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必相见》 1.重逢 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 纪随州把车停在弄堂外的一处空地上,下车往里走。雨水将里弄里的青砖地冲刷地分外干净,旧式屋檐下还在慢慢滴下水来,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弄堂里快速穿行而过。 一切显得古朴而宁静。 他走到103号停下,推门而入。里面是明清仿古建筑的大厅,穿着斜襟素色唐衣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角落里一个男人冲纪随州扬了扬手。 “老纪,就等你了。” 纪随州走过去,冲在座的一男一女点头招呼,眉头微蹙。 三人中唯一的女性掩嘴轻笑:“真是的,不就按个摩,还搞这么个地方。老纪你别介意,我们家裴南最近痴迷养生。” 裴南也笑:“我这都是为了老纪好。工作狂也得放松放松。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手艺可一流。今天尹老师傅也在,兄弟我大方一回,把他让给你。” “没有女的吗?”妻子白陆在一旁插嘴。 “有,听说这儿有个女师傅手艺特别棒……” “哟,看来某人深有体会。” “听说,只是听说。” 裴南夫妇走在前头,纪随州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裴南像是读出了他心里的忌讳,回头又补一句:“尹师傅是个老头,老头,不是你家仇人。” 白陆掐他一把:“哪壶不开提哪壶。” 三个人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包间,纪随州见到了传说中的尹老师傅,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味道,手法确实好。一个小时之后他走出房门,整个人像是换了具身体。 裴南这么推崇这里,看来有点门道。 两个男人结束得早,站在走道里说话。 裴南道:“等等白陆,她们女人事情就是多。这个精油那个香薰的,恨不得再美个容。” 纪随州还是面无表情,裴南就有点不乐意:“兄弟,笑一个成不。请你做了个大/保/健,好歹有点表情。长这么帅有什么用,公司里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姑娘还整天幻想着做纪太太。你这样的,跟你一起待半天就得闷死。我说从前尹约怎么就能……” 话说出口有点后悔,裴南深怕狗命不保,假装等妻子走到她的包间门口,刚想敲门催催,里面门呼啦一下开了。 白陆斜他一眼:“急什么,等个十分钟就不耐烦了。” “想你,想你嘛。” 夫妻俩腻腻歪歪地走了,把纪随州个单身汉扔在后头。 纪随州也不介意,特意等他们走出一段才准备离开。刚要抬脚,一抬头瞥见半开的包间门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理疗床后,正在整理东西。 她穿着和这里所有工作人员一样的唐衣,领口处多了点青色绣花。中长发系在脑后,露出小而干净的脸来。 她神情淡淡,带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把手头的东西一一归位后,她慢慢站起来。 然后纪随州看到,她顺手拿过椅子边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长的手杖。 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打了一下,纪随州脑子里一记响声掠过。 很快那女子走出包间,径直朝他走来。纪随州没有动,就这么站在那里,直到对方的手杖打到了他的脚。 尹约愣了下,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打到了墙,试了试才觉得不像。 于是她往旁边走了走,结果对方也跟着挪过来。她又往另一边去,那人存心和她作对,又往那边走。 好脾气的尹约终于有点生气了。她闻到了对方身上清淡的烟草味儿,于是开口:“对不起先生,能不能别站在女厕所门口?男厕所在走廊另一头。” 声音和从前一样,还有那么点少女的味道。 分开这么多年,纪随州想起尹约的次数屈指可数。总觉得事情历历在目恍如昨天,结果今天一见他才猛然惊觉。 他们都分开五年了。 她几乎没怎么变,除了她的……眼睛。 纪随州忍不住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果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的眼睛依旧漂亮,只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尹约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好心提醒他:“不好意思先生,我看不见。您能让一让吗?” 纪随州终于动了。尹约松一口气,赶紧推门进了女厕所。 虽说这是她的地盘,但作为一个盲人,她骨子里的不安全感比旁人更甚。 她打开水笼头洗手,关掉水的时候听到外头手机响。那个男人接了电话,轻而低沉的声音透过仿古的门传了进来。 尹约后背一僵。 她下意识快走几步,一把将门拉开。那人已经走远,空气里只有他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 “是我。” 熟悉的声音跟把刀子似的,扎进了尹约心头。 —— 第二天中午,纪随州和裴南一起吃工作餐,顺便听他汇报工作。 “s市那边的影院选址基本敲定,除了一家有点难搞其余还成。那家心太黑要价太高,我让老巩再去谈谈,应该没问题。另外联众那边有意跟我们合作,就是江泰这人心太黑,我真不想同他打交道……” 说到一半裴南住了嘴,盯着纪随州瞧。 很少见他工作时走神。 纪随州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文件夹一合,扔到桌上。 他扭头看裴南:“我昨天见到尹约了。” 裴南一僵:“这么巧,在哪儿?” “理疗馆。” 裴南不说话,暗骂自己多事。好端端的带纪随州去那儿干嘛。 纪随州又道:“她那眼睛怎么回事儿。” “能怎么样,瞎了呗。” 纪随州的视线落在旁边的咖啡杯上,伸手想去拿,最终却收了回来。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都是活该。尹家没一个好人,瞎她一双眼睛还是便宜她了。想想她弟弟做的那些混账事儿,该叫他们一家子受点苦。” “既然这样,干嘛不告诉我。” 裴南缩缩脖子,到底有点心虚:“没顾得上。你那时候不也躺医院里嘛。你看,害了小意还害了你,真是扫把星转世。” 纪随州紧抿薄唇,片刻后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看底下的车水马龙。身后裴南还在叨叨,无非是为他们开脱,说点尹家人罪有应得的话。 有点吵。 纪随州开口打断他的话头:“不太厚道。” “哪里不厚道。”过了一会儿裴南语气又软下来,“算了,再不厚道的事儿你也做了,这梁子八年前就结下了,现在再解也不可能,随它去。” 纪随州没搭茬,摸出手机给人打电话。裴南一听直摇头,忍不住翻个白眼。 真是给病又给药。他突然有点同情尹约。 打那以后,裴南再不敢去理疗馆。他不去,纪随州隔几天却又去了一次。 去的时候撞见了联众的江泰。这是个典型的二世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会来这种地方,出乎纪随州的意料。 江泰对在这里碰见纪随州也很意外,但还是主动上前打招呼。没办法,想在生意场上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纪随州。 两人闲聊几句,江泰心里还惦记着刚刚看中的姑娘,眼看人家要走,赶紧叫住她。 尹约在心里暗叹一口气,重新摆起笑脸。 “对不起江总,我平时只服务女客。” 他们这里是正规场所,做干净生意,那些男盗女猖的事情不碰。这个江泰,光听声音也知道是个坏到冒泡的东西。 江泰装得一本正经:“尹师傅,你是理疗师,是医生是大夫。医者不分男女。” 纪随州都想给江泰鼓掌,为了泡妞,真是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说。一顶大帽子盖下来,看尹约怎么接。 尹约还真有点不好接。 “江总,我爷爷今天在,不如……” “尹老师傅得服务纪董,这个我不能跟他争。剩下的人里就数你手艺最好。尹师傅你可不能推三阻四,除非你是看不起我江某人。” “不敢。主要是男客肌肉发达,我手劲儿小,怕顾客不满意。” 也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没事儿,我就喜欢轻柔的。你的,刚刚好。” 尹约脸上不怒不喜,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这个流氓她得罪不起。 纪随州站在一旁看他们两人过招,自始至终没出声。他在考虑要不要救尹约。结果还没等他考虑完,对方突然点头同意。 “好,江总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尹约的背影在江泰的映衬下显得小而单薄。 拐进没人的地方后,尹约突然问江泰:“您刚刚提到的纪董,是盛世集团的董事长纪随州吗?” 江泰有点意外:“你们认识?” “纪董来过几回。” 江泰看她暧昧的表情,觉得自己读懂了什么。 “纪董不好侍候。” “还可以,他喜欢打电话,工作很忙,和我们说不上三句话。” 江泰瞬间上钩。 “都打些什么?这个老纪做理疗还不忘工作,真够拼的。” “也不是,其实跟女士打电话比较多。” “哦?说来听听,纪随州交女朋友,大新闻啊。都跟什么女人打?” “好像有一位姓夏的小姐,说要一起吃饭什么的。15号,对了,今天是15号。那天听电话里说,夏小姐好像今天的飞机回国。” 江泰有点坐不住了。一品集团夏老头的孙女夏汐,是他如今要争取的结婚对象。纪随州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抢在前头跟人勾搭上了。 眼前清秀有余美艳不足的尹约,显然不够看了。 他顿住脚步。 尹约感觉到了异样,停下来问:“江总,一会儿您要用点精油吗?” “尹小姐,你们这儿有后门吗?” 心一乱,连称呼也变了。 “有啊,您要走吗?” “突然有点事儿,麻烦你带我走一下后门。” 尹约微微一笑,正好有个男服务生路过,尹约叫住他:“带江总从后门走,别声张。” 对方点头应下,冲江泰一摆手:“您这边请。” 江泰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掏出几张一百块塞尹约手里,笑得有点坏:“谢谢你尹小姐。” 尹约把钱攥在手里,礼貌回应:“应该的,江总。” 2.出手 纪随州今天结束得有点匆忙。 不过治疗了半个小时,他就借口有事离开。只是也没走人,站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偶尔看一眼尹约工作的单间的大门。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门一开,一位中年妇女从里面出来。尹约陪在一边,两人正友好交谈。 纪随州有点意外,收了电话不言不语地盯着尹约看。 显然几年不见,她变聪明了许多。江泰这样的混账,她居然也能对付得游刃有余。 是在他身上跌的跟头太大学乖了? 尹约不知道纪随州在看她,跟中年女顾客聊完之后转身回自己屋子。准备关门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烟草的味道。 她扶门的手顿了顿,那人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门一关,把他隔绝在了另一头。 如今的她分外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纪随州头一回在尹约这里吃了闭门羹,再次肯定了这女人智商突飞猛进的事实。 回到公司后他一直忙到深夜,懒得回家索性睡在办公室里。早上裴南过来见此情景不由感叹:“你索性以公司为家得了,在办公室里弄个房间。” 纪随州想想点头赞同:“好主意。” 裴南彻底无语。 过了一会儿又道:“听说了吗,昨天江泰那小子去机场接夏汐了。他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夏汐就跟你说过。她那是想你去接。” “我没空。” “那你还打算跟她结婚。夏老头年纪大做不动了,儿子不肯接班又只有个孙女,这一品的江山迟早要交到别人手里。可你跟夏汐结婚现实吗。你爸会同意?我都能想到他的表情。” 说着裴南开始学纪父的腔调说话:“我们纪家怎么能娶个商人之女做儿媳妇,胡闹。哎你当初从商,你爸没拿刀砍了你。” 纪随州拿文件砸了下他的脑袋:“我们家的事情,你少议论。” “多有意思,纪大公子弃政从商,跌破多少人的眼镜。” 纪随州晚上没睡好嫌他烦,大门一开请人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又补上一句:“谁说我要跟她结婚。” 裴南听着门在身后砰得一声响,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个她是指夏汐吗?所以他不打算娶夏汐?万年老光棍不准备从良,还要继续单身下去啊。 打那天后,尹约待的理疗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纪随州不来,江泰也不来。 尹约为那天拿夏汐做挡箭牌的事感到略抱歉。 盛世和联众之间的斗争她和纪随州在一起的时候略有耳闻。这个夏汐却是最近听说的。那天白陆在她这儿做理疗,打电话的时候跟闺蜜说起这个事儿,叫她听到了。 后来她就想自己有点不厚道,出卖顾客的**。但她又真心替夏汐担心。 如果说纪随州和江泰都是禽兽的话,江泰充其量只是头狼,夏汐还能对付对付。纪随州却是头猛虎,一张嘴就能把人吃了。 就当做善事,拯救一个无辜少女。 理疗馆工作清闲,五点后爷爷就催她收工回家,又劝她:“回家去住两天,这星期你爸生日。” 尹约随口答应,出了门还是照着原路回爷爷家。 进门后接到父亲的电话,先是问了问生活上的事情,最后才有点犹豫问她:“这两天你回家吃饭吗?” 尹约想说“没空”,想了想又妥协:“这几天有点忙,过两天回去。” 结果这话叫她乌鸦嘴说中了。 第二天她接到郑铎的电话,叫她去一趟医院,说要跟她谈角膜移植的问题。 “有一个供体,脑死亡,你很幸运。手术定在后天下午两点,没问题。” 说到这儿郑铎自己就笑了,这么大的事儿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 尹约有点笑不出来。她重获光明的希望建立在别的生命消逝的基础上,有那么点叫人难受。 但郑铎人不错,一直很照顾她,她照例要跟人道谢。郑铎叫她请吃饭,尹约一口答应。 送她出门的时候郑铎轻轻说了句:“我很期待你看到我时的表情。” 尹约没见过郑铎长什么样,但听声音应该不难看。 “所以你是帅哥?” “还成,肯定不会吓着你。” 尹约一个人往大厅方向走的时候,脑海里开始勾勒郑铎的模样。有一回她听见小护士们在议论他,说被他看一眼心砰砰直跳。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个帅哥了。 她想起好友何美希常说的那番话:“这郑医生也是奇怪,关爱病人也没像他这样的,事无巨细和风细雨,想追你就直说,拐弯抹脚真没意思。” 追她?前途大好的眼科医生,追求她一个瞎子?多可笑啊。 迎面有人走过来,尹约下意识就往旁边让让,结果那人上来就抓她的手。她听到有个男人在破口大骂。 “你个死女人,自己瞎就算了,还要害我女儿。我让你永远看不见!” 边说边推搡,尹约三两下就叫他推倒在地。旁边有小护士们的尖叫声,有人大喊一声:“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尹约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等了片刻没有东西招呼上来,也没人打她。但护士们的尖叫声更大了。 她有点发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正赶上郑铎过来,强行把她带离现场。 “什么情况?” “大概是病人家属情绪过激。” “他手里拿的什么?” “可能是硫酸。” 尹约吃惊不小,随即又道:“谁把他制住了,有没有人受伤?” “一个男的夺了他的瓶子,应该没事儿。可能手上溅到点儿。” 郑铎是医生,看多了生离死别。他说这个事儿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尹约却是心如擂鼓,一直到进了医生办公室还有点喘。 平静下来后她追问事情的起因,郑铎大致给她说了说,有个小姑娘排在她前头,本来这次能轮上,因为她就给轮出了。家属气不过,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拿了硫酸来找她拼命。 “你别不是利用职权为我谋私,千万不要。那小姑娘多大?” “八/九岁。年纪不大也挺可怜,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一副角膜三个人移植,她本来是第三个,可多了个你就要等下一轮了。” “那我让给她,先来先得。” “不成,家属指名要捐给你,我们得尊重对方的意思。人家说了,别人他们不管,第一优先就是考虑你。” 尹约莫名其妙。她跟人非亲非故,怎么就对她这么好?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不清楚,或许有,但肯定跟我没关系。” 尹约跟郑铎分析了半天,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但手术时间已定,不做也不可能。想了想托郑铎帮她转交给那小女孩一千块钱,算是求个心安。 她还想谢谢那个男人。郑铎打听了一下,说那人在医院处理了一下伤口当天就回去了。 “面积不大,问题不严重。”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王二虎。” 尹约心想郑铎是不是在骗她,这年头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多见啊。 “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郑铎随口胡诌:“大概四十多。中等身材有点胖,还有点谢顶。” 尹约“哦”了一声,开始在脑海里想像救命恩人的模样。那边郑铎的嘴角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纪随州,这个男人不简单。他忘不了在诊疗室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情景。他的眼神淡漠森然,仿佛泼在手上的不是硫酸只是水。 盛世集团的董事长,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只是一时同情心泛滥?郑铎不信。他打从心眼里不喜欢这个男人。 所以他不会告诉尹约真相。 纪随州也不在乎尹约知不知道这个事儿。 处理完伤口后他见了见行凶的那个男人,聊了几句后决定不追究他的责任。然后他叫司机开车,去了云都花园。 进门的时候,隋意正在那儿看书,见他来把书一合,推着轮椅笑眯眯地迎上去。 “哥,你好几天没来了。” 纪随州扫一眼她看的画册:“听说你最近想学画画。” “是啊,老师说画画好,可以锻炼手部肌肉,有利于恢复。” “你的康复训练也要按时去做,对你的腿有好处。我今天去医院找你的医生谈了谈,她说你最近没有去。” 隋意淡淡“哦”了一声,兴致不高。 她不想谈这个话题,转而拉着纪随州聊起了别的。又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做的蛋糕,兴冲冲地叫阿姨去厨房里端。 纪随州却拦住阿姨,只对妹妹道:“你喜欢做这些我找人来教你,以后等你好了我给你开个店。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能依你,唯独一件。” “什么?” “别再去招惹尹约。” 隋意眼色一黯,咬牙切齿道:“我招惹她什么了!” “你跟人小姑娘的父母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今天这硫酸没泼她脸上是你的运气。” “你怎么知道?”隋意说话间注意到了哥哥包着纱布的右手,“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她有点慌张,拉着他的手要看。争执间碰到纪随州的伤口,对方疼得一皱眉。 “你是不是被泼着了?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我的脚走不了路,她的眼睛却要好了。我不服气!” “你的腿没好是你自己的问题,康复训练你从不认真对待,怎么可能会好。至于尹约的事情,你以后不要管。” “我凭什么不能管,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是她亲弟弟!哥,你可真奇怪,当初你是怎么算计她的,她的眼睛会瞎也是你造成的。既然都做了,何必又心软。尹家的人不值得同情。” 纪随州冷下一张脸,抬脚转身走人。隋意急了赶紧去追,可轮椅哪有对方的大长腿来得快。 眼见人已经到了门口。纪随州临行前又转过头来冲妹妹说了句:“那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别人没资格掺和。” 3.纠缠 尹约的手术进行顺利,一个月后视力基本恢复。 尹父激动得要摆酒庆祝,叫尹约拦住了。 “我们家这种情况,还是别弄得好。” 尹父想起还在牢里的儿子,不由点头,又问:“要去看看他吗?” 尹约想了想:“嗯,是得去一趟。” 除了去探监,尹约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理疗馆。爷爷关心她的个人问题,总撺掇着要她出门交朋友玩。 “你整天泡在我这里,这里也没适合你的小年轻啊。” 有一回听说她们初中班级开同学会,死活非要她参加。她们班有个男生家里条件不错,自己混得也好,把同学会定在某间高级会所的包房里。 尹约不想去那种地方,但耐不住爷爷天天在耳边唠叨,只能应付着去了一趟。 到了那里坐了坐,发现来的大部分是男生。男人喝点酒就容易忘形,说荤话吃豆腐,学生时代不敢占的便宜这会儿借着酒劲全来了。 尹约正好有点感冒,又反感他们这样,借口不舒服提前走人。走过一间包厢时,里面出来个男人正在那儿点烟。尹约一看见那人的脸就暗叫不妙,想要转头走人,已经来不及了。 江泰收起手里的烟和打火机,似笑非笑盯着尹约看。 “尹师傅,好巧。” 他看尹约手里没拿拐杖,又看她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心里明白过来。 “尹师傅的眼睛好了,恭喜啊。” “谢谢江总。” “既如此,进来喝一杯,算是替你庆祝。” 说着他一把推开包厢的门。里面正说笑的男女立马没了声音。有个女人胆子大,妖娆地绕到江泰身边,凑近了娇笑:“哎哟江总,你这突然来一下,吓得我心肝儿直跳。” 江泰一把推开她:“心脏不好看医生,让人给你换颗猪心。” 这种女人玩多了也烦,就那身上的香水味,也刺得他脑仁疼。和她一对比,尹约干净素雅的卫衣牛仔裤装扮,反倒叫人爽心悦目。而且她的眼睛也好了,一双美目更显迷人。 他那天出门就后悔了,追求夏汐这种女人只是利益使然,尹约这样的倒更合他胃口。只是走都走了,再折回去有点伤面子。 今天运气好,叫他撞个正着。 尹约却觉得自己运气真差啊,怎么又撞到江泰手里了。 她想走,走不了,一包厢的人几乎都是江泰的走狗,她根本跑不掉。只能先硬着头皮跟他进去再说。 一进门就看到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个男人,双手抱胸微眯着眼睛打盹儿。 居然是纪随州! 尹约五年来头一回看见他,心跳得快从喉咙里飞出来。那一刻她觉得江泰也成了毛毛雨,那才是真正的**oss。 一屋子人全都在看她,尹约头皮发麻。江泰从别人手里夺过瓶烧酒,往尹约面前一掼。 “尹小姐,来三杯?” 尹约道:“江总我感冒,吃药了。” “没事儿,要是一杯下去你倒地不起,我给你叫救护车。” 这话太狠,那意思就像在说,她尹约今天哪怕死在这儿,这酒也必须喝。 尹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指望纪随州救她那是痴人说梦,想了想只能放软声音同江泰磨。 “江总让我喝,我肯定喝。可江总不能欺负人,就叫我一个人喝。” 她这声音甜的,连一直假寐的纪随州都睁开了眼。 尹约只能当没看见他,继续冲江泰笑。 江泰叫她笑得心痒痒,一时头脑发热夸下海口:“行,你喝一杯我喝一杯,成吗?” “不成,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怎么能用一样的杯子。” 江泰愈加兴奋,拿起桌上一只高脚酒杯冲尹约晃:“我用这个总成了。” 尹约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一个小烧酒杯,给自己倒酒。倒完了又给江泰倒。江泰这会儿色心大起,哪管酒多酒少。在他看来,喝倒一个尹约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 两人一个大杯一个小杯,来回喝了五六杯。 尹约还算有点酒量,小时候跟着爷爷学推拿,也跟他学喝酒。只是烧酒太辣,她喝了两口就咳嗽起来。 她这样更叫江泰兴奋,也料定她不会喝酒,自己愈加喝得肆无忌惮。 尹约心里直打鼓。她这是在赌,赌江泰比自己先醉。像江泰这样的,刚刚喝红酒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会儿喝烧酒,又喝这么大的量,除非他是酒仙下凡,否则铁定要醉。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比他醉得晚一点。 果然两瓶喝完,江泰脸色就有点不对了。尹约趁他不注意,拿起旁边不知是谁推过来的一杯水,仰头一下喝干。 又喝了两杯,江泰彻底不行了,瘫在沙发上成了一条死狗。 尹约大大松一口气,正准备开溜,江泰的一个手下叫住她:“你先别走。” 他们不敢轻易放尹约回去,万一江泰醒过来找不着人,他们少不得要遭殃。 尹约犹豫不决,一着急酒劲有点上头,恨不得冲进厕所吐一番才好。正要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纪随州突然起身往门口走,顺便说了句:“先把江总送回去。” 江泰的手下有点怕他:“那这个女人……” “来日方长。江总喝多了,回头要是酒精中毒,你们谁也担不起责任。” 这话有点道理,众人想想江泰今晚喝的量,都替他捏把汗。可就这么放尹约走又有点不甘心。看纪随州的样子,今晚像是要保人。他们是绝对得罪不起他的。 左右权衡后几人没办法,只能三五个人架着江泰闷闷离开。 尹约靠在门边,捂着自己因酒精跳得过快的胸口醒神,目送纪随州离开。跟他一起走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似乎就是刚才给她送水的那个人。 等人都走了,尹约艰难地挪到洗手间,痛痛快快吐了一场。 吐干净后她走到外头想要打车,但会所地处偏僻,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出租来。 她摸出手机准备叫车,新装的叫车软件不大会用,她站在冷风里忍着头疼研究,冻得浑身发抖。 不知什么时候,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她的面前。后排的玻璃放下来,露出纪随州的冷脸。 那表情,跟谁欠了他三千万似的。 “上车。” 他冲她道。 尹约一点儿也不想上他的车。 纪随州也不跟她废话,立马关上玻璃。尹约想想现在的处境,觉得不应该拿个人安危赌气,赶紧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司机见她坐自己边上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驶离会所。 一路上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纪随州想起问尹约住哪儿,说了两遍没人回答。就听司机老秦道:“董事长,睡着了。” 心真大,在他的车上也敢睡着。 “现在怎么办,董事长?” 纪随州想了想,道:“去唐宁。” 车子很快开到五星级酒店门口,纪随州给尹约开了个房间,找了几个女工作人员将她扶进房,自己转身回家。 第二天中午尹约被电话声吵醒,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吓了一跳,电话那头是爷爷的声音,询问她怎么不上班。为免对方担心,她强作镇定应付过去,一挂了电话就跌坐回床上,拼命回忆昨晚的情形。 她记得自己跟江泰拼酒,最后把人拼倒了。也记得自己离开会所的事情,再后来她上了纪随州的车。 所以纪随州没送她回家,反倒在酒店开了个房? 尹约捂着胸口的衣服起身,把房间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没发现纪随州的身影。再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才算放心。 想给对方打个电话问问,鼓了半天都没勇气,最后只怪自己不争气。明明上车的时候特意叮嘱自己别睡着,结果酒劲一上来没能控制住。 于是她又庆幸自己坐的是副驾驶。 她在洗手间里收拾了一下自己,离开酒店回家。头太痛只能先睡一觉,一直到黄昏时分才醒来。 然后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她还能不能回理疗馆。 江泰比她想像的要执着。大概是没得着的总觉得香,真要让他上手了,玩两回也就扔一边了。 可尹约不能糟蹋自己,随便送给他玩。 昨天晚上他又在自己手里吃了亏,这回只怕不能善了。她决定最近先不回去,等风头过去再说。 可不回去也不能在家闲待着,于是尹约决定上网投简历找工作。 她学历不高,名牌大学肄业,手里只有高中文凭。仅有的工作经验是给人按摩,但她不想再做这一行。 江泰好这一口,万一在别的馆碰上呢? 尹约想找个文职做做。简历投了几百份,回应了了,最后终于有个叫文达的影视公司给了她一个面试机会,职位是前台接待。 大概是看了她简历上的照片,觉得她长得还行。 尹约没有挑人的资格,悉心准备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对方公司。 刚踏进公司大门就收到条短信,屏幕一亮她扫了一眼,呼吸瞬间停滞。 短信就一句话:尹含是冤枉的。 尹含是她弟弟。五年前因谋杀未遂致人重伤,目前正在监狱服刑。 4.勇气 整个面试过程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尹约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考官的问答不是答不上来就是答非所问。原本看她长得漂亮已经动了心思的面试官们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漂亮花瓶没办法昧着良心往公司里搁。 尹约也不在乎面试结果,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以及发短信的人。她第一时间打回去,可对方已经关机。后来她又打了几次,始终打不通。 显然那人是存心不想让她找到,短信一发出立马手机关机,甚至这号码他/她永远也不会再用。 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人找出来呢? 面试结束临近中午,员工都出去吃饭。尹约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等电梯的时候她见最旁边的那部前面空荡荡没人,就走过去摁了下行键。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不死心地又拨了两回。 手机里传来的依旧是关机的提示音,尹约有些懊恼。正巧电梯门开了,她也没细看,踏脚走了进去。 一进去才察觉气氛有点不对。 电梯里有三个人,一个年纪稍大个子稍矮的那个尹约认得,是这家公司的老总。她在公司主页上看过他的照片。 但这会儿他显然是陪客。 另两个一个长得白面书生相,是那天在会所给她递水的那一位。 一见这位尹约心头警铃大作,再仔细看另一位,果然是纪随州。他居高临下扫她一眼,脸色似有不悦。 尹约了然,这是公司高层的专用电梯,难怪别人都不坐。所以这是纪随州的公司? 想出去却慢了一步,电梯门突然合上,四人在封闭的空间里各自沉默,气氛尴尬地下了楼。 最不高兴的要数文达的老总,他好容易抓住这个跟盛世合作的机会,还有幸请得纪随州来公司参观。结果来了个不长眼的女员工。这是要砸他饭碗的意思啊。 老总心里琢磨着回头好好查查这女的是谁,立马开除没得商量。 尹约没时间考虑老总的心情,她又想到了那条短信。如果找纪随州帮忙查,可能能查到对方的来头。 于是电梯门一开,她也跟着追了出去。几个男人腿长走得快,她在后头跟了一段,忍不住开口道:“纪随州,你等一等。” 文达老总吃惊不小,回头盯着尹约瞧个不停。 纪随州也回头:“什么事?” “我有点事情想找你谈谈,你现在有时间吗?” 纪随州抬手看看表:“我这会儿有点忙,你回头……” “那不用了。” 尹约的勇气只在刹那,对方一拒绝立马就泄气。然后她就想,就算跟他说了也没用。他那么讨厌尹含,肯定觉得这不过是她玩的花招。 给他看,就是惹他笑话一顿罢了。 尹约冲他摆摆手,快走几步准备离开。擦肩而过的时候,纪随州冲她道:“我的号码没变。” “啊?哦知道了。” 尹约走得有点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没看到后头文达的翟总露出自以为了然的表情,一路走到外头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匆匆赶回家。 之后的几天她想尽一切办法寻找那个手机号的主人,但都没有头绪。 卡是不记名的,对方铁了心不想让她找到,凭她的本事简直一筹莫展。她试着给对方发短信谈条件,对方根本不理。 这边电话卡的事情没进展,那边文达却传来了好消息。她顺利通过面试,公司通知她去上班。 尹约回忆自己那天的表现,觉得用“糟糕”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这样都能要她,这公司到底有多缺人? 入职第一天又得到个消息,愈加叫人震惊。 她原本应聘的是前台接待的活儿,结果人事处把她安排到了总裁办公室。给总裁秘书打下手,名曰助理,实际工作几乎只有一条:泡咖啡。 尹约十分不解,对方冲她解释:“我们总裁对咖啡很讲究,那天应聘的时候你说过自己擅长这个。” 她说过吗?尹约真不记得了。不过她泡咖啡的技术还不错,这全赖某人的调/教。她跟了他一段时间,除了学会“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外,剩下的也就学会了怎么泡好一杯上品的咖啡。 可为了她这么一个优点就高薪聘请她,是不是有点不对? 尹约想起那天在这里见到纪随州,担心这事儿和他有关,于是跟总裁秘书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问了下。 秘书姓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笑眯眯看起来人不错。 “文达不是子公司,我们最大的老板就是翟总。翟总赏识你,你要多努力。” 丁秘书有点猜不透尹约的来路,但听说她是翟总亲自招进来的。既如此就是尊大菩萨,她也不好得罪。 所以尹约的新工作做得相当顺手,总裁办公室人不多,除了秘书外加她一共三个助理。另两个都是男的,丁秘书对她又客气,基本没什么烦心事。 她每天除了泡咖啡就没别的工作,可老总喝不了那么多咖啡,她只能自己找活干。打印机没纸了她加,废纸搁那儿她就负责绞碎。几个人的茶水她总是事先泡好,再不然就做点影印买下午茶的跑腿活儿。 有一回她拿了抹布在擦窗台,叫老总看见了,赶紧把她叫过来:“小尹啊,这种事有清洁工做,你不用做,你好好泡咖啡就好。我很喜欢你泡的咖啡啊。” 这倒是实话。尹约的泡咖啡技术是通过纪随州的严苛考验的,拿来哄哄翟总肯定没问题。 于是日子就这么平平顺顺地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尹约陪着翟总去了趟网球场。 那天翟总去跟人谈生意,顺便打球联络感情。带男助理觉得没意思,丁秘书年纪太大资色平平,看来看去挑中了尹约。 他怕尹约误会还特意跟她解释:“你给我拎拎包就成,没别的什么事儿。” 老总这么客气,尹约也不好推辞,想着打打球也不会出乱子,就跟着一起去了。 结果一去发现今天的主角是江泰,心想这乱子可真就大了。 江泰对在这里碰见尹约也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女人是在躲他,难怪他去了两趟理疗馆总说她不在。 为了防他连工作都换了。可她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很小吗,转了一圈还不是又落到他手里。 江泰心里十分得意,打球的时候也是手气极佳连连得分,加上翟总有意相让,一早上球打下来,江泰出了身汗心情不错,当场就跟文达谈妥了一笔大生意。 球场商场双得意的江泰,想在情场上也潇洒一把。他看着一直陪在翟总身边的尹约,招呼她:“尹小姐来一局?” “不好意思江总,我不会。” “你看你这人,每次我让你做什么你都推辞,可最后你不都依了我吗?” 尹约想还真像他说的那样,只不过每每到了最后,她总没叫他得逞。江泰心里应该很窝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的脾气也不好发作,目前看来还算克制。 只是他再怎么克制,眼里那赤/裸裸的掠夺意味也掩藏不住。翟总这样的老狐狸一眼就看了出来,心里倒犯起了嘀咕。 这个尹约什么来头,跟纪随州认识,跟江泰也有关系。这样的大人物,怎么跑自己公司上班来了。难道真是他祖坟上头冒青烟,要走大运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留意江泰对尹约的态度,客客气气彬彬有礼,跟平时高傲蛮横的样子完全不同。 再看尹约对他有点躲闪,不知是不是在顾忌纪随州的关系。 毕竟一女不事二夫嘛。 翟总这只老狐狸决定试探一二。吃过饭众人一起喝咖啡,他开始称赞尹约泡咖啡的技术,江泰打蛇随棍上,立马要求尹约哪天也给自己泡一杯。 尹约恨不得把手里的咖啡倒他脑袋上,心里一直琢磨对策。到底要怎么说才能把江泰的邪念拍死在沙滩上? 想着想着,她想到了纪随州。 据她仅有的观察可知,江泰十分忌惮纪随州。似乎不只因为盛世的关系。 对付江泰这种横的,就得找个比他更横的压制他才行。尽管十分不愿意,尹约也只能暂时拿纪随州当个挡箭牌。 江泰等了半天见她不回答,又开始不高兴:“尹小姐这么不给面子,一杯咖啡也不肯泡啊。” “怎么会呢,改天您来公司我一定泡给您喝。我别的本事没有,咖啡泡得还可以。” “听起来,受过高人指点?” “也没有,以前给纪随州泡过几杯。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很挑剔,泡得不好他根本不喝。” 她说话的时候笑语嫣嫣,对纪随州的称呼也从一本正经的“纪董”改成了名字。这里面的亲切不言而喻。 关键是,她说的都是事实。尽管纪随州这个老浑蛋坑了她好大一把,但泡咖啡这个事儿她可没撒谎。 至于他们喜欢怎么联想,那是他们的事儿。就算跟姓纪的当面对质,她也不怕。 一听这话,在场的几个人果然脸色都微微一变。 跟在江泰身边的一个男人表情略显夸张,冲着尹约身后的方向轻轻叫了声:“纪董。” 尹约回头一看,纪随州正站她后面,一脸阴晴不定的模样。 尹约一口咖啡差点吐出来。 5.行凶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做坏事,天上神明都看着呢。 尹约这辈子头一回拿纪随州来吹牛,就叫他抓了个现行。她默默把头转回去,低头不语。 翟总马上起来迎接,江泰也跟着打招呼:“原来纪董也喜欢打网球,要不一会儿咱们来一局?” 纪随州刚来还没换衣服,这会儿卷着衬衣袖口随意接了句:“行。” “一言为定,输了请吃晚饭。”说着他把目光落到尹约身上,“要不来场混双,难得有女士在场。” 尹约不接他的话茬,站在翟总身后当布景板。翟总似乎想不好该把她给谁,也在那儿犹豫。 纪随州从助手手里接过装球拍的大包,递到尹约面前:“你去准备一下。” 这就算截胡了。 尹约接过包默然无语,在江泰和纪随州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江泰十分不悦,一张脸臭得可以。他带的是个男助理,只能临时找了个女的来搭档。 这女的尹约认识,叫钟薇,是个人气颇旺的演员,经纪约就签在文达。这姑娘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关键是打球确实有两把刷子。江泰有了她的助阵,赢面立马大涨。 都说混双打的就是女选手,尹约跟钟薇比,差得有点多。 她在心里默默思量,给自己定了个底线。就算不能帮忙,也别给纪随州添乱。 他的水平她心中有数,两人从前打球的时候纪随州是她的师父,但只当了一天。因为嫌她这个徒弟太笨,试了几次不行就把她扔给了教练。 为这事她没少挨纪随州的说。可尹约天生体质一般,跑跳都不行,泡咖啡这种细致活能做好,打网球这类的运动就难为她了。 学来学去,学成个半桶水,时间一长连怎么握拍子都给忘了。 纪随州选她做搭档,要么勇气可佳,要么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 比赛一局定胜负,开场的时候两个女生都在网前,男生守住后场。打了没多久局势就发生变化,尹约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吊到了后场。 这下她的体力弱势一下子就暴露出来。 再看对方,钟薇也让纪随州三两下逼到了后场。但她个子高体力好,勉强还能接到几回球。 双方进入拉锯站,尹约他们这边基本就靠纪随州一个人在撑。刚开始当然没问题,时间一长体力上就会处于劣势。 尹约看他一身是汗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抱歉可也有点痛快,无所不能的纪随州,有一天也会让人逼入死胡同。 脑子里想事情人就容易分神,那边江泰一个斜线球直冲她而来,尹约反应慢半拍,球打在边线上,一个界内球让江泰他们得了一分。 尹约累得直喘气,觉得今晚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那边纪随州朝她走过来,湿漉漉的头发略显凌乱,整个人看上去气势十足,一点没为丢分着急的样子。 走过尹约身边时他拿拍子敲了敲她的肩膀,吐出一句:“集中精神。”然后就走到场边擦汗喝水。 尹约挨了批评愈加端正态度,下一轮就打得不错。靠着纪随州的无敌外挂,总算拿下一分,双方战成四比四平手。 江泰对这个局面显然不大满意,似乎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接下来的几轮球基本都朝尹约这边招呼。 战术是没错,就是有点丢面子。堂堂联众集团的总裁,打场友谊赛盯着对方女选手往死里打,传出去太丢人。 翟总在边上看得直抹汗,比自己上场比还要紧张。 盛世和联众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可他只有一个尹约,该把她给谁呢? 场上尹约的步伐显然有点乱,失误也开始增多,即便纪随州满场飞跑救球,他们也很难得分。打到5比4的时候,尹约两腿发软喉咙干涩,汗水滴下来迷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像一条在沙滩上被慢慢烤糊的沙丁鱼。 可江泰还是不放过她。一个大力发球直冲她面门而来,尹约心里一怵,跑动不及时,想勉强去接脚下被汗水一打滑,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球拍掉在离身体一米多远的地方,尹约这一下摔得有点重,半天没能爬起来。 纪随州走到她面前,把拍子递给她拉她起来。尹约伸手去抓拍子,这才发现自己右手前臂有一片擦伤,血正慢慢往外渗。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尹约十分尴尬,起身后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准备继续上场。 那边江泰装好人,连说不用比了,还主动请吃晚饭。 纪随州站得最远,隔着人群目光直视尹约。尹约以为他还想比,赶紧开口:“没关系,我们继续。” “继续。” 纪随州的声音掷地有声,让人不容反驳。 江泰有点狐疑地看看两人,还要再说什么,被纪随州抢了话头。 他冲尹约道:“你休息,江总,我们继续。” 三个人怎么比?江泰无语,钟薇也有点无措,盯着翟总看。翟总一副你不要看我的样子,显然不想掺和。 纪随州走出几步回头看江泰:“怎么,二对一江总还不乐意?” 是男人都受不了这个刺激,江泰一时头脑发热,撇下钟薇独自上场。原本的混双成了男子单打,并且很快一球定胜负。 这个球充分暴露了纪随州霸气强势的性格,只打了三个回合,他直接一球打在江泰脸上,对方被打得连连后退,最后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血顺着他的鼻孔流下来,滴在室内球场的地板上。在场的人除了受伤的尹约和纪随州这个“行凶者”外,全都冲了过去。 尹约觉得,江泰现在心里一定把纪随州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打个球而已下这么狠的手,这人真是不好惹。 江泰被打破鼻子,只能先行离开。临走前气得连话都没跟纪随州讲,只是看尹约的眼神分外凶狠。 尹约觉得自己实在无辜。她并不怪江泰害她摔破手臂,可他为什么要把被人打破鼻子的仇记在她头上呢? 纪随州才不管,他是大爷是天神,是随心所欲的大人物。一场球打下来筋骨舒展,自顾自洗澡去了。 尹约自认倒霉,跟翟总告了个假,提前下班回家。 第二天纪随州刚到公司,就碰上了裴南这个大嘴巴。 “听说你昨天为了某人,把人鼻子打歪了。” “歪了吗?” 裴南点头:“真歪了,连夜做的手术,又给正回来了。” 纪随州嗤笑一声:“真可惜,早知道下手该更重点才好。” “什么深仇大恨啊,不就害尹约摔一跤嘛。你也真奇怪,是不是有点变态啊。只许你把尹约欺负得苦哈哈的,不许别人动她一根手指头。” 纪随州走在前头,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文件翻了两眼,指出上面的一点问题让人回去修改,然后往办公室走:“和她没关系,只是恶心江泰欺负女人的样子。” “他那人就这样,仗着有点钱招猫惹狗的,江董也拿他没办法。只是这个江泰看上去对尹约有那么点意思啊,你说他会不会……” 纪随州直接打断他的话:“关我什么事。” “真不管人死活啊。”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 “还真无情啊。”裴南感叹一声,又想起桩事儿,“对了我听说江泰在追夏汐,进展不怎么样,碰一鼻子灰。夏美人心里还是钟情于你啊。” 说话间纪随州推门进了办公室,刚倒杯咖啡坐下,秘书推门进来和他谈起搬办公室的事情。 裴南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听完就问:“你还真打算在这儿弄个房间啊。” 纪随州点头。 裴南接过秘书递过来的设计公司出的草图,结合实际想了想,突然来了句:“其实也不错。回头你带夏汐过来参观办公室,再把她往房间里一带,想怎么……哎哟!” 话没说完,一支钢笔飞了过来,正中裴南脑门,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终于明白江泰的鼻子为什么会歪了。这人手劲儿真大! 纪随州把裴南一钢笔砸出去后,自己拿着设计图细细看。看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过来一看发现是条提醒。 今天是他家老头的生日,他一早设了提醒。 想了想他叫来秘书,让他准备一份合适的礼物,待到下班后便让司机载自己回纪家大宅。 那地方他很少回去,一年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每次回去心情都不好,家里气氛压抑气压极低,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 他回去的时候家里正有客人,是父亲的下属。两人在客厅里说话,对方一见他立马客气地站起来,同他打招呼。 当着外人的面纪随州表现得十分得体,进退自如地应酬了一番,一直到对方离开,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隐了下去。 纪父看他这样心里堵得慌,想想儿子难得回来,又把教训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到了开饭的时间,家里佣人将饭菜一一端上桌,然后纪家的几人一一落座,其他人又悄然退了出去。 吃饭的一共四人,除了纪父和纪随州,还有纪随州的继母和继母所生的弟弟。 四个人关系复杂,一餐饭吃得十分难受。每个人都尽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只是内里波涛汹涌。 吃过饭纪父把纪随州叫进书房,憋了一肚子的话不说不痛快。 “你见着你妈能不能招呼一声。” “我妈住云都花园,我前两天刚去看过她。” 纪父气得拍桌子:“你别在我跟前横。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是哪来的。别人不看我的面子会那么轻易跟你做生意?你的公司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没有我,你寸步难行。” 纪随州面无表情,声音不咸不淡:“那你可以试试对外宣布和我脱离父子关系,看我会不会活不下去。” 6.直接 父子交谈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盛世的员工都觉得日子不太好过,尤其是董事长办公室的那几位,简直苦不堪言。 大老板天天加班到深夜,他们也跟着受累,每天早出晚归顶一双熊猫眼,还时不时要挨训。关键是每次进董事长办公室都跟英勇就义似的,生怕一个弄不好就要“血溅当场”。 为此他们只能向裴南求助。可裴南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啊。 每次纪随州心情不好,整个人就会特别挑剔,他也讨不着好,还得看人脸色。 这父子俩就跟上辈子的仇人似的,裴南知道纪随州是生气父亲当年在妹妹那件事上的态度。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结还解不开吗? 裴南再次肯定了一件事情,千万不要得罪纪随州。 半个月后,纪随州的怒气终于消了一点,董事长办公室的众人才算迎来了解放的曙光。那天下午五点多,纪随州破天荒按时下班,底下人喜上眉梢,待他一走个个脚底抹油,倾刻间跑得精光。 纪随州下楼的时候碰到裴南,对方十分惊讶,问他:“去哪儿?” “放松放松。” 裴南摸不着头脑,回家跟老婆白陆说起这个事儿:“你说他去哪儿放松,不会是去找女人。” 白陆睨他一眼:“你当是你啊,老纪是正经人。” “再正经也是男人!” 像裴南猜想的那样,纪随州还真就去找了个女人。 他去了司南弄103号,原本是想找尹老师傅的,结果进门就看到尹约坐那儿翻杂志,于是临时改变主意。 尹约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霉运罩顶,走哪儿都能碰到衰人。她都不在这儿上班了,今天不过是来接爷爷下班,结果躲过了江泰,好死不死又撞上纪随州。 看他那样子,比江泰更不好惹,说出来的话更是要把人活活气死。 “你准备准备,我去房里等你。” 这话听起来太容易叫人误会了,尹约差点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旁边走过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 尹约一口回绝:“我不做了。” “改邪归正了?” 尹约差点吐血:“什么邪不邪的,我们这里是正经地方。”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做,我不会不给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辞职了,可以吗?” “可以,那也请你以后不要拿着我的名字,在外头招摇撞骗。” 这是尹约的软肋,她一下子泄了气。果然那天拿他堵江泰的事情,就是颗□□来着。 她想给人说说好话,纪随州却又来一句:“既然你不做了,改天我把这房子买下来,以后都不必做了。” 话里威胁的意味太浓,尹约不能当没听见。她就想江泰怎么就没想到拿这招威胁她呢? 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贱人也是分等级的。江泰那样的只能算小boss,纪随州才是终极的。 尹约合上杂志起身,对纪随州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往里走,纪随州道:“你不用这么不情愿,江泰你都下得了手。” “我没有,那天他有事儿提前走了。” “是他自己有事,还是被忽悠走的,你心里有数。” 尹约干笑两声。她也是没办法,硬的不行只能智取,她又不像纪随州财大气粗,分分钟让人“天凉王破”。 她带纪随州去到从前的那间屋子。里面摆设照旧,她虽不来爷爷也没让人占着这间屋子。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她亲手摆放的,跟一般人的习惯不一样。那时候她看不见,东西摆放比较讲究。后来眼睛恢复后,这种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她看看纪随州,又看看那床,想像他一会儿脱了上衣睡在那里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为免尴尬她主动把地方让给对方,自己出门去更衣室换工作服。等回来的时候一看,纪随州已经脱了衣服趴在理疗床上了。 只是他不只脱了上身,连下身也一并脱了。腰间盖一块白色的浴巾,遮住了敏感部位。 尹约要疯了,不知道他那浴巾下头有没有穿裤子。纪随州看她站在那里不动,便道:“怎么,几天不干忘了?” 尹约强装镇定,慢慢走过去摆弄手边的瓶瓶罐罐。她这是头一回服务男性顾客,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 她琢磨着怎么才能化解这种尴尬。 “你要不要拔罐,或者用电疗?”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肌肤接触。 谁知对方一口回绝:“不用,直接上手就行。” 尹约平生第一次有想把人电死的冲动。 但最后她只是拿了点按摩油倒在对方身上,慢慢地从肩膀开始给人放松肌肉。 纪随州的肌肉特别紧,看来这些天他一直处于疲劳状态。尹约本来觉得他就是来找茬的,按了一会儿倒有点投入起来。 她想起江泰的一句话:医者不分男女。眼前就是一坨肉,她把这坨肉收拾好了就行。 纪随州闭眼躺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公司里铺天盖地的事情。想着想着事情渐渐淡了,前两天积郁在胸口的那点闷气也散了。 人一放松,竟有些昏昏欲睡。 他从来不知道尹约还有这一手。他问:“以前没见你出手过。” 尹约按得认真,想也没想就答:“眼睛看不见后才认真学的,我爷爷的祖传手艺,本来传男不传女,为了让我有个糊口的本事,破例了。”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合适。她跟纪随州重逢之后,两人似乎都刻意不提从前的往事。那事情太血淋淋,说出来彼此都不痛快。 果然此话一出,空气里瞬间安静下来。尹约赶紧加重手上的力道,专心致志工作起来。 纪随州也没再问什么,重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尹约突然停手。他以为她要休息一下,结果等了一会儿没见对方有动静,于是又睁眼。 “怎么,没力气了?” 他扭过头盯着尹约看,脸部线条比平时更显柔和,看上去更显清隽。 尹约赶紧收回视线。她不敢多看,从前她就是被这张脸给迷惑的。何美希有一回开玩笑问她是不是贪纪随州的钱,尹约却想,就他长着那么张脸,即便身无分文,也很少会有女人不沦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以前觉得没什么,后来才知道美色害人这句话当真不假。 她把头撇到一边,想不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上半身勉强算是应付过去了,这会儿要从腰部开始往下了。 她还做不到那么专业,可以抛开一切杂念。 纪随州又看她两眼:“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你要不要试试我爷爷的手艺?” “试过了,不用再推销了,手艺很好。” “比我好。” “那又怎么样,我今天找的是你。” 尹约纠结万分,一双手不停地握拳又松开。她这个样子看在纪随州眼里不免好笑。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碰过。” 这话触到了尹约的底线,让她一下子想起了从前的种种。当然碰过,还不止一回。可那些不是美好的过往,那些回忆是她人生里种下的一根根芒刺,每每想起都扎得她满身是血。 她曾经是有多蠢,才会被这个男人骗得几乎没命。现在她好不容易忘了,他又跑来提醒她,就跟往她脸上扇巴掌似的。 平时不轻易跟人生气的尹约真是怒了,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手,用力甩在纪随州背上,然后大步离开。 关门声太重,那门合上又重新弹开,可怜巴巴地在那儿微微摇晃。 纪随州冷笑:“臭脾气。” 发了脾气的尹约过几天一直留意着理疗馆的动静,时不时跟爷爷打听消息,看房东有没有要转手卖房的意思。 尹爷爷有点奇怪:“好端端的卖什么卖,你这是怎么了?那天我听说你在馆里跟个顾客生气,有事吗?” 尹约赶紧打着哈哈掩饰过去。 没过几天,她被翟总安排了个临时任务,给女明星钟薇当助理。 “就一起陪着吃顿饭,你在一边帮忙拿东西就好。” 钟薇原来的助理突然拉肚子请假,一时找不到人,翟总一想到今天饭局主要就是请那位大人物,于是就叫上了尹约。 尹约有点犹豫,丁秘书把她拉到一边直接笑说:“没关系的,她这是去见投资人。真要睡也是睡她,你吃不了亏。” 尹约想想钟薇艳光四射的模样,再看看自己素面朝天,觉得丁姐说得有道理。 但她没想到那个投资人居然就是纪随州。 文达最近要拍部大制作的电影,女主角就定了钟薇,盛世是最大的投资人,几方见面吃顿饭联络感情。 钟薇盛装出席,漂亮得不像话。尹约被她一衬托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吃饭的时候纪随州表情平淡,半句也没提那天的事情,甚至没看尹约一眼。翟总负责活跃现场气氛,逮着机会就把钟薇往纪随州面前送。 对方也不拒绝,喝酒说话气氛融洽。只是有一回钟薇夹菜要喂他,被纪随州不动声色推开了。 一行人闹到近十点,纪随州起身走人,饭局这才算散。 翟总和钟薇送他到门口,后者突然笑眯眯冲他道:“纪董,能不能搭个便车?” 这话太直接,连一整晚都在装死的尹约都突然活了过来。 她盯着纪随州看,对方客气笑笑,点头同意:“行。” 7.得罪 纪随州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的人都是一愣,包括钟薇在内。可能她也就随口一撩,没想到传说中冷淡傲气的纪老板这么容易上钩。 果然男人都一样,好色是通病。 翟总喜出望外,催促她快跟上。钟薇其实喝高了,脚步虚浮,关键时刻头脑发晕居然开始找自己的包。 她那包一晚上都由尹约看着,这会儿听她提起赶紧递了过去。翟总一见尹约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得罪她。可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尹约是断线的风筝,随时拍拍屁股走人。钟薇不一样,就算攀上了纪随州这棵大树,那线还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再说纪随州这样的,身边又岂会只有一个女人,想来尹约应该也习惯了。 尹约哪想到他一会儿功夫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把包给钟薇后她就离开了。她晚上滴酒未沾,这会儿人特别清醒,坐在公交车里看着外头五光十色的夜景,开始想像那两个人在一起玩的画面。 声然犬马灯红酒绿,那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 她又拿出手机看微信,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郑铎发了一条,应该是在医院办公室,一群人围着一堆没拆封的泡面桶,配上略显哀怨的文字:宵夜,没开水…… 最后一张照片里还有一张人脸乱入,是郑铎的助手方成就。他对着镜头大做鬼脸,和平时认真严肃的方医生截然不同。 尹约被他们艰苦却快乐的情绪所感染,伸手点了个赞。点完后也没当回事,刚要关掉屏幕,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还没睡?” 是郑铎发来的,速度非常快。 “没有,刚下班。你们呢,泡面吃着了吗?” “没有,饮水机坏了不工作,幸好我也下班了。” 尹约思考着该怎么接这句话,突然对方又发一条过来。 “有没有时间,赏脸陪我吃个宵夜?” 正好这时公交车报站,是郑铎工作的市一院的前一站。搁平时尹约肯定不会这么晚跟个男人吃宵夜。但今天情况特殊,看着别人热闹精彩的夜生活,乖孩子尹约突然不想那么早回家去。 于是她回了个“好”字过去,又让对方在医院等等她,她马上就到。 五分钟后,尹约在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台看到了郑铎。夜风中他等在那里,双手插袋冲她微微一笑。看到他尹约的心情立马好了起来。 难怪医院里那些小护士们见到他要尖叫。 尹约上了他的车,去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临近深夜,整条街上就几家餐馆还开着。尹约他们坐在临窗的位子,点了四菜一汤。 “好像太多了点。” “你要相信一个干了一天的医生,食量会有多大。” 尹约也饿了,刚才那顿她根本没吃饱,光听一桌子人溜虚拍马言不由衷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纪随州过的是这样的生活,那个世界光怪陆离,深奥得叫人看不懂。 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和郑铎一起吃点简单的饭菜。 两人边吃边聊,尹约拿手在那儿剥虾,抬头间看到街对面停着的一辆车边,似乎站了个人。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像是在抽烟,暗红色的光一闪一灭。一辆车开过来,车灯亮起照在那人身上。只有短短的几秒,一闪而过。 尹约还是没看清那人的脸,却隐隐觉得对方像是在看她。锐利的眼神投在她身上,害她一分神,虾头上的尖刺就扎进了手指里。 她“哎哟”一声低头去看,郑铎也赶紧凑过来,把虾从她手里拿掉。趁着她处理手的功夫,一只虾就剥了出来。不过他没给尹约,自己就给吃了。 然后他问服务生要了双一次性手套。尹约还以为是给她的,没想到郑铎擦干净手自己带上,开始认真剥虾。 尹约的手没什么问题,她拿湿巾擦干净,再转头去看那人时,却发现人和车都不见了。 一会儿的功夫,走得无影无踪。 再回头时碗里搁了两只剥好的虾,郑铎笑眯眯请她吃,尹约不好推辞,只能夹起来吃了。 长这么大,除了她爸外,头一回有男人给她剥虾呢。这可是一双救死扶伤的手,侍候她吃虾太屈才了。 她想起何美希的玩笑话,心里有点发怵。 她对郑铎一点那方面的想法也没有,纯粹就想做个朋友。可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认真的,这下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尹约有点后悔答应陪郑铎吃宵夜,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都不正常。 好在郑铎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吃过饭就送她回家。尹约洗澡上床,累得一沾枕头就着了。第二天到了公司觉得气氛不对,一打听才知道昨晚出了桩大事儿。 丁秘书是最八卦的一个,跟尹约关系也最亲近,把她拉进茶水间说悄悄话。 听她的意思,昨晚钟薇跟纪随州去了酒店,结果早上起来后对方翻脸不认人,坚决不承认这个事情了。 尹约觉得奇怪,这不像纪随州的风格啊。他也没必要这样,难道还怕对方缠上他不成? “谁知道呢,搞不好根本没发生什么,想借此要点好处。” “应该不会。” 丁秘书一脸不屑:“那可不一定。你来得时间短,你是不知道这个钟薇哦,其实女明星都一样,睡一觉又不会少块肉。她可能是没睡成觉得没面子,乱咬人。纪随州睡她,说出去也没人信。” “丁姐,你好像很了解纪随州。” “在这一行待久了,听多一些八卦罢了。”丁秘书谢过尹约泡的茶,继续道,“这个圈子睡来睡去的事情不奇怪,但我真没听说纪随州睡过谁。他投资的电影多了,想爬上他床的女明星也多,当然男星也有,不过这方面真没传闻。搞不好嫌弃他们。” 丁秘书说得言之凿凿,尹约将信将疑。 结果半天过后,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钟薇跑到翟总办公室哭哭啼啼,放话说纪随州要是不认的话,她就去起诉。 丁秘书很快又有新消息传来:“哟,这次玩真的了。钟薇早上去了医院做检查,要验dna啦。” 尹约刚开始没明白,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拿小蝌蚪验dna啊。 这下纪随州还跑得了,可他办事怎么不做措施? “她说纪随州不认的话要告他强/奸,翟总正劝她呢。她这么闹,我们公司还开得下去啊,迟早要关门。” 得罪谁不好,得罪大金主,回头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翟总简直一夜白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个钟薇脑子搭错弦啦,又不是第一次被人白睡,好合好散拉倒。搞不好纪随州回头还会递个机会过来。现在闹成这样,以后能不能在娱乐圈混都不好说。 翟总劝她:“你是自愿上的他的车,你能告什么啊?” “我就搭他车回家,又不跟他干那事儿。他一上车就灌我酒,我本来就喝多了,他把我灌醉后带去酒店,这不是强/奸是什么?” 翟总心里“呸”了一声,什么搭车回家,骗鬼啊。就昨天那情景,说是她强/奸纪随州恐怕更让人信服。 可这祖宗哭闹不休,真叫人头疼。 他亲自给纪随州打了十几个电话,人家一个不接,电话直接转到秘书那里。纪随州的秘书叶海辰是个外热内冷的人,看着很好相处,其实冷面无情。尤其是替纪随州挡电话的时候,那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联系不到盛世的人,翟总跳楼的心都有了。就在他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活动的时候,叶海辰主动给他打来电话,约他到盛世面谈。 能谈,就代表有得商量。翟总喜出望外,立马通知相关人等一起过去。 尹约接到通知十分不解:“怎么还有我,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吃饭你也在啊,是纪董的意思,让所有人都去。” “我去了能说什么啊?” “有什么说什么,照实说就好。” 翟总摸不透纪随州的脾气,不敢教尹约撒谎。再说搞不好这两人穿一条裤子,他这边跟尹约说点什么,一眨眼的功夫那边全知道了。 几个人开一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盛世总部。 去了之后被请进会客室,有人过来上了茶就离开了,留他们几个干等。 翟总还在那儿劝钟薇,钟薇却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她这个样子别说翟总不解,连尹约都觉得奇怪了。 难道丁姐说的都是假的,钟薇其实是个特别洁身自好的人? 等了大半个钟头也不见有人来,会客室里冷气打得足,尹约冻得想打喷嚏,只能起来走几步暖暖身子。 翟总却急出一头汗,不停在那儿嘀咕:“怎么还不来,这回真是麻烦了,纪董肯定气大了。钟薇,你太不懂事了。” 钟薇红着眼睛不说话,却也没松口。 尹约真心头疼,抬手看看表,都快下午三点了。 就在三人等得心焦的时候,会客室的大门一开,纪随州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 尹约仔细一数,居然有十多个,全是西装革履一副精英装扮。 翟总吓一跳,说话都结巴了:“纪、纪董,您这是……” “这些是盛世的法律顾问。跟钟小姐谈话,没有专业人士在场恐怕不行。” 那也不用带十几个律师。尹约彻底无语。 8.对质 一行人进来后,纪随州随意扯了把椅子坐下,随即点了根烟。 尹约本来就站着,翟总在他进来后也站了起来,只剩钟薇还坐在沙发里拿纸巾擦眼泪。现在一见他这副样子,也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 纪随州倒是挺客气,伸手示意他们都坐。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这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道:“这是赵律师。” 赵律师上前一步作自我介绍,又道:“我想先问钟小姐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可以。”翟总赶紧应下。 赵律师没理会翟总,又往前走了几步,逼近钟薇:“钟小姐,可以吗?” 钟薇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看他,想了想同意了。 “好,那我先问第一个。钟小姐,纪董的车是什么牌子?” “宾……利。” 尹约心想,这算是蒙对的吗? “车牌号多少?” 钟薇傻眼,然后摇摇头。 “你说和纪董去了酒店,请问是哪一家?” “君悦。” “几号房?” 钟薇再度傻眼:“我……没记住。” “进屋后你们洗澡了吗?” 这种问题也要问?尹约看看纪随州,只见他悠闲地抽着烟,一点没不好意思。 “洗……了。” “谁先脱的衣服?” “不知道!” “都是自己脱的吗?” …… 钟薇不答,赵律师却不放过她:“钟小姐,麻烦你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我不记得了,我喝了太多酒,记不清这些小事了。” “好,那早上你们几点起的?” “十点半。” “一起吃的早餐?” “没有,我起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赵律师装出一副愕然的表情:“所以钟小姐,你在清醒的状态下从来没见过纪董?” “我早上是没看见他,但前一天晚上我见到他了。” “你刚才说你喝多了,那你能肯定你见到的那个人就是纪董?” “当然可以。” “看来你喝得还不够多,那你怎么又记不住那些简单的细节呢?” “那是因为他在车上把我给灌醉了。” “你们在车上喝的什么酒?” “啤酒。” “什么牌子?” “……。” 尹约就像在看两个人打游戏,一个是绝顶高手,一个是初出茅庐。几番较量下来,她眼睁睁看着钟薇的血槽被人打得只剩一点,而纪随州那边还是满格,满格! 然后,赵律师又抛出一记绝杀:“请问钟小姐,那天晚上你们发生关系的时候,用的是什么体/位。” 如果在场有人喝茶的话,这会儿肯定喷出来了。 尹约心道太毒了,她敢肯定这问题绝对是纪随州让人问的。她很同情钟薇,她们两个同年,钟薇今年也才二十五,居然要经历这样的难堪。 问题一出,会客室里一片哑然。钟薇张着嘴喃喃了半天,最终紧紧咬下了唇,一张脸胀得通红。 赵律师却是神色照旧,末了竟还露出一丝笑意:“看来钟小姐那天晚上喝得真是不少。我相信你说的那件事确实发生了,不过男主角是谁,钟小姐最好还是搞搞清楚。等报告出来后,可以的话麻烦发一份给我方,我们也很好奇。” 钟薇彻底崩溃,失控大哭:“那个人就是纪随州,你们别想抵赖。” “没关系,钟小姐有检查报告,如果要上庭,到时请记得务必一并呈上法庭。” 尹约看赵律师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两方看上去都这么有把握,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问题问到这里,似乎问不下去了。纪随州的烟也抽得差不多了,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盯着尹约瞧。 “尹小姐……”他开口说话,嗓音低沉好听,语气客气疏离,“请你过来是想让你作个证。” “什么证?” “证明那天晚上,和钟小姐在一起的人不是我。” 尹约看看几方人马,皱起眉头:“我不太明白,您能解释一下吗?” “那天晚上十点多,尹小姐在市一院附近的东明街吃饭,如果我没看错,对面坐的是市一院的眼科副主任医师郑铎,我说的对吗?” 尹约瞬间反应过来:“原来那个人是你?” 害她被虾头扎了手! “看来尹小姐记得,很好。” 钟薇气不过,顶了一句:“这话说出去谁信。” 赵律师接嘴:“绝对有人信。尹小姐是贵公司的人,是钟小姐你的助理,她做我方的时间证人,完全符合条件。” 钟薇想说尹约跟纪随州是一伙的,想到这个律师肯定又会让她举证,无奈只能把话咽下去。 赵律师又道:“其实想知道事实很简单,问问那天君悦酒店的前台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再调取酒店录像一看便知。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检查报告,是市一院在事发当晚出具的关于纪董的诊断书。那晚纪董头疼,去看了医生,医生还给开了药。这是处方。” 准备充足证据详尽,不管是真是假,这一仗钟薇输得彻彻底底。 尹约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结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紧张得她冷汗都下来了。 现场最绝望的不是钟薇,反而是翟总。原本意气风发准备借着盛世的投资大干一场,拍部大片赚个满堂彩,顺便把钟薇再捧上一个台阶。 现在算是全完了。 三个人离开盛世的时候,另外两个简直就是灰头土脸。也就尹约略好一点。但她也很震惊,没想到她跟郑铎吃个饭,居然会被纪随州撞见。 想要避开却总是撞上,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个死胡同。 第二天,翟总托了朋友找到酒店方,拿到了那天晚上钟薇进门后的一小段录像。录像显示钟薇确实被个男人扶进了酒店,但那男人不是纪随州,而是前一阵跟钟薇一起拍过片的当红小生骆峰。 搞出这么大个乌龙,文达这下子是真的不用在圈子里混了。 好在这事情扯上了盛世,纪随州那边出手搞定了媒体和记者,才没让这事捅上网络持续发酵。但尹约听说翟总特别生气,立马找人跟钟薇解约,又去盛世赔礼道歉希望对方不要撤资,以挽回损失。 丁秘书跟尹约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也聊起这个事情:“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我要是纪随州,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尹约扒拉着食堂的饭菜没什么胃口,听到这话只是笑笑。 纪随州这个人多傲气,钟薇这么攀咬他,搞不好他会拉文达所有的人陪葬。她忍不住想起那天赵律师一本正经地“控诉”:“君悦只是家四星级酒店,纪董就算要开/房也不会去那种地方。还有,纪董不喝啤酒,更不会在车上喝这种东西。” 听听,这人多龟毛,细节可见全貌。 就算文达侥幸不倒,钟薇肯定保不住。 真相大白后钟薇来过公司一回,跟翟总求情。翟总只差没跪下来求她了:“我的祖宗啊,我现在是自身难保。盛世那边一直不给个准信,他们要是这会儿撤资,我前期的投资可就都扔水里了。到时候别说你,我都得卷铺盖滚蛋。算我求求你,别再给我惹事了。” 钟薇也没闹得太凶,就是太能哭。她这个哭起来的劲头谁也吃不消,最后翟总没办法,好话说了一箩筐,就差说只要有我一口就肯定分你半口之类的鬼话了。 千哄万哄把人哄走,他还特意叫了钟薇从前的纪经人吴成,又叫上尹约,两个人一起送她回家。 到了钟薇家一看,屋里一片狼籍,酒瓶子扔得满地都是,还有方便面桶饼干盒子。她也不收拾,就这么把他们叫进了屋。 尹约看不下去,顺手把垃圾捡起来进厨房。厨房里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满地啤酒罐。 这个钟薇,竟是个老酒鬼。 一堆垃圾里还夹了一本相册,尹约捡起来一看,里面是钟薇年轻时候的样子,清纯漂亮,学生气十足。 她正看着,钟薇过来瞅了一眼,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 “丑吗?我觉得挺好看的。” 至少比现在好看。 “你还要吗,不要我一并扔了?” “当然要。”钟薇赶紧把相册拿过去,“再丑也比你漂亮。” 尹约就笑了,这个钟薇总算还没糊涂到变傻的份上。她喝酒的时候看从前的照片做什么,是不是回味一下青春年少,再感叹现在的堕落放荡? 收拾完后她和吴成一起离开,本以为从今往后再见不到钟薇,没想到几天过后又一个大消息传来。 文达第一八卦王丁秘书又跟尹约咬耳朵:“回来了,盛世撤的资有人补上了,还要捧钟薇来着。我看这小妞是时来运转。” 什么人这么不开眼啊。 “听说是联众的江总。” “江泰?” 鼻子刚好就捧女明星,这人还真是不消停。他这是存心来恶心纪随州的。把钟薇捧起来,好让纪随州以后时常能在电视里看到这张脸。 想不到这个江泰出手也很毒辣啊。 更叫尹约不爽的是,江泰投资文达,两家公司有了更紧密的合作,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进出文达,时不时地跳出来恶心她。比如使唤她泡杯咖啡什么的。 尹约很想骂脏话。 9.受伤 尹约在文达有了新的职务。 钟薇强势回归,她被调去继续充当她的临时助理。 问及原因钟薇解释:“怀孕,拉肚子拉得有点流产的迹象,回家保胎去了。我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那又为什么选她呢? 钟薇看尹约的眼神闪过一丝笑意:“你不是已经当过一回我的助理了嘛。做生不如做熟,咱们好好合作。” 很快尹约就明白,所谓的好好合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做钟薇的助理,其实就是做她的保姆,细无巨细样样都要操心。大到开小号发布营销长文,小到早饭吃什么,她通通都要管。 光是泡杯茶里面放几朵玫瑰花几颗枸杞,尹约都要拿笔记下来。 她突然有点怀念翟总,堂堂总裁比个女明星好侍候多了。 有一回钟薇拍戏割伤了手,紧张不已闹着要去医院。尹约陪她到最近的市一院看病。正值假期医院人满为患,钟薇又是明星需要格外小心,尹约只能一遍遍跟院方沟通,厚着脸皮请对方为钟薇安排特殊待遇。 院方心里有气,把火气都撒在尹约头上,找茬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尹约脾气还不错,由着对方发泄一通,过后依旧耐心地跟人商量。 那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想了想回过头来又跟她道歉:“我也知道不关你的事儿,可你看看我们这个情况,还诸多要求,真的是为难人。明星也是人,也要为别人多多着想啊。” 尹约依旧给人赔礼道歉,但钟薇提的要求还是不能松口。这位大小姐大概生来就是折磨人的,她从前那个助理搞不好只是找个借口甩手不干罢了。 有那么一刻,尹约也起了辞职的念头。 那边钟薇的宣传一直打电话过来催,隔着话筒能听到钟大小姐发脾气的声音,直嚷嚷着手疼。 可就算疼死,该摆的谱还是不能少。 两边正僵持的时候,走廊那一头郑铎走了过来。他一见尹约就打招呼,又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尹约把大致情况跟他说了,郑铎听了直咂嘴,直言道:“这工作不适合你,改天换一个。” “那也得把眼前的事情做了再说。” “成。” 他说着掏出手机,谈笑间几个电话就协调了方方面面,尹约的难题一下子就给解决了。 在等钟薇来的间隙,尹约向他道谢。 “不用客气,改天请吃饭就行。” 尹约想起眼睛好了之后还没请人吃饭:“加一块两顿了。” “上次那顿吃过了,你忘了那顿宵夜。” “可那是你付的钱。” 郑铎双手抱胸,一派悠然自得:“谁付钱都没关系,只要你陪我吃就可以。” 这话叫人不好接,尹约假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转移话题掩饰了过去。 钟薇很快到了,郑铎亲自陪着去到外科胡主任那里请他帮忙处理。伤口说小也不小,胡主任坚持要缝两针,钟薇却害怕留疤很是犹豫。 郑铎站一旁插了一句:“你要不缝,就不只是留疤这么简单的事了,以后能不能演戏都成问题。” 听到这话钟薇没敢再犟,乖乖忍着疼缝了几针。 尹约凑近了问郑铎:“这么严重?” “脑子不好确实挺严重的。” 尹约看看不远处正受罪的钟薇,差点笑出声来。 处理完伤口照例要走特殊通道出去,原本一切都很顺利,走楼梯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个神通广大的娱记来,追过来要采访。 钟薇急了,撇下尹约就要跑。郑铎在前面带路,她慌不择路也顾不上人家,冲下去的时候撞了对方一下。 郑铎没防备被她撞得身子一歪,脚踝一扭失去重心,整个人直接滚下楼梯。 尹约赶紧冲下去扶人,郑铎躺在地上抬手阻止她:“别动,叫医生过来。” 他感觉一侧手臂有骨折的迹象,怕乱动伤口错位。 好在事情就发生在医院里,很快就有人过来帮忙,将郑铎抬进手术室。那边尹约被钟薇拉扯着离开现场,都没顾得上跟郑铎说两句话。 回去的车里,气氛有些压抑。尹约冷着一张脸不说话,钟薇收敛起了嚣张气焰,头一回好声好气哄对方:“今天真的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你那朋友姓郑是,回头我让人送礼物去看他。” “你害的他,你自己去看。” “我是明星,去了不方便啊。你也知道那些记者有多爱乱写,他要是个老头也就算了,偏偏这么年轻还这么帅。哎对了,你们挺熟的,在恋爱吗?” 尹约白她一眼:“你比那些记者更无聊。” 钟薇无奈笑笑:“唉,你看我这么一问你就受不了。我每天让人那么乱写,心情多难受。” 难受还不趁早退出娱乐圈,为了东山再起不惜爬上江泰那艘贼般。尹约对钟薇说的鬼话也就听听罢了。 钟薇不去她得去看,第二天下班她就提了东西去看郑铎。 郑铎十分倒霉,左手肘关节骨折,打了石膏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上手术台。方成就十分不悦:“本来我们眼科就忙,那个姓钟的女明星真会添乱。郑哥你理那种人做什么,那天你就不该帮她。” 郑铎躺病床上笑笑:“我帮的不是她。” 尹约无力抚额,觉得自己也像成了个受害者。 郑铎那个样子让她难受,转头她就找钟薇辞职。当时钟薇正由化妆师给她涂指甲,鲜艳的红色夺人眼球,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显得分外娇艳。 她吹着指甲道:“好,你不想干也行,但再坚持几天,总得等我找着人再说。” 她这边一辞职,翟总那边立马给她来电话:“你还回来我办公室,咖啡没人泡,我喝不惯他们弄的。” 尹约却不想再回文达,因为有江泰在。他最近总在公司里晃,幸好她跟着钟薇跑片场,两人基本撞上了。 要是回到总裁办公室,这块牛皮糖可就甩不掉了。 她嘴上敷衍着翟总,私底下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工作。 钟薇目前演的是部民国戏,片场在b市郊区有名的影视城拍摄。尹约这几天都不回家,就跟着一道住片场。她抽不出时间去看郑铎,只能发微信跟对方道歉。 几条微信发出去,对方却半天没有回复。想想他现在的手的状态,尹约倒也释然了。 那天钟薇的戏大部分集中在晚上,白天的时候早上难得睡了个懒觉,下午就窝在片场等着,偶尔拍一两个镜头,也都是背影,只需要替身上场。她就在那儿跟男主角对戏。 尹约陪在一边,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郑铎发来的一条微信:“出来一下。” “??” “我就在片场外头,你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尹约没料到他会过来,看看身旁对戏不顺正要发脾气的钟薇,咬牙跟她请假。 钟薇没好气道:“我还没收工呢,你就想走。” “来了个朋友,我去一下马上来。是郑医生。” 钟薇刚要发火,听到“郑医生”三个字立马泄气,只能烦燥地冲她摆摆手:“快去快回,我这儿忙着呢。” 尹约搁下手头的东西跑出去找郑铎,对方打了石膏站在一处牌楼下面,另一只手里拎了个袋子。 她一路小跑过去,累得脸颊微红,额头上也冒起了薄汗。 郑铎想给她擦汗,抬手才发现不方便,只能把袋子往她手里塞。 “什么东西?” 尹约打开一瞧,是一些甜品点心,心里掠过一丝暖意。 “你一直没回我微信,我以为你没看到。” “看到了,想不好怎么回,就索性来见你了。你什么时候收工,一起吃顿饭?” 尹约有点抱歉:“今天恐怕得很晚,你有伤还是回去。我已经准备辞职了,等闲下来一定请你吃饭。” “好,一言为定。” 尹约送走郑铎后又回了片场,一去到那里就看到钟薇在跟服装师吵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为身上那条裙子颜色不对。 钟薇想要粉色,服装师给整成了红色。 其实尹约觉得红色更好,电视上看着更亮眼。但钟薇坚持要粉色,吵着吵着翻了脸,衣服都没换直接气鼓鼓走了。 她一走,气氛直接僵在那里。好在到了放饭时间,副导演借机催促大家吃饭,把看热闹的人给赶散了。 尹约不想去撞钟薇的枪口,索性吃完饭再去找她。吃饭的时候经纪人吴成也在,两人交换了一下意见,都觉得最近的钟薇脾气有点大。 “大概有江泰在后面撑腰,她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尹约没有接吴成的吐槽,心里倒是跟对方一样的想法。 吃过饭她去敲钟薇的房门,结果没人应。回自己房间一看,发现钟薇那条红色的公主裙扔在了她的床上,旁边还留了张字条:“替我还给道具组。” 真是大小姐做派。 没办法,尹约顶着夜色往片场赶。这个时间还有人在拍夜戏,影视城里灯火通明,道具组的大楼却地处偏僻,这么晚了也没什么人在。 尹约进楼的时候心里一凛,总觉得灯光格外昏暗。 服装都放三楼,尹约走楼梯上去,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周身只听到自己微弱的脚步声。 她心跳加速,脚步也跟着快了起来。走到服装室门口来不及细想,砰一下就把门推开了。 屋里的情景让她毕生难忘。 钟薇一袭粉裙躺在地上,有血从腰部的位置晕染开来。 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仔细一看竟是…… 纪随州! 10.下手 服装室里满地道具服,钟薇就躺在一堆衣服里。 尹约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人,想想不对又回身进了屋里。她想上前查看钟薇的情况,被纪随州给拦住了。 “也许还有救。” “没有,死了。” 尹约狐疑:“你怎么知道?” 纪随州盯着她看:“你刚刚转身就跑,是不是觉得人是我杀的。” 尹约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应该不是你。” 纪随州有这么无聊,跑来杀钟薇干什么?一场桃色纠纷而已,还过去了这么久,不值得痛下杀手。 “你让我看看她。” “不要破坏现场,等警察来了再说。” “报警了?” “你来之前刚报。” 尹约扭头又去看钟薇,她看起来就像暗夜的湖面上开出的美丽的花,却又透出几分诡异的味道。青此色的脸上双眼圆睁,一头被人绞得乱七八糟的短发,配合满屋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服装,愈加显得恐怖。 她有点害怕,又有点不甘心:“真不要再试试?” “试过了,没用。” 纪随州边说边把尹约拉到门口。尹约还紧紧抱着钟薇的那条红裙子,出门的时候不舍得回头望一眼。 谈不上多喜欢钟薇,但也替她可惜。关键是,她的死相…… “纪随州,你觉不觉得她这个样子……” “和小意当年很像。” 一谈起这个,尹约立马说不出话来。纪随州的妹妹隋意,八年前在就读的第一中学校外的出租屋里,以差不多的样子被人发现,侥幸捡回一条命。 双手被人反绑在身后,都是用的一条色泽鲜艳花纹繁复的丝巾。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左手还少了一根小指。 “那个,她的手你检查过吗?” “查过,左手小指被人割了。” 几乎一模一样。 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可会是谁做的案子?八年前的案子凶手最后证实是尹约的双胞胎弟弟尹含,他如今人在监狱里服刑,不可能出来做案。 那会是谁,用同样的手法杀人。关键是,这人是怎么知道当年隋意案的细节的? 警察从未对外公布过此案的具体情况。 纪随州是受害者的兄长,应该看过现场照片,知道详情不奇怪。尹约作为嫌疑人的姐姐,当年警方怀疑她隐瞒了弟弟尹含的行踪,曾给她看过受害人的现场照,希望以此“感化”她,说出尹含的藏身处。 当时尹约和人说得口都干了,配合着做了测谎,还允许警方监听她的电话,甚至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她,一直持续了三个月都没有任何发现,她的嫌疑才被消除。 可这事就是个噩梦,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一直到弟弟归案,一切才尘埃落定。 现在钟薇遭遇同样的事情,尹约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掀起轩然大波。 警察很快赶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十分公式化。 法医上前对钟薇进行了细致的检查,随即宣布她死亡。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尹约和纪随州被分开接受问话。 尹约是钟薇的助理,警方对她的询问异常仔细,从两人相识第一天起,所以的细节一个都没放过。 笔录做了整整三个小时,等尹约从临时问话室里出来时,已近深夜。 她又带着警方去自己住的房间搜证。她那里有不少跟钟薇有关的东西,除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些日常用品外,别的她全都交给了警方。 吴成也过来了,一直陪在旁边,想问问具体情况却总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一直到警方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一一离开,他才逮着个空档追问。 “我也不清楚,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 “为什么纪随州会在那里?” 尹约看他一眼,挤出一丝苦笑。这也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纪随州没有离开,就坐在一楼的酒店大堂抽烟。尹约下楼的时候一眼看到他,烟雾缭绕中的一张脸,显得冷而沉肃,男人味十足。 他的目光往尹约身上扫了扫,后者明白他的意思,径直走过去。 “大晚上不睡觉,下来做什么?” “睡不着,想走走。” 纪随州起身:“你跟我过来。” 两人去到酒店的餐厅,这里二十四小时营业。两人挑了张桌子并肩坐下,尹约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我来找钟薇。” 尹约扭头看他,纪随州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彼此都落进对方眼里。 “找她做什么?” “我最近收到一条短信。”他说着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那条短信给尹约看。 尹约接过来一看,发现十分熟悉。 “你也收到了!” “看来你也有。” 纪随州拿回电话,又问:“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个多月前。还记得有一回在文达,我们在电梯里撞见。我叫住你本来想跟你谈这个事情的,可你没空。” 她翻出短信看了看日期:“对,五月五号,那天我去文达面试。你呢?” “就前两天。” “那跟钟薇有什么关系?” 尹约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难道就是她发的短信。” “嗯,我刚查到她头上,本想过来找她问问,没想到……” 只是巧合吗,线索刚落到钟薇头上,她就被杀了。尹约有点不寒而栗,像是身后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然后她又佩服纪随州的本事。同样是匿名短信,她查了一个多月毫无头绪,人家几天的功夫就搞定了。 如果当初她和他说了,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能确定是她吗?” “八/九不离十。你说你是去文达面试的那天收到的短信,我想她应该是从你的简历上找到了你的联系电话。至于我,盛世刚跟文达接触合作,短信就来了,显然是姓翟的口风不严。” 分析得很有道理,尹约基本被他说服。 “可钟薇发短信的目的是什么?” 纪随州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人都死了,上哪儿问去。 两人都陷入沉默里。服务生把他们点的东西端上来,纪随州要了杯咖啡,尹约则点了份粥。她拿起勺子慢慢搅了两下,吃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人有点走神。直到热粥烫了她的嘴,才把她拉回现实里。 “哎哟。”她轻哼一声。 旁边的纪随州一动不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尹约有点尴尬,赶紧低头喝粥,时间越来越晚,她的睡意渐渐袭上心头。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然换了个人。 餐厅的女服务生冲她笑了笑,解释道:“纪先生有事先走了,你要想睡可以靠着我的肩膀继续睡。没关系的。” 收了人几百块钱,这点服务还是能提供的。 尹约张了张嘴没说话,对方倒是话多,唧唧喳喳又是一通描述,听得尹约心里一阵愕然。 她刚才靠在纪随州身上睡着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居然没有把她掐死,还花钱找了个人肉枕头给她。 这一点儿不像他的风格。 钟薇一死,尹约自然而然又回到了翟总办公室。她想要辞职走人,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公司里出了人命案,又是名人,每天光应付记者都手忙脚乱,根本没人处理离职的相关事宜。 尹约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想着等过一阵子翟总忙完了再说。 好在这段时间江泰一直没来,据说跑国外度假去了。他不在尹约日子就很好过,天天在办公室里蹉跎岁月。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沉默了许多,尤其是丁秘书,聊八卦的劲头小了一些,偶尔提到钟薇也是一声长叹。 红颜薄命。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有天中午时分丁秘书把她叫过去,给了她一份文件:“你这会儿去一趟东橙会所,翟总在那儿打高尔夫,有份文件要用,我这儿走不开。” 整个办公室就尹约最闲,这种跑腿的活儿就落到了她头上。 她也没推辞,拿了文件就走。丁秘书好心提醒她:“打的去,回头车费能报销,别耽误时间。” 尹约点头,出门拦了辆出租。 半个小时后她赶到会所,在大厅给翟总打了个电话,对方让她直接去球场找他。 尹约找人问了下路,穿过大厅往后面花园走。高级会所里这个时间人不多,尹约步伐匆匆。 走过一处室内小荷糖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尹约尹小姐?” 听对方叫自己名字,尹约顿住脚步:“我是,您是……” “我姓李,木子李。” 尹约皱眉,这个姓李的要干什么? 身体本能地感到了害怕,尹约停了几秒,突然扭头就走。 还没来得及迈步,面前闪过一个黑影,抡起手里黑色的东西朝她脑门上重重一砸。尹约只觉一下剧痛,心头抽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一下子栽倒在地。 然后她隐隐听到有人在对话:“下手这么重,打死怎么办?” “江总要的人,谁敢出差错。” 江总,是江泰吗? 尹约头晕目眩,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中。 11.性感 尹约意识浑沌,被人拖进了旁边的一间包厢。 两个男人神情慌张,顺手就把她扔在了沙发上。这一下有点重,尹约晕乎乎醒了过来。但她假装没醒,依旧闭眼装睡。 有个声音略尖的在抱怨:“你看你,下手太重,出事可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死不了,咱们快走。” “要不给她擦擦,有血。” “有血才好,有些人就好这一口,有血才刺激。” 声音尖的那个“呸”了一口,两人嘻嘻哈哈出去了。 尹约侧耳倾听,一直到关门声起,才微微睁眼。头顶上吊灯的光照得她眼晕,眼前只有那垂下来的水晶流苏左右摇摆。 她用力眨眨眼,流苏又静止下来,不一会儿又开始晃。她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脑子里一团浆糊,晕得不成样子。 双手撑在沙发上她试着爬起来,刚动一下天旋地转,整个人又重新摔了回去。 她伸手一抹额头,疼得厉害。掌心里有粘乎乎的东西,红红的一片像是血。尹约心里焦急万分,担心要是江泰来了,她这个样子怎么跑。 别说跑,她现在连开口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干燥嘶哑,尹约用力咽了两下口水,再次挣扎要起身。身子刚坐到一半,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吓一跳,身子僵硬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推门进来,鞋底踩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几乎听不到响声。尹约一只手抓着沙发仿古沙发的靠背,因为用力指尖泛白,嘴唇随即颤抖起来。 就在她紧张得几乎要尖叫时,那人突然停下步子,沉声开口:“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声音格外熟悉,尹约原本绝望的浮起一丝希望。她顺着发丝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纪随州的脸。 可她奇怪,对方怎么没认出她来? 她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到处都是血,头发散乱落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尹约赶紧去拨头发,刚要开口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个姓李的。 两人一见纪随州,脸色白得跟见了阎王似的,一个劲儿点头哈腰,恭维话说了一箩筐。 纪随州没什么耐性,打断他们:“什么事?” 姓李的为难地开口:“对不住纪董,我们搞错了,把人送您房里来了。” 另一个赶紧道:“我们马上把她弄走。” 纪随州回头打量尹约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尹约想向他求救,那两人却已经闪了过来,架起尹约就要往外走。 “等等。” 纪随州叫住他们。 “纪董,有事您吩咐。她弄脏的地方我们立马叫人来收拾。” 纪随州没搭话,走过来拨开尹约面前的头发,仔细看了两眼,随即道:“送来的东西还想带走,你们江总办事太不地道。” 那两人一听,魂飞魄散:“不不,纪董误会了,这是我们江总要的。这妞不怎么样,回头我们给您找个更好的。” “不怎么样的,你们怎么能送给江总,也不怕他不高兴。行了,把人留下你们走。” “这……” “你们江总要真喜欢,叫他来找我要。我没功夫跟你们闲扯淡,要么滚,要么……” 纪随州话还没说完,那两人一迭声地“滚滚滚”,扔下尹约飞奔出去。 丢个女人最多挨江泰一顿揍,惹恼了纪随州,分分钟小命不保。 尹约本来被他们架着,两人突然撤走,她一时站不住,又要往地上倒。纪随州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扶回了沙发边。 尹约坐下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边纪随州递了两张纸巾过来,她伸手接过来,开始擦脸上的血迹。 也不知道那浑蛋拿什么打的,害她流这么多血。她有点不放心,又进洗手间查看。额头上有一道两三公分长的伤口,幸好不太深,折腾了这么一会儿,血渐渐止住了。 尹约忍着疼拿水洗了洗,出去的时候看到纪随州在打电话。她默默地坐回沙发里,拿毛巾擦弄湿的头发。 不多时有人敲门,纪随州过去开门,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个药箱。 他一见尹约立即表达了不满:“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玩这么大,也不怕玩出人命来。”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尹约面前,一把抬起她的脸,动作略显粗鲁,跟郑铎的温柔有着极大的反差。 那边纪随州问:“要缝吗?” “缝什么缝,随便弄弄得了。反正我前脚治好,后脚人又叫你们弄死了。” 话虽说得冲,直到了处理伤口的时候这人手法还算轻柔。尹约尽量忍着不出声,偶尔实在疼得厉害就轻轻抽两下气。最后伤口处被盖上一块纱布,贴了两块胶布了事。 纪随州把人送出去,随即重重甩上门。 声音太大,吓尹约一跳。 屋子里随即陷入叫人难堪的安静中。尹约能感觉到纪随州的怒气,大概是嫌她把沙发给弄脏了。 如此沉默了一会儿,纪随州上前捏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尹约再次被迫抬头,只觉得脖子酸。 “看……完了吗?” “嗯,祝你回头留条疤添点彩。” 乌鸦嘴。尹约真要叫他气死。 嘴上却言不由衷:“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敢肯定我会比江泰仁慈?” 还真不好说,都是有钱人,谁比谁干净。尹约又往沙发里缩了缩,想离他远点。 她这么嫌弃,叫纪随州愈加不爽,开口时语带嘲讽:“你不是挺有本事的,怎么又撞江泰手里了。” “他们搞偷袭,两个大男人打我一个,我没办法。” “你没事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给翟总送文件。” 纪随州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道:“进来。” “干什么?” “按摩。” 尹约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在这里?” “不行吗?本来我叫了别人,既然你在就你。” 尹约一下子误会了,以为他要做那种事情,立马回绝:“我不行,你找别人。” “有什么不行的,上回你做得不错。” “那个不一样。” “都是理疗,有什么不一样。” 纪随州抬脚往里面房间走,走到一半顿住脚步回头:“尹约,你是不是想到那种方面去了?” 难道不是吗? “呵。”纪随州冷笑一声,“真有意思。” 他边走边解衬衣扣子,略显不耐烦道:“赶紧过来。” 尹约只能跟进去,然后发现里面并没有双人大床,只有一张理疗床靠窗放置,落地窗大开,外面是个大型露台,弄了个荷花池,里面养了几朵白荷,含苞待放。 再往下看底下是一片大型的游泳池,池边围一排椰树,绿色的叶子衬蓝色的池水,清爽怡人。 明明是夏季的午后,却有凉风吹来,吹散了半日的暑气。 尹约隐隐作痛的脑袋,立马好了一半。 回头一看,发现纪随州已经脱了上衣。古铜色的皮肤配健壮的肌肉,满满的都是性感的味道。 尹约不想看,赶紧把头撇过去。 等了一会儿就听纪随州开口:“行了,开始。” 尹约想了想,忍着头转过去。和上回一样,纪随州还是只在腰间搭了一小条浴巾。 这里的理疗床不高,她只能跪在一旁的垫子上。这样的姿势让她离纪随州更近,心里的尴尬也愈盛。 纪随州几乎不说话,只偶尔提醒她加大力道。尹约又饿又晕,根本使不出力气。到最后纪随州像是不高兴,道:“没吃午饭吗?” “没有。” 说完才觉得不对,尹约想解释两句,就听纪随州在那里笑:“算了,往下继续。” 往下又要到最让人纠结的地方了,上回尹约借着发脾气跑了,这一回还能善了? 果然纪随州也想起了这一桩:“今天不会又要耍脾气。” “没有。” “你要不愿意也没什么,你现在开门出去,我想江泰肯定还在等你。他应该很乐意看到你这个样。有些男人就是变态,女人身上带点伤,他们会更兴奋。” 尹约想起那两人的对话,才知道这种事情原来是真的。 她好像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要么选江泰要么是纪随州。一个色得让她恶心,另一个嘛,曾经深爱,如今…… 五味杂陈,那感觉说不上来。 与其说讨厌他恨他,倒不如说尹约更讨厌曾经的自己。 她花了五年时间以为能走出来,没想到又被逼到绝路,几乎要做回从前的自己。 想起江泰那张不安好心的脸,尹约只能认命地把手搁到了纪随州的腰上。这个部位不大好用力,本来就没力气的尹约按了几下也找不准地方,急得微微出汗。 纪随州半开玩笑:“不用紧张,我不是江泰,我不吃人。” 说起这个尹约想到了钟薇,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天喝粥时候记起的一个细节。 她开口道:“纪随州,我觉得钟薇的死,可能跟江泰有关。” 纪随州微一皱眉,一个翻身起来。 那条浴巾顺势滑落到地上,尹约目瞪口呆。 12.动机 尹约没想到,纪随州里面穿了裤子。 虽然只有巴掌大,好歹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她只当在沙滩看人游泳,这么一想心里坦然许多。 纪随州弯腰捡起那块浴巾,扫一眼尹约:“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没穿。” “怎么会呢。”尹约一言带过,不敢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纪随州也没纠缠,他对她之前说的那个话题更感兴趣。尹约把自己想起的事和他说了说:“钟薇手上那条丝巾,跟江泰送她的那条一模一样。” 有一回她接见钟薇在那里跟江泰撒娇,让他送礼物。当时江泰手里有本杂志,他随手点着上面h家新一季的丝巾,冲她道:“送这个。” 没过几天,尹约就见钟薇包上系了这条丝巾。 “就凭这个,你怀疑江泰?既然送了她,只要她系上,凶手就能接触到。” 尹约想钟薇死时的模样,她身上穿的是那件原本要在戏里装的粉色洋裙,自己的衣服则不知所踪。如果凶手带走了她的衣服,为什么偏偏拿那条丝巾绑她的手呢? 她摇摇头,表示想不通这里面的因果关系。 纪随州又提出疑问:“如果说人是江泰杀的,那动机又是什么?” “钟薇最近跟江泰走得近,会不会是知道了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个确实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杀人也该悄悄来,搞得这么血腥,还模仿八年前的旧案,像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江泰没这么蠢,对他来说让钟薇收声的方法有很多,杀人是最愚蠢的一种。” 尹约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那边纪随州起身,到外头拿了烟和打火机进来,把后者递给尹约,晃了晃手里的烟:“按你的逻辑,我也有一个嫌疑人。” “谁?” 尹约看看他手里的烟,伸手给他点上。纪随州吸了两口,吐出烟雾的同时也带出一个名字。 “郑铎。” “怎么会是他?” “比起江泰,他的杀人动机更明确。钟薇害他摔伤手,至少几个月不能工作。郑铎这人我多少了解一些,对工作认真负责,也很有上进心。被钟薇这么一搅合,对他的事业肯定有影响。你说他会不会气得想杀人?而且我听说,钟薇死的那天,他在影视城出现过,真是巧合?” 看似合理的分析,却也漏洞满满。 “郑铎不傻,事情都过去有几天了,这会儿也该冷静了,过了冲动杀人的时间段。再说你忘了,郑铎手上还打着石膏。法医说了,钟薇真正的死因是窒息,在她的脖子上发现了两只手的掐痕。郑铎只有一只手,怎么掐死人?还有最后一点,他那天来影视城,其实是来……” “是什么?” 尹约吸了口气:“是来看我的。” “哦,明白了。” “你不明白,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我有说你们不是朋友吗?” 尹约说不过纪随州,头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索性沉默不说话。两人安静了片刻,直到尹约的肚子响起咕噜噜的叫声。 纪随州起身穿好衣服,带尹约去吃饭。吃过饭他跟人有生意要谈,就叫司机老秦送尹约回家。尹约跟翟总请了一天假,第二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一番,第三天才重新回公司。 刚回去就被丁秘书拉进茶水间,又开始跟她报告八卦。 “小尹你昨天没来,错过一场好戏。” 尹约边泡咖啡边问:“怎么了?” “江泰来了,跟翟总发了好大的脾气。” “因为什么?” “听说前两天跟人赌钱,输了一大笔。” “他这种人输点钱不算什么。” 丁秘书连连摇头:“这次输大发了,连投资我们新戏的钱听说都搭进去了。听翟总的口气真输不小,至少一个子公司没了。” 输这么大,这对联众可是件大事。谁这么厉害,生生给人挖下块肉来。 “听说是盛世的纪随州,就前天在东橙会所输的,两人玩了一夜的牌,江泰输得差点光身子回家。” 听说是纪随州,尹约立马释然。就他那臭德性,只赢江泰一个子公司还算客气了。这个江泰也是,没事跟纪随州赌钱,根本就是往他口袋里送钱。 听到江泰栽这么个大跟头,尹约心情大好,头上的伤也不疼了,中午胃口大开,连吃两碗饭。吃得丁秘书心有余悸,不住劝她:“年轻姑娘不能吃太多,都怕长胖。像我女儿才念中学,整天嚷嚷要减肥,一顿饭吃的米粒都能数出来,可把我愁死。” 尹约在这方面倒不愁,自打五年前出了场车祸,她就成了吃不胖的体质。爷爷懂中医,给她把脉时说了一堆气血亏损的术语,她听不太懂。后来他老人家用浅显的话给她解释:“心情不好,吃什么也不长肉。” 弟弟坐牢,家里继母当道,继母跟前夫生的妹妹整天和她不对付,她心情好得起来才怪。所以她不爱回家,借口在理疗馆上班,整天住爷爷家。 继母魏雪如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属于利益至上者。比如她突然打电话给尹约叫她回家吃饭,她就知道肯定有事求她。 果然饭桌上魏雪如就提起了妹妹赵霜的事情。 赵霜跟她自己的爸爸姓,跟尹约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两人很小的时候父母再婚,所以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赵霜比她小五岁,正在电影学院念大二,九月份就要升大三。 魏雪如为她的实习发愁:“学校让他们假期自己找地方实习,你不是在影视公司工作嘛,把你妹妹介绍进去见见世面也好。我们不要工资,只要实习经验。” 尹约却明白,说什么实习都是假的,其实就想让赵霜跟文达签约,现在就开始演戏。 电影学院的学生大三大四在外头接戏的很多,赵霜眼看身边同学很多都有戏演,心里也开始羡慕。 尹约的工作对她来说是个大好机会。 于是平时一向公主脾气的她今天难得放低姿态,主动给尹约夹了一只大虾:“姐,你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尹约一看到虾就想起纪随州,一点吃的**都没有。 魏雪如看她情绪不高,赶紧又回房,拿了样东西出来。 “小约你看看,我找到一只手机,是小含从前用的。他不在家没人用,我就拿给小霜用了。后来她换了新手机,这个手机就搁抽屉里了。我前两天收拾东西给找出来的。” 她知道尹约最宝贝弟弟的东西,别说用过的手机,就是用过的铅笔都保存得好好的。当年警方来家里来搜证,拿走了不少尹含的东西,她时不时就跑警局去问人家要。后来案子结了东西还回来,她就一件件收藏起来,全搁在尹含从前住的房间里。 那房间是家里的禁地,其他人一般不许进去,连打扫也不许。她宁愿让它落灰,也不许别人乱动。 果然尹约一见手机就激动,立马拿过来仔细瞧。年代久远的东西,还是老式的按键式,当年流行的诺基亚热门款。 “没电了,充电器还在吗?” “找不到了。”赵霜耸耸肩,她没把这破手机扔掉就算好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尹约有点好奇,出事后警方来家里拿走了不少尹含的东西,手机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怎么会落下。 魏雪如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出事前没几天,可能是一周。有一回我给小含收拾房间看到的,他回学校去了,手机没带回去,我就拿给小霜玩玩。后来他没回来,东西就一直……” 说到最后有点说不下去了。 尹约无语。这事发生在八年前,那时候尹含十七岁,赵霜才十二岁。那个年代十二岁的小姑娘哪有用手机的。尹家条件还行,并不缺钱,魏雪如想要手机自己买就行了,非拿她弟弟的,怎么这么爱占小便宜。 “那后来警察来家里,你怎么没把手机给人家?” 赵霜笑得有点假:“我那天不是在家嘛,我去同学家玩,手机落她家了。后来一转身就给忘了,我那时候小,哪懂这些啊。” 是不懂还是太懂呢?以尹约对赵霜的了解,她是舍不得刚到手的手机要交上去,故意藏同学家了。 “那里面的东西呢,你看了吗?” “没仔细看,就一些短信,后来信箱满了我就都给删了。通讯录里的人我也删了,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尹约懒得和她多话,跑进弟弟房间找充电器。魏雪如跟了进来,假惺惺道:“灰太多了,我明天叫阿姨收拾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也行,那我让阿姨给你打下手。小约,你妹妹实习的事儿……” 尹约正一个个抽屉翻找,没听清她的话,嘴里随口应下了。魏雪如十分高兴,得了保证后出去找女儿,冲她做了个ok的手势。 赵霜激动不已,搂着她妈的脖子撒娇:“妈,你瞧着,我很快就会红的。等我红了赚大把的钱给你花。我要做一线明星,超一线明星,我要让现在荧幕上的那些小花小旦们,都给我演配角。” 尹约正好从房里出来,听到她的这番豪言壮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纪随州的狂好歹建立在人家雄厚的资本上,赵霜的狂只能建立在她的狂妄无知上。 随她去。 13.解围 尹约最终没在弟弟房里找着充电器。 没办法,她只能上网问人买了个二手的,拿到后立马给手机充电。虽是八年前的旧机器,充了电倒还能用。只是就像赵霜说的那样,手机到了她手里,里面跟尹含的东西被删了个一干二净,剩下的全是跟她有关的资料。 尹约把手机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 但这个手机的出现让她觉得奇怪,她就去找父亲问。 尹父坐在那里喝茶,回忆当年的情景:“手机肯定不是我给他买的。我当年答应过你们,高考过后一人买一部。那时候你弟还在准备考试,我不可能给他买这种东西叫他分心。你那时候也没有。” 尹约虽对父亲略有不满,但他的话她还是信的。父亲对他们两个向来一视同仁,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她当年没买,弟弟肯定也不会有。 “那这手机是谁给他买的?” “这我真不知道。” 尹约仔细盯着父亲的神色瞧,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只是她注意到,说完那句话后,父亲连喝了三口茶。 有这么渴吗,一口气喝这么多茶。 尹约想去监狱问弟弟,但一想到他入狱五年的状态,就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他都五年没开口了,如今的他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产生一丝兴趣。 想到弟弟还有漫长的刑期要服,尹约不由感到担心。她真怕他在牢里出事。 她又去找专业人士想要提取从前的数据。人家一听要找回八年前删掉的东西,都觉得她是痴人说梦,笑着摆摆手不接她这笔生意。 尹约忙活了一通,捏着旧手机发呆。就像手里捏着一笔巨款,却不知道银行密码无法提取一般。 手机的事情暂时没有头绪,六月底的某天,尹约去参加钟薇的葬礼。 她本担心会在葬礼上撞上江泰,后来发现自己真是多虑了。钟薇跟江泰既不是夫妻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前者充其量就是后者的一个玩物,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因钟薇是名人,现场来了很多记者还有粉丝。粉丝自己制作了很多纪念偶像的礼物,在墓园摆放了一大堆。每个人都一身黑衣默默拭泪,现场气氛哀恸。 钟薇的父母哭得眼睛红肿身体虚弱,尤其是她的母亲,几次支持不住差点晕倒,靠着身边亲人的掺扶,勉强参加完了全程葬礼。 尹约和钟薇关系谈不上亲密,原本哀伤程度有限。但在这种气氛下难免受到影响,虽只站在朋友堆里远远望着,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仪式结束后,尹约茫然地跟着其他人慢慢往外走。她情绪不佳人也有些恍惚,刚走出墓园没多久,迎面过来一个人,直接拦住她的去路。 她顿住脚步一看,发现来人是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一般没什么特色,一双眼睛却有点贼。他手里拿着专业相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记者。 尹约以为他要问钟薇的事情,赶紧绕过他想走。那记者也不追,只在擦肩而过时突然来了句:“你是尹含的姐姐。” 尹约心头一窒,不自觉停下脚步。 然后她听见对方在笑:“我果然没有认错。” “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想打听点钟薇的案子。” “那你得去问警察,找我没用。” 尹约又想走,这一回那记者直接拉住她胳膊:“先别走,你叫尹约是,听说你是钟薇的助理。怎么这么巧,八年前你弟弟杀人,八年后你给人当助理又死人。你是灾星转世。” 他语气轻佻无礼,尹约不由火起。想甩开他的手,试了两回都没成功。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独家内/幕。” 尹约无语:“我没有。” “你一定有,听说钟薇的尸体是你发现的,当时还有个人在场,可惜我没能打听出来。你一定知道那人是谁。” 尹约还真有点佩服他,这种消息都是保密的,他一个娱记能打听这么多实属不易。可惜他本事再高,也查不到纪随州头上去。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可不说他就不放她走,在墓园外头拉拉扯扯有些难看,何况还有别的记者在场,尹约急于想脱身。 她刚想开口说点软话哄哄这傻逼,身后一辆车突然开了过来。那车车速不慢,直接朝他们两人冲过来。那个叫孙哲的记者背对着车子一时没发现,等回过神来时车头几乎撞到了他的腿肚子。 他回头一看这距离,吓出一身冷汗,一时失神放开了尹约。 尹约一眼认出车子的主人,也管不了那么多,急急冲上去拉开后排的车门往里钻。 外头孙哲反应过来追上来,拉着尹约硬往她手里塞名片。里面纪随州黑着一张脸,伸手把尹约扯进来,起身关上车门,吩咐老秦开车。 尹约惊魂未定。 刚才纪随州太用力,她人直接跌进他怀里。关车门的时候他又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下巴磕到了她额头。 等两人分开后,尹约赶紧整理头发,屁股往门边挪了挪,这才发现手上多了张名片。 拿起来刚要看,就被纪随州随手拿去。 “全民娱乐周刊,孙哲。” “就是刚才那个记者。” 纪随州把名片塞回尹约手里,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尹约倒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孙哲说的那些话太惊人,她想想和纪随州说说。 可他看起来有点累的样子,闭着眼睛靠椅背上养神。一身黑西装庄重严肃,愈加显得不好亲近。 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尹约判断不出这是要去哪里。看看外头渐黑的天色,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纪董,能不能在附近的地铁站放我下来?” 纪随州不说话,倒是前面开车的老秦来了句:“时间不早了,老板要不要去吃饭?” “嗯,回家。” “那我在这里下车好了。” 老秦在后视镜里看一眼,见纪随州没发话,非但没减速反倒踩了下油门。 尹约无语,坐立难安。正琢磨怎么才能下去,纪随州冷淡的声音传来:“怎么,后排不如副驾驶好坐,你这么不安生。”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好不好! 老秦笑着打圆场:“要不要找间餐厅?” “不用,回家。” 老秦当然听他的,一会儿功夫车子就开进了纪随州位于城郊的别墅里。 三人下车,老秦下班回家,尹约也想走,被纪随州瞪了一眼,乖乖把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真是流年不利,今天怎么总碰上衰神。 两人进了客厅,纪随州脱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掏出烟来点上,又示意尹约坐下。 尹约不喜欢烟味儿,掩着鼻子坐得远远的。可对方像跟她作对,夹着烟朝她这边走了几步。 烟味愈加浓郁,尹约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纪随州笑笑,把烟给摁灭了。 客厅灯火辉煌,暖色的灯光照着却依旧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尹约为打破僵局,没话找话:“你今天怎么也去那里?” “我父亲的一个故交过世。” 尹约想,这该说是巧合还是缘分呢?她跟纪随州五年来没碰上过一回,可最近这几个月频频遇上,是不是预示着她的好运已然用完,接下来又将是灾难重重? 她默默抚额,手无意中碰到了前一阵受伤的地方,就顺手摸了两下。医生说可能会留疤,她就去剪了个新发型,弄了点刘海遮住它。 纪随州看她这样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边,拉开抽屉拿了样东西出来,走到尹约面前扔她怀里。 “什么东西?” “药膏,去疤的。” 纪随州的东西尹约下意识觉得不能要,就回了句:“不用了。” “随你,不想要就扔掉。你喜欢脑袋上留疤是你的事。” 尹约觉得自己把人家的一片好心给踩在了脚下,想想他刚才“英勇”出手的表现,不由转换了态度:“我会用,谢谢。” 纪随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她。 然后他转身上楼,尹约赶紧起身叫住他:“我能回去了吗?” 纪随州指指厨房的方向:“煮碗面再走。” 尹约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进了厨房。纪随州家的厨房干净得一尘不染,不像有人用过的样子。打开冰箱一看,里面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她又翻柜子,也没找到诸如鸡蛋和挂面之类的东西。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什么都没有让她做什么,哪怕有包面粉也行啊。 于是她上楼去找他,挑了一间最像主卧的敲敲门,里面没人应。她拧开门锁轻轻推门进去,没见着人却听到水声。 纪随州在洗澡。她赶紧退出去,重新下楼。 再次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一番,总算让她找着三包泡面。她琢磨着这面的量,一包肯定吃不饱,两包可能也嫌少,最后索性三包一起下锅,煮了一大锅。 量太大找不到合适的碗,又不知道纪随州要洗到什么时候,尹约索性没把面盛出来,只是熄了火找了个隔热垫,把锅子往上面一放,又在旁边放了副碗筷,趁对方没有下楼,悄没声息溜了出去。 纪随州洗完澡下来一看,一眼就发现了那锅面。 时间有点长,面有点糊,汤汤水水涨起来更显体积庞大。 他撩起一根面条看了看,随即又想,这人是当他饭桶吗? 14.礼物 过了几天,纪随州给尹约打电话。 当时尹约正站在碎纸机前,身边是成摞的废纸。机器运转的时候声音太响,两人都听不清对方说的什么。到后来纪随州有点火了,直接撂了电话。 尹约被他这脾气反倒搞得没了脾气。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对方的短信,语气冷淡:“下了班去红苑。” 那是以前纪随州带她去过的地方,尹约十分不想再去。正打算回复他说晚上要加班,对方又来一条。 “别跟我说你晚上要加班。” “阴谋”被无情拆穿,尹约无奈,只能问:“有事吗?” “有。” 简短的一个字,反倒吊起了别人的胃口。尹约又发一条去问详情,却是石沉大海,半天等不到回复。 下班后,尹约拦了辆车,去了红苑。 这里很少有出租车过来,来玩的人都是自己开车,车的档次都高。尹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巧有几个人也开到门口,看到她那几人尤其是女生的脸上,露出不屑与不解的神情。 尹约穿的也很简单,上身是白衬衣,下身一条卡其色的薄裤,盛夏时分从空调不足的的士上下来,热得她出了一身的汗。 当她这个样子出现在红苑的某间包厢里时,其他人都好奇地盯着她瞧。 包厢特别大,她在门口报了纪随州的名字,就有人领着她往里走。她尽量忽视那些注视的目光,径直走到纪随州面前。 纪随州正跟人喝酒,见她来了微微点头,示意她坐他身边。 坐纪随州身边的男人先是一怔,随后笑起来:“原来纪董有女伴,刚刚是我们孟浪了。” 尹约看他那样不像个生意人,一双眼睛满是狡黠的味道,神情颇有城府,就冲对方道了声好,算是打招呼。 纪随州说了句:“杨厅客气。”随即干了杯中的酒。 旁边负责培养气氛的几位立马开始造势,捧了这个又赞那个,气氛相当融洽。 尹约是最不了解行情的人,她觉得坐在纪随州身边的自己像个傻瓜。反观杨厅身边的女伴,一袭蓝裙高贵大方很会来事儿,嘴巴甜的能掉出蜜来。听她说话别说男人,就是身为女人的尹约,都觉得舒服熨帖。 她不知道该怎么活跃气氛,只能谨慎地不开口。 杨厅却对她有点兴趣,主动找她攀谈,还问她在哪里工作。尹约说自己在公司上班,对方笑着道:“尹小姐看上去知书达理,我还以为是做教育工作的。” 无论他说什么,总有人附和。当即就有人说尹约像某小学的语文老师。 杨厅摇摇头,因为喝酒而显得有些兴奋,双颊微微泛红:“前两天我难得去幼儿园接我女儿,我看她的老师就跟尹小姐差不多的样子。” 幼儿园?这个杨厅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岁,他的女儿这么小,他的老婆才几岁?典型的老夫少妻组合。 再看他身边的女人,明显不是两口子。所以现在的男人但凡手里有点权势,哪怕讨了年轻漂亮的老婆,还是会出来鬼混。 几个人喝了一辆酒,起身走到一边去打台球。打球没什么,规则比较有趣。 纪随州跟杨厅比赛,决定开球次序的比试却是由女伴来完成的。杨厅叫人拿了酒来,给尹约和蓝衣女子一人倒了一杯,看她俩拼酒。 谁能喝到最后,这一方就能先开球。 尹约拿着手里的红酒杯犹豫片刻,想想纪随州的面子还是仰头干了。对方也是一口干,酒量不算差。 男人们斗酒看多了,今天看两女人拼酒,却更叫人兴奋。一时喝彩声不断。 尹约没吃晚饭,喝了五六杯后胃开始不舒服,有想吐的感觉。但她看对方也有了点醉意,就想咬牙再拼两杯。 刚打算要喝,一直坐沙发里的纪随州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过杯子,一口把酒喝了。然后他转身冲杨厅道:“您先请。” 杨厅伸出手指点点他:“小纪,会心疼人了,有进步啊。” 然后他提杆上场,打了个满杆,直落一盘没给纪随州一次出场机会。纪随州拿着杆靠在一旁微笑,没一点不高兴。 第二局开始前,又有人拿来了道具。这次是两副九连环,两位美女一人一副,比赛谁先解开所有的环。 尹约玩这个很拿手,一拿到就低头玩起来。她手指翻飞神情专注,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反观对手,手忙脚乱频频出错,显然并不会玩。 不到二十分钟,尹约成功搞定,她不由松一口气。好歹替纪随州扳回一局。杨厅指着她笑得特别欢:“我就说小尹是个文化人。” 纪随州也很给面子,同样打了个满堂彩,双方战成一比一平。 第三局开始,这回玩得有点大。杨厅手下的人出去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就有人提了两个笼子进来。笼子里装了两条五彩斑斓的蟒蛇,正对着众人吐着红色的信子。 尹约惊呆了,她看看纪随州,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今天所有的比试都是杨厅定的,他事先并不知情。 看到这样的生物,说不害怕是假的。纪随州似乎也有点不高兴,但并没有当场翻脸。 杨厅兴致勃勃:“我很喜欢看一个节目,美女与蛇,两位小姐要不要试试?” 说着当场就叫养蛇人开笼。纪随州立马伸手制止对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这一局,我们认输。” “怎么,纪董舍不得?” “这种东西血凉无骨,跟我八字不合。” 杨厅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拍拍纪随州的肩膀:“想不到纪董怕蛇,是我思虑不周,我让他们拿下去。” 尹约冰凉的手脚总算又热了起来。 她回忆从前的点滴,想不起来纪随州到底怕不怕蛇。但他既当众承认,想来应该是怕的。 杨厅靠着耍无赖赢了纪随州,情绪愈加上头,一晚上喝了不知多少酒,最后是被手下的人架着抬走的。 纪随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里泛起一丝寒意。再看看旁边沙发里,尹约已经困得睡着了。 他上前拍拍尹约的脸,把她叫醒。 没睡醒的尹约有点找不着背,稀哩糊涂跟着纪随州离开包厢,进了一间房。 进去后纪随州倒了杯茶给她解酒,随即进房去,不多时手里拿了样东西出来,扔在尹约面前的茶几上。 一个包装精美的扁盒子,正方形,不大,尹约猜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纪随州示意她打开,她就拿起来拆包装。拆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他应该不是想送她礼物。 只是喝几杯酒而已。 可即便如此也不用包得这么好。 纪随州看她费力地拆包装觉得难受,拿过来三两下扯掉,把盒子重新塞她手里。 “没吃晚饭吗。” 还真没吃饭。但尹约没说只是嘀咕一声:“包这么好做什么。” 关于这个纪随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东西是叶海辰去买的,他大概以为他要买来哄女人,特意让人包装一新。 他没接尹约的话茬,只道:“过两天你请个假,去一趟落湖。” 尹约身子一怔,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落湖是t市城郊的监狱,她的弟弟尹含正在那里服刑。 “去做什么?” “找你弟弟聊聊。” “聊什么?” “聊聊当年的事情。” “可他不会说话。” 关于这一点纪随州早有耳闻。他指指尹约手里的盒子:“戴上这个去,或许能有点收获。” 尹约这才看清手里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一条丝巾,色彩艳丽花纹繁复,跟绑在钟薇手上的那条是一个系列的。 只是这个是限量版,不好买。 她之所以识货是因为有一回丁秘书给她看照片,顺便在那里吐槽文达的某个女星,说她想买这款限量版的丝巾没买到,跑到翟总这里来撒娇。翟总被她烦得不行,只能答应她想办法。 “我看总翟也是辛苦,为了哄这些人费多少心血啊。” 这话有讽刺的味道,尹约听了和丁秘书对看一眼,彼此都笑了。 现在纪随州买了来送她,除了用来撬开她弟弟的嘴,难道也有哄她开心的意思在?除非疯了。 尹约把丝巾拿起来看了看,又收回盒子里。 纪随州道:“回去准备准备,到时候打你电话。” “你也要去?” “嗯。” 尹约十分意外,纪随州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隋意外最恨她弟弟的人了。即便是为了钟薇的案子,他也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 “我自己去就行了,我知道怎么搭车,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尹约被他逼得话头一顿,后面的句子就咽进了肚子了。 纪随州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扬,道:“回去,等我电话。” 尹约有些受不了他的目光,立马低头“嗯”了一声。 两人一起离开会所,尹约的酒没全醒,坐在车里十分难受。她摸索着想找个袋子,可哪里能找到。 纪随州看她这样便问:“怎么,想吐吗?” “嗯。” 本以为他听了会靠边停车,结果他却来了句:“你要敢吐在车里,后果自负。” 15.失控 在纪随州车里吐这种恶心事情,尹约不是没干过。 当年就因为这样,她被人狠狠地“罚”了一顿,当然是在床上。 想起那时的疯狂,尹约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开口求饶:“能停下车吗?” 纪随州想了想,把车停在路边的花坛边,示意她下车。尹约打开车门跳下去,扒着花坛吐了个天翻地覆。 然后她才觉得胃里舒服点。 结果她吐完起身一看,发现身后的车里空无一人,纪随州不知道跑哪去了。 漆黑的路上偶尔有车子开过,除此之外看不到一个人影。尹约暗在黑暗里渐渐害怕起来,赶紧钻进车里。 刚坐好就见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纪随州拎了个袋子走出来。他嘴里又叼了根烟,有种坏坏的性感。 他走到车前一开车门,把袋子扔给尹约。 尹约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些清淡的食物。刚吐完的胃很不舒服,她又没吃晚餐,这些东西来得正合适。 其实仔细想想,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纪随州对她还是挺照顾的。 可就是这份体贴,把她彻底给骗了。 两人一路无话,到家的时候已近半夜。 尹约这两天住自己家,这么晚回去怕吵醒家人,动作十分轻柔。可她刚进客厅,楼上就有人趿着拖鞋下来了。 魏雪如一见她就热情地迎了过来:“小约,你是不是喝酒了?” “跟同事聚餐。”尹约随口扯谎。 “我给你调杯蜂蜜,你喝了再上去。喝酒伤身体,你以后别喝太多。” 那话真像一个当妈的说出来,温柔又体贴。要不是知道她有求于自己,尹约都要被感动了。 魏雪如拿了蜂蜜水出来,亲自盯着尹约把它喝完,又抽了纸巾给她擦嘴。她这么殷勤搞得尹约压力很大,想起赵霜的事情,主动道:“我已经跟公司提了,这两天应该会有回音。” “太好了,小约你真是个好姐姐。” 尹约在心里苦笑。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个好姐姐,把赵霜弄进文达,对她就是好事吗?搞不好会跌得头破血流。 可她要是不帮忙,以后必定家无宁日。她觉得自己还是自私一点得好。反正她也要辞职了,赵霜混得好与不好,都没她什么事了。 没过几天,纪随州如约开车来接她。尹家住在城西的一处别墅群里,里面的人家家境都不错,眼光也高。 她以为纪随州会开他的那些限量版的跑车来,没想到开的只是一辆白色的雪佛兰。赵霜在楼上趴窗口往下看,看到姐姐上了这么一辆车,就跟她妈吐槽:“真是的,找这么个穷鬼,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魏雪如却很高兴,戳戳女儿的额头:“她要嫁得太好,你会高兴吗?” “也是。” 尹约没听到她俩的对话,上车后跟纪随州客气了两句。 车子一路向东南往t市开,开到某个红灯处停下,纪随州扫一眼尹约,问:“怎么不系?” “在包里,一会儿再系。” 尹约不习惯用这种奢侈品,更何况那东西还有别的深意。 纪随州也没勉强她,两人一路无言,车子开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落湖监狱。 纪随州提前安排好一切,监狱方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会面室,由两个狱警陪同。他告诉尹约,见完面可以让她和尹含一起吃顿饭。 他突然大发善心,反倒叫尹约心头不安。他对她越好,她跌起跟头来就越狠。 五年前的跟头把她彻底跌怕了。 等见的时候,尹约拿出丝巾系上,心情有些忐忑。印象里纪随州和尹含似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过。 尹含被抓后纪随州没去看守所看过他,后来开庭的时候他也没去。他真正做到了不利用手里的权势插手这桩案子,完全交由司法机关处理。 在失明的五年里,这是尹约唯一感念他的事情。 两人在焦灼的气氛里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会面室的门突然打开,一身囚服的尹含在两名狱警的看管下走了进来。 他神情萎靡步履缓慢,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似的。他低着头不说话,目光游离不知看向何处,一直到尹约叫他一声,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移动的身体里像是没有灵魂。他对着尹约既无热情也无笑容,甚至在看到纪随州时,那冷漠的神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但突然,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一般,瞬间活了起来。 尹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弟弟迅速朝自己扑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她几乎避无可避。 还是纪随州手快拉了她一把。饶是如此,尹约还是撞到了旁边的椅子,疼得她抽了口凉气。 那两个狱警在短暂的愣神后迅速反应过来,上前将尹含扑倒。 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尹含就被他们拖了出去。 尹约不死心,揉着红肿的脚踝冲纪随州道:“有没有办法再安排一次。这次我跟他单独见面,他看到你可能会……” 说完又觉得不对。弟弟没见过纪随州,对他做的那些事也不清楚,没道理会针对他。 而且他刚刚明明是冲着她来的。 纪随州也是这个意思,会面显然不能就此结束。他对尹含的反应还算满意,打了几通电话之后,监狱方面再次安排尹约姐弟见面。这一次条件严格许多,两人隔着玻璃,按正常的探监流程走。 尽管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弟弟剧烈的反应还是吓尹约一跳。他在另一头情绪激动,双拳猛烈拍打玻璃,动作大得连狱警都拉不住。 他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眼泪不住往下流。到最后竟发展到拿头去撞玻璃。砰得一声响,玻璃微震,尹约的心也跟着抽动起来。 狱警没能拉住,尹含一下就把自己的头磕出个口子来。鲜血喷出来在玻璃上洒了一片,眼前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纪随州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始终落在尹含身上没有移开。 尹约被这一切刺激得手脚发颤,赶紧把丝巾取下来扔地上。尹含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人随之瘫软下来。 狱警把他带离去接受治疗,尹约没办法再和弟弟多说什么,会面匆匆结束,终究还是没能撬开他的嘴巴。 离开的时候她不免担心,纪随州却要她放心。 “不会让他死,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他死不了。” “还要搞清楚什么事儿!” “你弟弟显然比我们想像的知道得更多,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很担心你的安危。或许他害怕,你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尹约沉默不语。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开口。警方带他做过检查,他的声带没有受损。他明明有说话的能力却选择沉默,这种无声的诉说更叫人心悸。 原本定好的家属聚餐没能吃成,监狱那边的意思是治疗结束后会立马打电话通知他们情况,但不 允许他们陪同治疗。 纪随州和尹约都没有在监狱吃饭的打算,和负责接待他们的相关人员握手道别后,并肩离开监狱。 临出门前尹约被个狱警叫住,回头一看是个熟人。 这人叫孟斌,尹约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他在这里工作,是尹含的中学同学。因为尹含的关系,两人很多年前见过一面,尹约早就将他忘了,他却似乎有点念念不忘。 两人间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尹含。 他们谈话的时候,纪随州走到一边,靠在自己的车边抽烟。夏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拢起一层金色的光晕,有种淡淡的不羁的味道。他时不时抬头看尹约一眼,状似无意却又让人感到莫名的压力。 尹约都没办法跟孟斌好好交谈,匆匆说了几句就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照例是长久的沉默,车子过了一个收费站后纪随州拐下高速,找了一处地方吃饭。 那地方一排的农家菜馆,门口都站一人在那儿揽客,一见他们过来就围上来招呼。纪随州随便挑了一家,要个包厢点了几道海鲜,和尹约一道吃午饭。 吃的菜里有一道白灼大虾,尹约夹起一只漫不经心地剥着,因为精神不集中又一次扎了手。她有些恼火,把虾往面前的碟子里一扔。 纪随州盯着她看:“你最近跟虾有仇?” “不知道,总是扎手,我以后不吃了。” “以后你专门雇个人给你剥。” 尹约就想起那天跟郑铎吃宵夜的情景。她问纪随州:“那天那人真是你?” “呵,不信?” “太巧了。” “我们俩身上发生的巧合还少吗?” 想想也有道理,那么大的事情都发生了,其他的一些小事真是微不足道。再看最近,两人有意无意又搅合到了一起,尹约有时候想,既然避不开,索性就不管了。 只要不谈感情,纪随州也不算多让人讨厌。 这么想着,回去的路上她就忍不住把刚才孟斌同她说的话跟纪随州透露了一点。 “他说我弟弟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狱方考虑要请医生给他检查。” “检查什么?” “精神问题。” 纪随州一个急刹车,尹约整个人一趔趄,差点撞到前面的置物箱。 16.圈套 尹约坐稳后,看着身边的纪随州。 他双唇紧抿神情严肃,目光里透出冷洌的气息。 知道他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不高兴。尹约只是觉得没必要瞒他什么,他在监狱肯定有人,尹含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本想当个话题和他讨论一番,没想到点燃了火药桶。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纪随州也不开口,车子重新启动,很快就上了高速。 回b市的一路交通顺畅,纪随州把车开得飞快,用时比去之前快了将近二十分钟。还不到两点已经回到了市中心。 前方出了个车祸,后面的车流就排了起来。等通车的时候,纪随州突然开口问:“如果给你个机会,你会送你弟弟进精神病院吗?” “我不知道,这个要看医生怎么说。老实说,我并不希望我弟弟是个疯子。” 虽然他今天的行为看起来,确实不正常。 “你实话告诉我,如果他进了精神病院,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康复后,你是希望他重回监狱,还是会把他接回家里?” 尹约十分为难:“纪随州,你明知道他是我弟弟。” “所以答案不言而喻。” “这是人之常情。” “很好。”纪随州看着眼前长长的车流,皮笑肉不笑,“人之常情,这话说得好。你有你的人之常情,我也有我的。当年尹含入狱我没有插手,不过我不代表我一辈子不会插手。” “你……” “我什么?” 纪随州终于回头,脸上的笑容透着凶狠的劲头:“那是你弟弟,而另一个,是我的妹妹。” 尹约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事实上纪随州有的是办法让尹含把牢底坐穿,甚至要他的命。她一想到弟弟可能要在牢里过一辈子,心里的痛苦郁结一涌而出。 趁着交通还拥堵,她直接打开车门跳下车来,钻进了滚滚车流之中。 车里纪随州看着她绝决远去的背影,皱眉不发一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下雨天。 那天是一年中少见的狂风暴雨天,也是尹约终于知道他接近她真正目的那天。 她站在盛世总部十八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咬牙望着他。她问他:“所以……你是故意接近我。” 纪随州没有否认。为了抓住害了自己妹妹的凶手,他和凶手的姐姐谈了一场虚无的恋爱。 也正因为如此,他掌握了尹含的行踪,通知警方顺利让他抓获。可原本顺利的局面发生了一点意外。尹约知道一切后来找他,两人对质的时候她突然出手,抢了他随手扔在桌上的车钥匙。 于是一场追逐战瞬间爆发。 尹约开他的车,他则在停车场抢了裴南的车,两车一前一后冲进外头的雨幕中。 纪随州至今记得那雨,铺天盖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就像一只怪兽裹挟着狂风疾驰而来。他把雨刷调到最快,依旧扫不去那汹涌的雨水。 透过雨帘他看到自己车道前一辆重型大卡车逆向行驶,冲着尹约的车头直直地撞了过去。 那场车祸两人都保住的性命,但尹约就此失明。裴南对他隐瞒了这个消息,他也刻意没有再去打听尹约的消息。 随着尹含入狱,关于纪尹两家的恩怨就此落幕。 只是没想到,一把刀将一切重新割开,他们又被迫面对眼前的困局。作为兄长,纪随州永远无法原谅尹含,也绝不允许他在刑满释放前以别的方式回归社会。 可是作为男人,尹约离开的背影又叫她窝火,像是被人一记重拳打在了胸前。 尹约心里其实也不痛快,她下车主要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会跟纪随州吵起来。她得罪他越狠,弟弟在牢里就越不好过。 还是分开一会儿彼此冷静点得好。 从t市回来之后,尹约终于向翟总提出辞职。对方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似乎惋惜又似乎厌烦,犹豫再三还是批准了她的辞职报告。 至于赵霜,在这之前已经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文达,开始做艺人助理。 她自小性格八面玲珑,跟人打起交道游刃有余,只需借尹约这个跳板进入圈子,剩下的事情完全能自己搞定。 所以尹约辞职对她没有半分影响,她早就在公司找好靠山,混得如鱼得水。 当然,有人喜欢也就有人讨厌,工作短短半个月,已经得罪了好几位同僚。 尹约走的那天丁秘书替她收拾仅有那点东西,就谈到了赵霜:“她当真是你朋友?” “怎么,不像吗?” “不像。”丁秘书快人快语,“你单纯心眼直,偶尔使点小聪明也是为了让别人感到更舒服。至于你那个朋友嘛,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尹约把个咖啡杯放进纸箱里:“我不生气,您说。” “她就是个利益至上者。” 尹约感叹于丁秘书的老辣,她跟赵霜都没打过两回交道,就能如此准确地点出她的性格命脉,当真厉害。 利益至上者,这话说得一点没错。赵霜在这方面完完全全随了她妈魏雪如。 这不刚在公司找到后台,就把她这个“姐姐”扔到了脑后。 尹约在家待了两天觉得胸闷,索性又回爷爷家去了。辞了工作暂时没地方去,她就回理疗馆重操旧业。 最近这段时间,江泰像是突然厌倦了她,很久都没来找她麻烦。她离职那天在公司碰到江泰,对方眼见她走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像从不认识她一样。 这让尹约大松一口气,觉得巨大的噩梦总算是醒了。 七月里,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巨大的热浪中,理疗馆的生意进入淡季,尹约每天空闲的时间多了下来,开始琢磨起另一个问题。 她想去弄个自考的本科文凭,给自己充充电。 当年因为那场车祸,她没能念完大学。原本学习成绩进不了前三的她,那年高考在弟弟出事的情况下,居然超水平发挥,考进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只是中的奖总是要还,她最终没能毕业。 可她还想念点书,为自己的将来增加几分筹码。所以理疗馆没生意的时候,她就上网刷这方面的有关信息。 那天中午她在休息室吃三明治,顺便在教育网上看一则通知,突然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进来。 她起身走出去查看情况,却被大厅里站着的几个身穿制服的人给惊着了。 她数了数,一共来了四个警察,分成两派左右站立,各围着一个人在谈话。见尹约过来,其中最年长的一位走过来问:“你是这儿负责人吗?” 爷爷不在,尹约就点头:“我是,请问出了什么事?” 年长的警察面色一沉:“我们接到举报,你们这里涉嫌从事卖/淫/嫖/娼活动,现在正在调查。” 尹约大吃一惊,立马否认。 年长警察指着一个身衫不整的男人道:“就是他报的案,说你们的工作人员主动推销违法的所谓保健活动,并开出高价。” 那男人身材肥硕,一听警察这么说立马附和:“就是,还问我做不做大/保/健,还说要两千块。” 尹约看一眼站在对面哭得眼睛通红的工作人员小韦,走过去问她:“怎么回事?” 小韦正在接受警方盘问,吓得身体直抖,一见尹约眼泪就往下掉:“尹姐,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 “还没做,你还脱我衣服呢。”胖男人叫道。 双方各执一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胖男人冲上来拉拉扯扯,尹约被一堆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她整个人撞到了一个年轻警官身上。尹约怕摔倒本能抓了一本,抓到了对方的手臂,指甲刮过他的皮肤,擦出了一条红印。 年轻警官一怒,条件反射抓住她的手腕,随即亮出了手铐。 尹约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对方以寻衅滋事兼开办淫/秽场所罪为名,带回了派出所。 坐上警车的一瞬间,尹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像是落进了别人事先做好的一个圈套里。 当她被行政拘留的时候,心里一片空白,想不好接下来该怎么办。晚上睡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时,她居然还心大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碰见了纪随州,对方冲她笑得一脸阴险,还问她:“怎么样,坐牢的滋味好受吗?” 尹约一下子就给吓醒了。 城市的另一头,这段时间的纪随州除了工作外,又多了一桩要应酬的事情。裴南笑他艳福不浅:“夏汐啊,不说全中国,但说b市那也是排头位的名媛美女,你俩要是成了,婚礼一定要狠狠办,让全国人民都羡慕羡慕。” 纪随州一点笑意没有,狠吸了一口烟后站起来,出门取了车去接夏汐。 两人开车去了一处欧式风格的商业街,夏汐带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间甜品店。 店里有个欧洲红唇美女,一见夏汐就迎了上来,两人用意大利语交谈,谈完之后美女先行离开,剩下夏汐站在那里冲纪随州嫣然一笑。 “我今天,要给你个惊喜。” 纪随州提不起半分兴趣。 17.惊喜 惊喜?蛋糕店里能干什么,不是做蛋糕就是吃蛋糕。 纪随州斜倚在沙发里玩手中的打火机。他的烟瘾又上来了,只是听到夏汐的那一句话,突然就想起从前的一桩事情来。 那时候他跟尹约还好着,有一回尹约也带他去了家蛋糕店,据说是她学姐开的。尹约做手工的技艺不错,做出来的蛋糕有模有样,他跟着捧场称赞了几句。结果尹约突然说那天是他生日,要给他个惊喜。 女人都这样,动不动就想给男人惊喜。 那天的尹约确实让人有点吃惊。平日里小女生清纯可爱的样子,难得也这么放得开。 她当着他的面,在空无一人的蛋糕店里,跳起了……脱衣舞。 她那天穿得跟只翻糖蛋糕似的,全身粉嫩嫩的颜色,头上还戴少女般的头饰。一边唱着他听不懂的韩文歌,一边开始脱。先从发饰开始,每唱一句就笑场。接下来是围裙,再往后就是一件件衣服。 饶是纪随州见多识广,也被她这出格的举动给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跳到最后脱剩一件吊带裙,尹约明显犹豫起来。纪随州故意不喊停,就想看她怎么收场。于是气氛十分尴尬,尹约胀红了一张小脸,咬唇的模样楚楚动人。 其实那种样子,若隐若现,比脱干净更吸引人。 那一刻纪随州有点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要报仇,还是真心爱上了这个女人。 他脑海里满是尹约最后羞涩的模样,直到夏汐过来推推他,才把他拉回现实里。 相比尹约面议,夏汐的惊喜实在没什么特色,就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做了个翻糖蛋糕。蛋糕上立两个小人,一男一女。 纪随州认不出那是什么,还以为是什么卡通人物。结果夏汐十分沮丧:“这是我和你啊。” 纪随州绝不承认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是自己。 他跟夏汐说:“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心思,不过演戏而已,时间到了回家就是。” 夏汐往沙发里一坐,拿手肘捅捅他:“演戏也要演全套嘛,要不我爷爷会起疑。我今天把这蛋糕拿回去给他看,就说是跟你一起做的,他肯定高兴。” 纪随州心想还是不要了,这么丑的蛋糕拿回去,夏老头肯定要吓得短寿几年。 “如果我爷爷心情好,身体就会好。他身体好,我就可以不用那么早接手一品。我不接手一品,他就不会催着我结婚。不结婚就还有各种可能。即便以后你不要我,搞不好也会有别的不错的男人,愿意接手我。” 虽然她跟尹约年纪差不多,但纪随州真心吃不消夏汐。这年头像她这么会做梦的女人不多见了。难得有钱又愚蠢,说不定真的会有眼瞎的男人看上她。 纪随州几乎没什么耐心再陪她演下去了。 夏汐却还在抱怨那天他没去机场接她:“你怎么能放我鸽子,还叫江泰那个神经病过来,气得我半死。我们一品在s市的精品地块准备拍卖,他肯定是听到风声才跑来的。纪随州,你也想要那块地。” 纪随州嘴角上扬,微微吐出一句:“我也可以不要。”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我宁愿给你也不要给江泰。要是给了联众,我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我们互惠互利,不好吗?你就当帮帮忙嘛。” 纪随州起先接触夏汐,确实是为了跟一品合作。但相处久了又嫌烦,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有耐心在女人身上下功夫,那就是尹约。除此之外,谁都挑不起他的兴趣。 他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离开。夏汐立马脱掉围裙拿了包跟上他,两人一齐走出蛋糕店。 刚走到门口,纪随州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裴南打来的。 “本来想着你跟夏大小姐约会,不想打扰你来着。不过有件事情挺特别,还是跟你说一下。尹约被抓起来了,这会儿关在看/守/所里,你看怎么办?” 纪随州有些意外,沉声道:“因为什么?” “卖/淫/嫖/娼。”说完裴南自己就乐了,“谁这么有才,给她按个这样的罪名。” 还能有谁。 裴南也很快想明白了:“江泰这混蛋还不是一般的小气,斗不过你就拿女人开刀。你前脚刚跟尹约吵架,他后脚就急哄哄出手。也不怕哪天你们合好如初,他又要遭殃。” 纪随州想起那天的情景,与其说是吵架,倒不如说是尹约单方面冲他发脾气。这个江泰是从哪儿听来了风言风语,不怕死的又出妖蛾子。 挂了电话纪随州看看身边的夏汐,夏大小姐十分懂事,立马道:“你有事就先走,我自己再逛逛。” “好,回头见。” 纪随州转身离去,走得太快,以至于没有发现夏汐原本亮晶晶的眼眼里,露出一丝冰冷的光来。 尹约在进看守所的第二天傍晚,终于见到了熟人。他俩在派出所的一间小会客室里见面,外面纪随州带来的律师正在给尹约办手续。 面前的茶水从热放到凉,纪随州忍不住开口:“本事差,脾气大,还不肯认命。” 尹约在里面关了近两天,倒关出了一些脾气。听到这话自嘲道:“我也想认命,可一想我从前跟的人是你,要是现在改跟江泰,你面子上过不去。” “还会耍贫嘴,看来这两天牢饭没白吃。怎么,想明白了?” 尹约点头:“除了江泰,也没人跟我有这么大仇怨了。” “那以后打算怎么办?” “随便,反正我也斗不过他。不过好在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一人一条命,谁先死也说不准。” “听上去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尹约抬起头看他,整个人精气神一般,一双眼睛却格外闪亮。 “没办法,缩手缩脚也不见得就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一个江泰而已,我还扛得住。” 她都能从纪随州手里活下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手续很快办完,尹约跟着纪随州离开派出所。上车之后纪随州问她去哪儿:“回家?” 尹约看看自己那一身脏衣服:“我想先去买身衣服。” 换身干净的衣服去去晦气。 纪随州就叫司机开车,吩咐去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到了后他给尹约开了间房,要她先洗澡。 “衣服一会儿就送来。” 尹约有点犹豫,纪随州以为她担心衣服尺寸,就道:“不会买错,你的三围我还报得出来。” 谁跟他说这个。尹约脸一红,快速走进浴室。关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透露出她此刻慌乱的心情。 一个澡洗了近一个小时。尹约没有衣服,只能拿浴巾裹了裹身子,把浴室门打开一条缝隙,冲外头喊:“衣服递我一下。” 喊了两声没人应,尹约以为纪随州走了,就大胆走了出来。她看到沙发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裙,走过来拿起来准备穿。 结果纪随州在外面台泡好咖啡进来,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尹约解开了浴巾,两手张开,背对着他撑开了一整片浴巾。尽管看不到前面,也可以想像到那幅光景。 纪随州头脑有些发热,立马走过去抓着她的手,又把浴巾重新裹了上去。 尹约没料到他还在,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胸口转头惊恐地望着他。浴巾没裹好,露出胸前一大片柔嫩的皮肤,被屋内微黄的灯光一照,有种女人特有的娇媚。 纪随州有了点别的想法。他觉得只要是正常男人,见着眼前这一幕都会有想法。 但想法只在脑海里停留片刻,就被他强行踢了出去。他一脸自然地冲尹约道:“换好衣服出来,吃点东西。” 说完他快步离开,走出去的时候还把房门给尹约带上了。 尴尬的气氛在屋子里盘旋不去,尹约花了十多分钟才穿好那条裙子,又进浴室吹头发。那一刻她真恨不得吹到天荒地老才好。 但她终究要出去面对纪随州。 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出去,这回却真的是人去屋空。外面餐厅里摆了一桌子的食物,纪随州却早已走了。他给自己泡的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小半,这会儿已然凉了。 尹约吃东西前先给家里去了两个电话。爷爷昨天接到消息后急得不行,这会儿听到孙女安然无恙的电话,语气才算缓和下来。 他问她:“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今晚在朋友家睡。您早点休息,我明天就回家。” 然后她又给父亲那里去了个电话。尹父一直在想办法把她弄出来,听说她提前出来了很是意外。尹约听到电话那头魏雪如的声音:“这下好了,要不家里弄两个坐牢的,说出去难听死了。” 尹父平时对这个妻子还算纵容,基本上家里的事情都听她的。也因为这样,才跟尹约关系闹得有点僵。 可今天魏雪如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坐牢的尹含是他唯一的儿子,魏雪如直接这样说,完全不给他一点面子。 于是他冷冷道:“你要嫌丢脸,明天去离婚好了。” 18.心乱 尹约在牢里待了两天,情绪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她是那种看起来柔弱,但一遇到大事情反而会镇定下来的人。否则当年弟弟被抓她眼神失明,加上被纪随州欺骗感情,三件大事一起袭来,她可能早就想不开跳河去了。 在牢里闲着无聊的时候,她想的不是怎么出去,而是想起了钟薇的案子。 太过相似的犯案手法,始终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和她关在同一间房里的狱友有一个是个几进宫的老手,整天跟人吹牛,谈自己的“光辉岁月”。谈起某个大哥大的时候,一脸崇敬与仰视。 “想当年他公安部的通辑令上可是把他称为连环杀手的,能得这个名头的人可不多。” 尹约觉得这人大概真的有病,谁会把个连环杀手拿来当偶像崇拜。但她的话给了尹约一点模糊的提示,八年间在这个城市甚至全国其他地方,是否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她想起前一阵同学聚会时,班里有个男生如今成了警察,还是刑侦大队的,于是一出看守所第二天就给人打了个电话。 那个叫王崧的男生对尹约有点好感,上回见面的时候一见倾心。如今对方主动打来电话,他立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结果见面后听了尹约的要求,隔壁老王立马犹豫了。 “这种事情违反纪律,说不得。” “那你能不能挑点可以对外公布,不违反纪律的东西跟我说说?” 尹约长得清秀干净,说起话来温柔暖心,大部分男人听了都很难拒绝她的要求。王崧越看她越喜欢,舍不得这个讨好美女的机会,于是搜肠刮肚想给她找点有用的线索。 “几年前我好像在网上看到过这么一个案子,跟你说的情形有点像。那时候我还在警校学习,对这种变态杀人案比较感兴趣,就留意了一下。也跟你说的一样,杀人之后还绞人头发,割了一小截手指,还有……对了,拿丝巾绑了被害人的双手。报道里说,被害人没死,给救活了,凶手潜逃,当时是发了通辑令的,现在有没有抓到不好说。” 尹约脸上瞬间露出激动的神情。但王崧接下来的话让她有点泄气:“但我不记得被害人和凶手叫什么了。其实被害人的姓名一般都用化名,知道了也没用。” 尹约想了想,把面前的吐司往王崧跟前推了推:“你吃点东西,慢慢想?” 王崧看对方一脸期盼的样子,十分不忍扫她的兴。在吃掉两片吐司之后,他终于成功记起了被害人的姓氏:“姓李,是个大姓,我应该没记错。一般化名姓氏可能不会变,但名字就没有意义了,报道里提到的肯定不是真名。” 一个“李”姓,是尹约此行唯一的收获。当然临分手时,王崧不出意外同她道:“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定帮忙。” 尹约回到家,开始在网络上搜寻相关信息。网络上信息纷繁复杂,找寻一点有用的资料犹如大海捞针。一直找到半夜,才找到一篇三年前的有关报道。 案情内容跟王崧说的基本一致,被害人化名李彩霞,犯罪嫌疑人倒是给了真名,叫张添。尹约又查了查这个张添,发现一直在逃至今没有归案。 报道里提到了案件发生的地点,就在临近的z省l市,但没有给出具体的地址。尹约对这个还在世的李彩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很想去见见她。 她想起白天的时候接到何美希的电话,约她这个周末出去玩,于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要不去l市怎么样?我正好有点事去要去那里办。” 短信发出后很快有了回复,但对方只回了一个问号。尹约疑惑,想再发几句过去,一看到对方的名字不由愣了。 她是怎么搞的,怎么把短信发给了纪随州? 何美希的英文名是jenny,当初存她号码的时候,这个作女非让她存英文名。jennyj字开头,跟纪随州的首字母一致,两个名字就排在了上下。 尹约赶紧给对方发短信解释,编辑到一半纪随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尹约只能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慵懒:“去l市干什么?” “没什么,旅游。我本来要发给朋友的,发错了。” “看来你心情不错,没被那件事情影响。” 他指的是进看守所这个事儿。 “影响了,所以出去散散心。” “到底是散心还是办事?” 尹约一时语塞,想了想勉强道:“散心,顺道办事。” 话音刚落,她听到一声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声。纪随州的声音带了几分调侃:“尹约,在没学会撒谎之前,你最好不要尝试这种高难度的事情。我只听说过办事顺道散心,你的这种出行方式,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尹约也承认,自己的这个谎撒得真是乱七八糟。 “去l市到底干什么?” 纪随州的追问犹如警方问话,尹约刹那间觉得自己又像是回到了看守所的岁月。她想不好该怎么圆谎,只能把大致的情况跟他说了说。 果然纪随州听了之后有想法:“你还真是百折不挠,勇往直前。” “我只是想证明一个可能性,或许真有这么一个连环杀手存在,如果能把他揪出来,可能会少很多受害者。” “所以你弟弟是发扬风格做好人好事,替那个传说中的杀手背黑锅?” 真是说不到一块儿去啊,纪随州每每说到这个事情,总会开启毒舌模式。尹约自知笨嘴拙舌不是他的对手,到最后气不过只能回一句:“你就当我吃饱了没事干好了。” 说完她愤愤挂了电话,一个人生闷气。 窗外夜色如水,夏季的夜晚燥热难耐,尹约推开窗户想吹点夜风,最终却被一股股热浪搅得愈发心烦意乱。 该怎么去寻找这个传说中的李彩霞,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重石。 睡了一夜起来,尹约有点后悔昨晚对纪随州的态度。她现在对他的感觉十分微妙。一方面生气他总是针对尹含,另一方面又渴望得到他的庇护。 毕竟生命只有一次,不是万不得己,她并不想跟江泰以命相搏。纪随州是一棵很好的大树,只消往他的树荫下一站,江泰就不敢冲她下手。 上次刚吵两句嘴,转头就被人弄进了看守所。如果这回再把关系闹僵…… 想到这里尹约只能服软,找了个机会给纪随州发短信,说要请他吃饭,谢谢他上回把她从派出所带出来。 纪大爷照例要傲娇一番,短信发过去半天没回应,搞得尹约有些无趣,团了的餐券眼看要过期,索性自己一个人去吃。 一人吃两人的份,吃到最后撑得不行。尹约离开的时候路都有些走不到,刚走出餐厅就接到纪随州的电话。 “晚上一起吃饭。” 尹约心里哀叹,大哥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已经吃完了。 “怎么不说话,反悔了?” “没有,我请,去哪里?” 团的餐券让她吃掉了,只能另找地方。 纪随州似乎有点人性,没有挑平日里他常去的那些贵得吓死人的地方。找了一家平价的粤菜馆,跟尹约说二十分钟后见。 挂了电话尹约拦了辆车,在纪随州来之前先行到达。这家餐馆在网上很有名,临近八点依旧爆满。尹约拿了号码牌在那儿等位子的时候,纪随州也到了。 他见她在外头等着,便问:“怎么不进去?” “进不去,满座了。”尹约边说边跺脚。她今天穿了条短裙,可被蚊子咬惨了。 纪随州看看满屋子的人,说了句:“算了,不吃了。” 尹约赶紧拉住他:“别别,很快就会轮到的,我已经排了一阵了。” 没办法,纪老板只能留下来陪她喂蚊子。尹约特别招蚊子喜欢,一会儿功夫两边的手臂从上到下各咬了十多个,气得她脸都红了。 纪随州见状突然起身。 “干什么?” “一会儿就来。” 尹约以为他要抽烟,就随他去了。扭头看看餐厅里的情况,觉得胜利在望,不由信心满满。反正她也吃不下,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等她回过头来时,纪随州也回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瓶防蚊液来。他把尹约拉过来,打开瓶盖往她手臂上喷液体。 凉凉的很舒服,尹约一下子就不痒了。 然后她听到旁边有女生在掐自己男朋友的手臂。 “哎哟痛的呀。” “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多体贴啊。” “你又没被蚊子咬,蚊子都咬我了。我以身伺蚊,比他好多了。” 尹约这才觉得尴尬,正想怎么化解,里头就叫到了她的号码。她赶紧拉着纪随州进去,避开了门口一众吃瓜群众八卦的目光。 坐下后借着点菜这个事儿,刚才的那点子暧昧立马烟消云散。 纪随州把菜单给尹约,自己起身去洗手间。走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太匆忙,落了手机在桌上。 尹约本来一直注视着菜单,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起。她忍不住凑过去看,发现是裴南给纪随州发的短信。 “查到那个姓李的住处了。” 19.跟踪 尹约知道,偷看别人手机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但她真的很想看。她拿手机前算了算时间,纪随州刚走,从这里走到男厕所要穿过至少十几张桌子,还要拐几个弯,用时不少于三分钟。 纪随州说他只是去洗个手,把手上的防蚊液洗掉,一进一出一分钟,加上走回来的时间,尹约觉得自己至少有五分钟时间可以看。 计算出这个数值后,她赶紧把手机拿了起来。 刚拿到面前,裴南的消息又一条条发了过来:“什么时候出发,明天?” 第三条是一连串地址,手机显示不完整,必须解锁进去看。 尹约拿着手机犹豫了两秒,开始试开机密码。她的机会不多,只有四次,第五次出错手机就要停用一分钟,那样就会被纪随州发现。 她颤抖着手开始试,第一个试的是纪随州的生日。显然纪**oss这种人是不会拿生日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来当密码的。于是错误。 第二次输他妹妹隋意的生日,依旧是错误。想想也对,他又不是恋妹狂人。 第三次,尹约自恋了一把,输了自己的生日。结果依旧是错。她自嘲地摇摇头,然后住了手。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尹约不知道该输什么,纪随州身边的人她认识的不多,更不清楚他们的生日。而且他也未必会拿别人的生日当密码。 时间紧迫,容不得她细想,尹约头脑一发热,输入了一串号码。 手机屏幕顿了半秒,然后跳到了桌面。居然成功了。尹约抓紧最后的一点时间,点进信箱查看地址。可地址并不完全,裴南只给了个具体县市名,门牌号街道号码通通没有。 尹约略感失望,又觉得纪随州快回来了,赶紧关掉手机放回原位,装作没事人似的喝茶。 尽管没有拿到具体地址,但她知道了那个女孩的真实姓名,李明霞,和化名只差一个字。这个写稿的记者真的太会偷懒了。 她想着这个名字,和那个不完整的地址,思绪有点乱。不经意间那串开机号码又跳了出来。 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别人的生日,是他们两个认识那天的日子。 为什么拿这串数字做密码?是为了更好地记住两人的恩与怨吗?尹约没有勇气问纪随州。 她只能一杯杯地喝茶。纪随州这一趟去的时间比计算得要长,等他回来的时候,尹约已经被水撑得快吐了。 于是轮到她去洗手间。 她走后,纪随州拿起电话查看短信,看着看着不由笑了。 这顿饭尹约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倒是纪随州胃口不错,把点的菜几乎一扫而空。他吃东西的样子挺好看,尹约坐在对面,想起从前的时光。 那时候她喜欢给纪随州拍照,尤其是他吃饭的时候,就这么坐在对面,他吃一口她拍一口。有一回把纪随州惹恼了,直接没收她的手机。隔壁桌的女孩子见状也跟着偷拍,被她男朋友抗议。 女孩满不在乎地说:“你也拍人家女生好了,我不介意的。” 这个事情被纪随州拿来当反面教材,觉得这天下的女人大部分都是傻的。 不知道今天那个掐自己男朋友的女生,是不是也会被他归为这一类? 差不多的场景和事件,但有些事情却已经不适合做了。 吃过饭纪随州送她回家,一路上他不停在打电话,全是生意上的事情。其中有一通是跟裴南打的,除了谈在s市新落成的连锁影院的项目,还谈到了明天的行程安排。 “明天的会议先取消,等我回来再说。” 尹约一下子记住了重点,回到家后这句话总在脑子里转悠。她在分析纪随州明天可能的行程。既然他叫裴南查李明霞的住址,代表他十分在意这件事情。否则不需要出动裴南这样级别的人物。 如果在意,按她对纪随州的了解,他会在拿到地址的第一时间找过去。 这种事情不能假他人之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他推掉明天的会议亲自去l市。从b市到l市不远,而且l市没有机场,坐火车不符合他的身份,最大的可能他会自己开车过去。 尹约弄不到李明霞的具体地址,最好的办法就是跟踪纪随州。她想了想给何美希打电话,问她借车。 何美希有点奇怪:“你要去哪儿,干什么?” “自驾游。” “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方便。” “怎么,有男人啊?” 尹约想想似乎是这样,于是“嗯”了一声。何美希立马误会,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 她就这么盼着自己嫁出去吗? 尹约立马打的过去把车借了回来,然后先睡一觉,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开车往纪随州家赶。 她得谢谢他,上回钟薇葬礼之后带她去过他的家。 高级别墅的安保工作十分严格,尹约不敢停得太近,远远地守在某个路口,等待着纪随州的车子从里面出来。 这一等就从黑夜等到了黎明。 八月的早晨天亮得很早,五点多已是晨曦微露。别墅区门口冷冷清清,整整一个半小时没有一辆车进出。 大约六点的时候,一辆白色雪佛兰从里面开了出来。尹约认得车牌号,就是上回纪随州带她去落湖监狱的那一辆。 这车子不起眼,用来自驾出行比较合适。 尹约立马启动何美希的凯美瑞,悄悄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大约保持四五米的距离。早上路况好,这个时间车子也不多,尹约一直没跟丢,紧紧咬在对方后头。 只是那车的行驶轨迹与她预想的不大一样。 z省在b市的西面,按道理纪随州应该一路往西出城。可白色雪佛兰一直在城市里钻来钻去,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转了一个多小时,尹约觉得有些不对,心想是不是自己那天的举动让纪随州发现了,他故意带着她满世界绕圈子呢? 这种疑惑在她第二次经过某条街道的时候,终于变得越来越大。 尹约不由咬唇,想不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失神的刹那,前面那车已经停了下来。眼看要撞车,她立即紧踩刹车,整个人往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拽了回来。 幸好没撞到。尹约松一口气。 前面雪佛兰里,司机老秦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的发生,也不由冷汗直冒。他忍不住给纪随州打电话,解释刚才的事情:“太危险,要不我跟她说清楚好了。” 纪随州也在开车:“你把电话给她。” 老秦把手伸出窗外,示意后面的尹约跟上,两人把车停到旁边的停车带里。老秦下车来,把手机递给尹约。 尹约一看到老秦,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接过手机“喂”了一声,就听纪随州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没睡醒就开车,是想再出一次车祸吗?” 尹约不说话,自己跟自己生气。 “会生气,就还有得救。” “你不想我去直说就好,何必让人带我兜圈子,浪费汽油。” “舍不得那点油钱?回头我给你。” “不用了。”尹约有点不甘心,“你是不是已经到l市了?” “还没,刚进z省,今天路况不错,顺利的话,应该能找到那个李明霞。” “为什么不让我去,就这么小气吗?” “是,就这么小气。” 一回下车甩门就走,一回二话不说挂他电话。不给她点教训尝尝,纪随州也有点咽不下那口气。 教训过后又笑自己无聊,尹约小他十来岁,从前在他眼里就跟个孩子没什么分别。他一把年纪跟个孩子置气,也是够幼稚。 “你这会儿在哪?” 尹约看看车外的老秦,对方冲她报了个地名。 “河西路。” “离火车站不远。这样,我在l市的火车站等你。最多一个小时,你来我就带上你,你不来就拉倒。” 晚到一个小时?尹约算了算火车时间倒是够,可是她这车怎么办? “把钥匙地址给老秦,他会想办法还回去。” 尹约看看老秦那张纯朴老实的脸,有点犹豫。电话那头纪随州已经在下最后通牒:“一小时,过时不候,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尹约看看表,没再犹豫,把手机和车钥匙都塞给老秦,又给他报了何美希的地址和电话,拜托他完璧归赵。 交代完这些后她拿起包就往火车站的方向跑。身后老秦皱起眉头,喃喃道:“傻姑娘,我可以开车送你去车站啊。” 尹约买了最近的一班去l市的火车,在上头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十一点之前走出火车站,顺利跟纪随州会合。 千辛万苦再次见到他,尹约心里感慨万千。纪随州看她两手空空,便问:“行李呢?我们这一趟可能没办法当天来回。” 尹约两手一摊:“没办法,我让人耍了呗。” 纪随州难得笑得灿烂,双手插兜冲她一扬头:“行了,走。” 尹约个子没人家高,腿也不够长,只能一路小跑才跟得上。走出一段她有点不死心,又问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偷看你手机了?” 纪随州头也不回:“因为我还没看过的短信成了已读状态。” 尹约:“……” 20.同屋 l市多山,李明霞的家就在那大山之中。 从火车站去往她家的一路,要换乘各种交通工具。 先是纪随州开车,开到山脚下的某个小村落时,就没路可开了。纪随州下车请个老乡抽了根烟,问清了上山的方法。 于是纪大董事长平生头一回坐上了农用拖拉机。 尹约坐他旁边,总觉得想笑又不敢笑。他们两个和这个环境实在格格不入。 纪随州倒还坦然,只一路不停地抽烟。烟丝淡淡的味道冲进尹约的鼻子里,夹杂着山林间特有的绿叶清香,倒让人心肺清明。 如果只是来踏青的话,尹约会很喜欢这次的旅行。 路不好走,拖拉机的避震几乎没有,尹约感觉自己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走到一半居然真下起雨来。 开拖拉机的大叔见怪不怪,说山里的天气就这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所以衣服一天要湿好几回。 尹约他们都没带伞。她在拖拉机后头翻到把老旧的破伞,打起来给纪随州撑着。人家好歹身份贵重,万一淋坏了,谁来带她走出这座大山啊。 伞太小,又有洞,两人坐得有点开,尹约大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很快就淋成了落汤鸡。她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又淋雨,冻得直打喷嚏。拿伞的手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手臂,总在纪随州眼前晃荡。 尹约有点尴尬,可喷嚏怎么也止不住,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她伸手进包里想拿纸巾,另一边拿伞的手一歪,伞尖就戳到了纪随州的脑袋。 第一下对方没反应,第二下纪随州开始皱眉。戳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尹约拿着纸巾望着他,眼神有点茫然。 突然手里一空,伞被对方拿了过去,纪随州挪动身子,整个人完全坐了过来。两人的湿衣服贴在一起,冰冰的。 纪随州把伞置在尹约头顶,不发一言。烟早就不抽了,但身上的烟味儿还在,浓得连雨水都化不开。 尹约望着连绵的雨幕想心事,突然拖拉机被块石头硌了一下,尹约没防备整个人跳起来,随即又撞到纪随州身上。 “不好意思。” 她赶紧坐直身子,还象征性地给对方拍拍衣服。纪随州扫她一眼:“有灰尘吗?” 就算有也早叫雨水冲没了。 尹约冲他尴尬地笑笑,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只当那些野花野草是这个世间最美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扭头看看手,又看看纪随州。 对方一脸理所当然:“你要掉下去,我还得让人停车把你捞上来,麻烦。” 一个“捞”字十分形象,尹约看看下面满地的烂泥,想了想没把他的手推开。 她一心盼着雨赶紧停,可老天爷存心和人作对,雨势非但没减小,反面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的小雨转中雨,最后竟成了瓢泼大雨。 那把破伞形同虚设,尹约和纪随州很快就全湿透了。于是纪随州索性把伞一扔,但另一只手依旧搂着尹约不放。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说话。 难熬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拖拉机终于停了。 尹约看着不远处一排排的农家房,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感叹一句:“总算到了。” 正巧开拖拉机的大叔下车来,听到她这话便无情地打击了一句:“哪儿,还远着呢。我这车只到这里,你们要么走路,要么坐牛车上去。走路的话有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两小时,这么大的雨,路还如此泥泞,一脚踏下去半天都拔不出来。尹约崩溃了。 大叔人不错,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两个,临分别时来了句:“小年轻谈恋爱,以后找个别的地方。这里景色是好,人也少,可是路不好啊。你们要想二人世界,去城里宾馆开个房间嘛,随便玩。” 山里人都这么开放吗? 尹约听得耳根子都红了,纪随州却是岿然不动,还配合地回了一句:“好的,谢谢您的建议。” 大叔乐颠颠地走了,剩下尹约和纪随州默默望着彼此。 片刻后,纪随州开口:“还走吗?” 尹约想想咬咬牙:“走。” 气势有点弱,她实在是走不动了。这会儿离吃晚饭都不远了,可她连早饭都没吃呢。要不是昨晚晚饭吃得多,她这会儿已然饿晕过去了。 纪随州看看她苍白的脸色,来了句:“跟上。” 两个人在泥地里艰难地迈着步子,尹约怕摔倒,一直留意着脚下的路,没发现纪随州并未走上山的路,而是把她领到了一户农家门口。 她问:“怎么了?” “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你认识这户人家?” “没有,这家房子比较好。” 这一片儿的农房都不怎么样,也就面前这栋修得最气派,是现在流行的农村修的别墅样式,中西结合,土洋各半。 尹约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纪随州就去摁门铃,过了几分钟有人来开门,探头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一脸警觉地望着他们。 “你们找谁?”一开口是浓浓的方言味儿。 “我们要上山,时间耽搁了,这会儿下雨,想租你们一个房间过一晚。” 那男人似乎要拒绝,刚准备关门,眼见纪随州摸出皮夹,抽出几张一百块塞了过来,表情一下子就犹豫了。 “一间房,一晚上,行不行?” 干脆利落,有点压迫感。那话就像说,不行我就换人家,反正这里房子多得是。 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那年轻男人数了数手里的钞票,用力点点头:“进来。” 两人随他进屋,楼下大堂里几个年轻妇女扎堆在一起瞌瓜子聊天,见他们进来声音瞬间消失,齐齐睁着眼睛打量他们。 其中一个女人站起来问男人怎么回事儿,男人就把情况略微说了说:“借宿的,就一晚上。” 女人似乎有点不乐意,立马转身上楼。过了会儿尹约听到楼上传来小孩子打闹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喝斥声。 尹约有点头疼,紧跟在纪随州身后同那个男人上了楼,一直走到走廊的最末端。 男人把门打开,指指里面的房间:“就这里,一晚上,明天一早你们就走。” 说完要走,尹约赶紧叫住他:“大哥,能不能再给一间?” 男人不大高兴:“我这里都住满了,只有这一间,你要不乐意就睡走廊。” 尹约没办法,只是抖着身子走进房间。 屋子收拾的还算干净,里面摆一张双人床。让她意外的是,这房间还带了个独立卫生间,她突然觉得五百块一晚上也不是太亏。 只是要跟纪随州同住一屋,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进去后纪随州关上门,指了指卫生间:“你先去把衣服换了。” “可我没带啊,你有没有多余的借我一件?” 纪随州打开他的防水背包,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只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长裤。他把衬衫递给尹约:“先穿这个。” “那你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尹约谢过他,拿着衣服进卫生间,匆匆冲了个澡。她换上衣服一看,下半身光溜溜的,两条大白腿露在外头,十分不雅。 开门出来一看,纪随州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对凶猛的雨势出神。尹约轻咳一声,见对方回头看自己,便问:“你在干什么?” “等你。” 等她?尹约看看自己,头发微湿薄衫蔽体,两条腿紧紧地合在一起,透露着浓浓的紧张味道。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还没开口纪随州又补一句:“洗澡。” “我洗过了。” 纪随州疑惑地皱皱眉:“我知道,所以轮到我了。” 他拿起放在床上的一件蓝色衬衫,往浴室走,突然又停下来看尹约一眼:“我没跟你同浴的意思,你不要想歪。” 说完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把尹约一个人留在外头尴尬无比。 她拿手扇扇发烫的脸颊,开始在屋子里转悠。没有电视,除了床只剩衣柜。柜子里空的,床对面摆着张桌子,上面也只有一盏台灯。 这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像专门为睡觉准备的。 睡觉?尹约觉得自己肯定是饿傻了,为什么总往歪处想。 她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念头,视线落到了床上的一条花裙子上。鲜艳的颜色,大片的花朵,是她从来不会穿的款式。但这会儿她却很感激有这么一条裙子,可以让她穿上遮遮丑。 裙子穿上后她走到衣柜前的镜子里照了照,白衬衫配花长裙,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很像现在流行的森系风。 女人都爱美,哪怕在这种荒山野地,穿着男人的衬衣和别人的裙子,尹约还是忍不住美了一番。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裙子里,又微微扯出来一些,理了理快干的头发,然后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圈儿。 裙子下摆洒开,带起一阵微风。她整个人笑得阳光和煦,纪随州开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很美,真的特别美。 21.罪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 尹约觉得是雨下得太大的缘故,纪随州表示赞同。 时隔多年再次同床,还是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尹约觉得就跟做梦似的。偏偏她一晚上都睁着眼睛,半个梦也没做。 纪随州还跟从前一样,睡相很好。既不打呼也不磨牙,更不会说梦话。尹约临睡前想拿条被了挡在两人中间,被纪随州一记凶狠的眼神把念头给吓了回去。然后她整晚紧崩身体,深怕自己睡着了会滚到对方身上去。 要知道尹约的睡相可不怎么样,曾经还差点把纪随州从床上踢下来过。 第二天天刚刚亮,那个叫阿健的男人就来催他们走人。好在尹约他们一早就起,纪随州穿着那件廉价的蓝色衬衫,看上去依旧很帅。 而尹约则依旧是白衬衫花裙子的打扮,脚上一双白球鞋。没办法,衣服晾一晚根本干不了,害她只能这么穿。 她心想就算那男人不催,她也住不下去了。这户人家根本就是开黑店的。昨天来投宿的时候,纪随州给了他们五百块,结果问他们要了两件衣服,又敲了三百块。 后来尹约饿得不行,纪随州又去问人家“买”饭菜,一荤一素两碗米饭,居然要一百块。 不过半天功夫,纪随州这个“傻子”让人坑了近一千块。再这么住下去,他的钱包迟早让人掏空。 临走的时候,尹约见到了这家的几个孩子,刚起床头发乱糟糟,身上的衣服洗得旧旧的,最小的那个一脸鼻涕眼泪,显然在闹脾气。 最大的那个走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开口讨糖吃:“你们住我们家,给我吃颗糖。” 口音太重,尹约一开始都没听明白。 阿健过来呵斥孩子,扬手就要打。尹约有点不忍心,赶紧从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递了过去。 四五个孩子冲过来抢,只有其中一个站在那里不动。尹约走过去把最后一块塞他手里,他拿起来看看直接扔地上:“破德芙,我才不吃。” 尹约有点吃惊,想不到这孩子口味这么挑。虽不是什么高级巧克力,也不至于这么嫌弃。 他前脚扔掉巧克力,后脚阿健就上去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孩子“哇”一声哭起来,地上的巧克力直接被最大的那个捡了去。 昨天表现出不悦的那个年轻女人冲过来,一把抱起挨打的那个孩子,直接抱回了房里。房门关得巨响,似乎是把孩子吓住了,哭声一下子止住了。 这一地鸡毛乱得,搞得尹约特别尴尬,赶紧告辞走人。纪随州又花一百块问阿健买了两把伞,将土豪本质发挥到了极致。 上山的路走得还算顺利,尹约靠着纪随州的帮忙,走了两个半小时终于找到了李明霞的家。 到了门口纪随州抬手敲门,很快里面传出一声怯怯的声音:“谁啊。” 是个女生,听上去年纪不大。 纪随州不开口,示意尹约回答。尹约明白他的意思,放柔声音道:“你好,请问李明霞在吗?” 门那头半天没有声音,似乎显示出主人的犹豫。等了大概几分钟,那道木板终于吱呀着开了。半张脸露出来,一对漂亮的眼睛略带惧意地望着他们。 “你们是谁?” 尹约刚要说话,纪随州先她一步开口:“你好,我姓纪,她姓尹,是钱少辉老师让我们来看你的。” 尹约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疑惑地抬头看纪随州。那女生却被纪随州的话吸引,没注意到尹约的表情,将门开得更大一些,说话的声音透着些惊喜:“钱老师?” “是,你的高中班主任钱老师。他托我来看你,给你带两本书。” 然后尹约又惊奇地看着纪随州从包里拿出两本《鲁迅选集》递到那女生手里。 他来之前做了多少功课,准备得这么充分。 接到书的女生神情更为放松,再没有一丝戒备。她把门大开,请两人进去,又张罗着去泡茶招呼他们。 这是典型的农家小院,进门后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往里走是三间平房,年代久远十分破败。屋子里家具寥寥,仅有的几件也破得不成样子。正中吊了只灯泡,光线十分昏暗。 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老旧的霉味。 这个女生就是李明霞,家里就她一个人在。她进屋泡好茶后先把书拿进里面卧室,然后才出来同他们说话。 尹约又看她身上的穿着打扮,跟昨天那户人家家里的样式风格差不多,但显然更旧更破,不过整个人却很干净,也挺漂亮,透着少女该有的水灵灵的味道。 她坐下后先问起钱老师的近况,纪随州答得似模似样,仿佛真的认识那个叫钱少辉的人。李明霞最初的戒备已然没有,坐了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又到处找东西想要招待他们。 可家里什么也没有,别说糖果,连个苹果都拿不出来。 尹约怕她不好意思,赶紧叫住她让她不要客气。 李明霞重新坐下来后,纪随州终于点明了此行的来意。 “我有一个妹妹叫小意,她和你一样,在念书的时候被同校的男同学伤害,前一段时间刚刚醒来。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下当年发生你身上的事情。” 隋意已醒的事情尹约也知道,这还是听郑铎说的。作为市一院的重点看护病人,纪随州每月都付给医院高额的医疗费,所以全院的医生护士几乎都认识她。 她的苏醒和出院也被视为医学上的奇迹。植物人昏迷近八年醒来,这样的案例在全国也非常稀少。 李明霞听到纪随州的话,身体瞬间僵硬,脱口而出道:“张添又犯案了?” 她神情悲愤情绪激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裤子,又像是被吓着了。 “没有,应该不是他。我妹妹的案子发生在你之前,只是这些年她一直昏迷不醒,半年前刚刚苏醒。” 李明霞松一口气,随即喃喃道:“我还以为他……又出现了。可是警方一直没有抓到他,我们该怎么办,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吗?” “有办法,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抓到。” “难道他已经不在了?”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但凡事都有可能。” 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能逃过天罗地网的追缉躲藏这么多年,要么聪明谨慎,要么遭遇不测。但如果真的死了,他的尸体又在哪里?公安部有他的dna信息,每年全国找到那么多具无名尸体,都会验dna与数据库进行比对。这个张添如果死了,肯定也是悄无声息,不曾被人发现。 也可能会像尹含那样,一直潜逃直到某天被捕落网。 为免李明霞害怕,纪随州隐去了钟薇的案子没谈,只问了当年案件的一些细节。从李明霞的嘴里,他们终于听到了详细的版本。 她是这座大山里飞出去的一只金凤凰。虽然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母亲又改嫁,但她头脑聪明,念书成绩一直很好。在邻居小伙伴很多连小学都没念完的情况下,她由爷爷奶奶供养,成功考取了县里的中学。 那是李明霞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 进入县中学后,她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不仅如此,长相不错的她也开始有追求者讨好。她和隔壁班一个家境不错的男生互相看对眼,悄悄谈起了恋爱。 张添是她的同班同学,也喜欢她,总是送一些吃的玩的给她,但李明霞从来不要,也明确跟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可张添沉默内向又自负,根本不听她的,依旧我行我素。 终于有一天惨祸从天而降,他把李明霞约到学校后面的一处小树林里,对她实施了攻击行为。 丝巾绑手,剪乱头发,还割掉了她左手的一截小指,最后活活把她掐晕。幸好当时有学生路过那里喊了一嗓子,把张添给吓跑了,否则李明霞肯定活不到今天。 尹约听她复述着案发当天的情况,心情紧张不已。这是她第一回亲耳听到受害人讲述同样的案子,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自己面对的人不是李明霞,而是隋意。而她嘴里控诉的杀人犯也不是张添,而是她的亲弟弟尹含。 她头痛欲裂,又难过异常。如果八年前的噩梦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李明霞讲完后,纪随州又问了一句:“你敢肯定那个袭击你的人就是张添,不会记错?” “当然不会,我当时是清醒的,他说的话我都还记得。” “他说什么了?” “他说既然得不到我索性毁了我,还说我拿他送我的礼物亲手所我毁掉。” “他送你的什么礼物?” “就是那条丝巾。他以前送我的,但我没要,我根本不喜欢他,也不会收他的东西。” 李明霞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为免在他们面前失态,一个人跑进房间去哭。外头屋子里尹约和纪随州相视而坐,彼此神情都很严肃。 过了一会儿,尹约颤声问对方:“隋意醒了,她有没有……说什么?” 纪随州一脸冷漠:“她和李明霞一样,一口咬定就是你弟弟尹含袭击了她。” 22.教训 这个答案尹约不意外。 如果隋意醒来说出别的真相,警方早就出启调查。纪随州也不会放任伤害自己妹妹的真凶逍遥法外。 所以,真的就是尹含伤了隋意,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尹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气场的变化,每次一谈到这个,纪随州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像那个会给她撑伞,搂着她肩膀怕她摔下拖拉机的男人,一下子又不见了。 屋里气氛凝重,直到李明霞哭完一场出来跟他们说抱歉,气压才重新恢复正常。 几个人又谈了一会儿,纪随州起身告辞,尹约也要走,李明霞却突然叫住他们,拜托他们帮个忙。 “我爷爷离家几天了,一直没回来,我想请你们帮我下山带个口信。” 尹约问:“要报警吗?” “不用。” 李明霞简单解释一番。自打去年她奶奶过世后,爷爷因为伤心过度,情绪变得十分不稳定。村里的人说他是被奶奶的魂魄给上身了,但李明霞念过高中,懂科学知识,知道爷爷这是得了抑郁症了。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条件看医生,爷爷也根本不愿见医生,所以一直没吃药处理。 他时常会一个人跑出去,问他去干什么就说去找老伴儿。这回又是出去三四天,李明霞不放心,可她不敢出门。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后,她一直辍学在家,轻易不敢走出家门一步。 “你们下山的时候能不能去我堂叔家一趟,跟他说说这个事情,他会派人去找的。麻烦你们了。” 这样的请求没法让人拒绝,纪随州答应下来。 两人沿原路返回,相比于去时候的冲劲和希冀,此时的心情更为复杂。尹约不敢离纪随州太近,生怕点燃他的怒气。他们尹家终究是欠了他们纪家啊。 此外她也怕他一不高兴,把自己丢在这荒山野岭。眼下她只能依靠他,绝不敢得罪他。 上山容易下山难,雨天山地泥泞湿滑,尹约体力不足走不动,又怕掉太远,只能拼命紧跟纪随州的步伐。偏偏她又穿条裙子,美是美就是太碍事,走近一片灌木的时候裙子被勾住一扯,立马拉开一个口子。 她也因为这一下重心不稳脚下打滑,一屁股摔到地上,滑落几个台阶。手在空中胡乱抓的时候扎到了灌木,痛得她直流眼泪。 一直沉默不语走在前面的纪随州终于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她。他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然后他走了回来,向尹约伸出了他的手。 尹约抓着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撩过裙子仔细查看。除了破了道口子外,上面还沾满泥巴,哪里还有一丁点儿美感。 她找出纸巾想擦擦干净,却被纪随州一把夺了过去。然后他拽住她的手,开始擦上面的血迹。 擦的时候他依旧不说话,一张脸黑得可以。尹约觉得他肯定生气了,是嫌她事多拖慢了他的行程。 擦完血迹后,纪随州转身蹲了下来,冲她道:“上来。” 这是要背她的节奏吗?尹约哪敢啊,赶紧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好了。” “那得走到天黑才能下山,赶紧上来。” 听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气。尹约没办法,忍着羞涩爬上对方的背,享受这极为难得的殊荣。 这一个多小时走得十分艰难,快到山脚的时候尹约看纪随州的鬓角和脖颈里全是汗水,便挣扎着要下来。 纪随州把她颠了两下,命令道:“老实点,别乱动。” 有两个老乡赶着牛车经过,见他们这样都好奇地探头过来打量。纪随州趁机跟他们打听李明霞的堂叔李福满家的住处。 两村民手一指:“喏,就是那家,房子修得最好的。老李家有福气啊,儿子挣大钱,看这房子修的,真叫人羡慕。”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李明霞的堂叔就是上山前尹约他们借宿的那户人家。那个叫阿健的男人是李福荣的大儿子他健发。 问完路老乡赶着牛车又走了,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尹约想起自己还在纪随州身上,窘得不行,只能征求对方意见:“我能下来了吗?” 纪随州一松手,把她“扔”了下来。 两个人去敲李福荣家的门,走过去一看大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就是李福荣,年轻的那个上回没见过,长得斯文秀气,像个知识分子。 李福荣一见他们两个就皱眉头,冲里头喊了声“阿健”,男人就出来了。 “你们怎么又来了。” 纪随州把尹约拉到身后,向阿健说明来意。他说完后阿健很是不悦,冲李福荣看了一眼:“爸,老头子又丢了,咋办,还找不?” “找什么找,随他去。” 他话音刚落,那个年轻人就接嘴:“二舅,还是找找,这么大年纪的人,回头出事就不好了。乡亲们会说闲话的。” 这最后一句是关键,村里人最怕别人说闲话,而且还是对长辈,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以后他们一家人走出去都要叫人骂。 于是只能找。 那边纪随州又跟阿健借房间:“你看她这个样子,你给弄点吃的,再找件衣服,先给你两百,剩下的走时结算。” 阿健看他财大气粗,脸色好了很多。 尹约跟着纪随州进门,走过那个年轻人身边时冲他笑了笑,表达了感谢。她看得出来,刚才年轻人是故意帮他们,这人心肠不错。 阿健给他们的还是原先那间屋子,上楼的时候又撞见那几个上孩,早上扔巧克力那个依旧极具攻击性,一见他们就翻脸,指着尹约大叫丑女人,又冲上来打她。 阿健的老婆冲过来拉孩子,又骂最大的那个:“叫你看着他,怎么老让他跑出来。” 一时间孩子又哭又闹,鸡飞狗跳。 尹约听他们管那个扔巧克力的孩子叫阿乐,整间屋子就他闹得最凶。阿健的老婆想打似乎又觉得不好,咬牙跺脚骂个不停。 纪随州脸色越来越沉,一把将尹约扯过来推到一边,然后快步上前,拎起阿乐的后衣领子转身进房,砰一声关门落锁。 他动作太快,阿健和他老婆都来不及阻止。尹约也愣在那里,一脸尴尬地望着那扇门。 门里很快传出阿乐的哭喊声,不用想也知道纪随州在教训熊孩子。哭了一阵又停了,随后是纪随州骂人的声音。他教训起人来跟一般人不一样,好像面对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个成年人。 尹约听着他那些话,只想苦笑扶额,他这个样子以后有了孩子打算怎么办,也这么暴力对待吗? 阿健气得不行,冲上去敲门,尹约只能一个劲赔不是。过了大约七八分钟,纪随州终于开门,伸手就把孩子扔进阿健怀里,随后又递过来两百块钱。 什么意思,打了人家的孩子拿钱打发了事? 阿乐挨了教训后变得很乖,缩在阿健怀里默默地擦眼泪,擦一下看一眼纪随州,样子别提有多可怜了。 尹约十分同情他。 忙完熊孩子后两人进房,尹约想说他两句,又觉得说了他也不会听,只能由他去了。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十分疲倦,来不及换衣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觉得不对,尹约摸摸脑袋,有点低烧。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觉得肚子饿得厉害,就起身过去想吃几口。刚碰到筷子,就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你要想活着回去,最好别吃这碗饭。” 尹约不明白他的意思,刚要问又见纪随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换上这条裤子,等天黑透了我们就走。” 外头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尹约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可既然已经迟了,有必要深夜赶路吗?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 “纪随州,这户人家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是不是看他出头大方,想要劫财? 纪随州没点破,只顺着尹约的话头道:“你明白就好。” 昨天他们来的时候,这家人确实只想赚点钱。但今天再来,那个叫阿健的男人看尹约的眼神明显不对了。 他哪里只是想劫财,分明是想劫色。或许劫完之后还要拿尹约发一笔财。这座大山里,藏着多少正值壮年却讨不到老婆的男人。 所以他刚才以尹约病了要再住一晚试探他的时候,对方一口就答应,不像昨天那么不情愿。 但他没跟尹约挑明,怕她害怕。 他抽完手头的那根烟起身出门,出去前吩咐尹约:“一个人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记得锁门,谁敲也不开。” “你干嘛去?” “跟人喝酒去。” 晚上纪随州请客,给了阿健一笔钱让他买一箱酒回来,说要请这屋子里的人喝一杯。 阿健看他长得斯文帅气,觉得喝倒他是分分钟的事情。正好想对尹约下手,纪随州愿意喝酒真是老天爷帮忙。 于是一屋子男男女女在楼下摆起桌子,开始大肆吃喝。纪随州不吃东西光喝酒,先给一堆人满上敬他们,眼见对方都喝了,自己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地方的酒都辣得很,高纯度白酒,尹约这样的三杯下肚肯定就不行了。 纪随州却是好酒量,喝酒跟喝水似的。一堆人喝高兴了,阿健又把几个孩子叫出来给他们一人一杯。除了阿乐被关在房间里“反省”外,其他孩子全都跟着上了桌。 这酒一直喝到深夜,直到所有人都喝趴下,纪随州才踢翻脚边的一条长凳,悠闲地上楼找尹约去了。 尹约紧张了一晚上,深怕出点什么事儿。这会儿见纪随州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立马拿起包就要走。 纪随州按住她,让她稍等片刻。然后他转身出门,过了一会儿手里抱了个孩子回来。 尹约仔细一看,竟是阿乐,不由呆住了。 跑人就算了,偷人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纪随州却不跟她多解释,只叫她拿上东西下楼。两人轻手轻脚出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纪随州怀里的阿乐睡得安稳踏实,呼吸均匀缓慢。 山路不好走,更何况是夜里。尹约在前面打手电开路,纪随州抱着孩子走在后头,一口气走出三里地。 尹约累得直喘气,脚步却不敢停,走得太急被块石头绊了下,她整个人就摔倒在地。 爬起来一看满身满脸的泥,气得她直想哭。 纪随州过来扶她一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又走出几百米,尹约累得咳嗽起来。她不敢咳得大声,捂着嘴不让声音流出来,以免吵醒孩子。 然后她又往身后看,小声问纪随州:“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不好说,那个阿健酒量不错,搞不好这会儿已经醒了。” 尹约吓得脸色发白,正准备往前跑,前方一道白光照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这么快就追来了?可是方向似乎不对。 白光渐渐逼近,尹约逐渐适应了那亮度,仔细一看发现是辆农用拖拉机。拖拉机在他们面前停下,从上面跳下来个人,竟是白天碰上的那个叫毕然的年轻男人。 “快上车。” 他是来接应他们的? 尹约看看纪随州,打不定主意。纪随州没有动,只冷眼盯着毕然看。毕然急得一头汗,不住催促:“快点儿,他们可是人贩子,回头被抓了你们会没命的。” 纪随州依旧不动,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毕然身上来回打量片刻。对方气得直跺脚,正要上来拉人,纪随州终于迈开步子,跳上了拖拉机。尹约跟着过去,眼见对方站稳后一个转身,冲她伸出手。 暗夜里,只有拖拉车前头的破灯照出来的光。纪随州整个身体隐藏在黑暗里,此刻竟显得异常高大。 尹约紧紧抓着他的手,就像抓住了满满的希望。 纪随州一个用力把人拉上来,直接拉进了怀里。尹约一张脸近在咫尺,他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污泥。 原本这样的气氛里,他或许会吻她。可面对这样一张脸,他又有些吻不下去。 暧昧间,就听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那儿哼哼:“叔叔,你要亲就亲,我不看。” 23.发现 尹约尴尬不已,赶紧把头撇开。 纪随州本来也不是非亲不可,可看她这么嫌弃就有点不痛快,立马伸手扳过她的脑袋,撩起额前的头发,在上面轻轻地落了个吻。 尹约觉得这人真是小心眼啊,就非要占这个便宜吗? 拖拉机突然开动,两人身子一晃,尹约差点又要摔倒,紧紧抓着纪随州的衣袖不放。光线太暗,她没看到对方脸上得意的表情。 两人一起坐下,纪随州一手抱着阿乐,一手搂着尹约的肩膀。拖拉机开动时发出吵闹的噪声,暂时掩盖了两人间汹涌的暗流。 尹约去看阿乐,发现他居然又睡着了,气得反而笑了。她想起刚才毕然说的话,问纪随州:“这个孩子,是不是阿健他们拐回来的?” 纪随州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他头一回开口说话,你觉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一提醒,尹约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阿乐这孩子其实跟其他几个不大一样,说话没有当地口音,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而且他对德芙这种巧克力嗤之以鼻。尹约一开始觉得他是脾气坏,现在想想才明白,他可能真是城里来的孩子,吃惯了更好的品牌,才看不上她的东西。 可就凭这些,就能断定他是被拐的孩子? 尹约突然失笑:“你俩在房里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就想纪随州这种人怎么会突然出手教训熊孩子,应该是借打孩子名为,跟阿乐说悄悄话。 “六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很多了。他说这不是他的家,他要回家,让我带他走。他当时打你的时候那女人不是要打他,他喊了什么,他说你不是我妈。你是不是以为他是小孩子发脾气乱说话?” 尹约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这种情况在孩子身上时常发生。一个不高兴就说我不要你当我妈妈,你不是我的好朋友之类的。说多了,别人就不会当真了。 可纪随州却很认真,这孩子的每一点反常都被他看在眼里,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办法问出实情,不能不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阿健这样的,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那你今天是故意留下来,找机会把这孩子带走?” “有点冒险,不过我也有我的打算。如果实在不行,就拿你换孩子,一个换一个,你的销路不比这孩子差。” “他们还拐卖妇女?” “有钱赚他们怎么会放过。那两个村民不是说了吗,阿健有本事赚大钱。可你看他那样,像是赚大钱的料吗?拐卖妇女儿童,一本万利的买卖,那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是别人的血泪。” 尹约听得心头难过,想到自己住的地方竟然是这样造起来的,不由五味杂陈。 她望一眼前头毕然的背影,凑到纪随州耳边轻声道:“等回到县里,我们要不要报警?” 靠得太近,即便带了泥土气息,尹约身上特有的香气还是掩饰不住。纪随州心头一动,转过头来盯着她看。 那目光太灼人,即使光线不好,尹约也能感觉得到。她立马坐直身子,和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这个样子有点可爱,纪随州微微一笑,没再为难她。 毕然将拖拉车开得飞快,有好几次尹约都觉得那车几乎要飞起来。颠簸让人昏睡,尹约感冒没全好,这会儿更觉疲累,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她看一眼纪随州,想问他有没有药。 纪随州像是读懂了她的心事,道:“没带药,你再忍忍,等离开这里我给你买药。你这会儿要是累,就靠我身上睡会儿。” “不用了,我能坚持住。” 话是这么说,可身体不听话,尹约挣扎着眨巴了几下眼,人还是迷糊起来。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里面,勉强打起了盹儿。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只手一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像无形的依靠有力地支撑着她,让她睡得十分安稳。等睁开眼睛时,拖拉机堪堪开到山脚下他们来的那个小村子。地势一下子开阔起来,只是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人。 毕然把他们带到了一间旧平房前:“这是我家,你们要不要先上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出发。你们怎么来的,要我给你们叫车吗?” “不用。”纪随州指了不远处的一户农家乐,“我车停在那里,谢谢。” 态度不冷不热,听不出有多少感激之情。 毕然倒不介意,望着尹约的时候笑得有些腼腆。 就在这时阿乐醒了,吵着要喝水。毕然就去开自己家的门:“进来喝口水,你们放心,我和我二舅舅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不是人贩子。” 尹约跟在他后头问:“你明知道他们做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报警?” 毕然低头沉默了会儿:“我没有勇气,毕竟是亲戚,我也不想他们坐牢。”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要帮我们?”这话是纪随州问的,话语严肃有力。 “因为我怕不救你们,会出人命。这次的性质不一样。以往他们贩卖人口,那些女人和孩子都不会死。可这次有你在,他们不要男人,又不能让你去报警,等抢了你的钱之后,肯定会杀了你。” “那我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我是觉得你们是好人才出手的。你们帮忙找李爷爷,比我二舅舅他们有良心。李爷爷以前待我很好。” 尹约看他难过又自责的样子,有点同情。人家毕竟救了他们一命,此刻过于苛责有点不尽人情。 她看到毕然家门口停了辆大卡车,为打破僵局便问:“这是你的车,你是跑运输的?我头一回见你,当时以为你是个老师。” 毕然的长相和穿戴,跟记忆中的男老师们十分相似,跟跑运输的大汉天差地别。 听到这话毕然表情有点尴尬,喃喃着接一句:“以前,以前做过一阵老师。” 底下客厅里东西摆放整齐,虽都是普通的家具,看起来干净舒服。毕然过去倒水,转身间皮夹子不小心从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尹约赶紧给人捡起来。 毕然接钱包的时候手有点微微发抖。倒是尹约大大方方,接过水杯喂阿乐喝水。刚喝完阿乐又吵着要上厕所,尹约就带他进洗手间。 小男孩已经有了男女之别,脱裤子前要求尹约把头转过去,却又不许她离开。尹约笑着转过身,假装看洗手台上的东西。 毕然似乎一个人住,台上子只有少数男人的洗漱用品,杯子里也只有一只牙刷。奇怪的是,台子的角落里却有一小管口红。 尹约盯着那口红看,是y家的经典款。她觉得自己前不久似乎在哪里看到某人用过,当即有点鬼使神差,拿起那口红打开来一看,是去年出的秋冬限量色。 女人涂抹唇膏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尹约手一抖,赶紧把东西收好放回原处。 后面阿乐在叫她,她回头发现对方已经穿好裤子了。正准备离开阿乐又拉住她,蹲在地上从洗手台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来:“姐姐,有张照片啊。这上面的人是谁,跟毕然哥哥在一起。” 照片里男人搂着女人,显得有些亲密。女人笑得并不高兴,那敷衍的味道事着照片纸都能感觉得出来。 尹约拿着照片的手直抖,阿乐还要说什么,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把照片重新塞回原处,拉着阿乐出了洗手间。 纪随州等在客厅里沉默不语,见他们出来便冲毕然一点头:“谢谢,先走了。” 尹约没再理会他的态度,走得有些匆忙。到了门口阿乐突然打了个喷嚏,说自己冷得发抖。尹约觉得这孩子事情怎么这么多,心慌之下随手从包里扯出条丝巾给他系上。 系上后才发现不对,这丝巾是上回纪随州给她的,当时她怕弟弟发狂给解了下来,随手就塞包里了。 后来就忘了还给对方。 这么贵的东西她占为己有,纪随州该有想法了。阿乐倒很喜欢这丝巾,拿起来看了又看,还问尹约为什么没按红领巾的系法给他系。 “我家隔壁姐姐上一年级了,她就有红领巾,我以后也要有。” 尹约一把抱起他往外走,径直朝纪随州停车的地方走去。走出一段回头一看,纪随州正跟在后头,至于毕然,已经把门关上了。 当坐进车里后,尹约这几天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高度紧张的精神搞得她神经衰弱,这会儿竟有点想哭的冲动。 阿乐到底是小孩子,早在纪随州带他离开阿健家时就以为自己彻底脱险了,这会儿进了纪随州的车就开始东摸摸西碰碰,还探头到前排看方向盘。 “叔叔,你这车不好,我爸爸车比你的好,是宝马哦。” 尹约终于有点不高兴了,等纪随州启动车子后,敲了敲阿乐的脑袋:“要有礼貌,懂吗?” 纪随州轻扯嘴角,笑出声来:“怎么,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去人家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脸色都变了。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24.遇险 车子驶离小镇,开始往盘山公路开去。 尹约坐在后排,紧紧搂着阿乐,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有一种微弱的直觉,我觉得毕然和钟薇的死有关。” “说说看。” “我见过他。在片场的时候,他来探过班。不过那时候有点乱,我也没留意细看。所以头一回见面我没认出他来。”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昨天晚上?” 尹约摇头:“那种情况,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我当时只想着赶紧摆脱那帮人贩子。纪随州,你觉得毕然看着像好人吗?” “好人坏人不知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他和钟薇应该认识。不仅他认识,李明霞也认识。” 这是什么情况。 纪随州露出一丝笑意:“在李明霞家的堂屋里,有个角落摆着一张照片。照片是李明霞和一个女生的合影,那个人就是钟薇。不过看上去应该是几年前的照片,当时两人年纪都小,不过十几岁。” 尹约完全想不起来有这一段,她当时一颗心都扑在李明霞身上,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其他东西。 “如果他们真的彼此都认识,那李明霞当年的案件细节,毕然可能知道。所以钟薇的案子……” “很可能是模仿作案。” 阿乐听得糊涂,还硬要插嘴:“模仿什么?你们在说谁啊,什么照片,是刚才在卫生间发现的那张吗?” 纪随州从后视镜里看尹约的脸:“他说的照片又是怎么回事儿?” 尹约就把在卫生间发现毕然和钟薇的合影这事儿说了。“钟薇看起来不太高兴,毕然倒是笑得很灿烂。” 她还说起了那管唇膏。现在她完全记起了当时的情形。毕然来片场看钟薇,送了她这管唇膏。对方爱搭不理,可能碍于人多收下了。后来回屋她有拿出来试颜色,擦了后觉得不喜欢又扔那儿了。至于唇膏是怎么回到毕然手里的,尹约就不清楚了。 女人拒绝男人,把他送的东西还回去,再正常不过。 “可他真的有问题吗?”目前的线索只能证明两人相识,不能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 纪随州提醒她:“还记得刚才你还他钱包时他的反应吗?手发抖脸发红,典型的心虚的表现。我猜想钱包里可能也有钟薇的照片,他怕你发现。至于为什么害怕,答案不言自明。还有我们走的时候,你拿出丝巾给阿乐寄上,他当时那表情就跟见鬼了似的。杀人之后见到自己行凶时用的东西,会有那样的反应很正常。毕竟他不是个冷血杀手,会害怕很正常。” “那他怎么还放我们走?” 尹约话音刚落,就看到后视镜里照出后面车子的轮廓。一辆大卡车,呼啸着朝他们开过来。 纪随州一挑眉:“所以他现在后悔了。” 那是毕然的车,车速极快,在盘山公路上开这样的速度很容易出事。车道狭窄,不远处就是悬崖万丈。尹约一看到那车逼近,眼前不由自主就出现了五年前的场景。 迎面驶来的大卡车如巨兽一般,只一眨眼的功夫已到了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尖叫,两车车头已然相撞。她整个人随着车子翻滚起来,几乎在摔倒的一刹那就失去了意识。 可就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总觉得耳边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声,似乎从远处传来,却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时隔多年,当时救援的情形她已记不清楚,只有这一声,还一直停留在脑海里。 如今相似的情形再次发生,尹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前那场车祸留给她的阴影,一下子扑面而来。 阿乐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异样,主动安慰她:“别害怕,不会掉下去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尹约更怕。 纪随州从副驾驶的置物箱里拿出瓶水扔给尹约:“喝两口,别紧张。” 话还没说完,后面毕然的车子已经赶了上来,和他们几乎平行行驶。看得出来他想超车拦住他们的去路。纪随州也开始加速,两车以极快的速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有时贴得太近,几乎要撞在一起。 尹约紧紧搂着阿乐,手里还捏着纪随州给她的那瓶水。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她的恐惧反倒慢慢变小,注意力全都落在了车窗外的大卡车上。 毕然跟疯了似的,完全不顾这样的路上开这种车速有翻车的危险,提速的同时紧紧逼近纪随州的雪佛兰。 小车哪里是大卡车的对手,纪随州车技再好也控制不住车身往左右飘移,最后直接被挤到了旁边的公路护栏上。 撞上去的一刹那阿乐吓得尖叫起来,尹约赶紧捂着他的眼睛。她听到纪随州的声音:“没事?” “没事,你开车,别管我们。” 说话的当口大卡车又挤过来一些,雪佛兰被死死地挤在栏杆上,就像被卡车一口咬住,疯狂地往前面拖行。 火星四溅利声刺耳,尹约的身体随着车身剧烈地抖动。车身开始变形,挤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竟又变得麻木。 两辆车紧紧地粘在一起,车速渐渐慢下来。尹约死死抱着乐乐不撒手,混乱中她看到纪随州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刀来,直接从驾驶座跳到副驾驶,打开玻璃探出身去。 尹约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觉得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说不出话来。然后她看见大卡车晃了一下,随即车身失控,离开他们的小车后开始走s形路线。最后车子侧翻滑了出去,撞到了旁边的山体上,发出“轰”地一声巨响。 仿佛有气流涌进小车,尹约也跟着颤了颤,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纪随州从副驾驶的玻璃里翻出去,想要开后排的门。可后排整个变形,车门根本无法打开。他敲着车窗叫尹约的名字,把她从茫然中呼唤回来。 尹约望着他,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低头去看怀里的阿乐。 阿乐正在哭着,不停抱怨身上的痛。尹约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伸手掐一把大腿,没有一点知觉,却摸到了一手鲜血。 她特别镇定地看着纪随州,告诉他:“我受伤了。” 纪随州跑到前排,从副驾驶探头进去:“伤哪里了?” “好像是腿,但我没感觉,可能已经断了。”然后她又看看阿乐,“有没有办法先把孩子救出去?” 纪随州开始挪动前排座椅。变形的车子让一切零部件都变得扭曲怪异,纪随州费了半天的劲,终于把副驾驶的座位往前挪了两寸,刚够尹约舒展身体,把孩子从手臂里托起来,越过座椅递到纪随州手上。 孩子贴着车顶被运送出车,全身上下都是血。纪随州第一时间给他检查,却发现他除了一点擦伤外并无其他外伤。 所以这些血都是尹约的。 纪随州把孩子安排到一边站着不动,又重新探头进去查看尹约的伤势。失血过多让她的脸看起来格外苍白,说起话来声音也弱了几分。但她的神智依旧清醒,整个人甚至有些冷静过头。 她就这么望着纪随州,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椅。她听到自己问对方:“纪随州,我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雪佛兰整个挂在栏杆上,一半在公路里,另一半在外面。尹约只要回头一望,就能看到底下郁郁葱葱的山林。她甚至想,死在这种地方也不错,回归大自然。 纪随州把手伸过来,用尽力气甩了她一个巴掌。 尹约被打得一震,还没开口就听对方道:“清醒了吗?” “一直醒着。我是说真的,我被卡住了,出不来了。” “我会救你,你放心。” 说完他开始打电话报警寻找救援。警方一听如此严重的事故答应立马出警,但离这里最近的警局也要开上一个多小时的车,所以挂了电话后,纪随州又开始想办法自己动手救人。 车子轻易动不得,一个不慎就会掉下山谷。尹约却在流血,或许撑不到救护车来就会因失血过多昏厥。 无所不能的纪随州,平生头一回碰到了棘手的事情。 相比于他的担忧,尹约倒是特别平静,她开口叫纪随州的名字,冲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求你件事儿,行吗?” “别让我照顾你爹妈什么的,没那点闲功夫。” “不用,我妈早死了,我爸有钱还有继母陪着,不需要。我就想拜托你,别给我弟弟使绊子行吗?” 纪随州气得咬牙:“我在你心里,就是个王八蛋是。” “确实挺浑蛋的,不过都过去了。我这会儿有求于你,应该说你好话的。你人其实还可以,也不仗势欺人。我知道要你原谅我弟弟不可能,我也没指望花钱打通关系让他提早出院。我只希望如果他真的有病,你别阻挠他去看病,哪怕他住一辈子精神病院,我也没意见。就这么一桩,你能答应我吗?” 纪随州看她的眼神特别冷,良久他沉声道:“尹约,你这回要是活着出来,我想办法给你弟减刑,行了。” 25.满意 “减刑”两个字给了尹约极大的鼓励。 一个小时后,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另外纪随州叫的私人救援飞机也一并赶了过来。 这么多人齐上阵,尹约终于被从后排的座椅里抱了出来,整个抬上担架。 她整个下半身被鲜血浸透,人呈半昏迷状态。纪随州拍拍她的脸叫她的名字,她只微微翕开一条缝,目光呆滞地望着对方。 纪随州也不管她还认不认得自己,抱着她的脸在额头上重重吻了一下,这才目送她离开。 尹约似乎被这个吻弄得有些回魂,在被抬上车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纪随州一眼,就见他抱着阿乐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一块……望妻石? 她对自己的这个比喻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睡了过去,世界顿时清静下来,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尹约被送到了l市人民医院紧急抢救,手术持续了五六个小时。 这期间纪随州一直在忙,先是将阿乐交给警方,同时录了一份详尽的口供。之后自己也去做了一个全身检查,发现左手肘关节有小小的骨裂。医生坚持要打石膏,纪随州拗不过对方,只能任由他们折腾。 石膏打完后,他吊着一只手,开始着手处理毕然的事情。 这个家伙命大,大卡车撞在山体上几乎整个碎成几块,他却保住了一条性命。他和尹约一样被送进同一家医院,在另一间手术室接受治疗。 纪随州紧急联系裴南,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毕然这个人,并把得到的信息第一时间发至他手机上。 很快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全都调了出来。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看似波澜不惊,仔细分析又会让人产生唏嘘感。 果然每一个杀人凶手背后,都有值得探究的东西。 尹约手术过后有一段昏睡期,纪随州本来在她隔壁开了间病房休息。结果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吵得他无法休息。 于是他跑到尹约病房,在门口挂上“谢绝访客”的标志,窝在沙发里打盹。 大概到了半夜,尹约药效过去,渐渐苏醒过来。刚醒来的时候口渴,纪随州就喂她喝水。她又说肚子饿,纪随州却不给她东西吃,给她问护士要了一小瓶苹果汁喂她喝下去。 尹约吃了点东西精神恢复了一些,让纪随州替她把床摇起来。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吊得高高的右腿。 她想起那场惨烈的车祸,赶紧伸手去摸两条腿,又掀开被子仔细查看。 纪随州看她紧张的样子,微微一笑:“都在,什么也没少。” 尹约又摸摸上半身,不觉得哪里特别疼,这才算松一口气。 “我这腿怎么了?” “骨折,过几个月就会好。” “那我身上的血哪来的?” “两边腿上都有伤口,你血流了不少。” 确实不少,听医生的意思,再迟一点尹约就会失血性休克,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毕然,还真是个亡命之徒。 尹约慢慢感觉到了下半身传来的疼痛感,这让她既痛苦又兴奋。有感觉其实是件好事,如果一觉醒来什么知觉都没有,反倒更令人担心。 想想大半天前她还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天,这会儿却全须全尾的躺在床上,真要感谢老天爷给面子。 纪随州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该谢的不是老天爷。” 对于他会读心一事尹约早已见怪不怪,此刻绝处逢生她心情大好,也跟着开起了玩笑:“是啊,要谢谢医生护士,还有警察消防叔叔。” 纪随州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是,我也得谢谢他们。” 尹约这才发现他手上打着石膏:“你也伤着手了?” “嗯,还有头,医生说记忆力受损,有些事情就记不得了。” “比如说?” “比如说车祸之后的一些事情。” 后知后觉的尹约这才发现他在威胁自己,赶紧补上一句:“我还得谢谢你,没有你我肯定凶多吉少。” “不用客气。” “要的要的。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纪随州整个人躺了下来,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抬起右手臂遮住眼睛,懒洋洋来了句:“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就是记得,尹约对他的人品还算信得过。想起弟弟,她再次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病房里有短暂的沉默,直到尹约开口打破这一切:“纪随州,这会儿几点?” “快一点了。” “那你怎么在这儿,你没有病房吗?” “有。” “那你回去休息,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留在这里,不是想要照顾你。” “那你是……” 纪随州不说话。堂堂盛世的董事长,让一帮不分白天黑夜凑过来献殷勤的家伙搞得有“家”不能回,想想都窝囊。 尹约却不知道这个事情,还在那里催他:“你回去,我这里真不需要人。” 纪随州揉揉因缺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极富威严地来了句:“闭嘴。” 尹约十分想吐槽,赖在她的病房里不走,还敢这么盛气凌人。 她也生气,索性闭上眼不理他。她想再睡一觉,却睡意全无,整个人无比清醒。到了这会儿,她才有功夫细想车祸发生的细节。 “纪随州,那车怎么会翻,你当时从副驾驶那儿探出身体,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划破了他的轮胎而已。” “可你哪来的刀?” “问农家乐的老板娘买的。” 果然思虑周详,像是会预见后来发生的一切似的。 “那毕然呢,他还活着吗?” “活着,比你惨一点,断了六根肋骨,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警方已经将他控制,他的病房有专人把守,等他出了院,就会进牢房。” “钟薇真是他杀的吗?” “不知道,定罪的事情交给法院去做。不过从他这回的举动来看,应该是他没错。” 尹约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隋意、李明霞以及钟薇的脸在脑海里来回地切换:“三件案子三个凶手,他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联系。可为什么犯罪手法这么一致,纪随州,你能想明白吗?” “头一桩先不谈。” 尹约以为他有忌讳,刚想说“好”,纪随州又补了一句:“后两桩的联系更明显。这个毕然,我之前说过,应该是模仿作案。他和第二桩案子的被害人李明霞算亲戚关系,当年的事情必定知道内情。张添潜逃多年未被抓获,他模仿对方作案,把事情往他头上一扣,自己就能置身事外。”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案一出,警方内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张添,还特意重新将三年前的旧案拿出来对比研究。只是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两案并未并案处理。 这个毕然就像尹约说的,是个念过书的人,有点小聪明。可惜终究只是小聪明而已。 “你说他是什么时候对我们起了杀意的?” 纪随州想了想:“大概就是从你拿出丝巾的那一刻。当时在他家二对一,他动手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等我们上路后,想借卡车的优势将我们撞下山去。那条山路他比我开得多,其实胜算不小。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撞上了他?尹约心想这个纪随州可够自恋的。可是他说得很有道理,他真是拥有足够自恋资本的人。这一回若不是他提前准备下手果断,这会儿他们几个也许已经在谷底长眠了。 他救了她一回。 她想真心实意地谢他一回,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们之间总是隔着点什么,揭不开那一层窗户纸,就永远只能朦胧地相处着。 这个结,恐怕这一世也解不开了。 纪随州说完那句话就闭眼休息了,尹约也没再吵他,努力培养睡意。到快天亮的时候,终于再次睡了过去。 来查房的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禁感叹,这年头好男人还是有的,只不过轮不到自己罢了。 尹约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睁开眼一看发现纪随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一走,房里空荡荡的,连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起来。 吃午饭的时候,阿乐由他的父母陪着,过来探望尹约。这小家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尽管额头上贴着胶布,整个人却精神不少。 阿乐的父母在那里对尹约千恩万谢,他却东摸摸西摸摸找东西吃。光吃还不算,还在那儿八卦:“尹姐姐,这些东西都是纪叔叔给你买的。” 尹约被他的称呼给逗乐了,正在那儿笑着,纪随州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一摸阿乐的脑袋,道:“你尹阿姨跟你说过,要懂礼貌,记住没有?” “记住了,尹姐姐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纪随州冷哼一声,又问他讨要那条丝巾:“记得还回来。” “小气鬼,我妈妈多得是,送你十条好了。” “不用,就要那一条,赶紧送回来。” 阿乐乐了:“这是不是你们的那什么,啥啥信物。” “不是。” “是。” 尹约斜眼看纪随州。 阿乐又问:“那你们会结婚吗?” “不会。” “不一定。” 尹约更加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乐一脸不屑:“纪叔叔,你看尹姐姐根本不承认啊,你太弱了。” 纪随州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突然弯下腰凑近到尹约面前,对着她的嘴唇就是轻柔的一下。然后他看向阿乐:“满意了?” 尹约很想揍他。 26.拒绝 毕然和钟薇的故事,就是典型的因爱生恨型。 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在钟薇离开小山村之前,毕然一直是她心中崇拜的对象。长相清秀成绩出众,在县里的重点中学当老师,有着人人羡慕的前途和地位。 那时候的钟薇,对毕然是仰视的。 可是人会变,心也会野。出来闯荡几年的钟薇见识多了,尤其是进入娱乐圈后,见多了财大气粗有权有势的男人,毕然那样的,简直成了x丝中的x丝。 中学老师能挣几个钱,清贫的生活,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一辈子围着三尺讲台转。他一年的工资不如钟薇拍两集电视来得多,谁还瞧得上他。 可毕然依旧傻呼呼地付出,因为在他心里,这个女生是他的女朋友,将来很有可能是要做他的妻子的。 财力的不对等,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警察问毕然为什么拿丝巾绑钟薇的手,他捂着脸哭诉:“那条丝巾几千块,我攒了半年才买了给他。可她只系了一回就还给我。说不是限量款她不要,还叫我以后别再去找她。” 钟薇叫他滚蛋,把他送给她的东西通通还了回来,她要和他划清界限。 可到了这个时候,界限已经划不清了。毕然为了钟薇放弃了教师工作,开始去跑运输,只为多挣几个钱。他那样的人根本不是做这行的料,为了赚钱吃了不少苦,整日里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那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因为钟薇他把自己变成那样,可一转眼的功夫,这个女人就把他抛弃了。 他实在不甘心,因为不甘心,他动了杀机。 然后他想到了李明霞的案子,和那个至今不知道在哪里的嫌疑人张添。 尹约听完这个故事,坐在床头沉思良久,才冲纪随让道:“我真的要谢谢你,没有把我杀了。” “难道不该是我谢谢你吗?” “也对。”尹约想起那个吻,心里止不住地窝火。 当着阿乐和他父母的面,纪随州做那样的事情,她居然留他一命,实在是太仁慈了。 “一条丝巾而已,至于吗?” “限量版,不便宜。” “你还差钱?” 他那么有钱。 纪随州扫她一眼:“你以为有钱人就不差钱?” 除了天生花钱的富二代,哪个人不差钱。只是差得多少而已。普通人为几十万烦恼,他却总是跟上亿资产打交道。钱从这只手进来,转而又从那只手出去,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她尹约是不是觉得他整天躺在钞票上睡觉打呵欠就行了? 呵呵。 丝巾很快还回来了,上面沾了一些血迹。纪随州扔给尹约,吩咐她:“洗干净。” 难道还要拿回去讨好别的女人? 尹约收起丝巾,开始为自己的腿犯愁。她出来的时候跟家里说的是旅行,结果回去时弄成这样,怎么跟人交待。尤其是爷爷,又得为她多白两根头发。 纪随州用专车把尹约带回b市,住进市一院继续治疗。休养期间郑铎来看过她,敲敲她的石膏腿,追问事发经过。 尹约不能和他细说,只能撒谎说去踏青,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郑铎一脸不置信的样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我看电视里说,就你去的那山发生了车祸,不会你也在场?” “没有没有,那么惨烈的车祸,我要在还能活着回来嘛。” 郑铎笑笑,也不知蒙过去没有。 陆续又有好友前来探病,尹约住院这几天倒是没闲着,也不觉得闷。 快出院的前一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泰推门进来的时候,尹约正在给人发微信。看到他一手果篮一手花地走进来,脑袋立马疼了起来。 江泰厚脸皮,一点没把尹约的嫌弃放在心上,走过来把东西一搁,瞪着她笑:“所以说,你还是跟着我好。没事和纪随州那种人牵扯什么。这回是命大,下一回就没这么好运了。” 尹约也冲他笑:“谢谢江总关心。” “不客气。”说完打量一眼病房,“老纪也是小气,就弄个单间,应该给你搞个套房才是。” 尹约心想有病没病,就打个石膏住两天的事情,搞那么高调做什么。这方面纪随州比他聪明太多,难怪江泰在前者手上从来没讨到过好处。 尹约不说话,江泰却是自来熟,从果篮里拿了个橙子开始切。他手里有刀,当着尹约的面一刀刀把个橙子切开,那种无形的心理压力,叫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却听到对方阴冷的笑声:“尹小姐,我其实挺欣赏你的。” “谢谢江总。” “这世上能耍我的人不多,你也算其中一个。” “我可不敢。” “敢不敢都好说。我既欣赏你,就不会伤害你,你大可放心。” 尹约怎么放心得了,他那样的人,说翻脸就翻脸。上回甚至叫人强掳了她。如果不是出了个乌龙事件,她那天肯定已经被江泰…… 想到这里,尹约身上泛起一阵寒意。 刀子割在橙子上无声无息,但每次割到最后总会切到桌面,发出“嗒”地一声。尹约害怕听到这个声音,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本明亮温馨的病房,因为江泰的到来,一下子乌云蔽日。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纪随州推门从外面进来。他一身休闲打扮,一只手吊着绷带,本来带了几分柔和的味道。结果一看到江泰,整个人立马换了种气势,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尹约的心却一下子安定下来。 纪随州走进来,仿佛没看见江泰,只敲敲尹约的石膏腿,问:“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让我出院。” “行,我派车过来。” 如果江泰不在,尹约只会冲他说声“谢谢”,但这会儿她却故意露出一脸笑意,还透出几分不好意思。 没办法,只能再借纪随州用一用了。 江泰看他俩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就来气。把刀往桌上一搁,将切成花的橙子递给尹约。 尹约十分不想吃,纪随州却在旁边道:“拿着,江总给你你就吃。江总贴心,知道住院的苦,特意给你切的。” 这人天生就有一种气死别人的才能,尹约有点同情江泰。 同情归同情,她也忍不住去看江泰的鼻子。他找的医院技术很不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的鼻子曾经歪过。 但这话成功刺激到了江泰,他愤愤收回手,把橙子扔桌上。 “纪总客气,我是看你手不方便,代劳一下而已。” “没事儿,过几天拆了绷带找你打球。这回就单打,不带她们女人,技术太差没意思。” 这种指桑骂槐的事情,也就纪随州干得出来了。 尹约看着江泰气呼呼甩门出去的背影,愈加同情他了。 江泰一走,屋里的气氛立马和谐起来,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尹约说了会儿话有点渴,伸手去拿江泰切好的橙子。结果叫纪随州一把夺过去,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何必拿水果出气。 尹约怕他把整篮都扔了,赶紧抢过一个苹果就要吃。纪随州又来夺,尹约不给:“我饿了,让我吃一口。” “削皮,农药吃多了对脑子不好。” 尹约突然有点怀念江泰了,他要不走该多好,他一走,战火全烧她身上了。 纪随州话说得不好听,苹果皮削得倒不错,削完后还拿凉开水冲了冲,然后才递给尹约。 他亲自侍候她吃苹果,尹约都不好意思去接了。 她慢慢地吃着苹果,以此避免跟纪随州有过多语言上的交流。但她不说对方会说:“你以后什么打算?” “没想好,找份工作继续干。” “江泰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就不放过。他还能比毕然更凶残不成。” 纪随州冷哼一声:“毕然是蠢他是狠,你觉得自己能永远这么幸运吗?也不是每次都能正好碰上我。” 尹约默默啃苹果,沉默良久才道:“那你说我怎么办,出国?” “他手里的各国签证肯定比你多。” 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护士敲门进来给尹约量体温,顺便偷看纪随州。屋里洋溢着一股子少女般甜蜜的气息。等她走后,纪随州冷不丁开口问:“尹约,你要不要跟我?” 尹约以为自己听错了,抱着苹果茫然地望着他。 她这个样子有点像谁家门口蹲着的小狗,纪随州突然很想揉揉她脑袋。 “问你,跟不跟?” “跟……怎么个跟法?”当打手吗? “不是娶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没有嫁给你的想法。” 互相都很不给面子,纪随州想这世上敢这样说的女人,除了尹约也没几个了。 “你如今泡咖啡的手艺怎么样?” “还可以,翟总挺喜欢喝的。” “那好,等石膏拿掉后你就进盛世,专职泡咖啡。” 尹约领会错了精神,问:“进你们的员工餐厅?” 纪随州笑了,捏起尹约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很精致很漂亮。 他薄唇微启,声音迷人:“不,只给我一个人泡。” ------ 出院那天,纪随州果然派了车来。 但他本人没来。尹约以为他工作忙,后来看到父亲过来,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怕来了撞见尹家的人。 最近她跟纪随州的关系进入了蜜月期,因为过于随便,以至于她时常忘记两人之间的深仇大恨。 这年头,像她这样活得如此不讲究的人也不多了。 尹父的车拿去维护了,本来准备打的的,这下子倒省事了。他后来悄悄问尹约那车是谁的,尹约只说是朋友,没敢提纪随州的名字。 老秦把人送到后就回去了,见了纪随州把情况一说。纪随州问他都有些什么人去,他便道:“有尹小姐的父亲,还有一位郑医生,好像就是一院的。” 郑铎,郑家二公子,尹约曾经的主治医生。纪随州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尹约的腿伤得比纪随州重,好得也就比他慢。何美希跟她开玩笑:“都说年纪越大骨头长得越慢,怎么你还不如纪随州啊。” 尹约也很郁闷,整天拄着根拐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爷爷家天天上网看电视。 这段时间她爸来看过她几回,拿了一些保健品给她。继母和赵霜也来过一次,但她们来不像是探病,更像是炫耀。 一顿饭也就吃个把小时,但至少有五十九分钟都在听赵霜吹嘘她在文达的傲人成绩。她进公司不过一两个月,已经利用小助理的身份在片场混了个小角色演演。 据说导演对她的演技很是欣赏,下部戏还要签她演个女三女四号。 换句话说,她已经不再是助理小赵,而成了小明星赵霜了。 以尹约对她的了解,她的话只能信一半,她天生就是那种夸夸其谈的性格。记得何美希第一回见赵霜时这么跟她说:“虽说你俩不是亲姐妹,长得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性格嘛,果然不是一个爹妈生的。” 尹约不想应酬她们,吃完饭就借口太累要休息,把这两人给“哄”走了。赵霜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冲她笑:“尹约,改天电视播了,你可要看哦。” 不过两三场戏的小角色,她要怎么看。万一剪辑的时候给删了,她更没地儿看去了。 赵霜母女搞得她精疲力竭,另一边郑铎也不放过她。时不时就来着暖心陪伴,给她煲个汤煮个甜点什么的。 拿手术刀的人天生能力强,做什么都像模像样,他煲来的汤香味隔着房门都能闻见,连她那个人老心不老的爷爷也跟着凑热闹,趁郑铎进厨房拿碗的时候悄悄对孙女道:“手艺这么好,别错过了。也让爷爷跟着享享口福。” “您要吃,我给您做。” “你不行,差太多了。” 被自己的亲人嫌弃是种什么滋味,尹约算是尝到了。 头一两回尹约还忍着,后来就有点忍不住了。不顾石膏还没拆,她把郑铎请到外面的餐厅吃饭。 “上回吃你一顿,一直没找着机会还,今天一并还了。” 郑铎给她倒茶水,边倒边笑:“看起来你是有话要说。是不是要给我发好人卡?” 他这么先知先觉,尹约倒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你准备怎么拒绝我,是不是要说你被男人骗过,受过感情的伤害,现在不想谈恋爱之类的?” 尹约突然觉得,他不是眼科医生,他是精神科的。这么厉害的读心术,连纪随州也不会有。 她原本是想拿这个借口来回绝他,毕竟纪随州的事情给她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她现在对男人和爱情一类的东西发怵。 什么是感情,就是前一秒爱得你死我活,后一秒就要你性命的东西吗? 吃过一次亏的尹约,不打算再尝试第二次。 但郑铎很好,好到她都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他,所以她更不愿意与他纠缠过多,快刀斩乱麻方是上策。 她夹了一筷子鱼片到自己碗里,轻轻来了句:“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答案出乎郑铎的意料,他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尹约看他这样想安慰几句,郑铎却冲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能不能告诉我,谁这么幸运?” “不能,暗恋这种事情已经够丢脸了,我不希望传到他耳朵里。” “这么说来,这个人应该也在b市,是不是我也认识?” 尹约不置可否,她的沉默让郑铎自以为有了答案。纪随州三个字一下子从脑海里蹦出来,他几次想问,又问不出口。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吃过饭尹约坚持由她来结账,郑铎似乎有些受伤,半开玩笑道:“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的意思吗?当不成情侣,连朋友也不给做?” 尹约把收据放进钱包里:“就是当你是朋友才请你吃饭的。你以为我钱多的花不掉,随便就请陌生人下馆子?” 郑铎也跟着笑,那股子尴尬的气氛总算消散不少。 整个夏季尹约都在被石膏的折磨中度过,一直到九月天气转凉,日子才好过一些。加上时间久了拐杖用习惯了,那条原本觉得沉重不堪的坏腿,也渐渐用惯了,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某天晚上尹约吃过晚饭,拄着拐仗到家附近的公园去溜达。 那里一到晚上就有大妈们扎堆跳广场舞,尹约没工作,白天太热不想出门,只能借着晚上的时光跑出来透透气。 大妈们跳得起劲,还有人跟她闲聊,让她拆了石膏后也来跟她们一起跳。 “对身体好。别小瞧了这东西,你们年轻人不一定跳得下来,可减肥了。” 尹约为此交了好几个忘年之交。 广场舞散了后公园里的人慢慢散去,尹约就起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觉得口渴,就到马路对面去买饮料。 这附近有个大商场,商场外头还有条商业街,一到晚上灯火璀璨行人不断。当时已过八点,路上大部分都是出来玩的年轻人,有些人喝了酒扯开嗓子就开唱,歌声十分“美妙动人”。 尹约那样子有点打眼,买奶茶的时候别人都很客气给她让路。偏偏有人喝多了,挨挨挤挤凑上来,伸手把尹约推到了边上。 尹约差点让人推地上,幸亏一个年轻女生扶了她一把。 她皱眉看着这一帮人,男女都有,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说话都大舌头。和这种人计较也说不清楚,她拿了奶茶就走,却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叫自己的名字。 她回头一看,见是赵霜,一脸漂亮的妆容,短裙细高跟,一头长发风中飞舞。如果不是喝高了,其实挺漂亮的。 她本来就不喜欢赵霜,更讨厌她这个模样。于是假装没认出来,继续往前走。 可她走得没有赵霜快,过红绿灯的时候叫对方给追上了。赵霜很不高兴,扯着她的手臂道:“喂,我叫你呢。” “有事等你酒醒了再说。” 尹约想甩开她,赵霜却不放,气得她都想拿拐杖打她。赵霜半醒半醒,像是借着酒劲发泄:“你送我回家。” “没空。” “你很忙吗?无业游民,就靠爷爷养着。” “那是我爷爷,他乐意跟你没关系。” 赵霜愈加生气,索性去抢尹约的拐杖。尹约一只脚还打着石膏,另一只手拎着奶茶,怎么都推不开她。 赵霜个子比尹约略高些,又仗着一股子蛮劲,抢不下来打拐杖就抢了奶茶,顺手往旁边一扔,砸到了边上正在等红灯的一辆车上。 围观群众发出一连串的惊呼,赵霜的同伴跑过来拉起她想跑,无奈对方不配合,反而东倒西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尹约看着那辆无辜遭殃的车,心情别提有多糟糕了。 然后她看清了那车的车牌后,心情更是一落千丈。 她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纪随州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也忘了拜神。他原本在附近的酒店吃饭,吃到一半嫌闷跑出来透气。走出酒店才发现附近这地方有点面熟,似乎从前来过。 他开车沿着商业街走,一直到尹约买奶茶那地儿才想起来。 他以前送尹约的时候来过这里,只有一回。那回她耍小脾气,非要他停车买奶茶。纪随州一个大男人觉得那种甜腻腻的东西就是垃圾,也是来了脾气不让她喝。 关键是这地方停车不方便,为一杯奶茶还要绕半天路,纪随州觉得不值得。 爱得不够深时,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心不甘情不愿。 他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再来此处,被一杯奶茶给拦住去路。看着外头那两个女人,纪随州心里有点撮火。眼见路边正好有辆车开走,他就把车开进了那个停车位,然后下车来,慢慢朝尹约走去。 赵霜的同伴原本一见那车就觉得不妙,再看车上下来这么一位盛气凌人的主,更觉得摊上了事儿,当即丢下她一溜烟全跑了。 尹约也想跑,可是叫人逮着了跑不掉。 纪随州看看拄拐的那一个,又看看地上瘫着的那一个,突然走到尹约身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拐杖,一副气大了的模样。 尹约吓一跳,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27.出气 纪随州都被她气笑了。 认识这么些年,他什么时候动手打过女人,更何况还是打她。 他拿拐杖捅了捅坐地上发懵的赵霜,一脸嫌弃。远处几个同伴还没跑远,有一个胆子大的一直探头往这儿看。他就冲那帮人喊:“赶紧把人弄走。” 几个男的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终于过来两个,扶起东倒西歪的赵霜跑了。 纪随州转头瞪着尹约,对方一脸无辜:“不是我弄的。” “上车。” 尹约拉住纪随州的衣袖:“能把拐杖先还我吗?” 纪随州看着她熟练地拄着拐走向自己的汽车,心里有几分佩服。能把这玩意使得这么溜的人,也不多见。 两人在车里坐下,齐齐盯着挡风玻璃前的奶茶不说话。纪随州心里想的是,终究还是没让她喝着。 上一回是他发了脾气,直接把车开走了事。为此尹约哭了一场,气得他肝疼。 就为一杯奶茶,至于吗?当时他就想,回头把这店买下来,撑死她。谁曾想事情提前被她发现,闹得两败俱伤,哪里还想得起这一茬。 今天则是碰到个神经病。 “那人你认识?”他问尹约。 “是我妹。” “你继母带来的那个?” “是,你们不是见过一回吗?” “记不住。” 尹约呵呵两声,指着前面的奶茶渍问:“这个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给擦干净。” “我腿断了,没办法。要不这样,你等我拆了石膏再给你擦,成不?” 纪随州心想真是万幸,这车祸居然没把尹约的脑子给撞坏掉,还知道开玩笑。 他也就露出一丝笑意,给玻璃上喷点水,又开雨刮刷了两下。心里到底别扭,准备送完尹约就把车开去叫人洗干净。 尹约看他要启动车子,犹豫着问一句:“我能下去再买一杯吗?” 纪随州瞪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不行就算了。” 纪随州放下手刹准备挪动车子,想想有点烦燥,又重新提了上来。他一言不发下车,往奶茶店的方向走。 尹约一看那大排长龙的队伍,计算着要等多久。本以为至少十几分钟,结果一分钟后纪随州拎了个袋子回来,直接扔给她。 尹约拿起来一看,还真是那家的奶茶。 “怎么这么快,你插队啊?” “问别人买的。”他哪有那点闲心给她排队,直接花一百块从刚拿到手的某个女生手里买下了这杯。 尹约听得直咂嘴:“真豪气,一百块一杯奶茶。我想那个妹子肯定不是看中你的钱。” 纪随州皱眉看她。 尹约解释:“她应该是被你的美色迷住了。” 说完她把吸管扎进杯面,喝了一大口,随即又来一句:“哎呀,买错了。” “什么错了?” “我喜欢喝香芋的,这个是红豆的。” 不过算了,一百块一杯呢,还是喝掉。 她正准备再喝一口,猛得抬头发现纪随州的脸已近在咫尺。她吓一跳,赶紧往后躲。可对方早有准备,直接搂住她的脖子,强迫她与他直视。 “干……什么?” “买错了,就赔你点美色,可以吗?” 哇哦,尹约觉得今天月亮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了,纪随州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 他的目光看得人身上发烫,尹约赶紧点点头,然后从他的手里挣扎出来,贴着门背对着他喝东西。 纪随州满意地笑笑,终于启动了车子。 等开到尹约家门口时,他又来一句:“你最近很闲是不是?”大晚上不在家待着,乱跑什么。 “腿不好,不能找工作,天气又热,只能晚上出来看人跳广场舞。” “那从明天起,你就来盛世工作。” 尹约疑惑地望着他。她一直以为他上次说的只是玩笑话。 “谁跟你说是玩笑。机会只有一次,来或不来你自己决定。” “可是我的腿……” “我会派司机接送,直到你拆掉石膏为止。” “那我上班时怎么办,总不能拄着拐杖工作。” “我说过,就让你泡咖啡。你手没断。” 尹约想不好要不要去。她觉得自己很没有骨气,从前被纪随州坑成那样,现在他略微一招手,她又傻呼呼地凑了上去。为了甩掉江泰那头狼,选择走进纪随州的虎穴,到底值不值得?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博弈。 纪随州以为她还在为行动不便的事情发愁,又加一句:“给你备个轮椅。要是觉得还不够,这事就算,以后江泰再找你麻烦,你也别来找我。” 尹约盯着他的侧颜看,斟酌了一番语气后才问:“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帮你,而不是在害你?” 尹约答不上来。 “瞻前顾后,当断不断,这样的性格迟早会被江泰玩死。尹约,你在怕什么,怕我再坑你一次?你如今还有什么值得我坑的。” 确实没有,上一回他什么都得到了,她根本没什么输不起的。她唯一剩下的,可能只有她这条不值钱的小命了。 “那好,纪董。” “这会儿不在公司,不用这么快进入状态。”说着纪随州突然凑了过来。尹约以为他又要玩什么把戏,赶紧往旁边躲。 结果纪随州越过她的身子,替她开了副驾驶的门。一扭头看到她一脸警惕的样子,没好气道:“赶紧下去。” 尹约拿着没喝完的奶茶拄着拐杖飞快地跑回了家。纪随州头一回见人伤了腿还能跑这么快的。 她在怕什么,当他是洪水猛兽吗? 第二天,纪随州派了个司机开车来接尹约上班。司机是女性,姓张,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尹约管她叫张姐,两个人一路上聊得还不错。 上下车的时候,张姐都会帮忙。车上真给她备了个轮椅,车子直接停地下车库,尹约坐了轮椅直上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期间避开了所有的闲杂人等。 时隔五年重游“故地”,尹约恍如隔世。刚开始她有点不安,生怕别人拿异样的眼光看自己。结果大概是纪随州提前打了招呼,办公室里的人都没将过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当她是一个平常员工。 纪随州的秘书叶海辰负责尹约的工作交接问题,他领她进茶水间转了一圈,手把手教会她用各种东西,最后冲她微微一笑,目光里有鼓励的味道。 尹约真心觉得,这个秘书比纪随州看上去顺眼多了。 早上纪随州没来公司,尹约无事可干,也不想过多接触公司的事务,就拿本书到旁边的休息室翻着看。她最近准备报班读自考了,就把从前的教科书翻出来看看。一看才发现那些知识早忘得一干二净,真要上学还得报个辅导班什么的。 于是尹约又开始算自己的积蓄。她在爷爷在馆里上班,一个月拿的钱不多也不少,她本身花销少,这几年也攒了一点小钱。 这点钱支撑到她入学应该没问题,只是她想起一个问题,似乎忘了跟纪随州谈工资的事儿。 她也不清楚要不要拿对方的钱。这工作太清闲,又对她有好处,她再拿人钱似乎说不过去。 可不拿钱,她就坐吃山。她总是要离开这里的,以后究竟该怎么办,尹约一时有些迷茫。 中午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尹约买了个面包在那儿啃。她从现在起就要省钱。 纪随州从外头回来看到这一幕,抿了抿唇没说话。转头给财务那里打了个电话,亲自定下了尹约的工资。 明明觉得尹家没一个好人,可为什么总觉得像是欠了她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尹约都很少见到纪随州。虽然在一个屋檐下待着,但她尽量不往他跟前凑。 他要咖啡会打电话过来,尹约泡好之后会麻烦助理端进去。她现在这样实在行动不便,尤其有时候办公室有客户,她更不能出现在那儿。 好不容易熬到拆石膏的日子,尹约跟纪随州请了一天假,由父亲陪着去了医院。 在走廊里她碰见个女生,正由护士扶着在那儿练习走路。她走得很慢很艰难,尹约赶紧给人让道儿。 结果那女生走到她面前,露出一脸冷漠盯着她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得人浑身疼。 尹约一下子认出她来:“隋……意。” “是我,咱们这是头一回见。” 她们两个年纪相当,关系复杂,却是头一回直面彼此。 尹约想不好该跟她说什么,只能同她打声招呼:“你好。” 隋意冷笑:“你看我现在好吗?” 一点儿都不好。 尹父感觉到了这女孩身上的怒气,拉着女儿要走。隋意一把揪住尹约,咬牙道:“姓尹的,你离我哥远点儿。” 说完她愤愤推了尹约一把,转回头慢慢走远了。 尹约一天的心情都很糟糕。她一点儿没生气,对隋意她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如花的少女在最美的人生遭遇那样巨大的转折,她跟自己发发脾气实在太正常。 她只是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 拆了石膏她就回家休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夕阳西下的时候,她接到纪随州的一个电话,问她在哪儿。 她说在家,对方就道:“这会儿到红苑来,马上。” “我能不去吗?” 电话那头一顿:“那你以后也不用来了。” 尹约轻叹一声,只能妥协。 她刚拆掉石膏有点不适应,走路略有奇怪的感觉。从的士上下来到走进红苑最大的贵宾包间这段距离,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纪随州在电话里特意叮嘱她,不要穿长裤要穿裙子,越艳丽越好。 尹约哪有这样的衣服,只能勉强挑了件桃红色的连衣裙,别别扭扭过去了。 她一进去,里面就有人起哄。纪随州坐在正中抽烟,抬眼笑眯眯地望着她。他气质慵懒随兴,有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潇洒。 尹约走到他身边坐下,刚要开口说话,对方已经伸手搂住了她的肩。然后他凑近到她耳边,用带着烟味的气息同她道:“好好演,别演砸了。” 尹约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抬眼却看到对面沙发里坐着的江泰,瞬间了然。 ------------------------------------------------------------------------------- 和纪随州演情侣,是件特别别扭的事情。 尹约裙子不长,一坐下来露出大半条腿,包厢里空调打得足,冷嗖嗖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纪随州的气息近在咫尺,更叫她后背冷汗直冒。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习惯和他有这样亲密的关系。 江泰拿着杯酒在那儿喝,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美女相伴,脸上表情轻松惬意,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尹约。 不时有人过来劝酒,江泰总是拉着女伴一起狂饮,喝得满身**。反观纪随州却很少接招,三两下就把人给打发了。实在推不掉就让尹约代喝。 尹约整晚心思浮动,眼前总是各种人影与灯光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劝酒的人形形□□,男女皆有。有些女的胆子大,劝着劝着就要往身上来。但一看到尹约又立马退了回去。 最后有人忍不住,撒着娇问纪随州这是谁。纪随州看尹约一眼,搁在她肩膀上的手又搂紧了几分。 “尹约。” 只说名字没说身份,但一切似乎不言自名。能让纪随州带到应酬场合来的,私底下关系肯定不一般。 女人们见纪随州这里没了希望,又纷纷转向江泰,大有不把他灌醉不罢休的气势。江泰兴奋异常,光喝酒不满意,又扯着个小年轻让他来点刺激的。 那小年轻像是今天这个局的主人,一听这话立马笑起来,转头打了两个电话。不多时就有人过来敲门。 开门一看一个中年男人领头,身后跟了一串美女,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 尹约粗略一看,发现居然有脸熟的。其中两个明显是最近在电视上常露面的小花。原来请了一堆小明星啊。 再往后看尹约更是吃惊。队伍末尾赵霜正在那儿弄自己的头发,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整个人明艳动人。 尹约看她的时候,赵霜也看到了她,脸上表情立马一僵。 姐妹俩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尹约只觉得尴尬,赵霜却有别的想法。本以为姐姐跟纪随州早没戏了,没成想这两人竟好成这样。 屋子里哪个男人身边不得围几个娇艳贱货,偏他纪随州旁边就尹约一个。他搂着她笑得自然,不带一点猥琐气息,绅士风度十足。 和其他下流货一比,纪随州更显出类拔萃。更何况他还长得这样帅气。 赵霜笑得十分不甘心。 江泰歪在沙发里,瞧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女人,跟挑货物似的比来比去。这个太丑那个太骚,这个额头大那个眼睛小,看了一圈没一个满意的。直到目光落到赵霜身上。 这女人一看就不正经,但胜在……他扫一眼尹约,最后冲赵霜招招手。负责带她们过来的中年男人赶紧推一把赵霜:“江总叫你,快过去。” 原本赵霜可能会高兴,毕竟这么多人她最得金主喜欢。可一想到尹约也在,这种欢喜顿时化为泡影。 同样的卖,她这个挂名姐姐可比她卖得好多了。 这么想着,脚步就有些犹豫。那边江泰早按捺不住,一把扯过她,直接把人扔沙发里。 “磨蹭个屁,不乐意就别来。” 骂骂咧咧地倒了杯酒,直接往赵霜嘴边送。赵霜来不及接,喝得慢了点又惹怒了江泰,他索性捏住赵霜的脸颊,一股脑儿把酒往她嘴里灌,呛得赵霜不停咳嗽。 江泰离她近,一咳嗽酒水全往他身上吐,这下可惹恼了他。他想也没想,抬手就甩了赵霜一巴掌。后者被他打得有点懵,一时间都忘了要哭,只茫然地盯着他瞧。 尹约有些看不下去了。虽说不亲好歹一起过了十几年,却也不愿看赵霜被人这么糟蹋。她想起身,又觉得不妥,身子只微微一挪动,纪随州就感觉到了。 纪随州不认识赵霜,只觉得这女人眉眼跟尹约有几分相似。江泰大概是得不到尹约,故意找这女人当出气桶。 纪随州拿出一根烟,把打火机递给尹约。尹约接过来想了想,伸手过去给他点上。烟雾缭绕别有一番感觉,跟江泰的简单粗暴形成鲜明对比。 江泰一见这情形,笑得阴阳怪气:“纪董果然好雅性,抽根烟都跟别人不一样。” “江总客气。”纪随州弹落一手烟灰,看一眼正在那儿咳嗽的女人,“出来玩高兴是第一位,要是玩得不高兴那多扫兴。” 说着他一指那些站着等待被挑选的“货物”:“别傻愣着,赶紧给江总顺顺气。” 众美女一听立马上前,围着江泰各展神通。江泰本就有五成醉意,被这么多女人一糊弄,也就被赵霜给忘了。一时间包厢里气氛又热闹起来,满耳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和大笑声。 桌上的空酒瓶渐渐多了起来,江泰被她们哄得又喝了不少,整个人东倒西歪,最后被几个女人联手给架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后面还有人喊,说往哪个房间送,众女七嘴八舌应着,一溜烟的功夫人就走得没了影。 尹约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句话:打土豪分田地。 今天晚的江泰,搞不好要叫她们榨干了。 然后她一回头,看到赵霜还在那儿坐着。她低头捂着脸,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突然她抬起头,冲尹约的方向看了眼,眼神复杂纠结,像不甘心,又像恼羞成怒。 尹约没理她,这种场合她们两个不方便交流。过了一会儿,领她过来的中年男人脸色不悦地走过来,低头冲她说了几句,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帮人一走,尹约立马放松下来,人不自觉就往旁边挪了挪,有意与纪随州保持距离。对方却不允,一个用力又把她搂到身边,拿起杯酒递到她嘴边。 尹约犹豫了,她已经喝不少了,再喝下去搞不好会醉。纪随州是不是正人君子不好说,他帮自己总也贪图些什么。是想把她灌醉好方便下手吗? 尹约忍不住摇头,把杯子给推开了。 “我喝多了。” 纪随州旁若无人的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是喝多了,还是不想喝。他不在,你连面子都不给了?” 男人精致有型的脸在面前放大,像是随时会吻上来的样子。尹约赶紧抓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子将两人格开。 她听到纪随州的喉咙里发出两声轻笑,那笑声抓得人心头痒痒的。 包厢里的人还在闹,干什么的都有。尤其是喝多了的那几位,白日里人模狗样,此刻借着醉意有些把持不住,便搂搂抱抱起来。 尹约清楚看到一个男人把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裙子里,不多时两人就滚到角落里热吻去了。 她十分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只能假装喝酒低头避开这一切。心情一静,隋意说的那些话又跳了出来。 她确实应该离纪随州远一点才是,这样对他对自己都好。可不知怎么回事儿,突然又搅合到了一起。 心情一时有些压抑,她仰头喝干杯里的酒,又去拿酒瓶。 纪随州也没阻止,就在一旁看着。尹约来了兴头,喝了一杯又一杯。面前的半瓶红酒很快就见了底。 于是她又去拿旁边那一瓶。这一回纪随州没由着她,伸手挡了一下。 “行了,够了。” 尹约有了几分醉意,转头看他的时候,朦胧的眼神有些勾人。她失神了片刻笑了起来:“别小气啊。” “回家给你买一箱,慢慢喝。” 说完他起身拉上她,也不管别人热情相留,冲其中一位抬手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尹约离开了。 从会所出来去取车,尹约被冷风一吹,人突然清醒过来。她刚刚在干什么,不是要防着纪随州吗,怎么反倒要把自己喝倒了往他怀里送呢? 她伸手拍拍脸颊,给自己打气。 回去的路上尹约话很少,纪随州想了想道:“有江泰的局就会比较乱,以后不去了。” 尹约多少猜到了他的用意,这样一来更坐实了她是纪随州的人这一事实,江泰以后就更不会乱来。 原本她觉得这提议不错,至少可以甩掉江泰那个牛皮糖。可转念一想心里的担心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愈演愈烈。 如果哪一天江泰真的对她失去兴趣,彻底把她甩到脑后,那她和纪随州之间的这笔烂账要怎么清算?她现在就跟借高利贷似的,拿借来的钱去填补漏洞,往后却要面临更高额的债务。 饮鸠止渴,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纪随州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酒喝多了:“回去睡一觉,明天不用上班。” 尹约没听清,也没有答话。 纪随州踩了脚刹车,靠路边把车停好。尹约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今晚你喝那么多,有心事?” “没有。” 纪随州打开车窗玻璃,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递到尹约嘴边:“试试?” 尹约本想拒绝,但总看他抽心里也有点好奇,就接过来轻轻吸了一口。只一口,呛人的味道直冲鼻翼,连脑门都跟着疼起来。 她没忍住,赶紧把烟还给纪随州,捂着嘴咳嗽起来。 “头一回都这样,抽多了就习惯了。我有一阵儿烟瘾很大,一天抽几包,后来才慢慢减下来。” “什么时候?” 纪随州没说话,他不打算告诉尹约。 那是刚出事那一阵,他们两个彻底断了联系。他替妹妹报了仇,成功把尹含送进了监狱。本以为心情应该很好,可没想到反而更糟。每日烟不离手,为此挨了医生不少骂。连护士进他的病房都抱怨,好几次没收了他的烟。 和尹约在一起的时候时常会烦她,可真的分开了,又跟少了什么似的。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朝一日尹约会再坐在他的车里,离他这么近。 路灯的光照进车里,明明灭灭拢起一层光晕,照得尹约的脸轮廓愈加柔和。他盯着那张侧脸瞧了两眼,突然扔掉烟头,凑过去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更深露重,夜色撩人。 28.需要 尹约从抗拒到接受到最终迎合,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她想自己肯定是疯了,太久没有男人在身边,所以一旦靠近就如老房子着火一般,情绪瞬间蔓延开来。 吻到最后,尹约艰难地昂起头,想要攫取一点新鲜空气。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手摸到了纪随州的胳膊,用尽力气狠狠拧了一下,对方这才慢慢将她松开,两人拉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透着更深的暧昧,仿佛他随时随地都会再一次吻上来。 尹约只剩喘气的劲儿,整个人软绵绵的。她伸手摸摸脸颊,烫得厉害。不仅如此,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快要燃烧了。 纪随州的目光紧迫逼人,内里深意无限。尹约不敢与他直视,很不自然地将头撇向窗外。 然后她听到一声笑意,紧接着对方伸手过来,替她整了整衣领。像是嫌她尴尬得还不够,他故意道:“收拾一下,回去别叫你爷爷看出来。” 尹约瞪他一眼。纪随州拍拍她的脸颊,嗓音低沉:“这是利息。” 这样还只是利息,那本金要怎么还?尹约一下子就想到那方面去了。 她当即拒绝:“不行。” “什么不行?” “就此打住。纪董,我欠你的,我可以加倍认真工作来偿还,但别的我真没办法……” “你觉得我会要什么,尹助理?” 尹约如今在盛世是挂名的董事长助理。当然,纪随州底下的助理一堆,她是最没用的一个。 他这么问,尹约说不出口。 纪随州也没勉强她,理理她凌乱的长发:“今晚怎么回事儿,情绪不好?” 尹约道:“我今天下午去拆石膏,在医院碰到你妹妹了。” 纪随州沉吟几秒,放开她坐了回去:“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离你远点儿。” “那你准备照做了?” “我不知道。” 纪随州拿出根烟想要点上,想了想又把打火机塞了回去,就夹着那根烟把玩:“如果隋意让你去死,你去吗?” “不……去。”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管她说什么。” “可是两件事情性质不一样。” “你现在只要一离开我,江泰立马会把你生吞活剥了。这跟死有分别吗?” 尹约想起江泰凶狠的眼神,心跳得有些厉害。他对头一回见面的赵霜都这副样子,对自己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样跟叫她去死没分别。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变得只能依靠纪随州了。离开他就是死路一条。 尹约的心头突然浮起一丝绝望,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纪随州道:“我先回去了。” 车子还没开到她家门口,她却准备下车。车里空间狭小,和纪随州离得越近,那种绝望的感觉越强烈。 手刚碰到车门,对方用力扯了她一把,把解开的安全带又给她扣了上去,然后一脚油门下去,很快就停到了尹约家门口。 尹约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真没去上班。到了第三天她找出一身标准的工作套装,头一回不戴石膏去公司。 办公室里的人个个眼圈通红,像熬了一宿没睡。一见她都不说话,只顾埋头做事。 尹约进茶水间准备泡咖啡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叶海辰进来,同她道:“多泡几杯,大家连加了两夜的班,都有些撑不住了。”说完他转身离开。 两夜! 纪随州工作拼命她知道,他手底下这些人也都是精兵强将,偶尔干个通宵从不见人有一句抱怨的话。但两天两夜不让人睡觉,这还是头一回。 她立马加快手里的动作,给每个人都泡了杯浓咖啡提神。 端出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叶海辰在那里下解散通知,所有人如蒙大赦,连桌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整理,拿了外套东倒西歪相扶而去。 叶海辰走过来接过尹约手里的托盘:“早上大家都去休息,你帮忙影印一些文件下午开会用,另外替他们整理一下东西。纪董不喜欢乱糟糟的环境。” “好。”尹约抱起叶海辰指给她的一堆文件,转身进了影印室。 东西很多,光复印都花了几个小时。外面办公室空荡荡,不知什么时候叶海辰也走了。整个十八楼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大白天尹约也不害怕,一边工作一边琢磨着她不在的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整个早上没见纪随州,所以他一早就走了? 两天不睡,再强悍的人也会累。 复印装订成册后,她开始给各人的书桌收拾整理。喝剩的茶水倒掉,杯子洗干净。用过的笔盖上笔帽放回笔桶里,零食袋子扔垃圾桶,电脑屏幕也给人关掉。 散乱的文件一一归类放好,忙完这一切已近中午。 尹约准备去吃饭,想起刚刚准备好的会议纪要,又给各人分发到位,最后拿了一份进纪随州的办公室,搁他桌子上。 这办公室是新装修的,整体庄重沉稳,和纪随州成功男士的身份十分匹配。就是色调有些深,每次走进来都叫她觉得有些压抑。 她把东西放下后,想了想退出去,到外对公共区域拿两盆绿植进去,搁在纪随州的窗台上。有了这些绿色点缀,整个房间瞬间活了起来。 尹约满意地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淡淡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沉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她吓一跳,回头就看到纪随州站在那里,上身一件皱巴巴的衬衣,下面裤子皮带抽了去,脚上居然没穿鞋,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讲究。 这么不修边幅的纪随州,还真是很少见。 他离得很近,身上烟味浓得呛人,胡子也没刮,深邃的眼窝带着两个黑眼圈。要不是知道他干了两天,尹约肯定以为他是遭了什么难了。 “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纪随州越过她的身体看到窗台上的两盆植物,脸上没有表情。 尹约以为他不喜欢,赶紧道:“你要觉得不好我就拿出去。” “不用,留着。” 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她:“有咖啡吗?” 有是有,早上泡了一堆没人喝,这会儿都凉了。 “我马上去泡。” 尹约赶紧出去,快手快脚泡了一杯回来。端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纪随州的身影,她到处找了找,正准备进里面的会议室看看,另一头的书架那边一扇门被推开,纪随州从里面走出来。 “这里。” 尹约这才发现,这屋子居然别有洞天。 她把咖啡端过来,跟着纪随州进了里面的屋子。书架后头是一间套房,外头小客厅里面是房间,布置地小而精致,跟外头冷硬的风格不同,透着几分温馨的味道。 纪随州把落地窗帘拉开,满世界的阳光瞬间铺洒进来。他拿起尹约手里的杯子喝了两口,皱眉道:“下回别放这么多糖。” 他喝咖啡不喜欢加糖,这点尹约知道。但她看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想着他可能没吃东西,所以给他加了点糖。 要不一会儿胃难受起来,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这会儿食堂应该开了。” “不用。”缺觉的人没胃口。 “喝点粥,食堂顾师傅的粥熬得不错,料用得也实在。” 纪随州扫她一眼:“你倒很关心公司伙食问题。” 尹约笑笑。没办法,她最闲嘛,待在办公室跟这帮拼命三郎在一起,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跟卖饭师傅唠两句嗑了。 纪随州没再拒绝她的提议,尹约高高兴兴下楼去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纪随州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顾师傅一听董事长要喝他做的粥,立马整个人都神气起来,给尹约打包了满满一份,还给了各种调料,又附赠几样爽口的小菜。尹约要付钱,他说什么也不要。 开什么玩笑,董事长吃自家食堂还要给钱,说出去饭碗都保不住了。 尹约拎着满满一袋子吃食上楼,搭电梯的时候碰到裴南。对方打量她一眼没说话,一直到电梯停下准备出门,他才来了一句:“也不怎么样,真是稀奇。” 尹约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自己,想问他人已经走了,只能当没听见,又上几层给纪随州把东西送去。 进屋的时候她听到水声,知道纪随州肯定在洗澡。外头房间里脏衣服都扔在沙发上,尹约想了想拿个袋子装起来,准备到时候送去找人洗。 然后她把粥和小菜从袋子里拿出来。粥还烫着,她就开了盖子给人吹吹,吹着吹着突然想起从前的事情来。 那时候她年轻,中二病犯得不要不要的。有一回生病把纪随州叫去学校宿舍,非让他去学校食堂给自己买粥。 纪随州嫌丢脸不乐意,打电话叫人送了一份过来,尹约老大不高兴,觉得他一点不像别人的二十四孝男友。 当时纪随州就回她一句:“那些男人除了对女人好,还有什么能给对方的。” 后来网上流传过一句话:图什么也别只图他对你好。 可是男人太优秀能给的太多,也不见得就是好事。比如纪随州。 纪随州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就见到尹约对着一碗粥在那儿发愣。他走过去盯着她看:“口水要下来了。” 尹约赶紧把沙发让给他坐。纪随州却不坐,又道:“想吃?” 并没有。 “想吃就再去买一碗。” 她还以为他会高风亮节让给她呢,果然很傻很天真。 纪随州刚洗完澡没什么胃口,半裸着身子走到床边,冲尹约那边看了一眼:“上床。” 尹约没反应过来,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纪随州有点不高兴,重重咳嗽一声。尹约觉得有点不妥,转身要走,又被对方叫住:“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你先吃,吃完叫我。” 纪随州快步上前追上她,一把拽着她的胳膊:“我叫你上床,听不懂吗?” ------ 尹约嗅到了一丝危险。 她试着甩了两下手,发现根本无济于是。于是她改走别的策略:“纪董,我外头还有工作。” “除了泡咖啡,你还干什么别的事儿?” “叶秘书让我影印一些材料,我还没全弄好。” “那你还闲功夫跑我办公室来摆弄植物。尹助理好悠闲。” 尹约被他挤兑地无话可说。她工作已经做完,就因为这样才会进他办公室。结果现在羊入虎口,跑不掉了呢。 “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先把工作做完。” “不用了,那些事情别人会做。我这儿有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尹约看看那凌乱的双人床,坚决摇头。 “你也不是没干过,从前也不见你这么抗拒。” 从前那是因为爱他,现在嘛,她只是个打工的,可不负责陪老板上床。 “听叶秘书说你连续工作了两天,不累吗?” “累,所以才需要你。” 纪随州抓起她的脸放到肩膀上:“给我捏捏,浑身酸痛。” 那天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尹约的脸都是烫的。耳边时不时会响起纪随州略带调侃的笑意:“尹助理,麻烦你不要想歪了。” 原来他只是要她按摩两下啊。 尹约给他弄了一个多小时,搞得自己手臂酸麻。下午纪随州带着人在那儿开会,她就在茶水间给自己敲手臂。敲着敲着叶海辰突然进来,吩咐她道:“尹助理,麻烦你泡几杯咖啡送会议室去。” 尹约起身麻利地干活,等端着托盘敲开会议室的门时,才明白叶海辰的用意。 里面的气氛算不上太好,纪随州黑着脸坐在那里,右手边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正冲他拍桌子。 这人尹约略有耳闻,是盛世的财务总监徐知华,也是董事会成员。全公司闻名的灭绝师太,能力超强脾气超大。整个公司只有她敢跟纪随州吹胡子瞪眼睛,连董事会的那些老头都拿她没办法,有时候还反过来劝纪随州:“别跟她一个女人一般见识。年纪大了更年期,忍忍。” 纪随州欣赏她的工作能力,平时只对事不对人。哪怕前一日吵得不可开交,后一日依旧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她谈工作。 能把纪随州磨得没脾气的,这个姓徐的女人不简单。 尹约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这人,长得不错,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就是现在五十多了,也还是风韵犹存。就是脾气太坏,一生起气来满脸戾气,立马就显不出美来了。 她正说得兴起,并未注意到尹约。尹约先给她旁边的一位送咖啡,被徐知华一把抢了过去,三两口就喝了大半杯,搁下杯子继续开炮。 其他人都默默地低下头去,只有纪随州依旧不冷不热地盯着她看。 尹约没办法,用眼神与他交流,纪随州微一点头示意她继续,尹约只能硬着头皮再给刚才那位一杯咖啡。 这次更夸张,徐知华手一扬,不小心打到她的托盘,整盘咖啡飞出去,噼哩啪啦碎了一地。 尹约看着满地狼藉,赶紧蹲下去收拾。 徐知华很不高兴,她的手也被烫了一下。不仅如此,原本清晰的思路也被打断。她不悦地扭头去看尹约,正准备开骂,对方突然起身,抢在前头和她道歉。 徐知华脸上的表情一僵,也不知在想什么,气势一下子淡了许多。原本剑拔弩张的会议气氛,因为几杯咖啡而被打乱。徐知华这边一弱,纪随州那边立马强势起来。尹约听不懂他们的会议内容,忙完自己的事情就退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纪随州还在分析一个问题,他滔滔不绝自信张扬的样子,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尹约不敢多看,关上门躲回茶水间。静下来洗杯子的时候她就想,刚才那一出是不是纪随州故意为之。他应该很清楚徐知华的脾气,是不是连她会打翻托盘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要真这样,这人心机也太深了。 只是他这么做,就不怕她成无辜的炮灰?或许他也知道,只是不在乎罢了。 那天晚上尹约被要求随纪随州一道出席一个饭局。 进酒店搭电梯的时候居然碰到熟人,江泰领着赵霜也在那儿,见到他们笑得一脸邪性:“难得难得,头一回见纪董出来谈生意还带个女人,这是要转性了。” 纪随州也回敬他一番:“好说,江总还是老样子。” 说完电梯门一开,他大步迈了进去。江泰自找没趣,气得掉头就走。 尹约看赵霜跟着他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合适。魏雪如知道她女儿这样吗,万一闹出事来不好收拾。 纪随州看出她的异常,便问:“江泰带的女人,你们认识?” “你们见过一面的,你不记得了?”这才隔了多久。上回赵霜差点被江泰弄死,还是纪随州给解的围。 “没印象。” 纪随州觉得那人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明明和尹约长得有点像,但因为气质不同,十分不讨喜。 “不记得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饭局是见客户,两家公司谈融资的事情,来的都是正经的生意人,至少在纪随州面前装得挺正经的。 对方有求于盛世,自然对纪随州奉迎拍马极尽吹捧之能事。尹约跟着鸡犬升天,连带着被人捧了起来。 席间有个对方公司的小伙子,很会讲话逗乐子,一直在那儿炒气氛。他大概以为尹约和他一样,都是老板带来活跃气氛的,就总拉着她说话劝酒。 尹约不想喝,一般这种情况她都推说不会喝。有纪随州罩着也很少有人会为难她。偏偏这个小伙子有点喝高了,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耍矜持,几次三番来劝。尹约拒绝了一两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看他这么热情怕打击人家积极性,就想着喝一杯啤酒应付应付。 结果还没动手拿杯子,那边纪随州倒主动跟那小伙子搭话:“听你们宋总说,你这人很会讲笑话。要不你给讲一个,讲得好,我跟你喝一杯。” 小伙子没料到大人物亲自和自己搭话,激动得手都抖,当下拍着胸脯保证:“我说一个您准乐。不乐我赔您一瓶。” 宋总他们几个也跟着起哄叫好,一堆人闹轰轰地说开了。 小伙子就站起来,手里举着杯子,突然皱起眉头:“我前两天跟女朋友吵架。这女人嘛都不怎么讲理,我想着我是大男人,就让让她算了。” 刚说到这里,底下有人插嘴:“你是吵不过灰溜溜举手投降。” 小伙子瞪他一眼:“哪能啊,我这是发扬精神。我继续说啊,吵完了谁也不理谁。我以为过两天就没事了。结果昨天我去公司开会,当着一屋子领导同事的面啊,从包里摸出个……” 尹约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是个网上拿来的笑话,她前两天刚看过。但她敢肯定纪随州一定没看过。 其他脑满肠肥的大男人估计也没看过,都盯着小伙子等他揭晓答案。 关子卖够了,小伙子一手捧心一手捶胸,悲愤地喊出三个字:“电磁炉!” 有几个反应慢的没听懂,愣愣问他:“为什么是电磁炉?”问完自己也乐了:“哟,真别得罪女人啊,把你电脑给换了。” 小伙子咬唇点点头,那副模样就跟真的似的。尹约都想赞他一句好演技。 这样的人才,难怪宋总带他来。跟他一比尹约觉得自己还真就是个漂亮的花瓶。或许连漂亮也算不上。 纪随州坐那里没说话,慢慢露出一丝笑意,然后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里面的酒。 小伙子大受鼓舞,连饮三杯,接着继续讲笑话。 饭局散了后尹约坐纪随州的车回去。老秦在前面开车,还不忘关心老板:“您喝酒了,要不要买点解酒的东西。” “不用,喝得不多。” “我看您今天心情不错。” “碰上个有意思的人。”说着他跟尹约说,“把你听到的笑话给老秦讲讲。” 尹约记不住那么多,就对第一个最有印象,就学了一回。她没人家的天赋细胞,讲得没那么逗,但老秦听了直乐。 “现在的小年轻啊,跟我家小子一样。他那女朋友也是个不省心的,有一回两个人拌嘴,那姑娘就往我儿子喝的豆浆里撒椒盐粉,一加加半瓶,那滋味啊。他跟我说,爸,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豆浆了。” 说完自己就乐,纪随州也捧场地笑两声,唯独尹约笑不出来。因为这事儿,让她想起了从前的一桩事情。那会儿纪随州总使唤她泡咖啡,尹约泡着泡着就有些不乐意了。有一回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了,尹约气不过,主动给他泡了杯咖啡假装示好,然后往里面放了几大勺盐。 纪随州没防着她,还真拿起来喝了。一喝觉得味道不对,还幽默地来一句:“只是加盐?我还当你要给我下毒呢。” 尹约当时特镇定,厚着脸皮回他一句:“不好意思,糖和盐搞错了。” 然后悲惨的事情就发生了。青天白日的,她在学生宿舍就被纪随州扒光衣服给“武力镇压”了。当时舍友们都出去了,就他们俩在,尹约办事的时候担心得要命,就怕突然有人闯进来被撞破。又怕动静太大被隔壁宿舍的人听到。 那种又紧张又害怕又极其刺激的感觉,如今想起来还羞耻满满。 那天的纪随州似乎也特别兴奋,那种类似于偷/情的快/感,让他发挥得更好。 事后尹约就想,以后一定要跟宿管阿姨说,绝对不能再放纪随州进女生宿舍。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开后门啊。 想到这事她脸上有些发烧。正在那儿尴尬呢,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赵霜的声音。 “姐,我在1108号房间,你快来,江泰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他好像……死了。” 29.感谢 尹约第一反应就是赵霜在撒谎。 但她又开始哭起来,嘤嘤的声音情真意切,似乎不像假的。尹约虽讨厌江泰,也不希望赵霜卷进人命官司。她们尹家已经有一个人在坐牢,要是赵霜再出事,家里真要鸡犬不宁了。 她挂了电话就跟纪随州把这情况说了说。 “要管吗?” “管。既然知道了,不管说不过去。”好歹也是生意场的熟人,传出去不好听。 于是老秦调转车头,重新把车开回酒店。两人一起搭电梯上11楼,电梯门刚开,就见赵霜衣衫不整踉跄地朝这边冲来。没跑几步腿一软,几乎摔倒在地。 尹约上去扶她,又问:“出什么事了?” 赵霜狼狈不堪,大半的身体□□在外,脚上连鞋都没穿。她抓着尹约的手颤声道:“江泰……他真的死了。” “别胡说。”尹约立即喝住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赵霜浑身哆嗦,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旁边纪随州脱了外套递给尹约,示意她给赵霜披上。 然后三人又回到1108号房间。 推开门一看,眼前的景象堪称震憾人心。尹约头一回希望自己还是从前那个瞎子。 传说中的富二代,飞扬跋扈的联众总裁,原来是个喜欢玩s/m的家伙。 套间的客厅里工具散落一地,除了最常见的那些,也不乏新奇之物。尹约没脸细看,匆匆扫一眼后目光落到了沙发边的江泰身上。 他倒在那里几乎全/裸,下半身套了器具,铁链皮鞭缠一身,脖子里一条丝巾绕了好几圈。 看来他还真挺喜欢这种丝巾,大概每个跟过他的女人都会收到这么一条。 纪随州立马上前,先将那丝巾扯下来。江泰一直任由他们处置,双眼紧闭双手无力,看不出是死是活。纪随州把人放平后掰开他的嘴查看一番,确认气管没有堵塞后开始做心肺复苏。旁边尹约打了电话叫救护车,又给酒店方打电话寻求帮助。 很快上来几个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冲上来帮忙。救护人员也迅速赶来,接手纪随州继续给江泰做心肺复苏。 有人找来床白床单,把江泰裹进去抬上担架,护送着下楼送医治疗。他一走酒店人员立马封锁房间,开始了解事发经过。 他们想不好要不要报警。 纪随州思考片刻,和经理说明情况,并让他暂时把这事儿压下来,一切等江泰醒了再说。经理本来不敢做这么大的决定,一看是纪随州才松口答应,但还是叫来女员工看着赵霜。 万一江泰醒了要找人算账,他私自把人放走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尹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事儿真是太过荒唐。她十分庆幸自己跟的是纪随州而不是江泰。前者只是强势,后者根本就是变态。 累了几个小时,都快半夜了尹约才回到家中。怕吵醒爷爷,她进屋时手脚很轻。但架不住老年人觉轻。尹约刚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听得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爷爷正盯着她看。 尹约赶紧解释:“我刚下班,准备睡了。” 爷爷年事已高,经历的事情多了,人就显得淡定从容。他说话慢条斯里,却又一针见血:“小约,你最近挺忙的,是不是交男朋友了。那个郑医生?” “没有,真的是工作。你闻闻我身上的烟酒味儿,人郑医生烟酒不沾。” 爷爷笑笑,转身进客厅。尹约赶紧追过去问他要干嘛,听说他要喝水又进厨房倒。她把水递过去的时候,爷爷又来了一句:“其实抽烟喝酒问题也不大,关键心思要正,不能有歪门邪道。只要一颗心对你好,别的都可以商量。” 尹约知道家里人都是一朝被蛇咬,当年纪随州的事儿做得太狠,尽管过去五年,众人心里的阴影还是没散。 她没敢提自己现在在纪随州手里讨生活,只顺着爷爷的话头讲,把自己的择偶标准胡吹了一通。爷爷听了若有所思:“嗯,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郑医生的话,我再帮你留意别的。一有合适的男孩子就帮你介绍。小约,你想不想相亲?” 尹约噎了一下,答不上来。怕爷爷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几乎落荒而逃,躲进房里一整晚不敢出来。 第二天起来尹约头一件事就是给赵霜打电话。对方声音有些疲倦,但情绪还算平稳。姐妹两个言不由衷地互相应付了片刻,谁都不愿意再多说下去。 这么一件有点难以启齿的事儿,就被她们心照不宣地假装遗忘了。 赵霜心理素质还行,虽那晚被江泰吓得半死,但转天过来又是神彩飞扬,处理起人事关系来游刃有余。只有偶尔想到江泰,心里会忍不住一抽。这个死变态,她真有点后悔跟他扯上关系。 贼船已上,想下船可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点,她又开始羡慕尹约。她怎么就没这个命攀上纪随州这根高枝呢?五年前她还小,仅和他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不深。这回重见却有不同感觉。 会所里他不露痕迹地替她解围,江泰出事那晚是他脱了外衣替她遮羞。本看中的是他的钱,几次一来赵霜也开始对纪随州这个人另眼相看。 女人总是心软,男人在她们无助时递来的一小根橄榄枝,也能颠覆她们的整个世界。赵霜开始对纪随州念念不忘。 没过几天她就捞着个机会跟纪随州出席同一个聚会。那天江泰不在,是一个投资人家里办的派对,纪随州也去了,被一堆大男人围着谈生意的事情,女人都插不进去腿。 赵霜是跟着纪经人吴成过去混脸熟的,见了纪随州那眼睛就挪不开,半个晚上都心不在蔫。后来终于叫她逮着个机会。纪随州出去外头抽烟,赵霜不动声色拿了杯红酒跟了出去,远远看他站在花坛边,夜色中背影更显伟岸。 赵霜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还没走到跟前纪随州就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转过身盯着她看。 “赵霜?” 他居然认得她。赵霜莫名激动不已,手里那杯酒微微漾开,让人一眼就能看破她的心事。 她浅笑着上前两步,故作亲热道:“纪大哥,好久不见。” 纪随州微微皱眉,为她打蛇随棍上的本事暗自赞叹。要论脸皮厚的程度,尹约跟赵霜中间隔着整个后海。 赵霜怕对方不悦,赶紧解释:“小时候我们见过一回,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幸好有夜色遮挡,赵霜脸上的尴尬才没叫人看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击:“谢谢您那天帮忙,敬您一杯。” 酒杯递出的时候她心跳如擂鼓,心里想好了无数对方拒绝后使用的对策。没想到纪随州大大方方接过酒杯,还冲她道了声谢。 这声“谢”给了赵霜无限的鼓励,她忍不住又上前一步。 纪随州不急着喝酒,反问她:“你谢我帮的什么忙?” “那天在红苑,谢谢您帮忙解围。还有前几天江总出事,您……” 纪随州一抬手,打断她的话:“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提那件事儿。” “是,我明白了。” “赵霜,你是个聪明人。” 赵霜脸上浮起一点希望,但很快纪随州的话又叫她无比失望,甚至绝望。 “但你应该更聪明一点。一女不事二夫,你既跟了江总,就要懂得拿捏分寸。指着一山还有一山高,咬着这个还不忘那个,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败涂地。你要不听劝,不妨试试。” 月色照得赵霜脸色青白,她感受到了纪随州这话的份量。如果让江泰知道,他会怎么样? 纪随州抽口烟又道:“我几次出手救你,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不想她丢脸。你是她名义上的妹妹,你名声太臭你姐也会受影响。人要懂得洁身自好。” 就跟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赵霜定在那里挪不开步子。纪随州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把酒杯塞回她手里。 接触到玻璃的一刹那赵霜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连杯酒也不能喝吗?” “不能。”纪随州抬脚走人,扔给她一句无情的话,“我怕有毒。” 第二天上班,纪随州一直腾不出时间找尹约说这个事儿。一直到临近下班,才借着送咖啡的由头,把尹约留在办公室单独谈话。 “我昨天碰见你妹妹。” “在哪儿,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纪随州抿一口咖啡,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勾引我。” 尹约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事情,所以只能面无表情“哦”了一声。这叫纪随州有点不满意。 “所以你没什么想法?” “她是她我是我,她要做什么我管不住。你应该挺有经验的,能应付。” “什么叫有经验?” “就是拒绝别人的示好啊。” 这事儿尹约深有体会。以前两人在一起时,纪随州身边的狂风浪蝶就没断过。刚开始尹约还三天两头吃飞醋。后来反倒慢慢习惯了。 反正赶走一拨还有一拨,不如不赶让她们互掐。鹬蚌相争,她渔翁得利,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纪随州有一回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事情?” 确实有那么点,至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如今赵霜会做这种事儿,她一点不奇怪。就知道这小丫头心比天高,什么样的狮子老虎都想摸一摸才罢休。 尹约耸耸肩,正想再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一听,对方自称姓杨,说是赵霜的助理。 小杨声音慌张,还带了点哭腔:“尹约姐是吗?赵姐让人打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怕她出事儿。” “严重吗?” “头破血流了。” ------ 尹约觉得,她上一辈子一定欠了赵霜很多钱。 小杨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应付这种事情一点经验没有。打电话给吴成对方不接,赵霜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又不想惊动父母。想来想去只有找上尹约了。 尹约有点犹豫,她真不想管赵霜那档子破事。但想想好歹一口锅里吃了十几年的米饭,对方也叫过她几声姐。这回对方主动求援若不去,回头真出点什么事儿,魏雪如能把她活撕了。 即便不撕,她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于是当下匆匆扔下纪随州,转身就跑出办公室。她下楼拦了辆车,赶到小杨报给她的地址。那是赵霜目前租住的房子,在一个环境还不错的小区里。 一进门看到赵霜那样子,尹约心里咯噔一下。赵霜的脸被人揍得面目全非,两只眼睛乌青发紫,几乎睁不开。额头也叫人打破了,小杨拿了块毛巾给她捂着,可还有血往外渗。半边脸肿得老高,连话都说不清楚。 尹约都顾不得查看其他伤势,立马和小杨一起扶她下楼。这一路还得小心避开邻居,生怕被人撞见。 赵霜虽是十八线野路子明星,但被打成这样也算话题十足。碰到些无聊的狗仔,不知会渲染出怎样的一个故事。 正值下班高峰,路上堵得厉害,小杨在那儿急得要哭,亏得尹约镇定冷静,安抚完这个又要照顾那个。 等到达市一院时,已过了五点。门诊医生大部分已下班,她们就去看急诊。 b市的急诊出了名的人满为患,特别是像这样的综合性大医院,只要不是立马就死的情况,等是避免不了的一件事情。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赵霜靠在尹约的肩头不说话,小杨则不停给人打电话。一圈电话打下来情况却不容乐观。 尹约已经听出来了,打赵霜的就是江泰。他是文达的投资人,又是联众总裁,翟总哪里敢得罪他,又怎么可能让人替赵霜出头。 这顿打,挨了也只能算白挨。 小杨沮丧地望着尹约:“尹姐,咱们怎么办?” “先看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但要看病也不容易。尹约虽认得郑铎,但对方不在急诊,这会儿估计已经下班。她想了想支使小杨去买晚饭,自己开始想别的办法。 印象中何美希似乎在一院急诊科有熟人,或许她能有办法? 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旁边跟了个护士,两人边走边说。 那人走过尹约身边时脚步一顿,又退回来两步盯着她看。 “尹约?” 尹约也认出他来:“方医生。” 原来是郑铎的助手方成就。他怎么在这儿? 方成就解释:“我今晚值班,急诊有个眼科病人。” 说着又看赵霜一眼:“这是你朋友,伤得挺严重啊。” “方医生,要不你给看看,她那眼睛都充血了。” 方成就想了想点点头,冲旁边的护士道:“先把人扶进我办公室。” 柳暗花名,方成就的出现解决了尹约的一大难题,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困扰。 是个人都知道,方成就是郑铎的小跟班,对郑铎言听计从。既然郑铎喜欢尹约,他就免不了要当他的说客。 治疗的时候方医生认真严肃,一旦结束鬼马顽皮的个性立马展露无疑。 他对尹约说:“你最近都不来医院,我们会想你的。” 尹约无语,她眼睛都好了,去医院干嘛。 “没事给我们买个下午茶什么的,我们工作强度大时间长,经常累得没时间吃饭。像是郑哥,生生给饿出胃病来。尹约,你要多上心啊。” “你让他多吃点养胃的东西。” “吃了没用,治标不治本。我听说谈恋爱能让人心情愉悦,病也会好得快。尹约,你要不要试试?” 一旁的护士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尹约也笑,就是有点尴尬。这个方成就,整天没正形。 为免他继续满嘴跑火车,尹约赶紧借口扶赵霜回病房,逃离了那间叫人略感窒息的小屋子。 方成就很给力,给她们弄了间单人病房。赵霜一进屋就冷嗖嗖来了句:“一个纪随州不够,又来一个,你也挺厉害。那个郑哥什么来头,听起来像是医生。医生这职业挺不错,但有纪随州厉害吗?恐怕不能。那个方医生,还真是小看你了。” 尹约把她扶到床边:“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这关系到谁会成为我的未来姐夫,我能沾多大的光。我能不操心嘛。” “都不会,所以你死了这条心。” 赵霜有点遗憾地耸耸肩,爬上床靠在那里休息。尹约想起下班前纪随州和她说的那些话,又提醒赵霜:“以后别去惹纪随州,他那人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他能带给我什么。人往高处走,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别这么小气,也不算是你男朋友,我找他聊几句不用这么急着来警告我。” 尹约觉得简直就是对牛谈琴,索性不再扯这个话题。趁小杨还没回来,她又问她这伤是怎么来的。 赵霜满不在乎:“还能怎么来,江泰打的呗。估计知道我找纪随州搭话了。其实主要还是气我差点害死他。真好笑,明明是他自己要玩的,玩出事来算我头上。他们这种有钱人还真是恶心,全是衣冠禽兽。” “那你还不赶紧离开他,明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那又怎么样,他有钱有势就行。你不也一样,纪随州又比江泰好到哪里去?害你瞎了眼睛。” 至少他不玩s/m,也不打女人。 “有钱人嘛,有点特殊的癖好很正常。要都跟我们活得一样,他们不就白挣那么多钱了嘛。” “所以你准备继续跟着他混?” “骑驴找马呗,纪随州又不要我。不过我也不打算跟他过一辈子,他呢也只是玩玩。等哪天我找着更好的,或者他把我玩腻了,那就一拍两散。他也知道我拿他当跳板,就是觉得我还有点新鲜感,一时半会儿舍不得丢。” 尹约知道说服不了她,只能回一句:“随你,你爱怎样就怎样,以后别后悔就行。”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你现在跟着纪随州,也没想过以后。” 尹约都被她气笑了。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出一段又添一句:“赵霜,我一个月除了拿纪随州几千块的工资,连颗糖都不拿他的。我没想过攀着他往上爬,也不需要他为我铺路找关系。你不一样,你都快陷进泥里出不来了,是时候为将来好好考虑考虑了。” 赵霜脸色一黯,显然被戳中了软肋。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叫住尹约:“姐,要是哪天你以为早就死了的人突然出现了,你会怎么办?” 尹约回头看她:“你什么意思,这个人是谁?” 赵霜摆摆手:“没谁,说我爸呢。” 尹约听父亲提起过,说赵霜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也因为这样,他和魏雪如才会走到一起重组家庭。 如今听赵霜的意思,难道她爸其实没死? 离开病房时尹约碰上小杨,对方递给她一瓶水,还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尹约正想答话,又接到纪随州的电话。对方声音略有不悦,,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尹助理,我让你下班了吗?” 这位爷又要找什么麻烦。尹约觉得今天自己真是背到家了。 披星戴月赶回公司已近九点,纪随州还在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尹约就在外头候着。等对方结束后适时地倒了杯咖啡进去,正准备搁桌上,纪随州突然起身往里走,还招呼她一并进去。 私人卧室,夜深人静,咖啡美人,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尹约却来不及细细思考。她自认了解纪随州,若想用强他早就出手了。他不是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性格,对待感情他急风骤雨。 真佩服他当年怀着报仇的心,对她居然还睡得下去。这个男人对自己也是够狠。 进了里间两人面对面坐下,尹约有点疲倦,一直揉着太阳穴。正出神间,就听纪随州和她说:“我给尹含找了几位精神科方面的专家,他们会对他的情况做详细评估。” 尹约手一顿,抬头看他:“你真的要……” “我答应过的事情不会反悔。不过一切看医生怎么说,如果真有病,还得去医院接受治疗。你别以为离了监狱就是解放,他在牢里,至少是个正常人。一旦到了那种地方,搞不好过得更惨。你希望他成个疯子吗?” 尹约咬唇不语,纪随州说得有道理,做个犯人和做个疯子,本质上有好与坏的区别吗? “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不用,我怕我不实践诺言,有人又要往我咖啡里放盐,我受不了那个味道。” 尹约忍不住想笑,咖啡加盐,她后来自己试了试,确实很难喝。 喝过咖啡,尹约拿着杯子进茶水间去洗。洗着洗着身后一个人靠了过来,从后面将她拦腰环住。 男人特有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住,配上屋里淡黄的柔光,有种催人躁动的意味。 尹约心思浮动,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纪随州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侧过头吻她的脸颊。他吻得很轻柔,细密的胡茬从皮肤上扎过,搞得尹约有些糊涂。 她到底是脸上痒,还是心在痒。 吻了一会儿像是不满足,纪随州又扳过她的脸,贴近了她的唇。尹约没有推开他,那一刻她没想太多,就纯粹是享受这种感觉。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当时不觉得怎么样。觉得自己像土大款,搂着座金山银矿,想怎么花怎么花。现在他不属于她,每用一次都跟占便宜似的。 谁说男女之欢就一定是女人吃亏,尹约这会儿反倒觉得亏的是对方。他替她办事,还让她身心都得到愉悦的享受,她赚大了。 这么想着手就有点滑,杯子从手里滑落,掉进洗碗池里。咣当一声有点响,尹约下意识要去捡。 纪随州却不许,强硬地搂紧她的腰,双唇紧紧贴着她的嘴,时而柔情时而狂野,吻得尹约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长吻过后,纪随州哑着嗓子问她:“如果今晚我让你留下来,你会答应吗?” 30.消火 屋子里有短暂的沉默,只剩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尹约不答反问:“所以刚刚那个又是利息吗?” “随你,都行。” “那如果我不想付本金呢,你会勉强我吗?” 纪随州轻轻摩挲着她的唇,淡淡道:“不会。” “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去推纪随州,对方却坏笑着把她重新搂进怀里:“说走就走?” “如果你硬要我还本金的话,我也可以。不过不是用那样的方法,无论欠你多少,我都不用那种方式还。纪董,你不会强人所难。” 纪随州的嗓子里发出低沉的笑,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尹约特别有意思。女人小小的坏,是对男人致命的吸引力。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非她不可。但被她这么一勾,倒真有点欲罢不能了。 “不会强迫你。”他抬起她的脸,“我喜欢心甘情愿。” “彼此彼此。其实你有需求也正常,打个电话就行了。你身边应该不缺女人?” 怎么可能会缺,挖空心思想爬上纪随州的床的女人,可以填满整个盛世大楼。 他却答:“不缺,但我不想要,你比较好。” “哪里好?” “用惯了。” 尹约快被他气笑了。想骂他几句,对方下半身某个地方却总撞着她的身体,害她不敢乱动。这会儿是老房子着火,稍有不慎便是片甲不留。 她想了想从水池边的架子上拿了个杯子,艰难地伸手过去打开水笼头,倒了杯水递给纪随州:“要不加点冰消消火?” 纪随州失笑,突然放开她道:“行了,你回去。” “好,明天见。” 说完尹约立马开溜,一刻也没耽搁。看着她慌乱逃离的背影,纪随州暗自庆幸。幸好她走了,要不今晚肯定不能善了。 他转身回办公室,用力推开浴室门,开了冷水洗澡。今晚的情形有点失控,这一点儿也不像原来的他。 尹约一口气逃下楼,躲进了一楼的洗手间格间,靠在门板上直喘粗气。太悬了,她可以感觉到对方汹涌的欲/望。如果不是这么镇定地逃离的话,这会儿她肯定已经在他的床上了。 和他纠缠的感觉不是不好,只是不谈感情只讲需求,不是她想要的。 第二天尹约去公司后一直给自己找活干,尽量避开纪随州。好在对方下午飞日本开会,尹约暂时没机会与他碰面。 快下班的时候接到方成就打来的电话,跟她谈赵霜的情况。 “是你朋友,那位赵小姐,她今天下午出院了。她住骨科病房,主治医生的意见是希望她多住几天,但她坚持出院。因为是我介绍过去的,他们把情况和我说了。我想想还是通知你比较好。万一有点什么事儿……” 尹约没想到赵霜复原能力这么强,谢过方成就后就给对方打电话。打了半天手机没人接,她有点不放心,又回了趟家。 开门进屋的时候家里静悄悄一片,像是没人在。她从楼下找到楼上,最后在主卧室的门缝里发现了一点光。 卧室门没关好,留了一小条缝隙,尹约站在门口向里一望,看到赵霜坐在床前,似乎在翻着什么。 尹约象征性敲了敲门,里头赵霜显然吓一跳,赶紧合上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看着推门进来的尹约,表情略有尴尬。 只是她现在的脸肿成那样,什么样的表情看上去都差不多。 没等尹约开口,她抢先道:“爸妈出去旅游了,过两天才回来。” “好,你怎么出院了?” “住得无聊,早点出院还能替你省点钱。” 尹约这才想起来,住院的押金两千块还是她给交的。看赵霜的意思是不打算还她了,她也就自认倒霉。为两千块撕一场是否值得,尹约需要考虑考虑。 关键是撕了也拿不回钱来,不如省点力气。 两姐姐站在主卧室里望着彼此,眼神里都有着戒心。尹约看赵霜手里拿了本相册就问:“翻什么呢?” “老照片。”比起刚才赵霜镇定许多,“被打得太丑,看看以前的照片回忆一番。” 话太扯,但尹约找不出漏洞,何况那本相册是魏雪如的,她没有立场去管。她准备离开,临走时又添一句:“好自为之,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好,我尽量不麻烦你。” “不是尽量,是一定。你的事情我以后不会再管。”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接下来的一星期尹约都没再见过赵霜,只偶尔和父亲通电话听他提起对方。 赵霜脸上的伤在他们旅行回来后还没完全褪去,魏雪如看了心疼死。赵霜就和她说是拍戏受的伤,叫她不必大惊小怪。 魏雪如虽是女人心却很大,对女儿撒的谎从不怀疑。倒是尹父谨慎一些,在电话里跟尹约打听赵霜的情况。尹约不想多讲,只说不知道,又问他赵霜这几天的行踪。尹约就道:“也没什么,她脸上受了伤没法拍戏,这两天在家休息。母女两个整天凑一块说悄悄话,我也听不到。” “她要愿意在家待着也行。” “哪能一直待着,她还得回学校上课。再说她的性子也待不住,虽然住家里可还是天天出门,我是管不住她,随她去。搞不好交男朋友了。” 尹约呼吸一窒,心想赵霜跟江泰的事情不会让家里人知道了。还想细问尹父却已转移了话题,尹约只能暂时把疑问咽进肚子里,只装什么都不知道。 寒意渐浓,到了十一月初,b已开始集中供暖。尹约某天却突然接到叶海辰的通知,要她回家准备一番,第二天跟纪随州去s市出差。 s市是南方城市,眼下还不算太冷。可待惯了暖气室的尹约十分不喜欢那里的潮湿天气,就问叶海辰能不能不去。 叶海辰一脸淡定地望着她,反问:“你说呢?” 那就是不行了。从对方的言语里可以得知,她去s市是纪随州做的决定,公司谁也没有权力否决。 盛世在s市有一批新影院要落成,纪随州此番过去主要是参加落成典礼,顺便盛世投拍的大型战争古装巨制大片要上映,首映礼就选在某一家新影院。到时候纪随州只怕也要出席。 尹约奇怪的是,这样的活动为什么跟着去的不是经验丰富的叶海辰,而是她这个职场菜鸟。对此叶海辰没有答案,只对她说:“你可以去问纪董。” 尹约不想多问,怕问多了又会得到些怪异的答案。前一阵在茶水间纪随州和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好。 第二天尹约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见到了纪随州,总觉得他淡定从容的表情下掩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似的。 尹约沾纪随州的光坐头等舱,空姐来送餐的时候问她要喝什么,纪随州就主动问对方:“有奶茶吗?” “当然。” “香芋味的有吗?” 空姐表情一僵,大概头一回在头等舱被个成年人问这样的问题。她努力维持职业化的笑容,柔声同纪随州解释:“对不起纪先生,我们暂时没有提供香芋味的奶茶。您的意见我们会记下,下次一定加以改进。” 尹约在一旁听得臊得慌,赶紧问对方要了杯水了事。这个纪随州记性真不赖,多久前的事儿了,一杯香芋奶茶记到现在。 下飞机后有专车接他们到酒店,尹约查看纪随州的行程表,知道他明晚要出席首映礼,提前一天就跟随行的公关人员沟通,将他的行头准备妥当。 吃晚饭的时候她还特意提醒纪随州:“明晚七点首映,您不用太早去,但最好别迟到。衣服已经拿回来了,要不要先试试。” 纪随州切着羊排,摇头拒绝:“不用。” 尹约看看他万年不变的好身材,也觉得不必试。 正准备继续吃,纪随州放下刀叉看了看她:“你自己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尹约一愣:“我要准备什么?” “我出席首映,你难道准备在酒店里睡觉?” “不会不会,我跟您一块过去。我在后台待着,您有什么事就找我。” 尹约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好的,她这个临时秘书也就干点后勤保障的工作,其他生意上的事情她插不了手。可看纪随州的样子似乎不大高兴。她使劲琢磨着,想着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没给他弄好,实在想不出来,恨不得立马打电话给叶海辰讨教经验。 纪随州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来一句:“尹约,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带礼服。” 她确实没带,她带了一箱子的职业套装。 “纪董,你的意思是,要我一起参加明天的首映是吗?” “是。” “为什么?” 尹约自认为考虑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只是个秘书,为什么要充当女伴的角色。更何况首映不是舞会,他不需要自带舞伴。 “你认为我请你来当秘书,只需要你写写稿子准备文件这么简单?如果这样,我只需要叶海辰来就行。” “其实叶秘书形象不错,也可以陪您参加首映。” “两个大男人去看首映,还坐第一排,有意思吗?” 确实没意思。尹约很想问他,那以前他都是怎么参加首映这种场合的,租一个女伴吗? “可我没带衣服,能不能不去?” “不能。” 尹约无奈地抬手看表:“您对s市熟吗,或者让秦师傅送我一趟,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店卖礼服,我去买一套。” “不用。” 纪随州说完继续吃剩下的半块羊排。尹约陪在一边没了胃口。她不知道纪随州刚才的“不用”两个字指的是什么。是不用去买还是不用参加了?如果是后者,她会很高兴。 但很快她就发现,显然不是后者。 ------ 用餐过后,纪随州带尹约离开酒店。 他似乎对这个城市的道路很熟悉,没开导航也没看路牌,一路穿行于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某条弄堂口。 两人下车往弄堂里面走,旧式洋房古朴精巧,让尹约想起了爷爷的理疗馆。 走到一半时纪随州停下来,抬手敲了敲某扇木门。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开门,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将他们让了进去。 纪随州跟这个女人显然认识,两人边走边聊。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十分动听,进屋后冲楼上指了指:“老板在楼上,要上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你给她挑一件,不用太出彩。” 女人就开亮了屋子里的灯,开始细细观察尹约。从身高到长相再到发型和气质,最后领着她往里走,拉开帘子露出里面一排排的衣架。 尹约本以为纪随州带她过来买旗袍,看了才发现这里其实什么风格的礼服都有。纯西式的很少,就一两件也不显眼,旗袍最多,有些真是精致又繁复,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这两种对方都没给她选,最后选定一件中西合璧式的裙子。上身红色镶金中式盘扣对襟式样,下身配西式黑色蓬裙,整件衣服显得高贵又妩媚,尹约都有点不敢往身上套。 好容易穿了上去,正准备系胸前的扣子,纪随州推门进来更衣室,盯着镜子里的她看。 尹约的气质偏干净清新,本以为她镇不住这样的大气款。没想到穿上后别有一番味道,不像他想像中的小女生的稚嫩样。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尹约也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模样。 其实从他第一回在司南弄见到尹约时,他就发现她这几年和从前像是换了一个人。沉稳、内敛,不再外向奔放。只有最近接触多了,她那种骨子里就有的小脾气才偶尔会冒出来。 尹约见他看自己,就向他讨要评价。纪随州走上前,把她的扳过来直视自己,开始一颗颗替她系盘扣。 他手指修长动作敏捷,原本挺难系的扣子在他手里翻滚几下,很快便系好了一整排。然后他又把她推向镜子前,将她的头发弄齐整。 尹约问他:“要不要弄个复古的发型?” “不用,这样就很好。” “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会奇怪,长发垂肩白肤红唇,明明就很漂亮。如果说从前的尹约只是一朵花苞的话,那么现在的她,早已是一朵盛开的花。 纪随州很满意她这造型,又给挑了双相配的鞋子,然后留下酒店地址,让对方派人第二天送过去。 回去的路上临近九点,路过某条商业街时,不知从哪里突然蹿起了烟火。浓重的夜色配上绚烂的烟花,美好如人间仙境。 尹约忍不住歪着脑袋凑近玻璃去看,看得激动了便扯了把纪随州的衣袖:“老纪你快看,多漂亮。”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尹约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管纪随州叫老纪的人,却是叫得最亲热的一个。 从前他俩关系非比寻常,她又觉得纪随州大自己太多,于是一口一个老纪地叫着。室友看不下去数落她:“叫什么老纪啊,明明挺年轻挺帅的,硬生生让你叫老了。” 尹约当时笑得美滋滋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多傻多作啊。 好久不叫这个名字,如今脱口而出,竟觉得怪怪的。 她赶紧假装看烟火,把这事儿掩饰过去。纪随州也没说什么,捧场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赞了一句:“是不错。” 随即一脚油门下去,很快就开离了那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礼服如约送来,尹约在酒店待了一个白天,晚上和纪随州一同用餐。吃过饭化妆师过来给她做造型,尹约坐在镜子前看对方像变魔术一般,几乎给她换了一张脸。 纪随州换好衣服过来一看,当即否决,让尹约把妆卸了重新化。 “她不走红毯,不用太夸张。” 把张脸弄得娇艳无比,看了就不舒服。 尹约也不喜欢那个妆,卸了更好。扭头让化妆师给弄了个干净舒服的。头发也没盘,只配了一点简单的头饰。 首映定在七点,之前有明星走红毯。主办方原本想让纪随州也亮个相,但被他拒绝了。所以他们两个只要差不多的时间赶去就可以。 首映前要举行新影院的落成剪彩仪式,以纪随州为首的盛世董事会成员站了一排,尹约坐在后台的某间休息室里看现场直播。这些人中最打眼的还数纪随州,个子高形象好,脸上笑容和善。记者们纷纷往前头挤,想要抢占最佳地形。 镁光灯下纪随州应对自如,谈吐从容,记者全都围着他转,原定的十分钟简短采访硬被拖成了二十分钟,最后主办方不得不派人出面处理,才把采访强行结束。 那边一结束,尹约立马起身。纪随州派了个助理跟在她身边协调一切。两人一起走出休息室,刚要关门走廊那头迎面来了几位浓妆艳抹的女人,看样子像是小明星。她们衣着清凉短裙单鞋,又露背又露腿,边走边说笑。 走到尹约面前时,其中一个站住,盯着她瞧了两眼。尹约认出是赵霜,冲她扯了扯嘴角。 赵霜也回了个勉强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冷的缘故,脸上肌肉略有抖动。最后那几个同伴招呼她快走,她才收回视线,急走几步跟上她们。 她想起赵霜之前说拍的某个电影,知名导演的大制作,她在里面演的角色也就比群演好那么一丁点,有一句台词,露两回正脸。在一个几乎全是男人的古装战争片里,赵霜虽是昙花一现,但已是为数不多的女性角色之一。 原来就是这部片子。难怪刚才红毯直播有她的身影。镜头前的她笑容灿烂神情放松,完全想不到她之前经历过什么。 江泰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尹约跟着纪随州进场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些眼尖的记者一眼发现动静,立马举着相机迎了过来。几个助理挡在他们面前不许拍摄,影院经理领着他们从旁边入场,最后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坐下。 今天在场这么些人,就数纪随州来头最大。 导演就坐后一排,见状立马上前来打招呼,视线不自觉地就落到尹约身上。他心里琢磨着这个女人是谁,以前从没见过,不像娱乐圈的人。但能让纪随州带在身边,肯定也是个厉害角色。 于是他也跟尹约客气了两句。 这电影投资大咖位足,几位主角都是国内超一线的大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在某部大片里独当一面。一山不容二虎,今天同台露面,私底下少不了要较较劲。 只是一见到纪随州,个个都笑得客气。男主角莫谦私底下跟纪随州交情不错,这会儿一口一个哥地叫着,语气十分亲热。 尹约以前也看莫谦的戏,他在荧幕上多演硬汉角色。再看网上评价,也觉得他是个寡言严肃的人。没想到私底下风趣幽默能说会道。 果然明星都是经过包装的,展现给观众的未必就是他们真正的那一面。观众喜欢什么样,他们就演成什么样。至于视线之外的样子,鲜少有人会知。 因纪随州前面的采访拖了些时间,加上会场秩序问题,首映推迟半个小时开始。尹约等套近乎的人都走了后才现,裴南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就坐在纪随州的右手边。而她的左手边坐的是徐知华。 这样尹约压力很大。 一排全是盛世高层,就她一个叫不上名号的小秘书,还是临时的。万一让记者拍到,明天的报纸网络上,不知会有什么流言传出。 尹约和赵霜不同,她一点儿都不想出名。 整个晚上她如坐针毡。刚开始是采访主创人员,导演依旧走话少神秘路线,莫谦也沉稳大气,几位型男在台上一亮相,立马引起一片尖叫声。 赵霜这样的小角色没资格上台,整个台上就一个勉强算得上女主角的冯贞,万绿丛中一点红,衬得更加美丽高贵。 采访结束就是电影,尹约不大看这种片子,觉得过于沉重。一场一百多分钟的电影看下来,心里 跟堵了一堆石头似的。 最后的结局除了冯贞饰演的女主角怀着孩子活下来之外,其余几位主要男性角色全部战死沙场。尹约看到莫谦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怕被人发现假装有眼睫毛掉进眼睛里,趁机给擦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近十一点,记者们都是夜猫子,熬夜功夫一流,丝毫不觉得困倦。尹约却是有点撑不住,正准备走人,那边纪随州却被人请了过去合影留念。 尹约就留在原位等他,顺便跟人聊微信。发来信息的是孟斌,上回在落湖监狱碰面的时候,他记下了她的号码,转头就加了她的微信。原本尹约不想理他,可对方一开口就问:“前两天你去看尹含了?那天我没上班,听人说的。” 尹约有点奇怪,她最近没去过t市。 “你确定是我?” “同事说的,尹含的妹妹。我想他肯定以为你比尹含年纪小。” 尹约皱着眉头想不好要怎么回。什么人会去看弟弟,还打着他妹妹的旗号。他哪来的妹妹,若说有也就只有一个赵霜。 会是她吗? 尹约只觉得这个答案十分荒唐。正心烦着,徐知华走过来同她道:“尹秘书坐我的车回去。” 尹约没想到她会开口相邀,想起纪随州便道:“不敢麻烦徐总监。” “不麻烦,顺路。” 说完她就起身,走出几步见尹约没跟上来,又回头来催她:“走,他们还要参加酒会,你感兴趣吗?” 尹约没兴趣,想着能逃掉一场也不错,就没跟纪随州打招呼先行离开。 那边纪随州被一堆人簇拥着,全都挤在他身边拍照。他个子高,越过一排人头看到尹约离开的背影,又看到徐知华的身影,不由皱起眉头。 这个老妖婆,最近越来越多事了。 31.浑水 外头冷风正盛,尹约一出门就打了两个喷嚏。 旁边徐知华看她一眼,数落道:“仗着年轻穿这么少,以后年纪大了一身毛病。” 她一身套装长裤,包得严严实实,随身带的包里还有条围巾。说话间她把围巾拿出来,挂到尹约脖子里。 “万一冻病了,老纪不会放过我。” 尹约摸着那条有些温热的围巾,心里有点感激对方。想说谢谢又觉得矫情。徐知华这样的人,肯定最讨厌女人矫情。 于是她只笑笑,心安理得地接受下来。 两人走下台阶,那边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正准备上去一个人突然从后面赶上来,轻拍尹约的肩膀。 尹约回头一看,没认出对方是谁。影院门口灯光不足,那人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但他一开口尹约就听出来了。 是孙哲,全民娱乐周刊的记者。 孙哲还跟上回一样,对尹约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钟薇的案子早就结束,凶手的情况也被公之于众。孙哲肯定知道毕然才是真凶,但他还是追着尹约问个不停。 “对钟薇的案子,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 “你有跟你弟弟谈过这个事情吗?” “没有。” “当年的案子会不会是冤案?” 尹约不想再回答,快走几步去拉车门。孙哲却紧追不舍,过来拽尹约的手臂。只是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徐知华直接出手,一巴掌打在他脑门上,开口就骂:“哪里来的流氓,不滚我就报警。” 边骂边招呼旁边的保安:“都看什么好戏,赶紧把这流氓拖走,送派出所去。” 几个保安一拥而上,轻松把孙哲拖走。徐知华开了车门,近乎粗鲁地把尹约推进去,门一关吩咐司机开车,眨眼间便绝尘而去。 她动作太利索,快得尹约反应不过来。直到车子快开到酒店时,才想起来谢谢对方。 “不用谢我,看老纪的面子。不过我劝你一句,纪随州这种人玩玩可以,认真大可不必。不动真心,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 她快人快语,丝毫不怕尹约回头告状。车子开到酒店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尹约走在后面,突然接到纪随州的电话。对方语气不善,显然对她的提早离开感到不悦。 “徐总监让我搭她的车回来,我推辞不掉。” 三言两语就把责任推到了徐知华身上。反正这两人也不会坐下来对质,纪随州要真去问对方,以徐知华的臭脾气,哪怕明知尹约在坑她,也会故意跟纪随州唱反调。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能合作到现在,也算一个奇迹。 因顾着讲电话,尹约的步子愈加慢,很快就和前头的徐知华拉开了一段距离。徐知华走出一段发现尹约没跟上来,回头正要叫她,一个女人突然闪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由皱眉,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来参加首映啊。”来人故意曲解对方的意思。 徐知华不由冷笑:“胆子不小,敢当众来找我。” “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徐总监,我只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上次我们谈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徐知华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眼还在低头打电话的尹约,扯住来人的衣服,将她往旁边的电梯拖。 尹约正巧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见那两人消失的背影。速度太快没看清,只觉得那个跟徐知华走在一起的人很像赵霜。 她有点好奇,慢慢跟了上去。 那边徐知华扯着赵霜搭电梯上楼,一只手始终紧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电梯里就她们两个,赵霜不由笑了:“徐总监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既然主动来找你,就肯定不会跑。你大可以放心,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做这笔买卖的,买卖没达成前,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徐知华一张脸冷得跟冰似的,始终一言不发。她胡乱按了个楼层,等电梯一开就把赵霜推了出去。 酒店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终于站定了盯着赵霜看了又看。 她想看看这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胆子,敢拿那样的事情跟她谈条件。 赵霜本来胸有成竹,在她看来如今是徐知华求着她。可对方眼神太过犀利,气势上就压了她一头,被她看久了反倒心慌气短,原来的那点豪气渐渐就没了。 她开始放缓口气:“徐总监,别的事情先撇开不谈,我带来的消息对你至关重要,你投资我也不会亏本还能有钱赚,其实你是赚的。” “呵,那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资本,能让我稳赚不赔。” “我年轻漂亮身材好。” “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女人。凭你的自身条件想要走红就是痴人说梦。我劝你还是放弃走捷径,老老实实一路睡上去,成功的机会还大一点。怎么,联众的江泰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赵霜被戳中软肋,脸变得有点红。 “哦我明白了,江总也是聪明人。生意人都不做赔本买卖,他肯定也觉得你这笔投资不大划算,所以不准备再在你身上浪费金钱了。” “姓徐的,你别太过分,信不信我回头就把你的事儿全……” “随你便。”徐知华一脸不在乎,“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半点诚意,所以赵小姐,你的这笔买卖我不能接。” “你要什么样的诚意?” “你心里明白。” 赵霜烦躁地呲了呲牙:“好,你等着,我肯定给你打听出来。我哥哥既然知道,我就有办法撬开他的嘴。不过咱们先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你放心,捧你这样的,花个几千万也够了。你想大红大紫就要抓紧时间。另外记住一点,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找我,有事打电话,别动不动在我面前出现。” 赵霜心里气结,面上却不敢再放狠话,只能眼看徐知华走进电梯。她刚想跟上,对方瞪她一眼,一脸嫌弃道:“别进来,你等下一轮。” 电梯门一合上,徐知华就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电话一通她直接就冲对方吩咐:“老许,替我查个人。叫赵霜,越详细越好。” 五楼走廊里,赵霜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气炸了肺。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心里把徐知华骂了个狗血淋头。 电梯再开的时候,尹约出现在里头。赵霜想不好要不要进去,倒是尹约主动开口:“你进来。” 姐妹两个同乘一梯,赵霜住六楼,她刚要摁键,尹约伸手拦住她:“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于是两人到了十二楼尹约住的房间。 赵霜进了套房,面上是难以掩饰的羡慕。住的同一间酒店,她要和人挤一个标间,尹约一个人住这么大间。她真想不通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 尹约没注意到她表情上的变化,满脑子都是孟斌的微信内容。她懒得跟赵霜多话,直接开门见山:“你最近去找尹含干什么?” “没干什么,看看他。” 赵霜下意识接了一句,尹约不由失笑,笑自己赌对了。 居然真的是赵霜。 “你老实跟我说,到底干什么!” “探监啊。”赵霜本就一肚子气,这会儿更是不爽,“当妹妹的看看坐牢的哥哥,不行吗?” 搁别人身上当然没问题,但这事儿搁赵霜身上就有一百个疑点。弟弟入狱五年,她从没去看过一次,从来都是能撇干净就撇干净,甚至不愿向别人承认有这么个哥哥。 她是被江泰打傻了还是打明白了,突然跑那么远的路去探监,说出来真可笑。 尹约死死盯着她:“赵霜,监狱里有我的熟人。你一去别人就会把消息传过来。所以我劝你以后还是别去了,省点力气。也别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他就是一服刑犯,没办法给你带来什么利益,你想出人头地就靠自己,别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说到这里尹约又想起孙哲来。那个讨人嫌的娱记,总想从当年的案子里再挖点什么出来。赵霜突然跑去探监,别也打着这个主意。 尹约觉得自己必须把赵霜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她走到饮水间边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赵霜,故意扫一眼整个客厅,问对方:“这房间怎么样?” “就那样呗。”赵霜羡慕嫉妒恨。 “可你也住不上。纪随州就住隔壁套间,我要是晚上过去敲敲门,哄哄他跟他说点好听的,明天整个娱乐圈就会再没有一丁点你的消息,你信不信?” 赵霜不置信地盯着她看。 “是,我是跟他没走到那一步。但为了尹含,我也不是不能那么做。你做这么多事无非为了飞黄腾达,那就不要轻易得罪人。纪随州有什么样的能量你比我更清楚,他想要雪藏你,你就一辈子翻不了身。别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赵霜头一回被尹约这么威胁,眼神里有了几分惧意。尹约看着她那样子,明白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见好就收,三言两语就把她给打发了。 赵霜走后,尹约才觉得浑身酸痛,赶紧去浴室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泡澡解乏。水汽蒸腾,舒服得几乎要睡着。半梦半醒间,她又想起刚才孙哲说的一句话。 “当年的案子会不会是冤案?” 这个可能性当年刚刚案发的时候她确实想过。毕竟弟弟在此之前的十七年一直是个品性纯良成绩优异的年轻人,学校老师对他永远只有夸奖。相较而言,还是她这个姐姐更顽皮好动一些。 弟弟会杀人,当年打死她也不信。 可随着弟弟的消失潜逃,归案后又悉数认罪,尹约对这事也就再没了怀疑。 或许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好的孩子,青春期叛逆起来,也是难以想象的灾难。 这些年尹约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可现在叫孙哲这么一挑,心思不免活络起来。 难道真有什么隐情是她不知道呢?弟弟那个莫名出现的手机从何而来,钟薇发的短信又意味着什么。尹约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头有人摁门铃,赶紧起身系了条浴巾出去。 她不敢开门,只隔着门板问:“谁?” 那边沉默片刻,才听到纪随州的声音响起:“是我。” 有点鼻音,似乎喝酒了。 ------ 尹约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都快十二点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擦枪走火…… 最近的纪随州,让人有点不放心。 她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更不敢开门。于是准备回绝他。但纪随州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拿手里的房卡自己开了。” 尹约觉得自己真是碰上无赖了。 “你等一下,马上。” 她飞奔回房找衣服穿,好容易找到套睡衣,还是卡通型的,后面一个帽子带两只兔耳朵,萌得一塌糊涂。 她为什么脑抽买这种睡衣啊。 刚换好外面传来开门声,电子门锁嘀地一声响,纪随州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 他是喝了点酒,但没醉,人还特别清醒。进屋没看到尹约,他就往房里走。尹约穿戴整齐在门口截住他,把他往客厅推:“纪董,您这边坐。” 纪随州像是故意望一眼房间:“怎么,里面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没有没有。” 女人的东西而已,不方便让他看。 客厅里有个单人沙发,纪随州坐上去吩咐尹约:“我有点头痛,你给我按两下。” 尹约有点后悔学了这门手艺。从前是糊口用,现在整天被某人拿来当借口骚扰,偏偏对方理直气壮正气凛然,她想拒绝却是摸不着门道寻不到理由。 真冤。 磨磨蹭蹭半天,尹约走到纪随州身后。对方仰头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眉头微皱,似乎真的深受头痛之扰。 尹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就问:“是不是喝多了?” “两杯而已。” “那怎么会头痛?” 纪随州没回答,突然坐直身子打了个喷嚏。那样子还真像是病了。他重新躺回沙发里,问尹约:“带药了没?” “带了。”尹约说着就去给他找药,拿了两颗感冒胶囊过来,又给他倒了杯水。 纪随州接过来刚要搁嘴里,尹约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过来抓他的手。抓得有点急,手指撞到了对方的嘴唇,狠狠戳了他一下。 “干什么?” “你喝酒了,不能吃感冒药,万一出事……” 纪随州笑了:“我要是死了不正合你的心意吗?” 尹约干笑两声没接话。当初刚知道他骗自己的时候,她真恨不得他死了算了。夜里做梦好几回梦到自己拿着把刀子,把他捅个十七八刀的。 但现在不会了,尤其是上回见到隋意在复健后,她的心情就更为复杂。真希望孙哲说的是真的,这事儿要不是尹含干的该多好。 纪随州不能吃药,只能把水给喝了。尹约又让他躺下去,在他脑袋上几个主要的穴道来回按压。 相比从前力气用得更大些,也更认真。 纪随州闭目养神,脸部表情是少有的放松和随意。尹约从上往下打量他的脸,觉得像是在欣赏一件上好的艺术品。 她脑海里突然跳出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只是心里想想,不敢让纪随州知道。 但这男人就是这么邪性。尹约刚想完,他紧接着就开口:“你下手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如果有本事的话,直接把我摁死就好了。” “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敢?” 大概二者皆有。 尹约为转移话题,没话找话:“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徐总监说有庆祝酒会。” “提前走了。” “没关系吗?你是董事长。” “她徐知华不也没参加。” 说得也是,这女人也是强悍。刚才她揍孙哲那几下,尹约看着都疼。算孙哲倒霉,惹上了师太还能有什么活路。 “你搭她车回来的?”纪随州问。 “嗯,徐总监挺客气的。” “呵,客气。”纪随州乐了,“你是头一个这么形容她的人。搭人一回车就说人好话,尹约你这人也挺虚伪。” 本来就是客气两句,他还揪着不放了。尹约只能不说话。 纪随州又问:“你俩在车上,没少说我坏话。” “我没有。” 说完就后悔,那意识明摆着就是,徐知华有嘛。 “正常,她要不说我坏话,反倒是新鲜事了。” 尹约小心翼翼试探:“所以,你们俩有矛盾?” “工作上肯定有,她那人跟谁没矛盾。私下里没什么,但她以拯救天下失足少女为己任。我这样的在她看来就是个危险人物,所以她一定会劝你跟我玩玩就算别动真情,是不是?” 尹约失笑:“是。” “那你怎么想?” 尹约没什么想法。她跟纪随州根本不是徐知华想的那种关系,所以她的假设在她身上不成立。 她用力给纪随州的太阳穴来了两下,才道:“徐总监是好意,不过我跟您只是工作关系,她担心过头了。” “工作关系……”纪随州品了品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确实,工作关系。你最近工作还可以,今晚表现也不错。” 成功地当了一回新鲜花瓶,明里暗里吸引目光无数。跟她一比今晚的冯贞只能算配角。这会儿记者们全在那儿打听尹约的背景,对她的好奇简直如几何般膨胀。 如果不是他刻意压下,这会儿网络上肯定已经有尹约和他同行的照片。明天各大娱乐版面也全都会是有关她的报道。尹约离网红只差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被他掐死在了摇篮里。 尹约听他提起今晚的事情,又想到了孙哲,就把这事儿说了说。临了还不忘“称赞”徐知华一番。 纪随州十分不屑,冷笑两声。 然后他想起那个孙哲,觉得自己之前太心软了。放他一马倒放出祸害来了,既然如此,索性请他卷铺盖滚蛋。 “要不要紧,孙哲会不会出去胡说八道?” “不会,人长着嘴不止说话,有时候留点力气吃饭更好。” 尹约知道他有办法封这人的口,也没太担心。想起他之前说徐知华的一句话,有点八卦地打听:“为什么说徐总监以拯救失足少女为己任?” 纪随州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语句。但沉默半天后还是实话实说:“她以前有个女儿,后来不见了。” “去哪了?” “失踪。传言二十岁的时候和一个男人跑了,从那以后再没出现过。如果她还活着,如今也近三十了。” 尹约听公司里的人谈起过徐知华的背景,只知道她似乎结过婚又离了婚,却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所以她看自己像看她女儿一样,深怕她着了纪随州的道,从此人间蒸发? 纪随州伸出手,一把抓住尹约的手腕,细嫩的腕子柔弱无骨,皮肤滑腻腻的。他把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怔怔地出神。尹约有些尴尬,又觉得他这般深沉似乎另有隐情,便没有打扰他,只由着他抓着不放。 屋里打着暖气,待久了似乎有点热,尹约觉得自己这身睡衣太厚实了。 彼此沉默了很长时间,纪随州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尹约看。他薄唇微启,说出一句令人心惊的话来:“如果你继续和郑铎出去吃宵夜的话,或许有一天,会跟徐知华的女儿一样,再也回不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冒出来,尹约后背一僵,想把手抽回来。但纪随州握得很紧,她挣脱不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知华的女儿叫艾冰,当年二十岁。传闻中和她私奔的男人叫郑钰,那年二十七岁。郑钰是b市名门郑家的大公子。你对郑钰可能不熟悉,但他弟弟你肯定熟。” “是……郑铎?” “是。他哥哥八年前失踪,现在他是郑家独子。” 这样的人看上尹约到底图什么,难道是真爱? 当年郑钰和艾冰失踪的事情在b市某个圈子里闹得很大。郑大公子是个情种,恋上了徐知华的女儿艾冰。但艾冰是单亲,徐知华在商场打拼虽不缺钱,但却没办法给女儿一个配得上郑家的身份。 在讲究门当户对的郑家,艾冰是一个他们容不下的人。 更何况艾冰那时候刚成年,郑钰却已到适婚年龄。两人各方面都不相配,郑家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他们。但郑钰性格倔强,为了艾冰与家人对抗到底。后来两人双双失踪,走之前有人看到他们拖了两个箱子,于是私奔一说成立。 徐知华曾经去郑家要过人,但没有结果。郑家这些年暗暗花了很多心思追查郑钰的下落,但都无果。这两人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这事也成了郑家的避讳,轻易不会提起。有些人家重面子和名誉胜过一切,这一点跟他们家倒很一致。 纪随州却痛恨这种虚名假利。 他把故事简略地同尹约说了说,末了加一句:“事情就是这样,要不要继续你自己决定。万一哪天……” 他没再往下说,不好的事情说多了,也许会成真。 尹约有些疑惑:“你是说,有人故意针对他们家。郑钰和艾冰的失踪不是自发行为,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什么可能都有,目前没有定论。但凡事小心为妙,郑家有几个小钱,打这点钱的人也不在少数。除掉一个郑钰无济于事,但如果郑铎也出事,郑家必起纷争。” 尹约听得心惊肉跳,想起郑铎平日里温言细语的模样,真看不出来原来背后竟有这么一段骇人的故事。 “我跟他的关系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很多男女都喜欢把普通朋友四个字挂在嘴边,但究竟能普通多久却说不好。郑铎和你告白过了。” 尹约哑然,他总是一猜就准。 “我没答应。” “看不上他?” “我目前不想谈恋爱。今天听你说了他家的背景,我更不会淌这趟浑水。这样的人家肯定也瞧不上我,我不想恋爱谈得那么累,没意思。” 纪随州终于放开她的手,从沙发里站起来。他走到尹约面前,低头望着她。他的嘴角带了一点笑意,沉声问:“那我呢,我这趟浑水,你要淌吗?” 32.上瘾 那天晚上,纪随州留在尹约房里没回去。 两人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纪随州霸占了尹约的床,害她只能在旁边的沙发里窝了一宿。 沙发总没有床舒服,尹约裹着薄被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出现刚才纪随州问的那个问题。 当时她头脑一热,直接拒绝:“对不起纪董,我不会游泳。” 后来他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看,尹约想是感冒的缘故吗? 第二天一大早尹约挣扎着醒来,痛苦地发现自己也感冒了。被子太薄,旁边又有个病人,想不被传染都难。 她带着鼻音冲纪随州抱怨了一句,说完又觉得后悔。那软绵绵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在发嗲。 纪随州倒是体质强,睡了一晚上病就好了。 他大发慈悲放了尹约一天假,准许她好好睡一觉。尹约早餐后吃了点感冒药,蒙着被子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才被纪随州从被窝里挖出来去赶飞机。 去机场的路上接到郑铎的问候微信,尹约就在那里跟他抱怨生病的事情,顺便向他请教该吃什么药。 没想到郑铎很是“无情”,只发给她三个字:“多喝水。” 尹约想起网上的一个帖子,里面有无数女生在那儿抱怨她们的男朋友,在她们生病需要抚慰的时候,翻来覆去只会说三个字:多喝水,喝热水。 她无奈地笑笑,跟对方说自己要登机,随即把手机关机。回程的一路上尹约都在睡觉,间或咳嗽几声。睡得正迷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到了身上,她吱唔两声翻了个个儿,继续做乱七八糟的梦。 因为睡了一整天,尹约的精神状态很萎靡,下机的时候头发有些乱。她进洗手间整理了半天才出来,然后发现纪随州还在外面等她。 “你不回去吗?” “送你,还是你有人来接?” 想起她上机前不停跟人聊手机,纪随州有点不痛快。 两人一起去拿行李。纪随州没让尹约动手,一个人拉了两个箱子往外走。尹约跟在后头呵欠连天,走着走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她赶紧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纪随州顺头看她:“还真有人来,尹秘书怎么不早说。” 尹约一头雾水,绕过纪随州的身体往前看,就看到郑铎正站在不远处的广告牌边上。广告里的当红男星英俊帅气,可郑铎在他边上一点儿没被比下去。 他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慢慢朝尹约走过来,到了跟前直接伸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大庭广众如此亲密,尹约十分不习惯。正要把他的手拿掉,对方自己收了回去,又说了句:“还好没发烧,只是感冒问题不大。” 尹约理了理额前的刘海,问:“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看病啊。” 空气里的气氛愈加怪异。尹约只觉身边似乎产生了一股极低的气压。她偷偷打量纪随州,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相比之下郑铎的热情更叫她招架不住。 她开始找借口:“我还没下班。” 郑铎抬手看表:“九点多了,纪董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再说你不休息纪董也累了,是。” 说着他一脸笑意看向纪随州,后者却是似笑非笑,提起箱子就走。尹约专注地看他们两个隔空斗法,直到郑铎过来拿她手里的包才发现,自己那个红色的行李箱正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两人去停车场拿车,尹约坐进了副驾驶,郑铎却走过去开后备箱。不多时他走回来,手里拿了个袋子。 尹约问:“什么东西?” “你在飞机上没吃东西光睡觉了。”郑铎坐进驾驶位替她把袋子找开,拿出里面的保温桶,“我煮的粥,你尝尝味道。” “什么时候弄的?” “就你在飞机上的时候。先说明,这粥我也是头一回做,味道可能不是正宗,如果很难吃你也不用客气,别勉强。” 尹约捧着微微有些发热的保温桶,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男人对她这么好了。此刻的她即便对郑铎没有爱情,感动却是满满地溢在胸腔里。 比起某个赖在她房里把感冒传染给她的家伙,郑铎简直是天使下凡。 郑铎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解释煮粥的原由:“本来呢感冒这东西确实没药可吃,感冒药也就让你身体好受一些罢了。多喝水是对的。不过你上机后我上网查了查,发现有个长微博,里面一堆女生在吐槽自己的男朋友,生病的时候只会让她们多喝热水,是虚伪不关心的表现。所以我亡羊补牢,还不算晚。” 回去的一路郑铎讲了不少类似的笑话。他谈吐风趣态度真诚,和他说了会儿话,尹约的感冒症状似乎也减轻不少。 郑铎送她到门口,没提要进屋去坐的话,只说让她喝了粥早点休息。尹约谢过他进屋,发现客厅里还亮着灯,爷爷坐在那里看电视,手里正拿着杯茶。 “这么晚还喝茶,不怕睡不着?” 爷爷上来给尹约拿箱子:“这么晚,谁送你回来的?” “一个……朋友。” “男的?”爷爷注意到她里的保温桶,顿时眼前一亮。 尹约一侧身避过爷爷的手,拎着箱子往房间走,走出一段又回头劝他:“赶紧睡,您明天还要坐馆,别太操心凡尘俗事了。” 说完关上房门,留爷爷一个人在外面哭笑不得。 第二天早上七点尹约就接到叶海辰的电话,让她赶紧去上班。 “董事长已经到了,没人泡咖啡。你打车过来,车钱可以报销。” 尹约不明白纪随州为什么那么早就去公司。但打工的就得跟着老板走,她二话不说掀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公司。 办公室里她是最后一个到的,每个人都神情紧张面无笑容,走起路来带着一股风。叶海辰正跟人布置工作,见尹约进来只微微打了招呼,示意她立即去泡咖啡。 尹约感冒还没好,浑身酸痛得厉害。端咖啡的时候只觉得那托盘也比平时重很多。进办公室一瞧纪随州正跟人谈话,她往两人跟前各放一杯咖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纪随州没看她一眼,屋里气氛紧张,尹约关门的时候看到纪随州脸上一闪而过的戾气,呼吸顿时一滞。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纪随州了。也就五年前她刚知道他是隋意的哥哥时,两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对质,当时纪随州的脸上就有类似的表情。 她骂他无耻,他欣然接受,却又反唇相讥:“比不得你们姓尹的。我让警察去抓他,让法院去审他,让监狱去改造他。我没把他绑起来掐他脖子砸他脑袋,没把他的手指头剁下来。尹约,我挺对得起你了。”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搅得尹约心绪不宁。她突然意识到纪随州还是从前那只猛兽,只不过暂时把锋利的爪牙收了起来。一旦哪天突然亮相,她依旧招架不住。 和他一比,郑铎温和得叫人安心。 尹约坐在茶水间里捧着杯茶出神,郑铎的电话打了过来,问她昨晚有没有喝粥。 “味道好吗?” “很不错,你太谦虚了,拿手术刀的人做几道菜大材小用了。” “所以全喝了?” “是。就是喝得太晚,睡觉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往厕所跑。”尹约说着笑了起来,声音清亮甜美。 笑了一会儿她感觉门口有人走过,怕被人听见赶紧压低声音和郑铎告别。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却没见着人,只看见不远处纪随州正站那儿跟叶海辰说话。 他语气有些严厉,叶海辰认真听着,待他说完又复述一遍,最后加一句:“我下回会注意。” 显然是犯错叫纪随州给揪着了。其他人都低头忙自己的事情,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尹约进公司这么久,第一次见纪随州训叶海辰。叶是他的心腹,平日里做事非常谨慎滴水不漏,性格温和仔细,和纪随州高傲的气势形成互补。他几乎不犯错,纪随州也器重他。今天这样的情景,算是破天荒头一回。 尹约后来听前来泡咖啡的同事在那儿嘀咕,抱怨董事长今天脾气差。 “到底谁惹他不高兴了。他一生气我们就得累死。” 另一个就跟他开玩笑:“那辞职。” “辞了职上哪儿找待遇这么好的职位去。盛世这样的公司全国也不多,再累也得待着。” 那人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冲尹约道:“尹助理,你去劝劝纪董,叫他消消气。” 尹约觉得这人太无聊,皮笑肉不笑顶回去:“能力有限,陈经理客气了。” 这人是行政经理,平时话就有点多,对尹约的身份总是十分好奇,逮着机会就刺探两下。尹约一般都会圆滑地避过话题,今天也是被他搞得有点烦,索性回了软钉子。 陈经理碰壁之后有所收敛,和另一位拿着杯子出去了。 那天一整天,尹约都没找着休息的机会。她就靠着感冒药硬扛了一天。中午办公室的人没时间吃饭,又是她帮忙订的简餐。少油少盐的健康搭配,吃得她胃口全无。 临近五点时分,她终于逮着个机会在茶水间的桌子上眯了一小会儿,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桌子上摆了个袋子,里面是楼下餐厅特制的牛肉蛋花粥。 香气从袋子里钻出来,引起了尹约的食欲。她想找个人问问,正巧叶海辰进来。 “哪来的?” “买的。” “谁买的。” 叶海辰顿了顿,抿抿嘴道:“我买的。” 尹约和他交情不深,这个答案出乎意料。还想再多问几句,叶海辰突然转身出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尹约奇怪,刚刚明明看他拿着杯子进来倒水的样子,怎么水还没倒便走了。是她的问题把他难倒了吗? 尹约看着那碗粥有点犹豫。正巧电话响了她就去拿手机。 接通后传来尹父焦急的声音:“小约,你妹妹不见了。” ------ 尹约只有一个妹妹,就是赵霜。 但赵霜失踪这事儿对尹约来说并没有太深的触动。刚开始她还以为赵霜又跑哪儿玩去了,毕竟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 就在一年前,赵霜有一回跟朋友出去自驾游,说是去了西藏,一个星期没跟家里联系,急得魏雪如上蹿下跳。后来回来后被她妈骂了几句,她还不服气,跳起来大吵了一架。 所以这回…… “不会又跟朋友出去玩了?” “问了她所有的好朋友,都说没有。你都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尹父就把赵霜的情况一一说了。前一阵听说她交了个男朋友,什么来头不知道,据说挺有钱,还送了她一辆车。 赵霜有车的事情尹约也有所耳闻。一开始以为是江泰送的,后来跟纪随州闲聊的时候说起,他笑得十分不屑。 “如果我是江泰,不会给赵霜送车。”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车子哪里来的不得而知,那个神秘男朋友也不见踪影。但尹父说赵霜最近这段日子混得还可以,手里有了几个没见过的名牌包包,据说是男朋友送的。经常出去吃饭,也说是约会。 更夸张的是有一回他听见她跟她妈在那儿吵架。魏雪如觉得她那男朋友不太靠谱,叫她小心点。赵霜就笑着反驳:“人家有身份有地位,骗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可被骗的。” 魏雪如还是不放心,拉着她问了半天。赵霜被问烦了,口气变得有些差差:“人家有的是本事,一辆车算什么。他过两天还要投资我拍的电影呢。等着瞧,我很快就能演女主角了。” 鉴于她一向吹牛不打草稿,不光尹父,连魏雪如都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结果没过几天,赵霜拿了份合同回来,仔细一看还真就是个女一号。电影是文达投资的,不算特别大制作,文艺小清新的片子,很能拉观众好感度。 这样的片子按赵霜的级别怎么也轮不上,搁以前至少得是钟薇那种人气才能演。被这么一唬魏雪如终于信了女儿的话,也开始对这个素未蒙面的男人以未来女婿相称了。 这母女俩整天在家得瑟,尹父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敢没在意,心里反倒开始替自己女儿着急起来。 尹约五年前被骗,一直到最近这大半年才算真正走出阴影。他总盼着她能赶紧找个靠谱的男人。 尹约不愿意聊这个,打断他的话头:“先别说我,说说赵霜怎么不见的。既然签了合同,那电影拍了吗?” “拍了,已经进组拍了好几天。有天晚上她跟助理说想吃宵夜,不让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出去。说是开车走的,结果就没再回来。剧组找了她一整天没见人,第二天傍晚报的警。警方已经去调查过,目前刚立案。” 能到立案的程度,就证明警方发现了一些线索,或许察觉到了一些极大的反常,让他们觉得赵霜肯定陷入了危险之中。 否则这种普通的成年人失踪案,他们基本不会理会。 大活人长两条腿,要都这么找的话,警察叔叔都不用回家了。 到了立案的程度,难怪尹父的语气这么不一般。 “现在怎么办,阿姨呢?” “哭得死去活来,我也没办法劝她。”尹父想了想又道,“你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在这方面有门道的,帮着打听打听。我们每天去派出所,可人家就是不肯多说,真是急死人。” 尹约能有什么厉害的朋友。她认识的最厉害的人就是纪随州,但他这两天心气不顺,尹约不想去招惹他。更何况他再厉害能有警方厉害,既然主动立案,肯定会用心查。如果查不到只能证明确实没线索。 没想到他们家会再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因为这个事情,尹约情绪有点低落。终究做不到当她是个陌生人。她想起赵霜前一阵的反常表现,赶紧给孟斌打个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人再去看过尹含。 孟斌道:“最近倒没有。所以上回那个真不是你?” “不是,是我妹妹,表妹。麻烦你留意一下,如果我表妹再去,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孟斌一口应下。但尹约等了几天也没等到回音。 赵霜不去探监,也不回剧组,学校那边也没人见过她,亲戚朋友间问了个遍,都说不知道。魏雪如急得整晚睡不着觉,尹父也跟着着急上火。尹约被他们影响,不安的情绪渐渐浮上心头。 一年前赵霜还是个学生,玩心重点可以理解。可这回她是签了合同的,更何况那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女一号,演到一半扔下不管,这太不符合常理。 她终于忍不住想向纪随州求助。可纪随州却没空搭理她。他最近这一阵忙得很,每隔几天就要出国一趟。即使来公司,不是召集高层开会就是和客户约吃饭。 以往出去吃饭他时常会带尹约同去,但从s市回来后他就没再找过尹约。两人除了每次送咖啡的时候能见一面外,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尹约想主动找他谈,碍于公司里人多嘴杂,琢磨着给他发信息或是打电话。可手机拿在手里犹豫了半天,始终下不了决心。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她不想给他一种出了事才会想到他的错觉。 尹约想不好该怎么打破这样的僵局。 恰好那天下班在楼下大厅碰到老秦,两人就聊了几句。老秦说起最近纪随州做空中飞人的事儿,语气里透露出几分心疼来:“董事长也不容易,地位越高责任越大。我最近总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儿,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 尹约就着他的话头也感叹了几句,末了来了句:“让他做做理疗放松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老秦眼前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裴总知道一家挺不错的,在哪儿来着,我回头问他。等这回他去完欧洲,我就带他过去。” 尹约觉得有戏,转头去查纪随州的行程表,发现他回来那天正好是周末。于是一大早就去到爷爷的理疗馆,坐等纪随州的到来。 她查过航班时间,纪随州是夜班飞机,早上九点左右到b市。加上延误和出关的时间,最迟中午也该回来了。 她等了一整个早上,没见到对方的身影。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蔫听着外头的动静。爷爷瞧出她的不对,便问:“怎么,你在等人?” “没有。” “是朋友要来?我就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你有一阵没过来了。” “最近工作忙,您是不是不高兴?那我以后周末常过来。” “不用,年纪轻轻整天泡在我这里,叫我老头子心里好担心。你应该天天不着家出去约会才对。” 尹约笑着冲他撒娇:“我要天天不着家,您又该担心了。” 下午的时光变得有些难熬,手里的杂志来回翻了好几遍,想见的那个人始终没出现。尹约开始觉得自己想了个馊主意。老秦只是个司机,未必有这么大能量把纪随州带来这里。即便来也不一定是今天。 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懊恼之余又开始想各种理由安慰自己。也许纪随州见客户去了,或许回家补眠去了。也许再等他会过来。即便今天不来,明天也有可能来。 他那么聪明,老秦真提出带他过来这里,他不会不知道是自己在暗中向他邀约。除非他真的不想来。 墙上的钟走过6的时候,尹约觉得他肯定是真的不想见自己。 这个想法令人有些许的沮丧,尹约合上杂志趴到旁边的小几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起来居然已过九点,理疗馆准备关门,爷爷的助手小田过来找她,问她要不要回去。 “师傅一早回去了,你怎么样?” 尹约觉得自己也该走,可又不甘心。想了想她道:“你先回,我来锁门。” 小田答应后出去让人下班,理疗馆很快就剩尹约一个。 她坐在客厅里看外头的光景,想起刚才听谁说外面下雪的事情,就忍不住走到窗口去看。 这是b市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有点急。才没多会儿功夫地上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尹约拉开窗户借着路灯看了两眼,冻得脖子一缩,赶紧又伸了回来。 转头看看落地大钟已接近十点,她想纪随州今天肯定不会来了。 拿起搁在椅子上的包她想要出门,又想起下雪的事情,就到处找伞。找了一圈没找着,想想公交车站台离这儿不远,索性顶着包了门,踏着雪往弄堂口跑。 跑出几步看到不远处停了辆车,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正靠着车在抽烟。尹约脚步一顿,多看了那人两眼。 大冷的天那人不在车里待着,手里打着把伞。雪花飘扬着落下,吹进尹约的眼睛里。她努力眨了两下,再睁眼的时候发现那人已经慢慢向她走来。 一直到他走到路灯下,尹约才看清是纪随州。 她等了他一整天,此刻见到本该很高兴。可寒冷的天气冻结了她所有的热情,仅有的一点笑容也变得很不自然。 直到纪随州走到跟前,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纪随州把伞凑过来一点,挡住尹约头上的飞雪。他面无表情,声音低沉:“你想见我,不是吗?” 他一靠近,原本冻得不行的尹约立即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她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这么晚?” “所以你们关门了?” 尹约回头看看紧锁的大门,冲他摇头:“没有,进来。” 两人重新回了理疗馆。尹约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冰冷的钥匙拿不住,差点掉地上。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替她调整位置,把钥匙□□了锁孔里。 纪随州身上的烟草味钻进尹约鼻子里,她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原来这东西真的会叫人上瘾。 33.求人 屋里漆黑一片,尹约开门后去摸门边的开关,摸了半天摸不到。 倒是纪随州伸手过来,环住她整个身体,在她手边一阵摸索,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尹约抬头一看,发现他整个人近在咫尺,身上的烟味愈加浓烈,忍不住说了句:“你以后少抽点烟。” 说完觉得自己多嘴,纪随州却没不高兴,点了应了句:“知道了。” 话虽这么多,人却一点儿没有分开的意思。尹约整个人贴着墙面,被他牢牢环在怀里,有些动弹不得。 屋里的暖气还未散尽,尹约觉得有点热,伸手推了对方两把。但纪随州跟座山似的,站那里纹丝不动。 他这会儿思绪有点乱,一下子就想起白天的事情来了。 下了飞机老秦来接他,一上车话匣子就开了,说的全是关心他的话,又兴致勃勃要带他过来,还说是裴南推荐的。 纪随州原本确实想放松一下,但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天真的老秦这是让人当枪使了。尹约什么时候也学会迂回战术了,利用老秦来和他套近乎。 如果她一早就这么主动的话,纪随州敢保证,他们两个肯定一早就滚到床上去了。毕竟他的身体对尹约并不是毫无感觉,就像上回说的那样,也许是用惯了,竟有些念念不忘。 他低头看尹约,对方也正望着他,一双眼睛如柔弱的动物一般,让人恨不得伸手抱进怀里给揉碎了。 这样的女人能激发起男人心底的□□。 尹约注意到纪随州目光的变化,心里一惊,加重了推他的力道。纪随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哑着嗓子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有事找你帮忙,能不能……坐下来谈?” “我觉得还是躺床上谈比较好。” 尹约晃了晃手腕子:“轻点可以吗,有点疼。” 纪随州就松了大半的力。尹约借机抽出手来,趁他没反应过来一弯腰,从他的手臂下面钻了出去。 她故作镇定揉了揉手腕,笑道:“今天手里使不上劲儿,要不要试试电疗?” “不是不行,你注意分寸。” “放心,电不死你。” 两人进了尹约的工作间,纪随州把门一关就开始脱衣服。尹约假装没看到,一脸坦然地准备电疗使用的器械。偶尔目光瞥见对方精壮的上半身,她就在心里大念“阿弥陀佛”,好让自己做到心如止水。 “你要是觉得困就眯一会儿,尽量放松身体。” 纪随州趴到床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困意全无。他下了飞机就回家睡觉,一觉醒来去煮东西吃,发现家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包泡面。 煮面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想起尹约来了。想她被自己放鸽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苦等一个人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原本不想理她,想叫她再难过一阵子。可面刚刚煮好才吃了一口,他就有些坐不住。竟是把碗一推拿了外套就往外面走。 没有缘由,就是觉得她还在等着,所以就过来了。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下雪,他非但没减速没倒加了脚油门。一直到把车停在司南弄门口,抽了大半枝烟后,整个人才冷静下来。 他一直盯着弄堂里看,当看到尹约冒雪冲出来的时候,就很自然地上前给她打伞。那一刻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夏季雨水充沛的时节,他在校园里给尹约打伞,走过的人全都用羡慕的眼光盯着她瞧。偏偏她娇气又多事,嫌雨水弄脏了鞋子,非要叫他背。 堂堂盛世董事长,纪家长子,当时的纪随州真有些放不下身段。但尹约很会缠人,软硬兼施弄得他心里撮火,最后直接一个公主抱把她抱起来,踩着雨水大步往前走。 尹约笑着靠到他胸口,湿漉漉的脸贴着他的皮肤,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时隔多年再回想这画面,依然是满溢的甜蜜气息。 纪随州突然有点后悔刚才让尹约跑了,就该趁热打铁吻她才是。 尹约手里拿着磁片,一片片往纪随州的身上贴,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就说了句:“怎么这么烫,身体不舒服?” “是。” “哪里,发烧了吗?” 纪随州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贴近心口,看着她的目光炙热地能喷出火来。 “是这里。” 尹约跟触电似的,脸色一变就想抽回手。这回纪随州没再由着她,只懒洋洋道:“尹约,你求我办事,总该有点态度。” “人命关天,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可是……”抽不回手让尹约有点窘迫,“我也没打算出卖自己。” 纪随州一下子笑出声来,那笑声明显带着不屑:“出卖两个字未免用得太重了。你放心,我不逼良为娼。” 尹约害怕气氛被搞僵,又放软了些许姿态:“我给你好好弄,你帮我查点事情好吗?如果不够,我请你吃饭。” “我不要吃泡面。”上回那碗三合一大泡面,吃得纪随州想吐。 “不会,请你去高级餐厅吃。” “钱够吗?” “不够你给添点好吗?” 纪随州喜欢这样的尹约,也就不再为难她:“行了说,求我什么事儿。” “我妹妹赵霜失踪了,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这事儿跟江泰有没有关系。” 尹约怀疑江泰不是没道理。上回赵霜跟他两个人差点玩出人命,这事儿虽说没传出去,但赵霜毕竟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万一江泰想要灭口…… “他要真想灭口,你最近日子能过这么舒坦?别忘了,那天知道这事的人不止一个。都要杀的话,他江泰得雇一个突击连。” “那会不会是气不过又打赵霜,一失手把人给……上回不就把赵霜打进了医院。” 尹约不敢再往下说,那后果太严重。 纪随州却不以为然:“他那样的,打人是常事,但打死人不至于。江泰不傻,为个女人把自己给搭进去,他图什么。联众家大业大,想分家产的不止他一个,他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为个……” 纪随州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赵霜之于江泰的意义,最后选了个较为中性的词。 “为个床伴不值得,他们那样的人,也有基本底线。”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和你一样的有钱人吗?” 纪随州微眯起眼睛,全身的肌肉开始绷紧。尹约给仪器通了电,这会儿他身体的某些部位正不受控制地收紧,随即又放开。来回几次后全身各处开始发酸,还真有点难受。 他试着调整节奏去适应这种治疗,一时就没顾得上回答尹约的问题。对方也没追问,认真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只偶尔和他交流两句,问一下他的感受,以及调整电流强度。 然后她发现,纪随州是她碰到的最抗“电”的一个。普通人略一加重就开始抱怨,他却一言不发,一直到她调到倒数第二档位时,才悠悠来一句:“尹约,你知道杀人要偿命吗?” 一个疗程半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尹约关了仪器,轻拍他的背部:“酸吗?” “嗯。” “痛吗?” “嗯。” “舒服吗?” 对方没立即回答,只转过头看她。尹约还没觉察出自己的问题太容易惹人遐想,一脸认真望着他。 “女人最好不要这么直接问男人这样的问题。” 尹约假装没听到,快速地把他身上的贴片一张张揭下来。揭完后又起身去收拾,只拿背对着纪随州。 她本想就此打发他,可纪随州哪里这么好糊弄,又把她叫过来给自己按摩。 “机器总不如人手来得灵活,还是你的手最好。” 这话说得更容易让人想歪,尹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等一切忙完已近深夜,纪随州开车送尹约回家。外头的雪依旧下得纷纷扬扬,短短几个小时地上的积雪已有半寸厚。 纪随州把车停在尹约爷爷家门口,对方正准备下车却被他叫住。他指了指副驾驶前面的置物箱,吩咐尹约:“打开。” 尹约拉开一看,里面是个系了缎带的盒子,和他上回送她的丝巾同一个牌子。 “不是送过一条了吗?” 那算送吗?那在纪随州心里就是一个道具。尹约也只带过一回,后来给乐乐系了系,要回来后他再没见尹约系过。 他知道她心里别扭,也从没强迫过她。但这回不一样,这确实是他为她挑的礼物。 上回在s市的首映礼结束后,他在尹约房里见过一条围巾。印象里那围巾是徐知华当晚围的。虽说姓徐的是女的,但他心里总不高兴。 尹约什么时候需要用她的东西。 于是这回去欧洲他临时起意,又给她买了一条。 “天气冷系丝巾不合适,以后系这个。徐总监的东西记得还给她。” 尹约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条羊绒围巾,正适合这样的时节。只是纪随州口中说的徐知华的东西是什么,她却一时没想起来。 她哪里还记得那条围巾,不过是个小小插曲,第二天找了个机会就还给人家了。若她知道董事长大人心心念念记着这样的事情,只怕会目瞪口呆。 纪随州看她一脸迷茫的表情,索性拿起围巾给她系上,边系边道:“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这会儿回答你。” “什么问题?” “你说江泰是什么人。他和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属于同一种人。” 尹约摸着围巾等他揭晓答案。纪随州凑近一些才道:“江泰是彻头彻尾的人渣。我想我在你心里,应该也差不多。” 尹约有点愣神。他算吗?从前她对这个答案抱持百分之百的肯定,但最近却很少再想这个问题。过往的那些疼痛与难受,如果不刻意去想的话,其实已淡得快找不回来了。 面对对方的疑问,她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她的心里,已没有答案。 ------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赵霜的案子却没有太大的进展。 警方既没找到她的车子,也没找到她的人,连她口中那个神秘的男朋友也毫无踪迹。问遍了和她关系亲近的人,不少都听说过这个男人,但叫什么长什么样却没人见过。只有一两个人凭记忆想起一些细节。 “说是做生意的,很有钱,要不怎么能捧她当女主角呢。” 纪随州那边的消息传来得很快,他在江泰身边安排的人回复过来称,没发现最近江泰有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 其实想想也是,一个上市公司总裁,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个小明星过不去没必要。江泰这样的,想要收拾赵霜方法太多了,叫她生不如死也不是难事儿,何苦给自己惹一身骚杀人呢。 纪随州还笑尹约:“你是不是港产片看多了?江泰是生意人,不是黑/社会,不干打打杀杀的事情。” 他既这么说,尹约也不好再拿这个事情烦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警方身上。 十一月有尹约的生日,但因为记挂着赵霜,她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生日那天下班回家,正拿钥匙开门,就接到了纪随州的短信:“这会儿来红苑一趟。” 尹约以为又是参加什么饭局,有点抵触不想去,正琢磨着怎么拒绝,门突然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却不是爷爷而是郑铎。对方身上系了条围裙,显然正在做饭。他一见尹约就很自然地冲她打招呼:“回来了。” 说着又拿过她的包,把她站进门。那一刻尹约觉得,他才像是这家的主人。 客厅里爷爷正坐着看报纸,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你今天有口福,小郑亲自下厨。” 小郑?一段时间不见这称呼又变了。前一阵儿郑铎常来家里时,爷爷总管他叫郑医生,今天却成了亲密的小郑,再这么下去,不知他还会叫出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名称来。 尹约指指郑铎:“怎么回事儿,您不想做饭,特意找人叫来当佣人使吗?” “什么话,我今天去医院体检碰上小郑,他说要送我回来,顺便给我做顿饭。” 尹约狐疑地看郑铎,对方露出一脸笑容,倒叫她不好质疑。于是她只能继续对付爷爷。 “您好好的怎么突然去体检,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是小郑打电话跟我说,让我有规律去医院检查身体,所以我就去了。到了医院一看他全帮我安排好了,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您刚刚不是说正巧碰上的吗?”怎么又成特意安排了。 尹约看看郑铎,对方冲她耸耸肩。尹约有点同情他,遇上这么个不给力的队友,谎言被拆穿是迟早的事儿。 不过她不反感郑铎的小心思,虽然对他的热烈追求有点难以招架,但却很想交他这个朋友。 他是助她复明的人,对尹约来说意义不同。 厨房里传来一丝不和谐的味道,尹约下意识问:“什么东西糊了吗?” 郑铎回过神来,想要进去处理,却被爷爷一把拉住:“你先坐会儿,剩下的我来弄。” “您别忙,还是我来。” “你是客人,叫小约陪你说说话,我来就成。你今天也看了我的报告,身体好得好。” 尹约真觉得爷爷像个小孩子,为了把她这个孙女儿卖出去,什么没逻辑的话也敢往外说。这还是那个在馆里仙风道骨人称圣手的老师傅吗? 眼见爷爷进了厨房,尹约请郑铎坐。对方边解围裙边解释:“我是觉得老人家有必要定期体检,这样对他对你们都好。” “谢谢你。” “是不是不高兴?” “怎么会,你是好意嘛。”尹约又指指他的围裙,“下回别进厨房了,我爷爷说得对,你是客人。” 两人说笑着,尹约正准备给郑铎泡杯茶,突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又听到爷爷的叫声,不由脸色一变。 郑铎反应比她还快,直接冲进厨房。尹约也跟着进去,就见爷爷躺在厨房的地砖上,挣扎着想起来。 尹约第一时间冲过去关煤气,同时检查爷爷有没有烫伤。爷爷不住宽慰她:“没有没有,就是不小心滑倒了,你扶我起来。算了,我自己起来。” 他试着用了下力,却根本起不来。尹约想去扶他,被郑铎伸手拦住:“别乱动,赶紧叫救护车。” 他是专业人士,懂得比尹约多,后者自然听他的,立即冲进客厅打电话。救护车很快赶来,把爷爷抬上车,尹约随车前去,郑铎开车同行,一路直奔市一院。 因为走得太急,什么东西也没带,到了医院尹约才发现包拉在家里,钱包自然也不在身上。 好在有郑铎在,一路帮着大开绿灯安排治疗,又替她垫付了医药费,大冷的天叫尹约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一些人不怎么会记起,可一旦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很容易让人记许久。郑铎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总在尹约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恰到好处地击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爷爷进手术室的时候,郑铎一直陪在她身边,尹约几次赶他回去都没成功。对方话不多,就这么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有时递给她一杯水,有时会给她讲点医院发生的趣事,好让时间过得更快些。 尹约有点担心,问他骨盆骨折情况会不会很严重。郑铎据实以告:“如果是年轻人问题不大,你爷爷年纪大,恢复起来就会慢一些。不过不要紧,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完全康复,基本不会留下后遗症。” 有了医生的保证,尹约心情略好一些。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幸好有郑铎陪着,说话间手术室的门打开,医院从里面走出来。 手术进行顺利,病人经过观察没什么问题,很快就会送回病房。郑铎劝尹约回家休息,尹约却想留在医院。 “你爷爷今晚不会马上醒,即便醒了也有护士看护。你不如回家睡一觉,明天跟公司请假再来照顾他比较好。” 郑铎说着又找了骨科的同事,关照他们多留意老人家。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开车送尹约回家。 累了几个小时的尹约在车上眯了一会儿,差点就睡过去。车子停下后她还有点犯迷糊,郑铎也没吵她,由着她自己醒神。就这么两人在车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尹约才完全清醒过来。 醒来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之前纪随州发来的那条短信。今晚事发突然,她都没来得及回复对方。 她抬手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纪随州这会儿在哪,不会还等在红苑。 十二点刚过,纪随州就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包厢。他抽了一晚上的烟,这会儿满身烟味儿。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裴南,对方见他一个人有点意外:“你今晚没什么事儿,海辰说你推了所有的应酬,怎么跑这儿一个人抽烟来了?” 说完还往他身后看看,像是不死心非要揪出点内/幕来似的。 纪随州没理会他的疑问,反倒丢给他一个问题:“老婆快生了,还出来混什么。” 裴南一脸悲愤:“还不是你推了张总的约,只能我坐陪。我老婆怀孕六个多月,你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 纪随州不屑地笑笑,丢给他一句“我还没老婆”,就大步离开了。 裴南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他是在报怨没人要吗?今儿是世界末日,纪随州也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要想结婚,多少女人排着队嫁。夏汐不就整天想约他嘛,偏偏他傲得要命,连个机会也不给人家。 这会儿一个人抽闷烟,难道是在某个女人那里踢到铁板?谁那么有本事。裴南眼前不自觉地出现尹约那张干净清秀的脸来,暗道这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有时候不信邪都不成。 纪随州在红苑等了尹约一晚上,刚开始有点生气,后来这种生气演变成了一丝担心。他犹豫了一个小时,给尹约打了个电话。可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的气性就又上来了。 一个人在包厢喝了会儿酒,想想尹约的性格又觉得不对,于是继续打电话。一连打了十来个,始终没人接。一向自信满满高傲冷漠的纪大少爷,终于体会到了一丝不安。 尹约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他驱车往尹约家开的时候,脑子里幻想了无数的可能性,连她被绑架这种事情也不经意地想了两秒。结果车开进她家小区,远远就见楼下停着一辆车。车牌号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车里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那儿说笑。 那时的尹约注意力完全被郑铎从后备箱拿出来的蛋糕给吸引,以至于没注意到纪随州的车什么时候已离她不到十米的距离。 看到蛋糕的那一刻,尹约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这个蛋糕让人有点…… 郑铎也很是意外。他去买蛋糕时店员推荐了这个奶油千层,说女生都喜欢,他觉得不错就定了。趁尹约的爷爷做检查的时候他去取了蛋糕搁车上后备箱里,准备晚上吃过饭约尹约下楼时给她个惊喜。 没想到在车里来回地颠簸,等拿出来的时候全都塌了。整个蛋糕贴在纸盒的一面,奶油和水果流在外面,样子惨不忍睹。 向来处变不惊的郑铎,头一回遇到这么尴尬棘手的事儿。 尹约看着这个蛋糕想笑,车里的气氛反倒意外地好,没有突然袭击后的别扭。她忍几下没忍住,终于笑出声来。 她一笑,郑铎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个蛋糕傻笑个不停。 不远处的纪随州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扯了扯。一声冷笑从喉咙里冲出来,他觉得自己还真是自作多情得厉害。 他放下手刹松开油门,一个快速调头把车驶离小区。车速太快,轮胎摩擦地面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不远处的尹约的注意。 她扭头透过车窗往外看,却只看到车尾两盏红色的尾灯,心头浮起一点熟悉感,但很快又散去。 34.手段 尹约第二天跟公司请了假,电话打过去是叶海辰接的。 他给尹约准了三天假,让她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再回去上班。 尹约想了想给纪随州发了条短信解释前一晚的事情,但故意隐去了郑铎的存在,又说从医院回家已很晚,怕打扰他休息才留到第二天回复。 消息发过去却是石沉大海。尹约忙得晕头转向,暂时也没空管这个事情,先去医院看望爷爷,又给父亲打电话通知他这事儿。尹父扔下工作赶到医院,见情况稳定便开始安排后续事宜。他对父亲还算孝顺,平时虽不住一起,但也时常去看望。最近家里发生了点事情,他去得没那么勤快,这会儿便有点内疚。 想想家里的愁云惨雾,他当即决定等父亲出院后就住到他家里去,一方面为了照顾他,另一方面也是避开妻子魏雪如。 如今的魏雪如,他根本不敢招惹,还是躲为上策。 中午他和尹约在医院里吃的饭,说话的时候难免会提到赵霜,他就跟尹约说:“你妹妹找回来的希望我看不大,你阿姨这两天不吃也不睡,我看再这么下去,她也该住院了。” 虽然一早就想到有可能会是这种结局,但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尹约还是觉得心悸。 “警方到底怎么说?” “没消息,但前一阵过来说,找到了她的车。人不在车上,据说车上有什么血迹反应,但不是很多。你阿姨当时就晕了过去,我忙着顾她也没太听清警察说的话。” 尹约还想着安慰他:“不是很多应该不要紧,有时候不小心擦伤把血弄在车里也是有的。” “可人到底哪去了,车扔在那么荒僻的地方,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摄像头。你说她好好拍着戏,跑那么远去做什么。” 尹约无言以对,父女两个对望彼此,谁都不愿意再继续往下说。反正一天没见到赵霜,他们都不愿意相信她就这么莫名其妙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尹约忙得团团转。保姆一时没找到,尹父原本想把家里的阿姨叫来,奈何魏雪如身体也不好,身边离不了人。所以爷爷这边就先由尹约照顾着。 三天的假期一眨眼就过,尹约提前一天跟叶海辰联系,想再多请两天。对方语气非常客气,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尹助理,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尽快回来上班比较好。你也知道董事长并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他这么说纪随州让尹约很惊奇,印象里叶海辰从不说纪随州的是非。那他这么说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试探着问对方:“叶秘书,最近你们忙吗?” 电话那头的叶海辰有点想抚额,她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尹助理,我们非常忙,所以希望你尽早复工。” 从他的话里尹约可以明白,纪随州这两天的心情,肯定不怎么样。是因为被她放了鸽子吗?可她的解释短信他根本不回。即便是家里有人受伤,他也容不得她的一点违逆,是这样吗? 第二天一早,尹约准时八点半出现在公司。不出她所料,除了她以外其他人早就加了一夜的班,这会儿都是东倒西歪。一直到中午时分,纪随州要去分公司开会,才提早给众人放了半天假。 尹约却不能走,按照叶海辰的吩咐一早上都在准备开会用的资料,这会儿别人走了,她却得跟着纪随州去开会。 去的时候搭他的车,依旧是老秦开车,却没有那天讲笑话时轻松的气氛。纪随州脸黑得跟什么似的,连老秦也不敢多嘴,一路安静地开车。 到了分公司两人直接进会议室,尹约级别太低,只负责分发资料,连与会的资格都没有。纪随州和大大小小十几个负责人在会议室开会,尹约就在外头随时听从他的召唤。除了随时补充材料外,还要负责给他们泡咖啡泡茶,到了晚餐时间还要订工作餐。 东西比较难吃,吃得她整个人都不舒服。 晚餐过后尹约终于闲了下来,但会议还在继续,她只能等在茶水间。一个人的时光很是无聊,她又觉得不舒服,就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没想到这一睡居然睡着了,还做起了梦。梦到最后她感觉有人在推她,睁开眼睛一看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冲她道:“尹助理,人都走了,下班了。” 尹约抬手一看表,都过九点了。她问那中年妇女:“什么时候散的?” “有半个小时了。” 居然不叫她自己走了。 尹约赶紧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她收拾东西下楼。中年妇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一个人搭电梯的时候觉得有些害怕,下楼走过黑漆漆的大厅时,心慌的感觉愈加明显。 整栋大楼已基本没人了。 保安似乎巡逻去了,尹约一个人走到外头。外面除了几盏路灯,整个世界也被笼罩在了黑暗中。 分公司远离市中心,附近都是办公大楼,一过上班时间方圆几公里内都变得极为冷清。不好打车,只有零星的几班公交车。尹约一个人裹着外套走在冷风里,从脖颈到脚尖都觉得冷。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走出没多远,身后居然又响起一串脚步声,跟她的没踩在一个点上,两种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听上去有点乱。 关键是那人似乎是追着尹约来的,她慢他也慢,她快他更快。尹约起先以为这人也跟她一样也是去搭公车的,但很快危险感袭上心头。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就见一个男人穿一件长风衣,从上到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长相,只让人不由自主心头一寒。 尹约被这人吓一跳,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性,电视上经常提醒女性晚归时的注意事项此刻一一从脑中闪过。她立马回忆步子,一路小跑往前面的公交车站台奔去。 她鞋跟不高,跑得还算快,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一个不留神被站台高出一截的地基绊了下,一下子摔倒在地。 坚硬的水泥路面,这一下摔得不轻。尹约却来不及细想,正好这时一辆公交车开了过来,她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要搭的那辆,瘸着腿跳上车,挣扎着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车子启动,她透过窗玻璃向下看,就见那个尾随她的男人迅速转身,又重新隐没到了黑暗里。 尹约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空旷的站台空如一人,后面是安静高耸的一片片建筑群,在这样的环境里,太容易发生点什么了。 车子慢悠悠地在夜晚的道路上晃荡,尹约略微平复情绪,才有空检查自己伤势。 膝盖摔破了,两边袜子都破了个大洞,右腿伤势较严重,擦伤的皮肉正往外冒血。另一边情况还好,只是擦破一点表皮,却是疼得厉害。 再看双手,手心里布满伤口,一根手指上的指甲别断了,尹约忍着疼把只连着一小块的指甲拽了下来。 除此之外就是脚踝。被绊的那只脚摔下去的时候擦着地基边沿,脚踝这会儿肿得厉害,跟着馒头似的。 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得罪了纪随州就要被整个世界抛弃吗? 那趟车不往她家方向去,她挑了一条热闹的马路下车,在那里拦了辆车。回去的路上接到老秦的电话,对方问她:“尹秘书,你在哪儿啊,我到公司楼下了,你赶紧下来。” “我已要在回去的路上了。” “是吗?你怎么回的呀,老板让我来接你,这下错过了。” 尹约没跟他细说,只说自己叫了车。老秦年纪大了爱絮叨,还在那里聊纪随州:“老板这人真不错啊,怕你一个女生晚上害怕,特意叫我过来接。你把出租车车牌报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追上你们。你们现在在哪儿?” 尹约赶紧拒绝,说自己马上就要到了。 “那你小心点,到了给老板打个电话。他这个人面冷心热,人其实不错,你跟着他工作是福气啊。” 尹约苦笑着附和,正好车开进了小区里,她借口要给钱把电话挂了。再讲下去,老秦都快给她作媒了。 拖着一身伤回到家里,尹约被腿上的疼痛折腾得半天不能入睡,第二天早上顶一脸黑眼圈瘸着腿去到公司。 叶海辰一见她这副模样,脱口而出问:“尹助理,昨天老秦出车祸了?” 尹约赶紧说不是,又奇怪这个叶海辰怎么什么都知道。 坐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不多时叶海辰又进了茶水间。尹约问他:“有事吗?” “我认识个主任,就在附近一家私立医院,你这会儿去看看。” 尹约直说不用,她跟叶海辰交情不深,更何况摔伤而已,问题不大。 叶海辰却少见地坚持:“拍个片看一下,你现在觉得没什么,年纪大了会成病根。” 见他这么说尹约也有点好奇,这个叶海辰又是多大年纪。看面相三十多,难道实际还不止? 不管怎么说,她最终还是坐上了老秦的车。这又让她觉得奇怪,让她去看病究竟是哪个人的意思? 去到医院见了叶海辰口中的丁主任,拍片做检查取药,一系列事情忙完已近中午。尹约对老秦有些抱歉,对方却挺高兴,一直乐呵呵陪着她跑前跑后。 回去的时候路过产科,恰好碰上来做产检的白陆。她如今腰上大了一圈,整个人却还是纤细,走起路来温婉婀娜,有一种特别的美。 尹约对白陆印象不错,就停下来和她聊了几句。白陆一见老秦便热情和他打招呼。老秦却是板着一张脸,与刚才随和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看一眼白陆没接她的话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尹约有点尴尬,这个老秦怎么突然脾气这么大。 ------ 尹约认识老张这么久,头一回见他对人这么不客气。 白陆倒不在意,过来挽着尹约的手抱怨裴南:“忙得跟什么似的,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尹约,你跟着老纪身边,是有什么事吗?” 尹约就宽慰她:“年底事情多,你体谅一下啊。等忙完这几天,裴总肯定回家陪你。” 老秦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冷不防来一句:“裴总是老实人,不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你不用怀疑他。” 话是好话,可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真叫人尴尬。尹约有点受不了,怕再待下去两人该撕破脸了,就借口纪随州那边还有事儿,拉着老秦走了。 走出一段尹约才轻声道:“秦叔,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事,大概没吃饱。” 他不说尹约也不好再问,两个人取了车往公司赶。车子开出一大段后,老秦大概是自己忍不住了,主动提起白陆:“白小姐这个人心比天高,尹助理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好。” “这话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懂。” 老秦叹了口气,犹豫了半天才道:“按理说老板的私隐不该我来说三道四,只是这个事情跟你有点关系,我就稍微提一下,你心里有个数就好。” 尹约赶紧摆手:“跟纪随州有关就别说了,老板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打工的。” 老秦的脸在后视镜里微微一笑:“尹助理,其实我给纪董开车很多年了。不过从前他去找你喜欢自己开车。我们大概也就见过一两回,你没印象了。” 车里气氛瞬间僵在那里,好半天尹约只听到自己硬挤出来的一点笑声。 她还真不记得老秦了,从前只顾谈恋爱,眼里除了纪随州哪还容得下其他人。难怪老秦对她态度不一般。 可今非昔比,她不希望老秦再误会,只能道:“秦叔你想多了。” “是不是想多都没关系,我就说一句,白陆以前喜欢纪董,后来嫁给了裴总,其他的你自己琢磨去。” 惊天大八卦。 尹约跟裴南和白陆见过仅几回,但每次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恩爱总叫人羡慕。 尤其是裴南,对老婆百依百顺,称得上是新世纪第一好男人。跟他一比纪随州简直就是个暴君。白陆该看眼科了。 “那纪董知道这个事情吗?” “知道,不过你别误会,纪董对她没意思,这不算三角恋。白陆得不到纪董就去跟裴总好,这个女人很厉害啊。艺术家出身,搞搞雕塑画画油画,把裴总迷得不行。交往没多久就结婚了,一般女人没这本事和手段。要是她随便挑两下,纪董和裴总的关系可就……” 尹约赶紧劝他:“不至于,我看他们挺好的。白陆都有孩子,咱们也别乱想了。” 老秦哼哼着答应了,临到门口了又突然来一句:“其实纪董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家才好。身边有了人,才能断了那些人的念头。你说是不是尹助理。” 尹约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只当没听到这话。 其实她一直觉得纪随州这种人就不该结婚,哪个女人嫁了他都只有倒霉的份儿。 丁主任的药用了不到一周,尹约腿上的伤基本痊愈,只剩淡淡的疤痕。 那天午饭后尹约碰到叶海辰,本想谢谢他顺便探探口风,对方倒先给她布置工作:“下午有记者来采访,你准备一下。” 所谓的准备就是收拾一下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采访几天前敲定,来采访的是财经频道炙手可热的知性美女主持。尹约平常在电视里总看她的节目,没想到有机会能见真人。 她就问叶海辰:“纪董这回要上电视?” “不,是杂志。” 尹约记起财经频道下属确实有那么一本杂志,专业性太强,她从来不买。有一回在会客室看到这书就翻了两页,被里面无聊乏味的内容搞得昏昏欲睡。 想不到纪随州要上这样的杂志。可为什么不是电视采访呢? “董事长不喜欢上电视露脸。” 尹约在心里呵呵两下,长得帅的人都这么自恋吗?怕全世界都追着他喊老公是。想起女主持杨辛的那张脸,尹约对下午的那场采访有了一点期待。 中午的时候纪随州不在公司,尹约趁这个机会进去整理。忙了近一个小时后她准备离开,却一眼瞥见窗台上的那两盆绿植。这是她上回留给纪随州的,长势不错,这么大冷的天儿天天窝空调房里吹暖气,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已抽高许多。 尹约不记得自己有给它们浇过水,那是叶海辰在收拾,还是纪随州自己? 伸手摸了摸幼嫩的小绿叶,尹约微微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响起开门声。尹约没来由一紧张,等回过神来时手里已多了一片叶子。 门口纪随州站在那里,和她隔了十几米的距离。她想把叶子藏身后,对方却哼了一声,显然已经看到了。 尹约赶紧说明来意,以便转移注意力。纪随州也没跟她计较那一片叶子,只是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一丝热情。 他最近总这样,尹约也习惯了。比起从前那种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暧昧,她更喜欢这样。 只谈工作不谈感情,这样最好。 下午四点,杨辛准时到来。她带了个年轻男助手过来,但采访的时候却把助手留在外面,只她一个人进办公室。 多话的行政经理又开始八卦:“杨记者不是头一回来的,我好像总见着她。” “美女赏心悦目,多来两回我也乐意。” “人家明显在意的不是你。” “可董事长也不见得在意她啊。” “唉,一个死循环。” 从他们的言谈里很明显能听出点深意,杨辛喜欢纪随州,假借采访名义行倒追之实。但纪随州有没有意思却不好说。 尹约见他和别的年轻女性接触过,礼貌有余热情不足,不像有些男人有豆腐就吃能揩油就揩。他那样子时常让人觉得,和人女性多说一句废话,都是莫大的损失似的。 办公室大门紧闭,里面的情景惹人遐想联翩。尹约听了几句议论后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刻意找了点事情做。 一个小时后桌上的电话响起,纪随州要她送两杯咖啡进去。 尹约有点奇怪,刚开始的时候没让送,这会儿只怕快聊完了反倒要喝了。是谈完正事准备聊私事了吗? 咖啡送进去的时候她留意了一下里面那两人,杨辛坐在三人长沙发里,纪随州坐旁边的单人沙发,两人之间大概隔了两米的距离。杨辛脱了来时穿的大衣,里面是一套粉色的套装。 颜色鲜嫩更衬得她皮肤雪白,把纪随州颜色单调的办公室点缀出了一抹□□。 果然是大美人。 尹约先给杨辛送咖啡,对方客气地向她道谢,又冲纪随州道:“纪董办公室里什么时候来了位女助理,我还是头一回见。” 纪随州也就看尹约,淡淡回一句:“她咖啡泡得不错。” “果然你这里藏龙卧虎,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尹约心想她算哪门子高手,来这里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她冲杨辛道了声谢,转身给纪随州递咖啡。 对方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就凑了过来。手打到碟子上杯子晃了两下,咖啡倒出来沾在纪随州的手上,又流到了衣袖上。 尹约赶紧放下碟子想给他擦擦,纪随州却已经起身冲她道:“跟我进来。” 当着杨辛的面,纪随州把尹约带进了办公室里间的卧室。这举动太明显,尹约要再猜不出来他的用意就成傻瓜了。 尹约就有点不高兴,门关上后她冲纪随州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拿我当挡箭牌?” 纪随州看过来,目光有点冷。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喜欢那个女记者,就想让她误会我们的关系。可她是个记者,万一她回头乱写怎么办?” “她不会。” 谁会主动把自己喜欢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凑作对。 “那她总会恨我,我不想别人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记恨我。” 纪随州拉开衣柜,本来想自己找件衣服换上。听得尹约的话后心里的无名火一下子蹿了起来。他重重关上柜门,声音大得吓尹约一跳。 她直直地望着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她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同董事长说话。 她想补救,可对方不给她机会。纪随州冷漠的话直接扔了过来:“尹约,你是我雇的人,做这么点事情很难吗?你以为职场是什么地方,比这更难堪的事情多得是。不想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滚蛋。” 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尹约知道自己生气的原因,如果纪随州只是个普通上司,拿她挡挡狂蜂浪蝶她根本不会在意。 可他不一样,因为特别才会在意。可当他的面不能表现出来,尹约只能语气平静地向他道歉:“我以后会注意,不好意思纪董。” 说着她走到衣柜边,想给他找件衬衫换。 她这么配合这么听话,纪随州却并不高兴,脸色反而愈加难看。最近的他,情绪怪得连他自己也看不明白。 他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就僵到极致。尹约想不好要不要开衣柜,突然发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有一点点想哭,怕对方看破便索性掏出手机走到窗边去接电话。 纪随州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皱着眉头走出房间。 尹约耳朵里听着对方的讲话,注意力却不自觉地放到了纪随州身上。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没什么情绪,只说打不通她爸的手机,就改打她的电话。 尹约就问对方:“我弟弟还好吗?” “你弟弟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左右割脉自杀,这会儿正送去医院抢救。所以通知你们家人马上过来看看。” 35.交易 尹约记不大清是怎么离开的房间。 只记得恍惚间好像走到床边,拿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然后径直走出办公室。 纪随州还在跟杨辛说着什么,但她完全听不见。出去的时候关门声有点响,她打了个激灵,才算回过神来。 叶海辰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尹约却答非所问:“去一下洗手间,就来。” 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她绕过一排格子间走到外头搭电梯,钥匙紧紧攥在手里,紧张得她后背发紧。 眼看着数字慢慢变小,最后终于到了负一层停车场。 她按字母寻找,很快找到了那车。她拿钥匙的手微微颤抖,几次都摁不下解锁键。最后有些懊恼,狠狠地甩了一下自己的手。 正要再试,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拽住她的手腕。 “想干什么,又要偷车?” 纪随州整个人贴过来,一把夺过尹约手里的钥匙。 上一回让她碰自己的车钥匙是五年前。就是他被尹约发现真实身份的那一天,也是在这个停车场,她抢了他的钥匙开走他的车,最后差点车毁人亡。 一想到这事儿纪随州就觉得胸闷,他不能让往事重演。 尹约有些浑浑噩噩,钥匙被夺之后也没说什么,推开纪随州转身要走。正巧一辆私家车从后面开过来,车灯光耀眼刺目。尹约抬手遮了下眼,下一秒就被人狠狠抱进怀里。 纪随州想骂她,发现怀里的人抖个不停,又骂不出口。只能先把她塞进副驾驶,随即也跳上车。 “发生什么事,你要说出来我就帮帮你。要不说就算了。” “我想去t市。我弟弟自杀了,正在抢救。” 纪随州扭头看尹约,车里白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更衬得她整张脸惨白一片。纪随州十分不想救尹含,但面对尹约又拒绝不了。 他暗暗骂了句脏话,冲她道:“系好安全带。” 一路上尹约一直拿着手机,几次想打电话又生生忍住。纪随州看她这样于心不忍,安慰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是吗?” “要真有什么,早就来电话通知你了。这么久不来,肯定救回来了。” 尹约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她不傻,知道纪随州只是为了让她好过。以他那样的立场,做到这样不容易。 想想她刚才对他冷硬的态度,尹约有点抱歉:“要不我来开,你忙了一天。” “不用,我就算再干三天,也肯定比现在的你更适合开车。只是尹约,”纪随州语气一重,“下回你要再敢偷我钥匙,我就跟你不客气。” 一而再再而三,真叫他忍无可忍。就她现在这状态,刚才要不是他及时发现赶来制止,开上路铁定出事。 这女人的车技他最清楚,半桶水而已,更何况她这会儿还心乱如麻。 “抱歉,以后不会了。” 软绵绵的声音让纪随州有些招架不住。 “行了,你先眯一会儿,离t市还远着。” 尹约睡不着,但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纪随州的车开得很稳,微小的颠簸反而更容易激起人的睡意。原本提着一颗心的尹约,在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后,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只是睡眠质量并不好。 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到八年前刚出事的时候,警察来家里搜查,一个女警找她问话,她一直哭着跟对方重复一句话:“我弟弟不会杀人,肯定不会。” 对方有点同情她,就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可她自始至终没有应和她那句话。那时候尹约就知道,这事已经盖棺定论,由不得她不接受。 梦里还有魏雪如,她站在远远的角落里,不时地翻着白眼。恍惚中尹约听到她说了这么一句:“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好好教,搞出这种事来,怎么当的妈。” 这是在抱怨她的亲生母亲。尹约很生气,想冲上去跟她吵。她妈过世那么多年要怎么教。如果她能教的话,哪里还轮得到你在这个家里说三道四。 可她走不过去,梦境虚虚实实,身边的人突然都冲过来围攻她。他们指着她骂,骂她是杀人犯的姐姐。她想辩解可插不上嘴,最后那些人全成了扭曲的一幅画,呼啸着向她扑来。 尹约吓得不轻,身子一僵人就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车子正好开到监狱医院门口,黑夜里隔着重重的铁丝网,尹约看到里面高耸的建筑。 和b市那些大型综合医院不同,这个地方安静地让人有些害怕。尹约第一次来这里,只觉得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她给刚才的那个负责人打电话,一番勾通之后终于被允许在这样的时间点进去探视病人。 就像纪随州说的那样,尹含虽失血过多,但发现及时捡回一条命。这会儿做了手术还在昏迷中,尹约虽然是他的姐姐,也只能由狱警陪同站在他床前静静地看一小会儿。 纪随州没陪她一块儿进来,就站在门外等着。隔着门缝他看到里面那一对姐弟,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那里楚楚可怜,另一个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原本心里滔天的恨意经过这些年的沉淀,似乎也慢慢淡了。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还会像当初那样做得如此极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尹约想留下来陪弟弟,但院方不允许。这里说到底还隶属于监狱的管辖,普通人不能久留。纪随州本想连夜赶回b市,但看尹约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只能临时决定在t市过一夜。 他琢磨着第二天找人想想办法,让他们姐弟再见一面。 走出医院大门,纪随州忍不住揉起了眉心。奔波了一整天,这会儿也有了点睡意。尹约看他这样就提议自己开车:“我睡过一觉,这会儿精神还好。你让我开,保证不把你带到沟里去。” 纪随州对尹约的车技持保留态度。 当年他教她开车,因为尹约太笨学不会,他没少发脾气。偏偏尹约玩心重,还嘻皮笑脸和他开玩笑。 有一回她坐在驾驶位放手刹,突然转头冲他一乐:“纪随州,你是老司机?” 一语双关,纪随州只当没听懂,认真回一句:“嗯,经验丰富。” 后来练完车,他就叫她体验了一番老司机深藏不露的本事,并且颇有深意地问她:“怎么样,车技好吗?” 尹约不住举手求饶:“太好了,下次不用超水平发挥的。” 谁说是超水平,也就是正常水平而已。 想想那些日子,纪随州闭着眼睛点点头,把钥匙交给了尹约。 这里地处偏僻,导航显示最近的五星级酒店要开一个多小时。尹约有些无奈,问他:“能不能换家档次低点的?” “可以。” 尹约立马重新搜索,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如家”两个字。 纪随州闭目养神,没看到这一幕。 尹约的车技比五年前略好一些,这会儿路上也冷清,很多时候整条马路就他们一辆车,很适合她这样的菜鸟练习。 导航里的女声一直说个不停,像是有催眠作用,纪随州听着听着也起了点倦意,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睡着之后也开始做梦,梦的就是刚才他想到的那一幕。那时的尹约就是不懂世事的少女,每次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总觉得略一用力就会把她给拦腰折断。 他又想起刚接近尹约的时候的心情。那时候他对她没什么感情,总觉得这小姑娘聒噪又烦人。不止一次想过等哪天抓着她弟弟,就把她一脚给踹了。 后来处得时间久了,对她的脾气也习惯了,她要哪天温柔可亲他反倒要不自在。教她练车她一学员比他这个教练脾气还大,还总拿话撩他。他自然不客气,每回都大刀阔斧坚决镇压。 尹约嘴里说着讨厌,身体却异常诚实,哪怕他带着不纯洁的目的,但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两人总是十分和谐。以至于后来纪随州对别的女人都有些提不起兴致,别说办事儿,就是多说两句话都烦得慌。 裴南有一回给他介绍女朋友,被他从里到外嫌弃到死,气得裴南咬牙切齿,忍不住笑话他有受虐倾向。有吗?也许真有点。 梦到从前的尹约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纪随州这一路头半个小时睡得还算安稳。但渐渐的车子变得越来越颠簸,他想假装不在意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醒来睁眼看看漆黑的四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看前方,车灯照出去的地方一片荒凉,除了一条石子泥路,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他问尹约:“这是哪儿?” “不知道,我跟着导航走的,可是好像越走越偏僻了。” 正说着话,车子猛得一晃,两人也跟着晃了晃,然后车就停了,任凭尹约怎么踩油门都不往前挪。 纪随州无语,冲她道:“行了,这回真开沟里去了。” ------ 尹约蹲在路边,沮丧地望着陷进泥地里的轮胎。 纪随州在边上抽烟,伸手拉了她一把:“别把自己也给整沟里去。”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拖车公司来呗。单靠他们两个,就算吃一桶菠菜,也扛不动这大家伙啊。 “可是拖车公司的车开得进来吗?” 这下连纪随州都觉得蛋疼了。尹约到底是看了哪个导航,能把车开进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这么窄的路,又一地烂泥,连他们的车都通不过,那么大的拖车怎么可能进得来。 最现实的办法还是天亮后找十几个壮小伙,把车抬出去。 但这会儿连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只能暂时留在这田间小道上数星星。今夜月朗星稀,天气还算可以,月光铺洒下来,营造出一点浪漫的气息。 如果不是在这种鬼地方,感觉应该会不错。 尹约朝四周看看,问纪随州:“这里什么地方?” “大概是t市的郊区。再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忍忍。” 他替尹约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问她:“饿吗?” 说完就起身去车上找吃的。可他翻遍那车也只找到两瓶水。他不是小姑娘,没有在车上吃东西的习惯,老秦又爱干净,车上基本不留食物。这本是好事,搁现在倒成了缺点。 他把水递给尹约:“喝点,好歹解点渴。” 尹约喝了两口冰凉的水,心情愈加难受。她冲纪随州抱歉道:“对不起,全是我害的。” “害都害了,多想无益。我也想通了,我上辈子大概真欠了你很多钱,这辈子还债来了。” “你也坑过我,咱俩是互相欠债。” 纪随州吐出一口烟圈笑了:“什么债这么个欠法。肯定不是钱,不是情就是仇,都是你死我活的东西。” 尹约心想那不跟这辈子一样了嘛,相爱相杀的。这是不是说他俩下辈子还得继续纠缠个没完? 想想纪随州算计人那个狠劲,尹约不由一哆嗦。还是这辈子就把债结清算了。 两人蹲在田埂边,无聊地说话打发时间。尹约不时拿出手机来看,只觉得度日如年。突然她后背起了一阵凉意,似乎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她重新摁亮手机屏幕,开始四周乱照。 这一片种的是水稻,田埂下边有水,尹约看到一小团东西正在那儿扭,速度极快地在几株水稻根部来回乱蹿。 这什么东西?尹约凑近一看,吓得一把抓住纪随州的胳膊:“老纪,有蛇!” 纪随州只觉手臂一痛:“你比那蛇狠多了。” “别开玩笑,真有。” 纪随州拉起尹约把她护在身后,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把军刀,拿过她的手机照明,对着泥塘里还在扭动的蛇就是一刀。 正中蛇头,那东西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行了,回车上去,外头风大。” 尹约接过手机,还忍不住看了眼那条死蛇。她有点不解:“你不是怕蛇吗,怎么敢……” “死了就不怕了。这是水蛇,没毒。” 尹约越想越不对劲,上了车就问他:“其实你不怕。那天你是故意那么说的,不喜欢杨厅长玩得太大是吗?” 纪随州上下打量尹约几眼:“我是怕辣眼睛。你这小身板搁条大蟒蛇,你觉得好看吗?” “那杨厅带来的女的她玩好看吗?” “估计不错。” 尹约想想那女人丰满傲人的身材,确实挺不错。男人都喜欢那样的,纸片人只有女生才会叫好。 尹约困得直打呵欠,纪随州就给她把座位放平,让她先睡一觉。尹约有点后怕:“不会还有蛇。” “肯定有,等你睡着了我抓两条搁你衣服里。” “变态。”尹约扭过身不理他。 纪随州轻笑两声,凑到她耳边道:“我要真变态,这么好的环境,就该干点什么了。” 男人的气息吹得人心思浮动,尹约觉得身体里的某些细胞正在蠢蠢欲动。本以为和纪随州重逢后她能做到心如止水,可被他几次三番撩拨挑/逗,她又有些泥足深陷。 为免自己的心思被他发现,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身子贴着车门不动,僵硬的背部透露了她此刻的紧张和不安,看在纪随州眼里反倒成了一种引诱。 乡间小道,四下无人,车里只有他们两个,如果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侣,搞不好真会发生点什么。 他最近有了点心魔,不太好对付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一个躺着等天亮,大概六点左右,薄薄的晨曦终于冲破云层露出一丝光来。尹约睡得很沉,纪随州也是意识模糊,直到有老农来地里干活发现了他们,过来敲玻璃才把他们敲醒。 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当地口音,说的话里十句有八句叫人听不明白。但有一句纪随州听明白了,叫他们别省钱,想睡觉开旅馆去,末了还拖一句:“年轻人哦,刺激玩多了不好。” 尹约正好也醒了,听到这话真是郁闷。大冷的天,谁跑这地方玩刺激,脑抽了吗? 纪随州就近叫了十几个村民帮忙抬车,花了一个小时才把车弄回石子路上。然后他坐回驾驶位,重新出发往市里开。 开出一段他问尹约:“你昨天定的哪里,怎么会导航到这种地方?” 尹约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直发懵:“我也不明白,我明明定的如家啊。” “什么家?” “如家,不要嫌弃,也是连锁酒店来着。” 纪随州大概听过这个名字,但印象不深,拿过手机看了眼地图,发现离这儿大概半小时车程,就决定还往那里开。 后来他十分后悔,觉得自己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听信尹约的“谣言”。那个传说中所谓的连锁酒店,为什么是长那样的? 尹约却觉得很好,这种地方不让人感到拘束,关键是价格足够便宜,开两间房也不心疼。 两人分别回房休息,尹约一觉睡到下午两点,起来后刚出门就碰到纪随州,于是两人结伴出去觅食。进了一间鸭血粉丝汤店,尹约想请纪随州吃午餐,发现没带钱包,只能叫对方掏钱。 纪随州与尹约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他是那种一出生就有无数人等着侍候他,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头的人物。念书的时候因为过于不接地气,又不喜欢那些纨绔子弟,很长时间都没有朋友,向来独来独往。 他对此不以为然,倒是纪父有点担心,特意安排了几个下属的儿子在他班里。那些人主动和他接近,事事唯他马首是瞻,跟甩不掉的跟屁虫似的。 后来纪随州恼了,回家和父亲说让他把人撤掉。纪父跟他说了这里面的缘由,他却一脸不屑:“我这样的,就算一辈子没有朋友,又会怎么样?” 确实不会怎么样,顶着纪正锋儿子的头衔出去,他无论到哪里都不必看人脸色。 这一切直到碰上尹约才彻底改变。 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要费心讨好的人,虽然目的不纯,但当初追求她的时候,纪随州确实下过一番功夫。 毕竟那时候尹约还不到二十,青春年少目中无人,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凭自己的喜好。头一回见面她就讨厌纪随州,这人眼睛长头顶上,嘴里说着喜欢,可看不出一点诚意。 她那时就问他:“如果我让你陪我吃鸭血粉丝汤,你愿意吗?” 纪随州从不吃这种东西,听到这话停顿一下,回答:“我可以陪你喝玉米蔬菜奶油汤。” 尹约觉得这人太没诚意,当即拂袖离去。活了近三十年的纪随州头一回发现,女人真是种难哄的生物。 后来到底还是喝了鸭血汤,才算把他搞定。 人总是有一个底线,一旦这个底线被突破,很多事情就急转直下一泄千里了。打那时候起,纪随州禁锢多年的身心得到了彻底的解放,以至于认识多年的裴南都觉得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尹约的魅力竟有这么大?”裴南大感意外。 纪随州却回他一句:“我只是觉得玉米饼之类的东西味道也不错。” 吃过饭两人回酒店,尹约想着要不要直接回b市,纪随州却道:“明天再说,今天还有别的事情。” 她以为他有生意要谈,就自顾自回房去了。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见是纪随州,手里拎了个袋子,直接往她面前一递。 一个很普通的品牌袋子,尹约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那件是纪随州昨天穿的衬衣。 再看他这会儿,身上已然换了一件。 “你去买衣服了?” “昨天走太急,没顾得上换,你这会儿没事儿,会洗衣服吗?” 尹约突然想起从前那会儿,她似乎也给纪随州洗过衣服。 那时候她还在念书,家务活一窍不通。有一回和纪随州在外面见面,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情况和这回差不多,他买了件新衣服换上,把脏的交给她洗。 尹约站商场里发愣,问他去哪里洗:“要不去女厕所?” 结果纪随州拉着她上车,在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专门给她洗衣服。 酒店没有洗衣液之类的东西,只能拿浴室里附赠的小肥皂和沐浴露来洗。那种东西根本不好用,她一双手搓得都红了也没洗干净。 纪随州靠在浴室门口皱了半天眉,最后来了句:“你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她当时年轻气盛,脸皮也厚,当即回了句:“没关系,你有钱嘛,请人帮你洗就好。” 说完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想想他这话或许另有深意。他压根从来没想过要娶她。 这件事后来还引起一点点波澜。 纪随州这样有才有貌的新锐企业家,其实很有话题性,时不时就会在财经版面露个脸什么的,算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名人。他俩在商场逛的时候被某个记者撞见,后来一路开车跟他们到了酒店。 光天化日一男一女去酒店,能有什么好事。那记者就写了篇耸人听闻的报道,准备连文带图交到报社去。 好在发现得及时,纪随州利用关系压了下去。听说给了对方一笔钱,问他把东西买了过来。 尹约问他给了多少,纪随州想了想,回了句:“应该可以买下一个你。” 这话又让人想歪了。 所以说,纪随州的撩妹技能,其实相当不错。 想到这里,尹约道:“要不回去我给你……” “医生已经给尹含做了详细的评估,监狱那边我刚联系过,他们的意思是等他这回伤好出院,就直接送精神病院治疗。” “所以呢……” 纪随州拿出那件衣服塞尹约怀里:“这是交易。” 洗一件衣服能让弟弟走出监狱那座牢笼,真是赚了。她赶紧把衬衫拿进浴室,开始往洗手台里放水。 最棘手的依旧是洗衣液的问题,她掏出钱来塞纪随州手里,使唤他:“下楼买一瓶去。” “不会。” “隔壁就有超市,你随便挑一瓶就行。你管理那么大家公司,连瓶洗衣液都不会买吗?” 说着就推搡着把纪随州哄出门。尹约转身回浴室,先把衣服在清水里好好泡一泡。她心情还不错,弟弟脱离危险还因祸得福,一切终于开始向着好的方向进展。 有时候看看纪随州,似乎也没刚开始那么面目可憎了。如果不是时不时想到隋意的话,尹约和他之间的相处,甚至可以说是融洽的。 只是那根刺扎在那里,总是会疼。 她把手泡进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瞧。 面带桃花眼波流转,实在是很不像话。 摇摇头,她收回视线。正好听到有人敲门,还以为是纪随州回来了,便打起精神一路快走上去开门。 门一开却愣住了,两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神情冷淡面色不善。 尹约下意识就去关门,却被其中一个伸手把门顶住,眼神里露出几许凶光来。 36.花痴 尹约心跳加速,面上强作镇定。 “你们找谁?” “尹约小姐是。” 听他们说话的语气还算客气,不像是穷凶极恶的人。关键是他们知道她的名字,更可以看出这两人有备而来,不是一般的临时起意谋财害命。 想到这里,尹约紧张的情绪略有平复。她仔细观察这两人站立的位置,想着找机会跑出去求救。 只要不被堵在房间里弄晕,就有得救的希望。 “你们什么人,找我有事吗?” 堵门的那个道:“有人想见尹小姐,门外车在等,请你……” “她不去。” 纪随州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尹约如释重负,突然生出一股勇气,一把推开那两人冲出去,一口气跑到纪随州身后。 幸亏他回来了。 两个男人转身看到纪随州,脸色一变,神情变得极为恭敬。他们想上前打招呼,被纪随州抬手打断:“回去。” “可是……” “回去告诉他,我的事情别插手。如果再有下次,我以后就不姓纪了。” 这话说得太重,那两人不敢再说什么,匆匆点头后快速离开。走廊上瞬间恢复平静。 尹约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纪随州陪她进门,叮嘱道:“以后先问清楚什么人再开门。” “我以为是你,没想到……那两人什么人,你认识。” 纪随州不回答,把洗衣液递给她:“赶紧洗,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见完你弟后就回家。” 尹约拿着那瓶洗衣液站着不动,良久皱起眉头:“你突然变是这么好,我真有点不习惯。” “我以前也不见得对你多差。除了骗你这一条外,其他事情哪一样不叫你称心如意?” 这倒也是。谈恋爱的时候纪随州还算迁就她,虽然偶尔也发脾气,但最后多数会妥协。那时候尹约还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厉害,只觉得就是个有钱人罢了。 今天想想她真是不了解他,知道得太少了。 他不说尹约就没再多问,一心一意和那件衬衫搏斗。纪随州站洗手间门口“监督”她工作,看了半天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一件衣服洗半天还洗成这样,真不知道你这午饭都吃哪里去了。你手里没劲吗,推拿的时候下手挺重啊。” 尹约耸耸肩,继续跟那件衬衫搏斗。 洗完衣服又到了饭点,两人出去吃晚饭。这外头有个夜市,尹约本以为纪随州肯定不感兴趣。没想到大少爷今天转性,居然主动带她过去。两人吃了无数不洁食物,还喝了啤酒,最后尹约醉醺醺地挽着纪随州一路唱着歌回到了酒店。 晚上纪随州借口怕那两人再来找麻烦,就留在尹约房里没回去。这是间大床房,双人床一人各睡一半,喝醉了的尹约还有点“防狼”意识,特意在两人中间隔条被子。 纪随州看了想笑。凭他俩悬殊的实力对比,他要真想做什么,别说横条被子,横把枪也没用。 喝了酒的尹约变得有些孩子气,话也多起来,拉着纪随州絮叨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实在困得不行才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再次驱车赶往监狱医院,尹含已经醒了,见到尹约后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在临分别时冲她淡淡地笑了笑。 虽只这样,已足够叫尹约激动不已。回去的路上她不住地感叹:“我弟弟都多少年没笑过了。他会好的,纪随州。” 纪随州不忍扫她的兴,附和了一句:“嗯,会好的。” 他已经变得越来越没有原则了。 回到b市纪随州送尹约回家,随即赶往公司,召集裴南等人开会。裴南一见他就吐槽:“你说你好端端的玩失踪,公司不要了?这么多事情就叫我一个人处理,当我三头六臂呢。谈恋爱要适可而止。” 纪随州觉得裴南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啰嗦了。 偏偏裴南还不识相,揪着尹约不放:“尹助理人呢,去哪儿都带着,你不会打算把叶海辰开除?” 纪随州忍无可忍,随即在接下来的会议上找了裴南七八个茬,借机把他训得灰头土脸。 第二天尹约来上班,在十八层遇见裴南的时候,对方一看见她就主动绕道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尹约没放在心上,只当他贵人事忙。后来跟何美希吃饭谈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才觉得裴南对她的态度有点奇怪。他是不是也想歪了? 何美希看着她直摇头:“你啊,怎么就学不乖呢,那个纪随州真这么好,让你一次又一次跌进他怀里?” 尹约对何美希没什么保留,就把江泰对她的企图给说了,听得何美希羡慕不已:“这么多有钱男人同一时间看中你,你是不是给他们下降头了?” 尹约无语:“我要真会,头一个先把江泰给弄死。” 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男人。 何美希又问起尹含的伤势:“好端端的怎么会割脉。他在狱里怎么拿到的刀片?该不会也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牙刷柄磨尖了往手上割。那得下多大的狠心。” “没有,不是牙刷是刀片。” “哪来的刀片?” 说起这个尹约也觉得奇怪,在那样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尹含怎么可能拿到刀片这样的东西。他最近这段时间除了接触狱警和狱友外,也就见过几个精神科医生。 那些人由纪随州安排,都是这个领域里德高望重的学者,按理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哪怕只是监狱里一个打杂的员工,送进去一片刀片也是小事一桩。 什么人在后面操纵这个事情,是想借尹含自己的手杀人灭口吗? 尹约又想起了钟薇发给她的那条短信。如果她没死,或许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从t市回来后没过多久,某天上班的时候,尹约接到一个通知,是关于十二月中旬在本市举办的大型马拉松赛事。 叶海辰把资料拿给她的时候,尹约以为是要叫她影印或是录入,没想到对方却要求她参加。 “盛世是冠名商,我们办公室要派人参加。” 尹约看看身边一群大老爷们,笑得有点勉强:“叶秘书,那也应该你们上啊,我一个女的……” “我们都会上,包括董事长在内。按传统女生的话各部门出一两个就行,但我们办公室就你一个女的,所以……” 换句话说,尹约不上也得上。 马拉松,尹约这辈子只在电视里看过,别说跑,光是想想那漫长的路程,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念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长跑。 叶海辰看出她的犹豫,又下了剂猛药:“这是董事长的意思,尹助理还是尽早准备。” 尹约看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想像那个男人坐在里面会是怎样的表情。他明知道她最怕跑步,却把个天大的难题随手扔给她,亏她那天还犹豫了片刻,想不好要不要把他跟江泰归为一类人。 现在看来,他们这些有钱人骨子里的恶趣味,都是天生的。 尹约拿着一堆资料犯愁,一整个早上都不在状态。中午吃饭的时候旁边的女同事啰嗦个没完,从头到尾都在谈往年马拉松的赛事。 谈话的内容集中在一点上:董事长跑步的样子好帅。 脸帅、头发帅、腿帅,连那身运动衣和球鞋都帅瞎眼。要不是尹约自己心情不佳,真想提醒她一句注意口水,别给喷到饭菜里。 她们都太肤浅,只看到纪随州出众的外表,却没有尝过他邪恶的内心。 眼见女同事没有住嘴的意思,尹约转头看她,想找点纪随州黑料恶心恶心她。话还没出口不知什么人站到了桌对面,挡住了头顶的光。 她以为又是个同事过来拼桌,也没当回事,却看旁边一直说个没完的女同事突然结巴了。 “董、董事长……” 尹约抬头一看,纪随州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他还有点风度,看一眼那姑娘,“客气”地请对方挪个地儿。 人家哪还敢留在这儿吃饭,端起餐盘一溜烟跑得飞快,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不光是她,餐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怔怔地盯着这里瞧。那一刻尹约真恨不得拿把改锥刺死纪随州。 他不这么高调会憋死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尹约头一回觉得食堂的饭菜给得太多,怎么努力都吃不完的样子。 纪随州看她那一副头顶乌云笼罩的模样,知道她在为马拉松的事情烦心,头一回好心建议她:“你可以跑半程,这样比较轻松。” 比赛设有两个终点,一般女生都选择跑半程。 但这个消息对尹约来说并没有好太多:“半程我也跑不动。” 念书的时候她最头疼的不是语数外,也不是物化生,最烦每学期期末的八百米考试。那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每次爬这“山”都能要掉尹约大半条命。 有一回尹约实在不想考,就想找点旁门左道。她那时候正跟纪随州热恋,知道他有钱有势财大气粗,就想求他去跟体育老师商量商量。 “给他点好处,让他放过我。” 没想到纪随州一口回绝,只给了她三个字:“自己跑。” 别的女人都在为男朋友给的“随便花”三个字兴奋不已的时候,尹约因为纪随州的无情,三天没理他。 后来还是对方主动来宿舍找她,两人才算和解。 可考试还得上,纪随州就天天来学校陪她练习。他工作忙,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却每天硬挤出一个小时来学校陪她跑步。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下午,还有一回是半夜。 那会儿尹约都睡了,硬被他从床上挖起来去操场上吹冷风。她撒谎跟对方说跑过了,纪随州看都不看她,直接来了句:“不可能。” 他是有多了解她呢。 后来尹约失明退学,唯一庆幸的是这辈子都可以跟长跑说再见了。没想到进入职场没几天,她又被这魔咒给缠上了。 她突然很想回爷爷的理疗馆继续工作。 ------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诡异。 纪随州半天没说话,突然搁下筷子起身离开。尹约看看他还没动多少的餐盘,有点疑惑。转身一看就见对方走到某个窗口,问里面要了点东西。 全餐厅的人在那一刻自发地向那个方向望去,食堂大妈激动得脸上肌肉乱抖,收钱的时候一不小心算错,少找了对方两块钱。 纪随州也没问她要,拿了餐盘就走。 就听身后食堂老板在那儿教训大妈:“你怎么连这么点数字都算不准。” 大妈很委屈:“没怎么算过,别人都刷卡,他付现金啊。” 董事长哪来的饭卡啊。 老板几乎就要被说服,转念一想又骂:“谁让你收钱了,董事长来吃饭还要给钱吗?” 纪随州走到尹约身边重新坐下,把餐盘推给她。上面是一大碗面条,鸡丝胡萝卜丝还有各类菌菇,是尹约喜欢的口味。 “干什么?” “吃了它。”纪随州扫一眼尹约的餐盘,有点嫌弃,“吃这么少,哪来的力气跑步。” 尹约心想就算吃成个大胖子,她也还是跑不动啊。 但这面条很对她胃口,她想了想还是挑了一筷子尝了尝,觉得不错之后来了点食欲,就着纪随州那张养眼的脸,把整碗面条都吃了下去。 吃过饭后两人一起搭电梯上楼,期间收获无数注目礼。尹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只要他们一离开,关于两人关系的各种版本的谣言,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公司。 这是纪随州办公室从前没有女员工的原因吗?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个,纪随州便同她道:“从明天开始,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 尹约现在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半,那就意味着她七点半就得过来了。 “干什么?” “跑步。” “我自己练就可以了。” 倒不是嫌弃纪随州,只是尹约除了不喜欢跑步外,还有另一个坏习惯,不喜欢早起。 天气这么冷,早一分钟离开暖被窝都是一种煎熬,更何况要早一个小时。尹约宁愿晚睡一个小时去跑步,也不想天天早上受那样的煎熬。 “晚上我时间不定。”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跑。” “不安全,万一让人推进护城河。” 这是b市最近出的一条新闻,一个年轻女白领晚上去夜跑,最后没有回家。第二天被人在护城河里发现。 尹约想到这条新闻,后背有些发凉。再看纪随州,一脸不容置疑的样子,尹约心里那容易妥协的一面又冒了出来。 呵,马拉松,今年会跑死一个女选手吗? 从那天开始,尹约的苦日子就正式到来。每天早上起床受一回煎熬,到了公司被纪随州拎去跑步又是更大的折磨。 盛世总部边上是个专业化的体育馆,由公司投资建造,一方面为员工提供福利,另一方面也承接各种专业赛事。眼下正是赛事淡季,却赶上马拉松大赛,每天都有不少盛世员工在那里练习长跑。 于是他们很快就享受到了一大波福利,每天早上和董事长一起跑步。 原本人烟稀少的体育馆,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原本就参赛的员工跑得愈加卖力,只为在董事长面前搏取好感。而原本很多没参赛的员工,尤其是女员工,也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凑热闹,只为一睹董事长的风采。 这些人跑步是其次,花痴更重要。 纪随州丝毫不受影响,对尹约的督促也没有丁点放松。为了鼓励她好好跑,每次跑完他都会请她吃早餐。公司附近略微像样一点的早餐店基本上吃了个遍,回回不重样,天天有惊喜。 那天跑完后,尹约累得直想扑纪随州怀里补眠。奈何旁边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进馆去洗澡。 换了衣服出来后纪随州带她去了家西餐厅吃早餐。这家的东西尹约以前吃过,觉得还可以,最大的亮点是他家的冰激凌,味道很有特色。 东西送来的时候,尹约摸摸小肚子,有那么点罪恶感。她无奈冲纪随州:“我这几天都胖了。” “胖点好,太瘦像个男人。” 尹约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怎么就跟男人扯上关系了。 她闷头吃东西不说话,拿勺的时候手还有点发软,显然跑步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 吃到一半抬眼一看,正巧有人推门进来。本是无心一瞥,却叫尹约心惊肉跳。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父亲和魏雪如。后者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看起来面容憔悴。赵霜失踪那么久,魏雪如饱受煎熬。有时候尹约都忍不住想要安慰她几句。 父亲最近对她挺好,刚开始以照顾爷爷的名义躲出来,最近这一阵儿又总回家。有天晚上她路过爷爷的房间,听到他们父子在对话。 父亲和爷爷说:“总想她也好好的,老了能互相有个依靠。如果小霜真有什么……” 说到这里他没再继续,尹约透过门板都能感受到压抑的气氛。他们俩这会儿过来,是父亲想哄魏雪如高兴。 只是今天真不巧。 尹约看一眼坐在对面的纪随州,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纪随州心细如发,一下察觉到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看到了那两人。 原本清隽的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尹父和魏雪如也一眼看到了他们,径直朝这里走来。几个人一见面,尴尬的气氛简直要突破天际。最难受的当数尹约,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尹父一见纪随州,气得头顶冒烟,一拍桌子冲女儿怒吼:“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你不是说上班吗?大早上不去公司跟这人吃什么东西!” 尹约赶紧打圆场:“我们在谈工作。” “什么工作,客户吗?你在哪上的班,级别这么高能跟这样的大人物谈工作。尹约你跟我说实话。” 尹父脸色十分难看,气得嘴唇发抖。五年前的噩梦一下子又跳到眼前,他真怕这事儿会再次重演。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虽不及纪随州厉害,基本的眼色还会看。女儿和纪随州明显不在谈工作,他们俩坐在一起吃东西的样子,就仿佛是一对关系不错的男女。 说白了,更像在谈恋爱。 他略一分析,有了自己的结论:“尹约,你天天早出晚归,跟我说上班。你上的哪门子班,你不会在这个人手下工作。他是你老板,是不是?” “对,我是。”纪随州看着尹父,那神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纪随州,你个混蛋又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老尹老尹,你冷静点。”魏雪如赶紧去拉,被丈夫一个用力推开。 尹父冲上去想揍纪随州,吓得尹约赶紧去拦:“爸,爸,先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纪随州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你要敢再欺负她,我就打死你。” 尹约和魏雪如一左一右架着尹父,叫他动弹不得。纪随州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声音淡漠如水:“我跟你们尹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尹约!” 纪随州搁下刀叉站起身来,冷淡的目光扫过尹约的脸:“给你十分钟解决家事,然后回来上班。十分钟后不到,以后也不必来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尹约真是焦头烂额,只能掐着点安抚父亲。只是尹父看她这样,心里的火气愈盛,实在气不过又没办法,一时冲动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当着餐厅这么多人的面,这一巴掌打得惊天动地。尹父打完自己也呆了,还没走远的纪随州听到声音又折返回来。 尹约吓一跳,赶紧上前赶人:“你先走,我一会儿就来。” “尹约你回来!”尹父气得上去拉她,又去推纪随州,“姓纪的你赶紧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力气太小,推在纪随州身上对方纹丝不动,气得尹父直跳脚。尹约怕他吃亏又去拦,推搡间被她爸撞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膝盖正好磕那里,疼得她面目狰狞。 纪随州一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点变化,伸手扶她一把。刚想问她两句,尹父再次冲上来,用力将两人分开。纪随州一时不查,被他推得踉跄两下。 尹父趁机拉过女儿挡在身后:“纪随州,你马上给我滚,否则我不客气。” 过大的吵闹声终于招来了保安,因牵涉纪随州这样的大人物在内,餐厅经理也匆匆前来,一边赔不是一边指挥人把尹父赶出去。 纪随州摇摇头说不必,双手紧紧握成拳,又慢慢地松开。来回几次之后,他忍不住抬起了手。尹父的脸近在眼前,他突然很想一巴掌扇上去。 他对尹家人的感情十分复杂。对尹含是完全的痛恨,对尹约是爱恨交织,至于尹父,则让他有些不耻。当年事发之后他一直查找尹含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太多的线索。关键的东西没查到,细枝末节的东西查到一连串,其中就包含尹父的一些事情。 包括他连夜安排人把儿子送离b市,为他制定了详细周全的逃跑计划。他在警察面前演得老实可怜,仿佛一个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无助父亲。私底下却搞一连串的小动作,从没想过让尹含认罪伏法。 若不是后来尹含的逃跑路线发生变化,顺着这条线找下去,他都不用再从尹约身上下手。 尹父这样的人,让纪随州打从心眼里厌恶。 他举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挥下。他收回手,清冷的目光在尹约身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尹约,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了。” 37.袭击 因为纪随州的一句话,尹约失业了。 她并没有多难过,相反看到对方举起又放下的手时,心里有种难以言状的难受。比起刚才挨父亲的一巴掌更加难受。 餐厅里闹哄哄围满看热闹的人,很快就有人将他们彼此隔开。隔着人群尹约眼看着纪随州抽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尹父还在气头上,一把扯住尹约:“跟我回家,以后都不准再去上班!” 回到家又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尹约不愿意住自己家,依旧还是回爷爷家住。正巧爷爷受伤还在休养,她就索性休息一个月不上班,安心在家照顾她老人家。 爷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因为他儿子的缘故,孙女丢了饭碗。于是只能劝她:“别跟他一般见识,生意越做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你还是回馆里去,爷爷给你开工资。你要嫌少我再给你加点儿,反正爷爷的钱以后都是要留给……” “您吃梨吗?” 尹约把削好的梨往爷爷跟前一放,打断了他的话。她最近手头还可以,并不缺钱花。 爷爷接这梨不吃,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你爸为什么那么生气,听说跟个男人有关。你交男朋友了?” “没有,只是同事。” “为个同事生这么大的气,什么人?” 尹约起身去洗手:“没有,就是场误会。” 甭管怎么说,尹约不想在背后说纪随州的坏话。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最近这段时间他对她挺好。两人重逢一场,好歹好聚好散。 失业给尹约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因祸得福,不用再去跑那要命的马拉松赛事。休息的第一天她原本打算睡到自然醒,结果早上六点半居然准时醒过来。再想睡个回笼觉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气得她一个人躺床上生闷气。 尹约睡不着的时候,纪随州也有点失眠。早上六点半天色还未大亮,他已经起来穿戴整齐预备出门。 拿了钥匙才想起尹约叫自己解雇的事情,于是重新上楼进健身房跑步。一个小时后裴南打来视频电话,一见他这个样子便问:“怎么,大早上玩自虐?” “有话就说。” 裴南撇撇嘴,跟他谈起香港一块地的竞标事宜。末了来了一句:“那什么,你家里来电话了。” “给你打?” “是,你爸的秘书,大约是不好意思打给你,就打到公司找我来了。” 纪随州问:“什么事儿?” “没什么大事,叫你回家吃饭。你们父子俩也是奇怪,吃顿饭还得绕这么多弯子,不累吗?纪书记贵人事忙,要不你这个当儿子的迁就一下?” 纪随州对这事有些不满,当下给裴南道个歉:“我会和他说,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别啊,烦我没事儿关键是你们俩得好好谈谈。别总僵着,你说你为了你妹的事跟尹约闹翻,那就跟家里人走得近些呗。老婆老婆没有,爹妈爹妈不要,你总不能当一辈子孤家寡人啊。” 纪随州擦一把额头上滴下的汗,匆匆结束了和裴南的对话。 然后他回屋冲澡,再去公司上班。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有没有尹约其实都差不多。直到他中午时分喝到一杯味道不怎么样的咖啡,才突然意识到这里面的分别。 于是他把叶海辰叫进来,让他重新找一个泡咖啡技术过硬的助理过来。叶海辰没多问什么,连尹约这个名字都没提起,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就把这事儿给搁下了。 他才没那么傻,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过两天尹约要是回来了,这多出来的一个人要往哪里搁。 晚上纪随州提前下班,开车回了纪家大宅,本想陪父亲吃顿晚饭,不巧对方难得出去应酬没在家。家里就继母和弟弟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尴尬的晚饭,席间没人说一句话。 吃过饭纪随州准备走人,他那弟弟主动走过来跟他搭话,说要跟他打场球。 纪随州跟这个弟弟向来没话聊,微微低头看他。两人差了好几岁,弟弟跟尹约差不多年纪,虽说已经进机关工作,乍看之下还是青涩稚嫩得很。 他想拒绝,对方却已经准备好了网球拍,递过来一个给他:“来,别说你老了打不动。” 激将法对纪随州没用,不过他想给这小子上堂课。 两人换了衣服进了室内网球场,一进去纪随州他弟就在那里吹嘘:“爸知道我爱打球,特意叫人弄的,还不错,跟专业的没分别。” 这种争宠的话纪随州从小到大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当下也不多话,拿着球拍,四十分钟里连下两局,把弟弟打得落花流水,趴那儿都起不来。 纪小弟十分无奈,看看人高马大的哥哥,觉得十年的年龄差根本就是个笑话。 打完球纪随州回房洗澡,刚洗完就听到隔壁屋有动静。他的房间一直就在父亲的房间隔壁,这么多年他不在家里住,屋子也没换过。里面的东西没人敢动,阿姨每天都来清扫,和他离开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拉开门走出去,就见父亲的两个秘书正扶着他进房。其中一个见了纪随州赶紧解释:“书记喝多了点。” 纪随州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父亲,亲自扶他上床。纪父还有点意识,挥着手让不相干的人出去,只留儿子一个。 纪小弟也想上来凑热闹,被他爸嫌弃地赶了出去。 他出去后十分不平,冲自己母亲发脾气:“眼里只有他那个大儿子。” 纪夫人就劝他:“他难得回家一趟,肯定有话说。让他们说去,说多了肯定惹你爸不高兴,咱们没必要掺和。” “再不高兴爸也当他是个宝。一个做生意的有什么了不起,除了钱还有什么。” 纪夫人不说话,暗骂儿子是个傻子。纪随州有什么,他除了钱还是纪正锋的大儿子,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事实啊。 纪随州留在房里陪父亲,给他换了睡衣,又倒了杯水喂他喝。纪父心情不错,迷迷糊糊感慨了句:“你小的时候就是这么乖。” 那时候他官还没做那么大,但家里也是佣人成群。儿子却十分懂事,每次他喝完酒回家就会给他泡茶醒酒,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那时候儿子就是他的骄傲。 没想到长大后却不听话,先是跑去做生意,后来又为了妹妹的事情跟他闹别扭,一气之下索性从家里搬出去。 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儿子就跟个断线的风筝似的,再也抓不回来了。 每当想起这个事儿,在官场呼风唤雨的纪正锋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哪怕小儿子再孝顺再体贴,大儿子跟他不和这个事儿,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纪随州看父亲这样,有点难过也有点别扭。他替他掖了掖被子:“早点睡。” 说完就要起,可纪父不让他走:“你先别走,坐下跟我说会儿话。” “你喝多了,有话明天再说。” “明天你早走了,我找得到你嘛。” “以后有事打我电话,别让人去找裴南。”要找也亲自找,派个秘书什么的,真是不尊重别人。 纪随州特讨厌他们官场上那一套,动不动就不拿别人当人看。 “行,知道了。” 纪父有点犯困,强撑着睁开眼睛跟儿子打听:“上回在t市,那个女生是谁?” “谁那么多嘴,看到什么都要往你跟前报。” “你人一进t市,他们就都看着了。你最近怎么总往那边跑,没事去监狱干什么。” “找人。” “找那个姓尹的。那女的是不是你从前的女朋友?” 明知故问。什么都知道还问个什么劲儿,纪随州又有点懒得搭理他。 “肯定是,你这小子也是奇怪,当年跟我说是真心喜欢,花了大心思追求人家。后来又说不爱。既然这样,现在又何必再在一起,你不累我看着都觉得有点累。” “这事儿您别管,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得好吗?你做生意赚钱,或者念书走仕途都没问题,就是感情这个事儿有点难办。你跟你弟不一样,你这人感情丰富。有时候是好事,可有时候就是个坏事儿。那女的要是拿这个要挟你,你就会有麻烦。听我的话,早点断了干净,别牵扯太多。既然不会结婚,也别给人太大的希望。” 纪父说着说着酒劲儿上来,也不管儿子什么意思,只顾自己说。说到最后实在犯困,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纪随州听他呼吸渐渐平稳,知道他已睡熟,就起身关灯离开回了自己房间。他本想换好衣服就离开,想想刚才的那番对话,又决定留下来过夜。 很久不睡的床有点不习惯,纪随州睡到半夜突然醒过来,起身出去倒水。出门的时候在走廊碰见继母,对方见到他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你没回去啊。” 想想觉得不对,赶紧改口:“没看到你的车,我以为你……” “停外面了。” “哦哦,那你赶紧睡。我给你爸拿杯水。” 纪随州表情淡淡,冲她点点头擦肩而过。 第二天起来一家人一起吃早餐。纪父得知大儿子昨晚在家过夜,心情顿时大好,宿醉的头痛一下子走了一半。 他冲纪随州道:“你有空就常回家来吃饭,要不搬回来住也行。” 此话一出,继母和弟弟都是脸色一变。 “离公司太远,不太方便。” 两人表情又和缓下来。 纪父也没坚持,想起昨晚那个话题,就跟儿子闲聊:“你年纪真不小了,改天回家来吃饭,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不用了,我没打算见什么女人。” “还没见就跑,没出息。女人不会吃了你,你总要成家。” 纪随州扒拉两口粥:“我没说不结婚。” “连个女人都没有,拿什么结婚。” “昨晚你还担心我跟某个女人牵扯不清。” “那怎么一样。”纪父脸一板,“我说的是正经娶进门的那种。” 纪随州夹了一筷子菜,随口回了他一句:“我也没说不娶她。” ------ 虽然不用参加马拉松跑步,但尹约还是去了现场。 这是b市一年最大的一场马拉松赛事,政府出面牵头,各家大企业赞助,打着全民健身的旗号,所以各行各业都派出代表参赛。 何美希很不幸,被公司抽中成为其中“幸运”一员。她不无伤心地问尹约:“是我最近胖了,他们觉得我要减肥吗?” 尹约安慰她:“不是,因为你漂亮,是公司的颜值担当。” 为鼓励何美希完成比赛,大冷的天儿尹约没在家待着,也去了现场看比赛。何美希公司的人去了一大拨观战,在体育馆里占了一小片区域。尹约就充当家属挤在众人中间,顺便帮何美希看管随身物品。 比赛分两种规格,全程和半程,开始时间相同,但起点不一样,整个路线也有一些差异,但终点都一样,就在尹约现在所在的大型体育场里。 本以为这样的比赛观战的人不会太多,没想到那天能容纳八万人的体育馆爆满,全场座无虚席。比赛开始前照例有领导讲话鼓舞士气,接着是参赛者代表接受记者采访。 当前方起点处的采访画面在体育馆几块超大的屏幕上播出时,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纪随州英俊的脸猝不及防落进尹约的眼睛里,看得她呼吸一滞。 短袖短裤,一身运动装扮,短短几句话风趣幽默又不失仪态,看得人移不开眼睛。他话音刚落,现场就响起一阵欢呼声,仿佛屏幕那边的人已然拿到冠军。 尹约听到身边何美希的同事们在议论纪随州,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正跟一品集团的夏汐在恋爱,也有人说他私生活混乱,同时交往好几个女人。还有人猜测他的家世,说是家里高官林立,还有红色背景。 最逗的人有人说他早就成婚,搞不好连孩子都有了。 说这个的一个年轻女生,信誓旦旦道:“真的,就是我们学校的学姐。当初不少人看到他俩在校园里出现过,感情好得很。后来学姐突然退学,我们都猜肯定是嫁进豪门当少奶奶去了。” “什么学姐,姓甚名谁?” “这哪儿知道,不过我朋友给我看过她拍的照片。我们学姐长得很漂亮,有点像、像……” “像哪个女明星?” 尹约也在那里竖着耳朵听,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浅笑。突然讲八卦的女生拍拍她的肩,尹约就转头看她。 “那个……”八卦女生有点犹豫,“你是我们公司的吗?” “我是美希的朋友。” “哦,我看你跟我们那个学姐有点像啊,不会是……” 尹约一脸镇定地胡说八道:“我要是你们学姐,这会儿肯定在vip室看比赛,不会在这儿冻成狗啊。” 众人都笑起来,纷纷跺脚表示赞同。一时间又有人说要去买咖啡,还热情地问尹约要不要。被这么一打断,八卦就没人听了。比赛正式开始,大家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屏幕上。 尹约缩在座位上想刚才那女生讲的话。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在这里碰上学妹。好在那姑娘跟她不熟,否则今天这八卦就要被坐实。 早知道她跟纪随州成不了,当初就不该这么高调。只是高调不高调也不是她能决定的,纪随州那个性子,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而且他那时的高调是有意为之,和爱情无关。 想到这里,尹约的目光一黯,失落铺天盖地袭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旁边有人轻轻捅捅她,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她抬头一看,是个长相清秀的男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尹约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吃瓜群众又开始闹腾起来。 “哎呀,小许看上人家女生了。” “不容易啊,万年冰山也会主动示好了。” “所以他以前说想先奋斗事业不交女朋友都是假的啰。” “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尹约被他们这阵势吓一跳,赶紧撒谎说自己对咖啡过敏,谢绝了帅哥的好意。帅哥很有风度,被拒绝也毫不在意,依旧坐在她身边,一个人慢悠悠的喝两杯咖啡。 大冷的天,尹约突然觉得有点热。 比赛时间有点长,刚开始众人还兴致勃勃盯着屏幕看,时间一长都有些受不了。等到镜头开始从纪随州身上移开,转而关注别的选手时,观众们也开始了各自的活动。 尹约身边的人大多相识,于是话题主要围绕公司里的各种八卦展开。再者就是分各种零食,尹约有幸分到了一小袋牛肉干,给她的就是她的那个小学妹。 小学妹十分不死心,磨了许帅哥半天之后和人调了位子,坐到尹约身边盯着她仔细瞧,越瞧越觉得像。 尹约觉得越否认对方越不会相信,就索性一脸认真同她讲:“其实那个人是我。” “真的?” “嗯,可是他们家不同意,我们就散了。” 学妹一脸惋惜:“学姐,太可惜了,你可是我们的励志偶像啊。” “其实我应该找他要个包厢,室外太冷了。你说他叫什么来着?” 学妹表情一变,笑着翻个白眼:“哎哟开玩笑啊,我还以为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这话引起一阵共鸣,原本盯着许帅哥努力的众女生立马发出一连串的感叹,话题又从八卦转移到了豪门梦上。 尹约的危机总算解除,她开始掐表计算何美希什么时候能跑进体育馆。 她查过马拉松的世界记录,大概两小时多一点。何美希跑半程,那就是一小时。她很好心地给她翻了个倍,允许她跑两小时。结果两个小时过去后,别说何美希,几千个参赛选手,没一个跑进终点站。 事后何美希累成狗似的跟尹约抱怨:“我只跑了半个小时,后面全是走回来的。” 尹约等得有点心焦,不住地在那儿看表。小学妹还在那里花痴纪随州:“不知道他会跑多久,我查过世界记录是两小时三分多一点儿,你说他两个半小时能跑完吗?” 这个不好说,当年纪随州和她恋爱时,体力各方面都很出色,按理跑两个半小时不是问题。只是如今他年纪也大了,又常年车接车送坐办公室,搞不好…… “我觉得他可能会中途上车,最后跑个一千米出来亮个相。” “怎么会……” “有钱人嘛,精力得用在别的地方。” 小学妹就很失望,仿佛心中的男神一下子跌落神坛。尹约背着她吐吐舌头,心想幸好纪随州听不见,否则自己肯定没好下场。 禁欲系男人最讨厌别人编排他那方面的事情。说他们夜夜笙歌和说他们能力不行,产生的伤害几乎是同等的。 尹约实在无聊,拿出手机刷某宝。双十一的余波未息,各大商家还在找借口打折打折再打折。正刷中一双不错的靴子,尹约还没点进去细看,身边的人群突然暴发出一阵骚动。 抬头一看原本散落在各地混时间的警察和保安都钻了出来,排成整齐的队伍快速往体育馆外面走。 耳边全是各种议论声:“听说出事了。” “怎么了?” “去抓疯子还是变态来着。” “有人混进参赛者队伍,拿刀片割人大腿,伤了不少人。” “不是说割脸吗,都有人毁容了。” “不对啊,我看网上说有人带枪啊。” 这话一出骚乱更大,本就冻得不行的观众纷纷起立往外跑。小学妹来拉尹约,叫她一起走。尹约想了想谢绝了她的好意。 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这么一股脑儿往外冲,万一发生踩踏发而不妙。她拿着何美希的包坐在原处,目送那些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匆匆离去。 许帅哥走的时候看她一眼,目光里似有留恋,随即就被身边的人拖走。身边的位子一个个空下来,很快就剩尹约一个了。 她放眼望去,原本满座体育馆大概走了一半人,有些是觉得无聊走的,还有一部分是被吓走的。这东西就跟传染病毒似的,一旦有人大规模的离开,就会有人盲目地跟从。 走的人越来越多,但秩序尚可,没有出现恐慌情绪。 广播里开始有人说话,主要是指导大家从各个出口有序离开。虽没有明说比赛出现了问题,但实际已暗示众人的猜测有几分真实性存在。 这个时候已有选手陆续进场,但几乎没人往终点跑,都在那儿寻找自己的家人朋友,想要提前离开。 尹约也开始担心起来,她从座位上起身,想找个工作人员打听一下情况。刚走下看台没走多远,迎面一个穿运动衣的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他步伐凌乱神情痛苦,仔细一看身上还沾了一些血迹。有人从他身边快速经过,一看见他衣服上的血脸色顿时一变。 当时他跟尹约只差两三米的距离,他挣扎着上前几步,冲尹约道:“小姐,有没有纸巾给我几张,我让人划伤了。” 他指了指身上的血迹,又加一句:“有水吗?” 尹约抱着何美希的运动包犹豫了一下,拿出侧边袋里的矿泉水,默默地递了上去。 那人又上前几步来拿,手刚要碰到瓶子时,尹约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异,手一抖又把瓶子收了回去。 她看到对方脸色一沉,心里瞬间充满危机感。来不及细想就把手里的包往对方身上砸了过去。 男人显然没料到尹约会看破,被打得有点发懵。尹约趁机转身就跑,结果对方反应过来,立马追了上来。 尹约速度不如对方快,很快就被他扯住了包。她迅速把包从肩上扯下,挣脱了对方的钳制。 只是没跑几步又被人追上,直接被人扑倒在地。对方拿着尹约的包,直接把包带子绕她脖子里,随即用力收紧。 尹约呼吸困难,想要呼救却叫不出声,双手无力地去扯那根带子,却只抓破自己脖颈里的皮肤。 她今天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47.撒娇 裴南这一拳头,打得餐厅鸡飞狗跳。 有男服务生过来劝架,被他凶狠的眼神一瞪,吓得停在原地不敢上前。裴南气性上头,有点不管不顾,照着纪随州的脸又准备下手。 这回却没让他得手,被纪随州一推给推远了几步。他踉跄着没站稳,撞在了后面的桌子上,手擦过桌上摆着的叉子,划出一条血痕来。 见了血的裴南反倒冷静了下来,过来扶自己的老婆。白陆刚才因为他的关系,差点摔在地上,还是尹约眼疾手快,扔了手里的东西扶住她,带她到旁边的桌边坐下。 裴南过来时白陆还在气头上,对着他伸过来的手就是狠狠一下,不客气道:“你给我滚,我这会儿不想见到你。” “老婆……” “你别叫我。” “不好意思,刚刚在飞机上喝了点酒,你别生气。” 白陆瞪大眼睛盯着他看,似乎想再骂几句。但突然脸色一变,整个神情都变得很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才下飞机没多久,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白陆显然慌了,开始找自己的包。尹约递过去问她:“你要拿什么?” “手机,我的手机。” 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拉开包链也没功夫细找,直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桌子钥匙口红香水,拨拉了半天才找到她那只黑色的手机。 白陆情绪十分激动,拆着外面的保护壳,嘴里还不停絮叨:“姓裴的,你是不是疯了。你往我手机里装什么了,定位器跟踪器。你他妈装什么了!” 手机被她重重摔在桌上,弹起来老高,又掉落到了地上。尹约捡起来一看,屏幕给摔碎了。 白陆简直气疯了,也不管平日里高冷的形象,当着纪随州的面就扑上去打裴南。新仇旧恨夹一块儿,她今儿是往死里打了。 裴南也自知理亏,没还手任她打。眼见事情不好收拾,还是纪随州不计前嫌出面劝:“行了,回家再说,想着点孩子。” 白陆一听这话愣了下,手里动作就停了下来。裴南趁机扶着她,开始说软话哄她。白陆却懒得听,费劲地喘了两口气后,突然五官微皱。 “我……肚子疼。” 这是太生气引起宫缩了,孩子还没到时候,若这会儿发作可是太早。裴南手足无措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闯下的祸,不知该怎么办。 还是纪随州清醒,狠狠推他一把:“愣什么,赶紧送医院。” 裴南慌张应了两声,抱起白陆往外冲。四个人急匆匆往附近赶,开的还是纪随州的车。他被裴南打了一圈,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车依旧开得十分平稳,闯了两个红灯后把人紧急送往市一院检查。 他在产科有相熟的医生,当即就给对方打电话,一路大开绿色通道,b 超、验血、胎心监测。安排最好的病房,最好的专家接手她的病例。 期间医生还给做了内检,发现白陆的宫口已经开了一指。医生说稳妥起见最好住院观察,等稳定了再说。 白陆原本已经定好顶级私立医院,现在却不敢乱动,一切听医生的。好在市一院设施不错,贵宾房宽敞透亮,加上她现在心情复杂,也懒得再折腾,索性就在医院里住下了。 她不想回家,住医院还清静些,至少不用整天看到裴南。 裴南情绪十分低落,原本想陪着妻子,可白陆说什么也不要他留下,只说叫李嫂过来,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裴南还想再说两句,被纪随州给拉住了。他劝他先回去,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等她气消再说,现在只会越弄越糟。” 裴南没办法,只能先离开。纪随州陪他一起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白陆叫住。 “老纪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裴南也跟着回头,脸上神情紧张。白陆却不看他,目光不知看见窗外什么地方。纪随州拍拍裴南的肩膀,给他开门送他出去,转身又回来看白陆。 “什么事儿?” “给我弄个手机,我现在只信得过你。” “先别想太多,等孩子生出来再谈别的。” 白陆凄然一笑:“还有什么好谈的,我跟他还能过得下去吗?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但你好意思劝我再跟他过吗?” 纪随州没劝,夫妻间的事情外人最好别掺和。他现在劝和劝离都不合适,到头来总有人会怪他。他没再说什么,只说手机一会儿就有人给送来,然后过去走到一直站在沙发边的尹约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先跟我回去。” 他声音很柔,完全不同于对白陆的公事化,听得后者鼻头一酸。她是真的羡慕尹约,多少人想让纪随州对自己说这么一句都千难万难,她却轻易都得到了。 她不想再看这两人,躺下去拿被子一蒙头,直到听到关门声,才重新把头探出来。 病房里空空的,只剩下她一个。 纪随州带尹约出去后,在走廊里碰见还没走的裴南。一看对方的表情他就知道他有话说,索性同他道:“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医院里有小咖啡店,三个人走了进去。尹约不想听他们兄弟间的争执,就默默躲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点了杯茶慢慢喝。 那边纪随州和裴南一人一杯咖啡搁面前,好半天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纪随州先开口:“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说,打也让你打的,还想怎么样。” 裴南懊恼地一拍脑门:“我这是酒劲上头,你别跟我计较。” “要计较还能有你好果子吃,早把你打残了。” “好兄弟,这回是我对不住你。” 纪随州一呲牙:“别这么恶心成吗?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有些事我不点破是我不方便出面说什么,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裴南低头沉默很久,才吐出一句:“我爱白陆。” “我知道。” “我很怕失去她。” “可你越是这样,越是会失去她。你现在已经快走到头了,要是再不做点什么,等白陆把孩子生了,她就该找你去离婚了。” “不,我不会离婚。” 纪随州喝口咖啡:“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 “老纪,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 “我……”裴南一时语塞。他因妒生恨,一喝醉酒这恨意就变得特别深。想到妻子日夜睡在身边,心里记挂的却是另一个男的,他就夜不能寐。 今天是他冲动了些,一看到纪随州扶着白陆就控制不住自己,那拳头挥下去的一瞬间连他自己也被吓到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对纪随州的恨意已经变得这么深。 “老纪,我真的有点恨你。” “我知道,下手那么重,不恨怎么可能。” “要不找人给你上点药。” 纪随州一脸嫌弃:“不必,管好你自己就行。别的先搁一边不说,你往白陆身上装追踪器,这事儿做得太过。你这个样子,叫她怎么敢跟你过,你自己说说看。” 裴南也很不好意思,他整天疑神疑鬼,总担心白陆去找纪随州。偏偏他工作忙,总是飞来飞去。其实跟踪器才装没多久,就这回去东南亚之前装的,没想到一下飞机就派上用场。只是最后闹得自己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裴南,头一回觉得自己怎么哪哪儿都不顺。 他想起刚才白陆叫住纪随州的事,又不放心地问他:“刚才白陆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要跟我离婚?” “没有。她问我要新手机。显然她现在非常不信任你,你最近最好别总出现在她面前,以免刺激到她。先让她把情绪缓下来,你再把臭毛病改改。这以后能不能过得下去谁也说不好。就是真离了,只要你有心,还能再追回来。” 裴南有点担心:“可她宫口都开了,万一孩子提前出来,我怎么能不在她身边。” “头胎,不用这么急。医生不是说了,只是开了一指,没有规律宫缩也没有破水见红,可能明天就生,也可能一个月后才生。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老婆本就情绪不稳,你别再给她添乱。免得她情绪不好,生孩子有麻烦。” 纪随州打蛇打七寸,拿捏住了裴南的弱点。对方就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听他的。 纪随州也不好真跟人翻脸。多年的老朋友,平心而论裴南对他不错,那天晚上他给自己打电话,证明他内心也在纠结。他知道对与错的界限,只是有时候难以控制自己。 白陆怎么选他都不会阻拦,但他自己不会跟裴南计较,只当他是一时糊涂。打都打了,还能打回去不成。他可做不出这么小气的事儿来。 他又劝了裴南老半天,对方垂头丧气地挨训,没敢多说什么。到最后纪随州都觉得自己今天话有点多,于是喝干咖啡起身准备走人。 他扭头去找尹约,就见她还坐在角落的桌边,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再熟悉不过,就是那个总是一有机会就往她身上靠的郑铎。 刚刚就不该把车开来市一院,简直就是把尹约往贼窝里送。这里是郑铎的老巢,他肯定嗅到了尹约的气息,神不知鬼不觉又粘了过来。 纪随州也挺想打人。 他叫了一声尹约的名字,对方抬头冲他一笑,似乎跟郑铎说了点什么,对方频频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说完后尹约起身,朝他这边走过来。 郑铎还坐那儿,没有走的意思。 尹约走到纪随州跟前,自然地道:“你先送裴南回去。” “你呢?” 尹约回头看看还坐在那里的郑铎:“郑铎一会儿就下班,我搭他的车。” 听到这话,纪随州不由皱起眉头。 这块狗皮膏药,居然还挺难甩掉。 ------ 郑铎发现纪随州正看自己,于是冲他微微一点头,算是打招呼。 纪随州也表现出内心的不满,只跟尹约说:“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 裴南有点头痛,歪在一边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尹约看他这样有点无奈,反过来叮嘱纪随州:“你先送他回去,我没事儿。” 两人就此分开。尹约今天休息,等郑铎下班后就坐他车回家。到了家门口不免要客气两句请人家进去坐坐,等到郑铎一只脚跨进家门,这后面的事就不受她控制了。 爷爷在家,一见郑铎非要留他吃晚饭。 “上回就没吃成,匆匆忙忙走了。今天一定留下来吃顿便饭。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尹约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也不好说什么,进厨房给郑铎倒水。 出来的时候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尹父推门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不由一愣。他自然认识郑铎,却十分惊讶女儿不知不觉中和他谈起了恋爱。 尹约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误会了,逮着个只有两人的机会小声跟他解释。可尹父根本不信,他女儿不是那种随便把男人领回家的人。 “交男朋友我不反对,只要小心一点就好。郑医生人不错,又给你治好过眼神,你跟他交往我挺放心。” 尹约跟他说不通,索性就不说了。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给你拿点水果来,刚空运来的莲雾,我看挺新鲜的,你也多吃点。我看你最近瘦得很。” 尹约就没胖过,只是从前尹父忙于工作,和女儿接触不多。最近因为父亲受伤的缘故,父女俩反倒走得比较近,这才略微亲近了一些。 他想起家里过得生不如死的魏雪如,十分庆幸尹约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什么都没关系,哪怕她的眼睛没有复明,只要人还在就行。 像赵霜那样,真是慢刀子割肉,活活把人折腾死。 想到这个,吃饭的时候他对女儿就格外关心,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还劝她:“多吃点长胖点,身体才会好。像你阿姨似的,每天吃那么少,天天不是这里疼还是那里痛的,我看着都难受。” “她那是有心病。赵霜一天不回来,她的病一天不会好。” 她这话一出,就听爷爷和父亲同时轻轻咳了一声。尹约明白过来,他们是忌讳有外人在场,怕郑铎知道赵霜失踪的事儿。 毕竟是家事。 可赵霜的事儿,郑铎一早就知道了。他那时候还找她问过:“成就说你妹妹不见了,警察去医院找他问过,真有这么桩事儿?” 尹约这才想起来,赵霜出事前没多久在市一院住过院,警察肯定去调查过。方成就当时帮过忙,肯定也会被问话。 人的嘴是最快的,一来二去,郑铎也就不可避免地全知道了。只是那时候尹约还没去见徐知华,不知道赵霜上过郑铎的车。 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郑铎,想看他有什么表情。但他一直低头吃饭,似乎对别人说的话无动于衷。 是她想多了吗? 正想着,郑铎突然对尹约说:“你阿姨这心病或许得去看看医生,纾解一下比较好。” 尹父听了有点迟疑:“她应该不会愿意去看心理医生。” “那就找个医生上门跟她聊聊。有些人愿意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谈,如果不知道对方是医生,只当是朋友的话更好。可惜成就最近碰上点事儿,不然我倒可以找他帮忙。” 尹约有点不解:“你是说方成就?” “是,他有心理学学位,这你不知道。他研究生修了这个,跟的老师很有名,是附属医科大学的杨进德博士。我从他那里学了点皮毛,确实挺有效。有时候压力大了,也拿来宽慰自己。” 尹约没想到方成就看起来一派天真的样子,竟还一专多能。这个杨教授名字听着有点熟,或许真是这方面的大拿。 尹父打蛇随棍上,当下就跟郑铎商量:“要不您上门给我太太瞧瞧,我主要是不放心,她整天在家里收拾女儿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我跟她说别弄了,她就是不听我的,跟魔怔了似的。我都有点害怕,怕她哪天犯病。” “您太看得起我,我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就当上门坐客,陪她说说话。我以前就听我们尹约提过,她当初眼睛不好去找你,跟你聊了一会儿心情立马就好了。郑医生,你出马肯定能行。” 尹父这么拜托,郑铎似乎不好再拒绝,只能微笑着点头答应。吃过饭尹约送他出门,为这个事情跟他说抱歉。 郑铎却道:“没关系,我也挺想为你做点什么。” “那我又得欠你个人情。” “没关系,欠得越多越好。所谓债多不愁,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能真的扔到脑后呢。尹约是个礼尚往来的人,郑铎这么帮她,她必然得费点心思,想想怎么回报他。 两人在小区楼下的绿地里走了两圈,约定等后天郑铎休息后去尹家给魏雪如看病。第二天尹约上班时候想问问纪随州裴南的情况,结果这两人都不在公司。到了第三天下午,她提前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只等下班郑铎来接她。 郑铎从家里出发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当时她站在走廊的窗前,轻声和他通话。等挂了电话回头一看,发现纪随州正站在身后盯着她看。 像是做错事被人给揪着了,尹约神情微微一变。 纪随州没提电话的事儿,只问她:“下班有空吗?” “有事儿?” “去看白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然后暗自嘲笑自己。什么时候他约尹约吃饭,还得找这种烂借口? 尹约却不给面子,直接回绝:“晚上有事儿,去不了。” “约了郑铎?” “是,他上我家去。” 尹约想不好要不要跟他说详细些,她想如果他问的话她就说。可偏偏纪随州很傲气,听到这话扭头就走,连句再见都不说。 他的背影挺拔有型,鞋跟敲打地面发出沉闷的脚步声。直到完全走远,尹约才回过神来。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知道纪随州是在吃醋,还是嗅到了点什么。 如果他来质问她,她一点辩解的资本都没有。 下午五点半,郑铎准时到达公司楼下,接了尹约回她家。尹父一早就吩咐家里的阿姨准备饭菜招待客人,魏雪如也强打起精神穿了身新衣服出来见客。 她跟郑铎一点儿都不熟,只知道他给尹约看过眼睛。今天丈夫把他请来家里,是不是要谢谢他当初给尹约做的手术?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谢是不是迟了点? 一顿饭吃得四平八稳,每个人话都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郑铎这个客人在说,尹约和尹父跟他一唱一喝,说着说着还会悄悄打量魏雪如。 这样的气氛其实叫人挺难受。 尹约吃过饭主动提出要洗碗,躲进厨房里透气。魏雪如身上散发的那种绝望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出息地当了逃兵,把烫手山芋扔给了郑铎。 洗过碗她给每人泡了杯茶,端去客厅的时候发现只有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她问:“他们人呢?” 尹父指指阳台:“在那儿说话。咱们别过去打扰他们。我看郑医生挺有一手,你阿姨听他的。” 尹约松一口气,把茶搁茶几上后,又回厨房去切水果。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郑铎跟魏雪如的谈话也进行到了尾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魏雪如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比之前有神许多。那是充满希望的神情,尹约很好奇郑铎是怎么劝的她,竟能把一滩死水都给劝活了。 家里气氛顿时活跃不少,四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吃水果,死气沉沉许久的家,又有了久违的活力。 尹约送郑铎出去的时候,站在门口冲他笑:“你到底跟我阿姨说了什么?” “保密。” “连我也不能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具体的话,只是给她分析了你妹妹的事儿,给了她一点人可能还活着的希望。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缺,就是缺这么一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一旦抓住,就足够了。” 他说得高深莫测,尹约似懂非懂。临分别的时候,郑铎过来拉她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有事儿。” 尹约轻轻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就任由他握着。郑铎是君子,没有趁机占便宜,和她道了晚安后便开车走了。 目送他的车开远后,尹约这才松一口气。她正准备返身进屋,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纪随州。 对方似乎有点不高兴:“过来,有话跟你说。” 尹约好奇他在哪儿,就看到远处花坛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打起了双跳。她一路小跑上车,就见纪随州坐在车里,正抽着烟盯着她看。 “你怎么来了?”尹约钻进副驾驶坐好,又把车窗放下。 烟味太重,她不喜欢。 纪随州掐灭烟头,转头盯着尹约看。他的目光如一头伺机捕猎的猛兽,看得尹约心狂跳不止。 他从没这样看过她,今天这是怎么了,是看到刚才郑铎拉她的手,不高兴了? “尹约。”纪随州开口叫她,声音冷如破冰。 “什么事儿。” “你知道什么事。” 尹约摇头:“我不明白。” “还不明白?” 纪随州突然凑过去,带着一股烟草味儿将尹约整个人抱进了怀里。他力气太大,抱得尹约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你轻点,好痛。” “知道痛就对了。”纪随州一点放开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越收越紧,“人死的时候比这还疼。你想试试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告诉过你,别去招惹郑铎。你想干什么,凭你自己的本事查出郑铎是不是杀死赵霜或是何美希的凶手吗?” ------ 那天晚上,b市突然下了一场大雨。 纪随州的车在尹约家的别墅小区里停了很久,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不说话。雨水打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连成一片不断往下滑落。偶尔有车闪着灯路过,照出周围世界的一片漆黑。 下雨的夜似乎格外清冷,风好像能透过车门的缝隙透进来,吹得尹约瑟瑟发抖。明明被对方抱在怀里,寒冷还是兜头把她裹住。 她知道,自己是在害怕,怕纪随州冲她发脾气。 沉默,像冰山能把人整个人冻住。 直到尹约的手机响起,像是把冰山敲破了一道裂缝。她用力推开纪随州,小声接电话。电话是尹父打来的,问她怎么还不回来,说外面在下雨。 “你是不是跟郑医生去吃东西了?” 尹约看看身边的纪随州,顺着她爸的话头回答道:“是,我们在外面待一会儿,晚点回家。” 尹父放心地挂了电话,车里再次归于寂静。尹约觉得这样很难受,便道:“不如找个地方谈谈。” 纪随州正有此意,当即启动车子带她离开小区。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间酒,纪随州要了个包厢,叫了几瓶酒摆在尹约面前。他手一挥,冲对方道:“你要不想说就喝两口,喝醉了就什么都能说了。” 尹约现如今酒量不错,这么几瓶啤酒根本灌不醉她。不过她确实想喝酒,拿过一瓶给自己倒了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要不也来杯?算了,给你换别的。” 尹约想叫服务生,被纪随州直接摁回沙发里。 “我不用,你喝就好。酒喝过了该谈正事了,说说,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跟郑铎吃个饭你也这么大意见啊。” “我倒没看出来,你喜欢郑铎这一款的。你说你喜欢他,怎么前一阵儿不答应人家。别人又请你吃饭又追着你去旅游,你这么高冷未免太不给人面子。是不是好人卡都给人发一达了?” 尹约优雅地白了他一眼。喝了点酒的她脸色微红,那白眼都透了股撒娇的味道。 她这个样子,真叫纪随州想办她。 “赶紧说,到底想干什么。听徐知华说了几句糊话,就信以为真了是。你有几条命几个胆子,就敢一个人去惹郑铎。他要真像你想的那样是个杀人犯,你觉得你还有几天可活。” 尹约有点心虚,把剩下的半瓶啤酒都喝了,才又道:“我没想怎么样,今天是我爸请他去我家,让他开导开导我继母。你也知道我妹妹的事情对我继母打击很大,郑铎他是来帮忙的。” “所以呢,前两天你搭他的车,也是一时兴起。” “那天情况这么乱,我不想跟裴南坐一辆车。他不是个好东西。” “怎么个不好法?” “他打老婆,”想想了尹约又添一句,“还打你。”说着还想伸手去摸纪随州的脸颊,“还疼吗?” “少给我来这一套,灌**汤也没用。当我不知道你琢磨什么心思。你是听徐知华说赵霜的男朋友是郑铎,所以心思活络了。” “我没那个意思。说实话徐知华的话可不可信不好说,我跟她交情也不深,就算是你,她要想利用,随便都能拿来用。天知道是不是有这样的照片。郑铎这人我多少了解,我不觉得他会喜欢赵霜这样。对了,你能查到赵霜失踪前最后一部戏是投资人是谁吗?” 纪随州似笑非笑看她:“就知道你会感兴趣,正在查,很快就会有眉目。不过要真是郑铎,他也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种公司一个壳套另一个壳,层层往下剥,最后里头的芯子是什么,谁都说不准。” “那就是说,查了也没用?” “未必,至少可以拿来做参照。但尹约你要我查可以,查这查那都行,唯独一点不行,你自己不能上。离郑铎远点,听到没有。” 尹约咬着唇不说话,她对郑铎的情绪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他真是个好人,和他相处这么久,从没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可另一方面因为他跟方成就的关系,总让人不得不把怀疑的目光落他身上。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 “你说得对,我是有点怀疑他。赵霜的事先放一边,但美希失踪前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纪随州一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其实也没太多的证据,就是觉得有点巧合。那次在滑雪场,郑铎带了两个箱子来。那两个箱子跟方成就的那个同样品牌同款样式,连颜色都一样。” “他们是好朋友,买同样的箱子不奇怪。搞不好就是同一个人买的,这能说明什么?” “箱子那么大,我拿差不多尺寸的试过,装下一个人没问题。” 纪随州身子往前倾,故意离尹约近一些:“你是说,你躺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是,有什么问题吗?” 纪随州想像一下那个画面,突然有点想笑。尹约瞪他一眼:“不许笑,我这是严谨的科学态度。” 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那天她费劲巴拉往箱子里躺的时候,心里好气又好笑。只是为了何美希,再难办的事儿她也要办下来。 纪随州剥了两颗果仁塞她手里,转而给自己倒酒:“所以你的意思是,人其实不在方成就的箱子里,而在郑铎那里,是这样吗?” “这只是假设。还记得美希失踪的第二天,我们在郑铎房门前的走廊上撞到他和方成就在一起吗?当时方推着箱子要走,郑铎拦下他说要谈谈。后来我们走了没看到下半场,如果在这个时间他们换了箱子,方成就就能大大方方地拿着一箱衣服上飞机去了。” “所以你还是怀疑方成就杀人。动机是什么,何美希是他女朋友,就为吵了两句嘴?” “男人生起气来做出点出格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方成就出了医疗事故,往好的方面说是他挂念何美希,思虑过度才在工作上开小差。往坏了想,会不会是杀了人心里害怕…… 尹约吓得一哆嗦,真不敢往下想。方成就人畜无害的脸在眼前滑过,真不愿相信他是个浑蛋。 纪随州则顺着她的思路往下顺:“你这么说有点道理。郑铎不坐飞机,他那天开车回的b市。可要是这样的话……” 他突然收住话头不再往下继续说,看着尹约的目光深沉如水。尹约知道,自己一直极力避免的一个想法,终于不得不承认了。 她忍不住又想喝酒,叫纪随州拦下了。 “你那天坐在车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箱子一直放在后备箱里,没人动过它们。” 当时她的箱子搁在后排,后备箱里只有郑铎的那两只。她那会儿根本不可能想到,她找了又找的好朋友,可能就跟她待在同一辆车里。 这想法跟针似的,扎得她身子一僵。偏偏纪随州还把那话说了出来:“所以,当时何美希可能就在那辆车里。你跟她待了一路,却不知道你们就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从副驾驶到后备箱,只有那么短的一段距离。 尹约的情绪几乎崩溃。一想到她最好的朋友可能惨死,并且当时就在她身后,她就寝食难安。她会不会遭受了非人的虐待,现在究竟身处何方。是不是还静静地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盼着某天能被人发现重见天日。 可她还会站在那里冲她笑冲她叫,拉着她一起去喝茶吃蛋糕,捏着自己腰上的肉抱怨:“哎呀,又肥了,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张嘴呢。” 想到这个尹约悲从中来,突然抱住纪随州的肩膀,放肆地哭起来。 她压抑了很久,到这会儿终于承受不住,想叫眼泪带走她的几分悲伤。可越哭伤心反而越重,眼泪也越来越多。纪随州的肩膀很快就被她弄湿一大片,她却顾不上给人擦,甚至来不及擦自己脸上的泪痕。 到最后还是纪随州抽了纸巾递到她手里,却没阻止她哭,只安静地抱着她,像抱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他跟尹约年纪差得有点多,从前刚认识的时候就觉得这方面有那么点别扭。 她还是学校里朝气蓬勃的女学生,他却已在商场拼杀多年,是人人侧目的冷面王。她每天为作业烦恼,为食堂的饭菜操心,为体育长跑考试纠结,他却在操控股市、楼盘,拿上亿的资金玩花样。 他们之间很多时候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尹约喜欢的明星他连见都没见过。虽然裴南总说参加某某饭局的时候那些人主动过来打过招呼,但他从来没印象。 他谈起的人物尹约也不认识,更不感兴趣。他知道她不喜欢,就很少提,平时聊天尽量捡她懂的爱听的,甚至也会翻翻娱乐杂志记几个人名,好跟她找找共同话题。 裴南那时候不知道他跟谁谈恋爱,只知道是个年轻的,就在那儿感叹:“你怎么谈个恋爱,跟养个孩子似的。” 他其实真有点宠尹约。她那种无理的要求,搁别人身上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对着她,他还能耐下性子解释纠正,有时甚至是屈服。 在认识尹约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这么迁就一个人。明明就是想利用她找她弟弟罢了,怎么到最后居然真的动了感情。 她那天来办公室质问他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哭,脸上的泪擦都擦不完。他冷得跟块冰一样,用最强硬的态度对她。可到最后他还是服软了,他追出去的时候心里就想,他至少会保尹含一条命在。 再后来他开车在雨幕里追她,眼看着逆向行驶的大卡车撞向她的车时,他甚至开始后悔。 他不该这么绝情,这么叫她伤心。这明明是他爱的女人,却被他生生逼到了死路。 那是纪随州顺遂的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刻。 48.怀疑 尹约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哭泪了。 眼泪没了,喉咙也哑了,被纪随州喂着喝了半杯水,整个人还有点缓不过劲儿来。她发现,哭真的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 纪随州没说过多安慰的话,不管是赵霜也好何美希也罢,现在除了凶手外,谁也没办法拍着胸口保证她俩还活着。 事实上要不是看在尹约的面子上,纪随州根本不会管这两人的死活。 赵霜,从小到大就跟尹约不合,她这人有点小聪明,天真单纯的尹约在她手里时不时就要吃个小小的暗亏。上回喝醉酒当街耍酒疯,要不是他正好路过救场,瘸了腿的尹约哪里是她的对手。 这种人消失才是好事儿。 再说何美希,利用钟薇在背后搞小动作,显然也不像尹约说的那么开朗直爽。纪随州甚至怀疑她跟尹约做朋友的真实目的。 但这话他不方便和对方讲。毕竟她出现的切入点选得太好,在尹约失明最无助最失意的时候出现,给予她帮助和关怀,是个人都招架不住。 这个何美希,要么就是运气极佳,要么就是心机极深。纪随州想起在去h市的飞机上头一回见到真人的情景。当时她靠在尹约肩头,和她轻笑着咬耳朵,还时不时地打量他。那双眼睛透着深沉,绝不是一个一眼看到底的女人。 比起她,赵霜倒是蠢得直接。 如今这两人皆是下落不明,无论是警方这里还他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都不容乐观。结局是什么几乎不言自明,只是谁都不愿意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尹约歇了半天劲,情绪总算恢复了一些。当着纪随州的面哭这种事儿她以前常干,今天再犯倒有点不好意思。 人的关系一旦发生改变,连心境都会不同。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掏出手机跟父亲打了电话。 “嗯,我回爷爷家睡,太晚了,你和阿姨早点睡。” 爷爷那边是一早就说好的,他一直以为尹约今晚住她爸家。所以这会儿两边都以为尹约在对方那里,没人想到打个电话求证一下。 尹约就想,其实她爸爸和她爷爷的关系,也不是太亲近啊。这是他们尹家的遗传吗?所以她跟她爸才命盘如此不合。 打完电话后她回了包厢,要纪随州送自己去附近的酒店。 “找间便宜点的干净点的,我要住一晚。”她不想这个样子被家里人看到,有时候关心会成为了一种负担。 纪随州没说什么,把她带上车,却没带她去酒店,而是直接去了自己家。 车子开进他家小区的时候,他跟对方解释一句:“就留你住一晚,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尹约如今也不怎么怕他会做什么事儿,两人重逢这么久,他要真想来硬的,多少机会都有过。他以前不做,现在也不会。事实上他在这方面还算尊重女性,强买强卖的事情几乎没有。 以前恋爱的时候她就开玩笑地问过他这个问题,纪随州回答得很干脆。他问她:“你喜欢被人强/暴?看不出你这么重口味。” 纪随州安排她住客房,尹约进浴室洗去一身酒气,出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已经给她准备了一堆东西。 除了换洗的衣服外,还有各式高档护肤品、面膜、蒸脸器,看得尹约差点以为纪随州在家里藏了个美娇娘。 她拿了片面膜出来敷脸,靠在房里的按摩椅里听音乐。那椅子模仿人体工学原理,找位准力道佳,舒服得尹约差点睡着。 她不明白有这么个东西,纪随州还找她做什么。 面膜快敷完的时候,听到纪随州敲门。她让对方进来,自己还窝在椅子里不想起。她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冲对方道:“你还没睡啊。” 然后就感觉对方走了过来,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她睁眼一看,是一些宵夜点心。 纪随州站她身边,居高临下盯着她瞧:“要我侍候你吃吗?” “不用不用。” 尹约赶紧掀掉面膜起身,还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太舒服了,我差点睡过去。” 纪随州心想睡过去倒好,省得像现在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反倒更撩人。 尹约招呼他坐下来一起吃,纪随州却摇头拒绝,只对她道:“你慢慢吃,吃不完搁那儿,明天会有人收拾。” 那一晚两人各睡一屋,谁也没打扰谁。第二天一早尹约起来,想找纪随州聊聊,谢谢他昨晚收留他。可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纪随州喜欢清静,家里阿姨也不过夜,只是白天过来打扫房子。尹约不想让人撞见,转身上楼准备换衣服离开。 刚踏是楼梯就听到有开门声,回头一看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推着架轮椅进来。轮椅里坐着的是纪随州的妹妹隋意。 两人看到对方都很意外,尤其是隋意,意外中还夹杂着怒意。她扭头冲中年妇女道:“阿姨,我说什么来着,偶尔不打招呼过来一趟能有大惊喜。早跟你说了,我哥这样的人,多少女人巴着他不放,他屋里三天两头都有女人出没,你还不相信。” 阿姨听了有点尴尬,想不好该做什么表情。 “要不咱们先回去。” “回去干嘛,这里又不是她家。她都能来,我凭什么来不了。” 隋意指挥阿姨把轮椅推到沙发边,然后自己扶着扶手慢慢起来,又挪着步子蹭到了沙发边,最后一屁股跌坐在里面。 这全程尹约都盯着她瞧,眼见她没有任何人的帮助能自己走上几步,尽管艰难但总算完成得不错,尹约心里还挺高兴。 她一高兴,就没计较隋意说她的那些话。 可隋意不想放过她,冲她招手道:“尹小姐,麻烦你给我倒杯水。” 阿姨赶紧抢在前头道:“我来就好。” 谁知道这女人跟纪先生什么关系,万一真是男女朋友,得罪也可不好。她见过纪随州几面,觉得这人挺不错,不像隋意嘴里说的男女关系那么混乱的人。 隋意脸色不大高兴,但也没阻止。等阿姨走后她又冲尹约开口:“你不冷吗,穿这么少。” 尹约身上还穿着明天纪随州为她准备的睡衣。她知道隋意肯定误会了,并且看她那架势自己就算解释她也肯定不信,索性就不提这个。 “我正准备去换,你先坐会儿。” “想跑?” 尹约觉得她有点可笑:“有什么可跑的,你哥不在家,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隋意头痛地扶额:“看来我上次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你是打定主意要缠着我哥了是吗?” “我们之间的事儿比较复杂,要不你去问你哥。” 尹约说着自顾自上楼去了。她本想跟隋意和平共处,当不成朋友也不必成为仇人。可现在看她这样是没希望了,既然如此,她更盼着两人能当陌生人。 至少不费心。 楼下隋意气得不轻,阿姨端过来的水一口没喝,当即就拿出手机想给纪随州打电话,却叫阿姨拦住了。 “纪董可能在开会,晚点再打。” 阿姨是个聪明人,纪随州隔一阵儿就会去看这个宝贝妹妹,阿姨从他的言形举止中可以看出,他不是那种无条件溺爱妹妹的人。 隋意不听话他会发脾气,会教训她,有时候甚至会晾她一段时间不理她。今天这事儿明显是隋意理亏,当妹妹的管哥哥的交友事谊,名不正言不顺。她自然要拦下这个电话,以免他们兄妹起冲突。 隋意也有点怕她哥,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尹约在楼上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后来听到有头门声,估计她们已经走了,这才慢慢地从楼上走下来。 纪随州的家大得让人有点害怕,她也不想一个人久留,收拾妥当就出门离开。她先打车回了趟家,换了衣服后才去公司。在公司里碰上出差回来的裴南,整个人显得沧桑而颓废。尹约既讨厌他又有点同情他。 感情这东西真是把双刃剑。 此后的一周,尹约都没见过郑铎,直到有一回白陆打电话叫她去医院。 “过来陪我说说话,我都快闷死了。” 然后她才在离开的时候,撞见还没下班的郑铎。 跟纪随州谈过一次后,尹约才渐渐正视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一直觉得前一阵跟郑铎热络只是出于交朋友的心理,其实她内心隐藏着对他深深的怀疑。只是有时候她不愿意相信,也就不肯承认自己的这种怀疑。 郑铎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脸上笑意不浓。尹约努力维持自然地笑容,跟他打听方成就的事情。 “已经停职,院方的结论是他存在过失。现在正在跟受害人商谈赔偿的事宜。最坏的情况是,他的执业资格会被取消。” “那病人呢,眼睛还能好吗?” 郑铎拧眉沉思片刻:“有希望,但不大。我和几位教授都在研究这个案例,希望能为他保留一丝视力。毕竟他这个情况,角膜移植没有用,如果不行,就是终身失明。” 尹约自己瞎过,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痛苦。 她站在那里盯着脚边的石子路看,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郑铎。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告辞,却听得对方又道:“尹约,其实你并不关心成就,对不对?” 尹约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 “我知道,因为何美希的事情你怪他、讨厌他,你甚至怀疑他是杀人凶手。” 尹约不想否认,只能不说话。 但郑铎并未停下来:“我还知道你怀疑我是同谋。如果可以的话,你想拿我的车去给警察做鉴定,看能不能找到蛛丝蚂迹。我那两只行李箱你也感兴趣,你最近这段时间跟我走得很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想要调查我。是不是?” ----- 尹约这才发现,周围除了自己和郑铎外,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靠近医院的停车场,旁边那栋是行政楼,这会儿已过下班时间,楼里灯光依次熄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巍峨。 另一边的绿化带里竖了几盏路灯,时间一到自动照明。郑铎正好站在一盏灯下,整张脸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尹约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面前这个人也显得有几分陌生感。没了笑容的郑铎,气质不再温润,叫人压力抖增。 她不知道要不要说实话。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郑铎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塞尹约手里:“这是我的车钥匙,车就停在旁边的停车场里。你这会儿开走,随便找什么人检查,给纪随州也行,或者叫刑警队的人来查。就是把它全拆了,我也没意见。” “你什么意思?” 郑铎不回答她的问题,又掏出另一串钥匙:“这是我家钥匙,那两个箱子还搁我房间的柜子里,你也一并查了。” 尹约拿着两串钥匙有点发懵,她没想到郑铎会这么做。看他笑嘻嘻的样子,她分不出对方是真心还是在开玩笑。 “你别闹了,我真没那个意思。” 尹约从来没想过查郑铎的车或是箱子。时间过去这么久,就算真有什么也早没了。现在再查只是做无用功。 两人在那里互相推两串钥匙,推到后来尹约有点急了:“郑铎!” 她头一回这么大声叫对方的名字,随即又感到抱歉,放低了音量:“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跟你接触是因为我拿你当朋友,要是我做了什么让你感到误会和伤心的事,我向你道歉。” “没有,你不用道歉。” 他突然不再说话,脸上虽还挂着笑意,看上去竟叫人有些难过。尹约直觉肯定是发生了点什么。 她小心翼翼问对方:“到底怎么了?” “去你家那天,我把车开出你家小区后,才发现拉了点东西。后来我折返回来想去拿,却看到你上了一辆车。后来那车带着你走了,我在那儿等了很久你都没有回来。我想,当时车里除了你,纪随州应该也在。” 尹约总算明白了,他为何变得这么反常。他是以为自己跟纪随州联手演戏,想要调查他是。 她一下子松了口气。 “就为这个,你又是车钥匙又是房钥匙的,搞得我都紧张了。” 郑铎微微皱眉:“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 “当然不是。我送你出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过来,后来我确实坐了他的车,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他找你做什么?” 尹约不能跟他说真相,只能挑另一个原因:“他看我最近跟你走得很近,担心我和你……” 说不下去了,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尹约觉得十分辛苦。 郑铎一开始没明白,略想了想才反应过来:“纪董是吃醋了。所以你们真的……” “没有,我跟他就像和你一样,都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这个词真是个好用的挡箭牌。尹约都有点想骂自己,怎么无论拒绝哪一个,都只会用这个借口呢。 郑铎也笑她:“你是不是找不到别的词了?” “真的……只是朋友。” “可你应该知道,我们俩都不想只跟你作朋友。” 这话叫尹约没法儿接,她只能跟对方打马虎眼,顺便把那天的情况再解释一遍,诸如她其实只是跟他出去吃了顿饭,最后是回爷爷家睡觉之类的。虽然撒了谎,但少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郑铎毕竟只是朋友,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向对方交代过多自己的私人事宜。 好在郑铎也没有抓着不放,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好脾气,陪着尹约到门口拦车,还开玩笑地问她为什么不收自己的钥匙:“是不是怕真的会找到什么?” 尹约回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会吗?我是说,你真的做了什么吗?” 郑铎也坦荡地迎接着她的审视,认真道:“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那我为什么要收你的钥匙。我们是朋友,你既这么说,我也会相信。” “可是……”郑铎突然凑近了,跟她咬耳朵,“我还是挺想你收的。我以前总在想,哪天想到一个喜欢的姑娘,我既不送戒指也不送花,我就送各种钥匙。我让她开我的车,住我的房子,过平淡又美好的日子。” 尹约也想过这样的日子,但那个人不是郑铎。她正想劝他几句,突然被郑铎往旁边拉了一把。一辆红色的汽车擦着她的身子而过,车速快得惊人。暮色里,车子在医院前面的马路强行调头,与另一辆发生了轻微的摩擦,却没有停下来。在车主吃惊的叫骂声中,红色汽车扬长而去,只留一串轰鸣声。 尹约一直盯着那辆车看,连郑铎跟她说话都没听清。 “怎么了,是不是撞着哪里了?” 对方正要检查她的手脚,尹约却突然抓住郑铎的手:“刚刚那车是谁的?” “太快了,没看清。” “我看清了,是一辆红色奔驰,尾号好像是37。你们医院里有谁开这车?” 郑铎神情一变,喃喃道:“我记得成就的车就是红色奔驰,车牌号我没留意过。怎么了,你是不是真的被撞到了,要索赔吗?” “没有。”尹约强装镇定,又问他,“方成就今天来医院了?” “不清楚,可能是来谈赔偿的事儿。他最近跟院领导常见面。出了那种事,总要有个解决方案。你问这些做什么?” 尹约摇摇头,神色恢复如常。正巧这时一辆出租送人来医院,车里的人下来后尹约就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她冲郑铎道谢,又表示自己无妨,随即关上车门,让司机开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却叫人直行,又给纪随州打电话,问他的具体位置。 “我在南国花苑,有事儿?” 尹约想不好要不要直接赶过去,那边纪随州已经再次发话:“你先去我家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话间后面有劝酒的声音,尹约听到纪随州随口应付了一句,就知道那种场合不是自己喜欢的。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给司机报了纪随州家的地址。 纪家这会儿没人,尹约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纪随州回来。因为有点害怕,她又开了电视,正巧在播新闻,尹约就没换台。看着看着女主播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说双程路上发生重大车祸,十几辆车撞击追尾,目前死伤不明。 电视里播着混乱的现场,不时有尖叫声响起,记者在那里激动地作着解说,现场主持人则关心着伤亡人数报告。 尹约觉得双程路这名字有点熟,拿出手机刷地图,才发现是离纪随州家不远的一条路。上回老秦假冒纪随州带着她在城里兜圈子的时候,几次路过这条街。 那纪随州的车是不是也…… 正想着电话就响了,纪随州在那头冲她道:“我碰上车祸,晚一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什么人来也别开门。” 尹约本来不觉得怎么样,被他这么一说倒紧张起来。 “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不过你这么急着找我,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总之乖乖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尹约听到他电话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很想问一句他有没有受伤。但纪随州已经把电话挂了,屋子里只剩下电视新闻里记者快速而略凌乱的播报。 好在新闻很快结束,播广告的时候尹约起身去厨房找吃的。她来得匆忙,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可冰箱里除了水什么也没有,她又开始搜索厨房,这回却是连泡面都没找到。正准备拿手机点外卖,想到纪随州的叮嘱,尹约只能饿着肚子喝热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依旧觉得□□。 她没什么精神,还有点头痛,脑子里一直都是刚才那辆红色的奔驰车。她越来越肯定,她曾经在某个地方见到过这辆车。方成就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尹约心里蹦出一个特别的想法,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她连自己都吓着了。 电视里新闻已经结束了,开始放打打杀杀的电视剧。正好是一场两军厮杀的大戏,刀剑乱砍血肉模糊,放眼望去全是鲜血和尸体。尹约本来心里就害怕,看了这种更是难受,不知怎么的居然犯起了恶心。 她冲进洗手间开始干呕,因为没吃东西,半天也吐不出什么来。正在那儿翻江倒海忍着劲儿时,一个人影从外头闪进来,吓了她一跳。 纪随州上前扶着她,问:“怎么,吃坏东西了?” “没有,电视剧情节有点恶心。” “看电视看得难受了?” 虽说有点无语,纪随州还是立即出手,把她带回了客厅,又去倒了水过来。尹约喝了半杯水,胃里总算舒服了些。这才有功夫打量纪随州。 他回来得很匆忙,头发有点乱,衣服也不平整,黑色的外套上沾了不少灰尘。他问她:“吃饭了吗?” “没,想叫外卖,但不敢让别人进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儿。”纪随州说着开始打电话订餐。然后他扔下尹约,重新拐进了洗手间。 尹约心里有话想跟他说,就也跟了进去。原本纪随州准备脱外套,一见她进来又重新把衣服穿了回去。 尹约有点奇怪他的举动,上前替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劝道:“脱了,我给你洗了,你再换一件。” 她拍的时候低着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拍完抬头看对方,才发现纪随州脸色略显苍白。他薄唇紧抿眉头微皱,目光不知落向哪里。 然后她听到他哑着嗓子对她道:“好了,别拍了,有点疼。” ------ 尹约这才注意到纪随州的外套上有血迹。 黑色的布料染了红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赶紧替他把外套脱下,就见里面的毛衣袖子上有一片红,把毛衣和衬衣撸上去一看,左手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你怎么不去医院。” “没事儿,自己处理一下就行。” 尹约正要说他几句,听见有人摁门铃,就转身出去要开门。还没走到门口,被后面赶来的纪随州一把揪住领子,然后他上前几步,把她护在了身后。 他看一眼对讲机里的人,然后给对方开门。等人走后尹约拿着东西进餐厅,边走边道:“你也太小心了,还有人会跑这儿来对付我不成?” 凡事小心为妙。纪随州一想到曾经无意间把尹约置身于那样危险的境地,就有些着急上火。有时候真想拿根绳子把她拴身边,可她又不是小猫小狗。 非但不能拴着她,还得给她足够的空间。要不她又得叨叨个没完,搞不好还要跟他发脾气。 像现在这会儿,他出了车祸没去医院,第一时间赶回来找她,却要拎起耳朵听她的教训。以前纪随州偶尔会嫌烦,现在却觉得唠叨其实也挺不错。 尹约拿了药箱给他处理伤口,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一抬头发现纪随州嘴角有笑意,只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也给撞坏了。 “不疼吗?”她刚给他用了消毒水。 “疼。” “那你笑什么?” “笑你跟我妈似的。” 尹约也不客气,直接回他一句:“我要有你这么大又不听话的儿子,早打死了。” 纪随州伸手摸摸她脑袋,凑近了轻声问:“舍得吗?” 又撩妹。都快断手了还不忘发情,尹约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开始给他缠纱布。因为心里有气,缠得时候力气就大了点,纪随州在一边提醒她:“怎么折腾都行,好歹把胳膊给我留着,多少有点用。” 尹约就问起他车祸的事儿。 “不清楚,下了点雨路有点滑,老秦也有点不在状态。”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搞的鬼?” 纪随州嘴角一扬:“方成就还没这么大本事。” 尹约心里一咯噔:“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纪随州缠好纱布后起身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来,示意尹约先吃饭。尹约哪里还吃得下,把自己发现的事情都给说了出来:“上回去医院看小含,我在门口撞见个小车祸。当时那辆红色奔驰挺奇怪,事情还没解决,我刚出来就开走了。那时候我没多想,可今天在医院门口又碰上那车,郑铎说那是方成就的车。纪随州,你记得杨进德教授吗?” “我给尹含找的专家之一,你觉得他有问题?” “没有,他没有,但我觉得方成就有点问题。你能不能查查杨教授给小含做评估的时候,带的助手是哪一个?” 这对纪随州来说只是一个电话的事儿。大概一刻钟后,助手的名字就发到了他手机上。和尹约猜的一样,是方成就。 随名字发来的,还有一堆详细资料。 “方成就的心理学导师就是杨教授,给尹含做评估的时候他也去了。我倒是没想到他也在里面掺了一脚。” 方成就掺和的事情岂止这些。 “小含自杀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这么巧,专家组前脚刚给他做了评估,后脚他就自杀了。但我当时只查了那几个教授的背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想不到这个漏洞在他们的助手身上。” 纪随州凝眉深思片刻,冲尹约道:“抱歉,这事儿我有责任。” “跟你没关系。本来方成就是杨教授的助手也没什么,但他在医院门口一见我就跑,这就很有问题。美希的事情现在看来他也逃不了干系,还有赵霜。” 纪随州听到这个结论一点儿不吃惊,他从洗手间里拿出那件外套,从里面取出个信封。尹约接过来一看,发现全是照片。 “徐知华那里开来的,赵霜上的郑铎的车。不过仔细放大了看,司机跟方成就有几分相似。” 照片已放大很大倍,驾驶位上能看得出坐了个男人,发型脸型都像方成就。关键是郑铎比较高,如果司机是他,头发跟椅子的对比不会是这么个高度。 这么说来,方成就才是赵霜口中的那个神秘男朋友。他跟郑铎关系那么好,偶尔一次借他的车去载女朋友再正常不过。正巧那一回被徐知华派去的人拍了照片。 搞不好他已经察觉到了徐知华对赵霜的调查,故意拿郑铎来混淆视听。 一个眼科医生,想法这么复杂这么深沉?尹约不寒而栗。 纪随州也拿起一张照片研究两眼,转而问尹约:“赵霜跟方成就,你觉得可能性如何?” “你是在怀疑什么?” 纪随州没有说太多,他当然有理由怀疑。事实上徐知华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谁也说不清。她到底站在哪一方,给出的东西是真是假,这会儿还不能下定论。这些照片究竟真是她拍到的,还是主动放出的□□,总得查一查才知道。 只是这个方成就,在这些事情里必定扮演了某个角色。他是主角,还是某些人的配角? 尹约多少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还在怀疑郑铎?” “合理怀疑。他跟方成就如今都牵扯在这件事情里,到底谁是主谋谁是背黑锅的那个,现在你我都说不清。我问你个事情,方成就是杨教授助手这件事情,是郑铎告诉你的。” “是。” 纪随州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把桌上的照片一扫。 “事情还没定,你也别这么快下结论。先吃东西,一会儿视频送来了再说。” “什么视频?” 纪随州不回答,直接拉她进餐厅吃晚餐。东西有点凉,他拿进厨房去加热。尹约还在想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似乎真像他说的那样,这桩事情里牵涉进来的两个人,正说反说都行。她跟郑铎关系更近,就选择相信他怀疑方成就。 而纪随州因为自己的关系,显然更讨厌郑铎,也更愿意相信他才是主谋。 尹约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种要命的感觉一直到她吃完晚饭还是没有缓过来。明明近在咫尺的东西,一伸手去抓,却又跑得无影无踪。 刚刚已经走了的头痛,一下子又跑回来缠着她不放。纪随州看出她精神状态不好,就让她先去休息一会儿。 “东西要晚点送过来,等送来了我再叫你,你先睡一觉。” 他带她去前几天她睡过的那间房,依旧是一样的摆设格局,只是这一回拉开柜子一看,里面多了很多适合她穿的衣服,几乎塞满整个衣柜。 再看化妆台上,护肤品和化妆品摆得比上回还多。尹约有点奇怪:“你这里怎么这么多女性用品?” “叶海辰买的。他最近似乎在追一个女人,对这种东西有研究,我就让他买了一些回来。你看看适不适合你用,不喜欢就换。” 他说话的样子充满了从前的影子,那时候他俩谈恋爱,他总是这么霸气又豪气。室友们每每见到总是羡慕不已。有时候她抱歉对方拿钱砸人时,她们还会反过来劝她。 “图什么也别只图他对好。男人除了好之外还有别的东西给女人,这才是真的爱你。” 她总觉得这仨应该搞个婚恋咨询所才对。确实,相比于她对感情的稀哩糊涂,她们确实看得更清,找的人也更合适。 谁也没有像她这样,在感情的路上摔那么大一个跟头。 可她现在又快重蹈覆辙了。纪随州对她越好,她越难以承受。这些东西不是甜蜜,反倒成了负担。 她随手拿起瓶香水搁手里把玩,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说他们要送什么东西过来?” “机场的录像。方成就离开h市那天登机前的画面,我想再看看。” “那你一会儿一定叫醒我。” 纪随州楼着她的肩,顺手拿掉了她手里的那瓶香水,又凑到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个吻,然后道:“晚安。” 尹约被吃豆腐已然习惯,顾不得跟他多计较,目送他离开后就找了睡衣去洗澡。洗完后她爬上床睡觉,不一会儿人就迷糊了起来。 楼下纪随州收拾了刚才吃的东西后,觉得受伤的手臂越来越疼,就给李默打电话,叫他过来给自己重新上遍药。 李默自己也有头疼的事儿,被叫过来后顶着张万年臭脸,在那儿欣赏尹约的“杰作”。 “这人跟你有仇,绑这么紧的纱布,想你变残直说啊,找我就行。” 纪随州没说话,目光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看了看。 “在楼上睡觉?你这是养了个祖宗啊。你这伤最好上医院。” “今天没空,明天再说。” “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你要真痴情,当年又何必……” 纪随州抽了口手里的烟,打断他的话:“彼此彼此,你妈在家还好。” 一听这话李默眉头皱得更紧:“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女人天生都是妖精。” 想了想觉得不对,自己怎么叫人带沟里去了:“她不是我妈。” 是啊,不是他妈,他想叫人当他孩子的妈罢了。两个在情场都有些不顺的男人凑在一起唠了半天磕,直到后来李默接了个电话离开,纪随州才开始看底下人送来的那段视频。 他是头一回看这东西,上次叫人给看,他总觉得或许对方漏掉了什么。他没叫尹约,任由她睡到自然醒。 尹约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这会儿已近半夜,她赶紧披衣起身,趿了拖鞋去找纪随州。 二楼上没他的影子,她又下楼去,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底下缝隙有光溢出来,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纪随州正坐沙发里,对面是一台超大屏幕电视。屏幕画面正定格着,上面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是方成就。尹约一眼就认了出来。 49.下手 纪随州看一眼尹约,觉得她穿得有点单薄。 他招手让她进去,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比起屋里略压抑的气氛,他看上去很轻松。 尹约走过去问他:“怎么没叫我?” “我自己看也一样,反正就这么点内容。从方成就下出租到他最后上机,一共就半个多小时的视频。” “有发现吗?” 纪随州就把视频往回倒,然后停在了某一处。画面里是机场的候机大厅,纪随州起身走到屏蔽前,指了指画面右上角的一处。 “这里有个标牌,是机场的厕所。” 然后他再次播放画面,很快那里面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方成就。” 他穿着那天离开酒店时的装束,手里推个行李箱,以正常的速度拐进洗手间。等个大概两三分钟,他又从里面出来,依旧推个箱子,看不出有什么分别。 尹约有点奇怪,问纪随州:“你们男生上厕所都这么快?” “因人而异。” 两人互看对方,因为这个奇怪的问题气氛有点尴尬。后来还是纪随州轻咳一声,继续分析:“往下看视频,大概五分钟后,里面又出来个男人。” 随着他的解说,画面里又出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长相普通,衣着也不打眼,唯一吸引尹约的是,他手里也推着个行李箱。 机场里进出的人推箱子是很正常的事儿,只是仔细看看那箱子跟方成就推的那款极为相似。若不是画面有点模糊,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同一个。 “有没有这男人后来的画面?” 纪随州又切换到了另一段视频。这段视频的画面里不再出现方成就,而是全程关注那个男人。他推着箱子搭电梯下楼。画面一变,又到了到达大厅。男人没搭飞机,径直走出大厅,不知去向。 “我还在查这人的信息,需要一点时间。查到名字和身份后可以向航空公司调取他那天的搭机信息。照目前的情况看,他那天应该没搭飞机。” 尹约不傻,纪随州把这些东西挑出来给她看,证明这两人之间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当然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也只是怀疑而已。 方成就的那款箱子是某宝爆款,撞款一点儿不稀奇。郑铎不就有两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吗? 可联系到这事儿,又觉得太巧合。这三人是在玩找茬游戏吗,搞几个一样的箱子肯定不是为了考验别人的眼力。 一想到那箱子可能跟何美希的失踪有关,尹约的心头就是一滞。这种感觉太难受,叫她闷得说不出话来。 纪随州过来揉揉她头发:“怎么了,不舒服?” “空调打太暖了。” 纪随州在她面前蹲下,深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你要觉得累就去休息,这里有我就行。” “我不想……”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尹约,这后面可能还会有更难接受的事情,可你必须得学着接受它。也许事情没到最糟的那一步。但万一到了,我希望你不要倒下。” 这最后四个字说得沉稳有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尹约的背后托了她一把。她下意识地就挺了挺脊背。 也许纪随州说得对,事情未必像他们想的那样糟糕。 尹约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就陪着纪随州一起等那个神秘男人的消息。纪随州几次让她回房,她都拒绝了。 “也许要很晚才会送来。” “没关系,再晚我也等。董事长,明天我能不能请一天假。” 纪随州和她并肩坐在沙发里,身体有些慵懒。听到这话他一皱眉:“我考虑考虑。” “这还要考虑吗?” “如果我准了你的假,明天办公室就会有两个人缺席。” “你也不去?” 纪随州晃晃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尹约了然:“还疼吗?” “有点儿。” “你倒是很老实,我以为男人都喜欢逞强。” 男人是喜欢逞强,纪随州以前也这样,一点小伤小病根本不放在心上。但现在当着尹约的面,他一点儿也不想硬撑。难受就是难受,受伤就是受伤。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靠在对方的肩头,吸一点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她还和当年一样好闻,有他喜欢的体香。 这么想着,他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往尹约身上靠了靠。尹约初时有点紧张,但没推开他,假装镇定地望着前方,问道:“你这电视能看一般的节目吗?” 纪随州随手拿了旁边的遥控器给她,尹约就开始换台。有个台在放韩剧,男女主人公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男主角紧紧搂着女主角,深深地吻着她。 尹约觉得好假,直接就给换台。结果隔壁台是美剧,男女主角直接滚到床上,脱了个乱七八糟。 尹约更无语,再次换台。这次是个纪录片频道,春天的脚步渐渐走近,蛰伏了一冬的动物们开始自处活动,又到了一年□□的季节。雄虎缠着雌虎交欢,一早架在附近的摄像机近距离地拍摄到了这一过程。 今天是怎么了,所有的台都跟繁殖后代的事情较上劲了吗? 尹约还想换台,就听到旁边纪随州轻笑两声。她愈加尴尬,只能道:“电视不好看,关了。” “不好看吗?你听旁白说,多么难得的拍摄机会,这么近距离不常看到,你应该多看两眼。” “我看老虎□□干什么。” “那就换美剧,简单直接,暴力美。” “是暴力,一点儿不美。” “那就换韩剧,雨中深吻,你们女人最喜欢的浪漫。” 尹约简单无语,刚才看他那样子似乎困了,正在那儿闭目养神。谁知他是一点没拉下,什么都看进了眼里。 “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 “确实不喜欢,不过你喜欢,我可以陪你看看。反正明天我们都不上班,看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看。你要不想看,弄点实际的也行。” 尹约觉得这人怎么三句离不开耍流氓,她有点想回家了:“不如你给我叫辆车,或者麻烦老秦叔送我一趟。” “想跑,心思又不知道歪哪儿去了。我说整点吃的东西,你以为呢,怕我要吃的东西是你是。” 他说话间,靠得又更近了些。尹约支起一根手指戳他的脑袋,想给戳远点。可没用,人家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纪随州抓住她的手指,顺便包住她整只手,搁在自己的胸口:“尹约,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 “了解你什么?” “如果我真要把你怎么样,我就不会出了车祸还第一时间跑回来找你。对我来说,越在乎的东西越要小心翼翼。能随便就强迫上/床的女人,我不稀罕。”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不像平时那么干脆,呢喃的感觉更叫人心麻麻的,好像一下子就说进了她的心坎里。她分不出这话是真是假。 “你以前好像也这么说过。” “没有,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当时的想法和现在差太多,就是搁半年前,我可能也不会这么着急。把你一个人搁这么大个的家里,我真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谁还会来不成?” “这家里有钥匙的人不止我一个。那天隋意来过,你们撞上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纪随州的眼睛,尹约没有否认。 “你对上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必有顾忌。她的事儿错不在你,你不用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可她有点可怜,毕竟受了这么多罪。” “她应该有个人把她骂骂醒才对。受了这么罪吃了这么多苦,好容易现在都好了,她却反倒钻起了牛角尖。她这个样子,只会让自己更难受。我不希望她这样,太多人宠着她对她不是一件好事儿。” 尹约深吸一口气:“好,我试试。我要把她骂哭了,你可别心疼。” “现在心疼总比以后出乱子好。”想起隋意的状态,纪随州也是头疼。他可不想自己的妹妹永远活在仇恨里,把好好的自己整成一个尖酸刻薄怨天尤人的小人。 他的妹妹从前不这样。 “除了隋意,还有别人有这家的钥匙吗?” “阿姨有,我妈也有。钥匙虽不是人人有,但只要有漏洞,就能被人钻。方成就如今不知所踪,他要是真找上你,我一点儿也奇怪。” 尹约紧张地坐直身子:“他跑了?” “跑没跑不知道,派去他家的人没找着他,他也没回父母那里。也许正在某间酒喝闷酒,也许躺在什么女人的床上。也可能躲在暗处谋划些什么,总之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尹约默然无语。她不明白好好的一个青年医生,前途似景一片光明,怎么会这么想不开,生生把自己给毁了。 那天尹约和纪随州一直等到半夜,才等来想要的信息。尹约到底撑不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纪随州接了个长长的电话,确认那个男人确实没有搭那天的任何一般飞机离开。事实上,他那一整天都没坐过飞机,往前推一个月往后推一个月,也没有搭机的记录。 也就是说,这个人没有出行的计划,却莫名出现在机场,拎着个箱子进出一趟洗手间,随即又坐车离开。 举动太反常,纪随州吩咐手下人想办法把这个家伙挖出来。 忙完这一切他终于有机会好好睡一觉。他把尹约从沙发里抱出来,直接抱回自己房里,放在双人床上。 屋里打着暖气,两人只合盖一条被子。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原本背对背的两人就凑到了一起。尹约的头顶抵着纪随州的下巴,很快彼此的呼吸就步调一致,几乎没有差别。 纪随州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把尹约紧紧搂进了怀里。 ------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表现各异。 纪随州依旧是泰然自若,一点儿没不好意思。相比之下尹约尴尬很多,下床之后直接溜回客房,一个人关起门来醒神。 大概半个小时后,纪随州过来敲她的门,叫她出去吃早餐。尹约也是脸皮越练越厚,才这么点时间已经把一早起来的那点尴尬消化得七七八八。洗漱干净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神情已完全恢复正常。 吃东西的时候她对纪随州的伤势表达了关心,结果纪随州脸皮之厚超出她的想像,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开始指挥尹约“侍候”她吃早饭。 喂饭什么的实在有点恶心,他也就是让对方帮忙夹夹菜什么的。可即便这样,尹约还是不大痛快。 “你做了这么多东西,手应该已经好了。” “才睡一个晚上,低等动物的复原能力也没这么强。再说,做菜累着了。” 这顿早饭吃得尹约很不消化。 吃过饭纪随州亲自开车送尹约回家,叮嘱她这两天少出门。 “就在家待着。正好照顾你爷爷。” 爷爷拆了石膏恢复得很快,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走动了。尹约想说回去上班,被纪随州一口否决。 “那我得歇到什么时候?” “过一阵再说。”他的人已经开始寻找方成就的下落,只是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 尹约却觉得自己有什么危险:“他会对我做什么,我跟他无冤无仇。” “从他可能跟尹含的自杀这件事来看,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妙。尹含、赵霜,你们家的三个孩子两个跟他扯上关系,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乖乖待家里,哪儿也不去。” 这话起了一点作用,尹约终于同意放几天假。 但放假在家的日子总是特别无聊。纪随州有空会给她打电话,只是一月是新年月,他的应酬比往常更多,空闲的时间所剩无几。有时候回到家想跟她聊几句,但喝多了酒的头却隐隐作痛。 他不想用这样的状态面对尹约,只能把拿起的电话重新放下。 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尹约在百无聊赖中,终于等来了出门的机会。 那天是纪随州开车来接她,带她上医院探望白陆。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称,白陆已经有了阵痛的迹象,孩子可能会提早出来。她如今不想见裴南,但生产的时候身边总要有人陪着,纪随州就想到了尹约。 “她父母呢?” 纪随州边开车边解释:“早年离婚。她跟父亲过,但她爸带着新老婆国外度假去了,她朋友也不多。”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白陆除了他们几个外,几乎没有相熟的朋友。这或许也是裴南能一直控制她的真正原因。 哪怕有一个可以倾诉的闺蜜,事情可能也不会演变成这样。 “我已经联系了她母亲,她人在香港,明天大概会过来。你就陪她说说话,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裴南就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真等发动了他会过来。” 尹约倒不紧张,她头一回近距离看人生孩子,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好奇。身为女人,她以后也会有这么一个过程,就当提前积累经验了。 医院里白陆住在产科贵宾房里,身了绑了胎心监测器,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一般。尹约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拿手机上网跟人聊天。她的声音轻柔舒缓,整个人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知性气质。 只是一对上尹约,本性似乎又暴露了出来。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笑着招呼她过去坐。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尹约想起老秦跟她说的那些事儿,忍不住去看纪随州。如果当初他们两个好上了,白陆不会是现在这样。 三个人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纪随州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中间起身过一次,找医生去聊了聊。因为白陆的阵痛开始加强,时间也有缩短的迹象。 结果护士跑来一看,轻轻摸了摸她盖着被子的肚子,安慰道:“还早,二十分钟一次,离生还早。” 纪随州进来正好听到这话,就说给尹约去买东西。白陆笑着添了一句:“我也要,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不知道。”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被纪随州搞得有点尴尬。尹约赶紧出来打圆场:“女生都爱吃那些东西,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纪随州走后,护士也跟着走了,屋子里的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尹约走回来默默坐下,摸出手机看时间。 白陆就在那里自嘲:“他是真不知道。他对我的事儿从来不关心,这次让你来还是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跟他求了半天才肯的。尹约,他把你护得真好。” 话音刚落,白陆就皱着眉头哼了两声。尹约知道她是疼的,上前两步替她掖被子:“别想这么多,先把孩子生下来。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生?” “说不准,我这种情况,生一个礼拜都有可能。你别看我现在阵痛挺规律,我听护士长说,昨儿隔壁病房也有个跟我一样的,二十分钟一次疼了一天,到晚上规律宫缩居然没有了。一想到这个,我就要疯。” 尹约这才知道,原来生个孩子这么麻烦。 纪随州拎着东西上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女人在那里讨论顺产和剖腹产的问题,于是把东西往外头客厅的桌子上一放,转身要走。 尹约立马过去叫住他:“你要回去吗?” “不,出去走走,一会儿就进来。” “好,你别抽烟。” “不抽。” 纪随州伸出手来,替尹约整了整长发。因为顾忌着白陆,他没再做进一步的举动。到了外头后,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顺手摸到了口袋里的半包烟。拿出来看了两眼,他转身走到垃圾桶边,把烟扔了进去。 以前总说要戒烟,戒来戒去都没成功。空虚寂寞的时候,这东西是最好的陪伴。但他想以后可能不需要了,有那个人陪着,烟什么的都是多余的。 他想起尹约那张干净的脸,露出一点笑意。 扔完烟手机突然响了,纪随州接起电话,是叶海辰打来的工作电话。他就靠在窗前讲电话,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走廊里的一切。 护士走来走去,偶尔有孕妇在家人的陪伴下慢走锻炼,整个产科气氛融洽。护士站那边站了个男医生,正在看病历,间或跟人说着什么。突然他抬起头,无意识地朝纪随州站着的地方扫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就撞到了一起。 是郑铎。纪随州有点意外,他匆匆结束跟叶海辰的电话,朝对方走去。郑铎也看到他,拿着病历走过来。 两人同时跟对方打招呼。 “这么巧。” “是,你来探病?” “朋友生产,过来看看。” “我来拿点病历。有个产妇转到我们科,我过来调她之前的病历,顺便找她主治医生谈谈。你会来这种地方,我有点意外。” 纪随州想起还在白陆病房里的尹约,决定隐瞒这件事情。他打头心里不喜欢郑铎,更不喜欢他接近尹约。除了雄性在异性面前特有的本能外,似乎还有点别的夹杂期间。 是什么一时说不清。 两个关系不算太好的男人站在那里客套地说着话,到最后已然有点无话可说。纪随州刚想要告辞,越过郑铎的肩膀,扫到门口有个人正慢慢朝这儿走。 他的目光一下子凝重起来。郑铎瞧见他脸色的变化,也跟着转头去看,眉头随即皱起。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成就……” 旁边的小护士听到他的话,好奇地探头:“是方医生吗,方医生来了?” 那小护士是方成就的爱慕者,最近因为医疗事故的事情,也跟着提心吊胆。这会儿见到他本人,一时头脑发热,直接冲了上去。 郑铎嗅到了空气里危险的味道,伸手去抓那护士。可对方冲得太快,他抓了一下抓了个空,亲眼见到小护士上前,刚走到方成就面前,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话,就被对方抬手重重打了一下。 这一下打在脖颈里,小护士尖叫一声瞬间倒地,手捂着脖子的地方有血不停地往外冒,白色的工作服很快就被染红了。 产科顿时乱作一团,其他人都冲过去扶那护士,打电话的,拿纱布的,还有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的。 郑铎脸色十分难看,喝了一声:“方成就,你干什么!” 方成就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整个人冲满杀气。他目光迟缓,盯着郑铎看了很久,才吐出一句:“我来找院长。” “院长不在这儿。” “那我就找你。” “你找我可以,但不能做傻事。把你手里的刀给我。” 方成就后退一步,把刀护在身后。护士长胆子略大些,在他后面想要夺刀,却被他立马察觉,一个转身刀子乱飞,又引起一片尖叫。 受伤的护士被人飞快抬走,其他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也陆续跑了出来,一时间产科跟遭了灾似的。 方成就并不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到郑铎面前,把刀架到了他的脖颈上。 “郑哥,不好意思,我可能得要你帮个忙了。” “帮什么?” “跟我去见院长。你说的话他会听,他说要我滚蛋,你得帮我说说话。” 郑铎神情镇定异常:“我原本就打算替你说话。可你现在做了这样的事儿,我还怎么帮你。成就,算了,只要你现在收手,我可以给你做最好的安排。” “我不要什么安排,我就要留在医院。” 方成就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刀子在郑铎的衣服上来回地划,好几次差点割到他皮肉。但他依旧不动,眼神没有丝毫起伏与害怕。 方成就有点绝望,声音有点发颤。他像个病人似的来回重复着那几句话,却始终说服不了郑铎。 正在僵持间,他感觉到一只手搁到了他的手背上。抬头一看,纪随州站在他面前,笑着冲他道:“没事儿,他不帮你,我帮你。” ------ 方成就觉得手上一冰,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纪随州卸了去。 但他反应很快,整个人跟条蛇似的。刀虽然被人夺走,但手却没被人抓住。他快速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一个刚从病房里跑出来的年轻护士。 他一把将人抓过来抵在胸前,随即从腰间掏出把枪,顶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护士吓坏了,尖叫声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半,被对方直接捂住嘴巴,疼得一哆嗦。 方成就在她眼边吼:“闭嘴,再喊打死你。” 护士吓得不敢再说,眼泪涮一下流下来。 方成就这么凶狠,出乎纪随州的意料。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有点身手。单凭他刚才从了手里逃脱地那两下就可以看出,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眼科医生。 郑铎后退一步,与纪随州肩并肩。他侧头轻声道:“他疯了,你要小心。” “我还以为你有办法制住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谁的话都不会听。” 纪随州盯着郑铎看了片刻,看得对方有点着急:“我说真的!我问你,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人……” 纪随州知道他想问尹约,他也在考虑她的安危。方成就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制服他有点困难,最好能把他引到外头,这样至少尹约和白陆能保证安全。 可郑铎的话还没说完,尹约一拉门,从贵宾房里冲了出来:“纪随州,白陆羊水破了……” 话刚说完,她就看到了对面的方成就,以及他手里的人质。画面太陌生,以至于尹约一时没反应过来。 贵宾房太大,她刚刚在陪白陆看电视打发时间,完全没料到外头已然天翻地覆。 愣神的那几秒,她已经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纪随州手里拿着把刀,上面还在滴血。她和对方四目相接,纪随州显然想告诉她什么。但没等他说话,方成就就在那里吼:“姓纪的,把刀扔过来!” 纪随州没有马上动。这短暂的沉默叫方成就更为急躁,他又吼了一遍,手里的枪开始往尹约身上指。 纪随州立马闪到尹约面前,拿身体挡着她,同时举起双手,冲方成就笑笑:“别紧张,给你就是。” 他弯下腰把刀扔到方成就脚边,对方也不捡,抬脚踢了那刀一下,直接把刀踢出去三四米远。 他现在有枪,刀对他来说没有用。只要不让姓纪的拿到手就行。他踢完刀后又把枪重新顶回人质脑袋上,吩咐场上剩下的几个人:“去,到病房里去。” 这里已经是走廊的尽头,最后一间就是贵宾房。尹约一想起白陆还在里头阵痛,本能地就摇摇头。 她已经够害怕的了,再来这么一下,会不会对孩子有危险?可方成就根本不听她的,直接拿枪逼他们就范。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所有的人都挤进了白陆的那间病房,包括方成就和被他挟持的那个姓范的护士。 白陆在里面听到动静,以为尹约叫了医生过来,焦急地问她:“尹约,医生来了吗?” 尹约刚想进去,被纪随州一把拉住,整个人完全护在身后。他冲郑铎一抬下巴:“你去看看。” 郑铎有点为难:“我没弄过这个。” “你是医生,这会儿除了你,还有谁能做个事儿。” 尹约也在那里求他:“郑医生,拜托你给看看。她刚刚破了羊水,开始疼得厉害了。我担心……” 说着她转头去看方成就。她认得范护士,刚刚来查过房,她是产科的护士,应该懂一些接生方面的知识。她又求方成就:“能不能让范护士帮个忙,郑医生可能不太行。” 方成就的情绪比刚才略好一些,他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一口回绝:“不行。” 没了人质,他的胜算更低。纪随州可不好对付,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警察逮着吃牢饭去了。 想到这里,他拖着范护士后退几步,躲到窗户旁边,侧头往下面看。事情发生得不久,警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楼下一眼望去没看到什么人,方成就略微松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让方成就本就紧绷的神经一紧。他手里的枪差点走火,气得骂了几句。 纪随州心平气和地安抚他:“别紧张,女人生孩子都这样,疼的。你让这护士进去帮个忙,她少受点罪,你也能轻松点。” 方成就凝眉不语,像是在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想了一会儿,他拿枪一指纪随州:“行,你让尹约过来,我换个人质。” “不行。”纪随州拒绝地斩钉截铁。 “赶紧让她过来,一个换一个,否则我……” “你把护士放进去,我给你做人质。”纪随州推了尹约一把,“你进去帮忙。” 尹约有点犹豫,想说什么却来不及说出口,整个人已经被纪随州推进了里面的屋子。外面纪随州走到方成就面前,示意他松开范护士。方成就还有点犹豫,想了想冲范护士道:“你,找个布条,把他手给我绑起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纪随州没有反抗,任由范护士扯下自己的腰带绑起他的双手。然后方成就的枪称到他的脑门上,范护士则脸色苍白地躲进里间,砰一下把门关了。 纪随州就笑了:“看来她很怕你啊。” 怕他,怕他手里的枪才是。 “你不怕吗?” “要说不怕,是不是有点矫情?” 方成就真看不懂这个男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说笑。他的脑门上现在顶着的可是把真枪,稍有不慎他就要脑袋开花,不仅要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可他一点儿不在乎,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长得不错这一现实。 纪随州双手绑在前面,他指指面前的沙发:“我能坐下吗?”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不用担心,我又跑不掉。你忙你的,你大老远过来,还费这么大的劲儿,总有你的诉求。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吵着他们里面接生就行。” 方成就都快叫他气笑了。不过他也有点好奇,里面半天没动静了,也不知道那女的是不是真的要生。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赶上个女人生孩子。所以他讨厌女人,只要有她们在,事情总会变得格外复杂。 他想起了何美希,忍不住问纪随州:“尹约的那个朋友,你们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想,反正落在你手里,估计没好下场。” “你就知道一定是我干的?” “要不是你干的,你狗急跳墙做什么。” 方成就有点不高兴,拿枪敲敲纪随州的脑袋。对方脾气也很硬,立马皱起眉头:“你赶紧去办自己的事儿,别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把我打死,你也落不着个好,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得好。” 方成就确实有点急,他想找郑铎说话,可对方进了里间半天不出来,气得他直跳脚。他过去踹了下房门,怒吼道:“好了没有!” 里面白陆正在阵痛,原本听了郑铎和范护士的话,死活忍着不敢叫。结果被方成就一吓,当即就大哭起来。这一松懈就再也忍不住,哼哼唧唧叫个没完。 她握着尹约的手,一使劲就把对方抓出几道血痕来。尹约忍着没出声儿,只是问郑铎:“怎么样?” “还早,刚开两指。” 白陆的阵痛刚过,听到这话不由绝望大叫:“不会,我住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开了一指了,怎么这么慢。” “再慢都有可能,你是初胎,生个三天很正常。” 三天!这下不止白陆,连尹约都要崩溃了。想想外面跟炸药包似的方成就,尹约不知道他们这回要怎么才能活着出去。 手又是一痛,她知道白陆的阵痛又来了。经过刚才那么一下后,这会儿谁劝都不管用。郑铎和范护士在旁边有些着急,白陆却不配合,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不生了,我还生什么生。外面有人要杀我们,就算生出来又怎么样,还是一个死字。你们让他进来,直接给我一枪算了。” 平时高贵优雅的女神,这会儿跟个小孩子似的。尹约想了想劝她:“别这样,找死多疼啊,比生孩子还要疼。要是一枪就死就罢了,没打死更受罪。” “那就叫他打我脑袋。” “那不全开花了。你长这么漂亮,也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屋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直到尹约说了这么几段话后,才变得略微轻松一点。范护士想到尹约刚才那么帮自己,这会儿也打起精神劝白陆:“你就再忍忍,想想孩子,搞不好咱们都能出去,你别太灰心。” “还能出去吗?” 尹约赶紧道:“能,一定能。那人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等事情过去后他就会放我们走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没人知道方成就到底要干嘛。尹约只能问郑铎。可郑铎也说不上来:“他来找我,想找院长说情。本来这事儿我会帮他,可我没想到他这么激动,选了一个最错误的方法。现在就算我想帮他也帮不了,事情太糟了。” 听到他这么说,白陆又哭了起来。尹约赶紧示意郑铎别再往下说,自己则轻言细语安慰白陆。白陆的阵痛越来越密集,范护士盯着墙上的钟看了一会儿,终于道:“要不再做个内检?” 刚才的内检是郑铎做的,他手法不熟练,疼得白陆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听到范护士这么说,赶紧抓住她:“你、你做,轻一点儿。” “我不是医生。”范护士有点为难。她不是助产士,只是普通的产科护士,内检这种事儿轮不到她来做。 “要不还找郑医生做。” “我不要他做。” “你闭嘴!” 郑铎冷冷说了一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98.番外一 清晨五点,尹约从梦中醒来, 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身体有点发软,她挣扎着想起身倒杯水, 动了两下还是重新躺了回去。一只手从被窝里伸过来, 轻轻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梦到郑铎了?” 黑暗里, 纪随州的声音给人一种安定感。 “嗯。” “回国给你找个医生,好好治治这毛病。” 整天梦到情敌怎么怎么回事儿,关键是还是个心理变态的家伙。 尹约听出他在吃醋, 不由笑了:“没有,只是梦到那天开枪的情景。郑铎怎么样了?” “死不了, 不过也不好受。你挺狠,那一枪打在他的旧伤附近,这次不死也要扒层皮。他本来身子就弱。” 纪随州有时候真唾弃郑铎这个家伙, 没这金钢钻就甭揽瓷器活,好好的当个眼科医生有什么不好的,非学别人当变态杀手。好歹也把身子练强壮一点。这下可好, 一颗子弹下去, 还要浪费澳洲的人力物力拼命救他。 不值得。 “他会回国受审吗?” “郑家当然不会希望这样。他们应该会想尽办法让郑铎留在澳洲, 毕竟现在能定他罪的证据不多。之前的几桩杀人案,他最多算教唆,如果方成就不指证他,他甚至都不会有麻烦。杀郑钰除了艾冰的口供,没有别的有力证据。警方甚至没找到郑钰的尸骨,所以这事儿估计也会不了了之。剩下的就是这次的绑架事件,你跟艾冰都没事儿,反倒他伤得最重,这种程度的犯罪如果放在澳洲的话,关不了几年就出来了。” 尹约有点不明白:“郑家真会放过他?把最优秀的大儿子都杀了,他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怎么样。都是自己的孩子,死的已经死了,也活不过来。他们现在就想保住眼前这一个,要不郑家这一支就要断了。” 对这种大家族来说,有时候传承比什么都重要。没有继承人一切都是空谈,他们现在大概最希望郑铎能结婚生子,至少能有一个孩子,这样即便以后真有点什么,郑家也不至于就无后。 大家族的隐秘和黑暗,不是尹约这样的普通人能想到的。 “我觉得郑钰死得很冤。” “说起来,这事儿你姐得负责任。” 尹约沉默不语。纪随州说得对,她反驳不了。她想起那天徐知华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如果不是艾冰被郑铎打得一脸猪头样,徐知华应该会扇她才对。 以前觉得她可怜,十多年有家不能回。现在尹约又觉得她可恨。 “你说如果当年我姐不背叛郑铎,后面的事儿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不好说。郑钰给他带来的压力不是一天两天,你姐也不过就是个导火索。你不知道,郑铎大学是在美国念的,他的主攻方向就是心理学,眼科是后来的辅修专业。可他回国后隐藏了这段经历,专攻眼科。你觉得他是因为自己心理学学得不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想犯罪的人,有时候要的只是一个契机。契机有早有晚,但总会到来。一旦来临他们就会出手,并且不到被抓的那一天永不会停止。” 以方成就在国内学的那点心理学知识,哪里是郑铎的对手,被他选中并利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且从方成就的表现来看,他似乎还挺享受这种生活。 “在他们这种人看来,被强者支配并不丢脸,那是一种荣耀。我想郑铎替你挡子弹的时候,方成就心理应该很难过。我曾听看守所的人提过,方成就不止一次问郑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概宁愿那子弹打在自己身上。” 尹约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这种人畸形的崇拜心理她理解不了。 “我宁愿他从没给我挡过子弹。” “那对他不全是坏事儿。至少避过了当时的锋芒。何美希的案子查得比较紧,你又对他产生了怀疑,他用一颗子弹消灭了你的不信任,对他来说有赚有赔。他们这种人做事情都会衡量利弊,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纪随州也笑了。他摸摸尹约的脑袋,夸奖她:“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次这么聪明。那枪是你提前准备的?” “嗯,我觉得郑铎不大对,他给我的枪我也不放心,就私下里准备了一把。我本来就想防身用的,没想到我姐下手这么狠。” 她坐起来开灯,活动一下脖颈。别说那一下真重,打得她好几天还没缓过劲儿来。 “你借郑铎的手教训了她,你们算是扯平了。” 尹约一想到艾冰那张脸,也忍不住想笑。这怪不得她,谁叫艾冰不会演戏,让郑铎发现了那把枪。挨打算是赠品,不过她确实挺解气。她对这个姐姐的感情,当真有些复杂。 “我想我以后应该不会跟她打交道了,那样的人我爱不起来。” “那就不管她。我听老徐的意思是要把她送国外,眼不见为净。” 当然这只是其一,不能说的原因则是因为郑家。对郑家来说,艾冰是这一切的根源,她要留在国内,郑家不会放过她。徐知华送她出国,去一个郑家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艾冰还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她要敢留在b市,不出一年,徐知华就得替她收尸。 敢把郑家两公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艾冰也算有胆色。 纪随州替尹约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水又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肚子:“以后这种险不要冒了,我不放心。” “我也不想冒,如果不被绑架的话,我应该会很高兴。不过这孩子很争气,一点儿没有。” “那当然,我纪随州的孩子,不可能这么弱。” 尹约就在那里笑。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救出来后一路疯狂飚车,送到医院后强迫医生给她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澳洲这边的医院不比国内,公立医院按轻重缓急排号,尹约去的时候好胳膊好腿的,也没有见红的症状,人家根本不当回事儿,医生都懒得来见她。 最后没办法,纪随州只能把开枪的事情搬出去,听得安逸日子过多了土澳护士一愣一愣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才决定给她开个后门。 纪随州就很想第一时间带她回国。 但尹约想再待几天。她的订婚礼泡汤了,至少应该享受一番这里的蓝天白云阳光沙滩。 澳洲除了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别的值得称道的了? 纪随州答应她再补办一个订婚礼,尹约对此有些意兴阑珊:“要不婚礼也别办了,现在这样就很好。等孩子出生后咱们一起去环游世界,你说怎么样?” 这个要求比让纪随州办个盛大的婚礼更难。要知道日理万机的他,是很难抽出时间陪尹约全世界到处乱跑的。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尹约才愈发坚持想要得到这个许诺。仪式再盛大,也比不了心爱的人每时每刻的陪伴。 经过这一次事件后,她变得越来越依赖纪随州。 那一枪似乎用掉了她所有的勇气。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到七点的时候尹约肚子叫得厉害,纪随州就起来给她弄早餐。去厨房的时候碰到了尹含,他正在往烤面包上涂果酱。 “姐夫。” 郑铎被捕后,他开始用这个称呼叫纪随州,算是对他正式承认了。 纪随州对他不冷不淡,似乎把他跟艾冰看成是一伙的。为此尹含解释了几次:“我真的不知道她要绑架我姐。如果知道我怎么会袖手旁观。不管别人怎么说,对我来说我姐是最重要的。” “好听话说多了没用,实际行动最重要。尹含,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不如一次性说清楚?” 尹含有点为难,能说的他都说了。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郑铎卷入其中,他一直以为威胁自己的人就是方成就。艾冰没跟他透露半分,他根本无从知晓。 “当年你妹妹的事情是我的错,你要送我回牢里我也没意见。” “我没那么无聊。郑铎的事情先放一边,尹含,这些年谁在保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尹含咬唇不语。这个他真不能说。 “你觉得那个人算是好人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他饭吃,给他栖身之处,让他不必流离失所。这样的人在尹含心里就是好人。 “可他在所有受害者和他们家属的心里,却是一个大恶人。他和郑铎从本质上来讲,没什么不同。” 包庇罪犯,即便他们是被人教唆,但犯罪就是犯罪。 尹含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还要再辩解几句,听得有人过来开冰箱拿东西,赶紧闭嘴不说话,拿了自己那两片面包和一杯牛奶,扭头走出厨房。 纪随州一回头,发现叶海辰站那里,手里拿着桶牛奶。 “sandy怎么样?” 他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挺好。” “那你们俩……” 叶海辰走过来拿了个杯子,一边往里面倒牛奶,一边道:“我们只是朋友,就这么简单。” 99.番外二 叶海辰倒了牛奶回房间,一看sandy正好起来了。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刚做完大手术, 本该在家休息, 可为了尹约的订婚礼, 她长途跋涉飞到了这里。又为了他跟纪随州制定的计划,心甘情愿在柜子里睡了一晚上。 那一晚上,叶海辰也很难熬。 所以把sandy救出来后, 他强制她在这边的医院住了两天, 然后才把人接回庄园。 他走进房间,把牛奶往柜子上一放, 过去拿sandy手里的被子。 “我自己来好了。” “你先喝点东西。早餐想吃什么?” sandy略带苍白的脸上带了一丝笑容,随即又摇头:“这里真没什么好吃的,不如回国去。” 她常年在国外游荡,吃过各国的美食,原本觉得那些食物也算可口。但回国住了这么一阵儿后, 嘴一下子就被养叼了。 “回去后,咱们去文临路吃东西。” 那地方他们念书的时候常去, 是学校附近有名的美食一条街。他俩在那时候的同学圈里算家境不错的, 所以有这个条件从街头吃到街尾。 有时候sandy还挺浪费,买的东西吃了一口觉得不好吃, 就作势要扔。每次叶海辰都会拦着她,接过来默默吃掉。后来sandy就使坏,故意总是扔东西,害叶海辰吃了太多,差点撑得上医院。 他明明看出她是故意的,可还是会心甘情愿替她消灭所有的食物。想想那段时光真是美好,有一个人这么纯粹地爱着自己,是何其幸运的事情。 那是sandy一生中最能感觉到爱的时候。她想把它们再找回来。 叶海辰没有拒绝,一边叠被子一边点头:“好。” 他最近变得好说话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没再提和夏汐结婚的事儿。是因为夏汐死了,他找不着结婚的对象,所以又反过来对自己好吗? 既然这样,sandy依旧高兴。 她拿着那杯温牛奶边喝边笑,眼里都是这个男人温柔体贴的画面。他对她还和从前一样好,好到连牙膏都会替她挤好。 他看着她洗脸刷牙,替她挑今天要穿的衣服,吃饭的时候把她喜欢的食物搁她面前,见她喝水总要制止她。 叶海辰的观念是,吃饭的时候不能喝水,也最好不喝汤。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无一不透露着关怀,有时候看得尹约都羡慕不已,回到房里就跟纪随州撒娇。 “你看看人家老叶,宠sandy宠得都快把人宠化了。你要好好向人学习。” 纪随州抱着她就是一通霸道地吻,吻过后把人揉怀里笑:“他跟人只是朋友。你想跟我做朋友吗?” “怎么可能。他俩应该会结婚。” 尹约丝毫不怀疑叶海辰对sandy的爱,那么直白那么露骨,只差当着众人的面下跪求婚了。这怎么可能是朋友做得出来的? 她抬头看纪随州的表情,发现他正冲自己撇嘴。 “怎么了,叶海辰不会还想跟夏汐结婚?”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夏汐的尸体虽然还没被找到,但尹约从郑铎的眼里已经读懂了一切。他杀了夏汐,嫁祸给叶海辰,想逼他狗急跳墙。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完美,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纪随州识破了他的诡计,将计就计把设好的局拿来对付他。 一个死人是没办法结婚的,叶海辰看起来也不像是痴情无悔的人。更何况他爱sandy,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儿。 纪随州揉揉尹约的头发:“他的事情让他自己做主,我们谁也管不了。但他跟sandy,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就因为sandy以前背叛过他?可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放不下吗?” “我们不是他,没权力也没资格决定他应不应该放下。这都取决于他自己。以后他跟sandy的事情,我们只当旁观者就好。” 他们一行人在澳洲又住了一个星期,纪随州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带着尹约回了b市。 生活,终于完全走上了正轨。 婚礼被押后到尹约生产完,所以现在所有人都把重心搁到了她的肚子上。 尹爷爷总催他们去查一查男女,阿姨也跟着帮腔:“是呀,知道男孩还是女孩,才好买东西呀。” 尹约笑得有点无奈:“娃他爸说要个惊喜,等生完自然就知道了。” 尹含在旁边插嘴:“不是男的就是女的,有什么好惊喜的。” 被他姐瞪了一眼,吓得赶紧闭嘴。 尹约回国的头一件事情,就是把弟弟塞进自己曾经念过的那个补习班。但她对他的要求更高些,不是自考也不是成考,而是要他一本正经参加高考。 她还托纪随州帮她留意,找一所有名的中学,等九月开学后就让弟弟去念。她见不得他整天在家无所事事的模样。 尹含多年不碰书本,刚去补习班那几天真有点生不如死,回来后不停跟他姐讨价还价:“我就跟爷爷学门手艺就行了,好吗姐?” “不好。” “爷爷的馆子以后得有人接手啊。” “这个我会弄,你只管好好学习。” “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夹在一堆小孩子中间怎么学习。” “等你上了高中你身边的朋友年纪更小,相信我,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尹含苦不堪言,恨不得再去流浪算了。 对比他尹约可是干劲十足,她现在几乎每天都回家,就为监督弟弟学习。每天晚上吃过饭就把他往房间赶,期间还会以送水果和甜品等各种借口进他房间,查看他的学习进度。 尹含忍不住抱怨:“姐,你比我妈还要妈。” 尹约送他一记白眼。他们的妈当然是不会管学习之类的事情的,她只管好好挣钱,大把大把的把价值不菲的股票送过来,当作交好的礼物。 谁会不喜欢钱呢。姐弟两个虽然跟她不是太亲呢,但关系总算近了很多。 尹含打电话给他妈搬救兵,徐知华听说他要考大学后狠狠地夸奖了他一番,并要他好好努力。一转头又给尹约打电话:“你还让他折腾这个干嘛。” “年轻人,精力太旺盛,不找点事情做容易出事儿。” 徐知华想到艾冰的前车之鉴,觉得女儿做得很对。 尹含的念书之路打得坎坷而辛酸。尹约跟他做交易:“告诉我这些年在外头都是谁在帮你,我就饶了你。” 尹含听了后立马乖乖拿出书本:“姐你出去,我要做作业了。” “尹含!”尹约气得插腰,“那好,那你告诉我,我有一回听见你房里有人说话,声音又低又平,那是什么人?” “是我。” “干嘛那么说话?” “他就喜欢这么说话,我跟他学的。” 尹约对这个“他”真是好奇死了。 尹含把书本一合:“姐,我现在是不是可以不学习了?” “当然不是。” “你说话不算话。” “你还没跟我说那人是谁呢。” 要不是看在他姐怀孕的份上,尹含简直想揍她了。 除了折腾弟弟,剩下的时间尹约十分自由,每天都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她常去sandy的工作室,看她怎么工作,在一大堆漂亮的衣服里流连往返。 sandy最近活得如少女一般,心情空前得好。看她这个样子尹约就觉得,纪随州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也许不久的以后,她就会收到sandy和叶海辰的结婚请帖。 搞不好这两人会赶在自己和老纪前面先办仪式,毕竟他们年纪都不小了。 她还在sandy那里看到了不少漂亮的婚纱设计图,其中有一幅特别打动她,结果她问sandy要的时候,对方却笑着拒绝了。 尹约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sandy为自己画的嫁衣。 经历了这么多,如果这两人真能在一起,尹约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能走到哪里,走一步算一步。” 最近她跟叶海辰见面不太频繁,听说盛世那边很忙,他几乎天天加班。但电话一天总要通几个。叶海辰还跟念书时一样,关心起人来事无巨细,连她每早喝的温水要怎么倒都会关照得特别仔细。 他对她这么好,sandy简直都有些离不开他了。 只是他一直没抽出时间陪她去文临路。直到有一天晚上,sandy在工作室加班到深夜,接到叶海辰的电话。对方约她吃宵夜,开车来工作室接她。 吃东西的时候,sandy又提起去文临路的事儿。叶海辰终于没有拒绝,想了想道:“明天,我的事情忙完了。” “都忙完了?” “是。” “可算能好好休息一阵了。老纪也是狠,也不怕把你累出病来。” “和他没关系,我自己的事儿。” sandy只当他维护纪随州,也没说什么。回家后她兴奋了一整夜,一直在考虑明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 和头一次约会一样,她的心情一如从前般激动。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后提前两个小时从家里出发。她头一回跟叶海辰约会,因为化妆迟到了一个小时。那个傻瓜就等了一个小时。 这一回换她等他,她要把欠他的都还回来。 那一天早上,差不多时间出门的还有尹含。他出门拦了辆出租,冲师傅道:“去机场,谢谢。” 100.番外三 sandy今天的打扮有点少女。 她念书的时候刮过一阵文艺女青年的风,那个年代的姑娘流行黑长直的头发, 朴素文雅的长裙,化一点淡淡的妆, 很多时候都是素颜上场不施脂粉,自有一股青春恬淡的美。 sandy今天就做了和当时差不多的打扮。只是年岁已长, 不能太过装嫩, 她把头发挽了起来,选了条更飘逸的裙子,脚上一双带一点民族风的平底鞋, 整个人气质卓然。 她坐在文临路沿街的一家甜品店里,安静地一个人等待着。 这里以前也是一家甜品店, 但二十年过去,店铺早已易主, 风格也大相径庭。唯一相同的是, 店里永远都坐着未满二十的年轻人, 其中不乏恩爱的情侣。 sandy以前最喜欢拉叶海辰吃甜品。 叶海辰不喜欢甜食, 每次都点一杯水坐着陪她吃。为此她发过脾气,假装生气不理他, 为的就是逼他跟自己一样也点一杯红豆沙杯一起吃。 叶海辰总是好脾气地笑笑, 或者说点动听的话哄哄她,可下次依旧只要一杯水。 她问他为什么不吃甜,叶海辰回答道:“没什么东西比你笑起来更甜,我看你就够了。” 那是只有她才见过的叶海辰。后来的他冷静疏离,哪怕脸上带着笑意,对人对事也保持着客套的距离。 sandy真想找回原来的他。 她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往里加糖。加一块的时候,她想如果这时候叶海辰出来,她就当众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看他会不会脸红。 结果一块糖扔下去,搅了半天终于化了,叶海辰却同出现。sandy抬手看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暗笑自己心急。 旁边坐着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男的一口一口喂女的吃蛋糕,宝贝甜心亲爱的等等称呼轮番上场,看得sandy有点发腻。 这男人说这么多情话,这女的还能美滋滋地吃下去,着实令人佩服。sandy看到他们,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 她都多少年没跟人说过情话了,也没人再对她说那样假大空却满是浓情蜜意的话。她后来遇到的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直接。他们会说“我爱你”,会说“你好性感”,会直接邀你进房间滚床单,但不会再说肉麻话。他们的目的太明确,他们要的是**是刺激是感官的享受,而不是费尽心思去爱一个人。 sandy也跟他们一样,她渐渐沦落成了一个不会爱的人。直到重新见到叶海辰,她身体里的恋爱细胞才一个个活了过来。 她真的很想再好好爱一回。 男生还在那里哄女朋友,一块蛋糕吃完后他又叫了一个牛排杯,这次轮到女生喂他吃肉。路过的服务生似乎跟sandy有同样的感觉,和她对视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看得多了,可还是没能免疫。 sandy也冲她笑,然后她才发现,店里坐了这么多人,她似乎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大学边上的甜品店,很少有她这样年纪的人会过来。可sandy不在乎,她和这里每一个怀春少女一样,心情起伏又有挥之不去的小激动。 她开始往杯里放第二块糖。她特意放得很慢,搅杯子的时候不停地在心里默数。她告诉自己数到五百下再抬头,看叶海辰会不会进来。 可数数会乱,尤其是身边老有人娇滴滴地发嗲,总是打断她的思路。所以最后五百下数了至少有十几分钟,sandy再看时间,已经过了她跟叶海辰约定的那个点。 刚过十分钟,可叶海辰没有来。sandy就想这家伙不会真要她等足一个小时,那未免太小气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心情好愿意等,一个小时根本不嫌多。 咖啡里的糖越加越多,到最后sandy自己都忘了到底加了多少块。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被又苦又甜的咖啡弄得嗓子不舒服,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叶海辰还没来,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sandy原本淡定从容的心情开始变得有些慌张。 他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sandy摸出手机给对方打电话,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响了一段时间她挂了,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她在等,等他回电话。可屏幕始终没有亮,电话没有响。 sandy心里浮起一股失望。 咖啡太难喝,她又拿起餐牌想点点别的。手机突然响了,sandy愣了一秒,扔掉牌子就去接。接得太急都没看是谁打来的,听得小金的声音她心里的失望愈加得大,连应付都懒得应付,直接说了句“没空”就把电话挂了。 叶海辰到底记不记得今天的约会? 她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想想有些气不过,sandy开始给他发短信。写了长长的一段,都是抱怨和吐槽的话,临了却没发出去,又全给删了,小心翼翼编了一条试探性口吻的短信,踌躇地半天才发出去。 他们毕竟和以前不同了,还不算男女朋友的关系,她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她很怕把他吓跑。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应发过来。sandy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特别尴尬,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没有人陪着的四十岁的女人,还在那里傻傻地幻想着她的爱情。 ———— 尹含赶到机场的时候,叶海辰已经换好了登机牌。 他手里拎个随身小箱子,正在出发口前面填出境单。尹含走过去拿起他的护照看了看,眼里流出一点促狭的笑。 “这回又是哪国人?” “自己不会看吗?” “英文不好,不认识。这是个什么国家,在欧洲吗,是不是小得没几个人?” 叶海辰一把夺过护照,翻着上面的护照号往单子上填。尹含就笑他:“本子太多记不住,你这样的人也有忘事儿的时候。” 叶海辰的护照至少有两抽屉,尹含总觉得他每次都是拿到哪本算哪本,甚至自己都不会细看。然后买一张飞往那个国家的机票。 “这次走几天?” “不知道。” 尹含有点意外:“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印象里叶海辰十分重事业,偶尔休假出去玩,最多不超过五天就会回来。出发前他就会买好回程的机票,并且查好天气,以免耽误回公司上班。 “我辞职了。” 这下尹含愣住了。 “为……什么?” “不想干了,年纪大了想休息了。” “你才多大。” “我心理年龄比较大。” 尹含脸色不大好看,扯过对方填的那张单子:“真的要走?” “机票都买好了,不走损失你赔?” 尹含穷得叮当响。但即便他有钱,这也不是一张机票钱的问题。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叶海辰要走了,并且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他放弃了盛世,放弃了一切,孤身一人离开这个城市。 可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浪迹天涯。或者像有些人说的那些,环游世界。也许某天会再碰到个像你这样的愣头青。” “那你会救他吗?” “救不救看心情。” 叶海辰自认从不是个好人。 “为什么突然想走。我姐夫……我是说纪随州知道你要走吗?” “当然知道。” “他没问?” 他真的没问。这有点出乎叶海辰的意料。他把股份卖了的时候去见了纪随州,和他谈了自己要走的想法,他没有意外也没有震惊,只面色平静地回了他一个“好”字。 是因为多年并肩做战心意相通,还是他一早猜到了什么,庆幸自己这个烫手山芋终于走了? 叶海辰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那你的女朋友怎么办?” 叶海辰一转头,目光不知看向哪里。面前有漂亮的金发女郎走过,他对着人家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姑娘接收到了他的目光,送回一个撩人的笑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清冷:“我没有女朋友。” 没有。他的女朋友早就死了,二十年前死在了某个男人的床上。他可以催眠别人,让人以为自己看到了杀人分尸的现场。可他没办法催眠自己,当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有些事情就像看书一样,那一页翻过去后就不愿意再往前看了。过去的就该留在过去,而未来终将属于未来。 “那你还爱她吗?” 叶海辰笑笑没有回答,伸手拍了拍尹含的肩膀。 “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就走。尹含从后面追上去,堪堪将他拉住:“你等一下,至少跟我说一下,为什么要走?我要真正的理由。” 叶海辰掰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尹含,你现在不怕我了?” 尹含不敢直视他的眼神,默默把脸移开:“还是怕。” “那你还敢追着我不放?” “我真的只想知道原因。”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个好人。我救了你们,我也成了罪犯。你不用记挂我,以后就当从没遇见过我这个人才好,知道吗?” 尹含似懂非懂,也许他从来也没看懂过叶海辰这个人。 不仅他不懂,sandy也不懂。 那天她从甜品店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正在下雨。明明已经入夏,那一晚却格外地冷。 就像冬天提前到来了。 101.番外四 叶海辰走后,纪随州抖然变得忙碌起来。 尹约没怀孕的时候,觉得自己即便有了宝宝, 应该也是那种独立自由不粘人的性格。没想到那天跟白陆出去逛街给肚子里的宝宝买东西, 逛着逛着突然多愁善感起来。 白陆在那里一副看现世报的样子,想当初她怀孕的时候,尹约还曾小小地抱怨过她情绪多变呢。 好了, 现在轮到自己了。 “不就是婴儿车太重推着不顺手嘛, 回头让老纪给你买个童车店, 想要哪款要哪款。行了别伤心了。” 尹约拿着瓶矿泉水,和白陆坐在商场的椅子上休息。她看看身边大口喝奶茶的某人,没话找话:“你现在能喝这个吗?” “早断奶了。” “不想喂啊?” “是没有。堵了一次奶, 奶就不见了。你说生个孩子怎么这么麻烦?” 尹约翻了个白眼给她:“你觉得现在跟我讨论这个话题合适吗?” 她已经怀上了, 说再多生孩子的坏处有用吗,她也不能把孩子打掉啊。 “也有,有道理。”白陆想了想,一口气把奶茶喝了个底朝天。像是没喝够, 她起身准备再买一杯, 被尹约拦住了。 “你少喝点, 全是添加剂又那么甜,你不怕发胖啊。” 白陆扭了扭风姿绰约的小腰:“怕什么,老娘都离婚了,还怕这个啊。” 这逻辑似乎有点不对啊,离婚了难道不应该更加注意保持身材吗,这样才能开启第二春啊。 一说到这个,白陆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在那儿骂裴南:“这个瘟神,有他在我tm哪来的第二春啊。” “注意形象,形象。” 白陆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气质美人啊。 “老娘现在没有形象,尹约你教教我,牛皮糖到底要怎么才能甩掉啊。” 说起这个尹约直想笑。没错,白陆是跟裴南离婚了,可裴南这个人也是朵奇葩,脸皮堪比城墙。前脚刚拿了离婚证,后脚就马不停蹄开始追前妻。 白陆被他搞了个措手不及,刚开始都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等明白过来后就惊奇地发现,她周围五米内,已经没有男人敢靠近了。 想想也是,裴南这样高大又长得不错的男人,整天摆一张牛逼哄哄老子有得是钱的嘴脸,看人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神情永远都是这是我的女人,你们谁也别想碰,她还跟我生了个儿子的架势,还会有哪个男人会追白陆啊。 气得白陆差点没活撕了他。 可裴南脸皮厚啊,一副来来,来撕我的让孩子没有爸爸的欠揍模样,倒闹得白陆无处下手。 “就好像面对一堆狗屎,你是打好呢,还是不打好呢?” 尹约十分无语:“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前夫孩子的爸爸的。” “他就是只赖皮狗。” “那也是你魅力足,才吸引到这么一只……那什么狗。” 总而言之一句话,白陆跟裴南是离婚不离家,裴南虽然搬出去住了,但一高兴就往白陆家跑。人家说了看孩子,你也不能把他赶出去。 关键是孩子还特别喜欢他,每次一见他就笑得很欢实。尽管话还不太会说,但“爸爸”两个字已经叫得非常熟练。 每天白陆在家的时候,就总能听到她家小子在那里念咒似的“爸爸”“爸爸”叫个没完。对着饭勺叫,对着尿不湿也叫,有一回不小心吃吐了,对着自己的那堆呕吐物还是叫“爸爸”。害白陆和阿姨又恶心又想笑。 不得不承认,男孩子跟爸爸的感情是与生俱来的,当然裴南对孩子也是真宠,简直是要星星不要月亮。 有时候白陆觉得他宠得有点过了,就会叫他收敛点。裴南就会一本正要望着她:“我这人就是这样,喜欢谁就无条件对谁好,对你也一样。” 白陆都想踹他:“你以前打我的事儿都忘了是。” “那你打回来,随便怎么打都行。要不要刀,给你扎两刀。” 变态啊。白陆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尹约把这些事儿添油加醋跟纪随州说。纪随州虽然恼裴南背叛自己,但对这个二皮脸也是真的下不了狠手,最后只能笑骂了一句:“无耻。” 尹约对裴南离了盛世后的动向很感兴趣。 “做生意,捣鼓手机,说要进军手机市场,打算五年内市场战有率做到全国前五,志向远大。” 这个方向有点出乎尹约的意料。盛世主营房地产,因为在全国投资兴建了不少电影院线,所以也开始涉足娱乐圈。但手机这种通信产业倒是从来没有沾过边。裴南怎么想到去做那个? “他自己的兴趣爱好。另外可能也有不跟我打擂台的意思。他也知道,跟我抢饭吃没有好下场。” 纪随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又傲骄又欠揍,让尹约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脸。这个男人怎么永远这么臭屁啊。 “以后孩子出生后,一定要好好教育,绝对不能跟他爸像。” 纪随州不满意了:“跟我像怎么了?哪里不好,你那些朋友哪个看到我不是两眼放光?” “太过招蜂引蝶,这点就很不好。” “那你帮我收拾收拾,让我别帅得那么明显。” 尹约简直快要败给他了,怎么回事儿,以前的纪随州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向来自视甚高,不爱说好听的,也不会自夸。用何美希的话来形容,他就是一个有钱的老古董。 “无趣啊无趣。” 一想到现在纪随州变得如此有趣,何美希却再也看不到,尹约就忍不住一阵伤感。 从澳洲回来之后,她终于从纪随州的口中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不会有人想到,当年试图杀死隋意的人,居然会是何美希。 “她有一个私人邮箱,以她母亲的名字拼音为名,秘码是她母亲名字首字母的字母表顺序,262412。看来她对自己母亲感情很深。” 尹约对纪随州能找到这么一个私人邮箱非常震惊。 “是在她的那些书或是本子里吗?” 应该不可能,那些东西警察都翻烂了,如果有的话肯定一早就找出来了。 纪随州拿了一本何美希的记事本给她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几乎每一次提到自己的母亲,都是一副深爱的模样,而她从不提父亲,也很少提弟弟。看得出来,她在家里和她妈一样,是不被重视和尊重的那一个。她曾写道,说有什么秘密都会跟母亲提。可张秀丽知道的事情并不多,所以我换了个思路。你看这最后一页她这么说,妈妈,我把秘密都放进了属于你的盒子里,也许你永远不会打开它,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尹约这才明白,何美希说的盒子,是指mailbox。 “我让人用张秀丽的拼音试了各大主流网站的邮箱,都没有结果。最后有个小年轻见多识广,找到一家不怎么流行,但很受时尚达人喜欢的网站。那家网站以匿名无病呻吟著称,我在那里找到了何美希注册的这个邮箱。邮箱里内容不多,只有一封自己发给自己的信,当年的那件案子,她在里面写得很清楚。” 纪随州考虑了半天,禁不住尹约的哀求,把那封信打印出来给她看了。 尘封了多年的秘密,终于暴露到了阳光底下。 来b市闯荡的何美希,那一年就租住在同样的小区里。那是她最倒霉的一天,因为无意间卷入了那个案子,几乎改变她的人生。 她平生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威胁,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惊吓。为了保命她被迫割下了隋意的小指,尝试着用丝巾掐死她。可是没办法,她太害怕太紧张,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在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但事后她写下邮件的时候,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这一事实。 可是那个人没有杀她,那个她甚至没看清脸的男人放过了她,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后来的很多年,她一直在关注这个事情,知道那个姑娘没有死,还知道有个男孩成了她的替罪羊,被警察通缉,甚至坐牢。 她没有勇气说出这一切,因为她觉得一旦开口,那个消失了的男人就会再次找到她。哪怕她搬家,甚至搬离这座城市或是这个国家,那个如夜般黑暗的男人依旧可以轻松找到她。 她不认识他,却对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这个人太可怕。 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利用钟薇把这事儿散播出去。可是钟薇死了,这事儿也不了了之,没有人能替尹含翻案。 她活在了永远的自责和恐惧当中。 直到那一次,在h市,她又一次碰到了郑铎。 几乎一见面她就认出了这个男人,他装得再儒雅再温润,也掩饰不住他骨子里变态嗜血的天性。 何美希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她在信的最后写了这么一段,她找到了酒店工作的朋友,让他破坏了十楼的闭路电视。她想要先下手为强,把这个男人从自己的世界丢出去。 她把计划告诉了自己的男朋友方成就。 信没有再继续,她永远也没有再回来。那些和她一样走了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102.番外五 五点左右,尹约下了课回宿舍收拾东西。 今天是周五, 她晚上有工作。 宿舍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人。同桌男友在临市, 她正收拾书包准备搭七点的火车去看他。对床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巴巴地望着她。 “静儿, 非得走吗?” 同桌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我给你带肉脯。” “成交。” 尹约十分“看不起”对床的这种行为:“为了包肉, 没有原则。” “有本事你别吃。” “起码分我一半。” 她快手快脚把几本初中练习册塞进包里, 凑到同桌身边坏笑:“小心点, 别让人给吃了。” “吃了我也乐意。” 其他两人爆发出一阵轰笑,寝室里满是甜腻腻的味道。后来尹约告诉纪随州, 这就是少女怀春时特有的味道啊。 同桌虐了当时还是单身狗的尹约和对床之后,兴冲冲准备走。刚到门口就撞见室长进来,手里抱一叠东西。 “来,送你两张。”室长亲切地把一叠卷子塞同桌包里,“运动完后做两张,保你神清气爽。” 对话太污,尹约有点听不下去。 同桌哀嚎:“怎么都念大学了,还要做试卷啊。” “快期末了, 这是上几年的例卷, 你要不想做, 回头考零蛋别说我没提醒你。” 室长边说边给另外两人塞卷子,走到尹约面前时凑近了悄声道:“我看过了,还在呢。” “什么还在?”对床耳朵特别灵,立马凑上来。 “那男人又来了?” “谁说一定是男人呢?” 尹约自己也糊涂了。这情况发生至少一个月了,紧挨着学校大门的那一片停车场,最近总有一辆神秘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也不从早停到晚,大概就是吃饭这个点。 反正尹约每次离校给人做家教辅导的时候,那辆车总在。 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可关键是…… “你今晚再仔细看看。”室长提醒她,“车牌号记下了?我刚刚去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特意拐过去看了看,真的又来的。你把号码记下来,回头家教结束了好好看看,是不是同一辆车。” 还用看吗?尹约心里直发毛。事实上她早就看过了。这辆神奇的车仿佛专为她而来。每星期她有两次去校外给人补课的活儿,每当她走出校园时,能看到这辆车停在视线能及的范围内。 而当她从雇主家出来时,这辆车又会一动不动停在她工作的小区里。雷打不动,一天都不拉下。 一开始她以为是巧合。 “搞不好是学校老师,就住那小区,每天开车来上课。” 对床撇嘴:“你见过我们学校老师开那样的车吗?” 尹约家里有几个钱,知道那车的价值。她就想,这人真高调,开那么贵的车,想看不见都难。 后来在一起后她问过纪随州为什么开那样一辆车。纪随州一脸疑惑:“只是一辆车而已,有什么分别吗?” 分别就是,如果那是一辆只值二十万的车,无论它停在那里多久,尹约都不会多看一眼。学校里有的是那样的车。 可那车,后面多了一个零。 同桌也忘了赶火车的事,凑过来聊八卦。天大地大,八卦最大。 “哪个老师白天不上班,到黄昏才来。再说了,你不补习那几天我们去看过,那车根本不来。人家就是瞅准了时机,专门为你而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追你呗。” 尹约愈加零乱。事实上那车里坐着什么人,至今也没人见到过。说句不好听的,别说是男是女,就是是人是狗也不知道啊。 更何况,那车里真的有人吗? “有。”室长插话,“我刚刚凑近看了,真的有人。” “什么人?” “只知道是个人,看不清楚脸,也分不清男女。” 她的语气太逗,笑翻一堆人。同桌终于想起火车的事儿,尹约家教的时间也快到了,两个人提包出门,把另两个关在了门里。 对床问室长:“真没看清男的女的?” “其实……是个男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男的是个老伯。我没敢说出来,怕吓着尹约。” 于是那天黄昏,室长和对床在宿舍里闲得无聊,编了一个痴情老伯暗恋女大学生,每日开着豪车追在屁股后头保护她的故事。 后来尹约听说了这个故事,再后来她把这个故事说给纪随州听。对方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是我司机。”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两人结婚甚至有了孩子,再说起这个事情时,当时的内/幕才被曝光。 “纪随州,你是怎么拿到我给人补习的时间表的?” “这很难吗,多观察几次就知道了。” 老秦默默地流泪:老板娘你不知道,刚开始是我天天蹲点记录时间的,你的课程表也是我去抄的。被人当成做那种事的坏人,差点被打。 尹约又问纪随州:“你不工作吗,这么闲到点儿就来蹲我?” “晚上出门不安全,所以后来我就不让你做这个工作了。” 老秦又开始哭:老板娘啊,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车里。老板他根本就没来。他说了,保护一个小姑娘我足够了,真有什么事情就开车上去,把坏人撞死。撞死了算他的,撞不死算我的。 纪随州突然觉得,这个司机的戏份真的有点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当时,纪随州的这辆豪车,给了尹约很多的想像。 那天她给人补习的时候,很自然地就走神了。心里像记挂着什么事儿,时不时下意识地抬手看表。 她的学生是个十几岁的初中小女生,一笑起来甜甜的,考试常年不及格,可八卦起来回回都拿一百分。 她看尹约这样,把书一放就问她:“尹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尹约心想这丫头还真能戳中人的痛点,但回答依旧四平八稳:“别总想这些事儿,我是在想这道题怎么解。你这回期末可得用点心,再考不及格,你妈真该生气了。” “算了,她的情绪跟着牌桌走。哪天打麻将赢了钱,我考零分她都高兴。” 小女生又拿出一叠颜色粉嫩的信纸:“尹老师,你写情书吗?我送你本信纸。” 尹约心想到底是孩子,这年头谈恋爱谁还写信啊,都改用手机了好吗? “写信好,写信能表达真情实感。真的,比拿手机发个短信什么的感人多了。再说你字这么漂亮,不写信可惜了。来,这本送给你。” 说完也不管尹约喜不喜欢,直接就给人塞包里。 因为这本信纸,尹约的心情更乱了。 出学生家里出来的时候,她紧张地心直跳。几个室友的话纷纷从脑海里跳出来,她想不好自己到底要不要再求证一遍。 如果那车还来她该怎么办?如果他再也不来了呢? 尹约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叫那车主搅得七零八落了。当一件事情成了习惯后,你会不自觉地对它产生依赖。 在或是不在,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 她慢慢走进夜色里,心情既紧张又兴奋。路灯下靠近大树的地方停了一辆深色汽车,看轮廓很像那辆。她又走近一些,绕到后面看车牌号。熟悉的号码跳进眼睛里,她早就把这串数字和字母背了出来。 他果然又来了。 虽说没看清过男女,但尹约总觉得那应该就是个男人。任凭哪个女人碰上这样的事情,都不得不往追求者身上想。 更何况,要是车里是个女的,这事儿不是变得愈加恐怖了吗? 尹约想起包里搁着的那本信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点勇气。就在她打算上前找个机会看看车主时,车门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修长的腿显得特别扎眼,尹约看得愣了两秒。等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拿着个手机在那儿打电话,站在离车大概十来米远的地方。手里还夹了根烟,时不时抽上一口。 他讲了几句朝尹约站立的方向望过去,看得后者异常紧张。 就像做坏事叫人给抓住了,尹约赶紧低头从他面前走了过来。她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烟雾缭绕间一张英俊的脸闪了两下,然后……就没有了。 似乎长得不错,但说不上具体的长相。 尹约怕对方误会自己,步子迈得很快。那边纪随州正跟人打电话,见尹约要走直接就跳了上去。 从这里到她们学校有两站地的路,尹约平时会搭公车。他想送她去搭车,没想到尹约发现他跟在后面后,竟慌了起来。 那会儿大概晚上九点,小区里已没什么人。她快步走到外面马路上,只见车来车往十分热闹,却找不到可以求助的行人。 她真害怕那个跟在后面的男人想对她做点什么。 这人跟了她这么多天,今天终于要下手了吗? 尹约的步子越走越快,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她来过这个小区很多回,记得往前走一段就有一家便利店。于是索性撒丫子开跑,一路飞奔进了店里。 年轻的男收银员正在那儿打票,见尹约飞奔进来有点意外,特意朝她这边看了看。 尹约也看向他这个方向,见是个男的,心里更加安定。便利店里除了她还有几个顾客在挑选物品,尹约随手拿了个篮子,装作买东西的样子。 她的心情依旧有些紧张,琢磨着要不要打电话找人来接她。可打给谁呢? 同桌坐火车会情郎去了,室长和对床都是弱女子,那男人看起来高大有力,对付她们三个绰绰有余。 要不报警算了。 尹约摸出手机,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许多年后纪随州提起这个事儿还会笑话她。 “你的胆子跟鸡一般大。” 尹约回瞪他一眼:“谁知道你是好是孬,万一是个人渣怎么办。不过还有部专门拍你们这种人的电影嘛。” “什么?” “人渣树之恋啊。” 尹约欺负纪随州不常看电视,肯定不知道这个梗,肆无忌惮地嘲讽他。结果当天晚上被他强行镇压,差点累断老腰。 但在当时,尹约的心情是异常崩溃的。特别是号码还没拨出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挡住了她大半的光线。 她抬头一看,竟没觉得害怕,脑子里空空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还没开口,对方反倒抢先一步。 “我不是坏人。” 他声音不错,刻意压低的嗓音有种沉稳的力量,尹约原本过快的心跳竟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她跟室友们说起这一段,室长一针见血:“你就是见人家长得好看,色心大起呗。” 尹约绝对不承认,至少当时的她根本没细看纪随州的五官。她只关心一点:“你跟着我干什么?” 纪随州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瓶矿泉水,回了她一句:“买东西。” 尹约一下被他堵得没话说。人家也没说为了她而来啊。店门大开着,谁都能进来瞧一瞧看一看。 可他的车怎么这么巧,总在她出门做家教的时候,出现在她的周围。 说不好奇是假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对方。结果她还在那里纠结,对方已经转身去付账了。尹约也跟着走过去,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男生。纪随州付完账后站在那里不走,那男生像是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不停地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 纪随州有点不耐烦,提醒他一句:“年轻人,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 男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小心拿了两盒小雨伞,微微一脸红,赶紧把两盒都放了回去。收银员是个耿直boy,见状还问他:“一盒都不要吗?” 本来心里十分懊恼的男生愈加慌乱,连说“不要”,匆匆付钱提了袋子就跑。 尹约看他们三个男人演的这么一出戏,不知道该不该笑。 这个男人有点损啊。 可就是这么个损损的男人,对待她却异常和善,替她拿购物篮,把东西一样样摆桌上,最后还付了钱。 这下尹约不干了,说什么也要把钱还他。收银员就在那里劝她:“算了,男生给女生付钱应该的。” 尹约心想我都不认识他。可对方坚决不收她钱,没办法,她只能把袋子塞他怀里,空着手走出便利店。 刚踏出门就听那人在后面叫她:“准备走回去吗?” 尹约这才想起来这一茬,又往公交车站台走。纪随州跟着她一起走到那边,手里还拎着那袋东西。 尹约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道:“你跟着我干嘛,你不是有车吗?” “有车的人不能坐公交吗?” 确实没说不能。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太明显,明显得尹约都不能装作不知道。 “那什么,你到底想干嘛?” “想吃了你。” “……” 纪随州就笑。从小到大他身边总有女人围上来,甭管认识不认识,还没一个像尹约这样,把他当流氓对待。他自认气质端正一身正气,偏偏这小丫头眼睛是瞎的。 夜里公车班次少,尹约等得有点不耐烦。冷风灌进脖子里,更加剧了这种焦躁的情绪。她伸长脖子往公车来的方向望,总想尽量忽略身边那个男人。可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总能叫她不自觉地就想往他身上看。 连他抽烟时散发的烟味儿,都带着他这个人特有的味道似的。 尹约实在对他好奇极了。 站台上还有其他人也在等车,尹约也没多害怕,索性就跟他攀谈:“你总这么跟着我,是不是找我有事儿?” “你觉得我在跟踪你?” “难道不是吗?” “是。” 尹约本来已经在心里罗列了一堆的证据,准备在对方否认的时候甩出来对质。没想到他居然痛快认了,害她把想到的话全给咽回了脖子里。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尹约接过来一看,算是正式对这个人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刚过元旦的某天夜晚,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台上,尹约平生头一回知道了纪随州的名字。 但她没想到,她跟这个看起来和自己格格不入的男人,往后会发生那么多的故事。 有些人注定相遇,不管出身不论地位,哪怕那相遇说不上多光彩或是美好,可他们终究还是遇上了。 尹约念了遍他的名字,下意识赞了句:“挺好听的。” “谢谢。” 纪随州头一回碰到女人不夸他的长相,只夸名字的。 然后尹约注意到了他的头衔:盛世集团董事长。 这个盛世集团她没听说过,但猜测应该挺有规模。于是她更好奇这男人接近她的目的。 “那个纪先生,你们生意场上的人做事我不大明白。不过咱们不认识……” “你叫尹约,你也知道我叫纪随州,还不能算认识吗?” “好,就算认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认识的第一步,往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尹约被他搅得有点没脾气。这人看起来一点不猥琐,哪怕说这样的话,也没法叫人往流氓那种特质上想。 她想起一个形容词:斯文败类。 对床却有不同意见。她后来跟尹约洗脑:“这叫披着羊皮的狼,专吃你这种小绵羊。” 尹约觉得这事儿太玄幻了。可人家就是说了:“我觉得你还不错,你要觉得我也行,我们可以试着……” 怎么就进行到这一步了。尹约赶紧拦住他往下说的趋势:“您可千万别,咱们不是一辈人。” “我看起来很老吗?” 尹约明知他年轻,却还故意要恶心他。正好公车来了,她赶紧往上走,回头冲他来一句:“您跟我爸爸一辈的,再见。” 纪随州没跟着上车,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容。直到目送公车开走,才收回脸上的笑意,继续抽烟转身往回走。 他上了停在小区里的那辆车,直接开回了家。 裴南跟他穿一条裤钗,对他的事儿总是比别人更加好奇。知道他最近在追个姑娘,但具体是什么人不清楚。后来跟他谈起那天晚上的遭遇,裴南听得直咂嘴。 “我的妈呀,您真的头一回恋爱。” 纪随州皱眉看他。 “你就差直接跟人姑娘说,你是我的!要不要这么直接啊。人家没拿脚踹你?” “没有,嫌我老而已。” 裴南立马想像力暴棚:“那是多嫩的姑娘啊,满十八了没?我可告诉你,跟未成年人睡觉犯法。” 话没说完,兜头一份文件砸过来,砸得他七晕八素。 另一边,尹约忍了两天没忍住,周一的晚上宿舍熄灯前,几个人正在吃零食闲扯淡,她就把这桩事儿说了。 恋爱中的同桌反应最快,第一个跳起来:“我的姐姐啊,你太能忍了。这都过去三天了,您才说啊。” 尹约冲她笑笑:“是啊,这不就为了等你回来说嘛。” 同桌激动地冲上去要抱她,被对床一把拉开:“小约到我这儿来,别理那女魔头。跟姐说说那人长什么样,帅不?” “很帅。” “有多帅?” “比咱们学校你们最喜欢的那什么校草帅多了。” 尖叫,止不住地尖叫在女生宿舍炸开。因为太闹腾,把过来查电表的宿管阿姨吓一跳,回头直抱怨:“现在的女学生啊,一上体育课就来大姨妈,一谈男人就犯花痴。什么世道啊。” 尖叫过后,室长最为冷静,睁着眼睛盯着尹约看:“那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拒绝了呗,不然呢?” 相比于另两人的遗憾与不甘,室长格外冷静。她站起身拍拍尹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来了一句:“约儿啊,你这道题得了零分,回答完全错误。” 说完她一甩手,留给尹约一个瘦削的背影。 那一刻,尹约觉得她的背影格外高大。 所谓一室之长,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103.番外六 纪随州以前一直认为,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尤其是再次追到尹约后,他更是“狂妄”地认为, 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直到尹约生了孩子, 并且是两个之后,他才慢慢有点反应过来。原来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儿, 真的都不是事儿。 奶娃娃就是这个世上最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富贵不能淫的坏东西。 刚生头一个的时候还好, 毕竟老大是个儿子。纪随州秉持着儿子不能惯的原则, 对他有些严厉。 孩子出生的那天是农历某月的初一, 于是孩子的小名就叫初一。为此尹约躺在病床上抗议过。 “好好的孩子,叫什么初一十五啊。” 但纪随州不听她的,就自顾自拿这个名字逗孩子。小小的孩子躺在那里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 多叫几次还会有点反应。于是久而久之,初一就成了他的烙印。 初一是个性格不错的孩子, 比较随妈。越长大脾气越好, 而且还挺安静,家里大得跟足球场似的, 他却很少乱跑, 通常就这么待在围栏圈出来的那么块地方,玩他的各种新奇玩具。 要不说有钱真好呢。同桌她们来家里玩的时候,看到初一手里拿的各种限量版玩具,羡慕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对床假装跟孩子亲热,顺便拿起辆童车研究,边看边赞叹。 这辆玩具车做工之考究,比她家买的那辆十多万的小破车还要精致。她简直欲哭无泪。 她搂着初一在那里哀叹:“阿姨好羡慕你啊,真的好羡慕你啊。” 话没说完,一辆车就塞到了对床眼前。初一刚学会说话,咦咦吖吖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对床听了半天不确定地问:“你要把它送给我?” 初一认真地点点头,绅士味道十足。 对床幸福地搂着他亲了又亲。 因为好脾气兼温柔,纪随州跟儿子之间相处得还算愉快。除了偶尔陪他睡觉半夜会被吵醒,又或者喂他喝奶他却开始满屋子乱跑,又或者对着他的脸打个大大的喷嚏,口水鼻涕喷他一脸。 总的来说,这是个让人挺省心的娃。 所有的一切在老二出生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二是个姑娘,出生那天好巧不巧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于是小名就成了十五。尹约那时候剖腹产躺在病床上,听到老公这么叫心爱的小女儿,气得刀口疼。想打他又没力气,最后反倒被他偷了不少吻。 这一幕被过来看娃娃的初一逮了个正着。初一那时差不多两岁,话说得还不顺溜,见此情景一脸漠然地从父母身边走过,径直走到了妹妹身边。 透明的婴儿小床里,肉嘟嘟的小宝宝正在睡觉,整个人被包得跟个蚕茧似的,只露出一个大大的脑袋。 初一伸手戳了戳妹妹的脸颊,觉得又软又肉十分喜欢,就想凑上去亲她。纪随州眼明手快把他拉到身边,开始一本正经教育他。 教育的内容在尹约听来十分无聊。跟一个两岁的娃讲什么保护妹妹之类的大道理,他能听懂吗? 初一一脸懵懂,似乎当他爹在放x。尹约笑着扯扯纪随州的衣角,叫他省省力气,不要浪费口水了。 纪随州揉揉儿子一头浓密微卷的黑发,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 有了十五后,日子过得就更快了。家里佣人阿姨虽有一堆,但当父母的总没有清闲的时候。孩子们长手长脚,脑子也清醒,瞬间就能区分出父母和阿姨的区别。 所以尹约身上总是挂着至少一个孩子,有时候是两个。纪随州一下班,初一就直接奔到他身边,不声不响地粘着他,那温顺乖巧的样子十分讨喜。以至于纪随州心都化了,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很对不起孩子,不该那么严格地要求他。 直到十五长到差不多一岁的时候,纪随州才发现这娃简直就是根千年搅屎棍! 尹约为此抗议:“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是搅屎棍,那咱们是什么!” 十五的性格跟纪随州很像,尤其是臭屁这一点,简直一模一样。纪随州任性妄为地活了近四十年,终于碰到了克星。 偏偏对方还是个丫头片子,打不得骂不得,话稍微说得重一点儿,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一点儿不含糊。 她一哭,尹约就赶紧上去哄,顺便把纪随州臭骂一顿。别看平时纪随州跟老婆斗嘴十拿九稳,几乎场场胜利,可一到这种时候,他就只有生生挨骂的份儿。 老婆生气是很头痛的事情。 更叫他无语的是,从前看上去好脾气的初一,一见妹妹哭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战斗力爆表。 他教育他:“爸爸,你说过的,妹妹要疼的。” “不可以打她,不能骂她。” “要哄她,宠她,对她好。” “要把好吃的给她,她想吃糖,你为什么不给她?” “我把我的糖给好吃好了。” “妹妹不要哭了,妈妈在骂爸爸了。” “妈妈你骂小声一点,妹妹害怕。” 纪随州觉得自己家这小子是唐僧转世,他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要说呢? 初一依旧一本正经:“爸爸,这些是你以前教我的。” 原来当年在病房里,他教孩子的那些话,他都一字不漏记下来了。真是现世报,从前拿来唬孩子随口说的话,现在被他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 纪随州觉得脸有点疼。 他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虽然矮小,但气势十足的孩子,觉得事情有点棘手。 疼妹妹是好事儿,但是妹控什么的……还是算了。 他坐在那里抚额沉思,眼看着老婆和儿子在那里一边一个哄十五那个小祖宗。才不过一岁的娃儿,情绪已是大起大落。刚还哭得梨花带雨,转眼又是放声大笑。 有那么一刹那,纪随州在她脸上看到了得意的神情。那种毫不掩饰的胜利感,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年轻的时候每次“欺负”完尹约,照镜子的时候似乎就总会露出这种谜之表情。 那一瞬间,纪随州从头寒到脚。 他生了一个跟自己特别像的女儿,就像老天爷看他安逸日子过多了,特意派了个小恶魔来折磨他。 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无所不能的纪大董事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一个最像自己的人,注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缠的对手。 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