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忠犬不老实,化身权臣强娶我入府》 第1章 捉奸 姜至怕冷,雪天一向不爱出门。可今日,在丈夫季云复离家半刻钟后,她让人悄悄套了马车跟上。 她要去捉奸。 风渐凛,地覆银,在小鹿岭至高处的一座宅院里,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被人打断。 小鹿岭本是一座荒山。 半年前被一位不知名的巨富买下,豪掷千金起了一座高楼宅院,送给自己的夫人。 当时,季云复私自挪用中公银两建宅时,姜至天真地以为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还傻乎乎地跟在后头用嫁妆填平了账目。 寝屋里, 充斥着情欲过后残留的浓烈麝香气,床榻一片凌乱,贴身的衣物遍布角落,暧昧的痕迹在被褥床单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 季云复坐在床沿,里衣半敞开,胸膛上满是抓痕和齿印,他以为姜至又要和从前一样发疯质问。 但她没有。 她面无血色,异常平静,世家女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使她即使亲眼目睹丈夫背叛,脊背也笔直如青松。 “跟踪丈夫?捉奸在床?” 季云复斜睨着姜至:“你一个贵女宗妇,竟做出这么不要脸面的事?” 姜至冷笑,不愿多说,不要脸的究竟是谁? 这样倒打一耙的事,两年来她已经历得太多太多,初起还会不甘愤懑,如今只剩倦怠厌烦。 “嫂嫂!千错万错皆在轻宛一人之身,是我不知廉耻勾引表兄!轻宛愿以死抵罪,求嫂嫂莫因我伤了夫妻和气!” 楼轻宛跌下床来,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娇柔破碎,揪得人心疼。她跪爬过去,匍匐在姜至脚边一个劲地磕头。 故意露出衣襟内青紫暧昧的肌肤。 “啪——” 姜至实在恶心,反手一掌甩在她脸上。 她已心死脱力,手上根本没什么劲,楼轻宛却顺着力道往一边倒下,又咬破唇瓣,流出血来。 “你做什么!” 季云复怒吼一声。 他大力地将妻子一把推开,又用狐毛大氅紧紧拢在楼轻宛瘦弱的肩膀上,将她打横抱起。 “表兄,别这样......” 楼轻宛窝在男人的颈间啜泣,假意推拒:“嫂嫂已经生气了,你快放我下来,我不想惹得嫂嫂厌恶嫌弃。” “宛儿心善,自己受了委屈,竟还替这毒妇着想。” 季云复更心疼了。 姜至别过头去,想装看不见。可心脏不断紧缩,眼前一片模糊,广袖下发颤的手都在提醒她,这是事实。 即便她早有准备,即便他们的感情早已寡淡,可当亲眼看见真心爱过的丈夫与旁的女子床榻缠绵,如何能无动于衷? 门外还守着一帮季家的嬷嬷和婢女,他完全不顾姜至少夫人的面子,径直就要抱着楼轻宛离开。 走到门口,季云复倏尔停步。 他偏头,看着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姜至:“姜至,你也不小了,还当自己是待嫁闺中的少女,可以强势任性,指望别人来哄你、让你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学轻宛的温柔平和、善解人意?” “轻宛纯真,她已将身子给了我,我定不能负她。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要关心她、敬重她、爱戴她。” 姜至想开口但喉咙很痛,闭上眼,却无泪流下。 拿她和楼轻宛比较,仿佛是季云复的一大爱好。 从前,她常会因为这些话而崩溃,和他嘶喊大吵,季云复就会用更厌恶鄙夷的神色盯着她。 冷冷吐出三个字:疯婆子。 最后扬长而去,十几二十天都不来她的院子一步,即便在外偶然遇到,也会当她是透明的。 男人或许觉得今日姜至的态度不对劲,以防她回家大闹,又追补了一句警告:“我想你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毕竟你这人沉闷无趣,既不能为夫君消除疲乏,又不能为家族延绵子嗣,但轻宛却可以做到。单论这一点,你该感谢轻宛才是。” “姜至,嫁给我是你的福气。毕竟这世上除了我,谁还会娶你?谁又会要你?” 季云复后面还说了许多话,但姜至耳朵在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了。 回去的马车上, 海嬷嬷一直在劝姜至不要意气用事。 “纵然姑爷有千般不是,但他从未提过休妻二字是不是?这不就证明他心中还是有您吗?” “姑娘啊,这夫妻之间总有一个要先退让,那为什么不能是您呢?” “世上没有男人一生一妻,为了这点小事发作,只会落下善妒的名声。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中姊妹想呀,她们还要议亲呢。” 见姜至沉默不语,海嬷嬷更加恨铁不成钢。 她加重了语气:“老奴从小看您长大,不会害您。回府后,您和姑爷赔个不是,就说愿以平妻之位迎楼姑娘入府。” “姑爷温和谦逊,您只要服服软,稍加讨好,这夫妻一定还能做下去。” 姜至闭上眼,季云复这些年对她的好与坏在脑海缠斗不止。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男人在婚前婚后,会变成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几年前,季家门庭凋落,姜家却如日中天,季云复在一场赏花宴上偶然遇见姜至便一见倾心,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凭季云复的身份地位,他根本接触不到姜至,可他却将自己倾慕姜家大小姐的事在燕京闹得上至老叟,下至妇孺,人尽皆知。 他终于如愿见到了姜至,二人真心相爱了一段时间。 季云复总在细微处下工夫,姜至往往心疼,因为这会耗费许多时间精力,可季云复却对她说: 细微之处,方可见爱意。 婚后一次大吵,姜至指责季云复为什么成婚后再也不送她礼物,不陪她吃饭,不陪她散步。 甚至一整日下来,连话都说不到一句...... 季云复不胜厌烦,反问姜至为什么总是揪住这些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放? 可当初最打动她的,就是他的细节。 婚前的可爱天真,在婚后就是蠢笨如猪,婚前的灿烂明媚,在婚后就是呱噪烦人。 姜至见过季云复爱她的样子,所以当他不爱了,她也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 “烂到根的黄瓜,恶心又晦气。若嬷嬷喜欢想用的话,我不拦着。” 说完,姜至就闭上了眼睛,徒留海嬷嬷一人大眼瞪小眼。 她细细瞧了小鹿岭这座宅院,传言没有说错,想在半月之内建起来,至少需要千金。 季家近两年是靠着姜家的帮衬才慢慢在燕京重新站稳,季家人手里没什么银两,家中的十几间铺面也都是姜至的嫁妆。 新婚伊始,婆母楼氏说怕姜至辛劳,便将铺子要了去,但金银珠宝那些留给了姜至。 铺子里都是姜家旧人管事,婆母没换过人,所以姜至不疑有他。 可如今瞧季云复这挥金如土的架势,看来确有必要让季家人知道知道。 这几年,他们究竟是依谁而活。 ‘吁——’ 马夫拼命急刹,情急之下破口骂了一句,他转头回禀:“少夫人,前头跪了一个少年。” 姜至以为是乞丐拦路,想着今日凑巧带了钱袋,便拢了拢衣袖下车,寒风吹得她眼尾泛红。 马车前跪着的少年虽贫寒,却不是乞儿模样。 他穿着一袭补丁摞补丁且不合身的素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带着点点雾气和几分倔强。 “你是......” 姜至觉得他有些眼熟,脑中忽一个身影闪过。她和季云复成婚第三日回了一趟季家的祖地,宁江。 宁江一支的家主季昌曾是姜至祖父的得意门生,为官后他不甘和光同尘,于是辞官归乡,办起学堂。 季昌有一个儿子,堪称奇才,九岁便通过童试,夺得案首,十三岁又通过乡试,摘得解元。 她曾远远地瞧过一眼。少年安静内敛,总是形单影只,容易受惊,像一头机警的小鹿,又似一个蛰伏的猎手。 “我是,季序。” 季序的声音年轻稚嫩,像一滴滴饱满充盈的天泉水,滚滚流入了一片干涸皲裂的土地,滋生出了嫩叶。 “嫂嫂......求你帮帮我......” 第2章 捡了一只小狗 姜至让季序上了马车,带他回季家。 少年长大了不少,坐在那里比姜至还要高出半个头,也比从前更加瘦削。 姜至静静看着他,原来两年的时间这么长,长到足够一棵小树抽枝发芽,长到能让一对恩爱夫妻支离破碎。 季序说,一年前家中半夜突起大火,一家几十口人除了他和母亲杨氏都没能幸免于难。 官府查了许久都没个结论,最后将起火原因归结于天干物燥。 热孝期,母亲就给一个当地富商做了续弦。 富商子嗣多,不想养别人家的儿子,母亲为讨富商欢心,便将季序今天塞给舅舅家,明天推给表姐家,后天又是什么叔伯家。 只要是叫得上名的亲戚,季序都待过一遍。 三个月前,杨氏如愿生下了富商的儿子,彻底不管季序了。 可三年一次的会试春闱就在明年,季序想要参加,但他身无分文,甚至连安身之地都没有。 万念俱灰之际,他想起季家在燕京也有族人,父亲在世时说自从云复堂兄娶了姜家姑娘后,他们那一支便红火了起来。 他记得那位堂嫂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姜至。 季序一直低着头,缩紧身子,尽量让自己固定在一处不动,生怕再触碰玷污更多的地方。 那紊乱的呼吸和胸膛的起伏,更证明了他的极度不安。 从诉说完自己的来因和来意后,少年便再不吭声了。 姜至轻咳一声:“你是怎么来的?” 季序沉闷:“走来的。” 姜至十分震惊:“走?宁江距燕京有八百多里路,你走了多久?” 季序:“十八天。” 若姜至没记错,方才季序说他是身无分文离开的。这十八天,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 姜至又问:“饿吗?” 季序瑟缩摇头:“还好。” 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没饿死在路上吗? 姜至还想再问几句,毕竟当年去宁江时,季序的父亲对她很好,临走时还送了她两个亲手做的玉雕并蒂莲。 那玉雕十分精美,世所罕见,她爱不释手,两个全藏下了,没给季云复。 如今看来,还好没给。 可海嬷嬷怎么看季序都不顺眼,扯着姜至和她说小话,但马车拢共就这么大点的,恨不能掉根头发丝都听得见。 “姑娘,您可别大发善心。万一将这小子领了回去,姑爷不想收留他,那您这不是又在和姑爷对着干吗?” 海嬷嬷连连叹气,操心操肺的:“都说夫为妻纲,姑爷还没说话呢,您怎么好替他做决定?” “再说,府里还有个精明似鬼的楼轻宛处处盯着您。”海嬷嬷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季序,嫌弃道:“这小子虽不大,但也十五六了,万一日后叫那些烂了舌头的货色扯出闲话来,您和姑爷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下去?” 海嬷嬷说的是实话。 但这两年里,她为季家,为季云复考虑、退让、舍弃了太多太多,既然打定心思要和离。 那季家的名声、季云复的脸面,再与她无关。 姜至忍无可忍,扭头过去。 “嬷嬷你听见了吗?这车里有只秋蝉,聒噪得很。” 海嬷嬷一怔,眨巴着老眼四下张望:“秋蝉?这都隆冬腊月了,秋蝉早死光了吧?” “是吗?” 姜至探身过去,明亮的双眸定定地看着海嬷嬷:“可我怎么瞧见好大一只。” 海嬷嬷一噎,面色微变。 “......老奴闭嘴就是。” 季序心底忐忑不安。 父亲临终前嘱托他,说若逢绝境,可去求燕京的姜家施以援手。 其实,他从姜至的马车出城时便认出来了,车上刻有季家族徽,但车尾旗帜扬的却是一个‘姜’字。 他一路跟去了小鹿岭,又尾随进了宅院,见到季云复和楼轻宛偷情被姜至捉奸在床的一幕。 季序失落地下了山,她在季家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好,他的到来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会不会让她难做? 她又会不会和那些亲戚们一样,一下心软答应了,没过两天就将他连人带包赶出门外。 可当姜至的马车从后方驶来,季序还是鬼使神差地拦了下来。 马车到了季府,守门小厮叼着稻草扫了一眼过去,见是姜至回来,连动也不动弹。 他方才亲眼看见季云复抱着楼轻宛入府,便知楼姑娘恐怕是要成为季家正经八百的女主人了,哪里还愿意去伺候姜至这没前途破败黄花? 一个女人,竟连夫君的心都留不住,还高门贵女呢。 呸! 没用! 姜至也不稀罕人迎,她径直走进去,海嬷嬷恼火地在一旁大声咒骂小厮。 季序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一直盯着自个儿的鞋尖往前走,就怕被人发现姜至带他回府,恨不得干脆把自己剁成碎块,一点点偷运进来才好。 “少夫人且慢!” 那小厮轻蔑的目光投过来。 他指着偌大一个季序:“这是个什么?私带外男入宅,少夫人要偷汉子也不藏着点?都偷到小人脸上来了?” “你这满口喷粪,狗头嘴脸的死货!” 海嬷嬷横眉怒目,一步挡在姜至和季序的面前。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直戳小厮的脑门,硬逼着他连步后退,中气十足:“你娘生你时是把眼睛生屁股上了?瞧清楚,这是季家宁江一支的少爷!是我们少夫人的小叔子!” “蠢出升天的王八!不知生死的贼驴!烂了舌头的东西!再让我老婆子听见你有一句话不敬少夫人,黑心肝的,仔细揭了你的皮下油锅去炸了喂狗!” 守门小厮年纪小,只懂见风使舵,哪里扛得住海嬷嬷这张要人命的嘴,当即躲去一旁哭了。 一些老仆闻风而来,可一看海嬷嬷这泼辣模样,都不敢上前触霉头,只能速去通禀季云复。 海嬷嬷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注意到周边围了不少人,立马收敛仪态,恭谨福身:“少夫人、表少爷,请。” 姜至淡笑。 海嬷嬷就是这样,虽然迂腐固执,但她永远会在自己受欺负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反击。 姜至怕季序被吓到,突然侧目想关心他一下,却恰好撞进了少年的眸中。 眸中的一点点沉静和欣喜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猛地打乱,激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季序慌乱低头,耳尖微红。 第3章 我说,我不同意 得知消息的季云复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姜至的昭奚院。 他一袭寒衣,脸上阴恻恻的,没什么表情,冷眼看着正拘谨吃饭的季序。 从前他一来,姜至就会兴冲冲地跑出来,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他们总吵架,但她见了他也会赶紧让人奉上热茶,再吩咐小厨房做几个他爱吃的菜品。 可今日,姜至纹丝未动,仿佛看不见他一样。 季序显然饿了许久,看见第一道菜时便双眼放光,但他很快又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直到姜至确定地说,这一桌子菜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才在巨大的受宠若惊里轻轻拿起了碗筷。 但吃到现在,季序也不敢怎么去动那一道道精美的餐食,米饭倒是扒了三大碗。 姜至陪坐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布两筷子菜。她夹什么,少年就吃什么,她不夹,他就光吃白饭。 他吃饭很安静,悄无声息的。 季云复眼见这满桌餐食,眉头一下蹙起,开口就是责备:“这会儿已过了用饭的点,府中奴仆皆按时辰做事,你此时让开火做饭,必定会影响他们后边的活计。耽误做活,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会和轻宛一样去体谅他人。” 姜至眉心拧紧。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不能好好说一句话了,开口就是质问,接下来是无尽的争吵和翻旧账,再然后一方拂袖长去,一方心痛欲裂。 厌烦。 从前她还会哭,会不甘,会气愤,但现在只感到深深的厌烦和疲倦。 “菜和肉都是我自己贴补的份例,厨子和厨娘也是我院子里的人。”姜至斜睨了他一眼。 她稳住声线:“知道你们季家的下人比主子还要金贵,我哪儿敢指使?” 姜至爱吃,所以院子里的小厨房会常备饭菜,保证她一句话递过去,便立马能做出一桌席面。 昭奚院里的下人全是姜至的陪嫁,因是低嫁,姜尚书和姜夫人就怕女儿过得不如意。出嫁时十里红妆,小到针线炭火,大到铺子棺材,一律备齐。 意思是,姜家女自出嫁始,到寿数终,都可以不用季家一分一厘,这是娘家给的底气。 两年来,姜家对季家的帮衬不胜枚举,他们以为如此掏心掏肺,必能换来掌上明珠在婆家过得舒心惬意。 可他们没想到,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季云复面色一僵,可无奈姜至说的是事实,他无法辩驳。 他看着姜至疏离冷清的面庞,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她今日宁愿盯着季序生硬的吃饭,也不肯扭头给他一个眼神。 又在闹脾气,使小性子。 想来,还是因为小鹿岭的事。 姜至一直是这样,嫉妒成瘾,完全没有轻宛的宽容和大度。 还是得好好磨一磨性子。 季云复扫了一眼季序,眼里是遮不住的嫌恶,他们这一支好不容易翻身,成了燕京城的高门。 宁江那一支族亲算什么? 死的死,败的败,还帮衬救济?他没赶尽杀绝,彻底清理一下季家血脉就算好的了。 “用完饭后,我会遣人送他回宁江。” 季云复一脸漠然,也不问姜至的意见。 在他心里,姜至的想法从来都无关紧要,连问一句都是多余,因为不论对错好坏,他都不会顾及。 碍于姜家在朝中的地位,季云复暂时忍下这口气,他耐着性子:“我知道,你还在为小鹿岭的事气恼。但你打了轻宛一巴掌,我是不是也没同你计较?宁江那桩事极复杂,你不懂。” “你只需知道,我不想让季序留下。姜至,什么事都要有个限度,适当的吃醋和赌气才能促进夫妻感情,一旦过度,只会徒生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冷眼看着她:“轻宛就从不会这样。你总是不如她,却又从不肯放低你那燕京贵女的姿态去向她学习。” “你这般不顾大局,着实令我失望。” 姜至垂眸,冷笑。 季云复永远是这样。 先是装模作样说理解她的苦楚,接着高高在上地训斥说教,最后搬出他的心肝楼轻宛对比,将她贬得一文不值,如同烂泥。 她未嫁前,季云复总是向她发誓。 说他会一辈子把她当女孩儿宠溺,婚后也不需费心的掌家理事,更不需操持席面宴会,他会将家里家外的一切摆平。 一次,他陪婆母外出礼佛回来,和姜至说他在佛前发愿,愿受三世烈火焚身之苦,但求今生与她相守一生。 姜至感动落泪,回家便和父母兄长斩钉截铁地说要嫁给季云复。 可惜男人的誓言,与狗叫无异。 听到这里,季序一口饭卡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一直埋头吃饭,努力屏住呼吸,连咀嚼声都不敢发出,但又不可否认,姜至和季云复的争执,因他而起。 季云复说这些话时完全不避开他,可见季家已经彻底放弃了他们宁江一支。 他等了片刻,见姜至不语,便心下明了。原来,堂嫂在季家竟过得这么不如意,他不该来叨扰的。 这么想着,季序不由得加快了进食速度,毕竟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不同意。” 季云复一怔:“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至虽出身官宦,自幼娇惯,但两年下来棱角已被他磨平不少。只要不涉及姜家,姜至都不会顶撞置喙。 季云复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给他带来帮助,且听话乖巧,事事以他为先的夫人。 可今日,姜至已一连顶撞了他两次! 看来,性子磨得还是不够平。 姜至面容平静,日光自窗棂打进来,一股股透明的白雾在屋内升腾,她转身直视季云复。 “我说。我不同意。宁江三叔季昌是我祖父的学生,我父亲的好友。季序是他仅存的血脉,我要帮他。” “放心,不会花你季家一分一毫,他就住在昭奚院的偏房,平素吃食皆由院里小厨房去做,一应的衣物用度也由我出资,不走府里中公。” 女子声音淡淡,却带着坚韧:“最后说一遍,我要留下季序。至于你同意与否,和这个结果没有关系,” 季序错愕抬头。 自父亲走后,第一次有人这么坚定地选择自己。 他以为,他会永远是权衡利弊之后,被舍弃的那一个。 季序不知该说些、做些什么来回馈姜至,只觉得喉咙发紧,目露胆怯却还是执拗地想去看她。 第4章 你是我弟,我是你姐 女子已二十有二,但五官圆润,甚至稍显幼态。 一双眉眼清冷,更显倔强坚韧,但他似乎能隐隐窥见她藏在最深处的破碎和脆弱。 唯一不变的,是腰背永远挺得笔直。 季序下意识去学她的傲骨。 “姜至!” 季云复直接拍案而起。 海嬷嬷在门口听见姜至这话险些一头撅过去。 她分明叮嘱过回府后一定要顺着姑爷的心意,说不定还能挽回为数不多的夫妻情义。 何必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季家孤子去顶撞夫君呢? 满天下都没这个道理。 季云复抿唇,陷入了顷刻的沉默,随后讥讽地笑着:“你看,你又在无理取闹。” “你是季家未来主母,应当宽容。轻宛一直都很尊重你,我也没有想让她压你一头的意思。你究竟在闹什么?又要闹到什么时候?” “仅因嫉妒吃醋,便要和我对着干?”他冰寒的目光落在季序身上:“否则,你没理由非要留下他。” 没理由? 理由就是姜至咽不下这口气,她当初既然能扶季云复重振门庭,现在也能助季序出人头地。 季家能有今日是因为她,如今既要和离,那么所有因她而来的东西,她都要收回,一样不留。 她要让季云复知道, 只有她爱他时,他才能算碟子菜,她一旦不爱了,那他将连在燕京立足都是难事! “表兄还没看明白吗?你不想留,表嫂却非要留,不就是仗着他们姜家势大?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季家也不再是从前那需要仰人鼻息的门楣了!” 楼轻宛未经通禀便径直走来,她神情倨傲,高高在上的:“表嫂就不怕我表兄一纸休书下来,将你贬为弃堂妇吗?” “住嘴!” 不等姜至说话,一旁的季云复好似被狠狠踩了尾巴,一下暴跳。 姜至抬眼。 她新婚半月,楼家便以楼轻宛高烧不退,昏迷时常喊着季云复的名字为由将她送来了季府。 季云复说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姜至便对楼轻宛十分好,有时甚至亲自照料整夜。 楼轻宛病好后又小住了半年,整日缠着季云复,季云复也从不避嫌,二人紧闭着房门单独呆上一天也是常事,其举止行为远超正常兄妹。 姜至不是傻子,她不止一次地质问季云复,可他却说她心胸狭隘,空口白牙污人声名。 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季云复斥责楼轻宛,不过演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姜至心里清楚。 他蹙着眉:“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我们二人的婚事,是在陛下和皇后跟前过了明路的。好好的日子,什么休书不休书的,还不快同你表嫂道歉?” 楼轻宛愣在原处,眼中湿润,两滴饱满的泪珠将落未落。 从小到大,表兄从未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 若换做从前,季云复见到这般场景,早就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今日,他一改常态。 当年季姜联姻,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来,很是隆重。 是重视季家吗? 不,是防备姜家。 姜氏一族在朝任职的不少,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皆有涉足。可偏偏姜氏根基深厚,族中子弟各个安分守己,毫无错处,即便有心人想找茬,也很是不易。 当年,姜至未嫁时,皇帝就担心姜家会用这个女儿去联姻一个武将之家,那于姜氏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所以,当听说姜至选择低嫁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没落季家时,皇帝在心疼可惜之余,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因为姜家的扶持和皇帝的补偿,所以即便是季云复这样天资低差之人,也能在仕途上安稳走到今天,还顺带救回来摇摇欲坠的季家。 然而, 这也是姜至不直接和季云复提和离的原因,一是季云复不会答应,他需要姜家的助力,不可能与她和离。 二是,一旦和离,那么她的婚事便又会成为两大家族间结交秦晋之好的桥梁,皇帝不乐意看到。 楼轻宛声音沙哑,伸手去扯季云复的袖口:“表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你不平。我不忍看你被姜家轻视。” “轻视?” 姜至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眼看季云复,一字一顿:“我姜家,可曾轻视过你?若有,你即刻叫人套马车去姜府,找我父兄问个清楚。” 季云复哪敢去见姜堰和姜慎父子?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罢了,不过一个宁江孤子而已,随你就是。”季云复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季序不许进季家族学,府中也不会给他一文钱花费。” 季云复愤懑拉住楼轻宛就往外走,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谁曾想竟憋了一肚子火回头。 临近门槛时,季云复忽道:“姜至,古人云盛极必衰。得意过了头,便是滔天大祸,你好自为之。” 二人阔步离去。 海嬷嬷一下回过味儿来:“哎,哎!姑爷说什么呢?什么叫盛极必衰?什么是滔天大祸?他什么意思?咒咱们姜家?!”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屁股嘴巴生颠倒的小王八蛋!你给老婆子我站到!” 说着,海嬷嬷就撸起袖子追了上去。 姜至也没拦。 海嬷嬷有时候说话的确不中听,但在她心里,姜家第一大。 姜至敢保证,方才说那句话的就算是皇帝,海嬷嬷也敢追上去讨个说法。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算日子,后日就是季家中公盘账的日子,季家的账永远是一摊烂账。 账房每每算不清楚,或有窟窿补不上,便会应大夫人和季云复的默许来找姜至填平。 她名下的几间铺子现在都在婆母手里把控,只要铺子在,即便中公亏得血本无归,季家还是有托底的底气在。 她得想个办法,把铺子拿回来。 “对......对不......” 季序见姜至一直垂眸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烦恼方才自己给她添了麻烦。 “季序。” 姜至打断了季序愧疚的情绪。 她说:“以后,跟着我吧。” 她语气轻柔,嘴角有一抹笑绽开消除了季序心底的阴翳:“我比你大六岁。那你就是我弟,我是你姐。” 第5章 胆怯小狗vs辛勤田螺 季序愣愣点头。 “嗯。” ‘嗯’之后又是良久的沉寂。 气氛凝固了半晌,几个时辰的相处下来,姜至也算有些摸透他的性子了,不爱说话,极其内敛。 那就只能她多说一点,毕竟一屋总不能有两个哑巴。 “距离明年会试还有一年,你肯定是要继续上学的。季家族学没什么好的,明日你跟我回家,去姜家族学。我姜氏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可听过吗?” 说到家人,姜至眼中满是骄傲。 季序眼中也忽现亮光,天下读书人谁不知晓儒宦世家姜氏? 他重重点头。 “我父姜堰与长兄姜慎皆在朝中任职,祖父姜春于去岁致仕,闲来无事便在族学中讲课授道。” 姜至嘴角噙着一点笑:“不过,他老人家曾任太子太傅,天资一般学生根本看不上。能否得他教诲,可全看你的本事。” 记得半年前,季云复曾拿一篇他写的政论想蹭着和姜至的关系得到姜老太傅的指点批阅。 祖父碍于她的面子,的确给了批阅,批的是四个血红大字—— ‘狗屁不通’。 短小而精悍。 季序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一直紧紧攥着衣摆,他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激动的是能去姜氏族学,那可是仅次于国子监的天下学子之圣地! 不安的是,如此大恩,他该拿什么回报? 姜至给他倒了杯热茶:“在这一年里,你的大事小事我都要知道,也都会负责。” “嗯。” 她起身,看了看耳房的布置和陈设,大体应该不差什么了,天不早了,她今天也很累。 “那你休息吧,我的寝屋就在隔壁,你先睡一晚,缺什么明天和我说。晚间如果有事就找海嬷嬷......” 姜至忽然一顿,想起方才海嬷嬷恨不得手撕了季序的模样,赶紧改口:“算了,还是直接来找我吧。” 说完,姜至就往外走,得给孩子留点空间熟悉熟悉。 “姐姐!” 季序喊住了她。 少年的声音如泉水酩酊,姜至一下停步,她竟从这声‘姐姐’里听到了一点羞赧。 她回头,见到了少年红热的耳廓。 “姐姐......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一定不会背叛你,一定不会,不会。” 季序十分紧张,他双手垂在身侧,紧攥着衣袍,一连说了好几个‘不会’,像在发誓一样。 姜至失笑:“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急着还我什么。我相信你能进士及第、入朝授官,到时才是你回报我的时候。” “好。” 季序点头,答得坚定。 姜至满意一笑,离开了。 季序看着周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真实,她说进士及第、入朝授官......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死在宁江,原以为,会饿死冻死在来京的路上,原以为,今日就会被季云复赶出燕京。 然而,他现在不仅身边有炭火烘烤,吃着热菜汤饭,还能去姜氏族学,这一切好像梦一样,如果是梦,他真想沉溺其中,永远不醒来。 季序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配得感,他不知道自己能拥有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多久,他只知道。 这一切,都是姜至给他的。 若无姜至,他就是个孤魂野鬼。 姜至回到寝屋,只觉筋疲力尽,海嬷嬷追出去骂人还没回来,底下的婢女送来热水,她便让人也送一些水去耳房。 吩咐了有一会儿又觉不妥,季序一路风餐露宿,应该好好沐浴一番才清爽舒适。 思来想去,姜至还是出门让小厮去浴堂烧水,她往耳房走去,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姜至疑惑,不就送了一盆水去吗,怎么听着里面像有个瀑布一样? 她敲门:“季序,是我。” “哐啷——” 少年正在用手将水舀到半空,再让它缓缓落在脸上,尽情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热水。 洗到一半听到姜至的声音,他猛地一起身,膝盖撞上了木架,木架连带着水盆一下倾覆,水在地上迅速漫开。 “怎么了!” 姜至一下紧张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推门。 只见少年愣在原地,里衣和裤腿都湿了大半,他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姜至这才发现,季序不止外袍是脏旧的,就连里衣也是东一块补丁,西一块破洞。 他神情窘迫,恨不得当场钻进地洞去,脸涨得通红:“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竟然打翻了水,姐姐一定很生气,她一定会将自己被赶出门去。 不过他没有怨言,毕竟是他犯了大错。 谁料,姜至却‘扑哧’一下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盆水而已,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跟我走,我让人在浴堂烧了水,你洗完再睡。” 季序呆住了。 一盆水而已? 他背上有十道鞭痕,就是因为打翻了一盆水而被母亲和继父责罚的。 季序心底泛酸,他紧咬唇瓣,沉默地跟上姜至,一路都低着头,自责心达到巅峰。 在心里暗骂自己真不中用,又给姐姐添了麻烦。 姜至将人带去浴堂,又嘱咐下人们好生相待后便去休息了,她今天真的很累很累。 季序在浴堂洗好就回了耳房,离开时轻手轻脚的,生怕吵着在外打瞌睡的小丫鬟。 等小丫鬟惊醒,才发现人早走了,她一面嘟囔这新来的表少爷实在奇怪,一面拿着东西进浴堂去清扫。 刚一进去,人就傻在了原地。 季序离开之前竟然还把浴堂上下都打扫了一遍,所有用过的物品全部归位,地上干净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见。 直感动的小丫鬟朝他的耳房磕了三个头。 季序睡眠极浅,即使躺在一床崭新的香软被褥里,他的心还是飘在半空,很不踏实。 隔壁的姜至也是断断续续地做梦,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海嬷嬷进来喊第三遍才起身。 等她到了饭厅,只见桌上已摆了四五道餐食,皆是新花样,不免感慨王厨子怎么转性了,竟会学习精进了。 姜至净手坐下,正想让人去喊季序一起来用饭,便见少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枣汤朝她走来。 “季序?” 第6章 姐姐喜欢就好 姜至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餐食:“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他依旧话少得可怜,耳尖微微泛红,静立在一旁。姜至无奈,开口让他坐下,他才听话坐下。 “杏仁酪粥、茯苓蒸饼、羊肉馒头、糯糍糕、赤枣汤。” 姜至一一细数,随即偏眸盯着季序:“昨日本就睡得晚,你做这些又得起多早?” 季序不敢抬眼:“没多早。” “没多早是多早?” 姜至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他:“抱歉,我话说重了。我知道,这是你感激我的方式,我看见了。但季序,我想让你知道,我留下你并非是图这个,院里有厨子和厨娘,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和季云复之间的关系,想必你心里应该有数。我既然当你是我弟,那就不会不管你。你安心留下,不用刻意讨好迎合什么,只要你还一日想考春闱,我就一日不会弃你于不顾。 “季序,相信我,好吗?” 姜至言语真诚。 她是想靠季序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季家人后悔死不假,但她同样也不想明珠蒙尘。 “好。” 季序重重点头,答应了。 饭厅内沉静了一会儿,连一向话多的海嬷嬷都站在门口不出声。 “谢谢,很好吃。” 季序怔忪了一下,旋即惊喜抬头,迎面撞上了姜至的目光后又赶紧垂眸。 “你喜欢就好。” 他小声地说。 姜至没听清:“说什么?” “姐姐喜欢就好。” 少年双拳紧握着逼自己提高音量,好像对他而言,说话要比赴死郑重得多。 姜至莞尔。 她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季序面前,又递勺子过去:“太瘦了,多吃点。” “嗯。” 说实话,姜至有一种养儿子的感觉。 虽说昨日从小鹿岭出来,她就下定决心要和离,可真心还是碎了好几道裂痕在往里不断灌冷风。 季序的到来,让她没那么多精力再去怀念过去,悲痛往昔。 季序觉得,姜至是救赎自己的一道天光。可于姜至而言,季序又何尝不是拽了她一把的人? 用完饭,姜至便要带着季序回姜家。 将要走时,楼轻宛前来传话,说婆母今日晨起时稍感不适,要她即刻去跟前伺候。 季云复十分重视孝道,从前姜至为了讨好他,也很是敬重楼氏这位婆母。 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不管季家还是楼家,各种大事小情,只要婆母开口,她能帮就一定会帮,实在帮不了的回到季家还会被奚落一顿。 现在姜至彻底舍弃了季云复,仿若突然拨云见雾一般回过味儿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都要和离了,她本不想应付,奈何海嬷嬷却抢先一步答应了下来:“表姑娘先请,少夫人更完衣就来。” “还要更衣?婆母传唤,便是病得快死了也该立即过去。谁家做儿媳的有这么大款儿,难道还要婆母婶娘们等着你不成?”楼轻宛嫌恶撇嘴,扭头去院外。 海嬷嬷狠狠剜了一眼楼轻宛。 但她不能骂。 这贱人是姑爷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若再和她发生冲突,那姑娘与姑爷的姻缘只怕真要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季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为姜至不平、不忿,可他没有资格替她出头。 海嬷嬷心虚地看了眼面色不善的姜至,悻悻一笑:“老奴知道姑娘不愿去,但您和姑爷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昨儿老奴打探到一个消息。说前两日,楼轻宛的弟弟犯了事,案子正好是咱家老爷主审。” 姜至追问:“又犯了什么事?” “喝花酒、点花魁。”海嬷嬷压低声音:“也是不巧,他进红楼时,恰好被刚下职的御史台左大人撞见。这左大人一向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第二日就一本折子参了上去,现下人已入了狱。” 如今,正在孝章仁太后的三年国丧期内,凡官员勋贵一年不得宴饮作乐,三年不得听曲看戏、不得穿着华丽。 还有两个月国丧便结束了,非得这时候去逛窑子,究竟是有多忍不住?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总之御史台既然参奏了,那么就必然要有个说法出来。 至于这个说法究竟是打板子,或是关内狱,又或是流放去,便由主审官说了算。 而姜至的父亲刑部尚书姜堰,有一言定罪之权。 “老奴猜测,大夫人也没什么病,就想借个由头喊您过去。楼家这个也不是大事,咱们今儿正好要回府。一会儿啊,大夫人开口想要您帮忙,您先别一口答应下来,就说有些难办,要回去和父母兄嫂商量一下才行,将她们的心且吊上一吊。” “过几天等她们按捺不住找上门来,您再说求了老爷三四天才终于松口。老奴想着,这回毕竟救的是大夫人的亲侄儿,她一定会心存感激。” 海嬷嬷乌黑的瞳仁一转:“姑爷素来纯孝侍母,偌是大夫人能念着这次的情分在姑爷面前说和说和,说不准就能跟您和好如初呢。” 姜至恍然。 对啊,她可以借楼家的这件事,将铺子从婆母手里骗回来! 海嬷嬷见她没抗拒,便试探地问:“姑娘同意了?” “嗯?” 姜至赶紧回神,眸子亮亮的,点头:“嗯。” “太好了!那,咱们这就去?” 海嬷嬷高兴得嘴角都合不拢。 为免姑娘又阳奉阴违,她决定这次要亲自跟在后头,保证姜至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好。”说完,姜至又偏头嘱咐季序:“你先去府外的马车里稍坐,我一会儿就来。” 季序咬了下唇。 他想说季云复那样的畜生渣滓,根本不值得她回头。 可他没资格劝。 只能闷声点头:“嗯。” 海嬷嬷取了风兜来给姜至披上,一进大夫人屋子里,热烘烘的炭火气便扑面而来,里头已坐了不少人,婆母楼氏正笑眯眯地与二房、四房的夫人还有她娘家嫂子文氏谈笑风生,哪儿有一点病痛模样? 她和楼轻宛一前一后走进来,分明是两个人,但仿佛所有人都只看得见楼轻宛。 “呦,轻宛回来了?” “真是好懂事的丫头,知道你姑母病了,床前无人侍奉便亲力亲为了一个晨起。久等表嫂请安不来,还特意去跑一趟去,怪道云复如此心疼怜惜你呢。” 第7章 越上赶,越卑贱 说话的是二房夫人,她脸小小的,人也单薄,五官更是尖锐,一眼便是尖酸刻薄的性子。 楼轻宛柔柔弱弱地蹲在大夫人身边。 她奉上茶水,假模假样地替姜至说情:“表嫂每日都很辛苦,一些小事轻宛能代劳便代劳了。” “辛苦?她辛苦什么?” 二夫人呵笑:“府里中馈至今都是大嫂在操持,侍奉公婆也处处有你帮衬。嫁进来两年多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能生下。每日吃喝玩乐,满燕京上哪儿去找她这么舒适的儿媳?” “呦,少夫人是何时来的?” 二夫人佯装才发现姜至,她掩嘴笑着:“我这儿正说另一户人家的儿媳呢,那真是娶她还不如娶一只下蛋母鸡来得划算。” 话音落,在一旁陪坐看笑话的四房夫人和楼轻宛的生母文氏低低笑着,婆母楼氏卧于床榻,也不开口维护。 她们坐在那头,姜至站在这头,中间恍若隔着一道天堑。 她刚嫁进来时,整个季家真是把她当神仙一样捧起来,只要开口,便没有不答应的事。 姜至未出阁时便常听家中的婆子妈妈们说,这天底下的婆母和儿媳可不是每一对都和她的母亲嫂嫂一样。 那是天生的死对头。 尤其是姑嫂妯娌,更是恨不能要你死的仇家。 只有极少数幸运的女子,才能遇到不是血亲,胜似血亲的婆家。 姜至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可当她剖开胸膛,拿出一颗真心出来跟她们交换,却被伤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二婶婶说得极对。” 姜至语气轻轻,笑里藏刀地望向二夫人:“哪家儿媳能比得上您的儿媳?一连两胎得子,个个白胖壮实,憨态可掬。啧,就是可惜——” “俩孩子竟没有一个是云冲弟弟的血脉,您说这事儿闹的,哪怕有一个也是好的呀。” 姜至摇头叹气,完全不顾二夫人黑如锅底的脸色和其余人诧异的目光。 她接着又安慰:“不过转念想想,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呢?养着养着不就亲了吗?等过年,我一定包两个大红封送去,也提前祝二婶婶早日养到一个自己的亲孙子,别整日尽做那圣人菩萨的事了。” “二弟妹......”楼氏瞳孔瞪大,简直不可思议:“这是真的?你家那两个小孙子,竟不是云冲......” “怎么,婆母不知吗?” 姜至猛的倒吸一口凉气,故作慌乱地看向二夫人:“二婶婶,这事儿大家都不知道吗?那......那我这,这是能说的吗?” “能不能说的,你不都一字不差地说完了吗?” 二夫人冷笑,气得嘴角直抽抽。 突然被欺负惯了的人倒打一耙,还将家中丑事宣扬了出去,真是憋屈得很。 “二婶婶可莫要误会,我绝非故意为之。侄媳还以为您和婆母、四婶是交心至亲,什么事都说得。谁知......” 姜至为难地摆手,一脸懊悔:“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欠考虑了。” 四夫人眼底笑容明显,从前他们二房因为生了两个孙子可都是用鼻孔看人的,天天抱着在各家院子转悠,可最近却不怎么出来了。 原来是替人家养了孩子。 季云冲那媳妇儿是个天生的炮仗脾气,当初娶她又是高攀,背后的娘家更是不好惹,自新婚开始就没拿正眼瞧过他们季家。 二房思来想去,只能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瞧着二嫂也是跟咱们不交心喽。”四夫人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问:“云复家的,你是如何知道的?” 姜至笑了笑:“噢,前几日夫君说与我听的。” 听到这一句,在大夫人榻前侍奉汤药的楼轻宛顿时目光一紧,这么要紧的事表兄没告诉过她,却告诉了姜至? 难道在表兄心里,还有这个女人的位置? 楼氏轻咳两声,看了一眼娘家嫂子文氏脸上略带嘲弄的神色。 家丑不可外扬,她即便再心疼娘家人,但毕竟已为季家妇,当然不愿自家事被拿回去说三道四。 思及此,对于姜至更加没有好脸色。 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都不知道,还儒宦士族出身呢,家风不过如此。 “哎呀,这夫妻间的私房话嘛,自然是什么都说的。”文氏听了个季家的笑话,心情格外不错,她走过去拉着姜至坐下才道:“阿至啊,舅母这儿有一桩小事想要你......” “是轻池表弟的事么?” 姜至微微抬眸。 文氏一愣,旋即笑容堆面:“是啊是啊。原来你早知道了,也好,省的舅母还要再说一遍前因后果。” 不等姜至说话,婆母便紧接着开了口。 “你既知晓了,便该早早地就去想办法、通关系,将轻池救出来才对。”楼氏开口便是责怪:“怎么,难道非要等长辈们找到你头上再去帮忙么?” 姜至没搭理。 她轻扯嘴角,只觉好笑。 求人办事,不说好言好语好商量,竟如此理直气壮,好似能帮到她们,是对她的一种恩赐。 自己从前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在这帮人一番接一番的斥责和指摘里昏了头,觉得她生来就该帮衬季家,如果帮不上,还会自责无比。 她现在瞧明白了,越是上赶着的,越是不值钱。 海嬷嬷在身后重咳了一声。 姜至侧目,声音轻柔:“婆母说得极是。其实,我已遣人回府问过父亲。父亲说,轻池表弟这桩案子并非他的一言堂。” “参楼家的折子是御史台越过了中书省直接递到陛下跟前的,陛下发了话,此事要个结果。若是改日陛下问起结果,又或是左御史日后追问起来,知道轻池表弟竟不痛不痒地被放回了家......” 姜至轻轻叹息一声:“那么不光是我父亲要遭难,刑部和御史台负责办案督察的官员,个个都难逃追责。故而,无人敢冒此险呀。” “什么?!” 文氏一下紧张了起来。 其实姜至这番话里的利害关系她没听懂多少,只知道自己宝贝儿子的案子牵扯到了陛下,还知道姜尚书说很不好办。 那怎么办? 从前季家、楼家有事让姜至回去帮忙,不管大事还是小事,她总是一口就答应下来,之后没几天就办得妥妥帖帖。 怎么轮到她儿子头上,就是这个为难,那个不能! 第8章 杀猪盘 “好啊!” 文氏顿时恼羞成怒。 她脸一抹,变得凶神恶煞,猛地跳起来,两步冲过去,将还在服侍楼氏的楼轻宛粗暴拽起。 是方才的和善也没了,体面也碎了。 “你们季家人就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说什么姜家权大,从牢里捞个人就和喝茶一样简单。我是高高兴兴地给你们又是送钱,又是送礼来的,临了临了却说救不了我儿子?” 文氏嗤笑,指着大夫人破口大骂:“楼秀音!关在牢里受苦的可是你嫡亲侄儿!你这丧良心的老货,竟敢如此作贱我!” “我不管!三天内,我要见到我儿回家!”文氏面目狰狞,咄咄逼人:“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现在不趁着还有几口气帮衬帮衬娘家,等着吧,等你死了,楼家没一个子孙会来送你!” 楼轻宛都快吓死了,她瞪圆着眼睛,心里七上八下,想去劝阻母亲,可又根本拦不住。 姜至垂眸憋笑,趁着空隙抬头去看了眼楼氏,只见她被骂得脸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停,顶着一口气却不敢反驳。 文氏骂得头昏脑胀,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抓起楼轻宛就往外走,临走还回头骂了句:“一门子吃软饭的货色,什么东西!” 屋里的炭火越烧越旺,烘得人头疼,四夫人是最精明的,赶紧寻了个理由告辞离开。 楼氏被身旁嬷嬷伺候得一连灌下好几杯参茶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她未出嫁前就怕这个嫂子。 那就是个活脱的笑面虎,前一秒还跟你千好万好呢,下一秒就能‘唰’地变脸,将你骂得祖坟不宁。 她斜睨了一眼姜至,只见她沉默地静立原地,没有一点上前关心两句或照顾赔罪的意思。 这让楼氏颇感奇怪。 往日她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姜至就会十分担忧,甚至连太医署的太医都能为她请来。 楼氏冷眼看着她:“这下你满意了?看着你舅母与我离心,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二夫人不走,她得意地看着姜至被婆母斥责,心中十分愉快。 “儿媳不敢。” 姜至嘴里说着不敢,眼中却无一点畏惧:“舅母性子太急,没听我说完便发作了。其实,轻池表弟的案子,并非毫无回旋之地。” 楼氏皱眉:“有法子你不早说?快说!” “世间万物,唯有财帛最动人心。” 姜至面色如常,声线平稳:“我粗略算过一下,若上下全部打点起来,最少需要十五万两。” “多少?!” 楼氏震惊无比。 即便是季家中公的银两全加起来也不足十五万两啊!她总不能牺牲夫家去救娘家吧? “真人神仙啊,轻池这回惹的事怎么如此麻烦!” 姜至默然。 哪里是就这次麻烦? 季家和楼家往日里抛给她的那些烂摊子,哪次不是又臭又长的麻烦? 是她,是姜家一力承担下来,出钱出力欠人情,从无二话。 以至于将她们养的还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麻烦事,都只需颐指气使地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呢。 正在楼氏愁苦这十五万两银子之际,二夫人突然插话:“大嫂,银钱不够怕什么?这不有你家儿媳在吗?” “姜家可是百年大族,别说区区十五万了,便是五十万两,想必也是九牛一毛呀。” 听到她们要打姜家银钱的主意,海嬷嬷可就听不下去了:“不是,你......” “咳!” 姜至掩嘴咳嗽,止住了海嬷嬷的话头。 楼氏眼睛一亮,觉得此计甚妙,下一秒便如愿听姜至缓缓开口—— “让我娘家出这笔银子也不是不行。” 闻言,楼氏悬着的心一下就落了地。 方才果然是错觉,姜至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又听话。 海嬷嬷困惑地看着自家姑娘。 “但一次支取十五万两,数额太大。这么多银子,账房是一定要给父亲过目的。他上了年纪,近来脾气不好,不是谁的面子都给,更不是谁的要求都会答应,我也不例外。” “一连求他办两件大事,恐怕他老人家不会愿意。” 姜至说道。 二夫人立即追问:“两件事?你如今还有什么事能比救轻池要紧?” “临近年节,恰好又逢官员三年的政绩核查期。我本想去求父亲,让他给吏部几位交好的叔伯们打声招呼,趁机将夫君的官职再往上升一升。但既然婆母和二婶婶这般说了......” 姜至无奈颔首:“罢了,还是轻池表弟的事更重要。夫君的官职升迁原也不急,他还年轻,等下一次政绩核查时,我再去和父亲提便是。” “这......下一次政绩核查,还要等多久?”楼氏迟疑发问。 姜至摇头:“不久,三年。” 楼氏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三年! 要让她用儿子的前程仕途去救侄子? 她做不到。 可又不想和娘家闹翻。 究竟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了。婆母,我听闻,最近燕京城里有不少商户都在高价收购、典卖店面铺子。” 姜至提议:“云来街上的那十二间铺子若是抵押出去,应该能有十二三万,剩余的咱家和舅母家再凑一凑。想来十五万两不是难事。之后,我会在家里分几次小笔支取银两,这样不会惹得家中注意。” “等银子攒够,便能将铺子赎回了。” 楼氏蹙眉,还是没答应。 她掌管府里中馈,当然知晓自家现在每月花销的银两,基本全靠姜至带来的这十二间嫁妆铺子在支撑。 若是没了铺子,季家恐怕都撑不到年关。 二夫人也不同意。 见二人都默契地不作声,姜至不禁硒笑。 看吧,棍子不抽到自己身上,是永远不知道疼的。 要别人出钱出力费心思时,什么话都能张口就来。可一旦自身利益要受到波及,那便是前怕狼,后怕虎,左思量三分,右考虑七分了。 楼氏犹豫不决,又问:“你确定这铺子抵押出去之后,能收回来?” “能。” 姜至点头:“我去找和姜家熟识的商户抵押。若婆母还不放心,到时可亲眼看着我与商户立契。” 楼氏继续陷入沉默。 这么听来,好似她也不会失去什么。铺子还在掌心里,儿子的仕途有望,侄子也能平安回家。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有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 “罢了,就这么办吧。” 楼氏总算点了头,喊心腹嬷嬷去拿地契给姜至。 交给她时,还不忘提醒一句:“今日就定下抵押的日子,让人来府里,我要亲眼看着。” “是。” 姜至欣然答应。 第9章 好啊!和离好啊! 一离开楼氏的院子,海嬷嬷就着急地张口要问话。 “嬷嬷,我有些累,等回了家再说吧。” 姜至鼻音稍重,她的双肩在出门的一瞬间塌陷,眼中满是疲惫和倦怠。 她自小父母恩爱,就连祖父母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双亲膝下只有她和兄长两个孩子。 家中门风极严,父亲又洁身自好,偌大一个尚书府,像别人家什么妾室通房、丫鬟爬床这样的事从没有过。 自然,后宅里头的那些勾心斗角、算计陷害她也从未见识过。 从小到大,父亲总说一家人就应该是心往一处去,劲往一处使,赤忱的亲情之间绝不该掺杂半点算计和阴谋。 她以为嫁人的日子也会如此,她以为尽力满足季家人的要求,自己就能被接纳、被喜欢、被重视。 她为了季云复很努力过,可结果是,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尤其是季云复。 姜至不想将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显得她非常失败。 可若再不离开,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季家和楼家的人给剥皮拆骨,吞吃入腹,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姜至强撑的精神一下涣散,心死如灰。 她面无波澜地朝府外走去,步伐在青石板上缓移。这处宅院,也是她的嫁妆之一。 她刚认识季云复时,季家就已经没落了,祖上的宅子被朝廷抄没,四个房头十几口人就租住在万年街尾的一处小门户里。 每日就靠着季云复那一点点微薄的俸禄和典当从前家中的首饰物件过活。 姜父姜母实在不忍女儿嫁过去受这份苦楚,于是主动斥资买下了现在这座宅院,还让季家另外几房的叔伯婶姨都一并搬来。 季宅的修缮都是由姜至和季云复一手操办,后花园有一大片季云复为她亲手栽种的金鸟花。就在可半年前,只因楼轻宛的一句金鸟花艳俗,她不喜。 季云复便当即下令,让人在一夜间将满园子的金鸟花全部铲除,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婚前,她在季云复这儿是顶顶重要的存在,没有任何事能够将她比下去。 可婚后,她便可以排在任何人之后,谁都比她重要三分。他可以温柔平和地对待所有人,是的,除她以外的所有人。 “姑娘......” 海嬷嬷苦着脸,跟上了姜至的步子,她张了张口:“您这一次是不是......真对姑爷失望了?” “早就失望透了。这次,只是将最后一丝情分,彻底耗尽罢了。” 海嬷嬷无声叹息。 她还记得,当年大人和夫人买下这座宅院后,又送了铺面和许多银两给季家,那时少夫人说了一句话。 她深以为然,一直记到今天。 少夫人说—— “我瞧阿至不像嫁人,倒像是去难民窟扶贫的。” 可不就是扶贫? 当年,姜家上下没一个同意和季家的婚事。 老太爷和老爷、夫人是被姑娘折腾的没办法,大公子是看姑娘深思熟虑,便也支持。 唯独少夫人,直至今日都瞧不上季家和姑爷。 大婚当日,人家都是送上祝福,就她匆匆来问姑娘确定想好了吗?还没拜堂,悔婚还来得及。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着。 “姐姐。” 青葱般稚嫩的声音恰如一道破晓日光,驱散了笼罩在姜至心头的那一层浓重迷雾。 姜至抬头,寻声找过去,见少年是从昭奚院的方向来的,耳垂和脸颊被冰寒天气冻得通红,鼻尖也微微泛红。 “不是让你坐在车里吗?怎么出来了?” 姜至有些着急地走过去,眼睛突然被一刺。 季序身上还是昨天那一身破旧单薄的素袍,她懊悔自己怎么这样粗心。 即便衣袍要出门量尺寸新做,但好歹也该给人家一个斗篷或是风兜御寒啊。 才说要把人家当弟弟好好照顾,从前在家里,阿兄阿嫂何时会叫她挨过冻、受过寒? 姜至很是愧疚,刚欲和他道歉,手上便忽然有一个暖乎乎的东西凑上来。她低头一看,这不是她的暖手炉吗? 方才出门着急,她忘了带,走到一半才发现,海嬷嬷说要回头拿,姜至嫌麻烦便制止了。 想着冷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季序怎么......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姜至,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不开心的表情。 季序小声解释道:“我,我看你昨日一直捧着这只暖手炉。而且不管是屋子里,还是马车上的炭火都烧得很旺,便猜测你一定怕冷。” “车里虽有炭火盆,但下马车要走的那一段路可没有,还是捧着暖手炉好些。” 季序忽然想到什么,脸上浮现了一抹莫名的惊慌:“噢。我没有,没有进寝屋。我是请了昨晚负责浴堂洒扫的那位姑娘帮我拿的。” 姜至无奈一笑,听着这些话,鼻尖竟有些泛酸。 她说:“季序,谢谢你。” “没,没事的,姐姐。” 少年羞赧低头,唇角终于流露出了一点笑容。 不过半刻钟,马车便行至姜府,早就有小厮在外相迎。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小人等的腿都僵了。”小厮一面揉着腿,一面讨好地笑。 他紧接着给海嬷嬷作揖,之后目光落在季序身上。 他笑容甜甜,嘴巴更甜:“这位就是季序公子吧?初次见面,望公子前程似锦,平安康健。” 季序一怔,不知该如何应对,求助一般望向姜至。 姜至微笑了然。 她其实对于季序的求助还是很高兴的,终于不像一开始那么生疏了。她唇角微勾:“小卓越发会说话了。海嬷嬷,赏。” “是。” 海嬷嬷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小卓千恩万谢:“姑娘,老爷吩咐过了,说您回来后,先让季序公子去他那儿一趟。” “先让季序去?” 姜至有些不解:“那我呢?” 小卓笑着:“少夫人在等您。” 父亲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姜至并无异议,便让小卓好生带着季序过去。 季序看向小卓的目光满是戒备,像一头即将脱离母狮,独自面对生存和天敌的小兽。 但这里是姜家,不是季家,他们都是姐姐的家人,姐姐不会害他,她的家人也不会。 另一边,姜至显然也很符合目送幼崽独自出门闯荡的母狮的身份。 直到眼看着季序的背影消失在了九曲回廊的尽头,她才默默收回目光。 海嬷嬷被母亲喊去回话,姜至则扭头往兄嫂的院子走去。今日不是休沐,阿兄应在翰林院。 她的嫂嫂并非出身高门,只是燕京普通的市井平民,她与姜慎一见钟情,两个月后便定亲、成婚。 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姜至一向和嫂嫂很聊得来,于是见了她,便说了自己想与季云复和离的事。 “你要和离?真的?好啊!和离好啊!” 第10章 灭了天下姓季的 盛令颐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身心舒畅。 好像即将和离的人是她一样。 “嫂嫂,你说得对。季云复就是个烂人,他们季家一门全是混账东西!没有一个好货色......成婚两年,我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过......从来都没有......” “爹爹不是说,一家人都是真心坦诚的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季家就是行不通呢?为什么我一颗真心交出去,永远换不来他们的真心?”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卑微地去爱他了,他却还是对我一次又一次无休止的敷衍、冷落、伤害?” “为什么明明是两情相悦,最终却还是走到了撕破脸和离这一步?嫂嫂,你说他真的爱过我吗?” “若是爱过,那是从何时相看两生厌的?若是不曾,那他又为何要与我海誓山盟,为何要八抬大轿地来娶我......” 姜至再也绷不住了。 她俯在桌上,将头深埋下去,胸口痛得几乎窒息,沉闷呜咽的哭泣声零零散散的破碎传出。 在小鹿岭她没哭,回了季家也没哭,直到见到家人,心底无数的委屈和苦闷便一下如山洪倾泻。 怎么会不伤心呢? 她十八岁认识季云复,与他相恋两年,成婚两年。这四年,足足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 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念着他、怨着他、恨着他。 姜至喉头哽咽,周身发寒,身子微微颤抖:“我知道,我其实一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可我以为,只要装作看不见,只要再加倍地对他好,对季家好,就一定还能回到从前。” “嫂嫂,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我......我好讨厌自己,我真的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阿至,嫂嫂不许你这么说。你是燕京城、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看着姜至这样,盛令颐的心又何尝不跟着她一起痛? 她十六岁嫁进姜家,那时姜至正好过完十岁生辰,整日跟在她后头嫂嫂长,嫂嫂短地叫。 公爹事务繁多,婆母又喜欢游山玩水,两人一年几乎有半年都不在家,她嫁来后干脆直接将女儿塞给了她。 弄得她突然有种才为人妇,便为人母的错觉。 如今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想当年,姜至的婚事可是燕京城炙手可热的一根高枝,攀上有攀上的好处,同时也有弊处。 宫里选的,爹娘不满意。爹娘选的,阿至又不满意, 这一来一回的,便生生将她耽搁到了二十岁还未出嫁。最后她自个儿选了个季云复,在家中闹得天翻地覆,说什么也要嫁去季家。 公婆和夫君也是,闹着闹着竟就松口让她嫁了,以为送宅子、送铺子、送仆人、送金银,低三下四的去帮忙,人家就能对阿至好。 呸! 她是市井出身,自小便见惯了季家那些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的货色。他们是越给脸,越不要脸! 说白了就俩字,欠抽。 她一早就劝说过公婆,只有咱们腰杆子硬起来,季家才会重视、爱护阿至,一味地隐忍退让,这帮畜牲只会瞧不起姜家女儿,只会把姜家对他们的好,当做理所当然! 还有那个季云复,将自己那一点狗屁不算的情意闹得满城风雨,逼着姜家不得不出面。 手段卑鄙!心思龌龊! 真不知当时阿至是怎么瞎了眼竟瞧上他的。 盛令颐永远记得两年前姜至大婚时,季云复喊了一帮狐朋狗友来闹洞房,若非夫君在场坐镇,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她坐下,长叹一口气,伸手轻轻揉着姜至的脑袋,又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在家呢,不怕。嫂嫂在,你阿兄在,还有爹娘都在。” “好好哭一场,让它彻底过去。” “只是看错了一个男人而已,哪里是什么大事?你才二十二岁,万万不要用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去给他陪葬。” 盛令颐眼眶红了一圈,紧紧抱着姜至,心碎了一地:“嫂嫂知道,我家妹妹受苦了,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不畅快,咱们就走,哪怕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和他姓季的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往后,你一世在家最好。嫂嫂养你一辈子,等我和你阿兄百年之后,就让你侄子给你养老。” 姜至懵懵抬头,破涕为笑:“阿期才三岁......还有,我怎么就沦落到要他给我养老了?” “三岁看老。你哥说了,现在不教好,长大全拉倒!” 盛令颐抿唇笑着,一点点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阿至,你要记得,家里人永远会在你身后,你永远都有试错的底气。” “既入穷巷,一定要及时掉头,只有不计沉没,方可谋出生路,绝不可磋磨一生,悔之晚矣。” 她紧握着姜至的手,同样双眼含泪:“和离好,一定要和离。嫂嫂帮你,嫂嫂支持你!” 过了小半刻钟,两人都没再哭了。 姜至一面吃她着最爱的茶酥,一面手舞足蹈地和嫂嫂说今日她在季家是怎么呛了二夫人,怎么三言两句将楼氏和文氏离间大吵,又是怎么从婆母那里将十二间铺子的地契全收了回来。 盛令颐在高兴之余,后背生了一层薄汗,心如针扎一样疼。 姜家一族都是和和气气的人,各房亲戚都是相互照应,从不发难,共同支撑着这满门荣耀。 难为这丫头,在那吸血的魔窟里孤单一人苦苦挨了两年多。 她这个做嫂子的真是不称职! 明知季云复不是好人,明知季家不是好归宿,当年成婚没有劝下也就罢了,在婚后竟也没有十分关心姜至的处境如何。 她怎配受这一声又一声的‘嫂嫂’啊! “少夫人、二姑娘。老爷、夫人和季少爷已在外厅了,请您二位前去说话。”婢子在屋外恭敬禀道。 盛令颐现在是听见一个‘季’字就火冒三丈,恨不得跨马提刀,去灭了天下所有姓季的才解气! 她皱眉:“季少爷?什么季少爷?又是哪儿来的季少爷?” 第11章 弟弟?她现在好这一口? 姜至向她简单解释了季序的来龙去脉。 “什么?” 盛令颐猛地一拍桌子:“他季家的子孙,他们不养着供着,倒叫你一个做堂嫂的来照顾?他......” “他是季昌的儿子?” 盛令颐一下反应过来,火气也熄了大半。 她没见过季昌,但总听姜慎提起。 说此人是祖父的得意门生,一生两袖清风,清贫自守,内心恬静。可惜一颗文心过重,抵不过政坛冗杂,看不透党羽林立。 公爹也曾感慨季昌辞官归乡,朝堂少了一股铁骨铮铮的清流,腐烂污秽更深入皮肉。 姜至点头:“也不光是为了季昌伯伯的情分才拉他一把,我瞧着是挺不错一孩子,不该珠玉蒙尘。” “行了。别学你哥,装得老气横秋。” 盛令颐勾唇,眉眼含笑,习惯性地伸手捏了捏姜至的脸颊:“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二人手挽着手,移步去了前院外厅。 等她们到时,姜尚书、姜夫人已端坐上首,海嬷嬷在母亲身边侍立,季序如坐针毡地陪着。 厚重的门帘被婆子掀开。 刚一踏进,温暖的热气便迎面袭来,如逢春天。仔细看去,屋里放了四五个火盆在烧,还配了一扇火齐屏风作保暖屏障。 见她们来,下人们赶紧备了风炉来煮茶,又特意搬来了一把暖椅给姜至坐。 姜至一顿。 家人皆知她怕冷,就连相识还不到两日的季序都知道。 可今年冬日,她让人去季家府库领炭火,下人们却言季云复发了话,说今年冬日不冷,将各房的炭火份例都减了一半。 还说她的昭奚院往年冬日用炭最多,所以要更节省一点,冷就多穿衣裳,熬一熬便过去了。 她本也不指着季家的份例过日子,可她顾忌着季云复,想着他发了话,若自己去外边买炭,必然会下了他的面子。 思来想去,还是忍了。 直到有一日,阿兄休沐过来闲聊,走后还没半个时辰,便派人运了一大车上好的银骨炭过来。 “姐姐......” 季序眼睛一亮,他在看见姜至的一瞬间绷直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点。姜至侧目,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身旁的盛令颐将姐弟二人的眼神互动全部收入眼底。 姐姐?弟弟? 阿至现在好这一口? “阿至、令颐。别站着,快来坐。” 姜夫人赶忙让人将暖身茶送上来,她脸上漾着暖暖笑意,仔仔细细地去看姜至。 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连藏在鬓角的一根隐蔽白发都被发现了。 姜夫人眉头紧蹙:“我怎么瞧着比之前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不应该啊,我和你嫂子隔三岔五就会让人送滋补的血燕去季家,你吃了没有呀?” 血燕? 总之姜至是从未在季家见过,也没人和她说母亲嫂嫂每月都给她送东西。 这补品,一定送来了的。 但至于究竟进了谁的肚子,心知肚明。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嫌麻烦没吃?不然气色怎会这么差?” 姜夫人心疼地嗔怪,伸手去拉女儿,满眼都是关切和忧心。 “她爹!你快来呀,闺女这唇瓣都没血色,瞧过大夫没有?身上可有不舒适的?” 姜堰应声走来。 他着一袭墨绿长袍,风骨峻整,不怒自威,唯独看向女儿时会眉眼一弯,眯着眼笑起来:“气色是稍差了些,但哪有你说的那般憔悴?” 他偏头一看,只见妻子眼眶都湿了,吓得又赶紧去哄:“哎?这是哭什么?女儿回家,天大的喜事,你哭啥呀?” “娘,你怎么哭了?我就是这两日没睡好,血燕我昨日还吃了呢,真没嫌麻烦,不信您问海嬷嬷。” 姜至一个甩手就将问题丢给了海嬷嬷,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海嬷嬷看去。 海嬷嬷僵硬且尴尬地笑着:“......呵呵,是呀是呀,昨日还吃了。” 吃个鬼! 季家那帮抠搜货,别血燕了,就连碎燕都舍不得往昭奚院送! 姜夫人一下止住了哭声,她紧紧抓着姜至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真吃了?昨日只吃了血燕?我还让人送了阿胶去呢,可吃了?” “呃......” 姜至乌黑的瞳仁一转,赶紧点头:“对对对,还有阿胶,昨日您送的血燕和阿胶都吃了。哎呀娘,我这整日吃的东西太多,都记不得了。” “好,好,吃了就好。”姜夫人眸子倏然一暗,心像被蚂蚁啃噬着一样痛:“坐,快坐下。” 昨日她没让人送过血燕,阿胶更是从未送过。 阿至不仅没有吃上送去的血燕,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家里常有东西送去季家给她。 母女连心。她的女儿在季家一定过得不好,他们一定欺负了她,一定轻视了她。 “阿至......” 姜夫人泪眼婆娑地:“季家人待你可好?” 姜至强撑着笑容点头,又给母亲擦去泪水:“好,一切都好。” 盛令颐沉默坐下,没说话。 她们方才就通了气,姜至想和离这事先不跟爹娘说,姜慎那边也暂时瞒下。 她想等和离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家人。 姜堰在刑部断案二十余年,哪怕是一点细枝末节的线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然也察觉出了女儿的不对劲。 他沉思了一阵,缓缓开口道:“可是你婆母为了她娘家那个侄儿的事为难你了?” 姜至一愣。 爹爹怎么已经知道了? 姜堰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半搂着姜至的肩让她去暖椅坐下。 “底下人一看犯事的姓楼,便将案卷直接递到我这儿了。我已瞧过,此事说大也不大,唯一麻烦的,是他被都察院左瑞参奏,且直达圣听。若想平安无事地回家不太可能,怎么也要打几十板子,留个痕迹。” 姜堰说着一顿,又想了想,旋即缓缓叹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爹爹定不会让你在婆家难做。我再去周旋周旋,只是时间要稍长一些,你回去让你婆母莫急......” “爹爹。” 姜至眼睛一下红透,有水色在眼眶打转。 她像儿时一样去扯父亲的衣角,微微仰头,声线发紧:“楼轻池犯的事,若不徇私情,依您看,按律该如何处置?” “流放一千里,罚银三百两。” 姜堰脱口而出。 姜至抿唇,认真地点头:“好,就这么处置。” “什么?” 第12章 娘!你快放开爹! 姜堰不解。 “爹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司法审判,代天子行刑,乃国之绳墨,该当持法平允。”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从前,是女儿愚蠢,竟让爹为我屡屡破禁、罔顾律法。往后,再不会了。” 姜堰拧眉:“这......闺女啊,你是不是......” “闺女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姜夫人忽然开口拦下了姜堰的询问,心疼的目光在姜至和盛令颐身上转悠了两圈。 她慈爱地笑着:“阿至,娘亲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和你嫂嫂说过了是吗?那就行,你们决定了就好,若需要爹娘出力帮忙,开口便是。” 说完,她又给姜堰使了个眼色。 姜堰了然,立即连连附和:“对,爹爹尊重你,相信你。你长大了,一点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爹爹就想让你知道,爹和你娘、你哥、你嫂子永远有能力为你托底。” “我知道的。” 姜至闷着声音点头,为了不让爹娘担心,她硬是狠狠掐着大腿才忍住没流泪。 “方才我考查了一下季公子......”姜堰觉得这称呼拗口,他看向季序:“你父亲是我师兄,更是挚友,我喊你一声小序,如何?” 季序立刻点头:“嗯。” 姜堰见其如此内敛,不禁一笑:“小序的底子不错,颇有乃父之风。如今咱家的族学是你大伯在管,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你等下回去正好走一趟族学,若无意外,等这两日休沐结束,便让小序去读书。” “距离明年春闱会试不远了,还需认真、刻苦、勤奋。” 姜堰像一个慈父严师,一字一句地细细叮嘱。 当年,他没有能力护住季师兄,如今,定要好好护下他的儿子。 “是。” 季序心中满是感激。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默默将在场每一个人的模样都牢牢记在心底。 他不知该用什么才能去报答这一家人的恩情,他只知道,努力读书,春闱中举后,才有资格提‘报答’二字。 “哎呦,瞧我这记性!” 姜夫人开口将话头岔过去:“阿至,你不是说小序没什么衣裳吗?我特意喊了陈婆子来给他量体裁衣,就等在偏厅呢。” “快去快去,别叫人等久了。” 姜至怔怔地点头:“好,那我先过去。” “去吧去吧,路上慢些,给小序多做几身!” 季序听后一下站起来,他紧紧攥着两边衣角,也不说话,显得十分局促,默默跟在姜至身后。 姜至和季序一前一后地离开,盛令颐也打算喝完手里的一盏茶就回院子。 “令颐啊,你回头。” 姜夫人忽然喊道。 “嗯?” 盛令颐扬着笑容一扭头,瞬间大惊失色:“天爷呀!娘你做什么!你快放开爹,谋杀亲夫也不能当着我这儿媳的面吧?!” 姜夫人正一手钳住姜堰,一手拿簪子抵着他的脖子。姜堰更是一脸视死忽如归的表情。 “说清楚,阿至在季家究竟怎么了?” 盛令颐傻眼了:“这......她没怎么啊,不是血燕和阿胶都吃了吗?” 姜夫人见盛令颐还在打掩护,立马又将簪子往前捅了三分:“说不说?不说我可真捅你爹了!” “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盛令颐实在头疼,她一闭眼,一跺脚,一狠心:“好好好!说!我说!” —— 偏厅,陈婆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她体态壮实,穿得五颜六色,看见姜至赶忙殷勤迎上。 “季少夫人?是您呀?小的还以为是要给您兄长和嫂嫂做衣呢?您要做衣怎么不让小的去季家呀?” “不是我,给他做。” 姜至反手一指季序,随即便掠过陈婆子,坐去一边翻阅成衣册子。 她只简单看了几页,便道:“直?、道袍、氅衣各做八件,用厚缎或是绒料,尤其是氅衣,若没有狐皮就用羊羔皮,饰以织锦镶边。” 季序心下一惊,脸上慌乱:“不,不用。太多了,我穿不了......” “别管。” 姜至冷冷回了他两个字,继续道:“披风、暖帽、卧兔儿我都要,贴里多做几件。料子一定要好,用暗花绒还是织金锦都随你。” 陈婆子笑容越来越多,手中炭笔记得飞快:“是,花纹和颜色呢?” 姜至沉思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向季序。 少年耳根红红的,紧紧咬着唇。 他清瘦挺直,面庞干净端正,只是一双眼睛总向下垂着,就连呼吸都刻意收敛,又细又缓。 在姜至的印象里,十六岁的燕京儿郎该是跨下一匹红鬃马,朱红锦袍迎风扬,恣意鲜活的不羁模样。 见姜至不语,陈婆子便提议道:“少年人嘛,都要显稳重,不如用鸦青或是耀黑一类?” “不要。”姜至摇头:“他的性子已经够闷了。用银白、靛青、杏黄、海棠红。” “哎,得嘞。” “花纹......”姜至的目光在季序身上进行了一番审视,她在想象少年穿上新衣的模样:“用连云、团花、青莲、山河和蝠寿,其他不要。” “是是是。” 姜至合上册子,就在季序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挑选结束时,却又听姜至发问:“做好要几日?” “您的单子肯定是加急。六日吧,六日后冬装全部送来。”陈婆子拍着胸脯保证。 “六日?” 姜至皱眉,那季序这六天穿什么? “没事的姐姐。”季序突然意识到姜至要做什么,他赶紧道:“我这身衣裳很暖和,真的不急着穿。” “暖和?公子,您这身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还是粗布的,哪能御寒呀?连穿都是勉强。” 陈婆子看看姜至,又看看季序,忽然了然于心的一笑。 要不说,还得是有钱人家玩得花呀。 季序一噎,低声犟道:“我觉得暖和。” 闻言,姜至轻笑:“你这儿有没有现成合他身形的裘衣?先给我拿六......” 她一顿,想起了季序那因不好意思而忐忑不安的神情,以及涨红的脸颊,慌乱的目光,继而转口:“算了,少拿一点,五件吧。” 季序:“......” 少一件也叫少吗? 怎么办, 欠姐姐的越来越多,他这辈子还能还清吗? 第13章 我要跟着姐姐 在陈婆子那儿一连看了十几件裘衣姜至都不满意,又派伙计回店里去取,还是不得心意,只觉得勉强凑合。 幸好季序皮相尚可,将那几件姜至觉得只能算凑合的衣袍穿得修身俊气,她才放过了陈婆子,痛快地付了银两。 陈婆子和伙计身心俱疲。发誓下回再也不接姜至的生意,除非她出的银子比今日还多! 姜至没在家多留,带上季序又去了一趟四墨阁,买齐了文房四宝,季序险些被价格活活吓晕在店里。 十支湖州紫狼兼毫笔,五锭古法松烟墨,一块歙州金星砚,还有整整五刀澄心堂纸。 季序粗略算下来,买下这些少说也要五十多两白银。 本朝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才四十五两,给他买一套笔墨纸砚的钱,都够一个五口之家六七年的口粮了! 马车的气氛有些许凝重。 姜至方才一面在店里兴致盎然地挑选,一面询问季序的意见。 可季序从头到尾一共就说了三句话: “真不用。” “太贵了。” “别买了。” 这让她很恼火。 季序同样察觉了她的恼火,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低下头,陷入无尽的缄默。 这让姜至直接气笑了。 她铁了心,非要季序今天在这个店里给她点个头! 她大手一挥,让掌柜拿了一套燕京世家子弟最爱用的笔墨纸砚,然后看也没看就推到季序面前:“要不要?” 季序下意识就要拒绝,可看着她紧盯自己的神色欲言又止,只能不得已地点头:“要。” 姜至这才露出了笑容,喊来海嬷嬷结账。 可自从上了马车后,季序便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他低着头,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一句话不说。 姜至是忍了又忍。 继续行驶了一段路,马车缓缓停下。 “姑娘,姜家族学到了。” 车夫老魏是海嬷嬷的丈夫,也是姜家老人。 “嬷嬷你先下吧,让门房去通禀一声大伯,再问问祖父今日在不在,我有两句话和季序说。” “这......” 海嬷嬷犹豫了一下,毕竟一男一女共处马车,这闲话传出去可不好听。但当她见到姜至那比闲话还要难看的脸色便立马同意了。 她匆匆下车。 “对不起。” 不等姜至开口,季序的道歉便如约而至。 姜至深吸一口气:“你哪里对不起我?” 季序沉默。 姜至咬牙:“说话。” “我,我让姐姐不高兴了。”季序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姜至,心跳如鼓点。 姜至气笑:“那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季序一脸为难,想说又不敢说的:“我不让你花钱。” 姜至:“......” 这叫什么话? 有那么一瞬间,姜至都想怀疑季序这句话,是不是在讥讽自己这几年为季家砸金砸银从无二话,却换来这么个结局。 但他不会有这个心思。 原本顶到喉咙口的火气一下就灭了。 脾气下去之后,姜至开始正视季序,他低垂着脑袋,长睫覆盖之下的一双眼睛是雾蒙蒙的。 他虽然才十六岁,但眉宇间稚气已脱。 可取而代之的并不是独属少年的恣意昂扬,而是一种历尽沧桑的隐忍和百年多病的愁闷。 姜至突然后悔方才和他发脾气。 父亲意外横死,母亲匆匆改嫁,将他推给三姑六婆家寄人篱下,他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轮流试穿,最后的结局永远是被嫌弃的丢开。 经历过这些的季序,怎么敢和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交心?又怎么敢让人为他花钱? 他怕,他怕再次被赶走,他怕还不起,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被迫长大,长成了一个沉默的,习惯时刻计算代价的‘大人’。 姜至有些哽咽。 她紧盯着季序,认真说道:“我不喜欢你委曲求全,不喜欢你永远低着头,不喜欢你沉默着不说话,更不喜欢你每次都只用‘嗯’或‘好’来作为回答。” 季序怔愣地看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从小爹疼娘爱,就连哥哥嫂嫂对我也是比对自己亲生儿子都要好。所以,我不太会照顾弟弟。” 姜至的眼神一下落寞:“我......我也不想把你当成季家那些人去对待。季序,我是真心想拉你一把,往后你要是出息了,或是为官做宰了,能想起我当然最好,若想不起,我也不会逼你还什么情。” “说实话,” 她抿唇:“我在季家这两年过得不开心。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和季云复和离,这样一来,我就不是你堂嫂了,你还要跟着我吗?” 姜至静默着等待他的回答。 对于这件事,季序早有猜测。 世道艰难,女子想要和离,极其不易。即便她身后有姜家依靠,但若季云复执意不肯和离,此事也不好办。 他要帮她。 季序缓缓抬眸,看向姜至,眸中浮现出一抹他一直深藏起的坚定和倔强。 “我要。” “要什么?” “要跟着你。” 说这句话时,季序的神情庄严而郑重,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跟着姐姐。” “我,我不会背叛你的,真的不会。” 姜至一下笑开来。 “好。你看,现在是你没有抛弃我,所以小序啊,记住我是你姐,你是我弟,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从前,你受的委屈太多了,往后,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回头,把你喜欢的衣裳颜色和花纹写下来给我吧。陈婆子的动作没那么快,现在改还来得及。” 她想起来,方才量体裁衣,竟全程没问过季序的意见。 “不用了。” 季序摇头。他知道姜至的想法,不免鼻子发酸,眼里含泪却笑起来,声音有点沙:“姐姐选的,我都很喜欢。” 此刻,这个曾被无数人推来搡去的少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是不是,真的能在她身边留下了? 姜至看着他的笑容忽而有些怔忡,旋即眉眼一弯:“行,倒也不用突然这么会说话。” 季序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又转过身去,后退两步,微微低头,虔诚般地伸出胳膊,小心扶姜至下来。 海嬷嬷远远地看过去,只见二人嘴角都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和方才在马车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天爷啊,姑娘不会已经拿下了这小子,俩人这就暗通款曲上了吧?! 第14章 好嘛,更恶心的来了 姜氏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美名在北庆声名远扬,姜氏族学也顺理成章成了仅次国子监的所在。 自从姜老太傅致仕后,许多士族高门更是宁可不送子孙去国子监读书,也要送来姜氏族学。 今日恰逢休沐,没什么学子在。 庭院深远,古柏如盖。 经年的松烟墨混合着檀香墨锭浸透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青苔、泥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季序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了。 少年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完全不受控地抬眸去看走在左侧前方的女子。 冬日暖阳为她轻轻地镀上了一层柔光,睫影如蝉翼倾覆,骨骼若昆仑玉雕,她的温柔与锋芒,从不外显于形。 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世家女儿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反骨。 她的决定,不容置喙,她的真心,更不容背叛。 “我大伯这人与我父亲不同,他无心官场仕途,厌烦党派竞争,唯独爱好诗书礼乐,清闲自在。不过就是话多了些。” 姜至想起自家大伯,不免有些想笑。 “他没什么长辈架子,可我祖父曾说过,他做学问的天赋远在我父兄之上,其心性人品更是难得的上佳。但我的印象里,大伯只管族学大小事宜,并不收学生。” “不过无妨,姜氏族学里的先生都是数一数二的名士大儒。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可千万别沉默。” 说着,姜至转脸看了一眼季序:“怎么,紧张吗?” 季序抿唇,点头:“若要问《四书》《五经》我有信心,论、诏、诰、表、判也尚可,只是......对经史时务策略逊一筹。” 姜至张了张口,表情有些难以言说:“他或许,不会问你这个。” “啊?” 季序困惑扭头。 不问这个?可是,春闱就考这个啊。 “哎呦呦!这是谁来了呀?阿至?哈哈,我的小侄女嘞!快,让大伯伯好好瞧瞧!” 一道中年浑厚雄壮的声音从高大的柏树之后轰隆传来。 那是个有着一对梨涡的小老头。 须发皆已花白,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走路一点都不稳重,脚底生风,腰间挂了一大串铜钥匙叮当作响。 “大伯。” 姜至笑着行礼。 “乖娃娃!”姜藏歪头瞧她,‘啧’了一声:“长大了,真是长大了,上一回见你还在襁褓里呢。” 姜至:“......大伯,我们两个月前还去吃了同一场席面。” “是吗?” 姜藏仰脸大笑起来,一摆手就开始胡诌:“哎呀,你读书少,不懂。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两个月算下来,是不是六十多年?六十年前,你大伯我还没生呢。你说,咱爷俩可不是好久没见了?” 姜至被逗笑了:“......哇,此言好有道理。” 季序震惊地扭头去看姜至,只见姜至正扯着嘴角在苦笑。 大伯姜藏虽是父辈一代的长兄,但却时常被她爹说教。 他一生无妻无子。 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却整日厮混在族中各家妇人里头,要是聊起谁家的一点事儿,全家上下,没人比他更门儿清的。” 姜藏眉梢一弯:“季序,对吗?” “是。”季序立马行了一个揖礼:“见过姜先生。” 少年神态恭敬且谦卑,腰背挺得笔直,声线清脆干净。 “不错,好儿郎!” 姜藏仔细打量着他,眼睛笑眯眯的:“你爹算是我师弟。那也别叫什么先生了,亲近一点,跟着阿至喊大伯就成。” 季序耳尖泛红,点头。 “小序啊,你从宁江来的?怎么来的?又怎么遇见我家阿至的?” 季序刚欲开口,就被姜藏打断—— “对了,你爹怎么没的?县衙没给个说法?他毕竟曾有官身,不好这么马虎吧?家里还有别人吗?” 又张口,再打断—— “来燕京这段时间住哪儿呀?季家吗?季家那帮牛鬼蛇神对你好吗?” “哎,听我二弟说你既是童试案首,又是乡试会元?啧啧啧,了不得,这底子就算是在燕京,也属上乘之列。” 再次张口,依旧打断—— “你几岁启的蒙啊?你爹给你启的吗?宁江的书院都是怎么样的?你们那儿也有族学吗......” 到最后,季序已经不张口了。 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姜大伯的确不问功课,但他除了功课,什么都问。 姜至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大伯!大伯,人你都见了,给个准话,能进来上学吗?” “瞧你,你的面子,我还能不给吗?再说,我瞧这少年不错。” 姜藏接着又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你祖父可发话了,说他想出一个考题,若答好了,这学生他亲自教。但若答不好......就跟着其他学子一块儿。” “老爷子说了,不强求,愿意考就来考,不愿考也让他进。” “真的?” 姜至颇感惊喜,她扭头看向季序:“怎么样?想试试吗?” 季序眼睛一亮,点头:“嗯。” ‘嗯’字刚一出口, 季序猛然想起在马车上,姜至说她不喜欢他说‘嗯’、‘好’,于是赶紧改口:“想,我想试。” 姜至含笑:“好。” 姜藏也跟着他们笑:“行,好小子!这便跟着我走吧,老头儿就等在后头竹林呢。” “现在就去?” 姜至瞥了一眼满眼清澈又无辜的季序:“这般着急吗?” “不着急呀。”姜藏摇头:“不然跟着一块儿去见老爷子?上回那本《通典》和《传习录》读完没?正好把你的功课也一起问了。” “啊?” 姜至一惊,吓得一连后退三步,连声拒绝:“那就不必了,让季序一个人去吧。好好解题,在家等你,告辞。” 撂下这句,姜至是一步不敢停,带着海嬷嬷转头就走,脚下走的生风。 见状,姜藏捂着肚子笑。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季序实在忍俊不禁,笑意便如春石落入水潭,荡起了一圈涟漪。 可惜,最想看他笑的人没见到。 回到季家时,日头已西斜。 原本这个时辰,姜至该去向婆母晨昏定省,但每次都免不了被阴阳怪气地指责她生不出孩子、留不住丈夫。 她今天心情不错,不想去见楼氏来恶心自己,于是径直回了昭奚院。 “姑娘,” 刚一进院,侍女便迎上禀报:“姑爷过来了。” 姜至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好嘛,更恶心的来了。 第15章 她好久不喊他夫君了 铅灰色的云压至檐角,屋里却未掌灯,寝屋门半敞着,在里服侍的婢女被赶了出来。 海嬷嬷心觉不对:“姑爷瞧着又是兴师问罪来的,莫非楼轻宛又在府里作妖了?” “无妨,随他们去。” 姜至完全不在意季云复或是楼轻宛如何。 换做从前,她会害怕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到位,是不是让他在人前失了体面,是不是让季家被人戳了脊梁骨。 可她现在不在意季云复了,那么他是丢脸或是得脸,是活着还是死了,她都不以为意。 他现在唯一能掀动自己的情绪就是—— 厌烦。 门被从外推开, 季云复坐在黄花木圈椅里,于暗中抬眸,一双黑褐色瞳仁被阴云覆盖。 微弱的天光从姜至身后照入,素净的衣裙没有一丝褶皱脏污,勾勒着她纤细瘦弱的身形。 她面容生来温婉,但此刻落在季云复眼中,却比九尺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去哪儿了?” 季云复寒着声音,冷眼看她。 “回家。” 姜至漠然吐出两个字,也不同他见礼,也不陪他坐下,更不对他嘘寒问暖,各种关切。 “你把季序送去了姜家族学?” 季云复皱眉,质问:“之前我说让云冲和云山去姜家族学,你是左推辞,右拖延,怎么也进不去,活生生将他们的学业给耽误了。怎么轮到季序头上就这么容易?” 姜至讥笑:“你那两个弟弟都及冠了,却连一篇策论都做不出,还好意思进我姜氏族学?你当我家族学是教痴傻幼童的吗?” 季云复双目圆瞪:“你!” “天资好的,自然在哪儿都有人上赶着要,而天资差又不努力的,便是大儒亲授也改不了他们是烂泥的本性。” 季云复心口堵得慌,就在她以为这一场争辩还要进行下去时,季云复却突然偃旗息鼓。 屋子里冷极了,姜至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她的寝屋只要一入冬就会整日生着炭火,即便外出离府也不熄灭。可现下却一个火盆都没生。 底下的婢女是从小伺候姜至的,知道她的习惯,不会这么做。 唯一的可能就是季云复,他下了命令,让人撤走火盆。 “海嬷嬷,” 姜至再也不要忍了,她侧目:“让夏明她们把地龙给我烧起来,炭火就用上次阿兄送来的银骨炭,不用省,又不是穷疯了,非得从这几个炭火里头省银子。” “再给小厨房递个话,今晚吃暖锅,让多备一些牛、羊肉片。对了,额外加个炙羊肉。” 海嬷嬷瞧了一眼季云复,犹豫地应声:“是。” “慢着。” 季云复紧紧握拳,脸上神色晦暗,他当然能听出姜至这皮里阳秋的话是在讥讽嘲弄他。 海嬷嬷一下顿步。 姜至却一分不退,她清冷的目光落在海嬷嬷身上:“怎么,嬷嬷是没听见我的话,还是不愿意去传我的话?” “老奴不敢。” 海嬷嬷心一下收紧,她侍奉姜至十余年,还是第一回听见她这种骇人的语气:“老奴这便去办。” 季云复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底的阴暗已被掩去大半:“冬日就该赏雪、吃暖锅。正好,我也许久没吃这一口了,今晚就在你这儿用吧。” 姜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季云复已大半年没在昭奚院和她一起用饭了,往常即便是她派人去请,得到的也总是拒绝和敷衍。 “这恐怕不方便。” 季云复解斗篷的动作一僵,诧异地望向姜至,他从没想过她会拒绝自己的留下。 这次可是他主动说要留下的! “今日我院子里烧的炭火是我阿兄送的,等会儿要吃的肉片和蔬果以及点的灯油都是我自己贴钱额外买的。” “可你是季家人,只能用季家中公的份额,不能用我这儿的东西,以免坏了规矩。” 姜至十分平淡地说着话,语句里不含一点起伏情绪,自去里屋解了身上的风兜。 季云复紧盯着姜至:“这叫什么话?你是我的妻子,夫妇一体,你的便是我的,分这么清做甚?” 姜至嗤笑。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现在他知道夫妇一体了? 当初,他在外人面前全力维护楼轻宛,贬低攻击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他的妻子? 当年,季家和楼家出了篓子,她不想麻烦爹娘,孤身一人在外奔波求援,四处找门路、通关系。 他却一概不管,只顾在外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抱着他的轻宛妹妹温存缠绵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夫妇一体四个字? “这话不对。” 姜至一手撩开面前的珠帘。 她极沉静看着季云复:“既然夫妇一体,那季家的中公府库是你的,自然也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那为何我的炭火份额要被减半?” “又为何我母亲和嫂嫂送来季家的血燕和阿胶,这两年来我一次都未收到过?” 季云复心里生出一股钝痛,他无言辩驳。 “既然夫妇一体,那么你季家的下人见我是不是该如见你一般尊敬?” 自从季云复的身边有了楼轻宛开始,自从察觉到季云复不喜姜至开始,季家下人便一股脑的全部见风使舵。 起初,还只是克扣昭奚院每月的份例和餐食,之后是见了姜至也不行礼问安,直接无视,最后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时常轻蔑讥讽。 这些事情并非一日两日,难道季云复不知吗? 他当然知道,只是不屑于替她出头罢了。 姜至叹息一声,只觉心累:“既然你我从无夫妇一体,如今又何必强撑脸面?” 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季云复竟能感受到姜至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对他的厌倦。 厌倦? 她厌倦他了? 不可能,姜至分明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年新婚大雪,他的马车坏在了半路,人困在雪里,小厮去找人修理却迟迟不见回来,正当他人冻得麻木之时。 远处疾驰来一辆马车,他意识不清地看过去,只见姜至已两步奔下马车,穿着一袭嫩粉色的裘衣撞进了他怀中。 少女眼尾泛红,泫然欲泣,柔软又心疼的目光望过来,她说:“我久等夫君未归,害怕出事便匆匆寻了过来,幸好夫君无事!” 她好像, 许久未喊过他‘夫君’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喊的? 季云复重新坐下,收敛了一下情绪:“我是从母亲那里过来的,已听说了轻池的事。你父亲堂堂二品大员,还会忌惮底下办事的小吏和一个御史不成?” “你若不信我父亲,大可自去寻门路将你那好表弟救出来。何必非要在我姜家一棵树上吊死?” 季云复恨地咬牙:“姜至!你今日非要与我这样说话是吗?” 第16章 你当然比楼轻宛重要 “我没有不让你走。” 相较于季云复的怒火和大吼,姜至的一片平静漠然,更显得对面男人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曾几何时,姜至的泪水和疯狂质问,也只能换来季云复寡淡疏离的言语。 二人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 姜至立在茶案前,慢条斯理地一个一个拿起瓷瓶挑选,想着等会儿要煮什么茶才好。 “我昨日出城受了些寒,这几日便不去你母亲那边请安了。你转告一句,就说我已找到商户愿意出十三万两接手我们抵押的铺子。但,她不是燕京人,要从别地赶过来签契,约莫后日能到。” 季云复问:“为什么不找燕京的商户?” 姜至叹气,和蠢货说话真是好累。 “你还要不要脸面?” “找燕京的商户抵押?生怕外人不知道你典当铺子换银子是为了去贿赂巴结官员,想从刑部大牢把楼轻池救出来是吗?” 季云复又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他沉默了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带了一点温和:“好。后日签契,我和你一起。” “什么?” 姜至一怔,后日是楼轻宛的生辰,她特意挑的这个日子,就是想着季云复一定没空来看签契。 楼氏好糊弄,可季云复不好。 “怎么了?” 季云复眼睛一眯,当即反问。 姜至收回目光:“签契而已,我把人带去婆母面前签就是。后日是楼轻宛的生辰,你不好不在吧?” “怎么不好?” “你是我的妻子,轻宛只是表妹,即便以后她真的过了门,最多也只是贵妾而已。她的生辰,怎么比得过你?” 季云复一双瞳孔紧紧盯着姜至,想要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点证明她是在耍脾气、使性子的蛛丝马迹,可却是徒劳。 他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来会让她喜不胜收,毕竟她最不喜欢自己和轻宛亲近。 但他从姜至的目光中没看见任何一点欢欣和雀跃,反而是烦躁和厌恶更多。 姜至皱眉:“随你。” 屋门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侍女夏明带着两个丫鬟胆战心惊地抱着三个火盆进来。 她们低着头,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放下火盆又蚯蚓一般往后钻去生地龙。 季云复缓步逼近,在距离姜至还有半臂时停下,眉眼挂着一抹缱绻。 他故意压低声音:“阿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婚前夜,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弃我而去。” 姜至怔了一下,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恨我对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没有实现。可你也该知道,那只是爱欲上头时的戏言罢了。” 季云复拧眉,不解地看着她:“我乃朝中官员,季家公子,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活?如今一个楼轻宛你都要闹成这样,那往后呢?难不成,我每抬一房妾室,你就要跳出来闹一场吗?” “阿至,不管我枕边有多少女人,你永远是最重要的。你是我的正妻,是我孩子们的嫡母,更是季家的当家主母,这一点绝不会变。” 姜至嗤笑。 驴唇不对马嘴。 季云复到现在都还认为她是在吃醋,是在耍小性子,她的确爱耍一点小性子,但凡与她相处过的人都知道。 她只对极亲近的人才这样。 而季云复现在对她来说,是一个稍微靠近,她就会下意识地要远离、犯恶心的人。 对这种人,姜至可耍不起来小性子。 见她沉默,季云复微勾唇角,看来这是被他猜中心思了。 他得意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区区一个女人而已,还不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拿捏在手心? 他抬手,轻轻拍着姜至的肩,施舍一般道:“往后,我会多来你这儿。母亲不是一直说想抱孙儿吗?咱们也努努力。” “后日,等我过来。” 说完,季云复终于不再逗留了,带着他以为的胜利转身扬长离去。 等季云复走后,海嬷嬷一脸兴奋地冲进来,欢天喜地朝着四方神仙拜了又拜。 “真人菩萨保佑啊!” 她拉住姜至,满脸堆笑:“姑娘!姑爷这是想通了啊!太好了,果然,楼轻池这件事不马上答应是对的!姑爷这不就回心转意了吗!” “对了,” “既然姑爷都说会常来咱们院子,您得赶紧跟老爷通个气,楼家那犯事的小子能救就救。” “否则,姑爷又该不高兴了。” 姜至不语。 她将方才季云复碰过的外裳脱下,交给侍女叮嘱她扔掉:“楼轻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会再帮季家、楼家办一件事。” “嬷嬷,你从小就陪着我,真的想看我这样蹉跎一生吗?” 海嬷嬷一顿,笑容消失,声音染上了一点嘶哑:“老奴其实能猜到一点,姑娘是想......和离。对吧?” “嗯。” “姑娘年少,不知和离路有多艰辛,即便成功,那也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老奴知道您过得不快活,可男人天生靠不住,您便是离了这一个,难保下一个就是好的。” 海嬷嬷心揪着痛:“咱家老太太在世时常说,女人家出嫁,不要太过指望于丈夫和夫家,手里有钱,身边有心腹才是最要紧的。故而,老奴一万个支持您收回嫁妆铺子。” 她怎会不心疼自家姑娘? 可长大这件事,本身就是要用无数的委屈和泪水去熬成一碗浓浓的苦药,躲在角落,强逼着自己喝下。 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 她抬头,望向姜至时,浑浊的双眼流露出无尽心疼:“但......不能和离,不能和离啊姑娘!” 姜至无法理解海嬷嬷,只能轻轻摇头:“嬷嬷不必多言,我一定要和离。”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云复从昭奚院离开后便去了母亲楼氏那里。 刚一坐下,他便挥退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们,楼氏正吃着下人温好送来的血燕。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你说什么?你发现了姜至写的和离书?她竟敢与你提和离?” 第17章 云复,让她怀孕 季云复拧眉,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烦躁:“看字迹,应就是这两日写的。” 胡闹至极。 为了争风吃醋,竟连和离书都想了出来! 她不就是想用这一招逼他去她的院子里吗! “这可怎么是好?” 楼氏慌乱地将碗盏放下,着急道:“你不是说姜至对你死心塌地,你已经彻底将她驯化好了吗!” “怎么突然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了?” 季家的一切皆源于姜家。 若没了姜家,如今的这些荣华富贵将全部成空! 季云复不耐道:“母亲怕什么?她不过还是因我与轻宛的事在胡闹罢了。只要儿子去哄哄,咱们的好日子还和从前一样。” 楼氏仍不安心。 “云复,听娘的,抓紧让她怀孕。” 楼氏脸色阴沉,整张脸的扭曲着,她一字一顿:“等有了孩子,我看她还怎么和离!” —— 次日,天光破晓。 昨晚,姜至高兴地和大伙儿一起吃了顿滚烫的暖锅和炙羊肉,又睡了一整晚无梦的好觉。 王厨子这次新调了一个酱料用来蘸暖锅吃,获得整个院子一致好评,姜至想着等过两日季序回来,要再煮一次暖锅,让他也尝个新鲜。 暖锅是今年才在燕京城里新起的花样,宁江那边一定没见过。 也不知他考得怎么样。 祖父和大伯都是惜才之人,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吧? 姜至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已吩咐过海嬷嬷今早去一趟楼氏那边递个话,说她受了风寒,这几日都不过去了。 本以为楼氏怎么也要阴阳怪气两句才肯罢休。 谁料,海嬷嬷回来说她一句话没多说就答应了下来,还让人从中公府库拿了好些滋补品给她。 姜至坐在饭厅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昨晚吃的油腻,王厨子特意熬了一锅浓稠的白粥清淡一下。 说实话,她有点想念季序的手艺。 “姑娘,大夫人那边又送了一碗白燕来,还说近来天寒,望您好生将养,莫要操劳。” 海嬷嬷小心端着一个汤碗进来,她狐疑地盯着这碗白燕,里头不会下毒了吧? 姜至蹙眉,觉得很不对劲。 她一下没了胃口,放下调羹,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后又朝外喊:“夏明!” “在!” 夏明匆匆扔下了扫帚就跑来:“姑娘吩咐。” 姜至问她:“昨日季云复是来了就坐着,哪儿也没去吗?” “姑爷来了后,问了我们您的去向,之后就在寝屋里到处转,看看博古架,又看看书案、茶案什么的。” 夏明努力地去回忆:“对了,他还去了一趟季序公子的耳房,不过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再然后,姑爷突然让我们全部出去,还将门紧闭上。” 姜至一下凝眸:“他是突然让你们出去的?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哪里?” “在哪里......” 夏明皱着眉,紧紧咬唇,她平常只关注姑娘的动向,姑爷压根儿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啊。 而且他整日就围着楼家那位表小姐转,完全不把她们姑娘放在眼里。 这种男人,来了昭奚院都嫌晦气,她才不愿意多看一眼!昨日她都忘记告状了,姑爷还私自去拿姑娘的东西! 拿东西...... 什么东西来着? “榉木盒子!” 夏明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斩钉截铁地说道:“对!就是放在博古架最下面一层被几本卷轴字画盖在下头的榉木盒子!” 姜至眸光一暗。 果然如此。 “原本屋里人都在各做各的事,没人注意姑爷在做什么。奴婢是瞧着时辰猜测姑娘快回了,就想先去把地龙生起来,正好撞见姑爷捧着那榉木盒子。” 夏明觉得自己的头脑突然清晰非常。 “不会错的!姑爷瞧见奴婢来,还很恼火,让我们全滚出去。没多一会儿,姑娘您就回来了。” 姜至放下碗。 “好,赏。” 留下这句,姜至就快步回了寝屋。 她打开榉木盒子,里面的和离书虽已被恢复原样放了回去,但原本在左侧的一个玉环此刻却移到了中间。 季云复,看见和离书了。 这样一来,他和楼氏所有的奇怪行为便都能解释得通。 海嬷嬷在门外喊她:“姑娘。您今日还约了邵、范两位掌柜呢,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去了。” “好。” 当初,姜家陪嫁来的十三间铺子都是在最热闹的云来街上,生意收入也是最好的。 姜父姜母不仅给了铺子店面,还怕季家找不出人来打理,干脆将铺子里的掌柜、账房、小厮全部一起送了过来。 这无异于是送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可自从楼氏将这些铺子从姜至手里骗去后,她虽然不敢明面上替换姜家的老人,但却在暗地往各个铺子塞自己的心腹。 慢慢地,姜家老人虽还有管事的名头,但手里早无实权。 楼氏眼光短浅,只想着赶紧夺权贪钱,完全不管在其位者是否有能力承担责任。 两年多下来,十三间铺子硬是被折腾黄了十一间,最后这两间是做书画铺和胭脂铺的,幸亏这两位掌柜手段狠辣,才没有被楼氏糟蹋。 同样,这两间也是最赚钱的。 茶室之中,三人相对而坐,之间气氛凝重。 书画铺的邵掌柜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上挂着一抹嘲弄的笑容:“抵押?二姑娘,这铺子可是咱们姜家的,您现在却要为了救季家而拿去抵押?” “除非家主下令。否则,恕难从命。” 邵掌柜别过头去,一肚子火气。 姜至没有立即辩驳。 她偏头,看向胭脂铺的范掌柜:“范叔的意思呢?” “小老儿六岁就在这铺子里当学徒,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范掌柜长叹一口气,抚着花白胡须:“我承的,乃姜家大恩。若今日,是姜氏有难需抵押铺子,小老儿双手奉上,绝无二话!但若是为了季家......” “还望姑娘,三思。” 姜至抿了抿唇,微微点头:“好,我明白了。” “铺子,是姜家的。邵叔和范叔的身契在姜家,所以才有资格做姜家铺子的掌柜。” 姜至面目清冷,她将文书契约一一放在二人面前,说道:“如今,我要抵押铺子,但你们不肯。” “那就请二位签下这份文书,拿上这个月的月钱和补贴。往后,不用再做掌柜了。” 第18章 表兄你别怪表嫂 “你说什么?!” 邵掌柜天生是个暴脾气。 他直接拍桌而起,完全不顾对面坐着的可是主家姑娘,开嗓就冲她吼:“姜至!亏得你还姓姜,真是给姜家的祖祖辈辈丢脸!” “你自己有眼无珠,嫁了一个窝囊废吃软饭的男人,为了扶他上位,你难道要将整个姜氏一族都拖进去给他们当垫脚石踩吗!” “我是姜家的家生子,从太爷一代就在姜家做活。” “我祖父如此、父亲如此、叔伯如此,就连我的儿子,如今也在姜家族学当书童!” 邵掌柜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一圈:“我们姓邵的,承了你们姜家的恩,心甘情愿世代为姜家奉献一生。万万没想到,几代人扎根的地方,最后被你一纸契约给了断了!” 范掌柜忽然去拉他:“老邵,你等......” 然而,邵掌柜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巅峰,很难再能平息下来。 “等什么!” 他一甩手,继续怒斥姜至:“反正我是要被赶出姜家了,有些话也不怕说给你听!” “你知不知道当年为了给你贴补嫁妆,让你在季家站稳脚跟,老爷和夫人是怎么对我们一众掌柜的千叮咛,万嘱咐的?” “可你呢?你婚后就沉溺于男女私情,被男人养在深宅大院里半步不出!账面出了问题,我们想去季家找你,却被你那好婆母大棒子打了出来!” 说出这些,邵掌柜是希望姜至能知道季家不是好东西,从而能回心转意。 然而,只见姜至一句话不说,她就这么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一双杏眸里装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完了,看来姜至是铁了心要将他赶出去。 邵掌柜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面前的凳子泄愤! 他赤红着脸,声泪俱下:“姜家一门都是天大的好人......老爷是,夫人是,公子是,少夫人是,怎么......” 他忽然哽咽:“怎么就你,就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姜至,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姜家和父母吗!” “你有良心吗!” 范掌柜无奈叹气:“你!老邵呀!” 又等了一会儿,姜至见他没下文了,便递了一杯茶水过去:“邵叔还要继续骂吗?” “继续什么?与丧良心的狗,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邵掌柜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抓起文书往面前一拍:“不就是放良书吗?我签......” “卖,卖,卖契?!” 这不是放良书,而是他那间书画铺子的绝卖契约! 邵掌柜一脸懵地抬头看姜至,正好撞见她的笑容,赶紧又低头细看。 姜至要用一文钱的价格,让他买断书画铺,甚至在契约的最后还注明了“永卖”字样。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需出一文钱,从此往后这间书画铺,就不姓姜,而姓邵了。 “老邵,看看,我这张也是。” 范掌柜将自己的那份文书也推过去,同样也是一文钱,永卖胭脂铺。 邵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啊?” 开玩笑的吧? 这两间铺子一年的收入就有足足一千多两啊! 一文钱,绝卖? “二位放心,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话亦能作数。”姜至起身,去把方才被邵掌柜踹翻的椅凳扶好。 “邵叔骂得对,这两年来,我的确被季家迷了心窍,做了很多不能弥补的糊涂事。不配再拥有这两间铺子。” 她顿了顿:“我在家时,便常听父母兄嫂说起家中一众掌柜,唯有范、邵二人最可托付信赖。您二位在这两间铺子里做了几十年,一直恪尽职守,从无行差踏错。我嫁来季家这两年,也是二位挽狂澜于既倒,才使得这两间铺子能堪堪保留。” 邵、范二人听得连连摆手,推辞不敢。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这两间铺子,都是二位应得的。” 姜至看着二人笑了笑:“就如我方才所言一样,你们不再是掌柜,而是范老板、邵老板。” 邵掌柜和范掌柜愣在原地,他们快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头了。 尤其是邵掌柜,他是又羞又喜,一张脸红得跟喝了二斤酒一样,恨不能钻进地底去。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邵掌柜挠头,难以启齿:“二,二姑娘,我......” “邵叔想说的,我都明白。一家人,不谈这些。” 姜至含着笑,转身回去坐下:“卖契今日就可以签,但我有一事,想请二位叔叔帮忙。” “我已打算与季云复和离。这十三间嫁妆铺子我一定要收回来,明日正午,我想请二位陪我演一出戏。” 邵掌柜和范掌柜听后沉默了一阵,又默契地对视一眼,互相点头。 二人齐齐掏出一枚铜钱,双手递于姜至面前,旋即后退两步,躬身一礼,字字铿锵: “我等誓死追随姑娘!誓死忠诚姜氏!” —— 姜至回到季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和范、邵二人一起用完饭后又将这十三间铺子全转了一圈查账,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除了范、邵手下的两间之外,其余铺子无一例外全是假账。 且是漏洞百出的假账! 比如一家客栈,七月购入鸡蛋二百枚,合银二百两。 真够可笑的。 谁的蛋一两银子一个?就是皇帝下的蛋也不值这个价。 “表嫂?” 楼轻宛的马车正好也到了府外,她喊了姜至一声,但姜至正在沉思,一点没听到。 海嬷嬷听见了,但她懒得理睬楼轻宛,就没提醒姜至。 还没上两步台阶,姜至便听见头顶有一道熟悉的斥责声传来—— “轻宛在与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不知何时,季云复竟负手出现在了前方,他死死盯着姜至,满眼都是责怪和不满。 姜至闻声抬头,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楼轻宛。 好似只要是在楼轻宛面前,她便走路是错,用饭是错,说话是错,就连活着都是一种错。 “表兄!” 楼轻宛一脸焦急,提着裙摆‘哒哒哒’地奔上来:“表兄你别怪表嫂,她只是还气着,一定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季云复皱着眉:“你身为堂嫂,怎么如此没有容人之量?” 第19章 我自会去她坟头道歉 “我没听见。” 姜至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想绕过他们二人进府去。 可季云复却仍不依不饶:“没听见?此处安静空旷,你怎会听不见?” 姜至有些不耐了:“你问我,我也解释了,若你根本不信我的解释,又何苦要拦路问我?” “让开。” 楼轻宛见状都愣住了,她怎么敢这样对表兄说话? 表兄现在对她的感情本就不如从前,她还不千依百顺地哄着,就不怕彻底惹了表兄的厌恶,给她一纸休书,赶去做下堂妇吗? “表兄......” 楼轻宛环抱着季云复的胳膊,撒娇一般:“我不怪表嫂的,她心里不好受,拿我撒撒气也是应该的。轻宛本就蒲柳之姿,若因我伤了你们夫妻和气,实在不值。” 海嬷嬷闻言,当即白眼一翻,暗骂了句“贱人事多”。 她嗓门本来就大,即便故意压低声音,但也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楼轻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她努嘴委屈地望向季云复,期待他像往常一样将姜至狠狠斥责一顿,为她解气。 姜至抬眸,冷眼看着面前这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季云复眼中的失望、责怪和下意识地去反驳她,维护楼轻宛的神态动作,她很熟悉。 婚前,他也是这么对她。 她想,她或许从来就不了解季云复这个人。 他自私、圆滑,首鼠两端,这些她在婚前就有察觉到,可他对她实在太好了。 好到足以蒙蔽姜至的双眼,让她无视了这些人性的卑劣,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可与人成婚过日子,终究是要看那品性的最低处。 季云复低头,看了看身边眼带泪光的楼轻宛,又看了眼冷淡疏离的姜至。 自从昨日看见和离书之后,他也想了许多。他扪心自问,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的,姜至如今这么做,无非就是觉得她在自己心中不重要了。 他不愿与她和离。 或许,他耐心一点去陪陪她,哄哄她,她也就能回心转意了。 姜至一向好哄,他知道的。 但也不能太惯着,成婚前他就是对她太过纵容,才将她养成了一副不敬婆母、不顾夫家、不爱表妹的忤逆性子。 季云复深吸一口气,低沉着声音说道:“罢了,你近日身子不爽利,一时没注意也是正常。” 楼轻宛愣住了,表兄竟在帮她说话? “但你还是该和轻宛道歉,你上一回在小鹿岭将她吓狠了,她担惊受怕了好几日,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甚至有好两次都懊悔得要去投井!” 季云复盯着姜至:“若非我拦着,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事。” 姜至嗤笑。 这一套章程下来,真是好熟悉啊。 记得去年安康侯府张家喜得麟儿,遍邀燕京名门前去庆贺,季家也在受邀之列。楼轻宛本没有去的资格,可季云复偏要姜至带上她。 那时姜至还不知二人私情,只以为季云复是想趁着这次张家的宴席,让她帮楼轻宛相看一番,是否有合适的燕京儿郎。 姜家和张家素有来往,姜至便从自己的嫁妆里挑选了一颗硕大的罕见紫色东珠作为贺礼。 礼送了出去,可张家小厮在盘点入库时却说只有一个空盒,并未见到东珠。 姜至仔细询问下人,确定了前一晚只有楼轻宛出入过存放贺礼的屋子。 她与季云复说了自己的猜测,谁料他当即勃然大怒,将面前的茶盏全部砸碎,怒斥姜至卑鄙狡诈,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姜至被季云复的模样吓傻了。 他从未与她如此大喊大叫过,他变得让她都不认识了。 楼轻宛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哭喊自己没有偷拿,说着说着又要抹脖子上吊自证清白。 这样又惹得季云复大骂姜至,口口声声说她是杀人凶手,为了一颗不值钱的东西竟要人性命。 最后, 为了不让季云复为难,为了维护季家的体面,姜至又出高价让人去万物阁买了一颗差不多的紫东珠给张家。 最可恶的是,后来嫂嫂在一家当铺见到了自己那颗紫东珠,威逼掌柜拿出当票,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的,就是楼轻宛的名字。 “让我和她道歉也可以。” 姜至掠过二人,径直入府,她声线寡淡:“等她哪日真投井死了,我自会去她的坟头道歉。” 楼轻宛愣了一下,旋即一头扎进了季云复怀里大哭。 季云复只觉怒火中烧,但又无处发泄。 他好不容易将楼轻宛哄好了,又遣人将她送去母亲楼氏那里说话。 “福顺,你去一趟府库,问老关把昭奚院的备用钥匙拿来给我。”季云复的脸色阴翳可怕。 福顺一怔,但又不好多问,应了一声是便赶紧去办。 季云复立在廊下,浑身都被一股浓厚的戾气包裹。 “姜至,你实在好得很呐!” 他重重一拳打在了朱红圆柱上:“看来母亲说得对,只有让你怀上孩子,我才能将你留下。” 夜入深, 昭奚院已经灭了一大半的灯火。 姜至正俯在书案上看信,海嬷嬷端了一碗安神茶进来:“姑娘,大门已落锁,大伙儿都睡下了,您喝完茶也早些就寝吧。” 姜至对待下人一向宽容,若无大错从不责罚不说,就连晚间也不用人彻夜守门或随侍,只要将门窗紧闭就好。 “嗯。” 姜至把信收起,忽然问:“季序还没回来?” “没见人呀。”海嬷嬷摇头,想了想还是说道:“姑娘,真不是老奴多嘴。方才福顺说姑爷晚上要来咱们院子留宿,恁做什么扯谎说月信在身上呀?” “早早地怀上孩子多好?姑爷和大夫人会高兴,家里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啊。” 姜至喝了一口安神茶,默然道:“是吗?可我不会高兴。” 海嬷嬷无奈叹气。 喝完茶,姜至便睡下了,海嬷嬷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今夜月暗云厚,夜深寂寥,原本紧闭的昭奚院的大门却被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了....... 第20章 小狗守门?小狗打架?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贴着门缝渗进来,反手将锁链搭在门栓上。 福顺心跳如鼓点,胆怯道:“公子,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与她是夫妻,夫妻之间行床榻之欢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季云复将声音死死压低,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海嬷嬷那个聒噪老货给吵醒了,他手一伸:“东西呢?” 福顺从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公子,买这欢情香时掌柜的特意叮嘱了,每次用三滴足以,最多不能超过五滴。一旦过量,或有生命危险。” “我心中有数。” 季云复拿过瓷瓶,又吩咐福顺守在一道门这里给他把风,而他则借着檐下灯笼微弱的一点点灯光往二道门过。 他的步子走得又缓又轻,越靠近姜至的寝屋,他的心就跳得越快。 平心而论,姜至的姿色比之轻宛胜出良多。 她的美,不是艳丽,也不具备冲击力,而是温润柔和,由内及外散发出的,一种足够在时间浸润下深入灵魂的美丽。 姜至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又与人为善,从不交恶。燕京城各家高门的夫人小姐们都愿意因为她而给季家几分薄面。 喜恶同因。 她所为他带来的,也正是他隔应、厌恶的所在。 他想站在人前时,人人唤他‘季大人’、‘季公子’。 而非是姜尚书的女婿,小姜大人的妹夫,姜二姑娘的丈夫,更不是攀上姜家高枝的那个,吃上姜家软饭的那个! 他是一个男人,却靠妻子的娘家撑起门楣,铺平仕途。 如今,姜至厌倦了他,转头就能违背他的意愿,将季序接入府中,还不顾声名地将他安排在自己院中的耳房! 这是踩在他头上羞辱! 季云复的眉眼愈发阴沉可怖,他双拳紧握,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姜至和离,更不允许姜至离开他的身边! 穿过二道门,入目便是姜至地寝屋。 屋里屋外皆是一片死寂,只一轮残月斜挑在飞檐角上。 季云复沉下气,脑中一一闪过女子凝雪的肌肤,柔软的腰身,还有她独有的温玉暖香。 那可是姜至,燕京名门姜家的独女,连皇子皇孙都能嫁得的世家贵女,竟成了他的妻,竟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 思及此,季云复的身体不由得发紧,小腹更有一股邪火在拼命往上窜。 她就是在闹脾气而已。 有个孩子就好了,只要有了孩子,她就会将整颗心全放在这个家里,全放在他的身上。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握紧了手里的欢情香。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她亲热了。 季云复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隐约带着兴奋的压抑,他提着袍子两步走上台阶。 四周鸦鸟低鸣,蝉虫噤声。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把极薄的小刀,动作娴熟地探入门缝,一点点拨动着里面的门闩。 还差一半,门闩就会松脱开来,季云复眼中掠过一抹得逞的亮光。 “停下。” 一道极冷漠的少年声在暗处拐角响起。 季云复倏然一惊,骇然抬头去看,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里燃着足以燎原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季序?” 微弱的月光下洒了一点在长廊下,季序就这么坐在地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兜风,眉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冬夜的冷彻骨冰寒,少年的身形隐藏在深深的暗影里,无人知晓他在此坐了多久。 “是我。” 季序一点瞌睡也不打,更不做别的,就两只眼瞪的浑圆守在姜至门前,好像一只护主的忠犬。 “你竟......” 一时间,惊慌、羞恼等各种情绪在季云复的脑中全部炸开,见他要开口吵嚷,季序顿时目光一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吵醒姐姐。 他两步上前,骨节分明的大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了季云复的手腕,将他猛地往二道门外拽去。 少年力道极大,季云复疼得龇牙咧嘴,一连好几个踉跄:“季序!你疯了不成!” 被同族堂弟当场捉住自己去撬妻子的房门,何等羞耻! 季云复用力甩开少年的钳制,眼中凶光毕露,他右手握紧那一柄小刀,直冲季序而去。 然而,季序的动作比他更快、更决绝,他完全不怕死,也不躲避利刃,就这么生生往前一扑,将季云复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季云复的脊背,还不忘抓了一把泥土往他嘴里塞,以防他大声吵叫。 季云复被压得动弹不得都快要恼死了,他竟栽在了一个半大小子的手上! “季,季......季序......” 季序额间青筋微显,手上加力,拖着季云复的衣领狠狠往旁边那棵梅花树桩上撞去! 鲜血当即顺着脸颊流下,滴进土壤,季云复怕得浑身发颤。 少年俯身,凑到他的耳边,字字如冰锥:“今夜之事,不许泄露,更不许有下次。否则,我赌上性命也要杀你!” “堂兄该知道,我全家都死了,以命换命,我不怕,你怕吗?” 季云复捂着头,狼狈不堪地爬起,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眸光凶恶的少年,哪里还敢再停留多一秒? 他仓惶而逃。 跑了一半又停下,越想越气,可又不敢再去和季序交锋。余光瞥到了路边的一个小石块,他迅速抓起,转身砸去! 石块正好砸在季序的额头上。 他闷哼一声,季云复见状一惊,生怕季序追来报复,连滚带爬地就跑了,而季序本也没想再追。 直至听到正院大门落锁的声音,季序才长吁一口气。 少年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点,额头布满了沁出的冷汗。 他从没学过武,刚才是全凭着一股子血气和对姐姐的守护之心强撑下来。 季序转头,看着二道门内那扇未被惊扰,一直沉寂安静着的木门,悬着心终于落地。 黑夜重归寂静, 他用那柄从季云复手上抢来的薄刃悄悄将寝屋的门闩复位,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原地坐下,一动不动地守着。 只是掌心里多出了一个小瓷瓶。 是方才扭打间从季云复身上掉落的,瓷瓶未开封,但他从瓶口轻嗅,像是一种香料。 要不改天送给姐姐? 第21章 既为人妇,就不该再过生辰 五更梆子敲响, 东边的天际有一抹亮光透出。 季序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脖子和四肢,鲜血终于又开始流动,长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又过了片刻,他听见一道门前的院子里传来了人走动的声响。 天亮了,贼人不会再来。 他静悄悄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回了耳房。 晨光初透, 姜至一早便起来了,都没要海嬷嬷催促。 她坐在梳妆台前,只着一身月白绫缎的中衣,鸦羽似的长发散在肩背。菱花镜中,女子眉目如画,粉黛适宜,端庄清雅,平静疏离。 她静静地望着镜中人,十分满意地欣赏了足足一刻钟还多。 平常姜至不爱上妆,总觉得麻烦,还不如多睡一会儿,除非知道那日一定会见到季云复,才愿意早早起来拾掇。 今日,姜至特意提前半个时辰起来,梳发、敷粉、描眉、胭脂一步不落,精心完成。 “姑娘,该起喽......” 海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推开门时看见已全妆上完的姜至顿时人都呆住了,不禁感叹姜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她家姑娘竟还有她没催三遍就自己起来的时候! 海嬷嬷放下水盆,奇怪地凑过来:“今儿难道是什么好日子吗?您这么隆重的?” 当然要隆重一点。毕竟今日,是她横扫季家的大好日子。 姜至轻笑不答,又从紫檀妆奁里拿出一只点翠的蝴蝶簪子斜斜插在髻边,最后挑了一件天青色的对襟长衫穿,长衫以暗花菱绣之,金线织锦边,在光下动作,会泛起水波般的粼光。 “六枝到了吗?”姜至问。 海嬷嬷摇头:“尚未。” 还没到?姜至忽觉不对,六枝一向守时,不应该啊。 “姑娘,老奴早起出去转悠了一趟,见到了万金坊的熊大年,又套了套厨司丫鬟的话才知,他是大夫人特意请来府中的。” 姜至挑眉:“哦?熊大年来了?” 万金坊是燕京城中最大的当铺,其主人熊大年更是号称财力雄厚,一家之富可抵国库万金。 看来季云复将她写下和离书的事告诉了楼氏,楼氏疑心她不会真心去救楼轻池,这才急匆匆地找了个人救场。 不容易,总算聪明了一下,可惜运气差些,找谁不好,找熊大年? 正当海嬷嬷想起方才听夏明说季序回来,似乎是受冻了,一大早便去小厨房要了热水。 话刚脱出口一个字,便被院外传来的一道吵嚷打断—— “表嫂!表嫂!表嫂你起了吗!” 楼轻宛穿着一袭艳丽的茜色罗裙,头上身上戴着数不清的金钗和金坠子,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 她完全不顾夏明等人的阻拦,一个劲儿地往里冲。 “狗娘养的东西,年年都要整这么一出,过个生辰而已,家里死了人啊非要闹得天下皆知!” 姜至的生辰比楼轻宛晚两天。 记得刚嫁来季家的第一年,为了给楼轻宛驱病气,季云复便说要大办生辰,他是只需动动嘴皮子,根本不管时间够不够,银两谁家出,人手怎么调。 他的一句‘大办’足足让姜至折腾了大半个月,流水般的银子全从她自个儿的腰包里出去。 那一场生辰宴,办得声势浩大,不管是季家还是楼家,都在燕京城里好好长了一回脸。 可等到两日后姜至生辰时,她上了妆,穿了新衣,想着他们一定也会给她准备一个生辰宴。 不必太大,只要家人在侧就好。 娘家的父母兄嫂皆送了大礼上门,还问她要不要回家吃席面,她笑着回话说不用,夫家会给她准备的。 毕竟新婚头一年,她想在夫家过生辰。 可是那一日,她从晨起等到黄昏,季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提起她的生辰。 就连京中不大熟悉,只是点头之交的几家姑娘们都送来了生辰礼,可她交予真心的夫君、婆母、表妹却...... 季云复一直到第二日的子时才回府,姜至委屈落泪,跑去质问他因何忘了自己的生辰。 其实,只要他耐心和自己解释说忙于公务,又忘了交代府里,再好好哄一哄她,保证下次不会再忘,这事便可以揭过去的。 可季云复没有。 他用责怪的目光盯着她,仿佛提起这件事都是她的错一样:“你的生辰和轻宛就差几日而已,那天不就一起过了吗?” “一个生辰而已,是什么要紧事吗?竟值得你如此不识大体地跑来搅扰我、质问我?简直不可理喻。” 季云复的眼中没有一丝愧疚,全是不解和烦躁:“姜至,你已嫁为人妇,不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了。” “生辰这种事,年年都有,整日就惦记着这些细枝末节的虚礼。”他的声音陡然变高:“轻宛就从不会像你这样,她若非看你忙前忙后的一定要张罗,本都不想如此大操大办。” 姜至怔怔地愣在原地,看着季云复那张逐渐陌生的脸,难以置信这会是她当初一心想要嫁的男人。 到后面,她连斥责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嗡嗡耳鸣,心口那处尖锐的钻痛。 最后,她失神落魄地回了昭奚院。 王厨子给她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海嬷嬷和夏明溜出府去买了姜至最爱吃的酥鸡、螃蟹、鸭爪、泡馍...... 第二年也是如此,楼轻宛的生辰季、楼两家都会一起庆贺,轮到姜至,便无人问津。 或许所有人都默认了季云复说的,她们二人的生辰一块儿过,又或许,根本没人记得姜至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海嬷嬷气得头顶冒烟,撸起袖子就要开门迎战。 生辰的前后两日,楼轻宛就要登昭奚院的门来耀武扬威,看她今日不将她打得满地找牙,让这贱人体会一下什么叫生辰之日,血光之灾! 海嬷嬷刚走两步就被姜至拦下:“嬷嬷不必动手,让她进来吧。” “姑娘!” 海嬷嬷急得跺脚,但对上了姜至不容置疑的目光后又偃旗息鼓,只能愤懑地去开门。 楼轻宛没想到门会开,略尴尬地笑了下:“海嬷......” “海什么?” 海嬷嬷竖眉,疾言厉色:“杵着做甚?进来啊,报丧的不进门算怎么个事?别传出去又说我昭奚院不待见你!” 第22章 他送你的,是我不要的 全府都知道,海嬷嬷是个不好惹的,一旦被她盯上了,那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楼轻宛不敢多言,缩着脖子往寝屋里进:“表嫂,你在呀!” “今日是我生辰,姑母高兴,特意免了所有人的请安问好,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呀?” 她十分热络地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扬着假笑说道:“今日表兄为我在邀月楼订了好大一桌席面,我左算右算实在是坐不满,这不就想到表嫂了嘛。” “表嫂,你会去的吧?” 姜至浅淡地笑着,摇头:“我不去了,别过了病气给你。你从小体弱,又是个药罐子,万一在席面上突然一下病得要死了,赖上我可怎么是好?” 楼轻宛暗自咬牙,却又不得不扯出一抹笑。 “表嫂真爱开玩笑。” “表嫂不去,想来还是在怪我。”楼轻宛柔柔起身,装模作样地擦了两滴眼泪:“罢了,表嫂不愿去便不去,毕竟是我惹了你不高兴,我认罚的。但,恐怕今儿一整天表嫂都见不到姑母和表兄了,他们说要陪我过生辰呢。” 楼轻宛的表情极其得意,仿佛她在生辰这一日最高兴的事不是别的,而是夺走姜至的婆母的夫君,然后狠狠踩她一脚。 “哦?是吗?” 姜至佯装诧异:“你是不是记错了?昨日你表兄说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要陪着我呢。婆母也说待在府里,不会外出。” “呀。” 姜至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怜悯地看向楼轻宛:“轻宛妹妹,他们不会是忘了你的生辰吧?” 楼轻宛听后顿时脊背一僵。 她还强撑着笑:“不可能,不可能的......今日是表兄亲自为我订下的席面,他还送了我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做为生辰礼!” “金丝八宝攒珠钗?” 姜至闻言,唇角的冷笑更深,季云复这人还真是,令人恶心。 那一边,海嬷嬷已从姜至的妆奁里挑出来一支簪钗:“瞧瞧吧,可像这一支么?” “这......” 楼轻宛一下傻在原地。 姜至的这支簪钗比她那个足足大了一半,且色泽温润内敛,镶嵌的八颗宝石也比她那一支更加耀眼夺目,最主要的是这一颗珍珠的皮光柔和莹润,由内而外散发。 金丝八宝攒珠钗珍贵异常,表兄送他时说了,这是举世无双的孤品! 海嬷嬷嗤笑:“你手上那一支,不过是我家姑娘从前学掐丝时的玩闹之作罢了。宝石与攒珠用的都是次品,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丢了,本也不是好东西,便无人在意。” “谁想,竟被表姑娘放在心尖上宝贝着呢?” 表兄竟拿姜至不要的东西送她! 楼轻宛气得脸色涨红,她不想相信,可姜至从小就不缺好东西,没必要捏造这种事来故意挤兑她。 再说,她又不是神仙,怎能未卜先知表兄会送她什么? 一时间,楼轻宛已是气急败坏:“你胡说!等我一会儿见到表兄,定要好好问清楚!” “姑娘。” 夏明适时地走进来,笑盈盈:“大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和姑爷身边的福顺一道来了,请您得了空便去瑞安院呢。对了,姑爷还叫问问您,今日午饭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楼轻宛心一缩紧,姑母和表兄何时这般看重姜至了! “照常即可。” 姜至偏头,又看向楼轻宛:“那我便不多陪了,轻宛妹妹怎么说?是一人去吃生辰宴还是同我一起与你姑母、表兄用饭呢?” 楼轻宛目带怨恨地盯着姜至,死死咬着唇,不说话。 姜至呵笑,也不管她,起身就往院外走去。 海嬷嬷和夏明紧随其后,走出二道门,海嬷嬷压低声问夏明:“姑爷真让人来问了?” 夏明摇头:“没,胡扯的。” 海嬷嬷:“......” 出了院子,姜至便吩咐海嬷嬷去办事,夏明陪着她去瑞安院,刚一进院子,姜至就迎面遇见了文氏。 “舅母安好。” “呦,云复家的来啦?” 文氏两步迎上去,也不寒暄什么,劈头盖脸地就问:“如何?你父亲那边该打点的关系都打点好了吗?我儿在牢中如何?何时才能回来?” “舅母稍安。” 姜至回之一笑,声线稳定:“事关轻池表弟,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在心上。父亲那边已全部打点好了,只等婆母今日同意签契,将那十三间铺子抵出去,拿来现银送去。若是一切顺利,我想,明儿一早舅母就能与轻池表弟母子团聚了。” 闻言,文氏立即笑得灿烂。 “当真?只要如此做了,我儿就能回来?” “自然是真。” 姜至一顿,继续道:“我们今日来,也就是做个见证。舅母也知道,我嫁来这两年压根儿就不管事,这十三间铺子一直在婆母手上拿着。故而,只要在她那边不出什么岔子,今日抵押签契,定会一切顺利。” 文氏也不懂什么签契抵押的,她只知道季家会卖了这十三间铺子,用这些银两去救她儿子出来! 她连连点头,笑容满面:“好好好,你婆母那儿定不会有差池,这救的又不是别人,是她亲侄儿呀。” “是呀,血脉相连呐。” 二人又嘘寒问暖一番,便一齐进了正厅。 楼氏一人坐在上首,不见季云复的身影,熊大年生得骨瘦如柴,两颊凹陷,一副皮包骨头模样。 很难想象,这样看着就一副难民窟的人,竟会是典当行的龙头人物。 “要我说啊,就你家这十三间烂铺子哪里值得了十三万两白银?” 熊大年说着轻抿了一口茶水,下一秒面容便因茶水而变得扭曲,嫌弃地丢去了一旁:“呸,什么破茶?” 楼氏面色一黑,又不好说什么。 “就八万两,多一分没有。” 熊百年整个人瘫在圈椅上,就差将腿翘到桌子上了。 文氏大惊,两步冲上去,冲着熊大年直接拍桌子瞪眼:“什么八万两,说好的是十三万两呢!哪有立契之前更改数额的?” 熊大年斜眼瞥文氏:“说好的?谁跟你说好的?你又是从哪条阴沟里窜上来的?” 第23章 吵翻 “这就是你找来的商户?” 季云复偏头看向姜至,目露埋怨:“连价格都未商量定,便将人喊过来?你这样办不成事,难怪母亲一直不肯将掌家之权放给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往后你要如何统管全家?谁又敢让你统管全家?” “只怕到年底盘账时,中公全是一堆糊涂账,理都理不顺。不出半年,我季家的底子都要被你亏完!” 文氏本也想责怪一番姜至是怎么办事的,但现下看见季云复的模样,欲出口的话梗在了喉咙口。 从前,她是听说过季云复和姜至感情不睦,可她毕竟是舅母,不好太过问外甥的内宅事。 今日还是第一回见。 这哪儿把姜至当妻子啊?便是下人做错了事还有原谅揭过的时候呢,万一日后轻宛嫁给云复,也过得如姜至一般,她真是要心疼死了。 “是啊婆母,我也很想知道。” 姜至轻轻抬眸,望向如坐针毡的楼氏。 她声音平缓,条理清晰:“熊老板可不是我找来的,我找来的那位与姜家素有交情,她愿意出到十三万两,那是卖了情面在里头的。” “婆母,她一早就该到了,可我遣人去门房问,门房小厮却说您已下令让人将他赶走了。我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什么?” 文氏也听明白了,她诧异地转头看向楼氏。 季云复也一下愣住,难道母亲因为和离书的事不再相信姜至,于是自己出去找了商户吗? 逞什么能!她自己有几斤几两难道不知吗! 姜至忽地眼眶红了一圈,心碎地看着楼氏:“我知道,婆母是不信我找来的人,是疑心我想趁此机会收回这十三间铺子。可这钱,是用来给轻池表弟救命的啊!”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打紧。可是婆母......刑部大牢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多关一个时辰,便多一分危险。那是您的嫡亲侄儿,您就舍得拿他的性命去给自己铺路吗?” 姜至揪着心口,双腿发软,倒在夏明怀里恸哭,那叫一个字字悲切,声声泣血。 她的哭容再加上今天的妆容,显得整个人更憔悴苍白,弱柳扶风,季云复一眼扫过去,心跳竟漏了一拍。 姜家父子三探花,各个英姿不凡,而姜至又是女子,故而容貌生得要比他们更柔和精致,就如现在这样泫然欲泣的模样,最叫人可怜又心动。 这番话说得文氏痛彻心扉,眼里对楼氏的怒火愈发深厚。 “楼秀音!” 文氏深吸一口气,她反手指着姜至:“亏你还是做姑母的人!竟还没她一个表嫂来得上心!” “你什么意思,拿娘家人当猴儿耍!当垫脚石是不是!” 楼氏匆匆从座椅上起来,焦急劝道:“嫂子,我既答应抵押铺子去救轻池,又怎会食言呢?我是怕姜至年纪小,找来的人不靠谱。可熊老板不一样,他的万金坊全燕京谁人不知?抵押给他虽说银钱少了些,但至少信誉在这儿呀。” 姜至要和离这事儿还不能提起。 否则一旦让楼家知道他们往后可能没有姜家的扶持了,以她这一对兄嫂的脾气秉性,一定是当面翻脸,再无往来的。 她一面说,一面使劲给文氏使眼色,可文氏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哪里看得见她的眼色? “我听不懂这些!” 文氏一把甩开楼氏的手,鼻孔朝她,右手一伸,一副理所应当:“我不管你们要把铺子抵押给谁,总之,我一定要见到十三万两银子!” 楼氏被她气得头脑发晕。 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地贴补娘家,几乎有求必应,正因她知道娘家是女人出嫁在外的底气。 可这世上怎么有出钱出力,还不得一声好的道理? 恐怕就是因她太好说话,才使得娘家这些人蹬鼻子上脸,索求无度! “银子银子!你就知道个银子!我不明白了,这楼轻池究竟是我儿子还是你儿子?” 楼氏一下打掉文氏的手,脾气顿时也上来了:“就八万两!你爱要不要,拢共不过就要十五万两去救人,我已出了一半还多,是仁至义尽!” 季云复皱眉:“母亲!” 他和舅父之间还有大事需要合作,怎能在此时翻脸?否则,他也不会同意抵押铺子去救楼轻池。 “好啊,好啊。”文氏咬着牙狠笑,脸上可怖得很,她扯着嗓子朝外喊:“秦婆子!” 不知何时,姜至已自坐去了一旁圈椅里,夏明随侍奉于身旁。她垂下眼,用茶盖一下一下刮去杯中浮沫。 守在门外的秦婆子赶忙入内。 “你给我去家里,去把老爷、二爷,还有各房的夫人、公子、小姐全给我带来季家!” 文氏还气不过,又追了句:“把老太爷也给带过来!” “文媛你犯的什么疯病!”楼氏冲上去,紧攥文氏的手腕:“我爹还病着,你想要他死吗!” 楼氏用力甩开:“他孙子都快死了,我还管他的死活不成?” 秦婆子善意提醒道:“夫人......今儿是大姑娘的生辰,家里人都等着去邀月楼呢,若来一趟恐怕赶不上......” 文氏气极怒吼:“过什么生辰!她哥都要死了,她还有心情过生辰?!没良心的东西!” 文氏像疯了一样。 秦婆子被吓得一缩,不敢再言语,连忙称是退下。 屋里的气氛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微妙。 季云复烦躁地闭上眼,处理官场上的事已够劳心了,他实在不想休沐在家还要应付这些琐碎杂事。 母亲和舅母不是一向千好万好吗? 怎么今日突然闹得撕破脸了? 想着想着,季云复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边正在轻轻啜茶的姜至身上。 从前,似乎都是姜至在充当中间人。 事办好了,母亲和舅母自然千好万好,若事办不好,俩人也有可以谩骂指责的对象。 这一次轻池的事,姜至看似在出力帮忙,其实不然,每一个环节都需母亲割肉放血,她自然起了私心,计算起了利害。 谁愿意做伤己利人的事? 季云复忽然心一沉,可姜至愿意,她一直在这么做。 第24章 夫人以为呢? 姜至放下茶盏。 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却让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文氏看见她,火气忽然就灭了大半,说话语气也软了下来:“云复家的,你寻的那位商户,还能找回来吗?” 真是奇怪,从前让姜至帮了不少忙,也没如此理不直气不壮啊。 “有倒是有,只是婆母今日这做法实在是让我为难......” 季云复拧眉看她,脱口而出便是训斥:“你若是能帮,便帮一把。难道非要长辈低三下四地来求你吗?尊长们已然闹成这样,你身为儿媳,身为晚辈,不说尽力迂回解决,竟还在这儿一味拱火。” 亏他方才还觉得姜至这两年过得不易,想要往后对她更关心一点。 姜至抬头,径直对上了季云复的视线。 她理了理袖口,背脊挺直,声线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丝丝寒意,女子轻笑:“拱火?” “轻池一出事,是我去求我父亲出面,让牢头不要对他用刑,每日餐食也多加照顾。” “也是我用了姜家的人情去找商户,求她高价收下我们抵押的铺子。” “铺子抵押出去,难道就不收回来了吗?十三万两抵出去,至少也要十六万两才能收回。” “这笔银子从哪儿出?是从季家中公?还是楼家中公?又或是,将你小鹿岭的那处宅院给卖了,去填这个天坑?” 季云复脸色十分难看。 说话时,姜至一直都面无表情,但忽有一计上心头,她立马将眼眶逼红:“你若觉得我是在拱火,我即刻离开,还季家清静。” “若舅母、婆母也觉得我在拱火,那轻池的事,我从此不管。想必他血脉相连的表兄定会比我尽心得多,即便倾家荡产也要救他出来吧!” 说罢,姜至佯装气恼,起身就走。 “哎哎哎!” 文氏赶紧去拦:“瞧你,好好说着话,怎么还生气了?不管你夫君和婆母如何,舅母可从未讲过你在拱火。” “你是一心为着舅母,为着你表弟的。这一点,舅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文氏拉着姜至坐回来:“这样,你跟舅母说说,怎么才能让你找的那富商回来?” “行了,你闹也闹了,说说你的法子。” 楼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季云复心里虽憋闷气恼,但还是带着一点庆幸的,至少姜至还愿意与他闹脾气。 这不就证明了,她心底还有他? “其实,我早让人去寻了,瞧着时辰,现下也该到了。” 姜至咳嗽了一声,文氏立马亲自去提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她续上了新沸的水。 “即便有姜家的情面在,人家毕竟是一方富户,怎么忍得了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说着,姜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委屈,更有顾全大局的隐忍:“要我说,若人家还肯接这咱们家的生意,便只抵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出去,剩余十一间,送给人家,以表歉意。” “什么?!” 楼氏又一下跳起,声音尖锐:“你这是在扼杀我季家命脉!送十一间铺子出去赔罪?我家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要送十一间铺子!” 姜至定定地看着她,继续道:“不仅要送铺子,原本的十三万两也不能再要了,最多只能开价十万。剩下的三万两,写下欠据,择日偿还。” 楼氏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除非我死了,否则想也别想!” 姜至又一下站起,别过头去:“婆母若是这般,那我也没法子了。” “大不了,将这座宅院卖了去救轻池表弟,咱们一家几十口人全上舅父舅母家借住一段时日也并非不可。” 文氏一愣:“啊?” 这怎么能行! 姜至深吸一口气,平静看向楼氏:“总之,我只问婆母一句话,您究竟是要银子和铺子,还是要您的侄子早日平安回家?” 听了这话,文氏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折腾吵闹了这么久,说到底不就是在这两样中间进行抉择吗? “冲着姜家的面子,这十一间铺子可以不送,原本说好的十三万两也可以如常。” 少年的清明嗓音随着厚重的棉帘被掀开而传来,一股寒气与几粒细小的雪籽一齐被她带了进来。 六枝面色白皙清俊,发冠高束,一袭玄色暗银纹直?,外罩一件出锋的墨狐皮坎肩,只一眼便知她出身富户。 她拱手,朝着众人一一客气见礼,但嘴上说的话可一点不客气:“但这十三间铺子就不能是抵押了,而是买卖之后再行租赁。” “呦!” 原本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熊大年一下从椅子上弹跳站起。 他殷切上前,满脸讨好:“六公子?!怎么是您呀?您回燕京啦?何时回的,怎么没消息传来呀?” 六枝微笑:“滚开。” 熊大年一下萎靡,他瘪着嘴,乖乖相相地坐了回去。 楼氏和文氏皆不明白六枝话里的意思。 “六公子是吗?” 季云复终于开了口,他道:“你想用十三万两买下我家的铺子,之后再转租给我家,收取租金?” “正是。” 季云复又问:“那铺子收益怎么分?” 六枝瞧了一眼姜至,眉眼一弯:“若按我的规矩,即便上交租金,铺子的收益,租者还是要与我六四分成的。但,姜二姑娘在此,我哪里敢放肆?” 季云复眸光一暗,拳头紧了紧。 他很不喜欢别人喊姜至‘姑娘’。 她嫁来两年多了,昭奚院的下人们至今还是口口声声称‘姑娘’,如今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六公子,竟也称她‘姜二姑娘’。 她已是他的妻子,该被称‘季少夫人’才对! “二八吧,姜姑娘分八成,我分两成就行。” 六枝耸肩,轻松一笑。 楼氏求助一般地看向季云复:“儿啊,怎么说?” “那肯定是选六公子呀。” 文氏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在心底算了算,觉得至少这六公子能给十三万两,她能立马拿到银子去救儿子。 另外就是,若不需赎回铺子,那姜至也不必替季家偿还银两了。 毕竟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着实令人感动。 只是这样一来,季家中公每年都会少许多进账银子。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季云复沉默着。 他知道,这十三间铺子几乎是府中一切吃穿用度的来源。 今日不管是抵押给熊大年,还是卖给六公子,往后若因此发生错处,今日做决定的人,必会引起季家族人的不满和责怪。 于是, 季云复偏眸,望向姜至:“夫人以为呢?” 第25章 没用的男人净说没用的话 姜至真是想笑。 这一局棋走到现在,皆是她一步一步推着走的,她又怎会猜不透季云复现在揣的是什么心思? “我是不好做决定的,免得之后被人说做拱火,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呢。”姜至温和一笑,巧妙地躲过了这个炮仗。 季云复眸子一沉。 “我听闻,季家一直都是大夫人管事。”六枝率先开口,她脸上挂着一抹十分到位的笑容:“大夫人?不如,您来做决个断?” 楼氏一下被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做决定,她又问熊大年:“熊老板,这价格您看,真的不能再加一点?” 她总觉得租赁不靠谱,不仅铺子成了别家的,每年竟还要上交租金和收益给主家,他们季氏堂堂官宦之家,难道要靠着商户过日子? “这......” 熊大年也踌躇了,他的确是压低了价,毕竟就算有十一间铺子的收益不如人意,但这些铺子全部地处云来街,这地段可不得了。 十三万两,够一够,也是能给到的。 “那不然,就......” 正当熊大年想要加价时,兀然被身旁的少年打断—— “熊大年。” 熊大年愣愣扭头,一下就对上了六枝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临近年关,你家生意如何?我会长留燕京一段时间,改日,我去坐坐。” 六枝将‘坐坐’两个字,咬得很重。 熊大年一下就回过味儿来了。 季家这个铺子,六公子是要定了! 六公子的黑名谁人不知?专做一些上不得台面,却又能赚大钱的生意,但凡是他去坐的店,结果要么是被砸烂,要么还是被砸烂。 “好!我改主意了。” 熊大年袖袍一挥,义正言辞地看着眼中已浮现期待的楼氏,他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面前:“一万两,我现在只出一万两,你抵不抵押?” “什么?” 楼氏目瞪口呆。 “不抵?”熊大年冷哼一声:“好,告辞!” 说罢,他一刻不停留,阔步而去。 最后,在文氏不断的催促下,楼氏还是迫不得已地点了头,与六枝签订了永卖契约,再签下租赁文书。 双方一一签字画押完成后,六枝将几份文书都收起来,说道:“我回去后便会派人去官府禀明,官府还需验证这十三间铺子的所有者均是大夫人。若无意外,后日上午,我送现银来。” 夏明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十三处铺子,全是姑娘的嫁妆,当年若非楼氏卖惨,说她这个大夫人做得在季家是一点威严都没有。 除了府中下人还听一些她的话之外,铺子里上至掌柜,下至小厮只尊姜至一个主人,她去铺子里询问几句都没人理睬。 总之。那日楼氏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了半天,无非就一个意思,她想将铺子上契约人的名字改成她自己。 姑娘当时真是一颗真心捧出来,光想着婆母是在替她管事,改了名字或许也方便些,其余的一点没多想,便就这么答应了! “怎么还要后日啊?” 文氏追上去问:“六公子,这铺子从两年多前就是季家的了,绝不会有错。这十三万两银子我们真是有急用,您看这......能不能看在姜家的面子上,通融一下?” 正当六枝欲开口时,季云复忽然厉声打断:“舅母慎言。” 众人皆看向他。 他理袍站起:“此处乃季家,看的当是季家的面子,何来的姜家?” 文氏:“......” 没用的男人,最会为他没用的面子,说一些没用的话了。 他季云复办事求人、升迁交际、出银子通关系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跟姜家撇清关系呢? 现下事办成了,他倒人模狗样地跑来她跟前要季家的面子了? 季家的面子几文钱一斤? 喂猪都嫌贵。 六枝也是一个白眼翻过去,才开口接话:“楼夫人放心,只是按律走个过场罢了。就是冲着姜二姑娘的情面,我也一定尽快办妥,早些让您母子团聚。” “哎呦哎呦,” 文氏笑得眼都眯了起来:“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呀。” 这时,秦婆子终于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地禀道:“大夫人,咱家除了宛姑娘之外,已全在前院正厅了。” “就是,就是老太爷好像受不住车马劳顿,咳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什么!” “父亲啊——” 下一秒,文氏和楼氏大叫着慌作一团,整个瑞安院顿时人仰马翻,瓷器碎裂混合着木器也被推倒。 叫人的叫人,喊大夫的喊大夫,就连季云复也被拽去看顾楼家的一大帮人。 在这一片慌乱嘈杂中,姜至带着六枝避开了所有,淡然自若地离开。直到出门,才发现悬在天上的日头早已过了正午。 六枝随着姜至的目光看去,说道:“申时二刻了。” 姜至‘嗯’了一声。 楼轻宛,你是不是也尝到了满心期待被一点点消磨,直至不得不承认,就是没人在意你时的感受? “今日,谢了。” 六枝硒笑:“收回去,我不要。” 姜至陪着他往府外走:“真在燕京住一段时日?” “是呀,有我陪你,不高兴?” 六枝双手负在身后,低着头,脚步一蹦一跳地:“我去见过老范和老邵了,他们说,你要和离?” “对。” “好样的!和姓季的提了吗?” 姜至摇头:“没,但他看见了我写的和离书了,却没什么反应。” 六枝抿嘴,冷笑着:“阿至你信不信,他说不定还以为你是在和离书逼他与你亲近呢。” 姜至:“......我写的是和离书,不是情书。” “那又如何?男人不都这样吗?在他眼里,和离书与情书没差别,估计通篇读下来,他就看见一句话——我生气了,但我爱你。” 姜至深吸一口气:“我没写这句。” “那又怎样?他能想象。” 六枝说得言之凿凿:“总之,铺子也收回来了,你快些和他挑明要和离这事。他愿意,自然最好,若不愿意,咱们就逼他愿意。” 姜至想了想。 的确,毕竟和离这件事,如果季云复打死不愿意,她也离不成。 可他怎么会不愿意? 难道,他不想给楼轻宛一个正妻的身份? 走到角门, 六枝突然掏出一沓银票塞给姜至,心疼得直皱眉:“瘦得只剩骨头了,今晚就炖点骨头吃,补一补。” “阿至,别犹豫,赶紧离。” “老邵和老范正琢磨写状子呢,都快将律法给翻烂了,就等着今日这契约一立,我再去带官家人一查,就能去状告你婆母。” “瞧着吧,这事儿,且没完呢。” 第26章 季序,你也太厉害了吧! 因为要送六枝离开,姜至便先让夏明回去了。六枝走后,她就一个人往昭奚院去。 这场初雪下得悄无声息,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风吹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姜至沿着苍灰的墙垣一直走,转过最后一道垂花门便是她的院子,天色已有些昏暗,廊下灯笼被点亮,照出黄晕晕的一片光。 忽然,姜至脚步一顿。 灯下,门廊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 季序一袭青衫白氅,发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粒子,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抱着双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姜至一出现,甚至她还在拐角,但影子出来的时候,季序就已经发现,并露出了笑容。 接着,他抓起一直小心抱在怀里的风兜,像小狗摇尾巴的一样冲过去:“姐姐。冷,披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姜至略惊喜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季序答:“昨晚。” “昨晚?今早没人告诉我呀?”她伸手,为他拂去肩上的雪,看着季序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连睫毛上都有雪沫:“外头冷,怎么坐在这儿?” “等姐姐。” 季序小声地说。 他已听先回来的海嬷嬷和夏明说了,知道姜至今日在季家受了好大的委屈,十三间嫁妆铺子全卖了出去,就为换楼家那个表弟回来。 姜至先是一怔,旋即失笑:“进屋吧。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昨日吃了暖锅,很不错,让小厨房今晚再弄一个。” “嗯,王叔也这么说。”季序点头,侧身跟着姜至往里进,顺手插上了正门的门闩。 饭厅里生了几大盆炭火,都不需穿什么大氅夹袄,一身春秋裙衫就足够让人暖得出汗。 紫铜暖锅摆在小圆桌中间,菜碟子摆了一圈,热气蒸腾袅袅。姜至、季序、海嬷嬷和夏明四人吃一个锅,那边王厨子、车夫老魏等吃一个…… 昭奚院规矩不重,姜至又爱热闹,把门一关,生起炭火开小灶围着一起吃是常事。 姜至执箸,夹起两片烫羊肉放在季序面前的小碟里:“烫,蘸着料吃。” 季序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 听到她发问,季序赶紧加快咀嚼,将嘴里的肉片囫囵吞下,挺直了腰背,表情有些愧疚:“四书五经答得稍有不足,姜老太傅听后时常皱眉。论、诏、诰、判、表也一一考了,姜大伯给的成绩是,论、判为上,诏、诰为中,表为下。” “策论是以‘漕运弊端何以革除’为题,二位先生看了许久我的策论,评价为经史皆有依据可查,但时务甚差,颇有纸上谈兵之嫌.....” 说着说着,季序又将头深埋下去,雾气将他的眉眼笼得模模糊糊。 他实在太差劲了,辜负了姐姐的期待,愧对她这几日的照顾。 ‘咚——咚——’ 两声叩桌声在季序头顶响起。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径直闯进了姜至的杏眸里,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她的唇角弯着弧度,说道:“记好了,以为听见这两声,就要抬头。” 季序一怔:“嗯......我,我知道了。” 海嬷嬷笑着开口:“季序公子,怎么样啊?你是拜在我家老太爷座下,还是我家大爷座下?” “没说,只叫我回来收拾东西,后日一早便去姜家族学。” 夏明惊叹道:“呀,真能进族学啦?咱家族学可难进得很,多少人捧着一堆银子想进都因才学欠佳,而被拒之门外呢。” “别人是不容易,但他这事儿,可是姑娘出面发了话的,大爷从小就宠姑娘。肯定收啊。” 海嬷嬷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这季序还不是和季家那些人一样,靠着她家姑娘往上爬? 否则,一个身无分文的孤子,能不能活着见到姜家族学还两说呢。 季序耳根全红,下意识地又想低头躲避。 然而,他下巴刚一微动,便听到身边坐着的女子开了口—— “嬷嬷说错了。” 姜至又给季序夹了好几筷子菜。 她慢慢地说话,声音平和却足够打破一切质疑和不善:“季序能进族学,与我无关。” “那日回家,是爹爹将他单独叫去,亲自问了功课,连我都不在旁边。也是爹爹觉得季序是可造之材,这才写了文书给大伯。之后,大伯与祖父也一起考问了他。让季序进姜氏族学,是他们三人一致决定认可的。” 季序有些茫然地看向姜至,而女子却并未注视任何人,目光全在那翻腾的汤面上:“推己及人,若嬷嬷付出努力换来的成果,却被人这样说道作践,会是什么心情?” “那老奴,定要将那人嘴皮撕烂!” 海嬷嬷一拳打在桌上:“姑娘所言有理,是老奴失言。” 忽然,海嬷嬷端起了一杯酒,敬季序:“这一杯,算老婆子赔罪!” 话音落,直接仰头喝尽。 “不,不用.......” 季序一骇,他赶紧站起要拦,便见海嬷嬷已经擦了擦嘴,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他去拦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酒量真好。 海嬷嬷立马吃了一块肉去压酒气,奇怪地看着愣住的季序:“怎么了?你也想来一杯?” “不......不是。” 姜至勾唇一笑。 季序重新坐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封没封口的信递去:“姜大伯让我带给你的。” “嗯,写的什么?”姜至瞥了一眼,没接,夹了两块肉送进嘴里。 季序抿唇:“给你的,我没看。” 姜至这才接过,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目光从原先的平淡,到诧异,再到惊喜。 “季序!” 姜至突然大喊,吓得整个饭厅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季序更是直接吓掉了筷子。 他一脸懵地抬头看她:“怎,怎么......” “你知道大伯信上说了什么吗,他说,我祖父赞你有宰辅之才,要破格收你做学生!” 姜至扬着灿烂的笑容。 女子一向清亮的眼里此刻正闪烁着为他欣喜的光芒,她毫不遮掩地夸赞:“季序,你也太厉害了吧!” 第27章 你能不闹了吗? 季序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好像是被姜至这么直白的夸赞给砸得有些无措,红晕迅速蔓延至脸颊,甚至连眼眶都在泛红。 夏明惊讶的‘哇’一声喊出来,隔壁桌的王厨子、老魏、春明、冬明等几个侍女小厮也高兴地笑着朝季序举杯祝贺—— “恭喜序公子!” 就连海嬷嬷都眼睛一亮,认同地点了头:“如此看来,序公子的确了得,老奴再自罚一杯!” 不等季序反应过来,海嬷嬷又是一杯见底。 “没,没有......我,我不厉害的......” 少年十分羞赧地笑,两个小梨涡浮现出来。 姜至将信高高举起,看了又看。 “这还不厉害?” 她眉眼弯着,笑意从眸子里溢出,伸手去拍了拍季序的脑袋:“我祖父眼光挑得很,即便天资高的学生也只能得他两句指点罢了。” 姜至突如其来的触碰,使他全身血液都往大脑奔去,整张脸一下红透,人也僵硬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山洪倾泻的感觉,好像他死守多年的土地,建筑了无数防御抵抗,可洪水来袭,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然而,姜至却毫无察觉。 她托着下巴在想:“我家族学是每逢初一、十五休沐三天,上一轮休沐正好在后日结束。我这儿被褥什么都是现成的,笔墨纸砚也暂时够用,你的衣裳等陈婆子送来后,我便让人送去。你觉得还缺什么吗?” 季序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缺,我什么都不缺。” 他真是怕极了姜至再为他花银子。 那一日在四墨阁里买笔墨纸砚的场景,季序现在回想起来,后背都能出一身冷汗。 姜至也就是随口一问,她本就不指望季序能说出需要什么,她打定主意要带他去买,他还能不去? “好。既然你什么都不缺,那就明日辰时,我们去云来街买点东西。”姜至十分愉快地拍板钉钉。 季序:“......好。” 海嬷嬷和夏明硬是憋着才没笑出来。 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屋外静静的,屋里暖暖的。 这一顿暖锅吃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结束。 海嬷嬷本想问问姜至今日在瑞安院都发生了什么,但季序在场,姜至不愿意聊这个,便一直避而不答。 这时,门帘被猛地一掀,大股寒气汹涌扑来,饭厅骤然寂静,席间的谈笑声也戛然而止。 “姑,姑爷......” 季云复一身玄色锦袍,肩头落着雪,脸色黑沉吓人。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小杯大盘和还冒着温吞热气的暖锅,最后死死落在距离不足两掌的姜至和季序身上。 季序面上不为所动,可手里握着瓷杯的手指却在瞬间收紧,骨节泛出了一点白。 “先出去。” 姜至开口,声音冷淡。 众人立即站起,屏息垂首,而季序却没动。 他不想走,这贼人昨晚就拿着刀想撬开姜至的屋门图谋不轨,今日光明正大的来此,还不知揣的什么心思! “你们做什么?”姜至疑惑地看向海嬷嬷等人,海嬷嬷愣了下:“姑娘不是让我们先出去?” 姜至无奈,朝着季云复一抬下巴:“我让他先出去。” “你们回来,继续吃。” 姜至站起,季序立马先她一步起来,去拿挂在门后竹桁上的斗篷递去,他压低声音:“姐姐别走远,有事喊我。” 闻言,姜至不禁颇感意外地一挑眉,还学着他轻轻‘嗯’了声。 夏明来服侍姜至披斗篷,冬明拿了卧兔儿给她戴上,春明端来姜汤让她喝一口再出门,海嬷嬷也赶紧去拿了暖手炉来。 一切准备完毕,她拢了拢衣袖,戴上兜帽就往外走,车夫老魏已站在门框边,等着给姜至掀门帘。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去,连个眼神都没给季云复。 见状,季云复胸口起伏了一下,刚想跟着她出门,谁料老魏却手一松,门帘重重落下。 季云复更是气得眉心一跳,狠狠掀起帘子,跨步出去。 姜至走后,一屋子的人都没心情吃了。 季序更是如坐针毡,片刻后,他实在按捺不住,扭头问夏明:“姐姐和那个人,会去哪儿说话?” “应该在正厅吧。” 得了答案,季序立马起身,匆匆披上自己的风兜就要出门,夏明在后头喊他:“序公子,你去哪儿啊?” “茅房。” 外头的雪下得愈发大。 正厅里的炭火盆早就撤了,冷得人发颤。 姜至拿出火折子点了寥寥几根蜡烛,连坐下也不愿,她转身,见季云复跟她跟得近,便又往后退了三步。 这个距离好,既能说话,又泾渭分明。 “说吧,何事?” 她开门见山,声音比雪还要冷几分。 季云复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地刮过去:“何事?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闻不问,现在却反过来问我何事?” “姜至。” 季云复深吸一口气,极力去平缓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婚后这两年我确实对你有所亏欠。可这难道就是你撂挑子不干的理由吗?你到底还是季家的少夫人,楼家一众长辈上门,你不来请安。我外祖父忽然病重,你也不来伺候。” “你这是做什么?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甩脸子?” 季云复的声音陡然拔高,逼近一步,眼里全是怒意:“我看见了你藏起的和离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是想和轻宛争宠吗?你不就是想多让我关注你一点吗?” 姜至嗤笑,无奈叹气。 果然,还是六枝最懂男人。 她不明白,她写得那么好的一张死生不复相见的和离书,怎么落在季云复眼里就是争宠和博关注呢? “好,我承认。姜至你赢了,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他看着姜至那张自始至终都波澜不惊的面容,心底更是怒不可遏。 “你那十三间铺子已从我母亲手里移走了,舅母和母亲更是因此生了嫌隙。铺子没了,还要交出去一大笔租金,年关将至,家里连过年的银钱都不知能不能拿出来。” “事已至此,你满意了吗?能不闹了吗?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吗?” 第28章 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姜至平静地看着他。 她其实很不明白,季云复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不愿意。反而,等现在相看两生厌了,他倒是又叫嚣着要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季云复。” 姜至忽然一字一顿地喊他全名,认真说道:“明日,我会让人把和离书送给你。你尽快签好给我,由我送去官府。” “之后,季家宗族若要集会商议此事,我不参加。同样,姜家这边,你也无需登门说明。” “按律法,夫妻和离,女方妆奁应当返还,夫家资产无权分割。” 说到最后,姜至的声音已带了点倦怠和疲惫。 “我嫁来这两年,一应吃穿用行皆出自自己的妆奁,如若你记忆里,我有用你季家一分一厘的话,请你写出名目细则,我好返还。至于你们季家、楼家从我嫁妆里挪用的那些,我可以概不追究。”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无一不在彰显着和离之事,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且不会反悔。 昏暗的光线里,季云复的侧脸晦暗不明。 “你......你竟是真想和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至,想要怒吼质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 姜至颔首:“是。” 季云复忽然浑身发冷。 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失控,于是极力地想去重新掌控:“你可知道,女子和离后的下场?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姜家想吧?” “姜家乃儒宦世家,满门清贵,若是出了一个和离回家的女儿,对你父兄叔伯的仕途定有影响!” 他一下逼近两步,猛地去抓姜至的手:“阿至,我们之间何至于......” 就在他触碰到女子微凉肌肤的一刹那,姜至手腕倏地一翻,她极度厌恶地皱眉,下意识就大力甩开。 ‘哐当——’ 她力道太猛,暖手炉一下脱手,砸在了地上。 红炭和灰烬在几块青砖地上泼溅得到处都是,正如他们的关系一样。 一片狼藉。 “姐!” 木门被猛地撞开,季序裹挟着寒风冲进来。 “你怎么......” 少年先是一脸急切地扫视她全身,确认呆愣在原地的姜至毫发无伤。 之后,他直接插在二人中间,用自己那尚不宽阔,却足够挺直的脊背,把姜至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季序浑身紧绷,一言不发,看着季云复时,满眼敌意。 “呵。” 季云复嗤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啊,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铁了心要与我和离呢?原来,是在身边又养了一个小的!姜至,他可小你六七岁呢,你还要不要脸?” “我还真是不知,你们姜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季序脸色瞬间煞白,他下颌绷紧,赤红着双眼:“你......你休要污言秽语!我们是姐弟。我是听见东西砸了,担心姐姐,这,这才......” “担心?” 男人厉声打断,目光凶狠:“你凭什么担心她?她是我的妻子,用得着你来担心?” “季序,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的一个旁支堂弟!” 季云复步步紧逼:“现在担心她了?你不明不白住在她院子里的时候,跟着她一道回姜家的时候,与她同桌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担心过她的名声会不会因你而受损?” “还姐弟?” 季云复冷笑,他已恼羞成怒:“我看,是换了个名头养小叔子吧?” “你!”季序双拳紧握,脊背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很想一拳挥上去,可姜至还在场。 他不想让姐姐看见他不堪的一幕,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姐姐再和这个污泥般的季家扯出什么纠葛。 “阿序。” 姜至的声音轻轻响起,眼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没有因为男人的这番污言秽语而产生分毫的情绪波动。 她只抬手,拍了拍身前少年的胳膊,带着安抚:“我没事,退去我身后。” 季序紧咬着牙关,眼中愤怒不减,但终究还是依言,退去了姜至身侧稍后的位置。 “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和离不是商议,更不是闹脾气,字我已签了。你签,或者不签,都改变不了结果。” 她抬眸,最后一次看进了男人的眼底,里面情绪复杂难辨,但她已不想再去解读:“季云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体面,望你珍惜。” 爱不是突如其来的,不爱同样也是。 当初的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落空里消磨殆尽,直到心如死灰,彻底不爱。 现在想回头?晚了。 姜至不再看他,微微侧首,对身旁冷静了许多的季序道:“走吧。” “嗯。” 季序点头,他弯腰将打翻在地的暖手炉捡起,紧紧跟在姜至身后。 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季云复终于感到了害怕,他追上去两步,声音嘶哑到破音—— “姜至!我不会签和离书的!你一定会后悔,到时,你会求着我不要和离!” 这句话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有虚张声势的狠戾,更多的却是深层的惶然。 姜至脚步一顿。 “我不会。” 她确定她不会。 她带着真诚和勇敢去爱他,他却不珍惜。所以该后悔的人,从不会是她。 姜至不再有半分停留,稳稳迈过了脚下的那一道石槛,木门被一道寒风卷过紧闭上。 走进二道门,她便让季序把这门也给锁上。 季序应声去拿链子,月光正好躲开了云层,从侧面照入廊下,清晰地映在了他右边的额间。 姜至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倏然定住。 “你这是哪儿来的伤?” 季序一下怔愣,下意识抬手就要去遮,笨拙又慌乱地解释:“我,我就是不小心,不小心磕......” “磕的?” 姜至看着他,一连三问:“在哪儿磕的?何时磕的?被什么磕的?” “我......” 季序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沉默。 “如实说。” 她执拗地要知道真相,声音已显愠怒。 “好......我说。” 季序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第29章 笨 “其实,昨日临近黄昏我就回来了,正好在府外听见你和季云复、楼轻宛的对话。” “你走后,季云复很气愤,让身边小厮去府库拿了昭奚院的备用钥匙,还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大夫人说得对,只要让你怀上孩子,便不会再提和离。” 季序眼底又有怒火浮现:“我怕他图谋不轨,但又怕是虚惊一场,徒惹大家担忧,便在外头等海嬷嬷将院子落了锁,我再从东侧门进来,一直等着你吹灯就寝,之后就坐在廊下守着。” 姜至抿唇,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握紧的拳头上:“之后呢?” 季序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下去了:“后半夜时,季云复果然来了,他拿着薄刃要移开你寝屋的门闩。然后......我实在忍不下去,就把他拖去二道门外,打,打了一顿。” 说着,少年又深深垂下了脑袋。 斗殴伤人,触犯律法,他不想自己在姜至心中是这么一个人。 “你打了他?” 姜至颇感诧异,季序一向内敛沉默,这一棍子下去打不出半个闷屁的性子,竟还会出手打人? “嗯。” 季序闷闷地应声。 姜至追问:“怎么打的?那你这伤,是他也打了你?” 季序懵着抬头。 他没想到,姜至脸上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责怪,而是惊喜好奇,还有一点心疼。 他又答道:“他,他拿着刀要刺我,我......我就把他按在地上,又怕他叫喊,吵了你休息,便塞了把泥土进他嘴里。之后,之后他还不安分。” 他指着两步外的那株梅花树:“我......我就只能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上面撞。” “我警告了他,之后就放了,他估计是气不过,走时扔了颗石头砸我,正好就砸在额角......” “我怕你看了担心,便去问王叔要了点面粉遮一遮。” 难怪季序今天一直走在她的左边,就连方才吃暖锅,也是坐在左边,就为了用没伤的右边脸对着她。 姜至心口发堵:“然后呢?” 直觉告诉她,季序昨晚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怕他再来,就没回屋......找了个背风的暗廊坐着。我想着,若再有什么,也好挡一挡.....” “就这么,坐了一夜?” 姜至声音发哑,眼尾泛红。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姜至久久没有说话,心口的那片灰烬底下,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逐渐苏醒。 “笨。” 她终于开口,只这么一个字,却带着被强行压下的哽咽,“他若带了家丁和小厮来硬闯,又岂是你能挡住的?” “是......我不能。” 季序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但再不济,我也能绊他一跤,能提醒姐姐有危险,快跑。” 姜至失笑。 看着面前少年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和那道尤为刺眼的伤痕,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边缘处的一点红肿。 季序错愕了一瞬,身体更是因这逾越礼节的亲昵动作而微微一颤,但他没有躲避。鼻腔和心口立时涌上一股酸热气息,也被死死压了下去。 姜至很快收回手。 “跟我回屋。”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给你上药。” 季序刚想说‘不用上药,早不疼了’,但看着她执着的眼睛,又将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 “嗯。”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 季云复颓唐地走出昭奚院。 他直到此刻还是不敢相信,姜至是真要与他和离。若是昨晚没有季序的话,说不定他们之间就能有一个孩子出来。 他是绝不会同意和离的。 “公子。”福顺走来,低声禀道:“楼家的舅老爷正在暖阁等您,说有事商议。” “好。” 北风卷起枯枝,吹灭了几盏灯笼。 暖阁的烛火也是昏暗的,楼世荣一人坐在里头,不用人伺候。 他十分富态,脸颊上泛着红光,目光却很锐利,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片着一个蜜柑。 “舅父。” 季云复态度谦卑地递上了一盏热茶:“母亲和舅母的争执乃是后宅妇人之间的鸡毛蒜皮,舅父可莫要因此而误会了外甥的心思,轻池表弟我也在尽力援救,只等银两到手。” “咱们季、楼两家永远是一家人,不会改变。” 烛火噼啪炸响,溅出了几滴火星。 楼世荣轻笑,掰了一半的蜜柑给季云复:“这点小事,无伤大雅。上次我与你说起的那事儿,有眉目了。” “新帝刚登基不久,手下心腹皆是潜邸旧臣,多为新贵,与燕京士族势如水火。近几个月以来,新贵与士族之间多有摩擦,倘若,再不挫一挫世家门阀的威风,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连皇权也压不住他们了。” 季云复没有吃那一瓣蜜柑。 他犹豫道:“可燕京士族不少,姜家算不得顶级门阀,且一族全是文臣,没有武将,更没有兵权。即便陛下想杀鸡儆猴,选姜家,不仅不能稳固权势,给颍川新贵们撑腰,反而,会寒了天下文人士子之心。” 他轻轻摇头:“外甥以为,姜家不是最好的选择。” 楼世荣目光一凝,面上略有不快。 “云复。” 他拿起白巾擦了擦黏腻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舅父承认,姜家对你有恩,但你对姜家就差吗?” “当年,你为了求娶姜至,在姜家人面前是何等卑躬屈膝?为了聘礼,你甚至还变卖了祖产。” “姜家是对你的仕途助益良多。可难道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助力,便要你,便要季家永生永世做他们姜氏的奴隶吗!” 楼世荣笑容冷了几分:“你好好想想,真的甘心被一个‘姜’字压在头顶一辈子吗?你在姜家人眼里,不过就是一条狗罢了。” 季云复面色一僵,似被戳中了痛处。 他想起从婚后有一次,他陪姜至回家吃席面。 连坐都没坐下,便被姜堰和姜慎叫去了书房问话。 一进屋,便是指责他近日上的奏折是如何漏洞百出,教训他在朝堂上太过激进,没有领悟圣心...... 他们训了他足足一个时辰,甚至没让下人给他看茶,最后让他在朝上少发表言论,要看他们父子眼色行事。 舅父说得对,姜家人从来都看不上他季云复! 第30章 养“儿子”的一天 “舅父。” 季云复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取代:“姜春致仕前,曾奉先帝之命教导过逆王一段时间,此事没有太多人知晓。颍川新贵每一个都恨逆王入骨,当今天子更是。” “如今形势,什么贪污受贿、徇情枉法、卖爵鬻官的罪名,都不如一条与逆王暗中勾结。” 闻言,楼世荣舒展一笑:“好,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姜家满门都能死,但我要姜至活。” 季云复追了这么一句。 楼世荣蹙眉:“怎么,莫非你的一颗心还扑在姜至身上?那我的轻宛怎么办?她可是一心倾慕于你。莫非,你要为了姜家女,负她不成?” “外甥岂敢?” 季云复说道:“到时,姜至为妾,轻宛为妻。留她在身边,做个姨娘妾室,从此给轻宛端茶递水,有什么不好?” 姜家的倾覆乃大势所趋,唯有这样,才能保姜至一条命。日后,她定会感激他的。 楼世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依你。” “一鲸落,万物生。” 楼世荣喝尽茶水,负手往外走,“我楼、季二家虽根基薄弱,但只要姜家这头巨兽倒下,我们再将其尸骨蚕食殆尽。想必,定能成为下一个猛兽之王。” “对了,云复。” 楼世荣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临近年关,你父亲就要回京述职了。绝不能让他发现咱们的筹划,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可父亲一向缜密,若他发现,该当如何?” “那就杀!” 楼世荣眸光狠厉,他推开门,寒风呼啸而入,“记住,成大事者,至亲亦可舍。” 门被关上。 季云复独自站在逐渐黯淡的烛光里良久,心口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 次日,雪停云散,虽春寒料峭,但已有几分回暖。 姜至熬了一夜没睡,写了整整三十张和离书。 一大早便当着海嬷嬷的面全部交给了夏明,嘱咐她从今日起,每日送两张和离书去季云复的书房。 早一张,晚一张,时时警醒,日日督促,直到季云复签字为止。 海嬷嬷听后脸都青了。 当即就夺过一张撕的粉碎,还扔了一地的纸片,以示不满。姜至才不怕她,立马坐回书案,又熟练地默写出了两张给夏明。 姜至单手夹笔,眼底一片乌青,脸上却挂着胜利的笑容:“嬷嬷还要撕吗?反正屋里笔墨多得很。我也累过头了,今日是你撕一张,我写两张,等季序起来了,我就喊他一起写。到时,便是你撕一张,我们写四张。” 海嬷嬷气得两眼一翻,险些一头厥过去,连早膳也不吃。 夏明、秋明她们几个轮番去劝,软话说尽了都没用。 那边已经轮到老魏去劝了,几个侍女端着白粥小菜在海嬷嬷屋子外围了一圈,讨好的话顺着丝丝寒气溜进了饭厅—— 季序正两手捧着大碗在喝粥,余光瞄了一眼姜至,只见她丝毫不乱,在慢慢地用着早膳,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察觉到了他的余光,姜至立马一个眼神扫过去:“认真吃饭。” “噢。” 吓得季序赶紧低头,大口喝粥,喝了一大碗下肚,他忍不住道:“姐姐,都去劝过了,不然......不然让我试试?” 姜至瞥他:“你很会说话?” 季序:“......那我不去了。” 季序吃完了,他也不走,默默放下碗筷等姜至,片刻后,姜至吃下了最后一口脆黄瓜。 净手漱口后,季序把斗篷拿来给她,手里还有帷帽和暖手炉给她准备着,他问:“现在就出府吗?” “嗯。” 姜至披上斗篷,拿过暖手炉便离开了饭厅,季序早就先一步过去替她掀起了门帘,一切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姜至没有立刻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海嬷嬷屋前。 她直接抬手,重重敲了三下:“我与季序去云来街,嬷嬷不去?今日逢二,赵家状元糕出摊,嬷嬷不吃?” “姑娘自去便是!” 海嬷嬷很有骨气。 “噢。”姜至随口应了一声,又追了句:“去完云来街后我打算回一趟家,嬷嬷不去就算了,我带夏明回去吧。若是娘问起来,我就说你病了,不大好走动.......” 话没说完,眼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从里打开。 海嬷嬷手里揣着一个大包袱,还是没一点好脸色:“夏明回去做甚?她还有活儿没做呢。” 夏明一愣:“嬷嬷我送完和离书了,我没活儿了。” “那我给你派个活儿,去老刘种的小菜园里挑几把野菜,让他明早给姑娘烙饼吃。” 夏明:“......” 这是什么活从天降啊? 云来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将日子给蒸腾了起来。 姜至是从东街开始往云来街逛的,一路走,一路买,才逛了一半没有,马车里都快被填满了。 马车上, 姜至一一指给季序看:“这个紫檀木匣子收好,里面装着一陶罐子‘梅上雪’,你拿去送我祖父,他爱茶,尤重水,寻常名泉于他已是等闲。这雪水我托人寻了好久,近日才集齐,本想等祖父寿辰再送。罢了,便宜你吧。” “那几包八珍糕、野山枣和盐鸭子你送我大伯,他最爱吃了。” “另外我买了好几个品相、价格相差不大的砚山和水盂,都包好了,就送给教你的夫子先生们。” 姜至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来是想直接送银子的,但我转念一想,那些迂腐老头们一个赛一个的清高。还是送文房清玩好,既在风雅之中,又不落痕迹。” 季序怔愣了一会儿。 她又为他费心思、花银子了...... 坐在对面的海嬷嬷看着这一幕,真是连连咂舌。 她家姑娘从小到大哪里是照顾人的料? 养条鱼,两天就死,多一刻钟都活不了,可谁能想到,这会儿‘养儿子’养这么好呢? 马车已经到了云来街,姜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嬷嬷,回头去找个锁匠,把咱们院子正门、侧门、角门的锁全给我换了。” 海嬷嬷不解:“换锁?可锁没坏呀。” “没坏也换。” 姜至不想过多解释。 马车行至云来街,便听几对成群的百姓在议论—— “听说了吗?荣成巷的季家要遭难了,今儿一早,有人敲了燕京府的鼓,状告季家大夫人。” 第31章 我想喘着气,活下去 海嬷嬷一下警觉抬头,她掀起车帘,百姓的议论声更清晰地传来—— “听说是把家里两间铺子卖给了人家,都签契了。这不,人家买主带着官家人去铺里变更文书,结果真主家又甩出来一张契约。你猜怎么的,主家根本不是季家!” “啊?哪两家店呀?” 那人‘啧’了一声:“就街西邵掌柜的停云馆,街南范掌柜的百花局。” “那不对啊,范、邵是姜家老人,这两间铺子不是姜二姑娘的嫁妆吗?怎么成了季家的?” “可说呢。姜家仁善,看着老范、老邵辛苦多年,竟将这最赚钱的两间铺子送了他们,早签了永卖契约,在官府过了明路。但季家大夫人可不知,还以为这铺子在自个儿名下呢。” “范、邵二人印章字据俱全,任谁也没什么好说的。”路人嗤笑道:“还官宦之家呢,婆母竟霸占儿媳的妆奁?这吃岳家软饭升天的货色,果真不要脸!这下遭报应了吧。” “确实活该。” ...... 听到这儿,海嬷嬷怎么也明白了,她诧异地张着口,愣了几秒,难以置信地回望姜至。 见姜至面上没有一点惊讶,只一片从容不迫,她更确信此事,出自她的手笔。 海嬷嬷沉默了许久。 “姑娘这么做,是在毁了自己往后在季家的所有后路!”海嬷嬷一字一字咬得发紧。 姜至抬眸,轻轻笑了笑,反问:“其实,我不明白嬷嬷,为什么到现在还以为,我会想在季家过下去?” “就像,我也不明白季云复。为什么我深思熟虑的和离,落在他耳中,永远是在闹脾气。” 一旁的季序刚听海嬷嬷说了第一个字,便十分自觉地低下头,将双耳死死捂住。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不少,但他觉得,姜至应该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知道。 “女子和离,那是天大的丑事!姑娘怎么就不肯相信,老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呢?” “您忍一忍,让一让。男人是世上最不好指望的,您能在后宅撑起一片天,往后日子一样过得好呀。” 她亲眼看着姜至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长到这么大,绝不容许她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她一生无子无女,姜至在她心里,等于半个女儿。 海嬷嬷的眼中混合着痛心和固执:“您年少,不知和离二字背后的艰辛,老奴不愿......” “嬷嬷,您疼我,我知道。” 姜至打断她,抬起头,握住了海嬷嬷冰凉粗糙的手:“和离之后的路是黑,可留在季家,心就死了。黑路或许会摔跤,但至少我能往前走。” 海嬷嬷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充斥着决绝,再没有一点软糯和温顺。 “嬷嬷,我不想烂在泥里。” 她轻轻摇着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想喘着气,为自己活一次。” 海嬷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混浊的眼底升起了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罢了。” 轻如叹息的两个字,却如千斤巨石,砸在了两人之间。 姜至抿着唇,眼尾拖着一点红:“谢谢嬷嬷。” 马车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过了会儿,海嬷嬷说要先下车,想自己走回姜家,姜至同意了。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在那道孤独又坚定的背影上停留良久。 从小到大,嬷嬷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去爱她、护她,也终于用了自己最痛的方式,纵容了她。 马车在姜府门口停下。 “姐姐。” 季序开口,声音显得格外郑重。 他看着姜至,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发誓:“前路再黑,两个人走,就不怕了。” 姜至怔怔地望着他。 说完,季序便红着耳尖,率先跳下了车,接着转身,向车厢内递出胳膊。 —— 进府没多一会儿,海嬷嬷也到了,她直接去了姜夫人的院子回话。 另一边书房,姜堰又将季序单独喊去嘱咐了一番,接着便要派马车提前送季序去姜家族学。 季序犹豫半天,毕竟姜至的意思是让他明日去,但又不好违背姜堰的话,便说想去和姜至道别。 但姜堰不允,说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没什么好道别的,直接强行送走。 书房里, 姜夫人看着季序走后才带着海嬷嬷来。 海嬷嬷脚步虚浮,脸色灰败。 姜夫人说道:“早些送去也好,他一直住在女儿的院子里。时间久了,难免生出闲话。” “闲话?” 姜堰愣了下,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笑着一摆手:“阿至可比小序大了近七岁呢,哪儿能呐?你呀,想太多。” 姜夫人瞪了他一眼,接着把方才海嬷嬷说的话和丈夫重复了一遍。 听罢,姜堰的眉头蹙紧,喉口哽咽,心早就碎了一地。 他视若珍宝的女儿究竟在那天杀的季家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才能让她说出,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想要喘着气,活下去的话啊! “和离!” 姜堰脸色铁青,一掌拍在书案上,胸膛剧烈起伏:“阿至说得对,走黑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死了,烂在泥里!” “离!不仅要离,还要季、楼两家,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正午的阳光,背影挺直如松,目光锋利如刀:“夫人,你我这辈子走到今日,若问还有所求,不就是求阿至、阿慎、令颐这三个孩子往后的路,能走得平坦、顺遂一些吗?” 姜堰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姜夫人身边,搂住她颤抖的身子。 “姜家儿女没有一个软柿子。听海嬷嬷所言,咱们的阿至,已然有了自己的筹划。” 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抹独属于父亲的骄傲:“阿至自小聪慧,心性坚韧,不输慎儿。只是嫁人后,被季家竖子蒙蔽视听,做了一些糊涂事。我相信,她绝非一时意气,更非慌不择路。” 姜夫人抬头:“郎君是说,阿至到现在都不和我们坦白,却由着海嬷嬷来给我们传话,是想借机试探我们的态度,却不想要我们插手?” “正是。” 姜堰点头:“由着她放手去做,我们只需让她知道,无论如何,身后都有父母兄嫂为她托底即可。” 话音刚落,书房外便传来小厮略带急促的声音—— “主君,主母,小的有要紧事禀!” 姜堰眉头微动:“进来。” 门帘掀起,小厮利落行礼,压低声音:“刚得的信儿,季家大夫人楼氏被燕京府带去问话了。” 还不等姜堰夫妇做出反应,又有一小厮匆匆来禀—— “主君,主母。门房来报,姑爷上门了,凶神恶煞的,非要咱家姑娘和他一同去燕京府将什么铺子的事儿给说明白!” 第32章 你签和离书,我救你母亲 “姜至!” 季云复两步下马,低吼出来:“你好得很啊!立刻随我去燕京府,将一切说清楚!” 他一袭青袍官服,襟口微皱,衬得他脸色极难看,那是一种愤怒到极点,却又被恐惧死死压制的扭曲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女子,脑中一根弦紧绷着,尚存的理智还在提醒着他不能太过放肆。 这是姜家。 她的身后是姜堰和姜慎,是姜氏一门! 姜至抬眸,冷笑着:“季大人真是好雅兴,自己母亲都被押去燕京府衙问话了,你不去打点周旋,来我家做甚?” 季云复猛地逼近一步。 “母亲说了,在签卖契之前,她只将地契给过你一段时间,也只有你,可以趁此机会将铺子转卖!” “是你!你事先将铺子卖给了卲兴和范文,又逼着母亲答应你卖铺子筹措银两,接着找来什么六公子硬是将抵押铺子改成了买卖!之后,你便作壁上观,等着变更文书时,官府发现主家不对,从而构陷我母亲!” 本朝对于买卖铺子的律法极严。 只因前些年,有人投机取巧,将一家铺子倒卖给了七八家商户,接着便卷了银子,逃出生天。 那七八家商户谁也不服谁,最后,导致了数十人死亡。 所以,即便季家是官身,但一铺两卖的罪名,也足够燕京府将楼氏直接带走问话。 可这一带走,季、楼两家的名声,便全毁了。 “啪——啪——啪——” 姜至笑着给他鼓掌:“你真不该在鸿胪寺任职,去南曲戏班子写话本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怎么,老邵和老范亲口告诉你,是我将铺子卖给他们的?或是六公子也上了府衙,说昨日这卖契,是我与她签的?又或是梅府尹告诉你,他们已经查清一切,我就是幕后指使?” 姜至站在门槛之内,说话直白辛辣,专挑痛处踩:“你以为穿着一身五品官袍来,就能唬着我了?” “季云复,睁大眼看看,这儿是姜家!” 姜至眸光凌厉,她抬手指着顶上‘姜府’的乌金木牌匾:“我姜氏一族,儒宦世家,满门清流。四品往上的官员多达二十六人,三品往上更有十二人。我兄长二十五岁便官居三品左副都御史,父亲更是当朝二品尚书,加封伯爵,祖父一品太傅致仕。” 她不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可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你?” 或许是姜至的气势太过凌冽,又或许是他终于恍然大悟,如今的情势,只有姜家出手才能救季家一命。 他这么些年,仕途上遇到麻烦,总是姜家出面摆平,要求人办事,也是姜家去走门路。 以至于,季云复在官场上混到今天,除了舅父楼世荣之外,没有一点关系和人脉。 母亲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便去找了舅父,可楼世荣称病卧床,压根不见他。 姜堰桃李遍天下,燕京官员多与他交好,邵、范二人更是姜家忠仆,此事只要姜家愿意抬抬手,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反应过来后,懊悔得直想锤自己! 不该上来就对姜至气势汹汹地质问斥责。 季云复一下慌了神,官袍下,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阿.....阿至。” 他想去拉她的手,可又忽然想起昨晚那一幕,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垂下头,一脸颓唐:“我知道,之前都是我混账,伤了你的心,是我对不住你。” “不止我......季家一门都对不住你。但母亲她,并未伤害过你啊。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便是,她已年过半百,又抱恙在身,实在经不起燕京府的拷问折腾......” 季云复抬头,试图从姜至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哪怕是一丝嘲讽也好,至少证明她还是在意的。 然而没有,女子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他语气越发急切,脸上挤出来讨好的笑容:“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季家身败名裂,于你也没有半点好处是不是?你能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我,帮帮季家..... “对了,对了!你不喜欢轻宛,我,我可以发誓从此与她再不相见!我们俩以后就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我......” “够了。” 姜至断了季云复的语无伦次,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我之间,早已无情分可言。但,你签下和离书,我可以救楼氏。” “什么.....” 季云复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 虽说舅父打算对姜家下手,但成败未知。 他如今始终需要姜家助力,只要他还是姜至的丈夫,姜堰的女婿,那么在官场上,那些人始终要敬他三分。 一旦和离,他便又会彻底孤立无援、声名扫地。 “不,不行!” 季云复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既绝望又固执:“阿至,不能和离,不能和离。我一定改,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们......我们还是夫妻啊!” 姜至看着季云复这个模样,眼中连最后一点淡漠都消失了。 他宁可自己的母亲在燕京府受辱煎熬,宁可季氏一族继续蒙羞,也不愿彻底放手和离,不愿舍弃对他仕途有助的婚事。 “既然如此,” 姜至没有失望,因为季云复的反应,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是啊,他一直都是这样唯利是图、蛇鼠两端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连生母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妻子? 她早该看透他的,幸而,如今也不算晚,“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姜至便后退一步,两旁的护卫当即就要去合门。 “等等!姜至!” 季云复猛地扑上前,双眼猩红,气急败坏:“我已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是吗?!” “呦!我当是哪条街上的疯狗没拴好,犯了病竟敢跑来我姜家门前狂吠咬人呢!” 盛令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 她几步走来,一把将姜至扯去自己身后:“季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去府衙替自己老娘奔走喊冤,倒有闲工夫登我姜家的门楣来耍横?” “怎么,家里老的犯了律法铁条不算,你也想试一试上燕京府衙是什么滋味不成?好呀,我家夫君马上就归,正好去御前参你一个私闯尚书府,滋扰官家女的罪名!” 盛令颐一挑眉,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黑心肝的。签下和离书,一切有商量。否则,让你季家满门遭殃!” 第33章 公爹回来了 话音落下,两名魁梧的护卫向前无声地踏了半步,亮出兵刃。 季云复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甘。 “砰”的一声重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辅首衔环也在冷冰冰地俯瞰着他。 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彻底吞噬了季云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怨毒地瞪了一眼姜家巍峨森严的府门,猛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去。 姜府内,盛令颐拽着姜至的手腕闷头往自己院子走。 她一路上都气愤难平,怎么都想不明白季云复一个背靠姜家才能走到如今的窝囊废,究竟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姜至? “真欺我姜家无人是不是!” 盛令颐柳眉倒竖,猛地一拍书案:“阿至莫怕,总归和离之事已经挑明,今日你也不必回季家了,就在家中住下!你兄长已经在都察院三日了,明日就会归府,到时,让他亲自去找季云复,将和离书拿回来!” 姜至没有立即应声。 她眉宇间闪过一抹愁绪。 回家住,自然是千好万好,有父母兄嫂庇佑,即便还没有正式签下和离书,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海嬷嬷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她和离,姜家多少都会受到牵连。 当今世道,对女子极苛,若是没有和离书便住回娘家,姜家几代人累积出来的清名,只怕全要砸她手里。 和离,是她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改变。同样,和离带来的后果,谁也没有理由去替她承担。 “嫂嫂,还是给我准备一桌席面吧,我吃完就走。” 姜至一面说,一面过去提起紫砂泥壶,往盛令颐的茶盏里加了点沸水:“不必让阿兄出面,我可以拿到和离书。” “阿至......” 盛令颐紧紧皱眉,但看着姜至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就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 其实,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她早就知道,姜慎和姜至这对兄妹的脾气秉性几乎如出一辙。 他们不在乎的,随便怎么都行。一旦他们认准了一件事,那么即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会更改。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能去握姜至的手,心疼地摩挲着,眼圈都红了:“好,嫂嫂都依你。” “拿到和离书那日,提前递个话来。嫂嫂要买上几千挂鞭炮,一路从姜府放到季府,浩浩荡荡地接你回家。” 姜至破涕为笑:“是,我记下了。” 午膳在盛令颐这儿吃了席面后,姜至又去给爹爹娘亲请了安,几个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和离之事。 他们高兴地说了半晌话,都是些家庭琐事和幼年趣事,临近黄昏,姜至便要告辞离去。 姜堰强压下喉口的哽咽:“孩子,累了就回家,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是咱们一家子过,何惧他人论长短?爹娘兄嫂就希望你能自在地过一辈子,不要受一点委屈。” 姜至是红着眼眶出的家门,一上马车,便在海嬷嬷怀里哭了一场。 与此同时, 宫中前来传话的内侍也到了姜家,他将手令交予门房,面容肃穆:“快去通禀,陛下急诏姜尚书秘密入宫,小姜大人已在紫宸殿等候。” —— 姜至回到季家后,便立马将昭奚院的锁全给换了,为了防止季家有人上门来闹,她还从姜家带了十个护卫来。 盛令颐每日都会派人送几车新鲜的蔬菜果肉去昭奚院,根本就不用底下人再出去采买。 姜至每天早睡早起,空了就看看闲书,下下棋,或者和夏明、春明几个丫头闲聊天。 实在闲得发慌,还跟着刘厨子学了几道菜,又被海嬷嬷带去小菜园里学种野菜。 外头,老邵和老范在燕京府咬死楼氏就是一铺两卖,他们暗中使了银子,姜家也派人传了话,燕京府的梅府尹两头得了好处,自然将人扣在那里,既不放人,也不定罪。 所有人,都在等季云复签下那一纸和离书。 转眼,已经过了六日。 这一天,日头极好,姜至正躺在廊下的逍遥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眼小憩,椅身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前后摇晃。 院中洒扫的侍女们动作极轻,生怕吵扰了她。 守门的护院走到二道门外便停下了,喊住路过的秋明:“秋明姑娘,院外有人叫门。” “叫门?” 闻言,秋明目露喜色,难道是季云复终于认输,送了和离书来?她忙问:“来了几个?” “一个,是个中年男人,他说他叫季立北,今日一早刚从安南回来,想见一见咱家姑娘。” 护院如实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秋明立即瞳孔圆睁:“什么,季立北?!” 来的不是别人,是季家大老爷,季云复的父亲,也是姜至的公爹。 大老爷常年在安南任职,一年到头不回家也是常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位大老爷,可和别的季家人完全不一样。 姑娘谁都不见,但一定会见他。 可如今,她们已和季家彻底闹翻,大老爷此时回京,会不会是别有所图? 护院又道:“他还让带一句话给姑娘。” “什么话?” “千错万错皆在季家,还望至儿,念在往日,给公爹一分薄面。” 正当秋明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喊醒姜至时,她已经醒来了,并且听见了护院和秋明的对话。 她从逍遥椅上站起来,把毯子扔回去,声音缓缓:“秋明,去沏一壶云顶雪芽来。我先去更衣,你让海嬷嬷亲自去迎公爹,我在正厅见他。” 秋明立即应声:“是。” 正厅里,姜至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裙,她坐在上首静静等着,目光投向不远处跳跃的灯焰。 她嫁来的第三个月,一次随楼氏去城外寺庙进香还愿,同行的还有季云复和楼轻宛。回来的路上,她和楼轻宛的马车一起受惊,直冲山崖而去。 季云复拼命救下了楼轻宛,就在她即将坠崖的绝望之际,是本不应该再此的公爹策马追来,死死勒住了惊马的缰绳。当时,马匹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拖倒在地......这才堪堪救下了她。 那是姜至在季家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算计与图谋的维护。 后来,她才知道,公爹那日是听闻寺庙不太平,特意抛下了手中公务,过来接应的。 公爹于她,有救命之恩。 她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季家任何一个人下手,但唯独公爹不行。 第34章 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厅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分沉稳,也带着沉重的疲惫。 “姑娘,大老爷到了。” 海嬷嬷在外通禀。 姜至一下收敛了心绪,她垂眸看着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请进来。” 门帘被掀起,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姜至立即起身,抬眼望过去。 不过一年未见,大老爷已两鬓花白,他穿着官员的藏青常服,却不怎么挺括,显得空荡荡的。那张原本方正严肃的脸上,今日刻满了深重的倦意。 他眼窝深陷,胡茬灰白,眼睛布满血丝。 季立北看到女子,脚步一顿,声音沙哑干涩:“一年未见,瘦了许多,亦憔悴不少。” “公爹。” 姜至敛衽一礼,声音平稳:“您坐。” 两人隔着一张黄花梨木小几坐下,海嬷嬷伺候了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了门。 “季家,对不住你。” 他艰难地开口,目光却没有直视姜至,而是落在小几上:“你放心,只要老夫还活着一日,像楼轻宛这等无谋苟合的女子,便绝无可能入季家门,哪怕是为妾。你婆母,糊涂短视,轻信奸恶亲眷,远离贤明儿媳,以至于犯下大错。等她从牢狱出来,老夫会立即送她回祖地宁江修身养性,十年之内,不入燕京。” “至于云复......” 季立北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里硬挤出来的:“此逆子,不敬嫡妻,枉为人夫。老夫会依照家法对他进行惩戒。” “我知晓,季家人情杂乱,你不喜欢。等此事了结后,便由我做主,在燕京给你和云复单独买一座宅院居住。从此,季家、楼家这些长辈们,除了逢年过节外,皆可不必面对应付。你们夫妻二人,只将自己的日子安生过好便可。” 姜至微微抿唇,明面上看,公爹一字一句皆是为她着想,可从始至终,他也没问过一句她的想法。 季立北猛地抬头,四十余岁的面容已沟壑纵深,双眼浑浊。 他说道:“阿至,是人总会犯错,便是神仙也有过错。但只要及时悔改,为时不晚呀。” “云复他亲口同我说的,他心里有你,他知道错了,他想要好好地和你过日子。” 这句话,姜至已经听腻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在偌大一个季家宅院里,公爹可能会是唯一一个站在她的角度看事情的人。可她早该知道,怎么可能呢,他是楼氏的丈夫,是季云复的父亲,是季家的主君。 对此,姜至并不失望。 因为这才是正常人的选择,没有人会舍弃家族和妻儿,转头去支持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媳。 而季立北却以为姜至的沉默无言,是她被说动的前兆。 于是,他继续开口说情:“公爹知道,你既提出和离,必然是已伤透了心。但能不能,看在公爹的面子上,再给云复一次机会。” “可我已经给过他很多机会了。” 姜至声音平缓,情绪稳定:“公爹待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曾忘。但我与季云复之间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绝无挽回的可能,公爹不必再劝。” 看着姜至如此强硬的态度,季立北无疑是痛心的。他离开燕京前夕,曾对妻子和儿子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好好待姜至。 可他们,却仗着人家一片真心,不求回报,蹬鼻子上脸,踩在人家头上折辱! 季立北欲言又止,他发颤地从怀中拿出一张泛黄的纸笺,用枯瘦的手指将其仔细展开,向姜至推去:“你看一眼。” 这是一张药方,墨迹有些晕开,显然有些年头了,最后批注了一行较新的小字: ‘沉疴入腑,心脉衰竭,药石之力已殆,若静养少忧或可延两三月之期。’ 姜至不通药理,但知道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无非就是八个字——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季立北哆嗦着手指,点在了药方开具的日子上,那正是她嫁入季家的前半个月。 “方子,是卫院判当年所开。”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说我忧思过重,心气损耗,已有不足之兆,若辞官静养,或可挽回。可当时,我刚接了外放的实缺,一心想着家族和仕途,怎么可能辞官?便一直吃着补药,没有当一回事。” 季立北忽然一顿,缓缓抬头,死死盯着姜至,目光灼热:“直到......直到那一年回京述职,在悬崖边为了救你,拼死勒住那匹疯马,之后便觉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回来后,请了卫院判再瞧,说是用力过猛,彻底伤了心脉根本。” “我这病,也是从那时起,再也压不住了......” 姜至身子一僵。 季立北忽然向前倾身,双手死死抓住茶几边缘,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这一辈子,为官谈不上清正,治家更是一塌糊涂。我知.....知楼氏有愧于你,薄待于你。你莫要同她计较,她就是个深宅妇人,鼠目寸光,听了旁人一句话,便分不清孰是孰非!” “她的罪,虽不至死,但无论是打板子,或是流放、奴役皆会要了她半条命啊。” “和离书,云复不愿签,我替他签了。” 季立北又拿出一张纸张,正是姜至写下的和离书,但他没有给姜至,而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上:“公爹没多少时日了......最多,不过月余。此事,除你外,再无人知晓。只求你,给云复一个悔改的机会。” “若我死后,你仍要和离,便可拿着这张和离书去官府。按国律,虽无丈夫签字,但有当家家主盖印,亦能生效。” 见姜至还是不说话,季立北心口一窒。 他松开一只手,颤抖地指了指药方,又指了指自己枯槁的胸膛,有些语无伦次:“你看,你看......这方子,这病,皆是命!公爹用这条烂命,求你了!求你看在当年悬崖边的那一下,求你看在我如今这副模样上......” 他颤巍巍地站起,双腿无力,几乎要瘫软下去,将卑微的姿态放到极致:“求你,再给云复一个机会,再饶你婆母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