心情瞬间升到了最高点,那种发自肺腑的高兴连周围一圈人都感受到了——包括尹乘月和不知是什么神奇物种的小月月。 “乘月难得带朋友回来,定要好好招待才是,”易轻寒温声,“我去安排几个空房出来。” “我记得望舒院里面有几间空房,我吩咐弟子领你们过去,若是缺些什么,尽管和他们说,我会……” “师兄,我没打算回来久住。” 话还没说完,就被尹乘月打断了,他对上易轻寒的眼,静静道,“我有别的重要事情,确认完我就离开。” “哎,”易轻寒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万幽谷都覆灭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你还放不下吗,也罢,不提这件事——我们先说另外一件,我问你,是不是只要一天没找到,你就打算永远都游离在沧月之外?”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尹乘月虽没说话,就连脸上表情也纹丝未动,可全身上下的活气都像是一瞬间被抽光了似的,从头顶到脚尖,没有一毫的血色。 “师兄,”沉默了顷刻,尹乘月低下声音,“我不知道。” 易轻寒:“我也不想逼你,只是师父那边,你……最好少说几句,这回若不是真的外头出了大事,师父也不会让天机处通知你,关于你的心结,早点放下,无论怎样,记得回来,师兄弟们会一直在沧月等着你。” 尹乘月的心结?难道是关于那个所谓被他“亲手杀死”的尹泓,他那个亲爹吗?! 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所以然什么的谢凌恒嘴角一抽,差点就想和小月月一道睡过去了,他身旁的阿诺却听得很认真,搞得好像自己听得懂似的。 许久不见,他们连说话都变得神神道道了,他现在真成了彻底的外人了。 “师兄,你应该收到我发给你的传言灵了——我现在要去忘川冰河,确认一些事情。” “我建议你还是快些去找师父才是,”易轻寒停顿了下,“师父先我一步截下了你的传言灵,所以现在的忘川冰河,已经被师父封住了。” “为何?!” “我也劝过师父了,可师父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估计在气你这么久都不回来。” 尹乘月皱眉,“什么时候封住的?” 易轻寒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自己去问师父,他现在就在容华殿,料定你今日必定会回来,特地让我来告知你。” “好,我这就去见他。” 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这么多年了,没有人会比他们师兄弟更清楚自家师父的脾气——看来这回是真的有些气他了,默不作声就把忘川冰河给封住了,为得就是逼他识相点。 “阿诺,白英,你们俩留下,师兄,就麻烦你照料一下,”用极快的速度安排了一下,尹乘月瞧了一眼白英手里装着活死人的乾坤袋,正色道,“师兄,这个暂时也先交给你了,回来路上发生了些变故,待会儿我再来和你细说。” 没有被提到的谢凌恒立马心头一紧,总不见得尹乘月要他也跟着去见师父! ……不行,他可不想见到上辈子那个掌门师父。 可还没等他先发制人,就被不由分的揽住了肩,只听尹乘月不紧不慢道,“既是朋友,不如一道?反正这也是你心头所好,栖迟,你大可放心,我师父向来平易近人,不会介意我多带一个朋友的。” 透着几分嘲弄的语气,特地加重“朋友”二字,还有那造作无比的一声“栖迟”,谢凌恒登时仿佛被如花给亲了脸,心肝都抖三抖。 尹乘月:“栖迟,你难道不高兴吗?” 随着肩上蓦然沉重的力道,像是被大块烫热的铁板沉沉压住了,旁边是尹乘月对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啊! 赶忙把要出口的婉拒收回来,谢凌恒勉强挤出一个笑,“高兴高兴,我也想跟着尹世子好好瞻仰一下沧月掌门的风采,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当真是喜出望外。” 对着谢凌恒这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几分的“喜出望外”,易轻寒:“……” 怎么说呢——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师弟待这个朋友当真是有点非同寻常呢。 照理说掌门住的地方该是正中心才对,既然崇尚水莲,容华殿就该在水莲莲心的位置才配套,可沧月的创始人偏偏与众不同,非要把大殿设在最南面——正好位镇朱雀。 为了避开“生、望、死、绝”里的“死、绝”,特地设了五十六层阶梯,直通容华殿门,但也不想想沧月弟子们走上去要多痛苦,门规又规定不能直接一步飞上去,曾作为沧月掌门直系弟子的他,还要去请示之类的,那真是天天溜到断腿。 “这设计还是这么半点不人性化。” 俯下身子敲敲腿,本来就有点腿脚不便,小月月蹭蹭他的脸,给他点安慰,谢凌恒感动坏了,“名字里带月的还总是有个好的,没白疼你。” ……不是,祖宗你这一路除了喂它吃了点东西摸摸它之外,你哪里疼它了?! 真有脸说啊。 趁着才刚刚进门,谢凌恒随口道,“尹世子,你之前说我一直想来沧月,为什么那时候你不乐意带我来,现在倒是愿意了?!不过我敢确定,你肯定很讨厌我,凡是陵苕山庄的人都会有标记,我身上却没有,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你从未把我当成是陵苕山庄的人,你厌恶我。” “我还以为你失忆之后变聪明了,看来也不过尔尔,”尹乘月冷笑一声,“若是不想变成一把焦土,就少说几句不该说的,免得引火上身。” “行行,是我明知故问,尹世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样的小人一般见识,免得坏了心情……呃!” 看到偌大的殿内,已经站了一个人,像是等了许久了,谢凌恒赶忙收声——又是一个故人呐,他搓搓下巴,再没之前初见尹乘月时的焦灼不安,仿佛都到了“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境界。 其实也不算是,他只是隐隐觉得,重生后走的每一步路好像都是注定好了似的,少一步都不科学。 腰间垂着上品仙器两仪佩,高冠博带,一身深蓝的掌门袍,仙风道骨,长得不多显眼,但也绝不难看,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是真的在笑还是习惯了。 沧月掌门平适,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脚下是用白玉刻出来的一株水莲花,栩栩如生,他站在花瓣上,随意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漫不经心道,“终于舍得回来了?还拖家带口的,是打算给为师冲冲喜吗,不错,真是有心。” 尹乘月:“……” 谢凌恒、小月月:“……” 这笑里藏刀的语气,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师父,弟子——回来了。” 尹乘月没接平适的话茬,自己师父摆明了就是憋了火在撒气呢,一把捏住了自己的脉门,除了认错去哄别无他法,他低声道,“三月不回师门,是弟子的错,请师父责罚。” “责罚?比方说永世封锁忘川冰河?” “……” “又打算拿相同的理由来糊弄为师。” 无视尹乘月特意放低的姿态,平适不近人情道,“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有事情不能强求,先不提你消失的这三个月——过去这么多年,水都能穿石了,你可有捕捉到一丝一缕?没了就是没了,求不来,你是想和他一样,以后都不得好死吗。” “师父,”尹乘月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和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似的,“弟子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听到这句话,平适不动声色的把视线移向尹乘月身旁的谢凌恒,瞳仁微动,像是借着谢凌恒这个皮囊,回想到了谁似的,他思忖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是乘月的朋友?虽说有些面生,但看来交情不浅。” 何止是交情不浅,平适都要怀疑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家三徒弟性格孤傲乖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长久以来也是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有人陪在身边,这回肯带人回来,还是蛮稀奇的。 被平适忽然点到的谢凌恒一个激灵,小月月也跟着一个激灵,因着身子没摆好,骨碌碌就从谢凌恒臂弯里滚下来了,径直滚到了平适脚边,像是心情有些不爽,它所滚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冒着寒气的冰。 平适:“嗯?” 他弯下身子,打算去把这小白球一样的东西抱起来,但还是没有这样做——这小东西把身子翻过来,像是和人一样,琥珀色眸子冷冷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自顾自回到谢凌恒身边了。 这小东西像是…… 平适思忖了下,脑中突然有了个很荒诞的念头,这个念头促使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谢凌恒,他正打算抱起小月月,袖子一晃,胳膊上头的封灵咒也映入了他的眼帘。 “师父,他不是弟子的朋友。” 尹乘月蓦地开了口,像是深思熟虑过了,他看向谢凌恒,平静道,“他是弟子在外收的徒弟。” 14.第十四章:陶华 此话一出,整个容华殿都静默了。 “哈?” 谢凌恒率先反应过来,他看向尹乘月,可对方只留给了他一个姣好的侧脸,高挺笔直的鼻梁,抿紧的唇,还有往下压了压的眉峰,悄无声息的散发出些冷峻、不苟言笑的味道来。 他是认真的——以谢凌恒对他的了解来说。 “他叫凤栖迟,是弟子在外收的弟子。” 尹乘月缓缓道,“师父,您不是一直希望弟子和师兄一般开坛授业,届时桃李遍天下,沧月也能后继有人了——哪怕只有一个,专精不专多,这样也很好。”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怎么样他都听你话了,带了个徒弟回来,根骨资质如何没关系,是好是坏他都揽了,反正只收一个,就算是根烂树枝,也总有会长成小树苗的那天。 相当于,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哪里是收徒弟啊,根本就是临时做了个决定敷衍敷衍他,估摸着又是出了别的什么事,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平适忍不住感叹,“乘月啊,你可真懂得如何替为师省心。” 假装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讽刺,尹乘月点点头,“的确如此,在懂事这方面,弟子确实做得不错。” 平适:“……” “从此之后,他就是弟子的关门弟子,跟着弟子,师父大可放心。” 平适:“……” 这步步紧逼的,平适无声的打量了几眼他俩,又不是察觉不出,这个叫凤栖迟的很明显是被自己三徒弟强行拖进来的,本来是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现在又换成一脸耿直的惊讶——这说明他根本不可能是乘月在外收的徒弟。 按照自己三徒弟这脾性,一旦出口就肯定认定不改了,对方底细他虽不甚清楚,但既然来了就留下,总比放走好——留在身边观察反倒更安全些。 他仔细瞥了眼谢凌恒和他怀中抱着的小月月,当事人到现在一声未吭,像是默认了。 “你是为师直系弟子,该有的收徒仪式还是要的——三日后,沧月无妄阁,召集所有沧月弟子,正式开坛授业,至于大体怎么做,看你自己,为师不多干预。” 干预也没用,平适在心里念叨,以后日子还长,见招拆招,这小兔崽子做事真是越来越自我了,太固执,还喜欢钻牛角尖——幸好还有他这个倒霉师父肯来帮他擦个屁股。 尹乘月:“是,多谢师父成全。” 他俯首承下,先把这件事说明白了,至于如何打开忘川冰河,以后慢慢来,现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计较。 两个人典型的阳奉阴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而这一段过程,谢凌恒都没发上一个音,不是他不想发——而是他彻底清醒了,却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脸上表情都是懵的。 重生之后,上辈子的宿敌成师父?!这还是尹乘月这臭小子自己提的! 还世上还能有比这更玄幻的事情吗! “所以,现在,我这是要留下了?” 谢凌恒结巴了一下,这算是又重返仙途了吗,又成了沧月的关门弟子——只不过辈分变了变,从平适的直系弟子变成了直系弟子的弟子,上辈子所谓的沧月叛徒——魔修控魂手成了堂堂陵苕世子的徒弟,这真的不是演一出滑稽戏吗?! “那我住哪儿?” “陶华居吗?” 谢凌恒试探性的问了几句,“我之前听那个大师……呸,那个易师叔说的。” 走一步是一步了,不就是变变顺序吗,反正已经很乱套了,也不介意再乱套一点,他现在是相当的随遇而安了,该配合尹乘月的演出他不能视而不见,毕竟他现在这么弱,有个白捡来的师父保护也很好——尹乘月的能力他还是要肯定的。 只要这位宿敌不认出他来,那他就能大树底下好乘凉。 “陶华居……”尹乘月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眼,这小子应变能力还挺快,他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竟想住那里?” “不不不,只是听到这名字有些耳熟。” “可以,”顺着谢凌恒的话接下去,他干脆道,“那地方挺好,你想住,就去住着。” 平适:“住在……陶华居?” 不止是平适发话了,还夹杂着别的声音,他们看过去,不知何时,打理好一切的易轻寒出现在了门口,身旁还站着几个弟子,全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瞧着他们。 “乘月,这……” “就这样。” 没有在意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尹乘月摆出一副“我意已决”的铿锵模样,“就住那里——又不是猪窝,不能住人。” 正巧看到易轻寒身后跟着的几名普通弟子,尹乘月指挥其中一名抓住谢凌恒,随意吩咐了几句,“你带他去就行了,其他的事情等我来,”余光瞥向正皱着眉的易轻寒,他郑重道,“大师兄,你来了,正好,一起谈谈。” 望着谢凌恒再次被强行架走的背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竟从这背影里察到了几分风萧兮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鹅卵石铺的地,踩着有些不平,穿过这个小径,便是一个单独的院落。 正中间一方水池,上头站了个穿开裆裤的小孩,正在撒尿——其实是一个喷水池,是谢凌恒自己亲手设计的,那个孩子也是他亲手执着刻刀雕的,他小心翼翼的放下小月月,趴在花岗岩的池壁上,凑近一看,这水像是经常换过,还是清澈见底的,底下布满了零零碎碎的荧光石,要是晚上来看,那真是尤为漂亮。 就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给摘下来了。 围着院子一圈的桃花依旧开得很好,这里的时间仿佛被特意凝固住了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陶华居啊,桃花别名陶华,他曾住过的地方,就连高悬在他屋子上的匾额都是他亲手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处都是他的心血。 谢凌恒顺口问了声旁边带他来的弟子,“这里还有人住吗?” 那弟子回道,“有啊,三师叔一直住在这儿的,不过他说了,除了他别人都不能进来,所以这里一直都是三师叔在打理的。” 谢凌恒:“你三师叔住着?!” 那弟子大力的点点头,“是啊,刚刚真是吓到我了,他居然让我带你来这里住,虽然我来得晚,但别人和我说过了,这儿不是很吉利呢——”他环视了一圈,小声道,“他们都说,在三师叔之前,住在这儿的是个沧月的叛徒,是个魔修,不过后面被处死了,要我说,真是死得好。” 谢凌恒:“……” 脸上的笑容危险起来,谢凌恒柔声问,“你叫什么呀?” “我叫师延!” 差不多和谢凌恒一样高,却还是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很小,师延笑得没心没肺,“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对。” 谢凌恒内心,“呵呵,我对你奶奶个腿儿!” 师延是,很好,他记住了。 还真是口无遮拦啊——谢凌恒冷笑,真不凑巧,那个“死得好”的魔修现在重生了,就站在你的面前,等着以后给你穿小鞋。 谢凌恒:“听你说这屋子这么不吉利,那你们三师叔住在这儿做什么?” 师延:“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大概就是他说自己原来住的广寒居位置没这里好,那儿朝西,这儿朝南,那个魔修死了,这里也没人住,搬过来也没什么关系,三师叔这么厉害,肯定镇得住。” 这倒像是尹乘月会做的事情,这个小子上辈子就一直惦记着他住的地方没他地理位置好,没少说过要换,可明明没什么区别——根本就是只要他有的,尹乘月这小子都要抢,抢不到就要臭脸。 他没少吐槽,这么喜欢抢抢抢,还不如把他整个人抢回去得了。 谢凌恒心道,“这下总算是让你如愿以偿了,可你这么喜欢这地方,怎么还肯让他住过来添堵呢。” 他推开房门,小月月先他一步进来了,跳到一张桌子上,用巡视的目光大致扫了一圈,白茸茸的爪子摸上桌布,又捋捋茶壶,把盖子扣得“当当”直响。 这地方起码三个月没住人了——都是尹乘月自己说的,倒也没积灰,谢凌恒“哎”了一声,转悠了一圈,不禁惊呼道,“这里陈设都不变变?” 这客厅里家具的摆放位置,桌子椅子茶几全没动过,还是记忆中原来的模样,甚至于放在墙头长桌上的青花瓷瓶,一个都没换过位置,他喜欢给自己的东西编号牌,他拿起一个瓷瓶翻过来,底下篆着个“一”,他拿起第二个,就是“二”……总之,按着大小排下来,一点未变。 那他可就奇怪了——这尹乘月住过来干嘛呀,按他这么讨厌自己的性情来说,肯定会把这里翻天覆地的大改才对,完全不要留下关于他的一丝痕迹。 谢凌恒啧啧,“男人心,海底针啊。” 对了,那个师延呢。 “你不进来吗?” 他回头,师延就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朝这里看,听到谢凌恒的问话,他摇摇头,“我不能进来——这里设了“往来符”,只能是经过三师叔同意才能进来。” 这样最好不过,没人跟着。 谢凌恒有些“遗憾”的朝师延耸耸肩,“那我就自己逛逛了。” 桌上的小月月把爪子伸向了茶壶旁的茶杯,却迟迟没有挪动一分,像是有些恼怒,它用力那么一拍,也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茶杯猛地一歪——然后从桌子底下掉出一样东西。 正哼着小曲儿东摸西看的谢凌恒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伏下身子,打算把掉落的东西捡起来。 不捡还好,一捡他就乐了。 “这个东西,不是——” 15.第十五章:温泉 掉下了个又长又扁的木盒,看个大致形状,谢凌恒大致就能猜到这是什么了。 他打开盒子,扑面一股淡淡的蜜桃香,混杂着几味不易察觉的烟草味,用蓝玉做的,这玉蓝得有些渐变,深深浅浅很好看,做工精致,管子上刻了弯弯绕绕的翻云纹,又长又细,上头一个凸出来的烟嘴——这是一个烟杆。 看到这东西,谢凌恒嘴里像是含了一把白面粉在嘴里似的,半点不是滋味。 他记得自己上辈子刚刚穿越到这儿的时候,电子产品用不到就算了,唯独有一样——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抽根烟,就一根,又不是老烟枪,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抽完半包烟,就是觉得抽烟能舒缓一下情绪。 在现代的日子过得太糟心了,现在再不济,也比那个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心脏病突发都没人管来得强。 他在心里苦笑,“上河谢家对他倒是特别温情款款,结果呢,还是败在了他手里!整个一个世家,真是跟着他倒霉。” 这个烟杆,他一共做了两根,材质都一样,为了区分开来,一根是翻云纹,一根就是弦月纹,大概意思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嘛,也不知道那一根跑哪儿去了,他得空再好好翻翻。 想到那时,他还哄骗尹乘月陪着自己一起吞云吐雾,从开始的死活不愿意,到后面终于抽了一口,结果被害得呛了半天,气得发出朝他发出一支火云箭——那小子怎么可能知道烟杆,自然也不懂什么是“抽烟”,当时一个又横又倔的臭小子,不像现在七窍玲珑心了不少。 这个小时候被他耍,长大了就和他势不两立的宿敌,现在成了他师父。 造化弄人,真他妈造化弄人。 “那我,先走了。” 进是肯定进不去了,师延想想还是算了,“我走了啊,你……你自己保重。” 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在里面的谢凌恒回应自己,师延挠挠头,想着也不大会出事,便放心的离开了。 “走了最好。” 目送这个不会说人话的混账小子离开,谢凌恒是再乐意不过——看来沧月这几年收弟子都光顾着看脸了,情商都太低,简直不能忍受。 既然有了烟杆,就差点烟草了,走了个盯着看的,他更随意的四处捯饬,小月月跟在他身后,这小东西总是很神奇的和他心灵相通,也一路在柜子上翻东倒西。 四处敲敲打打,谢凌恒就着一堆橱柜一路往下按,在桌子的最底下弹出一个小暗格,一打开,是个小瓷盒——里面装的真的是满满一盒烟草,还是全新的,似乎动都没动过,码放得整齐有序。 “我记得好像没有在客厅留下这些东西。” 谢凌恒低声喃喃,“也不可能准备这么多啊,还特地弄个小瓷盒装着,总不能是——?嗯?” 好像也不现实,这都是全新的,尹乘月又对这玩意儿这么敏感——他去抽这个的想法,必定是不成立的。 那是谁放在这儿的? 谢凌恒霎时就没了心情,怏怏地收起了烟杆,把烟草也放了回去。 他望了一圈四周,有些泛蓝灰的瞳仁转了转,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三天后的正式开坛授业,真成了那姓尹的臭小子座下大徒弟——那还不如让他穿裙子扮女人。 “小月月,趁着那尹乘月还没回来,做好准备,我们赶紧跑。” 作为一个曾经的沧月弟子,沧月的大致地形对于谢凌恒来说简直就是了如指掌,他搂着小月月逃出陶华居,一刻不停的跑了半宿,实在是跑不动了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摸出几支不知从哪里偷出来的火折子,寻找出路,他有些心急火燎的想,“这时候尹乘月多半已经回到陶华居了,一看到他逃了——大发雷霆是一定的,多半会把他青椒烤肉丝了。” 借着火光,看到一丛篱笆,里面种着各种奇花异草,谢凌恒知道这儿大概是无香殿附近,这地方真是见了鬼似的偏僻,殿主人叫杜衡,是谢凌恒上辈子的师叔,为人冷僻,整日钻研香料,外头种着的这些也是香草药草之类的东西。 这个无香殿离沧月的后门最近,从那里逃出去最方便,小月月琥珀色的眼眸幽幽转了一圈,像是在熟悉地形似的。 快速穿过几道羊肠小道,谢凌恒隐隐看见一个小门的轮廓,孑然而立在远处——正是出口,他顿时满心欢喜,抱着小月月一路连滚带爬的奔了过去。 一颗石头落到谢凌恒脚边,他也没在意,那石头跟着他一路滚了滚,滴溜溜停到了旁边的篱笆里。 “什么味道?” 鼻息间忽然传来一股极为呛人的味道,又辣又酸,谢凌恒眼睛一疼,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脚下一轻,土地一撤,原本踩着的实地转眼变成一大块缺口。 在掉下去的一瞬谢凌恒才想起来——无香殿的杜师叔最怕别人踩踏到他栽种的东西,周围特地设了一堆的陷阱,一不小心就会着道。 还好这坑不算太深,但是也出不去,他们可以说是刚出虎穴又进狼窝,谢凌恒这个闲不住的,又要可劲儿倒腾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月月,“你不是会结冰吗?弄个冰楼梯怎么样?你知道楼梯长什么样。” 他放下小月月,举着火折子大致给它形容了一下,小月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示意谢凌恒躲开点,它两爪发力,两道冰柱紧紧扣在土缝上—— “不对,你要加几个杠子,你是希望我靠着两只废脚一路登上去?” “差不多了,只是你加的杠子太少了,再来几个。” “也不用这么密,和梳子似的,算了,凑合用。” 小月月烦不胜烦,爪子一撤,一副“你请自便”的样子斜睨了谢凌恒一眼,谢凌恒啧了一声,摸摸揣在腰带里的烟杆,确定没掉,双手放在冰梯上,这么帅气一勾——可惜脚下没有着力点,原本帅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好像是垂死挣扎的蚂蚱。 “行了,让我死在这儿。” 泼猴谢凌恒原形毕露,也懒得再想办法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土上,等着人来。 掉下的这个洞里也不知怎么,越来越闷热,倒是那个嵌在了山洞土壁里的冰梯丝毫没受到温度变化的影响,纹丝不动,依旧散发着冷气。 实在是受不了了,谢凌恒手指握上腰带,现在这儿肯定是没人的,在小月月冷幽幽的目光中——他开始脱衣服。 “咳,小月月,麻烦你,转个头。” 见小月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谢凌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在被一圈人围观裸/奔似的,浑身不舒坦。 听到这话,小月月非但没有转过去,反而稳稳当当的坐在了地上,依旧保持了它一贯贵妃卧榻一般的优雅婀娜。 “行行你看,反正我又不是女的,用不着嫁给你。” 借着火折子疏松的光,手臂上的封灵咒和交错的蜘蛛网似的,脱了两层,留一件里衣也差不多了,把那两件外衣铺好,谢凌恒躺在土地上,眼中是密布的星云,感觉这样也挺自在。 他想着,“上辈子也掉过类似这样的陷阱,不过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似乎有人陪着?好像是个很好看的孩子,和玉璧人似的,就是冷冰冰的,不太爱讲话,一讲话就怼人,现在是个小毛球陪着自己,倒也还差不多。” 敢情自己上辈子被两个孩子折腾,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自己就和那事儿妈似的,逗着两个小屁孩子玩。 正当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着自己的后背,仿佛被熔岩烫了一遍,最主要衣服现在也薄了,触感就更深了——吓得谢凌恒忍不住蓦地跳了起来。 “什么东西,小月月!小月月!” 可小月月已经没影了,不知蹦哒到哪里去了,这时候火折子也很配合的油尽灯枯,“啪”地一下就熄灭了。 夜深人静,这点动静被湮没在了厚土之中,翻起的泥土掩盖住了这个陷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若无其事的就过去了。 水波涤荡,热气氤氲,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中,晃晃悠悠,在一团淡淡的药草味中,谢凌恒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不睁开眼还好,一睁开眼,环视一圈之后,他一下子就炸开了。 “温泉?!这里是哪儿?” 怪不得这么暖和——他现在在这个不知是哪里的池子里泡着,里衣也紧紧贴在了身上,这池子混着一股花香的中草药味,这是打算做腌菜吗?! 还是说,要劫色啊。 他趴在白石凿的壁池边上,这里被雾气抛得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可以确定的是小月月不见了,那些他脱下的外衣不见了,他顺来的烟杆自然也没了,那他的傀儡线……怎么办?! 被人发现他岂不是要小命不保?!但万一这里有个小姑娘路过,看他光着跑出去,会不会把他当成个变态?! “要命了——不管了,先出去再说!” 脚上像是被无形的水草被绑住了一般,谢凌恒就是想借手臂上的力翻出去都难,他低头,意外的发现自己胳膊上封灵咒的痕迹减淡了很多,都快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这个温泉水却再没之前这么清澈,而是稍稍浑浊了些。 白雾越聚越多了。 背上那仿佛被熔岩烫了一层皮的触觉还在,他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这是穿着缎底软鞋发出来的,靴子远远没这么小声。 站在白石池边上的人挑了下眉,低头看向水里那个仰头看着自己的,他微微歪了下头,面无表情。 “你是谁。” 16.第十六章:算账 水波荡漾,被浸湿的衣角浮在水面上,随水波晃来晃去。 这个站在白石池上头的男人一身白衫,比起那几个一身白的北海上溟宗弟子,他更像是穿了一身丧服,素得一点别的装饰也没有,样貌白净,却不让人觉得文绉绉,而是鬼气森森,要是再来点阴笑,活脱脱就是一个白面无须的反派。 无香殿的主人杜蘅,这是在给谁守丧呢。 上辈子也就见到过这个师叔一两次,一直给谢凌恒一种不阴不阳的感觉——不是说娘娘腔,就是脾气性格很奇怪,上一秒还对你笑,下一秒就要你滚,情绪极端不稳定,身边连个可以传召的弟子也没有——反正他最好是别人都别来打扰他。 “你是谁?说话。” 杜蘅冷着一张脸,看看眼前这不复原本模样的池子,再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头顶仿佛出现了一朵无形的蘑菇云,里头塞满了一触即怒的火。 谢凌恒大概知道了,这里应该是杜蘅最看重的流烟池,坐落在无香殿的南侧院里。 这池子里掺杂的是开在上古浑夕山上的名花流烟梦里的凝露,汲取起来还挺不容易——并不是每朵花都有。 主要能净化万般污浊,留下精粹,这个大体的温泉水也是天然凿出来的,这地方可以说是杜蘅最为看重的地方。 他记得制香中有个步骤叫做“去秽”,杜蘅多半用的就是这池子里的水。 这样一算,现在等于他说什么都会惹怒杜蘅,谢凌恒心道,“很有可能是前面那个陷阱有问题,旁敲侧击几下就到了这地方——很有可能是正好连通的。” 这个误打误撞,有点让他头疼。 见谢凌恒迟迟不肯说话,杜蘅料定了他就是个偷偷潜入这里的小贼,再说这池子他肯定也是不能再用了,思及与此,他根本是压不住心头的火气,袖子一抖,一股无形的气流和温泉的雾气混在一起,成了一个磨盘状的雾,直直朝着谢凌恒头顶就压了下去。 别看现在是一团雾气,可真压下来就是实实在在的磨盘,不被砸成南瓜饼才怪。 这里又没人可以帮自己。 情急之下,谢凌恒手指一勾——池子里的水一股脑儿的窜了出来,变成一支尖锥,一把刺穿了那磨盘雾。 他趁机往水下一切,解开脚下的束缚,借着石壁的力,脚一蹬,游到老远去了。 看不出,还挺有两下子! 杜蘅眯了眯眼,脚尖踢了踢这流烟池的白石壁,皮笑肉不笑,“这么有本事,不如试试这个,如何?” 他既然在外布满了机关,室内怎么可能没有,就在他启动这个机关的一瞬,这个池子中间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看来是打算把谢凌恒跟这个水一起流放出去。 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稳固身体的东西,谢凌恒觉得自己就像是快要沉入海底的一叶孤舟,可越到这种紧张时刻,他脑子反倒越清明——他必须要把那个缺口填平了,不然他迟早被这个杜蘅像冲马桶似的冲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谢凌恒却觉得周围的温度都冷下来了,甚至还响起了“卡滋卡滋”的冰冻声。 冰、冰冻声?! 谢凌恒背过身,也顾不上把后背留给了杜蘅,只见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一个白绒绒的小毛球,它漫步在温泉水上,脚下走过的地方迅速结成了冰。 “先别过来!” 不想自己被冻成冰雕,谢凌恒打算在这冰冻过来之前跳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以肉眼可见,他的睫毛上都凝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保持住一个手撑冰面的动作之后,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总感觉,这个状况,他上辈子好像也发生过?! 被水打湿的里衣本来就会变成半透明,更何况谢凌恒是把整个后背都从水里扒拉了出来。 收回藏在广袖里的袖里刀,杜蘅盯着谢凌恒的背,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心皱成一个深沉的“川”字,他看向那个小毛球——打算英雄救美的小月月,眼中微光闪动,悄无声息的撤回了机关。 小月月走到谢凌恒面前,确认冰面好像是被它冻得太严实了,谢凌恒整个人算是动不了了,只有瞳仁在转悠个不停。 “有意思。” 杜蘅勾起唇,就在这个时候,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被打破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避,只见身后的墙被破开一个大洞。 从兽形化成人形,白英身后还紧跟着另一个人,身姿挺拔,一身雪青,手中还执着一把雪白的弓,他拉起弦,朝着流烟池的方向,连发了三支熊熊燃烧的箭。 他冷肃着一张脸,直接和杜蘅撞了个照面。 杜蘅眯起眼,“尹乘月?” “是,弟子拜见杜师叔。” “拜见?!” 余光瞥了眼那个破开的大洞,外头的晨光渗透进来——不知不觉折腾了一宿,竟是夜尽天明了,第二天了。 “好一个拜见——你可知这里是何处?!陵苕世子,你耍脾气没人管你,可这里,是我的南侧院,这样不请自来,呵,平日里你师父平适就是这么教你的?!” 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呢,杜蘅向来也是牙尖嘴利的人,他对着尹乘月没好气地骂道,“还不快点滚!” 火云箭上的三昧真火触上被冰冻住的流烟池,发出吱呀吱呀解冻声,周围的冰面也开始出现道道龟裂——谢凌恒身上的冰终于融化了些,也不再觉得这样冷了。 幸好这是真的冰,像有些厉害的术法,施放的冰就不是真的冰,而是长得像冰一样的假冰,是用体内灵力叠压出来的。 那术法叫做“凝魂雪”,无论如何都融不化,被施放的人就和木头人似的冻在那里,意识都有,就是不能动,只能是施术人来收回灵力才能被解救。 这个术法,上辈子的谢凌恒是会的——毕竟也曾是有过罕见先天水灵的人,只要和水有关,他都能一手抓。 他也听到了杜蘅在骂尹乘月的声音,心道,“这下可好,尹乘月肯定要生气了,他总不会不顾辈分,气得把杜蘅打一顿。” 不过,他更想知道是谁把他带到这儿来的——难不成是小月月,它消失的那一段时间,是去找援军去了?! ……若说这小东西是灵兽,光看外表那就是幼年期,根本不可能开启灵识,可种种迹象表明,这小东西分明有人的智商,那还真是奇了怪了。 可迟迟他都没听到尹乘月反驳杜蘅的声音,像是默认了似的,身后响起水花晃动的声音——应该是又有人下水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跑了?” 耳边炸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冰面快要融化之前,谢凌恒把小月月掠到不远处的壁池边上,里衣的领子被那人往后一拎,“回去再找你算账。” 被水一浸,一泡,再一冷一热,单薄的里衣本来就松了,被他这么一扯,干脆直接顺着谢凌恒的后颈滑下来,露出两侧白皙光滑的肌肤,半透明的衣料哗啦滑到了他的肩头,而被这流烟池水一打磨,泛着微微莹润的水光——尹乘月呆了一下,脸不自然的青白了一瞬,然后迅速弹开了手。 可视线范围是不受人控制的,看到对方的后背……那基本是无可避免的。 “凤栖迟,你背上——那是纹得什么?” 好在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样东西给吸引走了,尹乘月死死盯着谢凌恒的背脊,隔着一层半掉不掉的里衣雾里看花,就算是隔靴搔痒,半点不解心头郁结。 在一旁白英瞪大的眼睛中,他伸出手,一把扯下了谢凌恒背上的衣服。 “你干嘛——?!” 还没等谢凌恒好好说句话,背上就一凉,他还从来没被一个男人这么放荡不羁的扒过衣服,最主要现在扒衣服的还是尹乘月——顿时心情仿佛日了狗。 此刻小月月琥珀色的眼眸满是冷意,一副恨不得下来把尹乘月给冻成冰雕丢出去的模样。 虽然这个图腾颜色很淡,但还是能看出个大致形状,有些泛浅金红,麟前鹿后,蛇头鱼尾,五色备举,头顶凤冠,三束华丽的尾羽蜿蜒落在云端上,正展翅高飞——这是一袭完整的凤图腾! 而这个图腾…… “又是一个凤体。” 身后响起杜蘅冷冷淡淡的声音,尹乘月苍白了一张脸,霎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凌恒完全没注意他们的对话,他在思考自己的事,想到在这个流烟池子里,他调动了灵力都没关系,胳膊上的封灵咒不但没蹦哒出来,反而还又稍稍减淡了些——多半是这个流烟池里的凝露可以去秽。 封灵咒本身就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咒术,大概就是,在这个池子里,他可以稍稍动用一些术法,因为封灵咒暂时被这个池子给压制住了。 挂在身上唯一的里衣就这么被尹乘月大喇喇的扯下了,无论怎样,没经过他同意就都算是活脱脱的调戏啊! 新仇旧恨,此时不报复,更待何时! 这个时候尹乘月正好没反应,谢凌恒在心头默念了几句术语,底下的水自发凝成一把扇子——以极快的速度举起这把扇子,他挣脱尹乘月的桎梏,转过身,轻轻一挥! 无数细密的水针朝着尹乘月铺天盖地的冲了过去,但谢凌恒控制好了,绝对不会伤到对方的眼睛,多余的,说不定能让他身后的杜蘅一起享受一下。 不过,他自认为,打中尹乘月的几率不大。 唉,要是他上辈子的武器还在就好了,绝对用得比这个灵力凝出来的顺手啊! 就在谢凌恒正哀叹的时候,尹乘月却像是没有丝毫反应似的,只是怔怔的看着这满天水针—— 竟然动也不动! 17.第十七章:萧瑟 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空中传来一声长钟声——那是提醒沧月弟子们练剑阵时候用的“长鸣乐”,可这回好像不大一样,这回的长钟声有些急促,声声加急,更像是“警戒铃”,是出了事会用的,召集所有沧月弟子,无论大小,全部聚集到大门处。 那些水化成的针被一袖白气驱散,杜蘅厉声道,“全都滚出去!滚!” 还真是说滚就滚,在里面的所有人一下子全都被杜蘅驱到了大院外头,正好外头有假山,位置正对着谢凌恒的后脑勺——这砸下去,最起码是轻微脑震荡。 躲?!躲不开啊! 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身下还有温度,谢凌恒嗅到一股淡淡的梅香,腰肢处也被搂住了,肯定是有人替自己挨住了。 承受两方的冲击力肯定很痛,可尹乘月连一身闷哼都没有——陵苕世子向来面子大于天,不舒服也要忍着不说。 谢凌恒笑道,“多谢尹世子。” 感激的话说完,他毫不留情的推开架在腰上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搂住超自己奔过来的小月月,有些无奈道,“小月月,我得和你说明白,下次放术法的时候,记得和我招招手,好吗?” 怀里空空荡荡,尹乘月放下手,看着谢凌恒正帮那一团白毛球顺毛,白英凑到他身旁,那种仿佛被猪油蒙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大声道,“世子,你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啊。” 尹乘月:“……” 他这是养了个傻蛋吗?! “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冷喝一声,被这声声紧促的警戒铃更是逼得心头烦躁,白英化出原型,尹乘月一把拽起前头的谢凌恒扔到白英身上——敢情这已经是他做顺手的动作了。 谢凌恒大喊一声,“我就穿了一件里衣!” 话音刚落,一件雪青的外裳不容置疑的披到他身上,还是用术法特意烘干好了的,尹乘月自然道,“穿好,别冻死了。” 谢凌恒怔了下,捏紧了这衣服的领子,往自己身上多盖了盖,小月月甩甩毛,像是在刻意避开和这衣服料子的接触似的。 尹乘月就着一身雪白的内衬,难得这么不齐整,朝着沧月大门处就去了。 站在白石壁边上的杜蘅凭空朝天花板一弹,一团散乱的衣物掉到了他手中,他大致扫了一眼,收紧这团衣物,俯下身望着流烟池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折出一个不带感情的笑。 “沧月这是又落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这世上总有一波未平,又来一波的事。 丁佑和宁墨衣衫都不整,手里拿着剑,形容有些凌乱,警戒铃是发动了,可他们师父易轻寒和别的师叔是一个都没到,就来了一帮普通弟子。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丁佑余光瞟到他们英明神武的三师叔从天而降,乐得几乎要飞天,“三师叔!快啊!” 宁墨一把扯开那两个往前扑的白衣弟子,低喝,“别过去,他尸毒中得太深,你们俩再急也得忍忍!” 脸色比死人还多点灰气,本来面容儒雅的文人修士吕岩变成了一个白目的活死人,像之前和白英用乾坤袋装着的活死人一般,现在索性是见沧月弟子就扑,再加上本身就是修士,自身灵力再加上这种本就变异了的活死人力量,可不就是翻了个翻。 吕辽在旁哭得泣不成声,头发披散下来——看来也没兴致扮男人了,干脆打回了原型。 丁佑:“刚才不还好好的,这下子是怎么回事!” 昨天他们三师叔吩咐他们会有北海上溟宗的修士过来,等了很久没等到,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没一会儿——两个一高一矮的修士抬着一个来的。 中间那个像是得了什么大病,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是灰惨惨的,话都不能说了,肩口处像是被什么咬了似的,那肯定就是如三师叔说的中了尸毒,才刚到门口,猝不及防就发作了! 宁墨:“先别管这么多,离他远点才是真的!” 吕岩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剑气混着尸气横飞,见谁砍谁,顶着一张儒雅的皮发疯——像在抡扫把似的,逼退了不少沧月普通弟子。 谢凌恒把身上快要掉下的外衣拉拉好,隔着老远还不忘大喊一声,“都躲开!” 活死人感觉不到疼,但被他伤到可不是闹着玩的,比方这个吕岩,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望着眼前一团乱麻的景象,尹乘月冷嗤,“果然是个麻烦,现在还要我来解决。” 这语气似乎——很不冷静啊。 谢凌恒担心他又打算一把三昧真火把吕岩给烧之而后快了,连忙劝道,“尹世子……不对,师父,你冷静一点,我觉得他可能还能再挽救一下,毕竟是个修士,身体不像凡人这么虚弱。” 尹乘月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马上讥讽道,“你还真是替他着想。” 谢凌恒摇摇头,“怎么可能,实际上这关我屁,咳,不是,你想想,人家是来沧月传话的,还是那什么师承叶少主门下,你把他一把火烧了,那个北海上溟宗肯定会来找你算账,得不偿失啊。” 这回他真是替尹乘月考虑才这么说——谁让人家不仅从杜蘅那里解救了自己不说,还替自己撞了石头。 谢凌恒:“有什么办法能重新唤醒他理智吗?” 一张古朴的萧瑟,通体用百年乌木制成,上头盘着的弦足足有二十五根,根根透亮发光,左侧雕着一点凌霄花——一看就知道又是陵苕山庄出品。 这是尹乘月从墟鼎中取出来的,他手指在瑟弦上拨了几下,比起古琴,这萧瑟演奏出来的音色就相对更文雅雍容了些,丝丝入扣,沉稳大气。 清心拂声曲! 谢凌恒幡然醒悟。 枫崇寒苍门最注重的就是御音,尹乘月的娘萧瑟玄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无论什么乐器都能驾驭,其次是占卜咒术。 更何况她还曾是寒苍掌门洛秋水的最得意的弟子,独创曲目《凤归来》,《潇湘乐》,可以同时净化一堆人的心境,让人心无杂念的同时还能治疗创伤,不过只对仙道有用——像他上辈子成了魔修的人,再听这个曲子,那无异于就是催人尿下的魔音! 虎妈无废子,时间间隔太久,他都差点忘了尹乘月从小也是苦练过这个的,小时候手指都被这弦磨到血肉模糊,他想帮他包扎一下这小子还不领情。 奏瑟者尹乘月皱着眉,生动的演绎了什么叫做不情愿。 这萧瑟声对吕岩好像有些影响,他行动迟缓了些,还温柔了一点,谢凌恒瞧着那堆沧月弟子,恨铁不成钢,“还愣在那里干嘛,赶紧摆斗兽阵困住他啊,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们吗?” 丁佑反应最快,马上组织别的弟子立好方位,摆好四面剑阵,谢凌恒想到之前那活死人瞎喷墨绿毒液的事情,又道,“弄块狗皮膏药来,先封住他的嘴再说。” 众沧月弟子:“……” 狗皮膏药?! 宁墨疑惑道,“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沧月的剑阵啊?” 谢凌恒从善如流的回道,“你还不知道啊,那我大发慈悲的告诉你,我现在是你三师叔的徒弟啊,当然是他告诉我的。” 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宁墨也来不及多加思索,参与到了剑阵队伍中去。 要是按照以前,这种事放在谢凌恒身上,他直接就控制住这个吕岩揣着走了——还有,他的外衣傀儡线还有那个烟杆全没了! 真是气到他心脏炸裂,早知道他昨晚就不跑了,跑什么跑,这不是给自己搞事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出了那个池子,上头的黑紫痕迹又回来了一点,但还算好,比之前要淡了更多,他思忖道,“看来想要多多压制,就要去次浑夕山取流烟花上的凝露,每次都依附尹乘月是多么难受的事——他总要想办法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才对。” 那玩意儿能喝吗,取过来喝点试试看,反正术法这东西,他肯定是控制不住要用的。 “别过去——小心!” 传来众沧月弟子的齐力呼喊声,不知何时,那个吕辽和另一个面目白净的陌生小少年在推搡中滑到了吕岩身旁。 谢凌恒定睛一看,把小少年一脸迷惘,标准吃瓜少年一枚,却流年不利撞大运——通过他养尊处优的手来判断,那多半是阿诺! 谢凌恒抱着小月月赶紧冲了过去,那小子可不能死,他让尹乘月带他回来就是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些关于活死人的事,多好的一个目击证人,比方说他认不认识那个赵公子,肯定在芍药镇呆过一段时间,多少了解点内情。 而且……他总觉得这个小少年身份不太一般呐,有些好奇。 “啊!救命啊凤哥哥!” 见谢凌恒过来了,被吕岩一手抓住的阿诺都要哭出来了,他不过就是从望舒院出来,打算在沧月随意逛逛,哪里知道出门就撞鬼了! “那你以后千万记得别乱晃啊!” 谢凌恒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怎么,这个吕岩又开始控制不住,心智仿佛是被狗吃了。 感觉似乎比之前更厉害了,煞气浓重,斗兽阵都要困不住他了——他回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尹乘月已经不见了,地上就剩下一张孤零零的萧瑟。 那个白英站在一旁,正大力挥舞着手臂,给他们鼓劲,“加油!加油!” 谢凌恒:“……” 真不知道尹乘月养这个灵兽到底是干嘛的,是当丫鬟用吗?! 求人不如求己,谢凌恒正想取下发带当傀儡线先用着,却被小月月一口咬住了,瞪着琥珀色的眸子,一脸的不赞同。 隔着几步,他似乎又在吕岩身上嗅到那股幽幽的香气了——还有些好闻,和那些个活死人身上一模一样。 看来真是这个香有问题!出哪儿哪儿倒霉! 吕岩抬起手,一剑挥向了吕辽,在她惨叫声中,一下在她背上开了个长口子,渗出来的血腥气更加刺激了他的心神,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下震开了那些沧月弟子,眼见着又要毒害一个小姑娘。 小月月跳到地上,很是英勇的扑到了吕岩头顶,立刻把他冻住了。 乘着这个时间,谢凌恒推开眼前那些沧月弟子,顺手拔了旁边何焉的剑打算搏一搏——此时一个布包掉到他面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尹乘月对着害怕极了的吕辽和阿诺低喝一声,“让开!” 在吕岩的控制下,他们尽力扭了下身子,往两边避开,尹乘月抬起长腿,照着吕岩胸口就是临堂一脚! 这个脚力,千斤顶也不为过! 谢凌恒心道,“按这个力道,他加入国足一定没问题!直接拿奖杯!” 被这个强劲的力道弄得虎躯一震,吕岩一行人弹到半空,屁股向后平沙落雁纷纷滚到了门外,吕岩抬着一双翻白的眼,头也不回的——飞出去了! 18.第十八章:怕黑 也不知最近沧月招了谁了,来得一个个都这么奇葩。 眼见着那个吕岩飞出去,谢凌恒本想松了一口气,追也可以再拖拖,现在可以休息会儿了——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也跟着奔出去了! 完蛋了!小月月还在他头顶没下来呢! 在众沧月弟子们懵圈的眼神中,他们的三师叔弯腰捡起地上惨遭遗弃的一团布包追了上去,白英也马上紧随其后,消失在了众人视野里。 丁佑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哎呀,我说今天看三师叔哪里不太对呢——他外衣在那个公子身上穿着呀!从来也没见三师叔这么衣衫不整啊!” 只要在沧月里,恨不得连只路过的野猫都知道他们的三师叔本身就是从世家出来的,洁癖成性,端正品行不说,还极为注重外表仪态,饭可以不吃,但束发服饰绝不可乱,讲究一个“如月之曙,如气之秋”的清雅风貌,但前面他是不是穿了个内衬就出来了?! 丁佑这么一说,在场的弟子都茅塞顿开似的——三师叔那件雪青的外袍前面可不就穿在他带来的那个男人身上,一看就知道……那人来头不简单啊! 丁佑喃喃,“完了,我再也不是三师叔最疼爱的弟子了,就这么被不明不白的争宠了——这日子以后该怎么过!” 在旁的宁墨:“……” 哼着百年不变的涂山氏小调,张正义把这个破破旧旧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都搜罗了一下,打算搬家了。 前几日就近的芍药镇发生了一些怪事,不少人都搬走了,他也打算理理东西,搬离这里。 他背好包袱,脚才刚刚跨出门槛,就亲眼看见自己门前的树咣当横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张正义心口一颤,无比庆幸的拍拍自己胸口,忽然感到何为活着真好。 “妈呀,这是啥呀——!” 包袱也不要了,他随手一甩,倒下的树上站了一个白目的年轻人,全身肤色发灰,肩头处好像还贴着一块石膏,他拽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那个女人穿一身白,像是还受了伤,被他夹在怀里,背上一片血红,闭着眼,恐怕是晕了。 从他身上滚下一个白绒绒的小毛球,软软的滚落到了一旁的草堆里去。 张正义惊慌之余,又觉得这小东西好像在哪儿见过——此刻那个白目男人像是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剑指向了他的方向。 心头阿弥陀佛灶神爷爷阎王祖宗全在他心里过了一遍,祖宗唉!他敢说,这辈子除了砍木头之外真没干过别的坏事啊! “救命……救命……!” “别急,来了来了!” 就在张正义大喊的同时,一把剑穿透屋顶,在上头开了个大窟窿——直戳向那个白目男人,那人雪青的外袍飞扬,张正义大张的嘴没来得及合上,一下就被那人给推开了。 “是……是你!” 一双多情眉,异域风情的脸,可不是正是之前他救下的那个男人! “张大哥,好巧啊。” 谢凌恒朝他挥挥手,握紧手里佩剑——从何焉那里顺来的,剑柄上刻着三道海波纹,转手撞上了吕岩手中的佩剑,交锋之间,呲呲一声,激起一层白浪似的剑光。 奇行种的修士真是好大的力气! 虎口一震,谢凌恒手中的剑差点就这么被打飞出去了,还好有一双节骨分明的手搭了上来——掌心的温度传到手背,握得极紧,甚至不留下一点缝隙。 借着他的手肘一转,剑身咣一下,倒是把吕岩手中的剑给弹飞了老远,从屋顶另一侧戳了出去,又开了个明亮的天窗。 “没本事就别乱来,到我身后去,我来。” 明明是责怪的话,语气却是温和的,微烫的气息吹动了谢凌恒耳边的鬓发,淡色的唇若有若无的擦过谢凌恒的耳垂——尹乘月一把夺过谢凌恒手中的剑,剑指吕岩。 一道三昧真火凝成的剑气还没发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热到扭曲了。 修火灵的剑修就是可怕,奇行种活死人修士都得甘拜下风。 谢凌恒深深觉得自己以后的烧烤都有着落了。 既然有尹乘月这么个人形盾牌招呼着,谢凌恒自然很放心,他走到张正义面前,看他正对前方,目光呆滞,不由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张大哥,张大哥!” 终于回魂的张正义张开臂膀一把抱住谢凌恒——想象一下树袋熊是怎么抱住树的,张正义此刻就是这种抱姿。 张正义:“谢兄弟,你来了!” 一听他叫自己谢兄弟,谢凌恒才想起来,当初他料定张正义这样的樵夫多半不会知道什么魔修控魂手之类的,就和他说了自己姓谢,管他叫谢兄弟就好了——可现在,尹乘月在一旁啊,万一他听到了呢! 谢凌恒咳了一声,“张大哥,和你打个商量,以后管我叫凤兄弟,我其实姓凤,不姓那什么谢,那是假的,你想多了。” 张正义猛点头,“凤兄弟,你救了我的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算现在改名也没事,我不会再管你叫谢兄弟了!” 这仿佛是用生命喊出的一句话,张正义本就如此嘹亮——这下方圆几里似乎都能传来回声。 谢凌恒差点朝天翻了个白眼,“张大哥,声音能轻点吗?” 厉害的剑修就是随心所欲,什么样的剑在手里都能使出花儿来,刚刚那一道剑气,将本就有些受伤的吕岩再次烫了个穿心热,尹乘月横眉冷对,照着他的胳膊狠狠挥下——被他拉扯着吊在那里的阿诺咳嗽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连吕岩夹着的吕辽都掉了下来,躺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看着横陈在地上的吕岩胳膊,在尹乘月眼里估计和砍根萝卜没什么太大区别。 谢凌恒:“……!” 出手这么不给脸,这是半点不怕得罪那个北海上溟宗的叶少主吗。 这样一看,尹乘月胜利是必然的了,可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细密白毛,像是柳絮一般,聚在了吕岩断臂处,结成了一个新胳膊——与此同时,天色一黑,整个屋子像是被乌云盖住了一般,混着一股仿佛是杜若花的芬芳。 突如其来一团黑雾,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候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踩上来了,分量很轻,扶着他的腿,一路撺掇到了他肩头。 谢凌恒惊喜,“小月月?!” 回应他的是脖子处微微的痒——是小月月在他脖颈处轻轻蹭了几下。 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那个掺了流烟花凝露的池子里泡久了,练出来火眼金睛,谢凌恒居然能在这一团黑雾中瞅到一截惨白的东西——有点像是胳膊,但是没有丝毫正常人的肌理,更像是一个假肢,从吕岩背后诡谲的探出来,一下就把他拽了进去。 空中仿佛还飘着一股像是杜若花的馨香,在谢凌恒鼻息间挥之不去,巧合的是,这香味分明是和这个奇怪的长条物一同出现。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了——也正是因为静,眼前又是黑黢黢一片,谢凌恒的脑子里才忽然跳出一件事儿来。 如果他没记错,尹乘月这小子从小就怕黑,但是夜晚出去除魔倒是不怕,这样一算,用现代话来说,他应该是有幽闭恐惧症。 这还是他上辈子捉弄他时发现的,必须要有个人先点个火折子,他情绪才能稍稍稳定点。 谢凌恒:“尹乘月?” 还是没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努力向前摸索着,谢凌恒左脚踩踩,右脚噔噔,手一直往前挥,可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摸到了个冰冰滑滑的东西,手感应该是衣料,还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反正不是张正义身上穿的粗麻布。 “尹世子?师父?尹乘月?” 身上也没有火折子之类的东西,尹乘月自己倒是能自己制火,可麻烦的就是他可能……还没缓过来。 现在他傻了,万一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回来,把他们一网打尽怎么办?! 既然尹乘月来了,那个白英肯定也来了,这是又跑哪里去了? 虽然没听见呼吸声——但对方轻轻的颤栗,谢凌恒还是能感受到的。 这个时候给予他稳定感是很重要的。 他找到尹乘月的右手,来回数了两遍,找到他的无名指,悠悠的捏了捏,这是他的习惯——告诉他,他就在他身旁。 这时传来一声粗嘎的嗓音,“别急啊,我点根柴火!” 在自己家,闭着眼都能找到东西位置,本身就是砍柴的,怎么可能没点柴火存着。 就在张正义点燃柴火的一瞬间,这个黑雾也在刹那跟着消失了,屋子里顿时亮堂了。 有了光明,谢凌恒本想快速撤回手的——可整个手都被尹乘月紧紧攥住了,跟着他的手一起微微颤抖。 他像是在抓淹死前最后一根稻草似的,带着一股子痛苦而又喜悦的执拗,如点漆般的眼就和谢凌恒重生后与他初见时一般,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尹乘月启唇,像是用口型,无声无息的念了一句话。 而这一句没声音的话,没头没脑,却足以让谢凌恒脸色煞白,想当堂落荒而逃。 19.第十九章:释画 日落黄昏,正是万物开始休眠的时刻,偌大一个涂山林,大片飞鸟回巢,扑动翅膀的声音混着树叶抖动时的簌簌声,显得既喧嚣,又冷寂。 真是有些乏了。 谢凌恒倚靠在身后粗大的树桩上,树面粗糙,有些磕碰,他把手头的一团月白的布垫到自己身后——正是那天他掉下杜蘅布下的陷阱里,一脱下就没了的衣物。 都皱成咸菜干了,这肯定是穿不了了。 不光是衣物,还有那摞傀儡线,蓝玉烟杆之类的,都是前面尹乘月扔给他的,尽数物归原主。 小月月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受到严重惊吓的阿诺张正义也靠在树荫下,一直在叹气,失血过多的吕辽躺在地上,昏睡不醒——好在随身携带丹药的尹乘月肯赏个凝血丹给她,没有中尸毒,一点皮外伤,多半也不会有大事。 “我和白英离开一会儿,就在这森林里,你若是再敢轻举妄动,就最好保佑——别再被我抓到。” 前面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白英忽然就出现了,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尹乘月警告了他一下,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弄个什么东西绑住他——然后和白英,一同潜入了涂山林深处,也不知干嘛去了。 谢凌恒有些无聊的想,“尹乘月这是认出他了?但要真是认出他了,还不赶紧动手杀了他……怎么,这是打算留着过年放鞭炮用?!” 他也不打算再跑了——一跑准出事,他已经发现这个定律了。 现在的尹乘月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中了邪似的。 以前的他是怎样的?!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好比是石膏——只要冷风微微一吹,就十分僵硬,除非是狠狠砸下去,非两败俱伤不能化解。 上辈子刚穿越来,虽说内心是个大人,他却一直做着小孩儿才会做的事,大约是潜意识里觉得要弥补一下自己在现代受的苦?! 那时候的沧月弟子并不算太多,却已经足够精英了,可他第一次见到尹乘月,却并不是在沧月。 比起现代的父母离婚之后对他不管不问,上河谢氏夫妇对他真是情深义重——不过分溺爱,也不遏制他的兴趣,大致也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说白了,只要他不干坏事,他们都不会太管着他的,好在他也不算是特别不省心,也就喜欢没事到处找那种风景好的地方躺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因着谢家就养了他一个,没兄弟姐妹,虽说有个叫陈南的贴身小厮,但为人木讷不爱说话,实在是无趣——他只得找到就近的一片梅花林,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一大块在外头的草地上小睡。 本来是好好的风吹草木沙沙声,后来不知怎么,夹了些别的响动,低低的,像是有人在抽泣。 ……难道是聂小倩?! 被自己的想法煞到,一个鲤鱼打挺,谢凌恒马上就翻起身来,循着这声音找过去—— 早梅发高树,凌霜傲雪,梅花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 谁让那人把头埋进了自己膝盖,身子瑟缩在一起,一把雪白的弓,置放在他身旁,孑然一身,树下孤影——在他眼里看过去,有些寥落,和被人丢弃的小狗似的。 难道他听到的那个抽泣声,是这人发出来的?! 谢凌恒心道,“这是……遭遇家暴了?!还是老婆跟人跑了,家里破产了?!” 本想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可还没等他走过去——一支燃着火焰的箭羽就朝他冲过来,险险擦过他的脸颊——那势不可挡的劲道混着一团扑面的灼热,幸好他躲得快,不然那火就着头发这样的易燃物,绝对会把他烧成一头秃驴。 谢凌恒有些怒了,“路过都不行,难道你属螃蟹的,非要横着走啊?!” 那人收起手中雪白的弓,抬起头——别说那一瞬,还有点惊艳到了谢凌恒。 虽说眼前这人年纪不大,外形有些像个小姑娘,皮肤白皙,秀丽非常,不过看这轮廓,应该是个男孩子,撑死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能看出个基本雏形了。 相较别的同龄孩子,他五官要更深刻些,眉心一点凌霄花的印记,淡色的唇绷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倔强。 以后若是不长残,肯定是数一数二的俊美风流——但与他严肃的神情不同,他眼中似乎闪着一层水光,眼眶也是红的。 显而易见,哭过。 他冷声,“你是谁?” “你猜啊。” 谢凌恒笑容玩味,立马反问,“那你是谁?” “和你无关。” “噢——你不肯说,那就让我来猜猜看。” 对着这小子冷冰冰的态度,谢凌恒也不恼,盯着他眉心那一点醒目的凌霄花,他娓娓道来,“听闻修仙世家,江阑陵苕山庄有个一出生就有先天火灵的小世子,眉心那一点凌霄花印记就是证明……” “所以,你是,陵苕世子尹乘月,对?!” 尹乘月冷哼,“谁借你的胆子这么敢直呼我名讳。” 呵!架子还不小! 谢凌恒是听说了江阑陵苕山庄那个小世子年纪虽不大,但脾气却比他端得架子还大,为何这么说,总不见得是空穴来风。 传说两年前,安陵楚家的小少爷总算出生——这一出生可谓是含辛茹苦,普通孕妇怀胎都是十月,偏偏这楚夫人师湄怀了整整两年。 终于,在几天前,她诞下了一个肉球,刚一落地,那肉球就到处跑,楚家家主楚天河追着那肉球,手持佩剑狠狠斩下,从中跳出一个全身红彤彤的红孩儿……不好意思,走错片场了。 反正千辛万苦,楚家总算抱得一个小少爷,高高兴兴的大办了一场贺生宴,众修仙家族自然皆去祝贺。 虽说楚家也是披着修仙家族的名头,但比起上河谢家和陵苕山庄这样的百年世家……还是差得有点远。 非要对比,也就是松子桂鱼和鲍鱼海参的区别。 一听闻是和自己家差了这么远的修仙家族,这有什么好联系的——高傲的陵苕世子本来是不愿意去的,但父母之命不可违,他臭着一张脸去了,勉强算是凑个人头数。 可他一到场,就出大事了。 十岁上下的孩子本来就熊,更别说尹乘月这种熊上加熊的小霸王。 他不光是差点把那个出生没多久的楚家小少爷摔在地上,还出手打伤了另一个洛泉师家的孩子。 打人原因都让人不好意思说出去——说是那个师家的小子太蠢,挡了他的道。 楚夫人师湄就是洛泉师家嫁出去的,孩子幸好没事,但伤了人家娘家人,尹乘月这般实在是有些欠教育——但是师家并未多追究,谁让他打伤的就是个庶出子,师家并不予以重视,避重就轻,谁会为了一个庶出子,而去得罪陵苕山庄的世子?! 那个贺生宴,谢凌恒其实也在场,但是他没瞧见那个尹乘月。 毕竟谁都知道,上河谢家和江阑陵苕山庄有世仇。 作为东道主,楚家肯定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两家是兵分两路的,因着前面发生的事,师湄道了一句“身体欠奉”,便抱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趁着大人们在饮酒作对,作为一个很喜欢孩子的人,谢凌恒腆着一张二皮脸,偷偷跑去西厢房找楚夫人师湄,非要亲手抱抱那个楚家小少爷。 有了尹乘月的前车之鉴,师湄稍稍犹豫了下——但想到楚家和谢家私底下关系很不错,一直互有来往,又拗不过谢凌恒的甜言蜜语死磨硬泡,还是同意了。 刚从楚夫人师湄那里抱过来,他还诧异了下。 他本来还以为,楚夫人会真的生个哪吒出来,现在一看,和普通的婴孩也没什么区别嘛。 粉粉嫩嫩,蜷缩一团,小小乖乖的,这时候的婴儿眼睛还没到睁开的时候,阖在那里,正哈着一张小嘴在吸气。 看上去这么娇嫩——下意识的,谢凌恒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问师湄,“楚夫人,您给他取名字了吗?” 刚刚生产完没几天,师湄的气色有些不太好,但对着自己孩子,她是一脸掩不住的温情,柔声回道,“没呢,天河正为这个发愁呢——哎,凌恒,他在咬你呢。” 谢凌恒低头,不知何时,自己的食指被这小孩含在嘴里,幸好没长牙,还是无齿之徒,这样磨着,倒还觉得挺舒服。 师湄笑道,“看起来,他很喜欢你呢……天河,你来了呀!” 从门外走进一个着一袭青衫的男人,气度不凡,隽逸秀雅——是楚家家主楚天河。 谢凌恒望着他,私心觉得怀里这孩子长大肯定也是个祸害。 安陵楚家家主楚天河,人送外号“少斐君”,一支冰魄玉萧名动天下,风度翩翩,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桃花缘可旺,也怪不得同是大美人的师湄死活要非他不嫁,基因只要不出差错,他们世代都出高颜值的,无论男女。 楚天河走过来,温声道,“是凌恒来了吗?” “是啊,凌恒拜见楚叔叔!” 抱着怀中小婴儿弯了个腰,他微笑,“叔叔打算以后给他取什么名字?” “这我还真没想好。” 楚天河瞥了一眼被他怀中小婴儿,仍是含着谢凌恒的食指,见对方一脸想收手却不敢的表情,好像一个养孩子的奶妈,好生亲昵的样子,不由笑了笑。 小孩抱小孩,有趣。 “凌恒,我一直听你父母说,你虽年纪小,却懂得不少——不如你也来帮忙一同想想,如何?” “楚叔叔,让我来给他想名字……这不太合适。” 好歹在现代,他也是读过几本八股历史书的——在封建的古代,名讳可是个相当重要,这样贸贸然让他取名字,这真的没关系?! 让外人来取名字,这楚天河的心胸,未免也太大了些,最主要,若是参错了意,那就是吃力不讨好啊。 楚天河倒真的是不太在意这个——可见谢凌恒顶着一张稚嫩的孩子脸,本来笑嘻嘻的,忽然就正色了,像是有些为难,他也察觉到事出有些突兀,忙宽慰道,“没关系,只是想个名字,就当是备用,不碍事。” 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啊。 谢凌恒思前想后,正有些没有头绪,在这西厢房里转了一圈——墙头挂着一副水墨画,花好月圆,月上柳梢,半身隐没在一丛水秀山明之中。 他脑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名字来,“释道如月,清美如画,楚释画,这名字,行吗?” 20.第二十章:调戏 每每想到这个,谢凌恒还觉得挺有趣的,至于后来——贺生宴当晚,那小婴儿忽然发了病,说是猛地得了一个怪病,搞不好就要死,楚氏夫妇急坏了,也不知送去了哪里治疗,那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回到安陵楚家。 听到些小道消息,说那孩子是天神转世,可命太薄,承受不住这恩泽死了;也有人说,不知是被谁下了咒术;但传得最多的就是,当夜有个穿一身黑斗篷的人来到安陵楚家,也不知和楚氏夫妇说了什么,便把这孩子带走了。 一个个说得神乎其技,仿佛和真的看见真相似的,鬼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总之,怀胎两年才出生的孩子——此生绝对不会平凡就对了。 这桩事情之后,安陵楚家和陵苕山庄之间,多少有了些隔阂,从交往甚少转变成了干脆不来往,仔细想想倒也不错,少了些你来我往的份子钱,这份大功劳——除了眼前这位陵苕世子,普天之下,还有谁敢领受。 这样的性格,偷偷躲在这儿哭,那得多伤心的事儿。 谢凌恒笑容满面,“行行行,不直呼你名讳,那总要有个称呼,尹世子,陵苕世子——要不然亲切点也行……” 尹乘月压低了眉,朝他不屑的冷喝一句,“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配和我耍花腔,若是不想死,就快从我眼前消失!” 啧,瞧这唯我独尊的态度,真是让人看了不顺眼啊。 谢凌恒别的没有,就是天生脑后一根反骨,别人越说不,他越要反其道而行。 眉梢挑起,谢凌恒摸摸下巴,像存心要逗他似的,又继续往前逼近。 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尹乘月也禁不住往后倒退了几步,再次撂下狠话,“走啊!滚!” 刚哭过,说明这时候是人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要不是这小子打扰到他休息,他怎么可能跑来这里听他骂。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智不成熟,大都色厉内荏,谢凌恒是再清楚不过,既然看清了,谁会去怕一只小小的纸老虎? 好像是遇到一只就会装凶的小狼狗,只会让人想去逗着玩儿,一点恫吓也没有。 已然到了他跟前的谢凌恒,眼如弯月,唇畔噙着一个凉薄的笑意。 和尹乘月的皮相放在一起一比对,他绝对称不上好看,撑死也就是中上,唯独天生一双琥珀色的眼,澄澈干净,宛如一块刚从泉水里捧出来的玻璃,眼波流转间,便在眼尾敛起一融春水化开般的风流多情。 这眼睛像是有魔力,让人忍不住一直对着看,皮相如何,反而不重要了。 当时谢凌恒的外表大概也就比尹乘月大个一两岁,便已经有了朝花花公子这个趋势发展的苗头——还没怎么接触过外头花花世界的尹乘月,找了半天,也就能找出轻浮二字来形容眼前这人。 “还不快离我远点。” 握紧了手中的弓,尹乘月思忖着,若是这人敢对自己不敬,他就马上出箭,哪怕重伤这人,他也在所不惜。 谢凌恒笑呵呵的瞧着他眼眶周围一圈红,像是一点也不把他威胁的话放在心上,一步步的,慢慢把对方逼上了一个死角。 谢凌恒:“远点,远哪儿去,总共就这点地方。” 身后还是那棵梅花树,后背紧紧贴在上头,尹乘月对上眼前这人的眼睛,甚至都忘了自己手中还有一个可以克制人的武器。 借着现在稍稍比尹乘月高上那么一截,把他压在树上——人家壁咚,他是树咚。 趁着这时候,他不过在这陵苕世子握着弓的手指上拨了拨,弹了几下手指关节——那张雪白的弓掉在了地上,扬起一层灰。 他抬起腿,把那张弓一脚送出千里之外。 谢凌恒:“脾气这么坏,可一点不招人喜欢啊。” 尹乘月:“我可是陵苕世子,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喜欢我。” 谢凌恒:“哈,你父母可不这么想。” 尹乘月:“要你多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别扭的转过头,掩住了眼角再次闪烁的泪光。 瞧瞧,什么叫做“死傲娇活受罪”,现在不就是了。 谢凌恒心道,“就你这个死性格,招人喜欢才有鬼呢。” 这小子虽然脾气坏,但是长得好看啊,瑕不遮瑜,谁让常言道,食色性也——人家常说江阑陵苕世子怎样怎样蛮横,又无理自负,惹人讨厌,要不是家大业大早被人蹬死了云云。 等真的见到他本人了,谢凌恒倒觉得这小子,有些小小的可爱。 让他顶着一个大人的心来省视,尹乘月就是个口不对心的小毛孩子——再加上外貌加分,让向来心如岩石的他对这小子,都多少有了些怜惜之情。 变戏法似的用袖子里拿出一把合着的扇子,谢凌恒用扇柄轻轻转过尹乘月的下巴,半推半就让他正视自己,这一个动作婉转熟稔,一看就是经常调戏人的惯犯。 “所以,那你哭什么?” 眼圈的红淡了许多,但哭过痕迹还在,谢凌恒贴近他,低笑,“你要是个现代小姑娘,脸上的粉都要一条条的了。” “我没哭。” 打死不承认,尹乘月又郑重的重复了一遍,“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有!都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就是心情不好,这又关你何事!” “好好好,你没有,没有,行了,我的世子大人。” 谢凌恒憋着笑,可实在不行,这小子死不承认的样子有些太逗——他笑得伏下头,深深埋进了尹乘月的肩头,牵动的笑肌带动了底下有些单薄的肩头,跟着他一颠一颠。 还是纯真少年的尹乘月哪里是这外表少年内心老妖孽的对手,一下子就定在那里不动了。 “你没哭。” 抬起头,谢凌恒也郑重其事的重复了一遍,还举起手,一副“我说谎就不得好死”的坚决模样,“陵苕世子顶天立地,男儿有泪也不轻弹。” “但哭几声也没事儿啊,都没成年呢,委屈了哭几声太正常了。” 谢凌恒平生最烦就那种说“男人一哭就是娘娘腔”的说法,就允许女人哭,那他们男人要泪腺干什么,不如摘除算了。 虽说尹乘月哭的原因他不知道,但以他这个年纪和家境来说——无非也就是些家长里短,七大姑八大姨之间的琐事,总不见得是仕途受挫,像他们这种生来就是要修仙的,寿命可长着呢,哪里会在乎这些。 “所以,是谁让尹世子受委屈了?” 尹乘月哼了一声,“像是你年纪很大一样,还敢和我这么说话!” “其实我年纪真的很大!” 扒拉一下眼角的眼皮,强行耷拉下来,谢凌恒压低嗓子,装出一个老人样儿来,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世子啊,老身今年已经一百八啦,您就看不出来?!” 这老年不成像是鬼脸,还是个孩子的尹乘月没忍住,全然忘了自己前面还在哭这桩事,噗呲一下笑开了。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两只眼睛开大炮。 “哦对了,你要是还是心情不好,大可以后来这里,我会常来,你可以当我是朋友,相互聊聊还是挺好的。” 他也确实缺个玩伴儿——指的是可以让他逗着玩儿的伴儿。 这尹乘月挺有意思的,平时拿来逗着玩肯定不会无聊了。 ……你以为他会平白无故去给人灌输心灵鸡汤?!怎么可能,他才没这么好心。 时间算算也该差不多了,再晚点,谢氏夫妇就要急了——谢凌恒撤开几步,打算回家了。 尹乘月还站在梅花树下,看着往后退的谢凌恒,怔怔着一张俊秀的脸。 谢凌恒:“那我该走了,应该还能再见……” 尹乘月打断他,皱起眉,一副倨傲的模样,“你叫什么。” “在下姓雷,名峰。” “雷……峰?!”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尹乘月嘴里滚过一遍之后,感觉都不一样了——谢凌恒是不会傻到告诉他自己真名的,只能借一个革命前辈的名字来用用了。 感谢两家因为世仇,基本从不见面,尹乘月没见过他真是太好了。 没见过,当然认不出他就是上河谢家的独子,是他们陵苕山庄的敌对。 把扇子放回袖子里,临走前,谢凌恒像是又想到了些有意思的,微微一个侧首,对着尹乘月,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从今若许闲乘月的尹乘月——尹世子,别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说完,他就扬长而去,欢快的回家了。 上河谢家和江阑陵苕山庄之间的确有过节——可一码事归一码事,现在他还没有特别直观的感受,再说了,他又不是传统的古代人,父辈祖辈仇恨不及后代儿女,对陵苕山庄这个小世子,他还算可以平常心来对待。 可是,容不得他平常心,有些事情,是根本逃不掉的。 刚回谢家,迎面而来的小厮于京就告诉他,他爹谢昀在藏书斋等着他,说是有要事要和他说他。 什么样的要事不能在客厅,非要在藏书斋?! 对于他爹来说,那可是个极为重要的地方,置放了很多的机密文书,他和他娘都很少能进去,外人更是不可能了。 上河谢家作为第一修仙世家,规矩其实不少,且每个人都要严格恪守——在这个家里,再怎样身份特殊,也不能轻易逾矩。 这是出了什么样的要事?! 他和于京笑着道了声谢,快步走去了。 21.第二十一章:掉马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谢凌恒把身上有些乱糟糟的衣服理了理,推开眼前藏书斋的门,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笑,“爹,您找我。” 一张长案牍,上头用墨黑的镇纸压着一纸信封,谢昀站在案牍旁,看到他来了,笑着朝他招招手,“恒儿,快来。” 将桌上的信递到他手里,“恒儿,你拆开看看。” 先看信封上头书写的字精瘦有力,一看就是谢昀的手笔,附上沧月二字……哈,仙门沧月?! 地处上善峰的仙门沧月,口碑很是不错,百年前由天均散人一手创立,凡是他收得徒弟,大都极有出息,其中有三个更是各自创下三大仙门,座下门徒无数。 而最开始的第一仙门沧月,在莫约十年前,天均散人将其交给了自己的大徒弟平适,自己隐退去了。 具体原因,不明。 这都是他爹谢昀常和他说的——他拆开信,内容也极为简单,就两个字,入门。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让他……去沧月拜师,做沧月座下的关门弟子?! 谢凌恒看向谢昀,谢昀颔首,“知你向来一点即通,爹的确是这个意思,你也该知道,沧月要招新弟子入门,入了门,若是以后发展得好,能成为沧月掌门亲收弟子也未可知。” 谢凌恒装作一脸无知纯真,“爹,我们上河谢家有自己的术法传统,大可不用再去拜师啊。” 谢昀摇摇头,“那可不行——这世间为何会有仙门,要得就是五行能融会贯通,大江大海皆于心,上河谢家纵然学得东西多,也只是自己家的东西,不像仙门,奇门遁术,各色术法,可以学得更多,再来融汇贯通不是更好,太过闭塞可不行啊。” 这话说得在理,每个修仙家族都有自家的秘术,从来不外传,但一直闭关锁国,联系不上外界,那也是很麻烦的事——你自以为自己现在学得术法足以走遍天下,可实际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强的,总还是有的。 谢昀:“恒儿,沧月每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招上一次弟子,这次机会千载难逢,而且不光是你去,还有不少修士都跃跃欲试。” 不像别的仙门掌门收徒弟,徒弟再收徒弟,人丁兴旺——沧月走得是大概是高端奢侈品路线。 举个例子,别的仙门十年收一次新弟子,沧月就是如谢昀所说,二十年,甚至三四十年才收上一次,还只要精品,座下的修仙弟子比起其他别的仙门,就相对的少了很多。 但宁要好桃一个,不要烂桃一筐,沧月的弟子随便拉出去一个,都能以一挑百,是不少修仙弟子削尖了脑袋也想进的地方。 沧月的门风向来讲究的是“上善若水任方圆,以柔克刚,虚若怀谷”,也就是尽可能用看起来温和的方式,轻轻松松揍得你满地找牙。 不过再怎样厉害,现在沧月的弟子都是他们上一辈的了,的确应该添新血液了。 谢昀温和道,“恒儿,这个入门函你拿好,若是愿意拜师,三日后便是沧月的招贤大会,这几天就好好再修习一下爹教你的术法,想入沧月还要经过不少考验,并不容易,若是不愿意,爹也不强求。” 摸摸谢凌恒的头,谢昀叹了一口长气,“爹呢,也就你一个孩子,你若是很长时间不回来,爹、爹也……还有你娘,不提了唉,恒儿,你一直很有主见,你来选,如何?” 愿意不愿意? 他当然不愿意。 他习惯了自在,责任向来能避则避,上河谢家自家的术法他都是爱学不学,更别提去学沧月那些新的术法了——整日逍遥自在的生活,怕若真是到了沧月,必定要戛然而止。 可现如今谢昀刻意挑在的藏书斋,眼神、动作,哪怕是前面像是在挽留的话……无一不是在委婉的说,希望他能前去一试。 不去,谢昀便是失望;去了,还能从长计议。 谢氏夫妇对他的温情他不能光记在心里,谢凌恒想了想,下了决心,“去,一定去,爹,恒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爹等着恒儿的好消息。” 看着谢昀面上和蔼的笑,谢凌恒也跟着笑。 去是去的,但他爹谢昀不是说了吗。 沧月有考验,不容易过。 上善峰。沧月。 车水马龙,人挤人,一个个都快要把上善峰的峰头给堆满了,像是生怕晚上那么一步,就被别人占了先机似的。 老人壮丁,无名无分的散修,甚至是好久没洗澡的乞丐,身上绿头苍蝇围着转,凑合在一起,真正的一帮三教九流。 谁让沧月的招贤大会不分贵贱,只要认为自己有些修仙资质的,全部都能来掺和上一脚,碰碰运气,就算做不成沧月掌门的座下弟子,做个沧月的小小入门弟子也很不错。 好好一个仙门,都快变成卖促销品的菜市场了——谢凌恒打了个呵欠,擦擦眼角的泪。 好生没趣。 他拍拍身下的马,对着旁边同样骑着马的随从陈南笑嘻嘻,“这么拥挤,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谢家呆着快活。” 陈南板着一张棺材脸,“少爷说的是。” 得咧,这个随从比起沧月的招贤大会,更加的好生没趣。 有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 谢凌恒拒绝了他爹给他安排的豪华马车装备还有几个随从——一个男人,坐什么马车啊,骑马多舒服啊,高头大马,还能呼吸到上层的空气。 最主要他不是不想坐马车,而是怕万一碰到那种仇富心眼小的,给他暗地里下绊子,那多得不偿失啊。 虽说,他是打算装弱鸡过不了关卡,赶紧撤走,说不定还能赶上家里的午饭。 “天哪,好大的排场……!” “我这辈子真是开眼了!” “那是谁啊——看样子,倒有点像是江阑陵苕山庄!你看看那马背上的印记!” 喧闹再喧闹,好似往一锅沸油里浇进去一桶水,头顶还传来阵阵马蹄声,但却不是踏在平地上的——而是在空中,甚至还有车轱辘转动时发出来的“咕噜噜”声。 这盛大的排场。 就连谢凌恒抬起头,也被惊了一下。 先不谈那金碧辉煌的豪华马车,上头布满了隐形的护身符咒,还有四个陪侍,光光那四匹在前头拉动这马车的纵云天马,就已经是天价了。 马背上盖了五瓣红点——陵苕山庄的标识。 这马虽说不能和极品灵兽一样可以化形,但也是有点灵性的,上可飞天,下可入海,速度极快,好比是天上的汗血宝马,一般人拿来做个坐骑都要炫耀半天,陵苕山庄居然拿来拉车?! 还有这小子怎么也来了! 以流星划过天际一般的速度,在地上一众人神色各异中,那豪华马车缓缓落在一处山头空地,纵云天马从鼻孔里喷出一片白气,像是在替坐在里面的小主人扬眉吐气似的。 而就在这马车落下的一瞬——从后头的树林里窜出来一只仿佛是吃了兴奋剂的大猴子,身形矫健,比人还要高大,一把攀上了那马车的顶。 马车旁站着的四个陪侍本想阻拦,却被这大猴子随便一爪子就挥开了老远。 马车身上本该有反应的护身符咒却在那一刻沉寂住了。 这超大的人形猴子“滋滋”叫了几声,很是欢脱的在这车上十八摸——这大概是一只单身多年的老猴子。 外面的震动惊到了车里的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扶上眼前的车帘布,一把掀开。 眉心一点凌霄花,眼神是不符合年龄的凌厉,这位俊秀的小少年看了一眼车顶,抿紧了唇,从身后取出一张弓来。 与此同时,陈南大喊一声,“少爷,小心!” 一把扇子的出现在谢凌恒的手里,唰得一下展开了。 扇面薄如蝉翼,像是用水凝成的几片碧蓝色,上头刻着自在二字,玉为扇骨,总共十六节——这是谢凌恒自己的武器,玉骨扇。 “这是从哪个动物世界跑出来的怪物啊!” 不同于尹乘月那边的人形大猴子,站在他眼前的是个全身黑乎乎,没有五官,像是被烧焦了的“人”,身高十尺都有了——手里举着一把大砍刀,眼看着就要朝他劈下来。 不光是他这里,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三教九流们也是一样慌张,刚刚登上尹乘月马车顶的大猴子不过是个开胃小菜,现在不知从哪里跑出成群的怪物,一股脑儿的朝他们扑了上去。 三教九流们一下子就散开了,逃的逃,能应付的应付,不少不明事理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破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 “还以为沧月有多好,居然还有怪物在这儿!迟早要败了!” 手中扇子放出无数细若牛虻的长针,那针在接触到那黑乎乎的怪物之时,一下子化成了水。 见到这效果,这怪物像是放松了警惕——对方攻击这么弱,绝对没事。 见状,这怪物举起手中的大砍刀,打算狠狠朝他劈下——因为没有眼睛,这怪物没能看见谢凌恒唇边扬起的笑。 得逞般得意的笑。 他心道,“沧月哪里会有什么怪物,那些怪物根本就是沧月可以安排的,现在已经开始筛选人才了啊,既然如此,这些怪物也不可能真的去伤人。” 有恃无恐,谢凌恒等着他朝自己劈下来,反正他前面已经在陈南面前量亮过自己的武器了,这代表着他不是没努力过。 就在他打算“等死”的一瞬间,从这怪物的前方后方,各自来了三支飞刀——还有一支燃着通红火焰的箭,正对着这怪物的眉心。 就在那一瞬,这怪物消失了。 那支燃着火的箭撞上那三支飞刀,交抵之下,那箭上的火占了上风,一下子吞没了那三支飞刀,放出箭的尹乘月收回弓,对着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眯了眯眼,不屑道,“多管闲事!” 那白衣少年身旁还站着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男人,那男人像是要冲上去和尹乘月理论理论,那白衣少年一把拽住了他,低声道,“大哥,是我们技不如人。” “可是,小景,那陵苕世子欺人太甚,你好心帮那人的忙,他还特意跑来拆你的……” “行了,大哥,他和我一般年纪,有什么好计较的,我们走。” 他朝着谢凌恒微微一笑,拽着旁边一脸不甘的大哥转身离开了。 谢凌恒看着那白衣少年离开的方向,他注意到了他身上穿得白袍,上头有一道波浪——波浪波浪,这是北海叶家的两位少主?! 陈南:“少爷,您刚刚怎么愣住了。” 谢凌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没事儿。” 陈南摇摇头,谢凌恒看了眼尹乘月——这小子前面刚解决了那人形猴子,现在又跑过来帮他的忙,动作够快的啊。 ……所以他现在暂时是没办法混回家了?! 固然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但该谢还是要谢,谢凌恒朝他一抱拳,“尹世子,多谢了!” 尹乘月冷脸,语气尖刻,“你为何骗我?!” 啊,骗他。 他什么时候骗他了——噢,他说的不会是梅花林的事情,前几天他因着要来沧月的事情,假装在家里随意练了练术法,实际上吃吃喝喝睡——那梅花林,自然是没时间去的。 这小子……不会真的在那里等他。 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的确如此。 谢凌恒:“对不起啊,尹世子,我这几天忙乎着来拜师的事儿。” 尹乘月:“难道我看上去很闲?!” 这句话像是质问……尹乘月盯着他,不知怎么,谢凌恒竟从他脸上隐隐看出了点委屈的意思。 古人云,祸不单行。 就在谢凌恒正思考怎么回答他时,陈南在旁道了句,“少爷,你玉佩掉了。” 从马身上翻下来,陈南捡起地上掉落的玉佩,正面刻着几株桃花,后头一个“谢”字,明晃晃的落到尹乘月的眼中。 尹乘月脸色骤变,“你是上河谢家的人?!——你不是叫雷峰吗!” 他眼神一转,看到谢凌恒衣袍上的上弦月,寓意“光辉之初,再生新相”,的确是上河谢家的标识。 谢凌恒顿时背脊一凉。 22.第二十二章:伤口 “少爷——好一个少爷,你根本就是谢家的少主,谢凌恒!” “好说好说,凌恒山其若陋兮就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凌恒或者恒儿也不错,都亲昵得很。” 陪笑之余,还不忘耍个贱。 骗完一次,再骗一次,罪上再加一等,在尹乘月尚是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耍完贱,谢凌恒半低头——搞得他都不敢直视尹乘月现在的脸色了。 陈南作为一个吃瓜群众,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害得自家少爷不停对他摆脸色。 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谢凌恒也翻下马,站在尹乘月的对面,用史上最慢的速度结果陈南手中的玉佩,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世子,见笑,见笑。” 尹乘月的表情倒没有他意想中的这么难看——而是非常非常难看。 他死死咬住唇,从脖子根开始晕上了些绯红,眉头都要打架了,更是显得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握着弓的手在颤抖,眼中是深深的愤怒、气急败坏、还有微如尘埃般细弱的失望难过。 这点不和谐的情绪,最终还是一闪而过,成了一个引爆点。 “你是上河谢家的人,骗了我一次又一次——果然好极了,谢家人还真如我想象的一般,阴险无耻,诡计多端!” 举起手中的弓,尹乘月对准的,就是谢凌恒的脸。 “既然这么不要脸,干脆就去了最好!” 尹乘月语气决绝,微微有些颤抖,谢凌恒见此,赶忙举起手中的玉骨扇,“别别别,世子,你在这儿灭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快杀了我不是太便宜我了,不如留着慢慢折腾是不是。” 陈南:“……少爷您真是太给谢家长脸了。” 嘴上打着马虎眼,谢凌恒手下的小动作可一点没停——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个术法,最起码不用躲着这小子。 他暗暗下了个决心,无论入不入这沧月,他都会好好练习术法,绝不偷懒。 就在眼前,尹乘月的身后站着一个身形好似白萝卜般矮胖的老大叔修士,正背对着他,留给谢凌恒一个背影——谢凌恒手中的玉骨扇顺势飞了出去,趁他不注意,扇柄正中他仅剩下几根头发的后脑勺。 没了遮蔽物,动作就要快。 他一个快步,猛地一推尹乘月,用尽力气将他推到那修士身上,顺势接过飞回来的玉骨扇,抓起旁边陈南的衣襟,扔到自己的马上,坐在他后头。 他快速翻上马,一蹬马鞍,重重的在马身上拍了一下,急促道,“跑啊——快!” 感谢玉骨扇,充当了一个保龄球的义务。 矮胖的老大叔修士本就因前面对付那些怪物而累得够呛,后脑勺还被别人给打了——他转过身,正好对上一脸怒火的尹乘月,撞在了他身上。 这不就是刚刚那个排场很大的陵苕世子吗!一直听人说这位世子向来蛮横无理,肯定就是他看自己不顺心,就故意打到自己的! 听说这小子可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了! 老大叔修士也不管他是谁了,什么年纪什么身份,他怒骂一声,“一点不懂得尊敬长辈!小小毛孩,不过是家里人宠些,就无法无天了!” 尹乘月本就火气冲天,现在还被人误会,一边又是暗恨谢凌恒,一边又是被这个矮胖修士缠着不得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凌恒和他的随从就这样红尘作伴,潇潇洒洒而去。 眼眶都生生气得血红了,尹乘月一把挥开那矮胖修士,恶狠狠道,“碍事的东西!你懂得什么?白长了一双人眼,究竟是谁打得你不知道?!是刚刚那个逃走的!你还敢挡本世子的路,就不怕死吗!” 被一个孩子这样训斥,矮胖修士气得都要热胀冷缩了,“胡言乱语!信口雌黄!我都亲眼所见是你了还死不承认!尹乘月,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陵苕山庄的小世子我就怕了你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没陵苕山庄护着你,你早被人打残了!如此刁钻刻薄的奶娃娃——我今天就要替你父母收拾你!” “就你也配!” 两个人都报着“你居然敢这么嚣张”的心态——尹乘月年纪放在那里,身形瘦小了些,再怎样厉害的天赋,对付这个矮胖的白萝卜修士,还是有些吃力。 在躲开矮胖修士朝他挥过来的一剑后,尹乘月从后槽牙里硬邦邦的挤出一句话。 “好你个谢凌恒——!” 三番几次骗他不说,还害他,又是上河谢家之人——此仇不报,他还做什么陵苕世子! 从此之后,不共戴天! 另一头,骑着马已经蹦哒到老远的谢凌恒忽然浑身一个手脚无力,要不是陈南是时候扶住了他,差点就没成马蹄下一个亡魂。 他搓搓鼻子,“陈南,我总觉得有人在咒我死。” 陈南安慰道,“少爷,您放心,好人流芳百世,坏人遗臭万年,像您这样的,可以活到与天同寿。” 谢凌恒:“……那我还是早点死。” 和这个人简直聊不下去。 这个开头的关卡算是过了——这只能算是他和尹乘月结下的仇怨伊始,后头的梁子是越级结越深刻,越结越是一个刻骨铭心。 他运气好,这次过关后,后面的关卡靠着小聪明,过得也算是挺顺风顺水,还额外结识了之前救过他的北海叶家的两位少主——大哥叶风二弟叶景,他们也一路闯过来了。 北海叶家和上河谢家关系虽说不算太好,但也还算可以,相隔得有些远,因着沧月这次招贤大会,能聚在一起,也算是联络下感情了。 叶风不善言语,好在叶景会开口聊天,“原来你竟是上河谢家的谢少主,”他顿了顿,“没想到如此低调。” 谢凌恒:“上河谢家哪有陵苕山庄有权有势,花不起这钱,也长不起这面子,挨不了别人的红眼病。” 叶景:“谢少主真会说笑——谁不知上河谢家乃是第一修仙世家,不过说到这个,刚刚陵苕世子帮你——你们关系,竟是这般亲密吗?” 还没等谢凌恒开口,在旁的陈南就从容的插了一句,“叶少主说笑了,刚刚陵苕世子还追着咱们少爷打呢,不然我们怎么会跑丢了一匹马。” 谢凌恒:“……” 叶风、叶景:“……” 人太实诚是要挨揍的知道吗! 叶景:“咳,陵苕世子的确颇为不拘小节。” 谢凌恒:“他现在可算是恨死我了。” 叶景不解,“此话怎讲——难道是因为你们两家一直不和?” 把来龙去脉小小的和他们俩兄弟提了下,听完谢凌恒说得,叶景的脸色有些古怪,拍拍他的肩,谢凌恒忧伤道,“想笑就笑,我不拦着。” “噗呲”一声,他们兄弟俩无情的破了功,欢快的笑出了声。 谢凌恒:“……” 还真笑啊,这么实诚——也罢,看到他救过自己一命的份上,随意。 最主要这个叶景虽说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说话温柔,也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他挺喜欢和他说话的。 他们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身下的马脚步悠悠,穿过了再一个轮回——他们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扇高耸入云的大门,顶天立地,厚德载物,正是沧月的大门。 待他们激动万分的迈进去,便又是一个春去秋来。 可惜后来他们兄弟俩还是因各种原因被筛选了出去——仅仅留下了谢凌恒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弟子。 当时谢凌恒还因可能很长时间再也见不到那个叶景了,少了个可以说话的伴儿,觉得有些惋惜。 但实际上不必,有了这个及时赶到的尹乘月作伴——他也被沧月选中留了下来。 于是,这位宿敌在他原本平静的生活中好好加了一把野山椒,每天都在和他明争暗斗。 实际上,在谢凌恒不幸被选入沧月后,出去试炼还是能经常见到叶景,依旧无话不说,上辈子,一直都算是很好的知己了。 可如今这辈子……是绝不可能在做朋友了——尤其是叶家人。 永远忘不了自己的上河谢家是如何被灭门的,也不会忘记他们叶家家主叶征那副道貌岸然的可恨嘴脸。 谢凌恒抬起手,清脆一声,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这个动静一响动,怀里的小月月也跟着动了,它朦朦胧胧的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看见谢凌恒冷着一张脸——半边脸还是红的,一个很明显的手掌印。 鬼使神差的,它伸出了白绒绒的爪子,轻轻抚上他脸上那块被自己打红的地方。 谢凌恒轻声,像在自言自语,“小月月,我没有家了——可明明是我的错,却是别人来替我担着,呵。” 小月月静静地听他说话,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在他脸上摸摸,眼角下的泪痣都仿佛像在替他哭泣似的。 “好了,我只是这么随便一说,对了,那尹乘月究竟在干嘛呀,这么久了还不出来,都要晚上了,我都快饿死了,走,瞧瞧去。” 抱起小月月,谢凌恒问了问树下坐着的张正义,问了个大致地形,循着前面尹乘月离去的方向走去了。 谢凌恒摸摸小月月,“你待会儿尽量别出声——我可是去偷偷看的。” 在这涂山林里转转走走,竟也真的让他在这林子较为中心的地段,看到了两抹熟悉的人影。 他们究竟特意跑到这儿来干嘛?! 眼前正好是一处高高的灌木丛,他躲在后头,听到里头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世子,衣服我帮您拿着呢,您赶紧疗伤才是。” 这一听,的确是白英的声音——不过疗伤,尹乘月去疗什么伤?! 谢凌恒皱皱眉,忍不住微微拨开眼前一些灌木,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在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微微张了张嘴—— 这……怎么会这样?! 23.第二十三章:谜底 尹乘月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依稀可见,右边里衣上渗出了丝丝……鲜血?! 出血量还有点大,都已经溢出来了,顺着薄薄的里衣衣角一滴滴往下落,渗入他底下铺着的云锦中,留下一圆圆深深的暗渍。 白英:“世子,我已经让人去叫那个冰块脸了,他肯定很快就能到了,”他停了下,似乎有些不甘,“您怎么忽然对那个凤栖迟这么好啊。” “您以前明明这么讨厌他,那小子有什么好啊,为人狡诈,还偷东西,还一天到晚的逃跑!出事倒霉了,知道让他身边那个小灵宠过来通知你了——不过您那个杜师叔也太狠了,看把您给伤得,这伤口好不容易才好了,现在又裂开了,您说,他怎么就和那个姓谢的一个臭德行,专门给您找事!” “少说几句会死吗。” 尹乘月的语气有些冷,他咳嗽几声,“刚刚有个怪物把吕岩给劫走了——那香气很诡异,我要在外多呆上一段时间,抓到那个怪物。” 白英:“根本就不是为了抓怪物……世子,那人已经死了,死了都很多年了,您还记着呐,您想想,死人哪有复生的,您也不想想自己受得罚,还有这伤,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吗。” 这伤口好不容易才好了,现在又裂开了——听白英的意思,尹乘月这伤口是很多年前就有了,好了之后,现在又被杜蘅打伤,导致伤口又裂开了?! 谢凌恒想到之前,对付吕岩的时候,本在弹萧瑟的尹乘月消失了一会儿,难道是帮他从杜蘅那里抢那些他丢失的东西去了。 不然他怎么把这些东西扔还给他! 谢凌恒弯下腰,暗戳戳的又换了个可视方位。 白英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太直接过火,但尹乘月这回却没有厉声骂他,而是淡淡道,“你不懂。” 白英:“我是不懂,您一直携带丹药这习惯,究竟是为了谁准备的,那个冰块脸不过和那人沾了一点光,您就对他这么好,您到底是恨他,还是别的呢——就像这伤一样。” 尹乘月:“够了,闭嘴。” 白英:“其实我都懂得,世子,您为何不愿意回沧月?!回了沧月,还要住那个地方,结果呢,那人心里却只装着一个楚家的孩子,再或者就是他自己,恐怕到死,他还视您为仇敌。” 颠三倒四的话,但零零碎碎还是能听出点别的来,谢凌恒不想了解这个,他就想知道,尹乘月怎么会受这个伤——可是偏偏白英又越过了这个关键,真让他难受。 正好这时候,尹乘月把里衣……也给脱了。 但鉴于对方不是小姑娘,谢凌恒还是照旧看得大大方方不遮不掩。 记得上辈子,他一直调侃尹乘月,“陵苕世子冰肌玉骨,皮肤嫩出水,连小姑娘都自叹弗如。” 这句调戏的话,换来的当然是尹乘月追着揍,运气再差点,就是赤霄剑一发通天的剑气铺天盖地,气势恢宏,顶你个心肝肺。 现在这小子的皮肤依旧很好,天生就白,还很光滑——别问他怎么知道的,毕竟摸过。 身材看起来也不错,宽肩窄腰,比起少年时期的干涩单薄,现在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利落,肯定是经常锻炼的人。 但谢凌恒对这小子的好身材没兴趣,他盯着的是尹乘月——位置有些偏右肋下方的一处伤口。 这伤口也许是剑伤,一看就是从前头贯穿到后面,但又不像,至少剑伤周围不会留下像是被烫伤一样深褐色的疤——范围还不小,已经扩散到了一个挺大的区域,就和一枚放大了的铜钱似的,中间那个横切的伤口汩汩流着血,看着就疼。 尹乘月身上不止是这一个伤口,背上还有树状分叉的蔷薇色雷电击纹,从颈部往下分布开来,这个图样,谢凌恒再熟悉不过,他上辈子也有。 这是渡天劫或者是犯了错——遭了雷刑之类的,沧月的刑罚之一。 如果是天劫留下的,一个月左右就能消失了;如果不是天劫,而是人为的雷刑,那这疤痕就是永生的。 谢凌恒想到自己上辈子不光背上,恨不得全身上下包括脸上都是这东西——他曾在最虚弱的时候被别的正道修士发现,认出他是那个魔修叛徒,锁牢了抓回沧月要说法。 说法,什么狗屁说法,不就是各种高段位的刑罚混着往他身上砸吗。 谢凌恒心道,“这疤到底是永生的还是之前遭天劫留下的?!过段时间再看看,不就是偷看一个男人洗澡吗,大不了找个机会一起洗也没事啊。” 反正这时候也没有肥皂。 怀里白绒绒的小毛球抖了抖尾巴,抓了抓谢凌恒的胳膊,像在提醒他什么似的。 “别动——有事儿呢。” 提醒无效,小月月又连着抓了好几下,谢凌恒有些小情绪了,低喝道,“再闹,再闹我就把你吃掉!听见没!” “把谁吃了?” 身后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音色清冷,毫无起伏,就是对着谢凌恒说的。 这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余光瞥到一双雪白的靴子,上头是熟悉的五瓣红点,典型陵苕山庄的标识,一身标配白衣,和催命鬼无二。 这人也的确是个催命鬼。 审阅完毕,谢凌恒默默转头,才刚刚抬起一条腿——而与他同步进行的是,那位面容俊朗,浑身透着森寒气息的男人也缓缓从广袖里抖出了一根绳子,和之前绑住他的那一根一模一样,好像还要更结实一点。 这是来自冰块兄特殊的再次见面礼。 “是我来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我能有第三个选项吗?” “啊啊啊啊——轻点,师父,师父!你家影卫要杀了我啊!” 这回不止是手腕被绑住了,而是换成了脖子,差点把谢凌恒勒得翻白眼——喉咙里的空气也被卡在那里,一口气上不来,一口气下不去,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被这声惨叫惊到,白英和尹乘月都齐齐回头,白英瞥了眼尹乘月,一看他脸色不对,赶忙冲到冰块兄面前,死死拽着那绳子,“你干嘛啊!还不快放开,世子有让你勒死他吗!” 冰块兄见是他,原本绷直的唇角微微勾了下,勒住谢凌恒脖子的绳子却一点没松,反而更紧实了。 冰块兄:“之前偷东西,逃跑,现在听墙角,难道不该罚吗?” 白英:“这件事待会儿再说,你先放开他,他现在可是飞黄腾达了,”他哼了声,“成了我家世子的徒弟了,唯一一个徒弟啊,你真弄死他了,我家世子不得找你拼命啊。” 冰块兄:“嗯?徒弟。” 寒潭般幽冷的眼睛转向尹乘月,冰块兄眼中似有嘲讽,“尹世子好生善良,那件事没做完,倒先不弃前嫌,收了个混进陵苕山庄的窃贼做徒弟。” 捂着正滴滴流血的伤口,尹乘月脸色苍白,低低哑声道,“放开他。” 冰块兄快速看了一眼谢凌恒,唯恐多看几眼视线就会被玷污似的,脸上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握住绳子的手微微往后一松,就在身旁白英以为他会放开绳子的一瞬——冰块兄抓住绳子的手又倏地握紧了,一下把谢凌恒倒提起来狠狠一甩,猛地撞上旁边的树。 树叶簌簌,落叶纷飞如雨,大片大片坠在倒地之人身上。 在摔下的那一刻,谢凌恒听到白英的急叫声,“冰块脸!你今天又抽哪门子的歪风——?!” 冰块兄:“东边的。” 白英:“……” 这冰块兄到底对凤栖迟有多大仇,居然用绳子拎着他脖子甩树身上——谢凌恒觉得自己整个脊椎上的骨头都仿佛断成了火车车厢,一节一节,连带着后脑都不小心撞上了,脑子里又是山红水绿,又是一团迷糊,太阳穴更是痛得发涨。 他甚至都产生了脖子都被扼断了的深度错觉。 手顽强的动了下,在摸到怀里小月月还在的时候,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跟着谢凌恒一起倒地的小月月翻了个身子,圆润的滚了一圈,终于勉强四肢撑住了地——刚转正视线,就看到谢凌恒半张脸着地,紧紧贴在粗糙的土地上,像是痛极了,连皱眉的力气都没了。 绝对有牙被崩松了,谢凌恒嘶了了一声,他极力抬动一条没被撞上的胳膊——刚放唇边,就抹了一手的鲜血。 不光是小月月惊呆了,还有尹乘月白英都惊呆了。 “世子,您自己的伤还没好呢——我来就行了啊!” “让开。” 匆匆套上外衣,也顾不上疗伤了,尹乘月可以说是脚不沾地的晃到了谢凌恒面前,手一颤,青花瓷瓶里的丹药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白英按住他,“世子,丹药倒多啦倒多啦,喂多了丹药就成丹毒了!” 冰块兄冷淡道,“世子,您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见尹乘月光顾着扶起谢凌恒——动作还很轻柔,旁若无人似的,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捏开他的嘴,手中那些名贵的大补丹药像白捡似的往里扔,完全没时间去搭理他。 白英:“冰块脸,你给我少说几句,要不是因为你和那家伙有关系——哎呀呀,真是气死我了!” 气得鼻子眉毛都红了,白英眼睁睁看着本来该给自己疗伤的尹乘月现在却在帮谢凌恒疗伤,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这情景太似曾相识了,还都一样的不领情。 白英有些委屈的低低嘟囔了一声,“死脑筋,得罪人。” 做完了这一切,因着喂给谢凌恒的丹药里有催眠安神作用,他很快就在尹乘月怀里睡意朦胧的阖眼了,小月月趴在他身旁护着他——就算被一团白绒绒的毛掩着,也能看出它对尹乘月和冰块兄是一脸的虎视眈眈。 做完这一切,尹乘月看向冰块兄,一字一顿道,“你以后要是后悔了,谁也怪不了。” 冰块兄淡淡回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把谢凌恒外头雪青的外衣又重新披披好,又将他额前的碎发松松的撩开,尹乘月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谢凌恒额头上,从冰块兄这样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已经碰一块儿去了,可更像是似近非近的隔了一段空间。 “的确,等你知道他究竟是谁,再说这话也不迟。” 尹乘月对着冰块兄笑了下,眼底下是有些倦怠的疲惫。 24.第二十四章:入梦(上半章赠送) ——————在入v前赠送1000字—————— 这样一睡,便是一个大梦三生。 谢凌恒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冰川之中,但在梦里,他并不觉得冷,连呼吸都不冒气。 这里四面荒芜,只有泛着冷气的白雪皑皑,上头的冷气渐渐聚在一起,像是刻意指引着什么似的,自动吹到了两侧——在他眼前敞开一条窄窄的小道。 他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往前走,总觉得里头有什么特别吸引着他的东西,要是不见到,就能搪塞得他连最爱吃的甜食都吃不下。 他每往里走深几步,便是一个不同的转场时节,从草木葳蕤走到霜气横秋,又到了眼前棠梨似雪,树上的梨花接连相依,绵延成一个霜白的屏障,就落地扎根在这冰天雪地里——令人惊奇的是,连这梨花树的外形都是和梨花一样白得很是剔透,就和冻奶糕似的,却稳如松柏,风吹雨打也能保持高洁。 这梨花树下躺着一块光洁的石头,这石头块头很大,中间放着一本合着的书,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的来回看,书皮都有些陈旧了。 这里应该有人才对——谢凌恒皱皱眉,却始终想不起来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谁。 那个人应该用幼年时雌雄莫辨的嗓音和他说,“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禁地。” “你快点出去。” 然后他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我就是故意进来的,虽然这儿是哪里我也不清楚——嘿,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呆在这么冷的地方。” “要不然我带你走,等等,你眼睛是不是不大好,看不见吗,还绑个布条子?” “你爹娘是谁?不过我敢保证,他们肯定长得非常非常好看,光看你,我就知道了。” 寂静了一会儿,这话锋又兀得转了,那个人的声音变化了——似乎少了些雌雄莫辨的稚嫩,变得沉稳了,至少听得出是个男孩子在说话。 这仿佛是幼童一瞬间长大,成了翩翩少年。 “你还有我,师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是生,我跟你到天涯海角,假如你死。” 似乎是笑了下,“那也不怕,上刀山下火海,我总有办法,让你再活过来。” 这样煽情的话,得到的却是他不留情面的骂声,“生就生,死就死,死了再活,乱了常纲,你就不怕管地府的追杀你?!” “比起这个,我更怕你不在我身边——师父,我知道天地很大,人也很多,可我一点也不贪心,只要你一个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口,谢凌恒像是囫囵吃了一颗酸枣,那一丝丝像是沁入肺腑的苦楚酸涩,呛得他差点落泪。 就在他要哭出来的一瞬,他听到一声舒缓悠扬的琴声——不,不对,是萧瑟声,弹得是齐物化蝶曲,能让睡梦中的人梦到往事,梦完了,听曲子的人也醒了。 他不大情愿的睁开眼,恍然听到张正义粗嘎的惊叫声,带着中奖似得喜气,“谢——不,凤兄弟醒了!真醒了!” “声音轻些,别惊到他。” 轻声提醒完张正义,尹乘月放下萧瑟,轻轻揉了下眉头,在谢凌恒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接过了身旁白英手中一个精致的小瓷碗。 里头盛着的酒酿丸子一看就是刚刚做好,还冒着热乎乎的雾气。 25.第二十五章:三合一(支持正版么么哒) 让陵苕世子弹萧瑟哄自己睡已经够给脸了,难不成还让他亲自走过来喂自己吃东西?! 让一个上辈子嚷嚷着要灭了实际上确实是灭了他的宿敌……那完了,要真那样,他得将近折掉不止十年的寿。 谢凌恒想想就觉得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似的难受,正朝他走来的俊美青年仿佛成了一个头戴大花巾一脸高原红的山村贤惠主妇,咧着一口豁牙,操着一口沉重的乡音,“看哈子看,次啊!” ……他为何会有这么伤害自己眼睛的**想象。 谢凌恒:“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师父。” 边说他边捂住了半边脸颊,他的口腔应该是被清洗过了,含着一股柚子般微涩的清新,用舌尖顶顶嘴里的牙,还好,在原位呆着,还没寿终正寝。 可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嘴里还有一点微弱的血腥气,游离在他的喉咙里——可他总觉得这血腥气有点陌生,不太像是自己的。 尹乘月冷笑了下,把手中装着酒酿圆子的碗“嘭”的一下重重压在谢凌恒旁边放杂物的小桌上。 明明是这么响的一声动静,里头的汤汤水水却一点没撒出来,甚至只是小小的荡漾了一下,里头的勺子都未曾挪一下位置。 尹乘月昂起下巴,“你以为我会喂你——凤栖迟,你品行不怎么样,想法倒是挺美。” 谢凌恒:“……” 他完全没这么想好吗!到底谁再自作多情! 谢凌恒扫视了一圈周围,“师父,小月月呢?” 尹乘月偏了偏头,“丢了。” 谢凌恒:“……!” 白英:“喂,你干嘛?!” 谢凌恒头也不抬,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快速道,“找它去。” “没丢,你是躺久了脑子不好使吗,我随口说一句你都信,它被我的影卫抱出去了——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很快就回来了。” 尹乘月的手指攥紧了下,也不知在和谁说,或许也就是自言自语了一句,“还和那时候一样,只在乎这些。” 谢凌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师父,我躺了几天?” “七天。” “七天?!这么久!” 谢凌恒叹了一声,“那吕辽阿诺他们呢。” “我在这儿呢!” 一听到自己被点名了,阿诺兴致冲冲的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刚刚摘下,犹带着清晨的露珠,一把堆到了谢凌恒面前。 阿诺脆生生道,“吕辽哥哥……不是,其实是吕瑶姐姐身体好多了呢,凤哥哥,吕辽哥哥是个女人假扮的,怪不得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长得秀气呢,她现在旁边的房间躺着,从几天前醒过来就在哭,哭了好久了,我和张大哥怎么安慰她都没用。” 谢凌恒:“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姑娘了——小姑娘受了委屈哭几声理所应当,要不是我也受伤了,我去哄保证她马上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尹乘月:“先顾好你自己。” “我们这是在一家客栈吗?” 还布置得如此豪华,用的东西也精致。谢凌恒看向那个装着酒酿圆子的小瓷碗,不是上上雅间的配置,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瓷器。 他之前有条件挥霍的时候,也挺会烧钱享受的,但他并不刻意要求住最好的,只要求吃食方面美味点,不贵最好,但尹乘月则相反,住要住最好的,在外还要讲究舒适整洁,吃可以不吃,反正他已经辟谷了——谢凌恒其实也辟谷了,但是他就是爱吃爱玩,吃喝嫖赌抽中除了“嫖”,他基本上都会一点,典型的纨绔子弟。 张正义大喊一句,“可不是吗,咱们这是在函阳平津城里的万来客栈,芍药镇那里的客栈是没法住了,生怕不安全呢,最主要的事儿,那儿最好的牡丹客栈就是赵财主家开的,可赵财主儿家的大儿子死了,他们哪有心思做生意啊,早关门了,可能也要搬走换地儿了,见芍药镇最大的客栈都不做生意了,别的几家小客栈也觉得做不成了,都打算腾地儿或者换别的了,说是天降横灾,人都变成怪物了。” 谢凌恒:“赵财主家的大儿子——赵公子,他是不是长得挺矮小的,穿得一看就是暴发户,品味很差,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一脸的“命不久矣”,是长这样吗?” 张正义猛点头,“对对对,我见过他,那人啊,是镇子上出了名的败家子,叫赵辉!就知道到处惹事,我之前给他家送柴火,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还打了我好几下呢,不过没啥力道,就是个银样蜡枪头,该去看看病呢。” 有些话是不好放在明面上讲的——第一眼看到那赵公子的时候,他就肯定了一件事。 那家伙肯定床底不能,一看就是肾虚,还虚得特别严重,百分百的“秒回”。 张正义:“原来凤兄弟你也认识他啊。” 谢凌恒:“倒不是因为我认识——你还记得那个攻击你的白衣人,就是那个赵公子害得,人家可是个修士,他在背后给人家咬伤了,可不就倒了霉了。” 张正义:“活着不太平,死了更不太平,尽不干好事……我悄悄告诉你啊,凤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之前听芍药镇里卖药的王掌柜的手下的三姐姐家的四妹家的丈夫的朋友王二麻子说,那赵辉就喜欢去那百花楼玩儿,还花钱捧着一个不卖身的清倌,搞大了那姑娘的肚子,那姑娘寻死觅活的要他负责,可把赵老爷给气得哟,都要大病了!那赵辉不是东西啊,他就去找王掌柜买了一副药,反正不是安胎的方子就对了。” 本来被那一串长呼海啸的人物关系给绕晕了谢凌恒一听“百花楼”三个字,瞬间一下就清醒了,“百花楼?芍药镇上不就一个听雨苑吗,百花楼在这个平津城里——不是,为了泡个妞儿跑这么远,那张脸上头本就写着“在下不行”四个字,还一天到晚的不省事……” 一不小心浑然忘我,忘我可以,但不能忘了旁边还有两三个站得风高亮节的棒槌——谢凌恒赶紧拍拍嘴,余光悄悄瞟了一眼尹乘月。 尹乘月也看了他一眼,除了眼神更深沉了点,对他这种不着调的话也没有大加斥责。 白英:“先把这酒酿圆子吃了,别的事,待会儿再说。” 谢凌恒:“没问题,正好我也饿了。” 见谢凌恒端起来吃了,尹乘月才转过身,打算把萧瑟放回墟鼎里——萧瑟旁还放着一个布包,里头的蓝玉烟杆有些戳出来了,顶开了一个端口,成了个愣头青。 他顿了顿,把这个布包和萧瑟一起放了回去。 “好好吃,里面是放了别的料吗。” 不同于普通的酒酿圆子,这汤水有些像蜂蜜红茶水,谢凌恒一开始还以为里头放了红糖,可一喝下去并没有红糖味儿,倒有些像他上辈子特别喜欢吃的小补丹药蜜色丸,那丹药没有蔗糖这么甜,但很香——比黑芝麻糊还香,入水既化,就是这个颜色。 又对身体好,味道也不错,想当初谢凌恒最喜欢没事就往嘴里扔两个。 听到谢凌恒这句话,白英扁扁嘴,若有若无的睨了一眼尹乘月,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食不言寝不语不知道?!”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谢凌恒在心里默默地翻翻眼,继续埋头苦吃。 他边吃,张正义边在一旁碎碎念,“那个赵家也不知招谁惹谁了生了这么个东西,不过好在他们家还有个二儿子,也是个赵公子,不过这个赵公子可比那个赵公子好多了,经常帮人,名声不赖,可就是在赵家不受重视,可怜咯。” “为什么?” 白英也起了些兴趣,见这么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和自己搭话,张正义憨憨的笑了下,“我这点身份,哪能知道这么多,这是人家财主家的事儿。” 阿诺:“家长里短,以我的经历猜猜,既然是财主,家里总会有那么几房小妾,小妾一多了,孩子也有了,但总要分个上下,长子总会比次子讨喜,就像正妻生的和小妾生的,甚至不是妾生的,就又是另外一个待遇,这是事实。” 面对众人突然的瞩目,他就像是没事儿人似的笑了下,不以为然的摊了摊手。 “这世上总有很多不公平。” 此刻,“吱呀”一声,门开了。 看到来人,谢凌恒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掉地,里面剩下不多的酒酿圆子混着汤,泼了出来,正式寿终正寝。 现在能让谢凌恒做出这个反应的,反而不再是尹乘月,而是那个整日冷淡着一张脸的冰块兄。 他先是和尹乘月微微低了低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站在他肩头跟着一起来的小月月从他身上一骨碌跳下来,翻进了谢凌恒的怀里,先是摸摸它白绒绒的毛,他一脸满足的把它举起来。 本来笑得挺欢快的,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透过现象看本质,从小月月琥珀色的眸子一看到了半边脸都是乌青块的自己——害得他差点没把小月月给猛地丢出去。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几次差点把小月月当羽毛球丢出去了。 凤栖迟这么好看的皮子,说破相就破相!该死的冰块兄,你是不是嫉妒他!羡慕就直说啊! 谢凌恒心里涌上些忿怨,但好在他心还算大,叹了口气也就罢了,毕竟现在寄人篱下,还能像老早之前那样闹出个天儿来——做梦呢。 他的手继续在小月月身上撸着,大概是想舒缓一下心里的情绪,可也不知摸到了什么,一把又把小月月倒拎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尾巴?!小月月,你到底是什么生物啊,你又不是九尾狐,怎么还会再长尾巴?!” 小月月无辜的甩了甩尾巴——从原本蓬松的一条变成了两条,这样一甩,很像是一个姑娘头上扎着两条麻花辫,让人忍不住想去掰扯几下。 “你还会再长尾巴吗?” 小月月努努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谢凌恒蹙了下眉——他感觉自己有些任重道远,有空还要去查看一下小月月到底是什么神奇的物种,要是有《万兽典》在身边就好了。 一步、两步、三步……看着眼前冰块兄的影子在缩短,谢凌恒一叶障目,试图用小月月挡着,装作没看见他正朝自己走来。 瞧着他这没半点骨气的怂包样,小月月扭了扭身子,挣脱了他的手,蹲在他身上盖的被单上,挥舞了下毛茸茸的爪子。 也不知是多了条尾巴多了些威力,这一挥舞——正对着小月月,往前走两步就有一张方桌,桌沿边多了两条道道,虽然浅,但如果划到人身上,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它像是在证明给谢凌恒看,你别慌了,它一定能尽量保护你。 冰块兄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这盒子像是用干冰做的,拿出来的一瞬寒气往外冒,他送到谢凌恒面前,见谢凌恒下意识往后躲闪了下——他低了低头,像是忍住了什么情绪,非要克制住不让它从自己肢体上体现出来,有些如鲠在喉般的刺痛。 “给你,拿好,别再丢了。” 确定他没有要出手揍自己,又有小月月保护自己,谢凌恒心里踏实了,接过了冰块兄手里的冰盒子,背对着他们的尹乘月闭了闭眼,握了握自己手腕,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就像是当初中了封灵咒的谢凌恒一般,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这样的场景,连粗神经的张正义都察觉了不对,他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轮番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挺幸运,因祸得福,能一下子见到这么多长得惊为天人的人物,长了眼界,现在还能住进这么贵的好地方,这都是他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这多亏了当场他救了这个凤兄弟,而且他都能感觉得到,这些人说来说去,好像……都是围绕着这位凤兄弟?! 真是人缘好啊。 ———————————————— 已经歇息了这么久,也该开始做正事了。 函阳平津城好歹是个大城,肯定要比芍药镇来得繁华,谢凌恒上辈子也常来,每次都要搜刮一堆东西回去——这个城没别的,就是各种甜食,还有各式各样的稀有香料。 谁让这个城,最主要还是以贩卖押运香薰为主。 听闻最开始,这个城有个极大的制香世家杜家,还是修仙世家,一直极有威望,是平津城的守护神,但很不幸,那时有个万幽谷,聚了一堆很厉害的魔修——但杜家有些不幸,据说有一日,在他们世家聚会之时,有魔修夜袭杜家,还抢走了他们世家一直护着的神器“炼香灯”,顺道把他们全家都给灭门了。 可以说,这简直比他们上河谢家还惨,那个炼香灯现在也不知去了哪儿,谢凌恒反正是不知道的。 每个世家都会有独门护着的神器,只要挂上“神器”这两个字,总是会引来一群绕着蛋飞的苍蝇。 炼香灯可以聚揽天下万物的气味,再特殊的也能收集,炼出来的香,会有影响人心的效果,也能让人产生各类神奇的幻觉云云,光光就这几点,就已经足够能让魔修们乱动歪脑筋了。 不过杜家好像也有幸存的,这已经是在上辈子谢凌恒入魔前发生的事情了,对于不影响到他人生轨迹的历史,他能大致知道点,也就是大致知道点。 那个冰块兄给的冰盒子谢凌恒没打开——他挺担心里面会忽然跳出个暗器,照着他的眉心就是这么一戳,那可不是真见了鬼。 这一路走,谢凌恒猜测尹乘月多半又是不打算回到沧月,听他的意思,还要等到他抓到那个带走吕岩的怪物,看样子是不甘心啊。 这死不认输的劲儿,依旧没变啊。 吕辽……不对,是吕瑶换回了一身女装,倒也挺清秀可人,背上的伤虽能治好,但留下疤痕是必然,自己最亲的师兄变成了那样,她嘴上不说,郁郁寡欢的表情却是放在脸上的——一路不说话,跟在他们后面,就和透明人似的。 谢凌恒抱着小月月放慢脚步——他旁边的冰块兄也跟着放慢了脚步,非要保持着和他同一水平线的走路速度,连脚尖之间相差的距离都控制得很好。 说到这个,谢凌恒就来气,那该死的尹乘月不知道之前和冰块兄说了什么,这个人就形影不离的跟着他,美名其曰“保护他的人身安危”。 他真想说,那冰块兄不灭他的口,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够积德了,还保护他,这简直比他能生孩子这种话还好笑。 谢凌恒唉声叹气,“求求你了,大哥,你放过我,我就想去安慰安慰人家小姑娘受伤的心灵,不干别的,我是说真的。” 安慰其实也是假的——他就想让这个毁了自己花容月貌的冰块兄离他远点,最好赶紧滚蛋。 冰块兄见他这么排斥自己,神情多少有了些黯然,只是谢凌恒必定是察觉不到的,他低声道,“好,你去,我不跟着。” 谢凌恒凑到吕瑶面前,“吕姑娘,别太伤心了——你想想,要是你师兄看到你这样,心里也不会好受。” 吕瑶抹抹眼睛,“我知道的,没事,我只是想到我师父说的,近来的太平日子将尽,那些消失了很多年的魔修又要开始兴风作浪,我还不信,你想想,万幽谷的谷主,那个大魔头都死了,死了怎么还会复生呢。” “我师父说的,就应该没错的,他特地让我和师兄来沧月,就是为了和沧月的掌门商量一下对策,没想到我师兄居然先出事了。” 那他还是被碎魂咒碎过的死人呢,不也一样重新活过来了。 这姑娘一看就是初出茅庐——谢凌恒挑眉,一口一个师父,还把他师父吩咐要和沧月掌门平适说得内容一大半都和他说了,都不把他当外人。 谢凌恒:“你说你出自北海上溟宗,你师承叶少主,那叶少主,不会叫叶风?” 吕瑶:“那是我大师叔,我师父是叶景,我们上溟宗曾是修仙世家,从而演变来的,我们门派之前立了大功,你知道很早之前有个上河谢家,他们家出了个万幽谷的细作,上河谢家还包庇了他这么久,那个细作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不必想了,他叫谢凌恒。” 替她回答完,谢凌恒神色淡淡,“他的确该死,可上河谢家该是无辜的,迟早,会真相大白的。” 见谢凌恒好像是一下子没了笑容,吕瑶有些慌张了,可容不得她解释什么,他就已经加快了脚步,回到了那个着一身雪青的俊美男人身边。 “我……有说错什么吗?” 她看了看身旁的张正义,又看了看阿诺,有些不知所措。 阿诺朝她和善的笑了笑,“没事,放心。” 他噙着笑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前头走的谢凌恒——微微眯了眯眼,轻轻咬了咬自己的指尖。 谢凌恒这边,心情确实是一点轻松不起来。 没想到这北海上溟宗原身居然真的是北海叶家,吕瑶吕岩何焉一行人居然是他收的徒弟,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有种“就这样啊,还真是”的怅然感觉。 就好像是上大学时说老师微积分有点难度,结果他拿到题目还没仔细一看就差点昏过去是一样的。 怪不得他们世家的标识从开始的一道波浪变成了三道波浪,害他没敢认,这意思就是升级了,变成了正式的仙门。 蛮好,蛮好。 他有些吃味的想,自顾自走了老远,才发现身边就站着一个冰块兄——之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尹乘月就这样不见了。 谢凌恒:“咦,我师父,你家那个陵苕世子呢?” 冰块兄:“买东西去了。” 谢凌恒看了他一眼,干干的假笑了下,回头望了眼,只见尹乘月正朝自己走来——他的步速很快,像是有些匆忙。 他手上捧着一个油纸袋子,那袋子里的一股清甜,就算隔着千山万水,谢凌恒都能闻到。 “拿着。” 尹乘月把油纸袋子拎到他面前,谢凌恒一把接过,笑容都要咧到唇角来了。 他现在不用打开都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绝对是这个平津城里卖得最火热的荷花酥,这可是这里的一绝,他喜欢这个甜食的酥脆香甜,外形也很可人——莲花唉,那可是沧月的门派之花。 这个荷花酥在他心里的排名虽然赶超不了桂花糕,但也能排得很前了。 虽说平津城的荷花酥确实很出名,但也只有一家做的很好吃,那就是何芳斋家的荷花酥,他上辈子每次买,都要等上好一段时间,还硬生生逼出了黄牛贩子,先进了现代好多,都是为了抢这个荷花酥而生——这样一般一等,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要一个时辰左右。 换算一下,足足两个多小时,但是好吃,谢凌恒也愿意去等。 见刚刚还一脸郁闷的谢凌恒见到这个,马上就春光灿烂,笑得特别没心肝——也许他本来就特别没心肝,尹乘月不自觉抿了抿唇,出言讥讽,“人没多大用处,嘴倒是不停。” 谢凌恒:“……” 明明是你买给他吃的!这还要怪他嘴馋,尹世子你到底要闹怎样!你还要他怎样?!要怎样?! 谢凌恒又有些心情不太美丽的从里面拿了一个荷花酥出来,无意瞄到了手中的油纸袋子,惊吓了一下。 底下居然真写着“何芳斋”三个字,难不成前面尹乘月真的是去排队给他买这个了?!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是啊,师父,你脸上确实有凌霄花啊。” “……” 这对话仿佛和中了邪一般的智障,尹乘月忍无可忍,“现在趁热吃啊,难道这还需要我来吩咐你?” 谢凌恒:“我只是想和你先说声谢谢——师父,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尹乘月:“在外面你可以不用这么喊我。” 他淡淡的看向远处,“我还没对你正式的开坛授业,你这么急着认我,我还未必愿意。” 听到这和前后自相矛盾的话,谢凌恒真是要褒奖一句——陵苕世子“作”的段位真是越来越高了,随时随地都能换个想法,令他分外想要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构造。 以前的尹乘月说一不二,说什么是什么,那像现在,是他自己强行收的徒弟,现在一眨眼,平适不在这儿了,他之前说的话就好像是臭鼬放的屁,臭过就算了。 真是事儿精。 谢凌恒一脸“懂事”的点点头,“好好好,尹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您的。” 又像是哪里触到了他的雷点,尹乘月的眉心折了下,正要说些什么,白英急吼吼的跑过来,他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前头,乱得像是一头杂交水稻,跑得和被针扎了屁股的骆驼似的快——明明早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出门。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的人,手里拿着棍子,就跟在他后头追着跑。 隐隐约约,谢凌恒听到那些人在嘴里喊,“你个小混蛋,居然敢抢我们“捞荷花酥帮”的荷花酥!” “臭小子!别跑!” “奶奶的小王八蛋!” 谢凌恒、尹乘月、小月月:“……” 反观他们这一众看戏的,倒是冰块兄见义勇为的冲了上去——站在了白英的前头,挡住了他的路。 毫不留情的一甩额头前的发,白英使劲儿瞪他,“你干嘛!让开!” 冰块兄:“不让。” “让开!你没看见他们要追上来了?!” 冰块兄双手一撑,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些个男人,鉴于他这幅本就好似地府白无常似的装扮,那些男人吞了吞口水,忙不迭的选择了装作熟视无睹的转身就跑。 处理完了那边,冰块兄低头,看白英这副样子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脸又气鼓鼓的,像个往嘴里塞了两个饭团,有些说不出的可爱喜人。 他揉了揉白英的一头杂毛,憋了笑,显得声音格外温情。 “哪有别人在追你,你眼前就只有我。” 谢凌恒:“尹世子——算了,我还是喊你师父,这荷花酥真的是你买的?” 尹乘月:“吃你的,废话什么。” 谢凌恒:“……噢,小月月,来,这个很好吃的。” —————————————— 他们这边一团乱麻,作天作地,身处这一众闹市区里,看起来倒也颇为应景。 可总也有不太应景的。 从西街那边,传来一声声凄凉歇气的唢呐声,时高时低,听得尿急的人恐怕都会情不自禁,白纸做得大白花撒在地上,时不时传来几声上气不接下气的痛哭声,一个头戴白花,一身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捧着灵位,两鬓霜白,老泪纵横,脸上清清楚楚写满了“丧亲之痛”。 他身后是一长排的抬棺队伍,都成了殡仪一条街了——这一家到底是多倒霉,居然死了这么多的人,棺材一个接着一个,谢凌恒稍稍目测了下,起码有四个棺材。 他们一行人不得不和围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吃瓜群众们挤在一起,谢凌恒尽量帮尹乘月挤出一个位置来,好让他不被一个远道而来看丧事的流浪狗碰到。 那狗一看就是很久没洗澡,要是一不留神碰到了尹乘月,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这狗死,要么尹乘月死——死因是洁癖自杀。 “吕姐姐张大哥快来,凤哥哥在这里。” 依仗着自己瘦小的纸片身板,阿诺拽着那落后的三人往谢凌恒这个方向走,他们这一众人聚在了一起,眼巴巴的看着这条送丧队伍。 这原本嬉笑连连的街道仿佛一下子被北风掠过似的,笑容都被带走了,一个个面色都沉寂下来,还有人在低声的议论。 “唉,这几天也是的,不知怎么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这么多男丁,可怜喔。” “你说说看——这个李家才可怜,家里总共两个儿子,说死就死一个,还说是发疯,连着咬死了家里好几个人,”有个大婶压低了声音和身边一个大婶道,“他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咧,发起狂来和得了癔症一样吓人。” “发狂,咬死了人?” 两位大婶听到身后传来旁人的声音,音色清润,入目是一张笑吟吟的脸,除了脸上别处有几块乌青之外,总体来说,这可以说是一个长得极为打眼的美青年。 谢凌恒:“两位好姐姐,能不能仔细和我说说,我好奇得紧。” 那两个大婶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不决,谢凌恒朝她们俩含而不露的抛了个媚眼——就算他脸上有伤,可也耐不住凤栖迟这皮囊长得实在是好看啊,看看那两位大婶,马上就脸红了。 其中一个大婶率先破功,“可不是吗,今天出殡的这家人是李家,李家在这儿算是有头有脸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大排场,死得好像是他们家的大儿子李勒,临死前还发了疯,这是里头看见的人传出来的,官府都来人了,这件事儿传得可算是沸沸扬扬,够不让人安生的了。” 另外一个大婶也不甘示弱,马上证明自己也是知道□□的,“可不是吗,听说可吓人了,那个李勒发起狂来自己的亲娘都被他咬死了,李老爷可是个好人呐,可怜呐,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还走了个大夫人!再没比这更惨的了。” 这么一说,是够惨的,惨就算了,还惨得这么相似——这情况真像是张正义口中那个赵家,两家人无论家境还是情形,都倒霉得这样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谢凌恒问道,“这样的情形发生了多久了?是最近吗?” 两位大婶点点头,“也就就近发生的事儿,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死了不少男丁,昨天还有一个卖药材的曾家也是,家里也死了儿子!待会儿也要出殡!实在是怕人哟!可怜可怜。” 谢凌恒:“有找人做了法事吗?” “有,怎么没有!听说我们这个城的城主打算还请了来降妖除魔的道士,说是要聚着我们,来次祭祀,”一个大婶拉近了谢凌恒,有些谨慎,“他们都传是点香神显灵!怪我们招待不周咧!” 这哪儿跟哪儿,死了人和点香神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点香神,因着在这个平津城注重香料,便有了这样一个神明,他们一直会去祠堂祭拜,保佑他们这一产业能够延续多年,屹立不倒。 可这些大婶怎么可能会知道真正的实情呢,这里面的水可深了,谢凌恒朝她们感激的笑笑,“多谢啦。” “唉,你这几天也要小心些啊公子!” “好好好,没问题,有缘再见!” 听那二位大婶说,也就这几天的事儿,谢凌恒抱起怀里的小月月,高高举了起来,半开玩笑的说了句,“我们难道是柯南,走到哪儿哪儿死人?” 小月月:“……” 为什么要带上无辜的它?! 谢凌恒见小月月好整以暇的动了动小脑袋,像是在说“你又在瞎说些什么”! 他笑容更甚,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回到了尹乘月的身旁,谢凌恒把听到的消息大致和他都过了一遍——尹乘月往后退一步,避开那条非要蹭到自己的流浪狗,语气有些不大好,“请道士有什么用,祭祀就是摆个样子,该死人还是要死,这摆明了要么是魔修作乱,要么就是有人存心装神弄鬼。” 谢凌恒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师父,你说这和那个赵公子那事儿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归类为一桩事儿?我记得当时那个赵公子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尸变的——不对,刚刚那个大婶和我说,李家儿子已经咬死过人了现在就躺在这棺材里,那种变异的活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安分的入土为安啊!” 尹乘月:“不一定非得是活死人,也许就是旁的,或者说是真的发疯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得了怪病,最近发生的离奇事比以往多,你最好别太招摇。” 谢凌恒:“我就没见过怪病还能把人给活生生咬死的——那要多大的劲儿。” 听他们这么说的时候,吕瑶默默按住了自己身上揣着的佩剑,有些戒备的将张正义和阿诺挡在身后。 尹乘月思考了下,“万一这些事确实和抓走那个吕岩的事有些关系,错过的确有些可惜——我是一定要抓到那个怪物的。” 谢凌恒笑容满含深意,“道士什么的,我们假扮一下不就好了,我们可是上善沧月的修士,我师父是陵苕世子唉,这难道还不够给他们臭美的啊。” “是,师父。” 听到谢凌恒的话,尹乘月的唇弯了弯,又很快恢复了原样,还是前头那副冷淡高傲的表情,“待会儿问些个人,我们去找城主。” 他低头,看了眼谢凌恒手中的油纸袋子,有些不满,“你怎么还没吃完。” 谢凌恒眨眨眼,开启甜言蜜语模式哄他,“好东西要留着最后吃啊,再说了,你买给我的,我怎么舍得现在就吃啊。”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那随便你。” 尹乘月懒得再和他辩论这个,而是装作不经意的回了回头——在谢凌恒看不见的角落,脸上都快要笑开了花。 这才过了多久,陵苕世子都要笑不停了。 似是又想到了些别的细节,谢凌恒又补充了一句,“最主要一点,我想要开棺验尸,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那个特殊的香味,那我的疑惑应该就可以解答了。” 就好像是为了验证他说的,那个李家出殡队伍的第一个棺材稍稍震动了下,只是被这浓重的悲痛气氛感染,路边没人发现这个异常。 这点小动静过后,又彻底恢复了宁静——就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26.第二十六章:神秘 城主还没找到,又出别的事情了。 谢凌恒一行人又看到了别的奇葩事——一众人冲到一处楼里,死拉硬拽的拖着一个一身绿衣的女子,骂骂咧咧,时不时还要拳打脚踢。 霸凌事件,看来这儿也很流行。 谢凌恒一抬头,那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百花楼”三个字,本来后头看到别人欺负一个女子正义愤填膺的张正义一看到这个,比谁都激动,手舞足蹈,说话都结巴了,“唉,唉,这,这就是那个赵公子去的地儿啊!有银子就是不一样,看这地方,多气派!” 说好听点这里叫勾栏,说难听点这里就是一个妓院,还气派不气派。 手臂抱酸了,谢凌恒低头看了眼小月月,它自觉跳到他肩膀顶上,乖乖的伏着。 被拖着拽的女子自然是无力反抗,一个娇弱的女人,身边也没个可以帮衬的人,这也就算了,世态炎凉,看戏的人倒是不少——还有不少男人用下流猥琐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这女人看,生怕错过点什么好戏似的。 同样作为女人的吕瑶肯定是不能忍受,谢凌恒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她就已经拔出剑,气势汹汹的找那些人算账去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正抓着那绿衣女子的胖男人一看又来了个清秀可人的小娘子,一下子乐了,“哎呦,还来个女侠啊,小姑娘,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就敢这样乱来。” 吕瑶冷厉道,“我不管你们是谁,但欺负一个姑娘就是不对,你们放不放开她?!” “是啊!放开她!” 张正义也在后头帮腔,他满腔的正义之气快要爆发,“凭什么抓他!” “哎呦呵,是你?!那个送柴火的!” 那个抓住绿衣女子的胖男人一看张正义,态度更趾高气昂了,“你竟然不认识我了——赵家,赵家还知不知道?!” “曾牛!” 张正义像是认出了那个胖男人,一时间都有些失声了,“你是曾牛,赵家的家丁!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哼,我家少爷死了,和这个妖女绝对有脱不开的关系,我奉老爷之命,把她抓回去陪葬!” 谢凌恒:“张大哥,你不是说这个女人怀孕了吗?” 曾牛看了他一眼,不屑道,“在这种地方的女人,究竟怀了谁的谁知道啊,再说了,我们少爷之前就给她喝了打胎药,她怎么可能还会再怀上赵家的骨肉。” 闻言,这绿衣女子身体一震,娇弱的身躯一弯,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吕瑶更是火大,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了,冲上去一个左勾拳,身子一侧,就把那些男人全部冲开了,她拽走那绿衣女子,轻声哄道,“没事,不哭了,他们不会再敢欺负你了。” 那绿衣女子抬起头——怪不得明明是个不卖身的清倌,那赵辉还追得死去活来,长得确实我见犹怜,有些惹人怜爱的姿色。 白英和冰块兄此时想法恐怕都是一致的,“怎么,这是又要打包带一个麻烦回去跟着?还嫌那几个不够麻烦吗?” 谢凌恒也有些伤脑筋,他也不太情愿带这个女人回去,尽管她很可怜,但天下可怜的人多着呢,每一个都要同情,都要去帮忙,累都要累死了。 这绿衣女子抹去眼角挂着的泪,隔着几层薄薄的绿纱,可以瞧见这女人胳膊上乌青的握痕。 吕瑶死死咬住唇,“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那几个被吕瑶揍过得男人晃晃悠悠的爬起来,骂骂咧咧的大喊,“喂,那女人可是我们要带回去跟老爷交差的,别多管闲事啊!” “小姐姐,不哭。” 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阿诺也凑过来悄声安慰她,“不哭了,这怎么能怪你呢,有些人咎由自取,受不了诱惑,成了亡魂,这怎么能怪你呢?” 这绿衣女子一看到阿诺,眼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下,她接过阿诺手中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又若有若无的再瞟了几眼阿诺,把手帕紧紧攥在手里藏好了。 阿诺笑了笑,轻轻掸了掸修长的手指。 “人各有命,是我该去面对的。” 这绿衣女子柔弱归柔弱,说话的语气却是坚定无比的,“我得去赵家,把事情说清楚了,多谢你了,姑娘。” “这……” “没关系,我能应得住,该是我认的事情——我也的确和赵大公子有过缘分,该如何,就是如何。” 她看了一眼阿诺,手放在心口,像是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不移的回到了那曾牛的身边。 曾牛一脸“算你有点脑子”的看了她一眼,“走,老爷夫人还等着你呢。” “海棠!” 正要带着这绿衣女子走呢,百花楼里又跑出来一个粉衫女子,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海棠,你,唉,人家救你,你干嘛非要去那个赵家呢!这下你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啊!” 海棠咬咬牙,“小晴,快回去,别管我了,田大娘最疼你了,没了我,你也能过得极好,我走了,别挂念了。” “可是,你走了,那他那边怎么说……” 海棠眼眸动了动,小晴盯着她,眼眸也往旁边动了动—— 随后,她唇角扯了下,像是在笑。 “海棠,你的命真是太苦了。” 小晴把脸上被泪水打湿的脂粉擦了,“那你自己小心些,他们要是真敢对你怎么样,你就报官,反正,你自己保重。” 两个人姐妹情深了一番,曾牛仅剩的耐心也用完了,他咋咋呼呼,“行了啊,该走了,走了!” 临走前,他还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谢凌恒他们,确定他们不会来劫场子,才大摇大摆的放心离开了。 张正义:“赵家真是太欺人太甚了,他们家少爷死了,关这个海棠姑娘什么事情?这海棠姑娘才吃亏了,那赵辉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谢凌恒见他这副样子,不由戏谑道,“张大哥,要是让那海棠姑娘给你做夫人,你愿意吗?” 张正义想也不想,“当然愿意啊!唉,可惜我一个大老粗,我愿意,人家姑娘未必愿意啊。” 有点怜惜的拍拍张正义肩膀,谢凌恒低笑,“没事儿,夫人迟早会有的,你瞧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还是一样单着吗?还有他,”朝尹乘月的方向努努嘴,“他不也是,单身了这么多年没有成亲,自由自在,没家庭负担,其实挺开心的。” 此言一出,尹乘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们就去浑夕山。” 听到这话,谢凌恒一下子就激动了,他笑嘻嘻的凑到尹乘月身旁,“师父,真的啊,你打算去那里?!” “嗯。” 尹乘月颔首,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揉了揉眉骨,“能压制一点是一点。” “压制什么?” 冰块兄忽然就问话了,他走到尹乘月面前,神情冷肃,“到底要压制什么?” 见尹乘月没有说话,冰块兄到了谢凌恒面前,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谢凌恒一脸始料未及的讶异中,一把掀开了他胳膊上的袖子—— “怎么会这样?” 冰块兄声音有些不稳,他缓缓合起谢凌恒的袖子,死死盯住谢凌恒,“你得罪了谁?可明明你已经……” “冰块脸,走。” 白英拽住冰块脸,絮絮叨叨,“该去做正事了,我们要帮着世子找到那个幕后黑手——你要知道,世子多恨魔修,更讨厌那种敢在他面前戏弄他的魔修,作为影卫,要尽责。” 谢凌恒:“……?” 这已经算是第好几个掀开他的袖子和他说“怎么会这样”的人了——他是真的奇怪,这冰块兄对他的态度怎么好像也变了?! 深夜荒郊,老鸹鸣叫,仿佛就在预示着死了人。 李家的家主领着家丁和平津城里头出名的贾半仙聚在此处,正行办着丧事。 此处乃风水宝穴,最是适宜令公子令夫人埋骨之地。 摸摸鬓边霜白的发,李老爷哀叹了一声,贾半仙半耷拉着眼皮,压着一个好似黄鼠狼叫唤般破锣嗓子大喊一声,“冥时已到,放棺——” 众家丁抬起沉重的棺椁,眼前的坑洞早已挖好了,总共四个。 白发人送黑发人又送掉老伴儿的李老爷长叹了一口衰气。 “好沉啊。” 其中有个抬棺的家丁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会这么沉啊。” “你也觉得啊,比早上还沉。” 旁边那个人附和了一句,“我还感觉里头有动静咧。” 这林子里的老鸹似乎叫得更加凄厉了。 月凉如水,人影憧憧。 肩膀都要被压垮了,那些小厮终于撑不住了,对着李老爷愁眉苦脸,“老爷,实在太重了,我们没法子抬进去啊。” 李老爷一听,心头是既伤心又来火,“我养你们做什么吃的!一个个的和我嚷嚷没力气!这里头是你们的大少爷和夫人!” 小厮们异口同声,“可委实太重了,老爷,我们真的抬不动了。” 在旁眼观八方的贾半仙晃了晃干瘪的脑袋,掐指一算,皱了皱眉,阴阳怪气道,“让贫道来瞧瞧。” 他攘着大脑袋凑上去看,李老爷也担心出些别的岔子,也尽数凑上去去看,因着肩上的棺椁太重,也没人轻易敢动。 所以,他们都没注意到身后有个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似是微微歪了歪头,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制的物件——从中散出幽幽的香气,却足以勾魂摄魄。 “不用看了。” “他们又能重新走了。” 咯咯笑了几声,在一片混着老鸹叫声的惨叫声中,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27.第二十七章:奸细 李家老爷领着的一众抬棺家丁,还有一个贾半仙,在平津城也是极有声名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原因——未可知。 这是令人觉得多么惊悚的一桩事儿。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惊动了当地的官府,官差遣派衙役带着仵作前去查看现场,那些去他们出殡地方看过的衙役们都一脸惊悚着回来了。 “那些尸体都没了!” “棺材都碎成一块块的了!地上还有深深的脚印,其他什么都没了,太吓人了!” “尸体难道活了?我最近还听人说,有地方开始闹这种妖怪了,还有尸体站起来走路的……原来都是真的!” 这种不着调的流言蜚语一传十十传百,平津城这一段时间也处于一片愁云惨雾中——终于还是惊动了平津城的城主。 平津城的城主姓唐,名惊风,已经担任了平津城十几年的城主了,说起此人,也是颇有来历的。 这个唐惊风,是在十几年前在一处荒郊野外被发现的,当时他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还真的失了忆,而发现他的人,不巧,正是最近出事的李老爷,把他带回家去好吃好喝的养好了,唐惊风当然感恩戴德,还奋发图强高中状元衣锦还乡,一下子做了城主,第一件事就是回报李家。 李家当时正好也是贩卖香料的——一下子从小门小户蹦到了熏香大户,惹人艳羡。 现在,他站在这李家老爷消失的地方,心头肯定是思绪万千,悲从中来。 他来了,谢凌恒一行人也来了。 这回来人,再没之前的浩浩荡荡了,就尹乘月谢凌恒小月月——小月月是必须要抱着走的,它极为黏糊着谢凌恒,一点都不能分开。 长了两条尾巴,能力上去了,它一生气,周围的人打个呵欠流出来的泪都瞬间变成了冰滴子。 还有一个也非要跟着谢凌恒的阿诺,说自己一定要跟着凤哥哥才安心。 还有其他人,就在就近一家茶楼呆着,等候发落,反正有传言灵这东西,方便得很。 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换道士服去了,陵苕世子这个名头这么响,肯定要不什么鸡毛道士来得更令人有信服感——虽然谢凌恒的本意是低调。 可低调有什么用,他上辈子也尽量避开锋芒,还不是一步步走到那步田地。 在这一点上,谢凌恒倒是很佩服尹乘月,他似乎永远都挺高调,从不会刻意去收敛身上的光芒,反倒是让人敬畏,不敢肆意来犯,活得也很畅快。 尹乘月:“你看我做什么?” 实在是有些尴尬了,被身旁的谢凌恒一动不动的看了足足一路,明目张胆,一点也不知收敛,让他都有些紧张了。 谢凌恒笑吟吟,“看师父长得好看啊,一定招小姑娘喜欢。” 怀里的小月月扭了扭身子,像是有些不爽。 尹乘月:“尽说花言巧语,居心叵测。” 话是这么说,身子却离谢凌恒更近了些,看得出心情不错,谢凌恒也不点破——他自己个儿悄无声息的避开了些。 到了目的地,谢凌恒一眼就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手一抬,淡淡道,“退下,来客人了。” 出人意料的年轻。 谢凌恒正好赶上他转头,好说歹说,这个唐惊风也该有四五十了,结果外貌不仅是出人意料的年轻,还异常的……俊,一双斜挑的丹凤眼,却不让人觉得轻佻,一点皱纹也没有,但神情稳重,一派大片湖泊般宁静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谢凌恒和尹乘月,在看到尹乘月眉目中的凌霄花印记时,唇畔牵起一个温和的笑,“二位是修士——一看就不似凡人。” 谢凌恒也客客气气的回了个礼,“唐城主。” 唐惊风:“不必如此拘束,来者即是客,只是现在不大方便,二位也是为此事而来?” 尹乘月:“确是为此事而来,之前这种状况也已经发生了过了一次,的确是有妖物作祟,我这次来,就是要将那妖物就地□□。” 唐惊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棺材碎片,有些哀伤,“近来城里确是发生了不少事情,死了不止一个李家的兄弟——还有一户卖药材的曾家,做饭馆的曲家,都接连出事,死的,都是兄弟中的大哥,也不知是为何。” 谢凌恒:“这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兄弟中为何死的都是大哥,这其中是有什么牵连吗?” 唐惊风摇摇头,“我也想知道那妖物是怎么想的,现在既有二位肯相助,我也能稍稍放心些了,前几日听闻有个镇子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那些百姓也有不少来到了这里生活,没想到,这儿也跟着出事了,也怪我能力不佳,暂时查不出什么来。” 谢凌恒有些懊恼,“当初我们本来计划好了来找您的,我们想开棺验尸,不瞒您说……” 见他四处张望了下,唐惊风何等人精,马上就知道他是怕周围有人旁听,他忙道,“我已经让他们都离开了,放心,绝不会有人听到。” 话音刚落,一张透明的结界就出现在了谢凌恒的头顶,把他们几个人都包在了里头。 尹乘月若无其事道,“这下没事了,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谢凌恒:“……” 好,你强你有理。 谢凌恒清清嗓子,“是这样的,之前在那个也同样出了这事儿的芍药镇上,那些活死人——嗯,我们统称这种能走路的活尸名为活死人,一般来说,活死人也就是能走走,攻击力都很小,但是出现在芍药镇上的活死人却一个个都很厉害,甚至可以重重伤人,城主,您能猜猜看是为什么吗?” 唐惊风只得苦笑。 阿诺瞪了一眼谢凌恒,小声道,“凤哥哥你也太坏了,他又不是修士,怎么会知道?” 谢凌恒也睨了他一眼,“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拆台!” “为什么——是有妖物在背后控制着,控制着这些怪物的东西,就是一昧香气。” 用不着谢凌恒来回答了,尹乘月已经开始侃侃而谈,“那香气很清幽,只要这气味出现,就代表那妖物就开始作祟了,那个妖物依附着香气来控制住那些怪物,使得其从人变成活死人,活死人力量增强变成怪物。” “香味……” 唐惊风沉吟了下,他迅速捡起地上一小块棺材的碎片,刚想放在鼻端闻闻看——就被一块石头给打下来了。 阿诺收回手,有些无奈的扶额。 谢凌恒:“唉,别乱闻啊,把那块木板给我。” 一把抢过唐惊风手里的棺材碎片,谢凌恒送到尹乘月手里,尹乘月放到鼻端嗅了下——确是是有一股幽幽的清香,但要比之前要稍稍浓烈一些。 “果然如此,那个妖物来过了,上头沾染了那个香味。” 尹乘月放下木块,对着唐惊风冷淡道,“这就是我们为何想要开棺验尸的原因,一是担心会尸变,二是想知道,会不会又和这香味有关。” 谢凌恒:“可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不过阿诺你刚刚做的很好,这香怎么能多闻呢,指不定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阿诺得意洋洋的拱了拱鼻子,“那可不,他可是平津城城主,不能出事儿的。” “来了。” 一只雪白的纸蝴蝶飞到了尹乘月耳边,也不知说了下什么,他眯了下眼,指尖摩挲了下纸蝴蝶。 他看向谢凌恒。 又看了一眼阿诺。 “不是白英他们发来的,”尹乘月笑了下,像是联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这是杜师叔发来的,让我们速速回到沧月。” “那个阴森森的男人?他让我们回去干嘛?” 谢凌恒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个传言灵居然是杜蘅发来的?!这一点也不科学啊,杜蘅可从来不会主动去发传言灵,通知人回去不应该是沧月天机处干得事情吗。 “还记得上次我让白英带回去的那个活死人吗?” 有些嫌恶的看着手中的棺材木块,说话时咬合的关节都紧了下,尹乘月皱眉道,“为何那天大师兄和师父都未曾出现——只因那天,大师兄先让白英用乾坤袋装着的活死人尸体送到了自己空置的后院先暂时放着,让两个弟子先看管着,没料到活死人身上的香味愈来愈浓,甚至有致幻的效果,两个弟子纷纷入了魔障,师父和师兄便急着去帮他净化,“警戒铃”都无暇顾及。” 谢凌恒嗤笑,“这时间点还能再巧点儿吗——吕岩发作了,那个弟子就入了魔障,分明都是安排好的!” “看来是有魔修混入了沧月。” 手中的传言灵化成一团烟雾,尹乘月揉揉眉心,“现在那个活死人尸体在杜师叔那处,他在钻研,作为当事人,他非要我们回去不可。” “看来我有必要,让白英去趟就近的李家瞧瞧。” 尹乘月看向唐惊风,“李家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唐惊风点点头,“还有一个李肃,是逝者李大公子的弟弟。” “那就行了。” 手起一个传言灵,尹乘月和谢凌恒对视一眼,微微的抿了抿唇。 28.第二十八章:分担 这下真真是飞来横祸,好事不上门,坏事成双对。 一直名声还不错的李家一下子沦落到这副天地——而李家仅剩下的二儿子却不见了踪影。 回到茶楼,一看到尹乘月回来,本来坐在白英把身旁的冰块兄一把撞开,完全忽视对方快要结冰的表情,兴冲冲的跑过来把事情和他尽数说了一遍。 “世子,我和您说,您想想,自己家里人出事了,哪有不跟着自己父亲一起去祭奠的道理,那个李肃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你知道是为什么嘛……不不不,您别这么看我,我说还不行吗。” 白英猛地一敲桌子,“因为那个李肃不够格!” 他看向阿诺,“你说得没错,这些人家都嫡庶分明唉,那个李肃虽说和死去的哥哥是兄弟,但是他是庶子,他娘是个三房,二房都不是,哪像我们世子,不仅是陵苕山庄唯一一个,还是世子咧……” 还没等白英说完,阿诺就自顾自接上了,“是啊,妾生子,在这种有点势力有点银子的家族里,哪里排得上名号,最受宠的永远是嫡子,妾和妾生的孩子,连祭奠家人的资格都没有,真是可怜呐。” 谢凌恒似笑非笑的看了阿诺一眼,“你好像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阿诺笑笑,“因为我也是,可他们的父亲虽然不重视他们,但也不至于——算了,都过去了。” 谢凌恒挑眉,“有经历的孩子,活得挺不容易啊。” 尹乘月:“所以那个李肃现在呢?” “现在?” 白英笑容嘲讽,“李家的家主死了,老虎不在山上,当然是猴子称霸王喽,家人死了,他反倒快活了,马上把自己家里的香料产业给低价变卖了,说是够他用上下半辈子还多,不少人在外头骂呢,他也不在乎,跑到那个什么楼——就是那个赵家抓那个姑娘的地方去挥霍去了。” 谢凌恒在旁点点头,“唉,我也想去那里看花姑娘。” 尹乘月冷厉的睨了他一眼,“你想都别想。” 白英:“……” 心里委屈,但是他憋着不说总行了。 斜飞的长眉耷拉下来,谢凌恒撸撸小月月的白毛,直把它撸得原本柔顺的白毛变成一堆杂毛。 他心道,这些事冥冥之中必有什么联系,恐怕那个卖药材的曾家也是如此,死的肯定也是大儿子,家里状况估计和赵家李家都差不多——那个用香害人的魔修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这样嫉恨这些长子?! 除非那个魔修……也曾是如此。 魔修也分生而为魔,和后来由人入魔,有了心魔,有了不容允许的痴爱妄念,都可能入魔,那个魔修很有可能之前是人,身份不好,一直被家人厌恶,被长兄打压,被人欺凌,机缘巧合之下,有了入魔的本钱,现在要尽数报复回来。 可这种能控制活死人,还能使其力量变强,尚能致幻的香,还真是异常少见。 但若真能,也无不可。 只要有了神器聚香灯。 说到这个,谢凌恒想起上辈子曾和尹乘月一起——是不可能的。 他们二人争夺,想要先一步在对方之前抓到一个万幽谷臭名昭著的魔修,外号“留香师”,没留下名字,擅长用香无形之中害人。 那个魔修可恶在何处,他为了制香,杀了九个尚未出阁的少女,虽并未做苟且之事,但是他做了更变态更让人恶心的事情。 他在那些少女的身上涂上油脂,用了油脂分离术,留下那些少女身上的处子香——香薰也分前调、中调、后调,借着每个少女身上不同的气味来制香。 太过恶劣可怕,他被所有正道修士追杀,但这人能用香逃命,捉摸不定,让人无可奈何。 “这该不会是一个人?” 无意之中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谢凌恒咳嗽一声,瞬间有点想要来段尬舞来缓解一下气氛。 “一个人?哪个,那个万幽谷的魔修留香师吗?” 尹乘月冷冷的勾唇,“看来都没死成啊。” 好一个一语双关! 谢凌恒不自然的笑笑,冰块兄眼眸深了深,其他人全部缄默不语了。 尹乘月:“若真是他,那我也能相信,那个万幽谷的谷主朱厌君也还活着,说死了,根本就是假的,摆个假死的幌子,随时等着伺机而出。” 张正义在旁倒吸了一口气,“哎呀妈呀,那我们还能活多久?” 谢凌恒:“你还可以再活五百年。” “他们若是都还活着,那那位叛出沧月的控魂手是不是也能回来重整大业?” 尹乘月皮笑肉不笑,“他若真回来了,我倒想问问他,这几年过得如何,有没有去我爹和上河谢家的祖坟上拜拜,也好给自己一些慰藉。” 他定定看向谢凌恒,“凤栖迟,你说,是不是?” 谢凌恒毫不避讳尹乘月的目光,他勾唇一笑,开始装蒜,“哈,控魂手,那又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哈哈哈。” 地上开始结冰了。 结冰归结冰,专门就结得尹乘月所站的位置,小月月琥珀色的眼睛里冷冰冰的,仿佛凝了一层积了很久的冰霜。 尹乘月脚都没动,地上升起一点微弱的火光,直接就和这冰来了个冰火两重天。 “你真是养了个好灵宠。” 尹乘月一甩袖子,看得出怒火冲天,白英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的走了,他从谢凌恒身侧走过,原本站过的地方,变成了在茶楼地面留上的一滩水渍。 正打算进来送点心的店小二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店小二:“这……” “给我。” 从店小二手里接过这盘精致的点心——竟也是谢凌恒喜爱吃的杏仁豆腐,上头还撒了细碎金黄的桂花末。 这……肯定多半又是尹乘月给他专门点的。 谢凌恒顿时又有些头痛了。 已经半天过去了,周边的灯笼都纷纷点亮了起来——可尹乘月愣是虎着脸,一句话都没和谢凌恒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发誓要将傲娇进行到底。 谢凌恒也不打算去惹他,反正他知道,现在去招惹他,除了挨骂,基本上没别的什么事儿可以做了。 冰块兄在他身后,他是更不可能说话了,亦步亦趋的跟着。 “世子。” 拐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巷子,又出现了两名脚蹬印着六瓣红点组成一株凌霄花靴子的陵苕山庄白衣影卫,他们附在尹乘月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尹乘月“嗯”了一声,朝他们颇有些不耐的挥挥手——反正和对待冰块兄有很明显的天壤之别。 他停驻了往前走的脚步,像是思考了一下,看了眼白英。 “把他们几个送去沧月,安全一些。” 他们几个,指的肯定就是张正义吕瑶阿诺他们。 像是打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似的,吕瑶很明显是有些不情愿的,小姑娘跺跺脚,“我不去,我大师兄被抓走了,我不放心,就算他变成了怪物,我也要看到他。” 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尹乘月完全无视她这句话,他冷淡道,“你们在这里就是添麻烦,丹药对你的伤是有帮助,但总还是要恢复期的,我现在对你客气,你最好别当成福气了。” 谢凌恒、白英:“……” 对待小姑娘说话就不能客气点吗……! 活该你单身这么多年! 被这句话气得差点哭出来的吕瑶还是硬生生憋回去了,相处了几天她也知道尹乘月就是这个鬼脾气。 尹乘月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吕瑶的目光中多了些异样,“你本就应该回去——你的师父,叶少主亲自去了沧月,他要见到你,你难道就不想见到自己的师父?” 他似是有些轻蔑的咬了下唇,“北海上溟宗的少宗主亲自去沧月,当真是我师门荣耀,呵。” 吕瑶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根本不是嫌我们这一行人麻烦,而是压根嫌我讨厌,你一开始的态度就不对,你和我们上溟宗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一个大男人和我们这么斤斤计较?” 这么说话就有些尖锐了,果不其然,尹乘月眯了眯眼,开始优雅的反呛,“深仇大恨倒不至于,我也就是看你们不顺眼,吕姑娘,你说说看,你会敬佩一个道貌岸然的人吗——我说的就是你们宗主,你也不必再多问了,省得再惹我发火,你也不必回去见你的师父了。” 谢凌恒有些痛苦的捂住了脸。 小月月无语的闭上了眼。 而冰块兄脸上本一直冰冻着的表情也有了些许龟裂。 “你——!我本来还敬你是陵苕世子!说话竟这般过分!” 吕瑶胸前起伏了几下,她强忍住眼泪,本来打算马上就走,可白英挡在她面前,笑容满面,“请。” 张正义很识相,“我,我听你的。” 阿诺:“我拒绝。” 见尹乘月可怖的目光朝他扫来,他一把抱住了不远处的谢凌恒,吓得眼泪汪汪,“凤哥哥保护我哇,他好可怕呀!” 谢凌恒一副护犊老母鸡的样子,“好好好,别怕别怕,凤哥哥保护你啊。” 谢凌恒看向尹乘月,尹乘月先是用冷冷的目光对着他,但很快——在谢凌恒一脸讨好的笑容中,他很快就败下阵来了。 “算了,你留着。” 阿诺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开始口不择言,“就知道靠着凤哥哥有用,尹世子最疼你啦!” 尹乘月:“……闭嘴!” 他脸微不可见的红了下,白英化成百鸣原型来——幸好这儿人都走光了,不然真是要被吓出心脏病来了。 吕瑶虽然很愤怒,但还是得和张正义一道去沧月,在临行前尹乘月还不忘深切的补刀,“一路走好,不送。” 吕瑶此刻恐怕是严重的内伤了。 一脸惊呆的张正义正襟危坐,趴在白英身上是一动不敢动。 “他们走了,该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尹乘月收回目光,眼神闪烁,“我让影卫分别去赵家和曾家打探过了,意外一个共同点——那些死去的人,全都去过一个地方。” 谢凌恒:“什么地方?百花楼?” 尹乘月点点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家人尸骨未寒,就算再恨,那李肃也不该第一时间变卖家产去百花楼挥霍,而且那个海棠姑娘,其实也不是赵老爷叫去的,而是赵家的二公子借着赵老爷的名义,打着要“灭妖女”的旗号,把她接回了赵家藏着——原因,是为什么?” 谢凌恒:“难道是他们兄弟俩都爱上了这个海棠?” 尹乘月:“……”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把眼前这个人扔出去的冲动,“这个百花楼绝对有问题——指不定就藏匿着那个魔修,他控制着这些女子,背地里不知做了什么,但若要真的去寻觅,总要有个人愿意在里头做暗线。” 在里头做暗线,找个女人呗! 他们身边唯一一个女人吕瑶刚刚被尹乘月就这样赶走了,现在找谁,据他所料,尹乘月那些影卫里可没有一个女人。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冰块兄,皱了皱眉,又扫到了小月月,眉头皱得更紧……至于阿诺,他看都没看。 他看向了谢凌恒。 在仔细观察了下他的脸之后,笑得一派宛然温柔。 谢凌恒眨眨眼,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作为徒弟,帮师父分担掉些小事,不为过?” 29.第二十九章:美人 百花楼的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但是特别有特色的很是少见。 就在最近,田大娘欢天喜地的迎来了一个长得颇为异域风情的姑娘,说是爱好做卖笑的,赚点钱换换开销,除了身材稍微高大了些,怀里还抱着一个白绒绒的小毛球之外,其他都相当好。 什么最好?——人缘最好。 只要她在,就到处充满了奇异的……欢声笑语。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你划拳输了!罚喝酒酿!喝……!你这底儿都没喝干净!你养鲨鱼啊!” “来来来,不要客气,我们来对个暗号,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听到楼上一间雅间传来并不雅的吵闹声,田大娘暗悄悄的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只见一个头上没什么发饰,只是很简单的插了几根玉簪子,妆容也淡,不过就是稍稍敷了一层的女子,眉目深邃,笑语晏晏,笑起来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眼下一颗桃花痣——眼睛还有些泛灰,颇为显目。 她的声音不同于旁的女子柔软细腻,而是较为沙哑清润些,和在水里摩挲过得鹅卵石一般沉了那么一点。 她称自己为凤西西,不知为何,她容易吸引楼里的姑娘比男人……更多,旁边围坐着一圈姑娘,凑在一起唠嗑。 “凤姐姐,你是从北漠来的?” 百花楼的沙棠睁着圆圆的眼,她天生一双猫儿似的勾眼,说话甜腻腻的,仿佛是糯香甜软的豆沙。 “是。” 这个凤姐姐不是别人,就是男扮女装的谢凌恒,作为一个直男,他对于漂亮的女孩子还是能温柔耐心的说话的,“那儿很美,一到夜晚,星云密布,可以烤羊肉,围着篝火跳舞,很是有趣。” 沙棠掩唇一笑,“怪不得凤姐姐这么漂亮,都是滋养出来的。” ……其实他是真的不希望被女人说长得漂亮啊。 谢凌恒捂住快被憋出内伤的心,顺道把胸前两个歪斜掉的大馒头摆正一下位置。 他大剌剌的没事,在场不少百花楼的女子都红了脸,都觉得这凤西西实在是太放肆不羁了。 小月月窝在谢凌恒的怀里,被他身上的桃花香给熏得昏昏欲睡。 为了扮女人,我们的凤哥哥硬生生变成了凤姐姐,牺牲也真是够大的了。 说起这件事,谢凌恒掐死尹乘月一百遍的心都有。 他严重怀疑尹乘月是已经认出他了故意这么整他,之前就把事情计划好了就等着他急吼吼的跳进去——身为他的徒弟,又因着封灵咒他不能使用术法,他现在是只能听他的。 总觉得他像是在借机报仇雪恨啊,总不能就因上辈子他曾喊他“月小妞”这桩事记恨他这么久。 “唉,对了,我问问你,这儿之前是不是有个叫海棠的姑娘?” “海棠?” 一听到这个名字,不止是沙棠,连周围好几个姑娘都脸色微变,她们轻哼了几声,“那女人啊,呵,以前非说什么卖艺不卖身,不就会弹个琵琶吗!迷惑了一个赵公子,就怀上了,假清高,我呸!” 谢凌恒:“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小晴的,和她关系很好?” 众姑娘:“可不是嘛,两个人都是一起来的,也不过就是没多久的事儿,都是清倌,那小晴不也迷惑了那什么最近才死去的李大公子吗,现在那个李二公子居然也为了她一掷千金,现在人家风光无限,早上刚被李二公子带出去游山玩水了,我们田大娘都不敢去拦着。” “又已经,带出去了?!” 谢凌恒声音颤了颤,他之前因着不愿意换女装的事儿和尹乘月嬉皮笑脸耍了半天的贱,结果就在这段时间里,那跟着海棠关系好的小晴也这么没了! 他可不信这都是巧合。 绝对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是啊,我和你说,她们俩自从一来这儿,就没好事,听说之前那个捧着海棠的金主儿赵大公子已经死了,好像死得还很蹊跷!之前那个喜欢小晴的赵大公子也死了!尸体好像还没了,听说那个赵家就剩了赵二公子和他娘,那个赵二公子就把小晴带走了。” 那几个姑娘越说越瘆得慌,全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一脸可怕的表情。 “不怕哈,不怕不怕,我在呢。” 痛心疾首的搂住身旁沙棠的小蛮腰——真细啊,谢凌恒一边满足一边颇为沉痛的安慰她,“没事儿的,别怕。” 本来睡得好好的小月月一下子就醒了。 它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猛地撞开旁边的门。 正在外头的偷窥的田大娘差点没被吓个半死,见一个小白毛球从自己腿边蹭过,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田大娘:“什么呀……还有你们,不做事儿在这里聊天!老娘一个个都白养你们的?!” 见小月月就这么跑出去的谢凌恒本来有些着急想要追出去,但田大娘怒视他,肥硕的身子挡在他面前,把门都给堵住了,对着他怒骂,“别以为你有姿色就可以嘚瑟了!事儿要做的,客人都不接,你来这儿骗吃骗喝老娘才不养着!” “哎哎哎,对不住田大娘,西西这儿就去办事。” 有些不舍的放开沙棠的小腰,谢凌恒一甩帕子,朝田大娘盈盈一拜,田大娘见他还算识相,也不打算再多做追究了。 “西西啊,我正好要找你呢,刚刚有个客人指名道姓要见你,现在正在天香间等着你呢。” 天香间是百花楼最贵最高规格的上上雅间了,要见他的人不会是尹乘月,也就他这么有钱了。 但是尹乘月现在不是说他要去找那个赵二公子吗,在跟唐惊风暂别之后就走了,那个冰块兄非要留下来说要保护他,和阿诺一起被安置在了一家客栈等候消息,等于要来见他的基本不大会是尹乘月。 要真是那种想要对他怎么样的恩客,虽然他声称自己就会卖身不卖艺——因为他真的不会什么艺啊,要是和尹乘月一样会弹瑟也就罢了,可他上辈子除了会耍扇子,好像真的什么别的艺术都不会,最主要! 他连专门就陪酒都不行,每次喝酒他是成天作弊,每次偷偷喝一口吐一口,他酒量极其不好,三杯就倒。 要不要给那个客人来一段扇子舞,广场舞大妈跳的那种哈哈哈。 谢凌恒在心里狂笑,一路笑颠颠的牵着裙角过去了。 到了天香间,隔着几层飘摇不定的纱帘,雾雾蒙蒙的,里头点着一盏萤头小灯,能影影绰绰照出里头那个客人的剪影——有些神秘兮兮。 坐落在房间四角的蜡烛也没点上,昏暗中一出萤火,像是刻意营造出这一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感觉似的。 谢凌恒试探性的唤了声,“公子?” 那个人没应他,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从那个晃动的影子里看得出,指尖一勾,纱帘上几层叠影。 搞这么古怪做什么? 谢凌恒挑了挑眉,往前再走几步,几缕银丝极为灵活的缠住了他,在他惊吓的眼神中,一把把他拽了进去。 纱帘扑在他脸上,柔软的布也能和尘土一般磨脸,磨得他脸生疼。 那人语气中似有笑意,“长得不错。” 这声音也和谢凌恒一般,似男非女,和被湍湍流水打磨过得鹅卵石一样。 四周的烛光接连亮起,同样也映亮了那个人的脸。 谢凌恒瞪大了眼。 半边脸停驻在昏黄的烛光里,薄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略高的眉骨往眼下压了一抹浅淡的阴影,金发碧眼,眼下一颗桃花痣,和谢凌恒眼下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偏。 他眉心压着一个黑曜石做的圆环,身着一身异域胡服,他托着下巴,朝着谢凌恒微微侧头。 “多年不见啊,栖迟。” 这个长得和谢凌恒分外像,简直除了发色之外一模一样的男人小指一勾银丝,如湛蓝湖水般的眼落在他眼前。 谢凌恒一动也不能动,和被控制住了似的。 “还认得我吗?” 他伸出手指,挑起谢凌恒的下巴,轻轻揉捏了几下——简直亲昵得要命。 谢凌恒心头一耸。 令他心头一耸的不是这个男人这么调戏他,他耸的是这个男人手中的线居然是傀儡线。 傀儡线—— 他的那堆东西不是已经被尹乘月收走了吗! “看见我居然是这个表情,真叫我伤心啊。” 说是伤心,这个男人却仍是一脸笑吟吟的,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谢凌恒身上来回轻描淡写的摸了几下,像是在寻觅什么似的,在他的手快到摸到他胸前的时候,在谢凌恒一脸“你敢摸试试看”的表情里,停了手。 “说句话呀,栖迟。” 他朝谢凌恒抛了几个媚眼,身上甜腻的果香传进谢凌恒的鼻息里,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挂着的银饰也跟着叮叮当当的响。 谢凌恒盯着他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就存在他的记忆里。 这个可以说是美到雌雄莫辩的异域男人还是那样笑吟吟的看着他。 “想起我是谁了?” 而此刻远在芍药镇的赵府,在他们尚未全部搬走之前,极快的留驻了下来。 未曾见到赵老爷,只有赵府的几个小厮告诉他,赵老爷和夫人因为赵大公子赵辉的死悲痛欲绝,这几天在外散心,舒缓一下内心的痛苦,暂时只有赵二公子,这个叫赵齐的来接待尹乘月。 尹乘月淡淡的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青年,他一脸温和的笑意,看上去确是平易近人,很有亲和力。 除了个子不太高,其他都还好。 赵齐:“不知贵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尹乘月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那个百花楼的海棠姑娘,是否就在赵公子这里?” 赵齐也很爽快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她在赵府——只可惜,”他欲言又止了下,“她在后院住着,说是妖女,我爹不允她出来见人,不知贵客找她,有何贵干?” 尹乘月打量赵齐,赵齐同样也在打量尹乘月。 但不同于尹乘月带着微妙些的眼神,赵齐就很坦荡,坦荡得就和被剥去了壳的白煮蛋,光滑整洁。 “能和赵公子好好聊聊吗?” 和他影卫带给他的消息不同啊。 他的影卫不会对他说谎,尹乘月朝着赵齐淡淡的笑了下——这段时间和谢凌恒待久了,连笑容都变得有些像。 “当然可以。” 赵齐看了看他身上的衣物和眉心的凌霄花印记,左臂一挥,示意尹乘月入屋内坐。 30.第三十章:非湘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娘……?!” “哎呦,让你想起个人真不容易啊。” 凤非湘吹吹指甲,上挑的弯月眉给她妩媚的脸上平添几分凌厉的气息,可她语气柔软如棉,“没想到,多年不见后我和我儿子见面,居然是以这种方式——不过不错,你这样打扮得挺漂亮的。” 谢凌恒:“……” 凤非湘:“生活得如何呀,看你这样讨生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谢凌恒没说话,她似是有些不太高兴了,冲上来一把捏住谢凌恒的两颊,指甲都要抠进他脸上的肉里了,猛地打回原形,“给老娘说话!还敢装哑巴你个混小子!” 谢凌恒:“……” 这长得漂亮的凶婆娘! 被这样捏着嘴,谢凌恒说话也只能支支吾吾,“腻唔猪咸……在个例?” 凤非湘皱眉,“你在说什么?” 谢凌恒:“腻咸方凯!” 凤非湘:“……!” 凤非湘放开谢凌恒,按下额角冒出的“井”字,大发慈悲道,“说。” 谢凌恒呼出一口气,“我的娘啊,您怎么到这儿来的?” 凤非湘:“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来吗——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权当我养个白眼狼了。” 谢凌恒:“我不是这意思,娘,你怎么找到我的?” 凤非湘:“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她嗯哼了一声,在谢凌恒之前抢先开口,“我就不说了。” 谢凌恒:“……” “其实娘之前就知道你的消息,只是最近确定了,那些个别人也走了,你身边正好没人,我就来找你了。” “那些个别人?!你是说尹乘月他们?” “嗯。” 听到“尹乘月”这个名字的时候,凤非湘唇角微微颤了下,碧眸里仿佛坠着一块沉在水底的翡翠,她按住眉心的黑曜石圆环,像是要把所有不好的心情一道按下去,笑容有些微弱的清苦,“那……她还好吗?” “谁?你认识尹乘月?” “算了,其实就算好与不好,也和我没多大关系了。” 她遗憾的微微阖眼,“不是那飞扬跋扈的臭小子,你说,她这么清高冷漠的人,怎么养出这样一个王八蛋儿子,脾气臭得要命也就罢了,长得倒挺好看的,像她一样,眉心一点凌霄花,和活的花似的。” 她怎么像是这么了解尹乘月——最关键她从哪里认识的?!还认识人家的娘! 自从那些蒙面人追杀他们母子之后,大约算算他那些断层的记忆,他们最起码也要有十几年没见了,毕竟修行之人不老,脸虽然没变,但性情记忆多少会有些变化。 凤非湘接着说,“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儿子长大了,虽然还是那副臭样子,但她也应该能过得轻松些了。” “你说得是尹乘月的娘萧音音?” 抬眼看了一眼谢凌恒,凤非湘皮笑肉不笑,“知道还问,你皮痒?!想吃老娘的叱雪鞭?” 谢凌恒自动闭嘴。 叱雪鞭是凤非湘的武器之一,她还有两把弦月弯刀,名为“凤箫吟”,脚下还踩着两串呼狼铃——顾名思义,在大漠戈壁生存的女人,总要有些能呼风唤雨的技能,比方能召唤大漠上的狼,帮自己做些事情。 或许还有别的隐形技能,她没在他眼前用出来。 在凤栖迟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凤非湘本就是个有个不走寻常路的女人,不然他也不会到现在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脾气和那个杜蘅有得一拼,每天都像是来了大姨妈,时好时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神经病。 但是她居然也会傀儡术这桩事——他还真不知道。 是之前就会,还是不知何时学的? 这种禁术,自从他会了之后,上辈子也就他用得风生水起,他还连着自创了分影术和仿身咒,现在傀儡术和傀儡线已经和被批发了似的这么普及了?! “说起来,你的傀儡线呢?” 凤非湘怒视谢凌恒,“你最好别告诉老娘你弄丢了。” 谢凌恒轻咳一声,“其实……没丢。” 是真的没丢,只不过被尹乘月带走了而已。 “哦,真的吗,那我再来检查一下。” 凤非湘继续保持着脸上的皮笑肉不笑,手在谢凌恒身上又来了个算是纯洁一点的十八摸,然后恶狠狠的攥着他的胳膊,死死的瞪住他,“臭小子!我就差点没扒你裤子检查了!傀儡线呢,你敢撒谎,是想被老娘扒皮是吗?!” 谢凌恒:“娘你听我解释……” 凤非湘:“老娘不听!不听!不听!” 谢凌恒:“……” “哼!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弄丢了!你这几年到底干嘛去了?” 他也想之前凤栖迟那些断层的记忆里到底藏了什么——问题是现在这个身体里装的是一个叫谢凌恒的人啊。 凤非湘嘴上责怪了他几句,但于心,凤栖迟毕竟是她自己的亲儿子,最主要,本来之前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就对他冷冷淡淡并不多好,现在好不容易团聚了,她也不能一见面就大开杀戒。 她伸手摸摸谢凌恒的脸颊,脸上还残留着刚刚被她掐出来的红红指甲印,两颊都没肉了,就是皮包骨,显得五官分外的立体。 没出事之前,在他还和自己一起生活在大漠的时候,虽然也很瘦,但也没瘦成这样,她自认虽然待他冷淡,饿着他倒是不至于。 看来……这分别的几年,他也吃了不少的苦。 “唉……” 她长叹一声,也不知是在叹自己,还是在叹谢凌恒。 收回握住谢凌恒胳膊的手,指尖一挑,不小心勾到了袖子上的绸缎布料,那料子本就滑,一下就就着他的肌肤往旁边掉了。 固然浅淡了,但纵横交错的紫黑痕迹仍在——是封灵咒。 凤非湘咬住唇。 她再次按住眉心的黑曜石圆环。 “那些混蛋……他们居然敢真的这么对你。” 她的牙关紧紧咬合了一下,下颚的线条一下就紧绷住了,僵冷在那里,甚至能听见她“滋滋”的咬牙切齿声。 “让你正儿八经的跟着我学术法,你不乐意,说不愿意学这样的,倒是说愿意学个正经的音杀,可都没还没学多久,我们就分开了,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我也不说你了,既然那个尹乘月心甘情愿护着你,也能稍稍放心些了。” 真想问问她是哪只眼睛看出尹乘月心甘情愿护着他的,明明现在他穿男扮女装就是他害得好吗! 凤非湘:“你和那个小子现在怎么这么熟,还真是……他们要你去陵苕山庄做什么?” 他们,这个凤非湘口口声声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是魔修吗?还是那些追杀他们的人?还是抹去凤栖迟记忆的人? 谜团越来越多,他却不能直接开口问,不然凤非湘一定会起疑心。 届时发现自己亲儿子已经被他这个控魂手取而代之了——按照凤非湘这有些疯疯癫癫的性情,一定会把他活劈了放火上去烤。 “也是,肯定是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些个混账,看来已经是找到机会了啊。” 凤非湘喃喃自语,她摸了摸自己的腰,掏出一个雪白的锦囊,上头绣着几株清雅的梅花——怎么看都和外表艳丽非常的凤非湘不合群。 也不像是她这样的女人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从中取出一枚勾玉,像是羊脂玉做的,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上头有个小孔,她拆下腰间一根细细的银链,串好戴在了谢凌恒的脖子上。 “这是“上蛮清心玉”,虽然不能直接帮你化开这个咒术,但帮你压制住肯定是没问题的,你是不是使用过几次术法了——胳膊上这么多痕迹,下次你使用术法,应该不会再出现这种东西了。” 一听这消息,谢凌恒开心坏了,“真的啊,那我是可以随意用术法了?” 凤非湘白他一眼,“你想得美,我说的是你可以用,可没说你可以随意用,小的正道术法可以用,还有,不可以用禁术,比方说我现在用的这种,不过也是,你不乐意学,我也没教过你。” ……不好意思,他完全不知道凤栖迟之前会些什么术法。 “给你了也好,断一个念想是一个念想。” 凤非湘低声笑了笑,“好歹和她也曾是同门。” “你若是想要完全压制住,就要去寻一昧叫做“棠梨白雪”的双生花,好像是在安陵那边,能解所有咒术和毒性,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了,都是传说罢了。” 谢凌恒问道,“那我取浑夕山上的名花流烟来吃也没问题!也能压制。” 凤非湘:“暂时也行,现在你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栖迟,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你……”凤非湘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微的扭曲,“你不会真的……可就算是真的那样,娘是不介意的,那个姓尹的小子也不介意?!” “再者说,你要是真做这行也不该来这儿,这不是你一个男人该来的啊,去那种南风馆才是。” 谢凌恒:“……” 娘嗳,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把大概的经历和凤非湘说了一番,毕竟是自己娘,谢凌恒也不担心她会说出去或者陷害自己,凤非湘听完之后,抿起淡红的唇,“看来你是在这儿做暗线的?” 谢凌恒忙不迭的点点头。 “亏那个小子想得出来,不过我儿子长得好看,总是要吃亏点的——不是我说,你们要抓的那个人确实不好抓啊,他能来无影去无踪,现在又更厉害了,又研究出了能控制人甚至死尸的香。” 她沉吟了下,“不过我发誓,这里头应该还有别人帮他,还不止一个人。” 谢凌恒:“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凤非湘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现在身份特殊,那姓尹的小子又是沧月出来的,还是那个……人的徒弟,和我有牵连难保你不会出事,我还是会离开这里,不会再跟着你。” 她换了个坐姿,一字一顿道,“欠下的债,该还的都该还起来了。” 31.第三十一章:新娘 凤非湘的确是走了,大漠的人不缺金银宝石,她给谢凌恒留下这一堆可以换钱的东西,就一点不留情的跑了。 这个女人向来来无影去无踪,好似长了腿的指南针,总是认着自己的方向在走。 在某些方面,谢凌恒和她还是有些相似的——两个人都格外喜欢四处跑路,还都各有自己的心事,极端的没心肝。 都是留不住的人。 谢凌恒面无表情的把身上两个已经发硬的馒头扔掉,重新换了个两个热腾腾的。 找那个怪物的事情本来就和他无关,是尹乘月非要掺上一脚,他大可一走了之,如果不是尹乘月会带他去浑夕山的话。 小月月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苦逼如他,养了这么久,也花了银子的,丢了多心疼。 田大娘:“那个公子走了?!” 谢凌恒:“是啊,走了。” 把这堆珠宝中最便宜的夜明珠一颗颗扔到她发髻上,谢凌恒打个呵欠,“我去后花园逛逛。” “去,去,别回来了……不不不,还是要记得回来的。” 把发髻上塞得牢牢的夜明珠一颗颗抠下来,田大娘笑得眼睛都没了,哎呦,她这是招了个摇钱树回来啊。 天苍苍,地茫茫,一枝红杏要出墙。 此刻没有红杏要出墙,倒是有个人在烤鸡翅膀。 拨了一堆树枝,采了一堆的花,吃饱饭了才有力气干活——谢凌恒点燃一堆篝火,举着手里的树叉,开心无比的烤鸡翅。 “可惜了,要是再来点蜂蜜就好了。” 他采了这么多花垫在底下,就是为了熏出来的鸡翅膀更香一点,他轻哼,“红烧翅膀我喜欢吃,红烧翅膀我喜欢吃……” 上辈子他就特别偷偷烤东西吃,修行辟谷,就要戒掉荤腥,为了不让他偷吃这桩事,他师父没少让他背《清静经》,背归背——他怎么可能乖乖去背,在书里面偷偷塞得金瓶梅精装带图版差点还被尹乘月发现了,好在他机智的做了些事。 至于他当时做了什么,惹得尹乘月又是第无数次追着他打,那就另当别论了。 等到他以后成了魔修,再没什么师父父亲陵苕世子管他了,他带着一个孩子四处奔走,那个时候他烤东西吃,那个孩子就在一旁盯着看,他去哪里,那孩子就去哪里,也算是苦中作乐。 “棠梨白雪,双生花,在安陵……那地方。” 咬了一口鸡翅膀,谢凌恒喃喃自语,“怎么又要去那地方了……哎呀,这鸡翅怎么烤焦了,但我怎么和尹乘月说呢,凤栖迟怎么可能会想去安陵呢,那里有个安陵楚家……” 那很明显是谢凌恒才会想去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是凤栖迟啊。 但其实就算凤非湘不说能解救封灵咒的棠梨白雪在安陵,他也是要去安陵的,那里有个人他必须去祭拜,顺道看看现在的楚家怎么样了,也算是了结一个心愿。 吃完鸡翅,手上油腻腻的,正好不远处有一口井,他走到那口井前,刚想打一桶水来洗洗手—— 月色迷人,井里吓人。 两个油腻腻的爪子晾在那里,谢凌恒倒吸一口气,被井里的风光吓得差点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井里浮着一坨血肉,被井水洗刷得白了,好像是藏久了的肥猪肉,谢凌恒强忍着恶心,从燃着的篝火里抽出一根,凑到井前。 乌压压的头发和水草似的缠在一起,为了更看得清楚一点,看来他是要做出一些牺牲了。 在吊木桶的桩子上缠了一根绳子,谢凌恒翻到井下,捏着鼻子开始搅和。 这些尸体该是有些时日了,而且不是他刚开始看得是一坨,而是两坨,淹死的人,尸体不可能马上就翻上来,这些血肉上还贴着一层布料,上头绣着花,应该不会是男人穿的——除非是死人妖。 这浮着的衣服绿的粉的,可不正好就是那天小晴和海棠身上穿的颜色。 这坨血肉上没有皮,是被人扒了扔在这里。 谁扒的皮谢凌恒现在肯定猜不出,但他的直觉和所得知的信息告诉他,这两坨血肉很有可能就是海棠和小晴,那两个清倌。 谢凌恒心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赵二公子和李二公子接走的那两个肯定不是人了!和这件事情有牵连的人,都是有相同的处境,差不多的生活状态,那个怪物知道了他们内心的想法——大概都是想代替自己哥哥之类的,那个怪物自己也曾和他们差不多的处境,他帮助他们杀了自己的哥哥,而这些女子不过是个幌子,是他的手下?!” 他低头看向那团血肉,“不是,杀就杀了,还扒皮!那俩姑娘长这么漂亮还下得了手!这不是那个万幽谷的魔修“千面君”萧别会干的事吗!太恶心了,噫!” 等等,那尹乘月现在什么情况,就算和自己境遇相同,那个怪物也不可能平白帮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借着那些香弄了这么多变异的活死人,像是在做什么实验似的,还抓走了是修士的吕岩。 难道……是真的想要做什么实验?! 接触过这些女子的都成了活死人,他也不用懊恼那天没来得及开李家的棺材,肯定也成了变异的活死人——那天那两个大婶给他描述了一下,的确和那个赵辉变成活死人是一个状态。 那那天李家惨案就有了理由,李家的上下除了那个接走小晴的李肃,全部都变成了变异的活死人! 还是和那股诡异的香有关系,那里面肯定有特殊成分,他一定要搞明白。 这桩事,还是让他联想到了上辈子的事情,他也曾被这种熏香迷惑过,还间接害了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谢凌恒赶紧翻到井上去,他捧着胸前摇摇欲坠的两个大馒头,一拍脑袋! 完了,要这样,那尹乘月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糟糕!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好歹还曾是叱咤风云的控魂手,现在重生回来了就这么凄凉?!” 这声音不大不小,在这个夜里还显得有些独特。 暖黄摇曳。 一袭幽香。 从花园的深处走出一个提着油皮灯笼的人,身形娇小,该是个女子,天是黑的,她脚上踩着的红绣鞋本该也是暗沉沉的,可偏偏在她脚下,就显得颜色格外艳丽,和吸饱了人血一般。 烛光从左晃到右,那点针眼大的灯芯,好像是一双眼睛,在盯着谢凌恒似的。 她头顶盖着一个新娘才会盖着的红盖头,头顶上绣着魏紫花,正脚不沾地的朝谢凌恒除过来。 真的是脚不沾地——因为她是飘得。 “长夜漫漫,过来和奴家聊聊天啊。” 她像是尽量柔化了声音,可听起来还是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就好像和太监似的。 “不不不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谢凌恒拔腿就跑。 那鬼新娘笑道,“那个井好看吗?公子,您告诉奴家呀。” 谢凌恒:“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丑死了!不!我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跑都像是在原地打圈,谢凌恒现在已经处在崩溃边缘,没事他来烤什么鸡翅膀,不烤鸡翅膀就不会吃完想洗手,不想洗手就不会看到这里面的两坨血肉——也不会引来这个鬼新娘了啊! 他现在没有术法可以用啊! 鬼新娘:“就是故意让公子瞧见的,不然哪会这么巧,专挑今日浮上来——反正你也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多陪陪奴家,多好。” 谢凌恒:“你别开玩笑了,你少说几句行不行,你声音比宫里那些死太监还难听,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是章鱼保罗啊还会预言?!” 鬼新娘:“就是为了让你死个明白啊。” 她的红指甲比刀子还长,朝着谢凌恒猛地戳过来,谢凌恒往后撤了几步,险险避开,那鬼新娘穷追不舍,手里的灯笼跟着她的脚步,晃得扎眼。 慌忙中,他一摸襦裙——底下藏了个硬邦邦的长条东西。 请诸位不要想歪,那是个冷冰冰的盒子。 是那天冰块兄给他的东西,他一直没打开,那盒子掉在地上,自己被撞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掉出来,淡蓝色,玉为骨,扇面薄如蝉翼,一展开,上面刻着“自在”二字——竟是谢凌恒上辈子的武器,玉骨扇! 玉骨扇! 冰块兄给他的玉骨扇?! 他怎么会有啊! 但现在无瑕顾忌这么多,谢凌恒捡起那把扇子,指尖一转,那扇子朝着鬼新娘飞去,又一个转圜回到他手里,快速形成一个透明的水圈,困住了这个鬼新娘! 这招是叫“柔情蜜意”,水是至柔之物,无孔不入,以柔克刚,把敌人困在这水圈里,只要她胡乱动一下,就会越缠越紧,无可解! 这个鬼新娘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一招似的,手里的灯笼一晃,底下的土猛得暴涨,土吸饱了水,变得格外的沉,一下子就坠了下去。 鬼新娘:“还是老样子,一点没长进。” 这话说的,像是很早就认识了他似的。 32.第三十二章:师涯 芍药镇。赵府。 客厅。 前面还在跟前说话的清秀赵二公子赵齐转眼就成了一张没有实质的皮,瘫软在了地上,黑气从没有眼珠的眼眶中阴森森的晃出来,尹乘月的眉梢颠了颠,握紧了手中的弓。 那个海棠站在赵齐这团皮身边,正咯咯的笑。 她手里攥着一枝花,上头一颗颗白嫩嫩的小圆球——是一枝杜若花。 尹乘月前面还和赵齐谈得好好的,赵齐为人温文尔雅,还是很好说话的,刚刚才和他说,想要一见海棠姑娘,确定些事情,他很快就答应了。 可真的等海棠到了,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 摆明了就是魔修作祟,他怎么可能会没有认出他们身上的气息?! “不出所料,你来了。” 海棠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尹乘月,身上的绿色衣服一件件的往外掉,“长得好看的皮子归我,如何炼香害人这些事归他,我们合作得很融洽啊。” 她笑起来,红唇咧开一个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弧度,一直划开到耳根旁,像是猜到了行尹乘月心里在想什么似的,“陵苕世子,做人别太傲慢自我了,肯定会出事的,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你们正道人士头脑简单我是知道的,没想到陵苕世子也会中招啊。” “你们魔修的手段确实别有花样,但又能如何,还不是做了缩头乌龟,连万幽谷这个居所都没了,不就是丧家之犬。” 尹乘月冷笑,“丧家之犬还得意洋洋,可笑。” “丧家之犬,这个词有趣——世子说话尚早,我们这叫忍辱负重,等着瞧,你们陵苕山庄,迟早也会走上河谢家的老路。” 海棠边说,身上的衣服边一件件往下掉,而随之而掉的,也是她身上的人皮,很诡异的往下褪,像是蛇蜕皮一样。 “你们魔修都喜欢这样自吹自擂?!我看你们不只是丧家之犬,根本就是狗都不如!” 手中的火云箭正中海棠的眉心,那团黑气疯狂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和箭上的三昧真火产生激烈的交锋—— 门外的赵家人跨过高高的门槛,所谓的赵老爷赵夫人太过伤心出去游玩,根本就是已经成了变异的活死人,大儿子成了活死人,二儿子也死了,就剩下了一张不值钱的人皮。 在这个身体毁灭前,海棠道,“人总是该给自己的**付出代价,觉得自己没有地位,想要给自己母亲一个名分,想要继承家业,觉得自己不比大哥差,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来了一个了解他内心的人,他愿意出手帮助他,但代价也不小——他要交出自己的命。” 尹乘月:“是你害了他们?!” 海棠:“才不是,尹世子,就连这两个清倌也不过就是复仇工具而已,你想想,假如你是那个整日被人欺压的庶子,没人关心你,甚至于虐待你,而你那个受到万般宠爱的大哥明明不如你,却能活得比你好,比你逍遥自在,比你更得父母的爱,这是多么令人恶心的事情,赵辉本就名声不好,也不介意再来个更狠的,千里迢迢跑到平津城**,还弄大了一个清倌的肚子,搞得人尽皆知,他父母不是要气死?!还有比这个更令人痛快的事情吗!” “在那个赵辉变成活死人期间,赵老爷就已经被他气死了!赵辉死也不得安宁,赵齐得以当家,就此扬眉吐气的心愿已了,他就该实现诺言了,我只是和他讨债而已,活死人可和我没关系,我没这么大本事,能御香杀人,主谋不是我,我就是个秃鹫,专门捡捡人家剩下的东西而已,世子,你就是现在杀了我也没用。” 尹乘月冷脸,“那那个修士吕岩呢,你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怎么能说抓呢,他本来就是自愿变成那样的——别说,修士变成活死人威力确实无穷,陵苕世子,信仰是很可怕的,就像你的影卫对你一样。” “说这么多,我只想说一句,所有事情,其实和那个百花楼都没有任何关系,就连海棠和小晴都是后来才进去的,我只是看她们长得漂亮,顺手借了她们的皮子拿来利用一下罢了,那个平津城的李勒也是好色之徒啊,变成活死人,他是应该的。” “啊对了,”海棠一拍手,“陵苕世子你长得俊归俊,但太厉害,扒你的皮我可不敢肖想,但你身边的那个凤栖迟长得不错,身手也弱,本来很早之前我就可以取下他的皮拿来玩儿,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受不了折磨死了,死人的皮我不要,我喜欢新鲜的,他现在竟然又奇迹般的又活了,真是天助我也。” “你敢动他试试——” 尹乘月眉心的凌霄花印记仿佛更艳了,整个赵府都霎时燃起了熊熊烈火,变成活死人的赵家人被这火缠住,嘴里纷纷吐出了墨绿色的汁液,海棠手里握着的杜若被她一下捏碎,那股浓烈的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整个屋子的黑暗。 连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都像是被障眼法遮住了似的,就和那次在张正义家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海棠娇笑,“还真是无意之喜呢,谁会知道,陵苕世子居然怕这个……” 现在百花楼的后花园,同样也打得热火朝天。 也不算是打得热火朝天,毕竟只是单纯一个人挨揍,怎么能算是热火朝天。 一个鲤鱼打挺,避开那个鬼新娘朝自己脸上抓过来的手,谢凌恒用扇子隔开她的长鸡爪子——胸前本来热乎的馒头此刻已经又冷硬了。 “卖馒头的你敢骗我,说好的一个时辰不会硬的呢……!” 鬼新娘:“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谢凌恒:“不然呢,我害怕啊!要不然你自己把盖头掀开我就不怕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现在死我也愿意,死了我就马上过来掀你盖头信不信!” 爱贫嘴的人容易死得早知道吗! 此时此刻,谢凌恒是真的特别想要掀起眼前这位鬼新娘的头盖骨……不,是红盖头,看看真面目。 凤非湘和他说了,只要他带着身上那枚上蛮清心玉,就可以小小的使用正道的术法,但这个鬼新娘却总是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的红指甲蹭蹭发亮,娇笑道,“早就见识过了,凡事只要栽过一次,便不可能再栽第二次。” 谢凌恒:“你很早就认识我?!” 鬼新娘:“不,也就是最近,又才重新认识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诈骗,谢凌恒皱皱眉,虽然看不见鬼新娘脸上的表情,但她此刻一定是异常恼羞成怒的,从她捂着自己头顶的盖头,手中灯笼的灯芯晃个不停就能看出来。 嘴上说害怕,脸上却是笑着的,谢凌恒手中的玉骨扇越用越顺手,上辈子的手感又回来了——心眼坏不是吹的,他没事就用扇子当挑新娘红盖头的棒子用,有意无意就是要去掀人家盖头。 戴着个盖头怎么视物,那个灯笼就是关键。 那个灯笼就代表了鬼新娘的眼睛。 既然知道了这件秘密,谢凌恒正要去把那个灯笼削成两半,一把锋利的剑斜斜插了过来,破开了这里的屏障——但是剑的主人大概是眼神不太好。 那剑落在那鬼新娘的身前,那鬼新娘往后倒退几步,见有人帮谢凌恒,也知道现在多半是杀不了他了,她长指甲一挥,空气中又弥漫开了一股清幽的香来,借着香,她就这么遁了。 谢凌恒心道,“这真是来帮忙的?!这根本像是来拆台子帮倒忙的嘛!” 那个帮了倒忙的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帮了倒忙,他从半空中跳到这地面上来,拔起自己的剑,转而看向谢凌恒。 “姑娘,你没事?” “没事儿,胸没掉。” 还真是个有点愣头愣脑的青年,穿一身青,本来脸就够青了还穿这颜色,又瘦巴巴的营养不良,整个人好像是一根焉了的小葱头,长得还算能看,说话时两颊凹下去一对深深的圈圈。 脸上一对酒窝,顿时给他整个人都添色了不少。 被谢凌恒那句“胸没掉”呛住了,那个青年咳嗽了一声,“姑娘,还是……注意一些。” “注意什么呀,我d罩杯我骄傲,行了行了,我也该谢谢你,这位公子,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该以身相许,和你回家成亲生孩子,算他一年生一个,十几年后凑个足球队也够了。” 手中的扇子抬起人家下巴,谢凌恒丝毫没有一个现在穿女装就应该斯文优雅点的知觉,他嘻嘻笑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啊。” 别说,这个焉菜公子长得和他在沧月上看到的一个少年有点相像呢,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师涯!” “师延!” 焉菜公子又郑重的重复了一遍,“我叫师涯,姑娘你口中的师延我也认识,那是家兄。” “你眼神不好吗,看不出我是翩翩俊公子?!” 谢凌恒摇摇头,“那是你哥,噢——那我能理解了,智商都差不多,真不愧是一家出品的。” 师涯:“我哥在沧月修行,敢问姑娘公子你是怎么认识的?” 谢凌恒:“……” 倚靠在墙根坐着,谢凌恒手撑着脸,挥着扇子打苍蝇,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你好了没啊,是你说的要普渡这井里的尸身的,可不要反悔啊。” “不反悔!” 从井底传来这个师涯的声音,他布下一张大网,试图把这井里的尸体给拖出来。 还不是谢凌恒和他说的,他想把这两个尸体抓出来当证据,但他又不可能自己去抓——一看这个师涯就是老好人,不用白不用。 谢凌恒:“奇了怪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师涯已经把这两个尸身从井底拖出来了,他回道,“不是我找到的,是有个白衣公子要我来救你的。” 谢凌恒:“白衣公子,长得怎么样?” 师涯:“很俊很好看啊,我看到他靴子上还有红印,他当时手上拿了一把剑,在一个巷子里和另外一个穿白衣服的打,打得不可开交,那个和他打的长得好像一个鬼啊,超级吓人啊,周围还有好几个很像是死人的人缠着他,在那边口吐绿水,就是不让他走啊,正好我路过,他就托付我来帮忙。” 谢凌恒:“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孩儿在场?!” 师涯:“对对对,他好像快要被吓晕过去了,但那样了也不和我走,说是会拖累我救人什么的,非要我来救你,死活不和我来。” 谢凌恒:“当时在场你有闻到什么香味吗?” 师涯不好意思的捻捻鼻子,“我小时候被一个人欺负了,鼻子就一直不大好使,闻不到味儿的。” 不知怎么,听到这话,他心里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又是小月月去找的人。 “看来是冰块兄和阿诺,他们那边也跟着一起出事了。” 那些活死人恐怕就是消失了的李氏一家,控制住那些活死人的魔修分明是趁他们现在分开了串通好的! 谢凌恒气得快要捶墙,但眼前这个好歹还是洛泉师家的人——师家。 师家的人啊。 谢凌恒:“你既然是洛泉师家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师涯把装着地上两坨血肉的网收收好,神色黯然。 “我姐姐祭日,想要去安陵,就会路过平津城。” “你姐姐……师媚,快要到她的祭日了,是吗。” 谢凌恒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萎靡了下来,他把头埋入膝盖里,像是在懊悔什么似的。 33.第三十三章:安陵 师涯,这名字听上去就很衰,也确实很衰,这不就是那个小时候被尹乘月在安陵楚家揍过的那个小子——看样子就连鼻子也跟着被揍坏了。 谢凌恒:“你介意多带一个人去安陵吗?” 师涯:“唉?怎么了?” 谢凌恒:“我也想去拜拜。” 师涯:“……” 看来一时半会儿那个冰块兄是不会来找他了,但他怎么知道自己遇险了?! 谢凌恒捡起那个原本装着玉骨扇的盒子,意外看见了藏在里头一道符咒——是传呼符,应该是打开这个盒子了,冰块兄就能知道。 之前自己一直都没有打开这个盒子,他肯定也知道自己怕其中有诈,现在打开了,也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神经病啊,对我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脑子真是没毛病吗。” 谢凌恒有些无语,“之前呢,追着要揍我,把我打到吐血,现在又非要保护我,你怎么和你主人尹乘月一样脑子有问题啊。” 师涯看着对着一个盒子自言自语的谢凌恒:“……” “啊对了,师涯,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雪白的小灵兽啊,很可爱,两条尾巴,眼睛下面还有一颗痣,你有看见过吗?” 师涯先是摇摇头,又快速的点了点头,“好像见过,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那种既不像狗又不像老虎的狐狸呢。” 谢凌恒:“……谁和你说那是狐狸?!别乱扯犊子我告诉你,那是我的灵宠,它和我闹别扭跑丢了,现在我要找它。” 师涯:“我看它去的方向和我去的方向是一样的呢。” 谢凌恒:“哈,啥?” 师涯:“它好像也是要去安陵的方向呢,跑得很急,身上还脏兮兮的——也不是脏兮兮的,就是那种有树杈子一样的图案,没你说得这么雪白。” 谢凌恒挑眉,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行了,不必说了,我马上就和你去安陵。” “不行的,姑娘公子……” “老子叫谢……不是,我叫凤栖迟,知不知道!我叫这个名字!不叫什么姑娘公子!” “我一个人去就已经很不方便了,带上你就更不可能了——” “啊——杀人啦!!” 一声惨叫,胖墩墩的田大娘晃着手里的帕子,牙齿不停的上下打颤,“你,你们,凤西西,怪不得你会来我楼里,你是来杀人了!” 谢凌恒:“哇不是,田大娘,好好睁大你的眯眯眼看清楚,明明是他拎着这个尸体,怎么能怪我啊?!” 师涯:“……不是,我是修士!别误会!我是来超度的!” 田大娘走到师涯面前,看了看他网兜里拖着的两具没有外皮只有血肉的尸体,她用绣帕捂着血盆大口,“天哪……这、这、这肯定是我楼里的姑娘!” 她看向谢凌恒,这个外表美艳的“姑娘”手里握着一把扇子——之前她从未见过她拿出过这把冰肌玉骨的奇特扇子,很有可能,这就是个别具一格的凶器! 田大娘极有幻想力的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她不过就是因着凤西西——刚刚醒来去她房间一看,没人! 想到这个新来的美艳摇钱树去了后花园就一夜未归,最近平津城里又出了怪事,她担心,马上就追来看看,谁曾想,现在居然多出了一个奸夫不说,还多了两具没皮的尸体来! “来人啊!我要抓你们去见城主!你们俩个肯定就是妖怪啊啊啊——” 34.第三十四章:伤心 那一团没皮没脸的血肉,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就剩外头一层湿漉漉的破败衣物了。 唐惊风让田大娘来认,看看能不能认出这是哪个姑娘。 现在的平津城发生了的这些事,个个人人自危,正好就把谢凌恒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李家所有人消失,被扒皮的姑娘——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人目睹了,和自家亲戚嘴碎那么一点,事情就很快不胫而走。 此刻的谢凌恒和师涯跪在石板上,唐惊风坐在大堂椅上,用的是李家没人的客厅粗粗改的,眼下的青色都快发黑了,对近来发生的事也是头疼不已。 唐惊风:“你可认罪。” 谢凌恒:“不认,这根本不是我干的,李家那些人消失也和我没关系。” 师涯:“我也觉得凤姑……公子不会杀人,我也不会啊,我是修士!” 他一掀身上那青绿青绿的袍子,露出一个半死不活的宫羽符——没看出啊,这个小豆芽竟然是枫崇寒苍门出来的。 枫崇寒苍门,居然和尹乘月的娘萧音音同门,谢凌恒永远记得这个师门美女比男人更多,基本上就没有丑的,他最喜欢了。 这个仙门主要应该是御音,也就是音杀出名,这可救人也可杀人,长得好看各种乐器用起来也是风姿绰然,但是他实在想不出师涯这个样子——是学阿炳桥下拉二胡的吗?! 师涯:“我是寒苍门的弟子!是修士!不可能杀人的!我昨日是……” 他飞快的把事情经过和唐惊风过了一遍,唐惊风看了一眼谢凌恒,“你和那位眉心有印记的公子也是修士,都是为了追踪最近城里发生的怪事而来,怎么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谢凌恒:“不是啊,他们……” 话卡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一道挥之而来的浓浓剑气里—— 铐在谢凌恒身上的禁锢被这道山洪海啸复柔绵的剑气刨开,咔哒一下落在地上。 眉心一点凌霄花,长身玉立,俊美的翩翩公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疾步走了进来。 尹乘月:“唐城主。” 谢凌恒惊喜无比,“师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尹乘月头发微乱,但大体还是整齐优雅的,十根手指上也不知被什么划伤了,上面的血痕一道一道和城墙上被岁月刮拉出的痕迹似的,他把那些装着谢凌恒东西的布包扔给他,冷笑道,“好回来帮你收尸啊。” 谢凌恒:“……” 好他妈毒的嘴。 师涯也看到了尹乘月,一开始没认出来这个俊美的男人是谁——再一看他眉心那独一无二的印记,恨不得化身成鸵鸟,刨个沙地埋进去。 开玩笑,他小时候已经被他欺负出心理阴影了好吗!看到这个就下意识想哭了! 没了禁锢,谢凌恒悄悄凑到师涯面前,“我们走。” 师涯:“啊,怎么走,而且这样不太好。” 谢凌恒:“管他好不好呢,和你说实话,我是沧月的,尹乘月是我师父,我也是修士,也要去安陵拿样东西,此时不走,你还想待会儿被尹乘月修理?!” “再说了,你不是急着要去祭拜你姐姐吗?你想错过吗!而且尹乘月在这里!你想挨揍吗,他可是活阎王啊!” 师涯一听有道理啊,完全也没想到谢凌恒这家伙靠谱不靠谱这回事。 谢凌恒一招瞒天过海悄无声息的抖开布包,缓缓抽出里头的傀儡线,视线跨越门口,瞄准了蓝天白云映衬下大门头顶的那根关键横梁—— “啊啊啊,不对啊,我还有我的剑!我的天钧剑没有拿啊啊!” 在师涯一声惨兮兮的嚎叫声中,谢凌恒抓着师涯的衣领,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好像是身无外物的飞上了天,爽利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没人想到他们实际上是靠着猿泰山式的晃悠方式翻了过去。 跑得这么潇洒,谢凌恒是完全没在意到千里迢迢跑来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尹乘月心里怎么想——他只想到了有人可以帮他垫背了,反正谁敢为难尹乘月啊! 见尹乘月面色霎时就苍白了,抿紧了唇,冰块兄皱了皱眉,“世子。” 听到他叫自己,转眼尹乘月就成了像是颇为不在意的样子,他挑了下眉,“早就习惯了。” 冰块兄的脸上表情更凝重了。 “你手指怎么啦?” 阿诺盯着尹乘月鲜血淋漓的手指,要是旧伤早干涸了,这明显是最近划得。 “小事。” 见谢凌恒和师涯已经没影了,尹乘月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怕黑有什么用,他是必须要清醒的。 见那个他向来讨厌的小灵宠也不在,尹乘月揉了揉眉心,心情阴郁。 唐惊风:“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尹乘月:“唐城主,我留下。” 冰块兄垂下了眼睑,尹乘月微微侧身,从高挺的鼻子起,对着他露出半边极为俊秀的侧颜。 他不动声色的朝他做了个口型。 “跟上——” 带着师涯有好处,谢凌恒不认路,但是师涯是认路的。 他们俩一路翻山越岭,日子算算也有一两天了,但还是没到目的地。 两个人现在的目标兴许是一样的,可以后的路却不一定在一块儿走。 在师涯一脸不忍直视中,谢凌恒把胸前塞着的两个馒头取出来,架了火,放在火上烤了烤,师涯本来以为他是要吃的,结果他居然拿来捂手。 还真是一个……永远出惊喜的人。 “你那天是怎么把我们两个一起吊上去的……?其实凤兄,我觉得你真的是很……” 术法看起来很弱呢。 谢凌恒早就知道他要这么说自己,他也不在意,开始编瞎话,“是我师父帮我们的,不然呢。” 啥,陵苕世子帮忙的?! 师涯笑了笑,心道怎么可能,尹乘月哪有这么好心……不对,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了,师涯慌忙道,“你说他是你的师父?” 谢凌恒点点头。 “你是他的徒弟,我虽然和他不熟,但我也知道,他不是说自己不收徒弟吗,嫌麻烦累赘,他性格傲气是出了名的,他什么时候收的你啊。” 师涯是挺诧异的,而且像尹乘月这种级别的修士,收徒弟一定会有开坛仪式,届时所有仙门都会知晓,可尹乘月收徒弟怎么会没一点水花泛起来?! 他这话形容尹乘月算是客气了,他的师父空庭道人莫水漫向来可是相当不喜欢尹乘月,直接说他这个直来直往谁也不放眼里的破性格,迟早玩完儿。 谢凌恒大言不惭,从来也不觉得自己脸皮又厚了一寸,“大概是我长得好看。” 师涯:“……” 好,虽然自吹自擂了一些,但的确是事实,谢凌恒这个皮子长得确实不错。 师涯:“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扮成女人混到那个地方去,是你自己要求的?” 妈的这小葱头真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面色冷淡的支吾了下,谢凌恒哼了一声,“长得好看的罪过,好了好了别问了,我就是为了抓魔修,就这样。” 师涯:“……”他有些委屈。 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到了夜晚,谢凌恒正睡得香呢,就被师涯一把推醒了。 谢凌恒睡眼惺忪,差点就犯起床气了,“怎么了?” 师涯朝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说话。 谢凌恒虽然有时候会很不着调,但师涯肯定是不可能没事和他搞幺蛾子的,师涯道,“你听。” 谢凌恒仔细的听,但出了夜深虫子的鸣叫声和师涯的心跳声之外,他是真的一点没听出些别的。谢凌恒:“你要干嘛,你不会喜欢我,要我听你心跳声。” 师涯:“……我不喜欢男人。” 谢凌恒:“可笑,你以为我喜欢走后门?!要是我喜欢走后门,尹乘月现在就是我夫人,他长这么俊这么帅,要说,现在对我也算是比以前好得多了,你说这么久了,我要动心早动心了。” 师涯:“他可是你师父啊……不对,你,你瞎说什么呢,你可是修士,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些,我要和你说,你仔细听,有雷声,是不是?” 什么雷声他声的。 谢凌恒有些不耐烦了,他现在就想把扰了他好梦的师涯吊起来毒打一顿解解。 不过,下一秒,他就不这么想了。 真的有雷声,声音还不小,这个时辰差不多也快要天亮了,又不下雨又不刮风,很明显这渐行渐远的雷声很有可能是专门用作天劫的刑天雷! 在这鬼地方渡天劫——安陵楚家不会有事,不会被劈到吗! 谢凌恒:“哇,那驻扎在这里的安陵楚家会有事吗,不会被劈到吗?” 师涯:“哪还有什么安陵楚家,自从我姐姐死后,我姐夫就带着楚家所有人都搬走隐居掉了,说是看着伤心,但我姐姐嫁到了安陵,死后也要在这里埋骨,我姐姐祭日那天正好在惊蛰,还差个没多久时辰了。” 他神色有些像是泡久了的莲心水般悲苦,“大概是天都在为我姐姐哭泣,唉,我记得小时候我还抱过我那个小外甥,特别可爱,可生了怪病,和我姐姐分开了很久很久才见了面,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都不能带他一起来姐姐坟前祭拜,也好了却她一桩心事。” 师涯吐露自己的心声,却没注意到身后谢凌恒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总不能说,上辈子,你那个可爱的小外甥,是被他拐跑了。 35.第三十五章:回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最终还是师涯还是沉不住气,想要出去看看。 师涯:“那个方向好像就是我姐姐的墓地,我得去看看。” 谢凌恒:“行,那我也去。” 师涯举着一根刚刚燃起的火把,谢凌恒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师涯之前说的那些话。 小月月,身上出现树杈子一样的纹饰,忽然多出的两条尾巴,逃走了,也去了安陵方向——这个天劫该不会是这个小四不像在渡劫。 所以它离开了,找个僻静的地方渡劫,不想把惊天雷引到人多的地方来?! 附近的树林这么多,随便一处都是没什么人的,它大可以随便选一处,凡人就知道打雷,哪里知道这是天劫的雷,为何要特地跑到安陵来。 他蓦地想起小月月那双琥珀般清透润亮的眼眸,其实像极了……那个孩子。 那双眼睛…… 唉,若论起来,他上辈子的确造了不少孽啊。 走的越近,那个轰轰的雷声就越来越清晰,就仿佛在耳膜上鼓动似的,一下下连接了全身的神经,跟着一起搅动不安。 师涯;“你说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魔修啊妖怪之流的在这里渡劫,你看看,天本来都快要亮了,那么一点光就被这乌云给笼罩住了,看来这天劫不小。” 天劫,天劫。 他刚刚重生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天劫下来吗。 那个天劫有一半还是小月月帮他挡住的——或者说他只是重生的地点不对,本来就是小月月在渡劫,他这个不速之客也跟着一起受了罢了。 经历过那样厉害的天劫,他这是第无数次想要发问,这小月月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啊。 师涯:“哎呀,你看!” 师涯猛地一拍谢凌恒,指着一块大石头……后的一个白绒绒的东西,微微显露出一角,在这一团灰扑扑里,有些突兀的不协调。 “喂,别过去!”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这个人,谢凌恒直接就朝着那地方奔过去了,目的就是要去看那小片不和谐的白绒绒。 师涯没法子,他的良心不容许自己不管不顾,也只能跟着过去了。 白绒绒的皮毛,可也仅仅只是皮毛。 就像是那个被扒了皮的海棠小晴,她们是只剩下了血肉,可眼前这一团却是只剩下了外皮。 谢凌恒攥紧了这一团白绒绒的皮毛,上面的确有树杈子似的纹饰,还有眼睛上一圈淡墨似的圈圈,紧闭着眼,除了那颗泪痣不知所踪,但无一不在说明这就是小月月。 可是现在的小月月捏起来就是空的一张皮,没有任何的生气。 再次认认真真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好几次,每查一次,谢凌恒脑子里就空白一点,最后就连眼神里都跟着没光了。 师涯也呆了,“这、这,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小灵兽明明还是会跑会动的,这是它的皮毛吗,这是怎么了?” 他嗫嚅了一下,见谢凌恒前面还是嘻嘻哈哈,现在马上四大皆空的模样——他更想问问谢凌恒现在还好吗。 师涯小心翼翼,“你还好吗,这也许不是呢,你先不要着急。”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想哭不是,想笑不是,谢凌恒才不是这么情感充沛的人,他只是觉得心里有哪里缺失了什么东西似的,也不能说他对小月月感情深厚到了它死他也会跟着痛不欲生的地步,毕竟也没多久,最深重不过是重生后第一眼就见到了它。 可怎么说呢。 无论是穿越前他家庭对他造成的伤害,还是入魔后被无数人唾弃,让他有了那么一点儿不太好的小毛病——只要是在他最困难无助时候肯陪着他身边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也好,鬼也好,他都将其视为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但如果连第二次生命都表现出了想要和他分开的征兆。 他会在自己彻底伤心之情,提早背叛他,假装是自己无所在意,足够洒脱混蛋。 可要是在他之前莫名其妙的死了,他就没办法了。 真的没办法了。 师涯:“你,你先别哭啊,别哭啊,万一不是呢,哎呦,就算你是男人,哭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啊。” 谢凌恒:“没事。” 师涯:“不一定是你那个小灵宠呢,你先别着急,不要着急。” 谢凌恒:“我只是在想,死了这皮还能值钱吗!” 师涯:“……”他神色顿时有些复杂。 谢凌恒捏住这张皮,才发现自己坐在地上了,样子有些难看。 “麻烦你一下,扶我起来,成吗。” 师涯:“好,好好,你小心一点。” 天上的雷云翻滚,这些雷像是快要破开西瓜的大长刀,差一步就要砍下来了。 师涯:“还好,这个天劫好像也不是在我们这里下的。” 他抬头望了望前面,“好像是对准了前面,你看,凤兄,那边有一棵树好高啊。” 把怀里没有实质的空皮藏在衣襟里,谢凌恒手一摸脸,才发现脸上冰冰凉凉,竟然真的是流眼泪了。 也算是好事,他老早以为自己把泪腺卖给了五官科公司去了。 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谢凌恒勉力挑了下心态,开始说些可以掉开这个话题的嬉皮话,“那是什么树,树叶和爪子似的——那是梧桐树吗。” 师涯:“不太像啊,这么高,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谢凌恒:“行啊,我好奇,我要去看。” 师涯:“……你怎么心这么大呢。” 可他们俩没有一个人能闯过去,因为有一张透明的结界挡住了他们俩的去路。 结界上还有片片清晰可见的薄薄六角雪花,紧紧贴在那里,隔着这一层仿佛都能感觉到一抹寒气。 师涯急了,“这什么时候出现的,之前都没有啊,前面可是我姐姐的墓地,我要去看看啊!” 盯着结界上这些雪花,谢凌恒冷声,“闪开。” 师涯:“啊?!” 谢凌恒:“我让你闪开!” 手中的傀儡线仿佛变成了一把特殊的锋刃,就在这一刻,天上的云终于承受不住这些雷,噼里啪啦的轰下来了。 迟疑了下,谢凌恒最终还是没有去轰开眼前这个结界,这个结界滑溜溜的,谢凌恒打了个响指,脚下贴上一块糙木,他借此攀了上去。 师涯:“喂,有雷啊,小心啊!” 谢凌恒慢慢的爬,终于找到一块算是平坦可以站稳的地方。 天上的雷滚滚而下,他手边升起一层水花,这水花逐渐扩大,成了一面水似的屏障。 白绒绒的毛蹭得他有些痒乎乎的——谢凌恒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气,不发出来不痛快。 第一道雷很快就下来了! 这雷堪比谢凌恒重生前劈下来的那道惊天雷,谢凌恒笑笑,似水的屏障好似一块吸雷的布,这雷刚一打下来,就被这水包在了其中,压在了最底下,像个大水球。 师涯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凤兄为什么会想要去帮忙挡天劫,但没想到的是,他实力没有自己想的这么弱啊。 而且这个招数,他好像听别人形容过,好像叫什么“包罗万象”,是沧月的水系术法,据说之前是上河谢家那个奇才用的最好,这术法能以柔克刚,用水的绵力包容,然后一点点粉碎这种冷硬的外力,绵里藏针,包罗万象。 这个人居然也用得这么好…… 师涯有些崇拜了。 但他的崇拜没有维持很久,谢凌恒嘴唇都有点发紫了——他脖子上的上蛮清心玉开始微微发烫,示意他就这是极限了。 他上辈子用这个术法也是不怎么费劲的,现在倒是不行了。 谢凌恒想了想,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似的,周围的一棵树连根拔起,谢凌恒一手操纵着这包罗万象,一手多出一把水凝成的刀,在这树上飞快的比划了几下,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大致的人形。 那人形越来越清晰,在头部的位置赫然浮出了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谢凌恒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要碎了。 师涯一看也急了,虽然他学艺不精,但能帮一定要帮,他手边出现一片竹叶,他放在唇边,虽然音律不齐,但也能让这雷摇摇晃晃往旁边拐弯。 底下的结界层也在剧烈的晃动,谢凌恒在这慌乱之中雕出了一个人形傀儡——这个已经是禁术的范畴了,是傀儡术中的“代嫁”,谢凌恒亲自给取的名字,可以帮人挡灾挡天劫,但要根据那个历劫的人长相身材来做,最起码要大致相似,毕竟上天又不是瞎子傻子。 那层包着这雷的水“啪”的破了,里面的雷虽然被削弱了,但还是劈下来了。 谢凌恒抱着这傀儡快速一个侧身,快速避开。 他一个翻滚,身下的结界一软,像是沼泽池一样,把他全身吸了进去。 没料想中的掉到地上,而是落在一大片梧桐叶铺成的地毯上,全身一点伤也没有。 像是有一双手抚上他的脸,有些冰冷,让谢凌恒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我回来了。” 这声音是清冷的,但对着他,却也是温和柔情的。 “你也回来了。” 36.第三十六章:回天 在这结界里头,谢凌恒躺在底下厚厚的梧桐叶子上,半睁着眼,呼吸时有时无。 人果然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动用了超过上蛮清心玉所能庇护的力量,还妄用了禁术,现在这样纯粹活该。 这辈子他总是在不停作死,流年不利啊,一旦他遇到尹乘月,运气总是差到了家。 谢凌恒的手被人轻轻抬起,对方也伸出手,手指穿过他十指间的缝隙,只是触感也是冷冰冰的,像是握了一块冰似的。 谢凌恒勉强侧头看向他,眼中似有光芒跳动,他语气干涩,“你……” “我在。” 这张清美如画一般的脸—— “是我。” “……怎么可能?” 结界外,师涯见谢凌恒不见了,自然是急得到处找,他余光忽然瞟到一片白,该是个人,速度极快的掠了过去,四处奔走了一圈,然后一把抓住了他。 “他人呢?” 师涯措手不及,他本着一脸“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唇色极淡,眼如两汪寒潭,和他这样一看就是冷淡严肃的人正面对视,师涯难免心里惶恐。 这个男人紧蹙长眉,眉宇间烙下的阴影随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动而悠悠的颤,像是有些不安。 师涯:“我、我也在找他,他刚刚跑到那个结界上面就不见了,我也想知道他在哪里。” 师涯仔细瞧他,辨认出了他是那个跟在尹乘月身后一起来的男人,一看穿着打扮,多半是陵苕山庄的影卫。 长得挺俊。 也是,一直听闻陵苕山庄的影卫基本也是挑选了那种根骨好长相端正的从小培养,没想到还是真的。 “你也要进去啊!” 师涯见这个冷冰冰的男人拔出剑,此刻第二道雷也轰隆隆的下来了,眼前白光一炸,冰块兄握紧了剑柄,透亮的剑身中,他的身形被拉成一根如发丝般纤细的影子,绿油油的草木同样附着在上头,那根纤细的影子从中如脱兔般跳出去,既浑浊又清明。 “别,里头危险——” 可这个白衣男人已经不见了,就像是被这道可怖的雷给吞没了似的,气息都不留半丝。 这雷不顾人情,劈得越发不给人留后路。 而这个结界就像是一个封闭式的港湾,雪山冰川似的乌托邦。 谢凌恒回想起了被冰块兄打伤之后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地方是一片冰天雪地,有一棵白得很是剔透的梨花树藏在那里,梨花树下卧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 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少年,侧脸极其精致,宛如玉璧,正在看手里的书,细白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身体似乎不太好,他时不时咳嗽几声,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飞快的回过头。 梨花树上的枝叶簌簌,一片树叶承不住露珠的恩惠,顺着叶尖滴落。 少年正好转头。 那滴露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的额头,蜿蜒而下,停在他纤密的睫毛上。 他一眨眼,那滴露珠好似他留下的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模糊了他右眼下那颗淡褐色的泪痣。 正好看到这一幕的谢凌恒瞪大了眼,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一时没回过神。 “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禁地。” 谢凌恒回过神,他笑嘻嘻的凑上去,试探了一番,在知道这孩子自出生起,从未出去过,一定涉世未深,他坑蒙拐骗偷齐用,把他带了出去,从此他们一路相伴,没怎么分开过。 他当时压根没想到他带出来的这个孩子,竟然是安陵楚家那个说是得了怪病之后消失了将近十几年的孩子。 释道如月,清美如画。 这名字还是他取的。 楚释画。 误打误撞把楚释画这孩子带出来,未经任何人同意,他师父平适知道这件事情,气得不行,罚了谢凌恒一年不准离开沧月,还逼着他重修了之前懈怠的术法,去外面试炼这种实战的事全部交给了尹乘月,没少让对方嘚瑟——但他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他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叫“棠梨玄境”,曾有一个术法高强的人在那里布下了名为四季芳菲的阵,使得一年四季都能在那一方天地里共生,那地方能帮助天生体弱的楚释画养好身体,但最起码要呆上二十年,他却提早了最起码五六年把人拐了出来。 平适很严肃的和他说,“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来偿,这孩子以后不光有安陵楚家和沧月照应,你也必须去负这个责,保护他,爱护他,不能有一点闪失,哪怕他只是少了根头发,为师都没有你这个徒弟。” 他应下了,对于他自己做的错事,他绝对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扭捏不承认,也决定要履行这个“保护楚释画到死”的承诺,成了好一个护花使者。 但他上辈子既然死在楚释画前头,那一切事宜,都和他无关了。 而现在,眼前这个看着自己的少年眉目如画,不纤秾,不过分坚毅,而是恰到好处,宛如连绵远山般清美淡泊,眼如琥珀,清透明澈,右眼下一颗淡褐色的泪痣,整张脸像是用玉璧精雕细刻出来似的。 但谢凌恒知道这孩子绝不是一触即碎碰不得的展览品,而是活生生的,有韧劲的,不会轻易折倒。 世人常言,安陵楚家被送回来的少主楚释画天人之相,清雅非常,宛如璧人,人送称号玉璧人,世间再无人能出其右。 谢凌恒的唇微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最主要这么多年了,不仅一点没长大,怎么还比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小上一截……?! “这里很危险。” 楚释画握着他的手,淡淡道,“那你怎么来了呢。” 谢凌恒:“咳,好奇呗。” “好奇——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挡天劫?” 这个问题,谢凌恒自己也回答不出,前面他都不知道这是谁在渡劫就帮忙,难道是上辈子自己一直遭雷劈,看到天劫不被劈一下还不习惯了?! 谢凌恒转念一想又不对,“你怎么会在此遭逢天劫,也不对,你,你……” 楚释画接下他的话,微微一笑,“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我知道你是究竟是谁,用不着和我装。” 谢凌恒:“……” 这小子酷爱怼人这个臭毛病还真是一点没变……! 在他身边呆了这么久?! 谢凌恒还想再问他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话,现在需要想的东西太多,他有点想睡觉——但是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不舒服。 还有袖子里那个毛茸茸的皮毛,有些痒痒的,他只能干巴巴的睁着眼。 楚释画看到他脖子上的勾玉。 “你放心,这结界很结实。” 他把谢凌恒亲手刻的那个傀儡放在自己身边,楚释画俯下身,攥着谢凌恒十指的手更加收紧了。 咔、咔、咔。 头顶传来仿佛破冰时的破裂声。 尖锐的剑锋穿透结界,就横亘在他们头顶,楚释画皱了皱眉,自他身边起,结起层层叠叠的冰,一路铺到了顶,冻住了那把剑。 见自己的剑被冻住了,冰块兄手下劲道更狠,他手肘一转,剑锋上的冰抖落下来,恶狠狠的把这个结界开个了小洞! 楚释画冷眼,结起冰的地方又迅速褪了下去。 “来就来。” 正好此时又是连着一道雷砰地撞下来,冰块兄避开,那雷穿过他破开的洞,像是用铁锤砸鸡蛋似的——轻轻松松就破开了。 冰块兄落到地上,在看到楚释画的一瞬,他眼中闪烁了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楚家的……少主?!” 楚释画:“你来得是时候,这个天劫,就靠你帮着挡了,多谢。” 冰块兄:“……” 结界破了,师涯自然也见到了楚释画,他张大嘴,也是和冰块兄一般表情。 “释画,释画,你怎么在这里?” 他手忙脚乱的扑到楚释画身边,激动得声泪俱下,“你怎么在这里,身上怎么冷冰冰的,冷不冷啊,你知不知道,我前面还在想着,我小外甥去哪里了,消失了这么几十年都没找到,会不会死了,释画,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娘要是知道你还在,一定特别高兴啊,释画……” 他伸手去抓楚释画,却穿透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衣料。 楚释画冷冷道,“这衣服是幻化出来的,你抓得我不舒服,请放开。” 师涯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又哭又笑的,“还是这脾气,这几年你怎么还越长越小了,一定是没好好对待自己,待会儿跟舅舅回去,我一定替你娘好好照顾你,补偿你。” 楚释画:“不用,你放开就好了。” 不能动但光听就知道师涯在热脸贴冷屁股,一腔热血付东流,不过也是,谢凌恒作为一个上辈子曾在一段时间里给楚释画既当爹又当娘的人,他太了解这小子的性情了——说好听点是和小龙女似的冷淡自持,说难听点就是一铜豌豆,冷热不管,谁也甭想亲近他。 他还特喜欢不带脏字的嘈人,气得你想揍他都找不到理由。 但比起那高傲得谁也不放眼里的尹乘月,楚释画还是很讨喜的——至少这小子上辈子没老是顶撞他,倒是经常顶撞尹乘月,和他一起气得尹乘月要跳脚。 师涯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楚释画身上,热切道,“释画,待会儿和舅舅走。” 楚释画:“不。” 师涯:“为什么啊?!” 他看向谢凌恒,一字一顿道,“我不和你走。” 37.第三十七章:白术 没了结界做庇护,这雷轰下来,作为肇事者的冰块兄,只能在那边撑着。 师涯看着楚释画,见他一动不动的盯着谢凌恒,还紧握着着他的手。 袖子一敛,谢凌恒胳膊上斑驳的封灵咒露出来,现在又额外多了一根雪白的线——这是楚释画在帮谢凌恒疗伤。 那块谢凌恒藏在袖子里的白绒绒皮毛跟着也掉了下来。 楚释画看也没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直接把这个皮毛拎起来扔了个老远。 师涯:“你这是在做什么?” 楚释画:“这皮毛太小了,连个狐皮帽都做不成,不如扔了。” 师涯一听兴奋了,“你想要狐皮帽!你早点和舅舅说呀,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舅舅也给你摘下来!释画,说,要雪狐还是那种跑得很快的花狐狸!那个皮毛也好看,也亮!你要是喜欢,我马上给你去弄!” 楚释画:“不用了,我现在不缺,我想要的那只狐狸,现在已经有了。” 他一边说的时候,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谢凌恒,谢凌恒假寐,假装自己没听懂楚释画嘴里的话。 这个小子出现得太突然了——但他前面又说了,他一直在自己身边,让自己不用装。 难道说……小月月其实就是楚释画?! 如此假设,那这两次的天劫也能解释通了,那种极有灵性的高等灵兽是可以成人的,但要是想要成人,就必须要历劫,一般是九道惊天雷,一道更比一道狠,过了,便能化成人形,不过,便是灰飞烟灭。 但他如果是灵兽,那怎么可能,上辈子他可以说是亲眼看着楚释画出生的,那师湄是绝对的人,之前也是个女修,据说之前也是枫崇寒苍门门下的弟子,嫁给那个出了名的美男子楚天河之后便安心做了主妇,二人一直鹣鲽情深,生下的孩子楚释画也绝对是个人啊。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生个这样不像老虎、不像狐狸、不像猫还随时随地长俩尾巴出来的白毛四不像出来,他那时候还抱过婴儿时期的楚释画,多可爱多娇嫩的孩子,怎么可能变成这种样子的灵兽呢。 除非是经历了什么很特别的事儿?!还是说被谁陷害变成这样了?! 师涯说楚释画曾消失了几十年,现在在安陵,来了天劫,他就出现了,这么多年了,不仅没长大还变小了,这不就是等于告诉他,他好不容易看着他长大了,现在又变回去了?! 前功尽弃啊…… 谢凌恒颇为惆怅的叹了一声,脖子上的上蛮清心玉热得发烫,在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那温润如羊脂的玉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黑缝,但不认真看,还不一定能发现。 感到自己体力又回来了,知道肯定是脖子上的玉起了效果,谢凌恒侧头,见冰块兄真的在那边帮忙挡天劫,死死撑在那里,在这恢弘一片的惊天雷下,身形显得是格外的单薄、削瘦。 见这天雷劈得这么猛,时间长了,冰块兄就算再厉害也不一定招架得住,他心里难得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他手边升起一柄水刀,本想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楚释画握住了,还握得贼拉紧,谢凌恒一时都没法挣脱。 楚释画:“我在帮你疗伤,你不要乱动。” 他眉头皱起来,肯定是不高兴了。 谢凌恒:“好好好,我不动,那你帮我把那个傀儡拿过来好不好?” 楚释画见到他手上的水刀,猜到他要做什么,他笑起来,轻声道,“不好。” 谢凌恒:“……拿来。” 楚释画:“不。” 谢凌恒:“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是这脾气。” 本来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师涯现在更是觉得眼前景象怪异,“释画你怎么会认识他的,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他是谁,你这段时间究竟去哪里了你告诉舅舅啊。” 楚释画没理他,只是一个劲儿的握着谢凌恒的手,他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勾玉,语气中隐约有些委屈的味道,“就算是你有宝物护身,可你现在中的这个咒,也最好少用术法——最重要的是,你不是曾经和我说过,要是能让别人帮自己挡灾,就不要自己动手吗,后续的事情,也不需要自己来负责,只负责逃就好了,这可都是你教我的。” 谢凌恒:“……” 这话他的确说过,但你现在说出来,真的好吗?! 这种不太好的话,这么多年,亏这小子还能记得这么牢,还专挑这个时候说,要不是看楚释画这小子一脸真挚的模样……他还真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师涯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忍不住插了句嘴,“什么,凤兄教的?!凤兄,你这教的是什么啊,我们修士就应该大义为先,助人为乐啊,你,你怎么这么和释画说呢,你这不是带坏他吗——噢,我知道了,释画这么久的时间是不是和你在一起生活着?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谢凌恒:“……你闭嘴行吗。” 楚释画:“是他破了我布下的结界,自己的错自己担着,这也是你……” 谢凌恒:“得得得,你别说了,都不是什么好话,你就当是我之前放的屁,臭过就算,你别提了,你快把那傀儡给我挪过来,让我刻一个你的模样,我和你说,他要是死了,尹乘月不得扒了我的皮啊?!他能找到这里,很明显是尹乘月让他跟着我来的,他要是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个天劫下,我和你说,我就别活了,找那个魔修,把我也变成活死人得了。” 楚释画:“他敢。” 谢凌恒:“啥?” 楚释画:“没什么。” 把放在自己身边的傀儡送到谢凌恒身边,楚释画道,“你刻。” 照着楚释画的模样刻了个傀儡出来,谢凌恒大致描摹了一下他的眉眼——唉,这小子长得真的很好看,虽然说变小了,但他现在这个时候却是长得最秀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雌雄莫辩的时候,现在的样子,差不多就是他把他从“棠梨玄境”带出来的时候。 说句有些让人鄙视的话,他谢凌恒就是一个肤浅的外貌协会白银级主席…… 楚释画的大致轮廓像师湄,五官眉眼则更像楚天河。 想到师湄,谢凌恒差点手一抖,刻歪了。 刻完了,谢凌恒拍拍手,心里有些感叹,“还是手生了,只能刻出一个大概来了,要是以前,怎么可能这样!” 耳边是轰轰的雷声,谢凌恒把傀儡扔到冰块兄身边,“喂,接着!” 那傀儡一到冰块兄身边,那雷像是水遇到海绵似的,注意力全被转移到了那个傀儡上,轰轰烈烈的砸在那个楚释画的人形傀儡上。 见终于可以松上一口气,冰块兄退后几步,在这里画圈立上一个结界,确认那个天劫不会再回劈回来了,他快步跑到谢凌恒身边,虽然语气仍然冷冰冰的,但也能从中听出几分关切之意,“你没事。” 谢凌恒:“没事啊。” 冰块兄:“凤栖迟,你觉得你现在能有几分能耐,去挡那个天劫?” 谢凌恒:“不是,我本来是去看个热闹的,没想到有天劫这回事儿,运气不好撞上了,算我倒霉,我也不是想这样。” 冰块兄看向不远处正承受着天劫的替身傀儡,淡淡道,“是啊,你一直都这样,随心所欲,让别人替你着急。” 谢凌恒:“啊,不好意思啊,你放心,是尹乘月、呸,是我师父让你跟来的,我和你说,你很照顾我了,我觉得我这人其实挺靠谱的,用不着他操心。” 冰块兄猛地回头看向谢凌恒,死死的盯住他,“我说的不是尹世子!你明白了吗!” 忽然就暴怒了,谢凌恒眨眨眼,嗯?他这又是说错什么?! 冷不丁,楚释画这种在旁围观的也插了句,“是啊,他说的的确不是尹世子担心你,而是他自己。” 谢凌恒挑眉。 冰块兄看向楚释画,神情冰冷,“楚少主,是你在渡天劫。” 楚释画:“是。” 冰块兄:“在他面前先利用我,让我帮你挡天劫,我快撑不住了,你再挡着凤栖迟刻傀儡帮我,你想让我吃点苦头,我知道。” 楚释画:“你术法很高强,我知道,而且明明是你先破了我设在这里的结界,我阻拦了,但没有用。” 冰块兄:“多谢楚少主的夸奖——不过我吃苦头是应该的,毕竟我之前那样对待凤栖迟,你看眼里,肯定也不舒服。” 楚释画朝他微微一笑,“你想多了,我就是顺其自然而已。” 冰块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语气看似平稳,其中话锋微微一旋,分明是别有深意。 谢凌恒默不作声的挡在楚释画面前,拦截住冰块兄看过来的目光——这目光明显不善,分明就是敌意。 唉,条件反射啊。 谢凌恒想打个圆场,忽然就想到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冰块兄叫什么,他咳嗽一声,“咳,我知道你是尹乘月的影卫,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究竟叫什么呢,你却知道我叫凤栖迟,我冒昧问一下,请问你叫什么呀?” 冰块兄对上他的眼,微微牵动了一下笑肌。 “我叫白术。” 38.第三十八章:怀疑 第三十八章: 谢凌恒前面看到的那棵比周围树都高上一截的参天梧桐,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趟天劫过后,他们几个人一起离开这里,跟着师涯,一路向前走。 终于是惊蛰了,是该给死去多年的师湄上一炷香,祭拜一下了。 师涯跪在草地上,语气哽咽,“姐姐,你不争气是弟弟来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又作出一副笑脸来,“这回,我找到释画了,您唯一的亲儿子,我的亲侄子,你临死前都心心念念的孩子回来了,虽然好像比之前还要年纪小了些,但还是一样听话,懂事,您可以安心了。” 师涯转头看向楚释画,眼神中满是希翼,大概是希望他也能来拜一拜。 因刚刚的天劫导致,天空才刚刚散去阴霾,但仍是没什么亮色,这回是真的乌云罩顶,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这一片偌大的草地,虽然并没有什么窜顶的杂草笼罩,肯定也是有有心人特地打扫过的,但正因为足够大,更衬得师湄的坟冢很小,很孤独,驻扎在这片春意盎然的土地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对于谢凌恒来说,这地方更是阴寒刺骨,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楚释画的肩膀,“去,去拜一下你的母亲,就当……就当是也为我一起拜了。” 说完这句,他又细若蚊咛了一句,“我不配拜她。”第三十八章: 谢凌恒前面看到的那棵比周围树都高上一截的参天梧桐,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趟天劫过后,他们几个人一起离开这里,跟着师涯,一路向前走。 终于是惊蛰了,是该给死去多年的师湄上一炷香,祭拜一下了。 师涯跪在草地上,语气哽咽,“姐姐,你不争气是弟弟来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又作出一副笑脸来,“这回,我找到释画了,您唯一的亲儿子,我的亲侄子,你临死前都心心念念的孩子回来了,虽然好像比之前还要年纪小了些,但还是一样听话,懂事,您可以安心了。” 师涯转头看向楚释画,眼神中满是希翼,大概是希望他也能来拜一拜。 因刚刚的天劫导致,天空才刚刚散去阴霾,但仍是没什么亮色,这回是真的乌云罩顶,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这一片偌大的草地,虽然并没有什么窜顶的杂草笼罩,肯定也是有有心人特地打扫过的,但正因为足够大,更衬得师湄的坟冢很小,很孤独,驻扎在这片春意盎然的土地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对于谢凌恒来说,这地方更是阴寒刺骨,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楚释画的肩膀,“去,去拜一下你的母亲,就当……就当是也为我一起拜了。” 说完这句,他又细若蚊咛了一句,“我不配拜她。”第三十八章: 谢凌恒前面看到的那棵比周围树都高上一截的参天梧桐,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趟天劫过后,他们几个人一起离开这里,跟着师涯,一路向前走。 终于是惊蛰了,是该给死去多年的师湄上一炷香,祭拜一下了。 师涯跪在草地上,语气哽咽,“姐姐,你不争气是弟弟来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又作出一副笑脸来,“这回,我找到释画了,您唯一的亲儿子,我的亲侄子,你临死前都心心念念的孩子回来了,虽然好像比之前还要年纪小了些,但还是一样听话,懂事,您可以安心了。” 师涯转头看向楚释画,眼神中满是希翼,大概是希望他也能来拜一拜。 因刚刚的天劫导致,天空才刚刚散去阴霾,但仍是没什么亮色,这回是真的乌云罩顶,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这一片偌大的草地,虽然并没有什么窜顶的杂草笼罩,肯定也是有有心人特地打扫过的,但正因为足够大,更衬得师湄的坟冢很小,很孤独,驻扎在这片春意盎然的土地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对于谢凌恒来说,这地方更是阴寒刺骨,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楚释画的肩膀,“去,去拜一下你的母亲,就当……就当是也为我一起拜了。” 说完这句,他又细若蚊咛了一句,“我不配拜她。”第三十八章: 谢凌恒前面看到的那棵比周围树都高上一截的参天梧桐,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趟天劫过后,他们几个人一起离开这里,跟着师涯,一路向前走。 终于是惊蛰了,是该给死去多年的师湄上一炷香,祭拜一下了。 师涯跪在草地上,语气哽咽,“姐姐,你不争气是弟弟来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又作出一副笑脸来,“这回,我找到释画了,您唯一的亲儿子,我的亲侄子,你临死前都心心念念的孩子回来了,虽然好像比之前还要年纪小了些,但还是一样听话,懂事,您可以安心了。” 师涯转头看向楚释画,眼神中满是希翼,大概是希望他也能来拜一拜。 因刚刚的天劫导致,天空才刚刚散去阴霾,但仍是没什么亮色,这回是真的乌云罩顶,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这一片偌大的草地,虽然并没有什么窜顶的杂草笼罩,肯定也是有有心人特地打扫过的,但正因为足够大,更衬得师湄的坟冢很小,很孤独,驻扎在这片春意盎然的土地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对于谢凌恒来说,这地方更是阴寒刺骨,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楚释画的肩膀,“去,去拜一下你的母亲,就当……就当是也为我一起拜了。” 说完这句,他又细若蚊咛了一句,“我不配拜她。”第三十八章: 谢凌恒前面看到的那棵比周围树都高上一截的参天梧桐,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趟天劫过后,他们几个人一起离开这里,跟着师涯,一路向前走。 终于是惊蛰了,是该给死去多年的师湄上一炷香,祭拜一下了。 师涯跪在草地上,语气哽咽,“姐姐,你不争气是弟弟来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又作出一副笑脸来,“这回,我找到释画了,您唯一的亲儿子,我的亲侄子,你临死前都心心念念的孩子回来了,虽然好像比之前还要年纪小了些,但还是一样听话,懂事,您可以安心了。” 师涯转头看向楚释画,眼神中满是希翼,大概是希望他也能来拜一拜。 因刚刚的天劫导致,天空才刚刚散去阴霾,但仍是没什么亮色,这回是真的乌云罩顶,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这一片偌大的草地,虽然并没有什么窜顶的杂草笼罩,肯定也是有有心人特地打扫过的,但正因为足够大,更衬得师湄的坟冢很小,很孤独,驻扎在这片春意盎然的土地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对于谢凌恒来说,这地方更是阴寒刺骨,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楚释画的肩膀,“去,去拜一下你的母亲,就当……就当是也为我一起拜了。” 说完这句,他又细若蚊咛了一句,“我不配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