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赐你毒酒一杯(GL)》 1.第1章 雪落(一) 九凤王朝,懿帝二十六年冬,赤凤宫。 霜降才几日,京城里便已下过了一场鹅毛雪,遍目白芒笼罩着寂静宫掖,万盏琉璃金灯照得层层深院亮如白昼。本是万籁俱寂之夜,赤凤宫外却是步声零乱,啪!忽一声脆响,“全是废物,这么多人捉不到一名乱臣贼子!本宫要你们何用!”廊下一名女子头簪丹凤朝阳八宝金步摇,穿一领暗金云锦五采长裙,朱色狐裘大氅,仪态高华,显是地位颇高,此刻被众人拥在正中,正气急败坏低吼。 “大公主息怒,大公主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侍卫呼啦啦跪倒一片,副统领陈甫半边脸颊高肿,面如死灰,显是刚被人掌掴。 “万死?哼,辅国将军千金之体如今损于逆贼之手,尔等贱命,纵便死上一万次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当朝长公主妘青寰自出生即万千宠爱一身,自幼骄横跋扈,岂能轻易饶人,闻言怒气不减,说话间,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指陈甫颈项:“本宫再问你一次,明徽究竟藏身何处!你若敢袒护逆贼,与犯上同罪!” “何事如此喧闹?”吱呀一声闷响,殿门由内而开,一名中年宫人领头走出。莲青裙襦,外罩一件墨绿色织锦夹袄,慈和不失威严,正是懿帝身边服侍多年的掌事嬷嬷顾氏。 “喔?顾嬷嬷。”妘青寰长眉微扬,并不收剑。“母皇可是睡了?” “大公主千岁金安。”宫人顾氏见了礼,起身平视阶下,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服了宁神汤药,刚刚安寝。恕老奴直言,大公主如此妄动兵戈,若是惊着陛下,可就罪过了。”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那么,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当朝女帝妘梓穆乃九凤王朝第六位帝主,二十有五称帝,年号懿,却因兄长馥亲王手足相争,至继位后三年才算安享天下,坐拥江山迄今二十六载。 沙沙更漏长,寂静的女帝寝宫内,连脚步声也是轻若风拂。 “明徽……可是你来看朕了?”厚重的明黄帷幕层层堆叠如云浪,半生繁华已去,当今女帝缠绵病榻数月,沉疴反复,终难治愈,已如风中之烛。 “陛下,您怎地醒了?”顾氏慌忙上前,“大公主来看您了。” 灯火葳蕤,一抹修长影影绰绰。妘青寰泠然一笑:“母皇如此挂念逆贼明徽,却教儿臣那可怜的父亲情何以堪。” “是你。”乍看清来人,妘梓穆眼角一阵痉挛,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抬起半边身子,却是问向一侧侍立的顾氏:“因何不请自来?” 顾氏垂下脸:“大公主担忧陛下身体,故而不辞劳苦,深夜探视。” “不必,朕好得很。你带她出去罢。”妘梓穆淡淡摆手,掩唇咳嗽几声,复又躺下。 妘青寰慢悠悠道:“母皇圣体违和,儿臣心中忧急,还请母皇恕儿臣不请之罪。” 背对着妘青寰,妘梓穆无声淡笑,眸中些许不屑。“无妨,你已看到朕了,朕很好,只是有些乏,纹瑾,你带寰皇儿出去。” “母皇如此冷淡,可是教儿臣心寒。”妘青寰忽而扬声,“儿臣那苦命的父亲被奸人推入黄泉,他与母皇伉俪多年,纵是无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怎么临了临了,母皇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是不肯么?” 妘梓穆凛然一震,转过身来,顾氏忙上前一步,俯身耳畔轻言几句。 听顾氏说完,妘梓穆默然,望着顾氏淡淡说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顾氏惶然:“老奴有罪,老奴怕陛下忧心,这才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糊涂。”妘梓穆咳嗽一声,仍是不看几步之遥的妘青寰。“人找到没有?” 顾氏看一眼妘青寰,摇了摇头。妘梓穆沉吟片刻:“传禁卫军副统领陈甫来见。” “是。” 不过须臾,陈甫远远而至,跪倒便喊:“罪臣陈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妘梓穆淡然起身。 满室龙涎沉香,惹人昏昏欲睡。而在场之人却俱都警醒精神,无一人敢轻慢松懈。 陈甫额头新汗淋漓,也不敢抬手去擦,道:“罪臣……罪臣没能维护好禁宫秩序安全,没能保护好辅国大将军的安危,请陛下与大公主放心,罪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抓捕明统领归案!” “抓捕?”妘梓穆斜一眼妘青寰,后者一脸怫然,道:“明徽剑伤儿父,其后不过半晚,父亲便不治而死。于公,父亲乃本朝辅国将军,母皇的第一皇夫,身份尊荣不必多言;于私,父亲与他手足至亲,他谋杀朝廷重臣为不忠,残害同胞手足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有何资格当母皇御前侍卫统领?有何脸面继续苟活于世?” “明德先动手,明徽不过是为自保,刀剑无眼,伤损也在所难免。”妘梓穆冷冷开口。“那日他二人兵戎相见,朕也有所耳闻。明德不过皮外轻伤,因何不治而死,皇儿不去彻查一下么?” “母皇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公然袒护明徽么?”妘青寰怒道。须臾,又收敛容色,古怪一笑:“难怪,这半年来宫中早有传言说母皇年迈,耳根变软,有些人便越发吹起了枕边阴风来。看来那明徽当真野心不小,倒是儿臣一直小觑了他!” “青寰。”妘梓穆望她一眼,面带不满。 “母皇何必动怒?”妘青寰微有不安,却并不愿服软。“若母皇心中无私,但可下旨捉拿逆贼明徽,以慰儿父在天之灵!” 年迈的女帝很快压下怒火,疲惫揉眉,顾氏忙为其轻轻按摩。妘梓穆休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传朕旨意,陈甫,你带人封锁禁宫内院,外城由储统领负责,排查进出,务必尽快找回明统领。” “臣遵旨。” “记住,朕要活的。”妘梓穆意味深长看一眼妘青寰,脸色沉峻。“辅国将军究系因何身故尚未水落石出,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伤亡。” “是,臣谨遵圣旨。” “退下罢。”妘梓穆疲惫摆手。 “母皇!”妘青寰想说什么,却被妘梓穆抬手打断。“朕要休息了,青寰,你也退下。” 妘青寰并不甘心,仍试图表达己见:“母皇,儿臣以为——” “青寰!”妘梓穆猛一回首。“你记住,朕还没有死,只要朕一日不死,这天下便仍是朕说了算,而不是你!” “朕一日不死,入主东宫究系何人便是未知之数。你莫要机关算尽,愚人愚己!”妘梓穆想是动了真气,额前青筋隐跳,眼底已然迸出冽冽杀意。 顾氏被女帝勃然的怒火吓坏了,连连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御医千万交代,您的身体可不能妄动真气啊。” “未知之数?”妘青寰惊得后退一步,震震望着面前那年迈的女人,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她的母亲。那一双老去的双眼虽神光暗淡,中气也不稳足,然而多年称帝的气势与余威,却是深刻入骨。 2.第1章 雪落(二) “你眼里可还有朕!” 空气仿佛烧灼,妘梓穆凌然质问。一瞬的肃穆与凛冽竟让一贯狂傲张扬,仗着母亲病重愈发跋扈骄横的妘青寰哑然失语,心底,更是泛起阵阵凉薄恨意。 “退下!尔父之事朕自有决断,无须旁人插手。”妘梓穆因连声训斥动了真气,一时气息不稳,顾氏担忧不已,不停为她抚胸顺气。 “既如此,儿臣改日再来向母皇请安。”妘青寰凉凉挥袖,漠然告退。 “不必,朕不想见你。” 妘青寰猛地转身,语气讥诮:“喔?那么母皇是想见谁?是您那整日拨丝弄竹,和他父亲一样蠢笨无志的皇儿,还是那唯唯诺诺温柔娴静,却连大典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也要儿臣做主的小明珠?”妘梓穆的话激起了她方勉强压下的怒火,她本是不易自控的人,长公主的高贵身份给了她太多优越的处境与待遇,从来便是万人之上,除了面前垂垂老矣的女人,这天下,她无所顾忌。而眼下,她连这唯一需要敬畏的女人也似乎不想服从了。 妘梓穆怒极反笑,并不理会挑衅,闭目养起神来。顾氏脸有不豫,镇声道:“大公主何苦定要惹陛下不快?有什么事,不能等陛下凤体康健了再说?恕老奴无礼——” “既知无礼,偏要再说,岂非自讨无趣?”妘青寰凉凉抬眸,径直打断了顾氏的说话,右手小指那纯金錾花护指轻轻搁在颚下,有节奏地敲打着。“再者,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来?本宫可是一直盼着母皇能福比东海南山,长寿百年呢。只不过,母皇,您已经老了,”她淡笑一声,“老了就该好好安享晚年,那些忧心劳累之事,不若就交给儿臣来代您操心罢。” “青寰,你好大的胆子。””妘梓穆终于睁开双眼。 “胆量这东西,儿臣一向不缺。”妘青寰满不在乎地笑笑。 “大公主,您如此枉顾孝道,不怕天下人议论吗!若是明将军地下有知,您对陛下如此不敬,就不怕他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么?”顾氏脸白如纸,低声喝道。 “天下人?待本宫一承大统,他们不过是匍匐在本宫脚下之蚁。顾嬷嬷,你不提本宫父亲还则罢了,你既提起,何为孝道,也让本宫来告诉你罢。”妘青寰面无表情看她,眼底幽光,明灭不定。“明徽逆贼以护驾为名,盘桓母皇侧畔数年,宫内早有传闻。都知道我朝规矩,女帝不可宠幸一门双子,一来防止外戚坐大,二来,也是为皇嗣着想,避免生父不明的笑话。可这明徽却明知兄长乃我朝第一皇夫,仍不顾廉耻勾引母皇,其心昭昭,谁人不明?可母皇竟也由着他胡闹。从前却也罢了,而今竟能因风月之事弑杀兄长,可见这逆贼野心早已坐大。本宫虽然年轻,见识浅薄,可不像母皇,如此识人不明。”说到此处,她掩口一笑,“母皇不念儿父之情,本宫却不能不念母皇的安危。所以,明徽这逆贼的人头本宫是取定了,还请母皇勿要妄动真气,好生休养才是。” 光影潇潇,暖香纠葛着冷硬的空气,一直沉默未语的女帝终于开口。“青寰,朕竟不知,你而今如此口才了得。” “谢母皇夸奖,儿臣可都是肺腑之言。”妘青寰傲然一笑。 “断章取义,强词夺理,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很好。”妘梓穆掩唇闷咳数声,余声便有些虚浮。 妘青寰长睫微颤,心中隐有不安,却很快被更大野望占据。“逆贼明徽身为母皇禁卫军统领,却知法犯法,杀死本宫生父,亦是他的亲兄长、当朝辅国大将军明德,如此叛臣贼子,儿臣责令不怠、勉于追凶,有何不妥?” 宫闱深深,那血缘至亲的母女两人此刻却势如凝冰,金榻凤帷,阻隔的,又岂是哪一代的骨肉之恩。 顾氏沉默片刻,道:“明将军身故,陛下亦很是痛心,方才已交代下去会彻查此事。既然陛下已有所安排,依老奴之见,大公主何不回宫休息,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母皇可知,这佳音,儿臣已静候多年了。”明黄凤帷荡漾出流火般的光。妘青寰话中有话。 妘梓穆却恍若未闻,一双老去的凤眼,上挑弧度维持着她一贯的威严。似从某段回忆中短暂抽离,半晌,她缓缓点头:“青寰,你当真很好。” 妘青寰一怔:“什么?” “你很好。很有昔年你舅父之风,胸怀四海,雷厉风行。”妘梓穆似笑非笑。“朕真的乏了,青寰,你退下罢。” 这是今晚第三次被自己的母亲驱逐,妘青寰却不以为然,眼前这女人早已色厉内荏,曾权倾当世举国仰望的她,如今不过是个床榻都下不了的老女人,或许,都捱不过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她摆足了威风,于是,也不再纠缠,领命退下。一路行去,脑中不无思量,当今女帝膝下共五名子女,除去两名因病夭折,便是她长女妘青寰,次子妘青翊,幼女妘青婺。二皇弟生父身份低微,不过是区区一名伶人,毫无竞争优势,五皇妹与她倒是同父所出,可她年纪尚轻,性格柔软,更无半点摄政经验,无论立长还是择优,妘青寰坚信自己皆为其中翘楚,这东宫人选,舍她其谁?然,妘梓穆却迟迟不肯立储,随着她年岁渐老,朝中重臣多次上疏奏请国不可一如无储,妘梓穆却也只是“再议”,避而不提的态度使得她这长公主长期郁郁不悦,内心很是愤懑不安。无非是早一日,抑或晚一日罢了,这皇位,母亲早晚要将它交出来,因此,妘梓穆迟迟不肯立她为储的态度愈加令她更添不满,到得今日病榻侧畔冷挑眉,自非一日之寒。 软轿早已候在殿外,抬轿宫人冻得搓手取暖,见妘青寰行出大殿,立即惶然跪下:“恭迎大公主,大公主千岁金安。” 妘青寰坐上软轿,轿帘落下,软轿随即离地。 因有积雪,抬轿宫人缓缓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子蔓延了一整路。至行到毓凤宫外,积雪仍是不减,青砖碧瓦如覆白纱,檐下一排鎏金山水宫灯,灯焰朦胧。 一道柔细的女子之声忽而自墙内传来。“从前我差人出宫办事,皆未受过阻拦。如今不过差人去父亲府邸取一两件旧物,好缅怀故人,以慰伤痛,怎地,却还被拦住了呢?” “公主莫急,要不,奴婢去求求大公主,再难的事,只要大公主金口一开,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可以……只是这么晚了,大皇姊怕早已休息了罢。” “无妨,奴婢去瞧瞧便知。呀,公主您可别再哭了,再哭,您这眼睛可就肿成核桃了!” “飞岚……你又笑话我。” “奴婢不敢,好好好,奴婢不说便是。公主您好好休息,奴婢这就去求大公主。” 吱呀一声门响,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倏地快走几步,又蓦地停住,一脸惊讶,扑通一声跪在雪中:“大公主千岁金安!” 皎如月光的雪地一眼望不见头,宫灯摇曳,门尚未关紧,一名纤细女子闻声缓步而出。因是背光而立,容颜些许模糊,只看她身形娇小,裹一领银红洒金滚雪狐绒缎子斗篷,白皙脸颊隐在雪白绒毛之下,衬着月色幽靡,瞧去便愈发显得苍白细弱。“皇妹青婺见过大皇姊。”她见妘青寰软轿,恭敬见礼。 “不必多礼。”宫人打起了帘来,妘青寰将幼妹与其侍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兴致颇高,主动问道:“青婺想要出宫?” 半晌,见她迟疑不语,妘青寰又觉不耐,语气薄了三分:“怎么,不是要差人出宫?” “是。父亲忽然故去,皇妹总觉心中难安,又不敢惊动母皇,因此……”妘青婺终于开口,语声轻如涟漪,婉转难言,看一眼跪着的侍女飞岚,后者忙道:“回大公主,自明将军不幸故去,公主她湎于丧父之痛,辗转难眠,茶饭不思,总惦记着想要再看将军一眼,可规矩却是不许。公主说,幼时将军曾亲手教她舞剑,那陈年物事如今不在宫里,定是遗在将军府中,因此想要差人前去取来,也是留个念想,可谁知,方才派出的公公却被侍卫遣了回来,直说是奉命监察,任何人等不许擅自出入。” “也是难为皇妹了。”妘青寰似乎早已习惯幼妹在自己面前那温婉懦弱的样子,听了飞岚的说话,沉吟片刻:“如此,你差谁出宫,报本宫名姓便是。但有差池,本宫自会承担。” “青婺可太感激大皇姊了。”妘青婺方有一丝悦意,又转沉沉叹息。“只可怜父亲,这沉沉冬夜,独自一人躺在大殿之中,至亲儿女也不得陪在身畔。” 妘青寰见她弱柳愁容,眼泛水光,观之又觉可怜,又觉可笑,于是示意宫人起轿,懒懒说道:“不必多言,父亲之事,自有本宫做主。” 3.第2章 横死 司岄如果知道夜里十点下班也能被这个疯女人堵在小区楼下,她那天真的会带着牙刷睡袋上班。 “你到底想怎样?你这女人怎么一点脸皮都没有的,听不懂中文也看得懂眼神?”斜靠着路灯,黑框眼镜下一双冷淡的双眼,此刻,满是厌倦与不耐。“东西你拿走,我不要。” 被质问的女人,淳琪,闻言倔强地抿着嘴,手中拎一只鼓鼓的购物袋,不难看出里头都是些零食。司岄揉了揉眉心,再次放弃沟通,决定绕过这麻烦的人形障碍回去自己温暖的狗屋睡觉,作为一名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狗用的典型行业里漂浮数年终于熬出点头脸的小设计师,对这个世界,除了每天能让她多睡一小时,她早已别无所求。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喜欢我呢?我对你这么好,而且,你之前明明对我也很好的。”见她要走,淳琪终于忍不住出声,抓住她的手腕,一脸弃妇般的委屈与绝望。 司岄面无表情转身,挣开她的手:“首先,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对我好,其次,我也没觉得自己对你哪里好。我对谁都一样。” “才不是呢。你……有一次我上班忽然来姨妈,我自己都没发现,是你提醒我,你还把外套借给我挡着裤子。”淳琪执着地说。“还有那天咱们一起加班,老陈大姨夫来了,把我的稿子打回来一趟又一趟,也是你替我摆平的。还有,那次公司年庆,我——” “所以呢?”司岄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很好?所以我就活该要被你每天堵在自家门口有家难回?所以?” 淳琪完全听不进去的姿态,仍自顾自强调:“而且我查过了,我们的星座也很配。你为什么就不承认你喜欢我呢?” “这是承不承认的问题吗?我全身上下包括我刚剪掉的头发都没看出来我对你有任何同事以上的意思?作为同事,你来了姨妈我提醒你一下有问题?借你衣服纯粹是因为新的工作服马上发了,而我对那件旧的一直不爽好么?” 司岄的话令淳琪一双大眼立马浮上了水光,她不敢置信地咬住了手背:“我不信,你……你明明是担心男同事占我便宜。” “首先男同事看你一眼真谈不上占你便宜,其次,占你便宜,跟我有个ball的关系?智商呢?”忍不住哈欠来袭,司岄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我困死了,你走好吗?” 淳琪转了转眼珠子,又道:“那老陈那次呢,你从来都没有帮别人做过稿子的。” “你不知道老陈后来把你那份稿子的提成算在我工资里了吗?”再说下去,司岄觉得自己已经要在大街上睡着了,面对这么一个胡搅蛮缠兼自以为是的女人,她真的是多一秒钟都忍不下去了。 淳琪呆了一秒,仍要垂死挣扎:“那……那公司后来辞退我,你又为什么替我说情?我明明听见你和老陈说要留下我的。” “公司就你一个实习生,你每做一张图我就有两包方便面的抽成,留下你对我百利无一害,我为什么不建议留下你?你专业是差了点,可胜在人蠢啊,你蠢不要紧,别坑我啊,咱们同事当得好好的,你抽什么风?啊——阿嚏!”怎么忽然降温了?司岄缩了缩肩膀,不无诧异地望一眼远方黑云压城般的天际。真的很冷……仿佛赤膊站在了雪地里。明明是深秋季节,本城气候风多雨多并不奇怪,可这忽然间冷出新高度的画风不太对劲啊,早上出门明明看过天气预报的。 一番话说得既绝且快,淳琪显然备受打击,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反复只是叫着:“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你肯定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你不敢说真话,你怕伤害我,你怕我们之间没有结果是不是?” “你唱大戏也看看天气好么,你难道一点都不冷么!”司岄被她堵在了门禁口,无法刷卡进家,又逢气温突降,已然快要崩溃。 “我冷,我当然冷,可是身体的冷算得了什么,我的心更冷!”淳琪仍沉醉在失恋的悲伤之中,咂着嘴,端差没亮开嗓子开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忽地,眼又发亮:“你不喜欢我,那你是喜欢老陈?” “我不喜欢你就得喜欢老陈?”淳琪的脑回路再次刷新了司岄的人生观。 “那你不喜欢老陈,就是不喜欢男人了。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男人就得喜欢女人?我不喜欢男人就是喜欢女人并且喜欢女人就得喜欢你?我就不能愉快地做一只单身狗,谁也不喜欢?”一番拗口的话说得一蹴而就,毫无思考痕迹,简直是用灵魂释放出来。 淳琪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司岄感到越来越冷,那种无法言说的冰寒令她的耳朵也产生了阵阵的闭塞感,她眨了眨眼,只看到淳琪的嘴巴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更加无法张嘴辩驳。依稀间,看到淳琪安静了,她正松了口气,却见她忽地转身便向街对面跑去。此时正是深夜,街道上杳无人迹,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淳琪冲出街道的同时,左拐角蓦然灯光大亮,两道大灯笔直打了上来。 淳琪一无所感,脚步未停。 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司岄人高腿长,三五步便撵了上去。“你是智障吗!”她几乎是用喊的,可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淳琪的脸在大灯中模糊成氤氲的一片,不,是一坨。司岄嫌弃地闭上双眼,好困,她真的快要困死了。无论如何,只要看不见这个人,就算被撞上天也是可以的。有人么?有人拍下这见鬼的一幕吗?这样她还可以因此拿个见义勇为的勋章,变成网红,再开个月入百万的微博,那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熬夜作图了?再次混个半个月的带薪病假也是可以的……她模糊地想着,终于意识尽失。 远方天际一片浓墨深黑,忽得一道惊雷滚过,急雨如瀑,铺天盖地落下。 人呢?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淳琪浑身湿透,呆呆地站在原地,果如司岄所说,一脸智障。 4.第3章 流火(一) 金,满目可见皆是一色的金。赭红帘幔以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彩雀朝阳,鎏金紫檀的桌椅厅台,庭院中央,一架汉白玉雕就的舞台上,巧手工匠以纯金制成的莲花盏高约六尺,花瓣纹理分明,机关丝丝入扣,堪称巧夺天工,又镶以翠玉为缕,明珠点缀,璀璨华贵当真一世无二。 如此华丽盛景,除却当朝长公主妘青寰的府邸,只怕也是再无别家了。 两列乐伶拨弄着丝竹,轻柔如水的曲调,和着腰间金铃的淙淙之音,莲花盏上的舞伶正赤足在那长宽不过一尺的花心上旋转蝶舞。细望去,那舞伶身姿妖娆,一张清俊粉面,长眉入鬓,只想是哪家舞坊的二八佳人,岂料半敞的衣襟下却是一片精壮平坦,分明是名男子。 织锦华盖下,妘青寰半倚金榻,三分醉意,倒有七分清醒。薄薄一片六角冰花忽被轻风卷入,飘悬片刻,落在她纯白的雪狐裘上,眨眼便有侍从惶恐膝行上前,仔细拂了去。 这雪……似乎又下起来了。 “殿下,您若是不爱看,人家可就不跳了。”不知何时,舞伶下了盏台,赤足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纤细漂亮的手指端过一盏金杯,娇嗔着送到妘青寰唇边。 “嗯?”年轻的长公主眉尾轻挑,一丝黑发掠过雪白耳廓。面对如此绝色,她不过慵懒一笑。“卿家跳得甚好,怎地不跳了?” “殿下心不在焉,人家哪里还跳得下去?”舞伶娇嗔着,见主家顺意饮了酒水,随即靠了上来,一双桃花眼蛊惑万千,十分不满为何一向宠他十分的主家,此时竟然意兴阑珊。 薄唇轻抿,妘青寰心中微燥,难得没有兴致与爱宠寻欢,将他抛在一边,双目却是灼灼望向了远方。月正中天,已是戍时,莫非……她竟不来? 丝竹声悠扬,舞伶心中惶恐,不敢造次,只得再次回到了金盏台上艳艳起舞。一切都恍如初时,直到公主府金环朱漆大门忽然砰一声迎风而开,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洒进。“保护殿下!”侍卫队长紧急提刀护主,率领众侍卫冲上前去,被那急遽倒灌而入的冷风一番冲撞,竟是个个站立不稳,歪倒一团。 妘青寰凤眼微挑,原先慵懒不安的姿态一扫而光,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笔直地落向前方。 水晶风铃荡漾出剔透空灵的乐声,淙淙悦耳,与此同时,一顶八抬软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公主府前院门口。冷风初定,那堪比白昼的光芒之下,所有人都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住了,脚下生根,呆若木鸡。 软轿两侧各立一名鹅黄衫子的少女,手提翠玉琉璃晶灯,映照得那一小截手腕素如新月,约莫十六七的年纪,身段窈窕,姿容绝丽,纵然年纪尚轻略显稚嫩,仍不下中上之姿。 “尔等何人!”总算是惦记着项上人头,侍卫队长率先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高声叫道:“可知长公主殿下在此,竟敢生事!” “我家宫主,应邀来访。”两名少女上前一步,话音甫落,足下微微使力,已然盈盈而起,雪雁一般自众侍卫头顶掠过,拂过一丝淡淡的香风。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那雪纱软轿忽然凌空飞起,抬轿的仆从足下无尘,只眨眼间便将软轿轻飘飘抬入了前院。自始至终,软轿四角悬挂的水晶风铃,竟然纹丝未动。 抬手示意紧急冲到自己身前来的侍卫散开,妘青寰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眼前一顶八抬软轿,冰蚕丝织就的水晶薄纱剔透莹润,恍如雪山冰镜,那轿骨更是千年沉香木打造,迎风飘来幽靡的水木轻香,空气中阵阵沁人心脾。透过层层晶纱,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似侧倚其中,身侧雕花的檀木小桌上,水晶杯里正微微荡漾着琥珀色的佳酿。 乐伶们早已惊吓着挤成一团,也有胆大些的正偷偷打量来人的风头。且不说那软轿如何奢华高贵,单是那领头两名引灯少女甫一露面,便已然艳惊全场。而眼下,抬轿的八名仆从先前隐匿幽暗之中的脸颊被大亮的灯火照耀,竟将一群年轻的乐伶姑娘们生生看得眼热心跳,粉面飞霞。却原来,这些仆从们皆是一水的漂亮少年,个个身材挺拔,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如此多的尤物齐聚一堂,此情此景,端的是恍如梦中,便是天子选秀,也难得一见。 众人惊于美色之高之众的同时,不禁对那软轿中的身影更多了几分好奇,究竟是谁能有这般排场,敢于直闯长公主府而不下轿行礼;又究竟是谁,竟有如此艳福,身边丫鬟仆从都堪比西子潘安,如此神仙风采。尤其那原先以为自己艳冠京城得长公主独宠的舞伶只看了一眼当即面如死灰,只当主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多的好货色,从此自己在这府中怕是难以立足了。 一时各自思量。 妘青寰牢牢盯着那薄纱后一抹绯色身影,似笑非笑:“当真是贵人来迟,叫本宫一番好等。” “殿下还请见谅。”须臾,软娇中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清凌如雪,又柔皙成丝,三分妖娆,倒有七分沉静。 若一道电光径直掠过心间,妘青寰眯眼托腮,对来人身份更是不疑。洗心宫宫主曲离潇,百闻不如一见。倒是一早听说她生性风流,喜收集各色佳人,自正式接任宫主之位后更是入幕之宾无数,没想到,就连抬轿子的仆人都将自己的新宠甩出三条街去。沉吟片刻,她扬声道:“迟到好过不到,既如此,曲宫主何不大方落轿,让本宫一观真容。” 软轿轻轻落地,两名少女一人一侧打起纱帘,一层……两层……终于,那纱帘后的身影渐露端倪。 妘青寰凝眸细望,一时只恨身后金灯尚不够亮堂。 灯火飘摇,光影起落间,她缓步而出,裙角曳地,恍如流火,迤逦融入苍茫的夜色,冰莹细雪似是随她而至,点点旋绕在她周身。青丝如水缎,尽覆身后,勾勒出修长曼妙的身姿。额心一点淡樱,唇角微翘,眼底横波,浮光潋滟。 “曲宫主大驾光临,当真……蓬荜生辉。”仿佛九天星子携月而落,这方寸天地顿时失色。妘青寰眯了眯眼,只是一眼,纵同为女子,亦不免秋水一颤,生平头次体会何为烟视,媚行。 冰冷空气与烛火揉成绚目的光,她盈盈而至,无声亦无息。 有女绝色,风华九天。 踏雪入世,薰风南来。 5.第3章 流火(二) “来人,奉酒。” 只是一瞬间,妘青寰再次想起了曾听说过的关于面前这女子的传闻。洗心宫宫主曲离潇,姿容绝代,天生媚骨,又兼自幼修炼至阴至柔的内功,长成后更是烟视媚行,倾倒众生。江湖传言,继任之后,洗心宫一众弟子对于老宫主竟将宫主之位传给一个年方十六的小丫头甚是不满,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率众谋反逼曲离潇退位,改拥二宫主姬鹤年为主。当时以曲离潇的手段与阅历,根本不敌姬鹤年,而姬鹤年更是名望颇高,不少江湖人士对于改由他继位洗心宫也是乐见其成。然而,就在茶楼酒肆下注□□都买定这年轻的女宫主必然会被逼退位之时,两个人的到来,轻而易举扭变了局势。 这两人,一个是扬州无音山庄少庄主沈思菲,另一个,是冀州雁刀门的掌刀人,靳羽。当此危难之际,这两人可谓是出财又出力,一个打着百年世家的威望,散千金广发英雄帖招募支持者;一个顶着塞北第一刀的名头,带八百刀客风尘仆仆赶来应援。一番文斗武斗,不过半月时间,姬鹤年大败而走,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堂主全部改朝换代。而得此江山,曲离潇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是推杯换盏间三两说笑,轻易便平衡了局面,那各掌南北两方水陆命脉的大好男儿从此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门都不愿回了。 自此之后,曲离潇便开始以自己的名头执掌洗心宫,期间在沈思菲与靳羽两人的帮助之下,原本只在王朝南部做些丝绸、香料生意的洗心宫,枝脉愈伸愈远,愈伸愈广,竟将太行以北,太白以南的药材生意也收入囊中。前几年,听闻她更与西域诸小国开通了交易路线,互贸丝绸、香料、药材这三项民生重物。曲离潇在短短几年间让洗心宫在江湖上的名头贯穿南北,远胜老宫主孟轻寒在世之时,更将当初与姬鹤年内斗所损失的血液数十倍地补充了回来,除去原有的根基江南江北十堂,冀州、青州、荆州、雍州、梁州,乃至西域亦各增一堂。如此,五六年间,她的所作所为不仅洗心宫众人拜服,江湖之中被她美色与魄力所惑的少年英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部分德高望重的名仕之流,据闻,但有缘见她一面者,皆成她裙下之臣。曲离潇这三个字,如今莫说江湖,便是朝堂之上也是颇有盛名。 一阵轻风吹过,妘青寰深吸口气,望着面前那传言中坐拥半壁江湖,艳绝九天的女子,她见她打量,于是微微一笑,不饮她赐予的美酒,却接过自家侍女奉上的水晶杯,轻抿一口,指尖色泽如玉。不知是否错觉,妘青寰只觉方才看到的那抹笑容,妍妩中竟带一丝微不可见的孱弱,眼望心思量,莫说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便是同为女人的她,心中也是微微一紧。本因她不饮她府中的酒,心中略有不悦,然而此时她竟不想发作,反略带讨好之意,笑道:“这酒性烈,想是曲宫主饮用不惯。” “呵。”曲离潇抬起脸来,一双美眸,幽如清泓,眼尾旖旎如画,衍着令人心颤的弧度,清凌凌的眼波似有似无掠过妘青寰的脸庞。“殿下可是误会了。我不喝这酒,原与它性子如何,并无干系。”绯袖滑落,自成一段冰雪。似是偶然,又似着意,长指微微屈起,轻扣几案。 妘青寰心中潮起,这女人……当真是个尤物。贵为当朝长公主的她,自成年后便宠爱不断,期间也偶有女宠,这在王孙贵族中本便不是特例,更何况她生性张狂霸道,但凡入得她眼的美色,不管男女,都定要夺到不可。似曲离潇这般尤物,又岂能例外?只怕是太过精明厉害,恐被刺了手,何况眼下,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她去办。干咳一声,她言归正传:“无妨。曲宫主既然前来,是否表示接受了本宫的邀请?” 曲离潇澹澹一笑:“请见信物。” 一枚赤金锻造,尾镶翠宝的翎羽状物事很快呈了上来,只不知为何,这翎羽只得半支,显是外力折断,断口齐整,许是有些年日了,断口处微有晦涩。妘青寰看也不看一眼,扬手抛了过去。 曲离潇长指轻掠,眨眼间,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那不过是对待旁人的规矩,难道,殿下竟然信不过我?”曲离潇也不恼,说话的同时,水眸轻睐,明明是她理亏,可这一声质疑,却也问得风情万种,令人毫无发作余地。 “本宫自然是信任宫主的。”妘青寰勾唇一笑。“不过,兹事体大,若无半枚金翎在手,却也怕宫主美人多忘事呢。” 曲离潇默然片刻,一声轻笑:“也好,那就请殿下代为保管罢。这金翎乃离潇恩师遗物,也是洗心宫散落在外最后一枚信物,无论何事,离潇自当尽力。” “痛快,曲宫主快人快语,本宫最是欣赏不过。”妘青寰击掌笑道,“来人,奉薄礼。” 6.第3章 流火(三) 两队侍从自廊下鱼贯而至,落地两个硕大沉重的紫檀木箱子。妘青寰道:“这里头皆是些近年来番邦进贡的珍奇玩物,样样价值连城,宫主可任选三件,就当作本宫的一点小小心意。” 箱子打开的一瞬,周围众人俱被那满箱珠宝玉器晃瞎了眼,尤其那些艺伶,只觉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恨不得与宝同死。曲离潇却只淡扫一眼,随即不置可否,笑望着妘青寰。 见她不为所动,妘青寰倒也并不诧异,示意侍从合上箱子:“看来曲宫主是另有所想。” 一把轻柔妩媚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以殿下身份之高,些许杀人取命的小事根本不必洗心宫出手。然,殿下却不惜祭出火羽金翎……容我多嘴,社稷大事,曲离潇不过小小一名女子,只怕难当重任。” 妘青寰薄然一笑:“小小一名女子?曲宫主可是过谦,短短几年时间便将生意做遍全国南北,就连王朝所用御物,大半也是你洗心宫所贡。社稷大事?洗心宫如今早已掌控了王朝小半民生,民生之事可无小事呵!” “殿下谬赞,离潇愧不敢当。”似笑非笑的一双媚眼,分明冷冷清清,可红唇如樱,身后宫灯氤氲,凤鸟凰纹的金丝楠木屏风却衬得她如火焰燎人。 妘青寰忽然想起了什么,眯眼望去,只见她意态闲适,眉目间淡淡的慵懒姿态,就仿佛天下事都与她无关,却又在纤指开合之间牢牢钳制住了一切。很好,她欣赏她,她一贯欣赏有能力的人,有能力又能为自己所用的人,将是她妘青寰他日称帝后,麾下最利的宝剑。她一口饮尽金杯温酒。“曲宫主有何提议,不妨直说,只需本宫做得到,但无不允。” “听闻女皇陛下近来凤体抱恙,当此重大之际,殿下却在府中饮酒作乐,未免不合常礼。”曲离潇淡淡说道。九凤王朝在继位人选上向来问贤不问男女,更有立长的传统,身为当朝长公主又无大错在身,生父更是位高权重的妘青寰,怎么看,都会是下一任女帝才是。然而她却找上了自己,很明显,这里头必然有着一些变故尚不为外人所知。 妘青寰脸颊微抽,脸色顿时冷了三分。“曲宫主身在江湖,心倒在朝堂。” “呵,殿下方才也说,社稷大事,事事关乎民生,朝野本是一体,不过是,风往何处吹,水往哪边流。”曲离潇慵然扶额,指尖轻理鬓发,堪堪绕了半圈,又逆向散落。 “说得好。看来曲宫主心中早有计量。”妘青寰眯了眯眼。“那么,不妨直说罢,你所求究竟为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青丝如水荡漾,曲离潇柔然抬眸,一点明泽眸心沉浮,如星子耀眼。“减三成洗心宫名下所有生意关津与市肆之税,并且,我要求从明年开始,王朝授权洗心宫参与开采京郊的矿山与盐池。” 妘青寰只当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事成之后,除了归还剩余半枚金翎,还有,这就是我的条件。”曲离潇说罢,盈然起身,身侧侍女立刻轻扶住她的手臂。 妘青寰终于回过神来,被她倨傲的态度激怒了,明明自己手持索恩的火羽金翎,然而她却根本不买账,自己尚未列出报恩事项,她倒借机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简直趁火打劫!她怒道:“放肆!你这是做梦!矿业与盐业本朝从未有授权外姓之人的先例,这可是王朝的命脉,你小小一个洗心宫吃得下吗?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吃不吃得下是洗心宫的事,能不能让我吃到,可就是殿下您的事了。” 曲离潇绯衣轻扬,通身浑然不见半丝急恼,可话中的强硬与不容置疑却是直冲而来。妘青寰勃然大怒,手中金杯转眼便掷下地去:“曲离潇,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开罪本宫?只需本宫一声令下,三千铁甲随时踏平你这小小江湖门户!到那时,看你如何再与本宫讨价还价!” 曲离潇却并不惊惧:“这是自然。殿下您一声令下,莫说小小洗心宫,只怕整个江湖亦难免一场腥风血雨。” “你既明白,为何还要惹恼本宫?”妘青寰听了这话,怒气稍霁。 掩唇一笑,曲离潇懒懒说道:“殿下持有这枚火羽金翎,即是洗心宫的贵宾。只需是殿下的要求,洗心宫上下人等但无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妘青寰冷冷一瞥。 “只是,约定只要求洗心宫为信物之主达成一愿,却并未言明,离潇不可自其中索取应得的报偿呵。” 妘青寰怔住,半晌,方恻恻道:“曲宫主打得一手好算盘,本宫佩服。”见她凝眸未语,她沉默片刻,镇声一喊:“曲离潇。” “殿下有何吩咐?” 妘青寰道:“今日你见到本宫,不行朝堂之礼,又不讲草莽义气,本宫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何手段,竟能如此嚣张妄为。” “殿下息怒,离潇只是小小一名商士,在商言商,向来只愿求和。”她睨她一眼,曼声轻笑:“和气方能生财。” “不愧是江湖人称九尾妖星的女人。”妘青寰怒极反笑,“本宫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事成与不成,不在这枚金翎,全在于本宫是否松口,好让曲宫主你满意。” “若殿下觉得不值,亦可免开尊口。” “喔?” 曲离潇眉梢含笑。“买卖不成,仁义可在。横竖殿下有半枚金翎在手,只需哪日有事,又想起了洗心宫来,呵,离潇自当跋涉来见,绝不推诿。” “够了,不必多言。”妘青寰摆摆手,“敢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想来对于本宫的要求你早已洞悉于心,并且,深有把握。” “虽无十成,亦有七分笃定。” 妘青寰缓缓点头:“曲宫主好手段,既如此,本宫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曲离潇沉吟片刻。“那么,殿下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本宫要你找一个人。” “何人?” “本宫暂时也无头绪,待有所指向,会即刻通知于你。此人不可打杀,本宫要活的。” 曲离潇并未质疑,应道:“可以。” 妘青寰又道:“还有一人。此人乃本宫弑父仇人,前御前侍卫统领明徽。本宫要你广发英雄令通缉他,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可以。” “第三件事。”妘青寰漠然起身。“保护本宫安危。局势未明之前,你需得随传随到,不可任意抗命。” “这……”曲离潇微微蹙眉。“可以。” 妘青寰满意地笑了。“曲离潇,本宫要你保我登基,铲除一切异己,你,可有疑虑?” 曲离潇但笑不语,静静伫立,一点眸光似水,悠悠投在妘青寰面上。 须臾。 “无。” 离去的时候,漫天白芒愈发盛了,曲离潇倚坐在软轿中,微有些倦怠。手臂搁在襟口,水袖微微滑下,胜雪肤光与这冰天雪地仿佛融为一体,连呼吸都似带着淡淡的凉意。 “啊,那是什么?好美啊!”左侧侍女抬手指向远处天空:“宫主,您快看呐,那是什么?” “莳萝,你乱吵什么?没看见宫主倦了么?”另一名侍女立刻轻声斥道。 曲离潇讶然抬眸,远方黑沉如石的天际正划过一道火彩流光,光芒炽盛如剧亮的雨后彩虹,却又在眨眼间,五彩斑斓的流光熄灭,只余赤红火彩天火般将夜空深深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真的……很美。 那异象很快消失,快如电光石火,若非亲眼所见,她必然当是侍女胡言乱语。 “宫主,奴婢给您添酒。” 琥珀色的佳酿缓缓满上,曲离潇收回眼神,执杯轻抿。又沉坐片刻,终于,胸口一丝薄酒余温,恰恰暖人。 帘外絮雪纷纷,她微有些走神。这可恶的寒冬,似乎还要很久才会过去啊…… 7.第4章 穿越(一) 这真的是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清晨。阳光毫无遮蔽地照耀在身上、脸上,空气中携裹着丝丝薄凉的触感,呼吸似掺着冰碴,鼻腔有些不适,可肺部却舒服地不像话,让长期生活在雾霾天中罔顾生命为生活奋斗的司岄同学陶醉地几乎不愿醒来。我一定是来到爱沙尼亚了……她模糊地想着,啊……森林,海湾,岛屿,一口八十块的纯净空气……这一定是梦,这梦这么棒醒来简直不人道,我不要醒,我要继续梦下去!于是唧一下嘴巴,又翻了个身,啊……嘶!她忽然冻得打了个哆嗦,什么情况?!就算是做梦她也是在自己的狗窝里做的,她睡着她法兰绒的柔软被褥,盖着她一年四季只换被套不换被芯儿的空调被,怎么可能被冻得打哆嗦!她不服,八十块一口的空气也不能诱惑她的求知心,于是她立刻睁开双眼,再于是,她彻底傻眼了。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她脑子里瞬间涌上来的只有这八个字。 巍峨雄壮、直延天际的山岭,蓝得让人心动心驰心慌的纯净天空,还有身子所躺的地面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银色雪海。屁股,好冷。全身,好冷。司岄吸了吸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连脸部都快冻僵了。她呆了片刻,猛地坐起身来,大吼一声:“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是梦,这一定是梦!拖着冻僵的腿脚一瘸一拐爬起身,东西南北暴走一圈,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被人打劫砸晕了抛尸结果大难不死?跟朋友野营结果那帮狗自己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山里?还是她工作太累了终于梦游症启动半夜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这里?!冷静,冷静……司岄,你得冷静!她拼命地安抚自己,总之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不会是那种三俗电视剧小说里才有的哔了狗的情节,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但一切都会在几分钟后得到解决。深呼吸,她开始摸口袋找她的手机。 然而…… wtf!手机呢?她的手机呢?她睡觉也从来没有离过身的手机呢?! 再次暴走一圈,她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了下来。因为太冷,于是找了一棵枯树挨着,像搬砖小哥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五分钟后,好像想起了什么。 又过去五分钟。 “啊——”一声怒吼,淳琪这个王八蛋!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下班回家被淳琪这个狗堵在小区口表白,一言不合她就八点档女主附体一哭二闹三撞车,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错乱了居然去推了她一把,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她上了天!为什么要救她,她绝望地揪着自己刚刚剪短到耳下的头发,人蠢没药医的,为什么要牺牲机智可爱的自己只为了救这么一个蠢货,气死她了,等她下了山回到家里换件衣服她一定要狠狠地找淳琪算账! 想清楚前因之后,平日里的理智与冷静渐渐恢复了。司岄开始认真地思索自己一觉醒来出现在山上的各种可能。首先最大的可能就是肇事司机以为她死了,怕担责任于是把她搬到山上弃尸。淳琪竟然没有阻止,难道淳琪也被撞晕了?那她人呢?莫非肇事司机还分两个山头藏尸不成?可是以当时的情况,她仅剩不多的记忆里明明自己是推开淳琪的啊,怎么可能她还会被撞到呢?想不通,于是索性不再去想,恢复冷静的司岄很快开始研究下山的路线,她没有手机没有食物没有打火机,她什么也没有。这种天气只穿一件薄外套薄裤子运动鞋的她,无论如何也是撑不过多久的。不下山,就得活活冻死,渴死,饿死。条件反射真是个很讨厌的东西,司岄悲伤地闭上双眼,一想到饿死,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的就是那天晚上淳琪拎来讨好她的零食袋子,眼尖的她一眼就看见里头有几包辣条。无论是什么原因,就算抛尸也好,把辣条和她抛在一起不好吗?不知道什么叫做盗亦有道,恶贼也有三分情,你都撞死我了,就不能给我放点吃的让我做个饱死鬼吗?简直太恶劣了,没人性,等她安全回到山下,她一定要告死他! 磕磕碰碰地走了一会儿,作为现代社会的电脑一族,平日里严重缺乏锻炼的司岄同学很快气喘吁吁,看着自己喷薄而出的一口口热气被冷空气凝成薄霜,消散无踪,就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被一点点抽空,司岄越走越无语,越走越绝望,终于再次忍不住像搬砖小哥一样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她想起了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为什么同龄人都去考了驾照唯独她没有,这世上有一种毒蛇叫做三步倒,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三步丢。是的,这个人就是她,路痴,东南西北不分,只分得清前后左右,可眼下这点生活技能,不对,生活本能,在这一望无垠的雪海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求生的可能。她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没有求救的信号,冰天雪地的她还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就算有直升机也是看不见她的。怎么办,要不要狠狠心咬破手指洒点血来画个sos的标记?甩甩头,司岄撇着嘴,开始给自己打气,路痴怎么了?路痴是指在交通线路复杂的城市街道容易迷失方向,不代表在相对路线单一的山里也会迷路啊,再说了,就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可是上下左右没问题啊,她找不到水平方向离开山林的路,她还不能一路滚下去滚到最底下从山脚离开,寻找救援吗?她怎么这么机智呢?这必须点赞啊。于是摆摆手,跺跺脚,再哈一哈热气捂捂手,继续前进。 又过去不知多久。 地上积雪很厚,约莫过脚踝的厚度,一下一下拔脚出来再陷进雪里再拔脚出来实在太消耗气力,司岄很快想到了可以偷懒的办法,她裹紧了连帽衫的帽子,就地躺下,然后开始翻滚。根据心算的时间测试表示,如此行走速度比用双脚居然快了一倍不止,并且累了还可以直接休息,简直不要太方便。 如此这般滚了一路,眼瞅着下山仍是无望,司岄决定就地休息一下。因考虑到雪地里打盹再也醒不来的科学范例,她警惕地决定爬到树上休息,根据她对自己睡眠习惯的了解,睡着后五分钟之内一定会有大动作,等会儿从树上摔下来了她就不信她不醒。 窸窸窣窣地起身,想在周围找一棵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树休息,岂料转了一圈,靠谱的树没找到,却失足掉进了一个雪坑,然后,开始了这一场完全停不下来的翻滚。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司岄惊得脸色苍白,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完全无法自控地一路翻滚,一开始她还能心惊胆战地计算自己滚了几圈,到得后来她已经完全头昏脑涨,感觉心肝脾肺肾全都要被颠出体外才算数了。不知道翻跟头的世界纪录是多少,人类一次性翻跟头的生理极限又是多少,否则就冲她这一趟死去活来的翻滚,怎么着也能去申报一下吉尼斯……她狼狈地想着。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眼耳口鼻尽被白雪堵塞,全身痛得如被人痛殴一宿,然而地势渐缓,她也从一秒钟一翻慢慢变成了五秒钟一翻,终至完全停下。 “嘶……”真的好痛,不必看也知道自己肯定全身青紫了,司岄哼了一声,动一动火辣辣疼着的胳膊腿,勉力爬起身来。看一眼周遭的环境,不由又有些庆幸,难道她这是有心找路路不见,无心摔跤到山脚?这一路翻滚,竟然直接将她送到了山下? 刚站直身子,耳边“嗖”一声风响,司岄呆了一瞬,本能地向着风响处望去,却不及丝毫反应,肩膀上蓦地炸开一团艳丽的红,随之而来的,便是火辣辣直冲脑门的一阵剧痛。 “卧槽!”看清楚伤自己的是何物,她顿时暴怒,“谁!谁特么射我冷箭!行尸走肉看多了吗!老子是人,不是丧尸!” 一支乌木箭正格楞楞插在她右肩,溢出的鲜血将那白色翎羽染得透红。虽然眼神不太好,可耳力却是绝佳,也许是受伤后肾上腺激素狂飙,司岄竟然隔着老远听到了有人再次搭箭的声音。凭着直觉,她快速向一旁闪避,果然,第二支乌木箭嗖得破空而来,铮一声,没入了她方才站立处不远的雪地中。 这是一击不杀,非要置她于死地的节奏啊?!司岄怒气冲头,向着箭羽射来的方向大声喊道:“光天化日之下射箭伤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过片刻,她听到哒哒马蹄声响起,伴有马匹断续嘶鸣之声。不远处,五六名铁甲卫兵装扮的人驱马而至。为首一名体型魁梧,帽插红翎,一张方脸藏在铁盔之下,也是冻得发红发紫,张口便道:“王法?你孤身一人在此游荡,本队长奉命搜山,任何嫌疑人物,概可就地诛杀!” 8.第4章 穿越(二) 眼见得那群人马突突而至,顾不得肩膀剧痛,司岄瞪着那群铁甲男:“拍戏?” 为首那名,暂称铁甲男甲,闻言浓眉一竖:“你说什么?” “不对,拍戏的话,怎么没见着摄影机啊。”司岄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暴走:“不是拍戏你们玩真的?!这一箭再偏点就插我心脏了!有没有搞错啊!” 铁甲男甲完全听不懂她前半句说什么,但听到她后半句质疑之语,疑似嘲弄自己箭术,不由勃然怒发,再次搭弓欲射:“你究竟是谁,因何在此游荡?再不回答,休怪本队长将你就地格杀!” 司岄呆了一瞬,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遇到了危险。虽然一肚子疑问,可好女不吃眼前亏,于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小步后退,稳住脸色,笑道:“等等,等等等等,那什么,咱们有话好说。” “嗯?”铁弓与乌木箭羽硬硬摩擦,发出磨人心尖的窸窣响声。 “我可以解释。”司岄咽了咽口水。“我昨夜出了车祸,被车撞伤,大约那人当我死了,于是将我抛尸山林企图毁尸灭迹。我这是刚醒,瞎摸着就摔到山脚下了,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撞伤?”铁甲男甲眯眼问道,“你可瞧清楚撞你者何人?” “黑灯瞎火的,再说他一撞我就晕了,什么也没瞧清。”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那速度也是很快的,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拉着马车,又能跑得多快?再者,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着装诡异,言辞混乱,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铁甲男丙一脸正气道:“你若不是奸细,咱们自然也不会冤枉你,到时无罪释放,你有什么病,大人自会找大夫给你治。” “我受够了啊啊啊啊啊啊!能好好说话吗啊啊啊啊啊啊!还大人!还队长!拽文!我叫你拽文!”司岄暴怒着全身疯狂弓起,不顾麻绳缚体在马背上拼命挣扎腾挪,终于砰一声,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从马屁股上成功落到马脚下,摔了个脸朝下,大马趴。 “住手!你做什么!”铁甲男丙急忙勒马控制,随即翻身下马,看着司岄像一只大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着在雪地蹭行,又是愤怒又觉无语。他快走一步,一刀砍落,那泛着冷光的刀刃正正便落在司岄耳畔。“想逃?你乖乖就范,或还有一条生路。反抗拒捕,你当我手中这刀是吃素的?” “你杀了我,我不跟你走!”司岄怒火攻心,生死也是不顾了。“我哪也不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公职人员,奇装异服糊弄人,把我绑去穷山沟里给老光棍当老婆!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会跟你走的!” “公职人员?老光棍?笑话,我们何大人有四位夫人,且不好女色,就你这样的,举止诡异,性格粗暴,打扮不男不女,也妄想给何大人做小?” 司岄脸色一垮:“感情你们何大人还是个基佬?”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男人。”司岄一边说话分散铁甲男丙的注意力,一边小动作地继续蹭蹭蹭。 “何大人是女人,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什么?女人?司岄呆了一瞬,女人做大官这没什么,但是有四位夫人?等等,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要是这次大难不死她一定要搞清楚并且搬到这里定居。 见她忽然停止聒噪,铁甲男丙反倒不习惯了,眯了眯眼,似在犹豫到底该拿这奇怪的人犯怎么办。忽然,他全身一凛,只听得锐器破空之啸鸣,快如疾风闪电,眨眼已在脑后。 他一怔,快速拔刀转身:“什……” “么人”两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铁甲男丙虎躯一震,握刀的右手颓然松开,呛啷一声,钢刀将雪地砸出一块深坑。 什么情况?司岄警惕地望着他,却见他迟缓又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然向后倒去。 “啊——” 一声尖叫,司岄呆呆地望着倒在身旁的铁甲男丙,片刻前还活蹦乱跳拿刀指着她、和她辩嘴,此时竟圆睁双眼,脸色铁青,气息全无。三两鲜红溅落眼底,一支青羽铁镖赫然插在眉心。 卧槽!夭寿了,这是真杀人了啊!这手法,这速度!从行尸走肉升级到小李飞刀了吗! 胸腔阵阵恶心欲吐,更兼肩膀的伤势,司岄只觉呼吸急促,全身颤抖,眼如火烫,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直挺挺地便厥了过去。 9.第4章 穿越(三) 司岄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意气风发,高高在上坐在宽敞的办公室主位,面前一台笔记本正运行着某款她最近痴迷的网络游戏。左手下分别是设计部的大佬,老陈,老张,老吴,右手下是销售部的阿猫,阿狗,阿驴。所有人正襟危坐,连手边的咖啡杯也不敢端起来喝一口,小眼神毕恭毕敬,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咳嗽一声,暂停了手里的游戏:“好了,开会。” “是,司总。” 秘书小鱼端来她御用的貔貅模样的小金杯,还有两包辣条,体贴地为她拆开了封袋,然后,小鸟依人地站在她身侧。“各部门有什么事赶紧说,司总还有事忙呢。” “司总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都在忙些啥呢?说出来让我们也跟着忙忙。”老陈谄媚地问。 小鱼说:“司总最近迷上了打网游,逼格很高,且绝不氪金。你们这些手残就别跟着去了,小心给司总送人头。” 阿猫哈哈一笑:“咱们销售部每年那么努力做业绩为司总日进斗金,司总居然打游戏不氪金,何苦呢?” 司岄瞪她一眼,咽下一根辣条。“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们上个月的销售业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请的人都是对手公司派来的逗比。” 阿猫立刻闭嘴。 阿狗又道:“那还不是因为设计部门做的包装客户不满意,让他们重做,唧唧歪歪磨洋工,让多做一个备选都不愿意,要不我们能丢了那单大客户么?” “放屁!”司岄大怒,辣条都顾不上吃了。“最烦你们这些销售部的出点啥问题就推给设计部,设计部怎么了,每天熬夜作图,你们倒好,拿着公司的钱找客户吃喝嫖赌,完了搞不定,就赖设计部不给力。我就纳了闷了,你要是每张图都给人设计部报上去算了工资,人会不给你做?你想白拿设计部的心血去讨好客户,还赖人不给你白嫖?” “我们设计部招谁惹谁了,啊?每天坐电脑跟前一身的毛病,二十的身份证三十的身体四十的筋骨皮,钱挣得不多锅倒背的不少,你们这些销售部的每天吃得嘴流油,扶摇直上九万里,工资与天齐,还要克扣设计部那点设计费,啊?也不怕得三高?” 众人目瞪口呆。 “咳,司总。”秘书小鱼捏一捏她的肩,“您现在已经是公司老总了,不是设计部的人了,眼光要宽泛一点,不要太偏心嘛。” “谁偏心了?”司岄怒气未平。“哎哟,你别碰我,我肩膀疼得很。” “肩膀疼得很啊?”小鱼忽然诡异一笑,“嘿嘿嘿。” “你要做什么?”司岄警惕后退。 “上次让你给我私人做张图,你磨磨唧唧半天,扯什么公司规定说我公私不分。” “那本来就是你公私不分啊。用公司资源给你做图,我不答应还有错了?” “是没错,那你现在开着会打着网游吃着辣条算不算是公私不分呢?” “啊,你陷害我?”司岄猛然醒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嘿嘿嘿。”小鱼继续诡异地笑着。“是不是觉得肩膀越来越疼啊?是不是颈椎也开始疼了啊?胸口也不舒服了?哈哈哈,腿呢?上上月崴折的腿是不是感觉又不好了啊?” “你……好卑鄙,居然在辣条里面下毒!” “哈哈哈,你真当公司是你家么,想打游戏打游戏想吃辣条吃辣条?告诉你,我就是来代表月亮惩罚你的。”小鱼说罢,手一挥,周围顿时出现了上千包辣条,她威猛地逼近了司岄:“吃,你吃啊,现在给你机会,五分钟,你要把这些辣条全部吃完。” “我凑!五分钟?!” “是的,现在开始倒计时。”小鱼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从天而降,全身包满辣条。“五分钟一到,它就会自动引爆,你将和这些辣条一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好毒!”司岄嘴里塞满了辣条,愤怒大喊:“唔——啊——这么多辣条!怎么吃的完,要肠穿肚烂了啊!”她涕泪横流地跳起身来,双手连连挥舞:“我不吃,我不吃!” “啊——”一声尖叫,怒指苍天。 “啊——” 又一声尖叫,活生生把被辣条包围着的司岄给惊醒了。她打了个嗝,愣愣地看着第二声尖叫传来的方向。 “你乱叫什么呢?吓死人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小姑娘正一脸无语地看着她,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样物体。 “小鱼?”司岄仍未能从恐怖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意犹未尽地哆嗦着,回味着口中满满辣条的余味。 “什么小鱼?还小虾呢。”小姑娘白她一眼,将碗递了过去。“既然醒了,也省了本姑娘费劲,自己趁热喝了。” “这碗是什么?不会有毒?”司岄警惕地一缩手。 “有毒你倒是别喝呀?”小姑娘想是觉得好笑,支腮望着她。“哎,你从哪儿来呀?怎么穿得如此奇怪?” 司岄抿了抿火辣辣的嘴唇,看一眼小姑娘,又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忽觉死就死,毒死也比渴死强。于是闷头便是一口,闻言,擦擦嘴道:“我怎么奇怪了,我觉得你穿得才叫奇怪呢。” “我怎么奇怪了?”小姑娘撇撇嘴,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看你,衣着不伦不类,头发居然这样短,你不会是犯了罪错被流放的罢?” “你才是罪犯呢。”司岄不爽道。末了,顿一顿。“汉服复兴运动?” 小姑娘眼神清澈,似乎完全没听懂她说什么。 深呼吸一口,司岄抱着最后的希望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么?” “这里是王都,凤壤城啊。”小姑娘狐疑地看着她。 “……”司岄沉默片刻,再次勇敢地抬起头来。“能再麻烦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代吗?” “年代是什么?”小姑娘眨了眨眼,似乎不甚明白。 “就是……就是现在是什么朝代,就是……你说的那什么王都,我是说,它是属于哪个朝代的?”司岄语无伦次。 “飞岚,她醒了么?”小姑娘尚未多言,身后的帘子蓦地打起,一道轻柔温软的嗓音随后传来。 司岄呆了一瞬。仰头望去,只见那淡青色的帘幕下,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正盈盈而立。逆着光,她瞧不清容颜,只隐约看到她绒绒的鬓发服帖地压在耳后,还有雪白光洁的额头。 10.第5章 卿梧(一) 实在是不想像对面那女子一般温柔娴静地跪坐着,为表慎重,司岄盘起双腿,挺直腰杆,面带微笑,手中犹端着喝剩的半碗汤水。“好了,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可以问了。” 女子细细打量着她,白色的衣裳,非裙非裤,样式着实古怪。发长只刚到耳下,因着颠沛受伤,发丝粘黏着些许血迹,瞧去颇有些狼狈。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大眼眼神迷蒙,似是没有睡醒,然而细望去,却又隐隐三分机警。薄唇微抿,唇色苍淡,显是颇为虚弱。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司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司岄吐了口气,“今儿是我第二次自我介绍了,第一个问我这话的人……”她蓦地窒住,甩甩头,甩去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没什么。” “很好的名字。”女子眨眨眼,柔然一笑。 司岄微微呆住:“呃……谢谢夸奖。” “你不是本国人?”女子又道,“看你举止打扮,并不像。” “本国是指?” “你……当真不知此为何处?”女子微有迟疑,望着她。 司岄喝了口手中的汤,摇摇头:“不知道。而且,如果一切真的像我所猜测的那样扯淡,那么,我确实不是你这个国家的人,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我是从哪来的。” 那女子忽道:“汤凉了,我让飞岚给你换一碗。” “没事,别浪费。”说罢,将温嘟嘟的汤水一饮而尽,司岄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对了,一直忘了问,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说什么,只抬腕捋了捋鬓边发丝,浅浅一笑。 被这温如暖风的笑意触动,直至此时,司岄方认真打量起她来。穿一领鹅黄色的长裙,长发几欲及踝,脑后松挽一个宝髻,系一根同色发带。瞧模样应有十五六,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宛如冰雪娃娃一般,无一丝半点瑕疵。她呆了一瞬,忽然间便明白了何谓“惊艳”。确切说面前这女子其实并不能算得上美艳,也非绝色五官,然而,那一弯细眉微横,眼瞳更是黑得彻底,像上好的墨玉滚在两汪水银里。只是这样静静端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做,两人间的气场就已经被拉得天上与地下,司岄同学的生活主旨一向是我开心就好,也向来看不上周遭那些个矫情做作的所谓小资、淑女,可是……怎么说呢?作为新时代的女青年,生在社会主义红旗下却泡在资本主义的泥石流中,打小网络媒体泛滥,一派的纸醉金迷,各种明星美人名媛白富美没见着一千也见着九百了,可从没见到哪个女子能似眼前这位一般,沉静如水,又温婉如月。那是任何礼仪学校都不能教出来的真正的优雅与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又或,与生俱来的。她并非极擅言辞之人,无法精细描摹出面前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气质,只是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她便觉蓦然心安了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轻咳一声,她为自己的走神感到尴尬,这一咳嗽却又带动起肩上箭伤,顿时疼得她咧一咧嘴。 女子关切地蹙眉:“你还好吗?你的伤,我让飞岚给你简单包扎过了,可没有正经瞧过大夫,总是有些担心。” “不要紧,要是伤在要害,我大概早就死了。”司岄乐观地摆摆手,又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皱眉一笑:“看,脖子也没断,不错不错。” 女子若有所思。“稍后找到歇脚的地方,我让飞岚去请大夫给你诊治。” 她言辞诚恳,虽是萍水相逢,可这关心却十分真诚,不流于客套,令司岄心中一暖:“多谢。” “无妨。”女子和暖一笑。 司岄呆了片刻,忽地长叹一声:“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穿了?” “穿?” “看来是真的了……”女子完全自然的诧异反应令司岄彻底绝望,一个人可能是忽悠她,一群人也可能在演戏,可对面前这女子的话她却是无来由地愿意百分百相信。许是那双眼眸太过清澈明净,也许是知道她救了自己,于是便先入为主地将她当做了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如何,一切的一切都将她的处境指向了一个非常不乐观且不明确的境地,穿越?wtf?这种从来只在二次元发生的狗血事件有一天竟会落在她的头上,鬼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飞岚说你总说怪怪的话,我还当她说笑,如今看来是真的。”女子微微一笑。“这里是九凤王朝,却不知你的家乡在哪里,叫什么?你若是能讲清楚,不妨与我合计一番,也好早日送你回家。” “回家……”司岄眼前一亮,又立刻黯淡了下去。 “你不想回家么?”女子支颐望她。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宛如星辰。 “想当然想。可是,自打醒了,这一路走来,哪里也不像是我的家了。”司岄淡淡地说。下意识地向外望去,窗牖紧闭,薄薄一片布帘隐约透出微光,却也难辨日色。 女子随她目光望去,轻声道:“看来,你的家乡一定很远罢。” “何止是远。”司岄喃喃接口。“就算是天与地也是有距离的,可如果是时空与时空……”她甩甩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焉知我不能懂呢?”女子并未不悦,只淡淡反问。 司岄定定地看她,忽然道:“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 女子凝思片刻,望着她:“你是庄周,还是蝴蝶?” 被她这么一问,司岄呆住,片刻后苦笑一番,两手撑脸颓然伏倒。是啊,她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呢?她是在庄周的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在蝴蝶的梦里变成庄周呢?如果一切终究是梦,那么梦醒之后,是不是无论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她原来的家乡呢? 见她忽然颓唐,女子心有不忍,劝道:“其实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是书中的故事罢了。虽是初见,可我观你面善,倒是有缘,你可愿与我同行?” 司岄抬起脸来,愣愣地看着那女子。“你……你要带我一起?” 帘子忽地打起,方才那小丫头端着一壶温酒弯身进来,见状忙道:“喂,你直勾勾盯着我家小姐想做啥?” “飞岚。”女子柔声喊她,又道:“莫要吓着人家。” “咳,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司岄有些赧然,她一向如此,人家待她客气,她便要双倍回报。同样,待她刻薄,她也是双倍奉还。此时见那女子对自己以礼相待,温柔有加,心中感激,脸上却仍是平静,只暗暗定了心,横竖是不知道自己穿到哪里了,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在这什么九凤王朝里可是无亲无故,不辨东西,若是这美人愿意带着自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基本常识还是要有,好歹也要先问问人家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不然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也显得自己太弱智了。 小丫头给两人都满满斟上,刚温过的清酒,丝丝缕缕的热气缭绕着酒香,盈盈扑鼻。司岄端起酒杯,礼貌致谢,却换来对方一个意味不明的白眼。她挠挠头,又觉有些好笑。 “些须薄酒,于伤势无碍,但饮无妨。”女子轻声说道。 “多谢小姐。”司岄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温辣冲喉,片刻后,胃部渐升一股暖意,缓缓通达全身,很是舒畅。 “鄙姓云,小字卿梧。”女子轻抿一口,见她倒是爽快,不由粲然一笑。 “怎么写?”许是一口温酒下肚,身子惬意了,脑子便转着慢了,司岄打了个酒嗝,下意识问道。 女子顿一顿,指尖轻沾酒水,在面前地踏上书写起来。 不多片刻,“卿梧”二字赫然端现,字迹秀丽,大气隐于笔锋,好一手簪花小楷。司岄虽是不谙风月,却因为专业的缘故,书法、绘画皆有所修,此番见女子露这一手,不禁脱口赞道:“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卿梧,真好的名字……字也写得真好。” “回礼?”女子俏皮笑问。 司岄一怔,想起刚才女子夸赞自己名字的事,忙道:“当然不,这是真心话。”见对方不语,她顿了顿,又道:“卿梧,我这人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似是未曾料到她竟爽快直称其名,女子微微一怔,须臾,面泛笑意。 司岄自取了酒盏满上一杯,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虽然还是搞不清状况,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卿梧,你救了我,从此你就是我的恩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也不知能做些什么,恐怕都无一技傍身,蒙你提携照顾,以后结伴同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直说无妨。”认了命的司同学开始入乡随俗,一番话说得自己鸡皮疙瘩满身,却也并非不诚。 女子掩唇一笑,执杯相对。笑道:“既如此,往后我便唤你阿岄,可好?” 与她眉眼相对,只觉精神放松,无比妥帖。司岄心中一动:“好。” 11.第5章 卿梧(二) 时近傍晚,凤壤城郊僻静的官道上,一辆棕红色的双驾马车正徐徐而行。 帘幕低垂,马车中隐隐传来三两语声,或轻柔,或娇憨,或激昂。不消说,激昂那种气质,定然是属于某个刚刚认命接受事实承认自己穿了的某人无疑。 “我不穿这个!”司岄躲在精致的水墨屏风后,模样却半点也不精致。蓬头垢面,脸色不善。“这个也太娘了。” “娘?”小姑娘飞岚眨巴着双眼,双手托着一件藕粉色软纱百褶长裙。 “对,很娘。”司岄叫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十岁以前穿过裙子,更别提这种长到脚踝的裙子,太娘了!” 飞岚不满道:“你这人当真古怪地紧,咱们国家的女子都这样穿,似你那般打扮,出去叫旁人瞧见不当做女疯子才怪。” “当成女疯子也比娘炮强。”司岄抵死不从。 “你!当真不识好歹!” “飞岚。”云卿梧温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劝道:“阿岄,飞岚的话虽不中听,可道理却是对的。你原先那身衣裳……委实有些……”她迟疑了片刻,似乎也不知如何表达为好,一脸为难地望着屏风。 见云卿梧开口,司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矫情,只是这种长裙我真驾驭不了。我穿着走不了路,会摔跟头的。” 她这样一说,云卿梧颇觉好笑。“阿岄,你来的那处地方,姑娘们都好似你这般么?” 听到她的笑声,司岄更觉不好意思了,迟疑着说道:“倒也不是,也有不少女孩子是和你们一样的,留很长的头发,穿很长的裙子。” “那你怎么不这样呢?”云卿梧认真地问她。“明明生得周正可人,偏要胡乱打扮,何苦来哉?” “……”毫不夸张的说,司岄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正隐隐发烫。周正?可人?!天爷啊……这是说的她么?“哈、哈哈,卿梧,你可真逗,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的,感动。”她慌不迭地寻了句话讲,聊以缓解尴尬。 “喔,是么?”云卿梧道,“那别人从前都是怎么夸你的?” “一般都是夸我机智可爱又勇敢。这才是我的标配。”司岄挺了挺胸膛,不无自豪。 “机智,可爱,又勇敢。”云卿梧喃喃接口,须臾,笑了。“往后我也会这样夸你的,阿岄。”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发烫,脸颊也开始热了。支吾着说道:“这……这是重点么?重点明明是以后不要再说我什么周正可人了好么?” “为什么?” 云卿梧这姑娘要是搁现代社会那绝对是勤学好问的学霸潜力股,司岄被她问得又懵又急,叫道:“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不这样说。” 云卿梧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那你身边的人一定都是眼盲。”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和脸颊,这次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卿梧,我给你跪了。”她颓然跪倒,头靠着屏风,一副垂死模样。 云卿梧笑道:“我一直认为不光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也是有的。你上跪得天,下跪得地,中有至亲父母。跪我做什么?”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司岄睁开眼睛,又狠狠闭上。“给我,我穿还不行吗?”引颈就戮般等待着悲惨的降临,然而好一会儿过去了,却没有一团粉色从天而降。迟疑着睁开双眼,她立刻呆住。“卿梧……”不知何时,云卿梧竟绕过了屏风内侧,跪坐在她身前。 她有些紧张。车厢里朦胧的灯光如雪,面前那女子,柔亮漆黑的长发流瀑般旖旎腰间,眼眸清澄,如秋日清丽的湖光。 一双手蓦地捧起她的脸颊。“或许,我有法子让你不穿它。”云卿梧柔柔一笑。 司岄呆了一瞬,照说她是非常讨厌别人和自己有类似这样的身体接触的,更别提还是这种动作,可不知为何,对着云卿梧那温柔清澈的双眼,她硬是没能臭下脸来将她一把拍开。 “飞岚,还有多久可以出城?”云卿梧忽然回头问道。 “今夜怕是赶不上了,小姐,不若在前头的青葙镇休息一晚罢?”飞岚揭开帘子向外瞅了一眼。 “那正好。”云卿梧点点头,收回手来。“飞岚,稍后到了镇上,你给阿岄去买两身男子的衣裳。” “太好了!”司岄眼前一亮。“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云卿梧看她一眼,并未接话。飞岚白了她一眼,不无挑剔地说:“小姐,你看她如此单薄瘦弱,哪里有半分男子气质。” 云卿梧道:“你是从前见多了武夫,飞岚,这世间男子可不尽是那般。” 司岄不服:“我怎么单薄瘦弱了?你什么眼神?我这可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 “脱……脱了也没见你哪儿有肉啊。”飞岚似笑非笑,嘀咕了一句。 司岄顿时满面飞霞:“你什么意思,你脱我衣服了?!”暗想自己一身伤,此刻却齐齐整整坐在马车里,莫不是……这小丫头当真脱了她衣服给她清理脏污了?不会!她大学四年都没去过一次公共澡堂的小**,居然就这么被人看光了?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人!好委屈! 想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云卿梧笑道:“大家都是女子,阿岄,你不必害羞的。” 司岄已经不想看见这主仆二人了。颓然将头磕在地踏上,她瓮声瓮气地说:“算了,就当你是护士,反正在护士眼里身体都不是身体,是一堆肉。” “又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飞岚瞥她一眼。“小姐,那她这头发怎么办呀?就算是假扮男子,也没有这样短发的男子啊?” “傻瓜,你再为她添顶绒帽。如今寒冬凛冽,谁会看到她发长发短呢?”云卿梧道,“待得来年开春,她头发也长了,那时候就再无畏惧了。” 听云卿梧如此一说,飞岚不禁醋意横生:“小姐,你为她想得可真周祥,哼,是不是买什么款式的衣裳小姐也要有所指示呀?” “飞岚。”知道丫头吃醋了,云卿梧微感无奈,好脾气地笑笑。 作为一个知根知底跟随主子多年的贴身丫头,偶尔跟主子闹个脾气真不要紧,关键就在于是不是懂得见好就收,很明显飞岚就是这样一个好丫头。她很快收敛脾气,上前两步将伏在地上的司岄拉扯了起来,非常老道地劈开手指在她肩上、肋下、腰间等处比量了一番,而后者被她一番比量搞得浑身痒痒,忍笑忍得面部肌肉抽搐,硬撑住没有发作。终于,她量好了,撇撇嘴道:“虽是瘦弱单薄,身量倒是挺长,扮作男子倒也不惹人见疑。” 司岄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那是,我可是净身高一七零。”眼前这主仆两人若是用现代眼光来衡量,云卿梧堪堪一米五八到一米六的样子,那飞岚更要矮些,至多一米五五。当真是娇小可人。 “姑娘家,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傻大个。”飞岚冲她一乐。 “怎么没用了?”被她吐槽抢白,司岄也不恼,静静一笑。“在我来的那个地方,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可以参军,可以当飞行员,可以做任何特种行业。像我这样身高的女人也多得是。” 她说了很多现代词汇,原本面前这两人当是听不懂的,可云卿梧仍是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她轻声道:“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不过阿岄,在我们国家,女子只需有一技之长,即可外出工作,并不强求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的。” 司岄心中一动,猛然间想起不久前那劫掳她的士兵所说的“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来。她忙道:“卿梧,你们这里是不是女人也可以参加仕考,可以当官,可以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 云卿梧点点头。“是啊。这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哪里寻常了啊!”司岄激动地击了下掌。“男女平等这种事在中国古代,不对,在我所知道的任何国家的古代根本都是桃花源乌托邦一般的存在!就算是再早些的原始社会曾经有过短暂的母系氏族,可那也不是平等,而是根据生育能力和低级生产力来划分的最原始的社会等级,是不科学的,是影响社会进步的!我希望有一天这世界能够真正的男女平等,而不是女强主义整天高呼平等却要么矫枉过正,要么继续忍受女性被歧视,被慢待。卿梧。”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云卿梧被她一番话说得懵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当然。” 司岄激动地热泪浮眶,又使劲憋了回去。“太好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她虽是倒霉星附体,噗一声就穿了,可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几分薄面,没让她穿到人挤人挤死人的四阿哥那里,没穿到草纸都没有的秦始皇跟前,也没穿到非得吃到一百八十斤才说你美的唐朝,她穿到了一个未知的王朝,或者说是她浅薄的书本知识里并未涉猎过的某一个王朝,人家是实打实存在过的,只是历史学家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原因将它从历史的洪流中抹杀了。而这不可描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王朝提前几千年甚至更久成立了完全平等的社会制度。 12.第6章 打工(一) 赶在最后一丝金阳也彻底消失在厚密的云层前,青葙镇终于到了。 司岄窝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熙熙攘攘的动静,忍不住掀开帘子伸出半个脑袋。岂料还没看清楚什么,啪一声闷响,“哎哟!”她回头怒视拍她后脑勺的女人,“你干吗?” “别乱看,小心让人发现你……哼,头发都没有。”飞岚鄙视地笑道。 “你才没头发呢,我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发型。”司岄懒与她计较,心思仍在外头那一片灯火安然的热闹之中,无法平静。这……当真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古代的城镇啊,却又不同于她以往去过的任何现代社会修缮而成的所谓“古城”。她吞了口口水,有点无力。沿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路取代了从前看惯的柏油马路,没有钢筋水泥,没有高耸入云的生活建筑,路边林立着一间间木石小屋,到处洋溢着宁和古朴的温暖气息。虽然天色晚了,可沿路仍是一排排的小摊贩正在做生意,仿若现代都市的夜市一般,却又少了那些浓烈的、缺乏人情味的快餐感。来往行人熙攘,却没有一个人穿着羽绒服牛仔裤,也没有一个好似群演一般穿着戏服却不敬业地露出脖子下的秋衣领子,更没有人戴着假发头套,袖子里却戴着手表,手里拿着星巴克的咖啡。 随着马车放慢脚步缓缓而行,她看到了包子摊,脆饼摊,还有卖糖人的老伯伯,卖衣帽的中年女人。那是货真价实的包子和脆饼啊……不是道具,它们每一个都静静地躺在笼屉里冒着热气,薄皮大馅儿十八道褶儿,让饥肠辘辘的旅人忍不住驻足,一口气买上三五个,就地啃起。 咕噜一声没出息的声响,那是司岄同学正咽了咽口水。身旁云卿梧不禁掩唇一笑:“阿岄,你饿了么?” “饥饿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司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想自己这一穿,搞不好世上繁华已千年,虽瞧着自己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可谁知道在时空隧道里已经饿了多久了。这么一想,她顿觉理直气壮。“我感觉我好几年没吃过饭了。” “噗。”飞岚不合时宜地笑喷她一脸。“几年?你怎么不说你一辈子没吃过饭呢。” “我好想吃那个肉包子。”司岄完全无视了对方的鄙视,提出自己位于马斯洛需求最底层的一个基本诉求。 于是片刻之后,一张油纸包着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赫然放在了司岄同学的脚下。心直口快嘴硬心软的大丫头飞岚斜睨着她,“吃罢。”末了,又添一句:“瞧你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儿。” “飞岚。”云卿梧忍笑不禁,看司岄当真两口一个狼吞虎咽,她担忧劝道:“你……慢些吃,小心噎着。” “嗯、嗯嗯。”这口感,这实在的、嚼劲十足的肉!口腹之欲得到了基本满足的司岄简直感动地热泪盈眶。多久了……距离她上一次吃到口感这么纯粹的肉包子已经有多久了?至少十几年了?猪头淋巴肉包子,纸盒包子,病猪肉包子,死猪肉包子……想想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生化包子居然还能安然无恙长到这么大,感恩。 吃到第四个包子感觉有点累,于是停下来舔了舔手指,忽然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司岄呆了一瞬,这才发现马车赫然停在了一间客栈门前。她立刻丢下包子伸头张望,这不是空架子的影城建筑,什么龙门客栈悦来客栈有间客栈,这是一间活生生的、货真价实的客栈啊!虽然名字俗了点叫福来客栈,可无论是牌楼上挂着的那两只喜气洋洋的红灯笼,还是柜台里正小心翼翼给客人沽酒的老掌柜,眼前这间建筑物,通身上下无一不透着浑然天成的古朴气质,毫无一丝半点现代文明浸染的迹象。 “今夜便在此歇下罢。”云卿梧轻声说,“阿岄,你把衣裳换上。” 司岄接过飞岚递过来的衣裳,撇撇嘴,躲到屏风后窸窸窣窣穿了起来。 不多时穿戴完毕,司岄钻了出来,抻抻胳膊,又踢踢腿,怎么都觉得身上有些不得劲。再摸摸头上一顶厚厚的狐皮绒帽,脑子猛然一抽,便想起了金庸小说里那一把大刀行侠仗义的大侠胡一刀来。看一眼身边站着的云卿梧,又看一眼飞岚,一时心有所感,却又难以尽述。 几人下了马车,方才一直躲在马车里烧着小火炉的身体猛然间被冷空气灌入衣领,司岄顿时打了个喷嚏。 “稍后投宿此处,你权当哑巴便是。店家问些什么都自有我来作答。”飞岚不忘教育两句。 “嗯嗯嗯。”司岄心不在焉应道,满脑子注意力都放在沿路所见了。她穿来的时候眼镜就不知丢哪了,也幸好她只是有些散光,近视倒不算严重。于是沿路走来,人人脸上都似打了一团柔光,自带美图滤镜,不禁感慨,还是古代人美啊,不管男的女的,皮肤都好,版型都正,难怪现代社会化妆术整容术愈发深入厉害,果然还是人变丑了。 飞岚当头走着,先将住宿手续办了,一名店小二领着三人穿过酒肆侧门,一路叨叨不绝:“哎哎,看几位衣着光鲜,想来定是京里来的大户,容小的多嘴一句啊,这出门在外,最要紧的就是住得舒服、住得安全,要说住得舒服住得安全呢,咱们福来客栈在整个青葙镇那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几位,当真不考虑多加两钱银子买个安全么?咱们福来客栈的护院那绝对是武艺高强,服务周到,包您满意。” 原来,这客栈外头是一家酒肆,出了酒肆,便是一座四下宽敞的大院。沿着曲折的青石子小路走进院中,拔地两排三层木楼比邻而建。雕梁凹陷的纹饰,密密匝匝衍生向高处,青砖灰墙在夜间并不惹眼,气候寒冷,老柳颓颓,那观赏用的池塘也早已结冰,唯有那楼里三两亮起的灯光熙熙温暖,引人向往。 司岄并未太过在意店小二说了什么,只觉微微好笑,原来推销这鬼东西倒真是古往今来都有的。 小二等了一会儿,见无人理他,不禁脸色一板,灯也不好好打了。“几位,上楼左拐第二间便是,小的还要做事,就不多送了。” “且慢。”云卿梧忽地喊住了他。 店小二转过身来,挤出一丝笑意:“客官还有何吩咐?” “怎么,最近青葙镇很不太平么?”云卿梧淡淡问道。 小二眼前一亮,悄声道:“这位姑娘,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了。我劝你们还是听我的,买了咱们客栈的护院服务,不过是两钱银子,保您一觉天亮,一家平安。” “少整这些有的没的,姑奶奶没空,说重点。”飞岚翻了翻白眼。 小二撇撇嘴,将手中灯笼换了只手提着,方道:“这几日,镇上几家客栈都断续发生一些不好的事,客人丢些东西倒还是轻的,更有甚者人直接被抓走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回来。” “有这么玄乎?依我看,莫不是你们这些什么跑堂的护院的监守自盗罢?”飞岚道。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店小二微有薄怒,“你不买就不买,这红口白牙坐地栽赃,要是传到咱们掌柜耳里可还得了?你这可是断人生计,如同杀人父母。” “我呸呸呸,我管你得不得了。”飞岚嗤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能容得这些腌臜事在天子脚下发生?青葙镇管事的大人如此不作为,也不怕乌纱不保!” 店小二脸色复杂,隐约觉得眼前这几人似是来头不小,尤其是当中一名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男子。是……男子?他微微思索了一番,个头比他还高,虽是面相有些阴柔,不过这世上男人女相的也不少见。唇红齿白一副好皮囊,却脸色紧绷,不怒自威。咳咳,莫非当真便是京里下来的管事大人,来整治他借着前几日隔壁客栈一名住客受伤之事坑蒙拐骗客人购买安全服务的骗局?“咳,咳咳。”他色厉内荏地咳嗽两声。“既然几位客官不需要小人推荐的服务,那小人便先退下了。” “慢着。” 店小二呆了一呆,扭头望去,见仍是方才喊住他的那名女子。云卿梧。他呆呆问道:“客官还有什么事?” 云卿梧看一眼飞岚,后者随即撇嘴,从袖中荷包里取出两钱银子,很大力拍在那小二掌心。“拿着,你的安全服务。”飞岚凶巴巴地道。 店小二有点不敢置信:“这……”这几人耍他玩呢?!这是待他收了钱,就好立刻人赃并获的意思?怎么办他好紧张! 云卿梧微微一笑:“出门讨生活总是诸多不易,既是小二哥好心提醒,我等焉有不受之礼。” “小姐……明理。”店小二支吾着,灯笼晃了晃,一丝朦胧柔光蓦地打上云卿梧的脸。一双平静无波的眼,尖尖的下巴似融进了兜帽边缘的绒毛里,语声温吞如水,些许优柔,些许清冷,些许端庄,些许……尚不明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他咽了下口水。“小姐请放心,小人一定守好夜,管保小姐一行平安舒适,无惊无险。” 云卿梧柔然一笑。“如此,辛苦小二哥了。” 13.第6章 打工(二) 云卿梧定了两间客房,一件略大,原是双人间,一件稍小,只摆了一张床榻。司岄自然要求去睡单人间,好在云卿梧主仆二人也并没有邀请她深夜秉烛夜谈的意愿,想是连日赶路,大家都感到乏了,于是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司岄天没亮透人就醒了,躺在厚厚的棉被下不禁感慨万分,自己从来都是不到九点不肯起床上班的主儿,没想到换了个时空,竟连生物钟都被打乱了。不过也好,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什么状况都还不清楚,纵然云卿梧对她多有关照,她也当自觉一些,还睡懒觉就不太合适了。如此想着,她勇敢地掀开被子,挺身而起。 屋子里烧着的取暖火炉已经熄了,阵阵凉意密密匝匝袭来,司岄哆嗦着穿好衣服,下床洗漱。转了一圈没找着洗漱的台子,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禁涩然一笑,自嘲道:“幸好昨晚上没喝太多水,不然夜里还不知要去哪里嘘嘘。” 肩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她抬手抚了抚,再想起自己这短短一天的遭遇,仍觉十分不敢置信,又觉一阵茫然。都说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为救淳琪被汽车撞飞,没死却意外地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将自己陷入到比死亡还未知的未知环境之中,如今这样,却算是祸,还是福? 想不通,索性不去细想。司岄甩甩头,想起古人似乎都是从井里提水生活以用的,于是搓搓手,打开门,准备下楼去院中井里提水。 “哎哟,客官您醒了?” 刚开门便看见走廊里一坨棉被中,一张模糊的人脸蓦地伸了出来。司岄吓了一跳,“谁?” “是小人啊。”店小二搓了搓眼角的垢,挤出一丝笑来。“客官是要晨漱么?小人去给您提水。” “嗯、嗯。”虽然古今有别,不过晨漱的意思她也是听懂了。司岄呆呆地应了声,看着那坨棉被被拱到一边,店小二一溜烟地跑了,不禁暗想,难道这就他口中两钱银子的安保服务?就是……裹着棉被在走廊里睡,顺道看门? 没有洁面乳,没有紧肤水、润肤乳,没有她用惯了的暖融融的毛巾,这个冬日的早晨,格外凉薄。看着脚下那一桶店小二拎上来的水,司岄鼓足了勇气伸手去摸,却意外地发现竟然不是冰水。和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不一样,这冰寒之际,井水竟神奇地保持了一丝贴合体温的温度,使人用起来并不冻骨难受。用搭在脸盆上的灰色棉布帕子草草洗了脸,想要漱口却不得其法,只好屈尊去请教门外又钻进棉被里的店小二,得到对方一个大大的笑脸:“一钱银子,小人马上给您将漱口的药膏备上。” 又是银子!身无分文的司岄受到了伤害,于是冷笑道:“你们这什么破客栈,连洗漱用品都需要客人另买么?” 店小二早已忘了昨夜交锋的紧张,不慌不忙辩道:“客官此话差矣,在外行走,这些体己物原便该你们自己备好,小店提供食宿,用水也是随便您用嘛,不过这漱口的药膏成本所费高昂,自然不能白白使用了。” “什么破药膏,还成本高昂,一支牙膏也就十块钱?”虽然并没搞清楚这古代货币“银子”与软妹币之间的汇率,但昨夜那“两钱银子”事件令司岄直觉一口牙膏一钱银子简直是在打劫。 “一钱银子也不多嘛。”店小二眨巴着眼睛,“客官您买一只烧整鸭也得一钱银子了嘛。” “靠,一口牙膏你卖一只烧整鸭的价,要点脸不了?”司岄这下明白两者之间的汇率了,顿时大怒。“再说清楚,你这烧鸭是普通烧鸭还是全聚德的价?” “什么什么德?”店小二懵懂中。 “算了,懒得理你。”司岄越看这奸猾小人越不顺眼,挥挥手,“不用什么破药膏了,你走。” 赶走了店小二,她脑子里急遽转着主意,自己大学毕业就出去工作,双手建立革命根据地,吃穿从不求人,没想到如今这一穿倒好,身无分文,再被个奸商欺压,连一口牙膏沫子都买不起了。自己全身都是云卿梧所赐,住店也是人家掏钱,总不能连口牙膏沫子都要去敲门借钱?这实在是太废了。司岄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云卿梧不是说这个朝代男女皆可外出工作吗?她好好一个四肢健全头脑发达的女青年,为什么不能工作赚钱呢? 一念既起,她立刻去敲了隔壁云卿梧的房门。 “你怎么起这么早,鸡投生的么?”飞岚打着哈欠开门,一脸不爽。 司岄小脸一垮,暗暗腹诽:你才鸡投生…… 屏风后很快传来云卿梧的声音:“阿岄?” 语声温柔端庄,却又透着点尚未彻底清醒的懵然与娇憨,司岄心中一软,顿时忘却了刚才的不快,朗声应道:“是我。卿梧,你起了么?” 云卿梧笑道:“正要起身。哎,你别过来,我还未曾洗漱。” 司岄挠了挠头,看着飞岚又绕了进去。她呆呆地在屏风外侧站着,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多时,飞岚端着脸盆走出来,白她一眼:“你莫不是饿了罢?” “啊?”司岄一怔,忙道:“不不,不是。我是有事来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飞岚也如她一般出门喊了水来,仔细匀入铜盆,打开包裹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浸在水中,再取出一只红木盒子来。 司岄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打开红木盒子取出一块形状类似手工小香皂一般的东西来,顿时喜极:“这是洗脸用的香皂吗!” “是啊。”飞岚用看傻狍子一般的眼神看她一眼,鄙视地说:“你别想了,这是我家小姐专用的。你就随便洗洗得了。” “切,很贵吗?”司岄撇撇嘴,看着她将香皂打湿,抹在手上,又绕进去屏风里,想是在为云卿梧洗脸,不禁暗暗砸舌。还真是千金小姐呐,果然是洗脸洗手都有专人伺候。 “贵?瞧你那俗样儿,哪里是贵不贵,这皂子外头根本——” “飞岚。”云卿梧轻声喊她,“胡言乱语什么,一块皂子罢了,给阿岄用下又有何妨。”顿一顿,又道:“对了,漱口所用的膏子也给阿岄取一些。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太懂得,你别欺负她。” “小姐!”飞岚立刻吃醋了,“我哪有欺负她,倒是你,干吗对她这么上心?” 司岄心中欢喜,脸上却神色未变,得了便宜还卖乖,笑道:“飞岚姐姐,你别生气,我不白用你们的,要不,你们雇我打工?” 飞岚哼道:“什么姐姐妹妹,你又知道我比你大了?” “不不,我叫你姐姐可是尊称。”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若是称呼对方为小姐反倒不敬了。” “是么?”飞岚忍不住好奇,俨然没注意这句话打了她的脸,立刻问道:“称呼小姐反倒是不敬?为什么?” “这个……不可细说。”司岄贼特嘻嘻地笑,旧话重提:“讲真,考虑一下,雇我打工如何?我不另外收工钱,吃住行你们包了就成。” 云卿梧洗漱完毕,也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绣绿竹雪锦束腰上衣,屺罗翠软纱百褶下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根天水碧丝带,又挽作蝴蝶之结,随她走动之姿,裙底略现一双同色缎面绣鞋。整个人瞧上去格外青葱明净,又无艳娆之态,端庄宜人。 见司岄呆呆看她,云卿梧似在忍笑,须臾,柔声道:“阿岄要给我做工?” “是……是啊。”司岄感到有点莫名心虚,仿佛下一刻就已经预知了对方hr要问什么:“你有什么绝活儿啊?”怎么办,她除了做图画画,她没有绝活! 果然,云卿梧笑问:“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你缺什么?”以退为进总是不会错的。 “小姐什么都不缺。”察觉到司岄居然想抢自己的饭碗,飞岚不爽了,“再说了,我问你,你会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吗?你会磨墨添香,逗人致趣吗?你会烹制糕点,缝补衣裳吗?” 她一口气问出了一长串的技能要求,司岄冷汗涔涔:“不会。” “那你说,你凭啥给我们小姐打工?”飞岚顿感得意,只以着眼角末梢那一点点的余光瞥她。 “这个……自然还是有我的原因的。”司岄想了想,道。“首先我跟着你主仆二人,总不能无名无分,白吃白住,再者,虽然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都没做过,可并不代表我不可以去学。谁家公司请人还没个实习期呢?就……就当做给我一个月的实习期呗。” 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看着云卿梧的眼神也是极为坚定。云卿梧思忖片刻,道:“这些是阿岄想要去学的事吗?” 司岄呆了一瞬:“什么?” “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磨墨添香,逗人致趣,还有烹制糕点,缝补衣裳。”云卿梧淡淡说道,“阿岄想要学做这些吗?” 面对着那双沉静温柔的双眼,司岄心头一热,下意识便道:“不想。” “既如此,为何还要为我做这些呢?”云卿梧微微一笑。“虽然只是初见,可,我总觉得阿岄你可以做一些更厉害的事情呢。” “是……么?”司岄只觉胸口一团小火熊熊燃起。更厉害的事?好的,等着,她一定不辱所望! 14.第7章 雪夜(一) 大雪势渐缠绵,竟下足了整整一日一夜。 司岄在房里待得闷气十足,这期间因为下雪,云卿梧主仆二人是将饭菜喊到房里吃的,坦白说她那被现代饮食荼毒了二十年的口舌与肠胃,真心不太适应古代厨房里那种纯天然的清淡与寡味,昨儿傍晚吃的几个包子堪称绝唱,那是因为饿久了的缘故,所谓边际效益递减规律,第四只包子就已经被她残酷地抛弃了。现如今四菜一汤摆在她眼前,她也只是咬着筷子低声感慨:“怎么你们这个朝代的人烧菜都是不放盐油糖的吗?” 飞岚咽下一口豆腐,皱眉道:“是淡了些,这店家委实无良。” 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饭店的菜那都是咸死人不偿命的,好像盐都不用钱,到你们这……怎么就正好反了?话说你们国家的盐很贵吗?” 飞岚不悦道:“你别开口闭口你们国家你们国家的,小心让旁人听到,将你当敌国奸细抓了。” 司岄一愣,忙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我错了。” 飞岚白她一眼,自言自语:“这也太淡了……” “何止是淡?你尝尝这盘青菜,一点油也没有,还有还有,这碗萝卜牛肉汤,肉腥气都没去呢?!”说到痛心处,司岄连连摇头,“差评,差评。” 飞岚懒理会她,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静吃饭、不言不语的云卿梧。“小姐,”她迟疑着说,“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弄些吃的?这些菜品委实差了,好不好吃是一说,万一吃得你身体不适可怎么得了。” “就是就是,你去,记得加点盐啊?”司岄连忙帮衬。 岂料云卿梧却恍若不闻,安静执箸吃完最后一口饭菜,又取一旁帕子轻轻拭净嘴唇,方才抬起脸来。“食不言。”她望着面前聒噪的二人,淡淡一笑。 飞岚脸皮微红,忙端起碗来,不再多言。 小火炉静静地燃着,散发着冷寒天气中微薄的一点温暖。云卿梧平日里总言笑晏晏,与婢女下人皆没什么架子,然而,此时她淡淡一句说话却叫司岄听出了几分肃谨,那是任何领导讲话都不曾给她的感觉,不怒而威,虽是指责,点出问题却不至让人难堪。她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然过去榻上,懒懒倚倒,手持一卷瞧不清封皮的书看了起来。窗外雪花颤颤,窗内浮光暖暖,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书,目光低垂,嘴角微翘,薄薄雪光交融着小炉中暖红的火光打在她的面上,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一颤一颤,在眼底投落两道淡淡的阴影。须臾,翻过一页,一枚翡翠镯子便溜溜儿地轻滑下腕子,极其温润素雅的色泽,通翠欲滴,将那雪肤衬得尤其凝白端庄。 没有她素日看厌了的浮躁与轻狂,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宁谧,云卿梧此人,总是莫名令她感到安心,又温暖。 她不再挑食嫌弃,也与飞岚一般默默吃了起来。 饭后,飞岚伺候云卿梧小睡,怕司岄聒噪,于是将她赶出屋去。此举倒也合了司岄的心意,于是她东转转,西转转,没一会儿便转到了客栈的厨房里。背着手做出一副老领导视察一线的模样,然而不过片刻,便被一位老厨娘盯上了:“哎哎哎,这里厨房重地,闲人莫进。” “咳!”司岄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还厨房重地……你这是煮鸡蛋还是造导弹呢?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丝很和善的笑:“阿姨,我想问问——” “问什么问!”老厨娘根本不听她说,坚定赶人:“现下已经不提供饭食了,快出去,厨房重地不准到处晃悠,要是弄丢了什么贵重食材,你叫老奴如何分辩清楚?” “哎哎哎,你别推呀,我自己会走。”司岄被那孔武有力的老厨娘从厨房后门径直推到正门,方才手扶门框稳住脚步:“小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正虚弱呢,你再推,等会儿我要是晕倒了,这不见说我讹你吗?” 老厨娘愣住了。须臾,老脸飞霞。 司岄虚弱地打了个颤。一声小姐姐,抖落全身鸡皮,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厨娘老脸一粉,接下来,赶人的态度都变得柔软了:“哎呀,小公子,现下当真过了提供午饭的时刻啦,你若是饿了,可去前头堂里买些吃的,莫要在此处转悠,烟熏火燎的,没得熏坏了你。” 又是一个被她身高衣裳欺骗了的主儿,再加上她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司岄心中大乐,扮男人这活儿她可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头一次,没想到还挺过瘾,这不,眼瞅着就被人称呼小公子了。还小公举呢,呸。 老厨娘见她不动脚,却眼神闪烁,于是立马懂了,伸手抓过两颗热腾腾的白煮鸡蛋便塞了过去。司岄一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钱给你。” “不用钱。”老厨娘看她的眼神陡然间充满了慈爱,就仿佛在看自家拖着鼻涕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拿去吃,别说是我给的。” 司岄苦笑连连:“真不用,哎、哎,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厨房到底是怎么烧菜的。” 老厨娘脸有得色:“小公子可是中意哪道菜,实不相瞒,咱们客栈客人所用的餐食一多半可都是老奴准备的。” “那太好了。”司岄点点头,“我想问下小姐姐你为什么烧每道菜都如此口味清奇,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风俗还是您的个人习惯如此?” 老厨娘脸色一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司岄惆怅地看着她。“说人话就是:你为啥炒菜不放盐?盐,作为民生用品中必不可缺的一样,与糖油并称厨房三宝。很贵么?它很贵么?放一勺会怎样?” 老厨娘噗一声甩下肩上搭着的绵巾子:“小公子你可不是打京里来的?” “何……何出此言?”以为她是不是想要揍自己,司岄下意识地身子后退准备随时逃跑。 岂料老厨娘一脸苦大仇深,其实只想吐槽:“打京城来的人可都知道,如今盐价就如水涨船高,咱们小老百姓眼瞅是吃不起了。啊,可怜啊可怜,就这么一小勺盐,老奴要烧三大锅菜,能吃出咸味儿才怪!” “为什么?是有奸商坐地起价?”司岄想起闲暇时看过的一些某台无脑古装剧,总有米商盐商低收高卖引众怒。 老厨娘撇了撇嘴:“这可是朝廷的买卖,谁敢坐地起价?只不过自打东边的盐池出了岔子,莫说咱们青葙镇,就算是天子吃菜,等闲也放不得两勺盐啦。” “东边的盐池?”司岄摸摸下巴,“所以是盐池被损坏了,供盐量锐减的缘故了。” “是呀,这不快过年了,可咱们福来客栈的招牌美食眼瞅着也是做不起了,想想都觉得可惜啊。” “招牌美食?!是什么!”听了这话,司岄顿时眼放异彩。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脑海中十万头羊驼瞬间奔腾而过,舔舔嘴唇……她好难过。 然而,更让她难过是却是下一秒。 “青葙咸鸭蛋!”老厨娘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咸……鸭……蛋…… 深呼吸。“切……” “瞧公子这眼神,想是看不起咱青葙镇的招牌?告诉你,这可是咱们青葙镇一宝,吃过的都说好。” “哦……” “公子居然不信?!” “呵……” 想是被那三声语气词刺痛了自尊心,老厨娘老脸一绿,变魔术一般,嗖一声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两颗咸鸭蛋硬塞入司岄手中:“拿着!吃,有什么话你吃完再说!” 于是,司岄同学探秘厨房的活动结束,一手两颗蛋,她一路沉思着离开了厨房。“无论如何,总算不虚此行,没有空手而归。”对着两颗脏兮兮的咸鸭蛋,她微笑着说。 什么叫做好的不灵坏的灵,飞岚这个乌鸦嘴,当真被她给说中了,小睡的云卿梧一睡便睡到了傍晚时分,迟迟未起,司岄存了三分关切前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她果是用过午饭后便觉不太舒畅,因此倦于起床,晚饭也不想吃了。尽管如此,她仍是对司岄前来探望表示了真诚地感谢,并让飞岚取出一些散碎银两给她,交代她自去堂里吃饭,不必陪她。 掂着这小巧可爱银光闪闪的古代货币,司岄满心忐忑,反复问了数遍,直到再问下去飞岚就要打人了方才闭嘴,也因此她基本了解了一下这古代货币和软妹币之间的汇率。是这样的,在九凤王朝这个国家,一名知县的月薪大约是八两银子,根据王朝的商品物价以及实际购买力等等不难估算出这八两银子约折合软妹币是六千五左右。云卿梧让飞岚给她银两吃饭,飞岚那小丫头便随手抓了一把,到了堂下让掌柜的给她称了称,竟足足二两有余,也就是至少一千七软妹币!真是大方又热情的一对主仆啊……只是她是猪吗,一顿饭需要吃去小两千吗…… 怀揣着傍到土豪又被土豪用小钱砸了的种种复杂心情,司岄缓缓寻到一处位置坐下,给自己点了一菜一汤一碗饭便默默吃了起来。淡,依然是淡出鸟来的淡,于是,她摸摸口袋,默默地掏出了一颗咸鸭蛋。 蛋壳还没磕破,忽然间一阵冷风急卷而入,裹起雪花片片。司岄呆了一瞬,只觉一阵凉意凝在眉间,须臾,清水沿额而下。 抬眼,一双朱色绣鞋正轻踏门口草垫,半打起的帘子下,有素腕半露,乍望去,宛如新月清晕,赫然夺目。 15.第7章 雪夜(二) “对景还消瘦,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叫人怎生受?看承幸厮勾,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就。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一曲终,荆钗布裙的小娘子依依道了个万福,一双妙目自大堂环视一圈,拉琴的老丈立刻站起身来,手托一只铜盘,拉着小娘子向食客们走去。 司岄听得入神,生于现代社会的她还是头一次体验一边吃饭一边听真人唱曲这种顶级vip待遇,尤其那小娘子语声清凌,便如黄莺出谷,又不凹什么诡异的唱腔,比起什么xx好声音,x女x男的可听着舒畅多了。虽然歌词文绉绉大半没听懂,却也听了个大概,尤其这最后一句,当真是哀怨入骨,如泣如诉。因此,当铜盘放到了她面前,虽是不懂行情且自己一贫如洗,她仍是大方地将飞岚给她的银两分出一半来,放在老丈盘中。 旁人打赏至多是些铜钱,老丈见司岄如此大方,忙弯腰拜谢:“多谢公子。” 司岄摆摆手,老丈便即离开,又去到其他桌前。忽听到一声击掌,一名男子沉声说道:“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又依旧。呵,当真是讥讽入骨,呵、呵呵!” 小娘子怯怯望他,未敢言语。老丈手中铜盘经他眼前一定,半晌未有动静,不禁失望,正欲离开,却听铛一声脆响,一锭纹银扔在了铜盘中,余音绕耳不绝。 司岄虽不懂行情,却也一眼看出那银锭比她所给碎银大了不少,不禁咂舌。那老丈眼看银锭堪有十两重,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女儿弯腰便谢:“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一时间,众食客交相耳语,或羡他阔气,或笑他傻气,大堂一片哗然。 男子却恍若未闻,只呆呆盯着那唱曲娘子看了一会,蓦地转过脸去,一口闷尽杯中残酒。 老丈携着女儿,犹自喜不自胜,道:“大爷出手实在大方,小老儿感激不尽,却不知大爷可还有想听的曲子么?” 男子摆摆手:“你走罢。” 老丈却不愿离去,催促女儿:“小铃,快给大爷奉酒。” “不必。”男子淡淡拒绝。 老丈却极为坚持,那小娘子随即奉酒,俯身向前:“大爷请用。” 一丝幽香袅袅,缓缓萦鼻,小娘子春笋般的指尖若有若无掠过杯心,眼神温柔恳切,殷殷等待。 男子似是不忍再拒,接过酒杯,一口饮尽,而后放下一颗碎银,抓起身侧一根麻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起身便走。 真是个怪人啊。司岄暗暗想道。又见那老丈领着女儿走了一圈,停在一名粗壮男子桌前,铜盘尚未放稳,那男子却蓦地伸手,一把抓住小娘子手腕大声笑道:“哎,小美人,莫急着要钱,再来一曲儿啊。”观之色眼迷离,脸色红如猪血,分明是喝多了黄汤,借酒撒疯。 小娘子忙道:“这位客人想听什么曲子,奴家唱了便是,还请快些放手。” 老丈也是一脸慌张,却又不敢得罪面前高大威猛的男子,只得喏喏请求:“客人还请放手,还请放手。” 那豪客眼见如此,更是嚣张,索性双手将那小娘子拦腰抱住,哈哈笑道:“我瞧你父女二人如此卖艺过活,也是艰难地很。不如考虑跟着你冯大爷走,保你三餐无忧,强于倚门卖笑。” 小娘子急道:“客人还请自重,奴家……奴家只是唱曲,与那勾栏酒肆生张熟魏之人可是不同。” “自重?”豪客淫邪一笑,“你冯大爷见你如此身段,某个地方倒确是很重。”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司岄心中大怒,暗想不管是什么年代,又不管是否男女社会地位就业机会均等,在面对这种恶汉戏妹的糟糕事件时,吃瓜群众们的反应还真是古今一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站着哈哈不腰疼,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被戏的妹子也不是自家老婆。 小娘子已然面红过耳,使劲挣扎,奈何豪客力大如牛,别说她一介弱质女流,便是一名男子,怕也轻易挣脱不了。 司岄脑中急转,她本也不是冲动型的人,只是亲眼见到这种事,同为女人若是不伸出援助之手,简直枉自为人。不能硬碰硬,于是她灵机一动,叫道:“点歌,喂喂,我要点歌。”人群哄闹,她的声音便如水中气泡,眨眼消散无影。她一怔,怒拍一下木桌,大叫:“还有人没了!我要点歌!” 这下众人都听到她了。豪客一愣,被他强抱着的小娘子趁机逃脱,躲在一旁整理衣衫。豪客醉眼迷离,看清楚说话之人,心想如此一名弱质少年竟敢与他叫板,顿时怒道:“你小子,敢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见他体壮如牛,酒气喷出两米,心底有些犯怂,又不愿真怂,于是撑着说到:“谁跟你抢女人了,我要女人做啥?我只要听歌!” “要女人做啥?”豪客闻言,大笑不已。“你小子,还是个男人吗?你说要女人做啥?哈哈哈哈!” 司岄忍怒道:“是是是,我不是男人,所以可以让我听歌了吗?哈哈哈哈。” 豪客一愣,似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承认自己不是男人,面子涨了不少,因此稍稍消气。眯眼看了司岄片刻,忽地拎上一坛泥封老酒快步走去。“你小子,有点意思,大爷跟你喝上一坛。”又招手唤那唱曲娘子,“来来来,过来唱曲,唱的好了,本大爷重重有赏。” 那小娘子惊魂未定,眼见如此,只得瑟瑟而上。父女俩低声商议了会,须臾,小娘子便站直身子,和着老丈的弦奏依依唱了起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一番楚楚唱来,十足幽怨可怜。前有粗鄙壮汉,侧有柔弱怨妇,司岄满心郁郁,又顾虑那唱曲妹子会再被骚扰,无奈只得牺牲自己。挤出一丝笑意:“好啊,多谢这位大侠。” 见对方称自己大侠,豪客更是得意,一掌拍开泥封,哗哗便满上一碗。司岄眼瞅着他脏污的手指头还泡在酒里,就这么将碗推给自己,心中愁苦,面上却仍得强笑,举起碗来。 豪客要给自己也满上一碗,唱曲小娘子却婉转说道:“奴家为大爷奉酒。” 豪客随即大笑:“好好,你来。” 小娘子随即奉上一碗美酒,依依送到豪客嘴边,看他一饮而尽,夸道:“大爷真好酒量。” 豪客大为得意,又催司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给面子?快喝!” 司岄眨了眨眼,忽地抬手一指:“看,ufo!” 豪客一呆,忙随她手指方向看去。如此老套的破招,没想到对少见世面的古人还挺奏效,真是耿直的boy。司岄趁机将酒水向肩后泼去,又快速端到嘴边,假装一口抿尽,咂咂有声:“好酒好酒。” 豪客转回脸来,什么也没看到的他本一脸懵逼,却在看向司岄时蓦地一愣,然后,表情呆滞,如同面瘫,独双眼发光似野火烧山。“啊……美……美……” 美?司岄看了看手中空碗,“啊!美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豪客却浑然不理她插科打诨,两眼直勾勾,死死盯着她这头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几欲流出水来。 司岄终于察觉不对,根据对方调戏唱曲儿小妹的事件来看,此人没有断袖癖好,他既当自己是男人,又怎会对着自己一副欲求不满老虎见羊的表情。于是缓缓转过脸去,看向自己身后。 率先撞入眼底的,便是方才门口草垫上那双朱色绣鞋。鞋头上一对折枝海棠绣得极为精巧,烟笼雾罩,栩栩如生。同色朱裙,下摆绣作云水纹,旖旎曳地,淡淡雪光附着其上,又缓缓散入冥静的夜色中。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丝带上犹系着一颗小小银铃。再往上,咳,司岄自觉略过了某个部位,径直向脸上望去。这一望,她呆了一瞬,顿时明白对面男人为何一副见了菩萨祖奶奶般的熊样了。那女子,身姿修长,容色绝艳,一双凤眼微睐,彷如秋水夺目,万千星光不敌其色。一袭长发既黑且亮,水缎般直泄而下,发间三两雪花,她也未着意拂去,灯火明黄,那雪花便如点点水晶,熙熙生光。如此随意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妖娆与清媚,只静静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已夺人心神。 “美……美人啊……”那豪客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一个激灵站起身,摇摇晃晃上前而去。“美人,可是孤身一人?” 女子轻叹一声,不理会豪客的问题,却是望着司岄,眼神似有不满。 司岄一呆,这才看到女子肩膀至前胸衣裳一片诡异洇湿。联想到刚才自己随手一泼的酒水,她顿时醒悟,忙起身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头皮一阵发麻,暗想这下惨了,看来得要赔人衣裳,这朝代没有干洗店,啊,怎么办,瞎子也看得出这女子气质高贵,衣服必然不是x宝货,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眼看只能卖肾了。 好在女子似乎并不想刁难她的样子,只淡淡说道:“既不是故意的,如此,算了。”语声清柔如碧水敲玉,却微有鼻音,许是天气冷寒,身子不爽。 “哎?”竟有这等好事?司岄呆呆看着女子自她身旁走过,在不远处一个临窗小座上落座。 自始至终未被理会的豪客不爽了,径直跟了上去,腆着脸道:“美人,因何独自一人投店?如今世道不平,不若与我同行,也好让我一尽护花之美。” 一番话说得肉麻无比,挤出的笑意更是辣人眼睛,就好比双板斧李逵非要拽文泡妞,也不自称本大爷了,讨好之意显露无疑。都说猛虎嗅蔷薇自有一番意趣之美,可眼前这一幕……司岄心底啧啧,不禁再次望向那女子,她正临窗而坐,透过一扇淡绿色竹帘,悠悠望着窗外飘雪。那竹帘被灯火所照,些许光影打在她雪白的脸颊,衬得她气色愈发苍淡,疲态不掩,可纵是如此,她仍是吸引了包括自己在内这大堂里几乎所有人的眼光。自认绝非颜控一族,可美好的事物总是人人欣赏,她也不会例外,尤其这女子如此大方饶过她弄脏衣服之责,可见心地善良,美丽又善良的女人,总是值得自己多关注一些的。 只是欣赏归欣赏,似这豪客一般闻香就上,未免也太过猥琐恶心了。她心中不齿,眼见豪客的注意力从唱曲小妹转移到了这女子身上,不禁更加忧心。 16.第8章 官非(一) 店小二上前招呼,想是看那女子衣着华贵,人又端艳无方,因此格外殷勤。而那女子也不负所望,一气点了七八样菜色,眼都未眨一下,一旁司岄看着,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大美人看似娇弱,饭量却如此惊人。 豪客看来是立志要拿下此美,装逼必须彻底,于是大手一挥:“这位美人所有的账都记在你冯大爷头上。” “是,是。”小二一边记菜,一边拿眼偷偷看那女子,颇有发痴之意,被那豪客看在眼里,扬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力极狠,径直打得那店小二半边脸颊肿如猪头,落了两颗牙。他一嘴血沫,欲哭无泪:“这位爷,你打小人做啥?” 豪客怒道:“这美人是你冯大爷看上了,你这狗眼,看什么看!” “这位姑娘自来店里吃饭住宿,与大爷又不相识,小人看一眼怎么了。”小二委屈地捧着脸,眼泪汪汪。 豪客嚣张道:“她从前与本大爷不相识,现下便要相识,未来还是老相识。你这狗东西,还敢顶嘴?” 小二不敢再争,灰溜溜捂脸便跑。一切发生的太快,司岄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隐愤难平,却也知没有金刚钻揽不得瓷器活,就算是没穿过来之前也有我爸李x江这样的恶少霸凌事件呢,何况是这相对野蛮不治的古代社会。除恶霸,强出头,那都是乔峰这样的大侠才能做的事,像她这种刚穿过来啥也不懂的三无人员,无异于给自己、包括救命恩人云卿梧一行招惹麻烦。刚才是她不懂事,还替人家强出头,幸好自己嘴皮子利索,否则也被招呼这么一巴掌,得,三天不用吃饭了。 小二虽是挨了打,可活儿还得照做,一样样将女子点的菜端了上来,这下是吃了亏,看都不敢多看,放下菜盘转身便跑。 司岄心情郁闷,良知与理智正在激烈撕打,连咸鸭蛋也没心情吃了,想着眼不见为净,于是起身离开。 “啊,美人,你这小手当真细滑如玉,叫人爱不释手。” 豪客淫邪之笑陡然响起,司岄呆了一瞬,转过身来,见那豪客已然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而女子秀眉微蹙,却并未挣扎。她心头一热,再怎么告诫自己不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走向前来。 豪客见来人是她,睥睨道:“又是你?怎么,你这不是男人的小子又想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笑道:“这话说的,我都不是男人了,还抢女人做啥?不过是刚才喝了你的酒,无以为报,哎,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如歇歇火,让我给你卜一卦呗?”说话间便将豪客覆在女子手背上的手爪子拉过一边,假模假式看了起来。 豪客被她硬拽胳膊,本有些不爽,但见她态度非常客气,于是也不反对,打一酒嗝儿道:“那好,看你小子能诌出什么花儿来。” 女子脸色未变,直至此刻,方微微抬眸向司岄望去。明知此人是为自己解围,却也不卑不亢,媚眼微睐,红衣静垂,如水青丝旖旎蜿蜒腰际,须臾,慵然抬手轻理鬓边碎发,倒似是事不关己,看起热闹来了。 司岄抓着豪客手掌,心底很是没谱,只得随口问道:“不知大侠您高姓大名?”也亏得三俗电视剧看多了,半白话文诌着还算顺口。 “冯大统。”豪客昂然说道。 “哦,统大侠,不对,冯大侠。” “嗯?” 司岄吞了下口水,信口胡诌:“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是为九字真言。统大侠您占据第三,三为群,为多,可见统大侠交游广阔,家财万贯,定是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简直人生赢家。” 豪客一愣,瞬间朗声大笑:“对、对,正是如此!你小子,眼神挺贼啊,哈哈。” 司岄凑过身去,正正便与那女子眼神相对。“呃,这位姑娘方便告诉我你高姓大名么?” 女子眼底无澜,半晌,红唇微动,一声清音碎落:“萧。” 司岄点了点头,转回脸去,向着豪客道:“哎呀,这可大大不妙了。这位姑娘单名一个萧字,萧条,萧瑟,萧索,萧淡,不管萧什么,总之太不吉利了!与大侠您的富贵可是大大相冲!” 豪客脸色一板:“你说什么?” 司岄情知诌得有点假,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显,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姑娘,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瘦弱伶仃,还穿一身大红,也不知是否患有隐疾,要红色冲喜。” 她说得来劲,混不提防那女子眉心皱起,冷冷瞪着她后脑勺,红唇紧抿,一脸不满。 司岄仍在大放厥词:“虽然容貌过人,不过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大侠您如此厉害,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我问你,娶妻当娶什么?” 豪客被她说的一愣一愣,下意识便接一句:“呃……贤?” “非也非也,”司岄摇头晃脑。“光贤有什么用,健康才是最重要啊,对?可这姑娘看起来如此孱弱不堪,依我看,非但不能为大侠您开枝散叶,只怕还会拖累大侠您的声名呢。” “为……为啥?” 司岄眉毛一竖:“为啥?这不明摆着吗,你带她出门见客,客人定会笑你有多没用才会将妻妾养得如此瘦弱啊。丢不丢人,就问你,丢不丢人?” 豪客陷入了沉思。 “你说你要是找一体重一百五以上的,带出去多有面儿啊。跟您这身材也般配。”司岄说得嗨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说,大侠,天涯何处无芳草,眼光放长远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神奇的民族叫做俄罗斯,那里的女子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身高体壮好生养,大侠如此品种优良,何不考虑前去配上一发?” 豪客被她说得蒙了,可最后一句却是听得清楚,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提起了司岄的领子:“你说什么?配?你当本大爷是猪猡吗?” 糟糕!眼瞅着双脚已然离地,司岄大惊,都怪这张嘴,平日里侃天侃地毒舌惯了,一不留神就没收住,这下惨了! 豪客面色紫涨,眼露凶光,提着司岄向前急走两步,踉踉跄跄撞倒一排桌椅。忽地大吼一声将司岄摔了出去,砰一声,后脑着地,痛得她死去活来,眼冒金星。眼瞅旁边就是桌子,她忙不迭钻了下去,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还有王法没啦!” 只见一双大脚在她眼皮下踉跄摇晃,豪客似是与她杠上了,脸丢到外太空她也顾不得了,撅着腚各个桌子底下逃窜,狼狈不堪,引起阵阵哄笑。忽地,那双大脚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暗叫一声不好,只见那豪客一把抱起她避难的桌子,怒吼一声便向她砸去。 司岄情急之下,双手抱头向旁翻滚。本以为自己定然是凶多吉少了,岂料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意料中的剧痛传来,她呆了呆,缓缓松开手臂,睁眼望去。 一阵令空气也要剥啄的安静幽幽弥漫。她急喘了一声,只见面前那豪客如枯木一般呆呆站着,忽然间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出一米多远,然后,砰然倒地。 “啊!死人啦!不得了啦!死人啦!”众食客本来都当是热闹在看,只要没打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哈哈大笑。此刻见了血,笑不出来了,个个惊慌失措,跺脚鬼叫,更有甚者夺门便走,企图趁乱逃单。 掌柜的本在柜台对账,店小二被客人打了也不操心,此时听到死人二字方才慌了,连忙冲出柜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店小二捂着肿脸,撅着豁牙的嘴哼哼道:“回掌柜的,这客人忽然暴毙了!”表情复杂,不无幸灾乐祸。 “这这这,小店的食物和酒水可是绝无问题啊!”掌柜的脸色惨白,也不敢近前查看死尸,半遮着脸道:“快去报官,快!” “报官?”司岄呆住了,再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崩溃瞬间被对云卿梧的担忧击败,她蓦地想起一件事来。路上闲来聊天,她询问云卿梧一名姑娘家为何这大冷天只带一名侍女出门,云卿梧告诉她说,她本是京中富商之女,因不满父母安排婚事才逃家出来,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姑且先游荡些时日,待躲过了这场婚事再说。如果是这样,谁家富商丢了女儿也都会报官找人的?等下官差来了,肯定要把在场的人都挨个排查一遍,万一排查到云卿梧发现她便是某富商丢失的女儿把她抓回去可怎么办呢?不行,她得赶紧给她传个话去。 顾不得后脑肩膀被摔得剧痛,司岄爬起身来,转头便走,却被掌柜的一把扭住:“你不能走!” “为什么?”司岄急道,“我又没杀人!” 掌柜道:“方才就是你与那客人纠缠打斗,而后他就暴毙身亡,这这……无论如何你也是脱不了干系!” “放屁!”司岄大怒,“老子手无寸铁,被打得差点吐血,我是受害人好不好?!你这什么破客栈,连客人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还想拉我背锅?” 掌柜被她骂得理亏,却仍是不肯放手:“反正你不能走,你必须留下,等下官差来了,我要把你交给他们。” “靠!”司岄挣扎无果,慌乱中看到一侧众人皆走我独坐的红衣女子,心中陡然涌起希望,急道:“这位姑娘!对,就是你,你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对不对?这个人的死和我毫无关系,我是被他打的哎!” 本以为她待人以善,人必还她以善,没想到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因她招惹是非,她却连一句目击者真话都不愿为她去说,反倒一脸淡漠。“你也看到了。”她淡淡启口,“小女子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瘦弱伶仃,还穿一身大红,想也是患有隐疾,要红色冲喜。” 司岄脑袋一麻,一阵不祥预感兜头罩脸而来。 女子楚楚可怜,倚窗而坐,一双柔夷轻托腮下,眼神凉薄如水。“真是抱歉呢,小女子……什么也没瞧清楚。” 17.第8章 官非(二) “放我出去!喂!放我出去!”司岄手抓铁栏,一脸悲愤,哀哀呼唤。“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把我抓来这里!放我出去啊!” 几名狱卒正凑在一起赌钱,任她喊得地动山摇,也是无人应答。司岄喊得嗓子焦渴,头昏脑涨,终于放弃,回身找一处干草堆坐下,抱着膝头,一脸绝望。 见她不嚷嚷了,一名狱卒剔着牙,懒懒晃到她眼前:“哟,消停了?” 司岄斜他一眼,没力气争辩,继续沉默。 狱卒倒是乐了,笑道:“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德行,要说人是你杀的,我还真不信。” “是!”听到这句,司岄瞬间暴起,嗖一声冲到铁栏前,满眼放光:“你也这么看是?都说了不是我杀的了,我长这么大,别说人,我连鸡都没杀过啊!这位大哥,麻烦你放我出去?” 狱卒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你也不必慌张,仵作已经在验尸了,真不是你做的,咱们大人稍后自会放了你。” “真的吗?”司岄半信半疑。“你们不会验不出结果,找不出真凶就随便抓个人屈打成招?” “乱说什么?天子脚下,官恩浩荡,咱们大人能是这样的昏官么?”那狱卒抖了抖腰间一串钥匙,又剔了剔牙。“好好待着,再敢乱叫乱喊,小心给你嘴封上。” “……”司岄不敢再嚷,眼看着狱卒转身离开,她也回去干草堆上,再次颓然坐倒。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想起自己帮出头的女人最后关头非但不帮自己,反倒反咬一口她就气得肝儿疼,骂骂咧咧赌咒发誓以后绝不管闲事儿了。不知道云卿梧知不知道她被抓来这里,她闷闷地想着,恨死自己这狗脾气了。让你管闲事,让你做好人!这下好了,生平第一次进局子,居然是穿了之后的局子,这设施环境也太差了,刚刚还美酒牛肉加皮袄,一眨眼,只剩下一堆干稻草。 坐了会儿,觉得屁股有点疼,索性躺了下去,于是很快就在“不知道稻草堆里有没有虱子”、“如果真成冤狱了云卿梧会来帮她击鼓鸣冤吗”以及“算了想什么也没用没吃没喝天寒地冻需要储存热量还是睡觉最实际”等想法中选择了后者,就着一堆脏兮兮的干稻草在冰冷的石地上昏昏睡去。 而与此同时,嚣闹归于平静的客栈,后院高墙外,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匿于阴暗之处,喋喋细语。 “这是什么?”男声略有粗嘎,手拿一只鹿皮口袋,抖了抖,一支令牌模样的东西随即掉落出来。 “雁?”女声细柔妖娆,依稀耳熟。一只葱白小手捏着火褶子,火光焰焰,照出一张杏仁小脸,分明便是方才客栈的卖唱娘子。 “难道是雁刀门的人?”男声不必说,自然便是那拉琴老丈。踢了踢脚下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嗤道:“这蠢货看似精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着了道。嗤,雁刀门,也没有江湖传言的那样厉害么。” 头顶枯枝微颤,一小团白雪簌簌而落。小娘子仰起脸来,不悦地拂去颊侧落雪,媚眼轻眯:“管他什么门,咱只为求财。” “今晚收获颇丰,看来还是只肥羊。”老丈低笑两声,抖了抖搜出的钱袋,倒出里头装着的七八颗金锭子,还有一小沓银票。“嘿,这一趟做完,咱爷俩可是好休息一阵了。” “谁说不是呢。”小娘子笑道,葱葱细指再次滑向那男子胸口,“这汉子倒生得俊朗,只可惜啊。”忽地止住,在衣下轻按几下,“阿爹,这儿有东西。” 老丈正抽出匕首想要当胸一刀刺死昏迷男子,闻言收起匕首,伸手去摸,很快便从衣下摸出一只丝绸小袋来。那昏迷男子身材高大,穿一领黛青长衫,黑貂大氅,高眉阔目,威武堂堂,这绸袋怎么看也不像他所有,不必说,自是女子之物。 绸袋打开,一枚络索掉了出来,火光映着雪光,照得那络索熙熙刺眼,却是红宝打造的上佳之品,式作红药七瓣,绿髓刻翠为叶缕,明珠点缀花心,小如米粒,却亮如星子。小娘子眼前大亮,一把将那络索捞入手中:“这个归我了!”迫不及待便要别在耳上,简直爱不释手。 “你这丫头,急什么?”老丈看她情切,待要取笑两句,忽地颈后一凉,他一怔,立时绷紧了脊背,站起身来:“谁?” 小娘子也慌忙起身,火褶子举在身前,右手自腰后一掠,一把短刺已然在手:“什么人!” 絮絮飞雪不绝,却又仿佛应了什么,原本缓慢轻柔的雪势忽地凛冽,大片雪花急卷扑面而来,小娘子仓皇闭眼,只觉脸颊涩痛,如被火烧。火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点星火眨眼覆灭。她什么也看不清,更加不知父亲已怦然倒地。“谁?是谁?报上名来!”她狼狈呼喊,“见者有份,阁下亮出名来,咱们有话好说!” “给我。” “什么?”终于,雪势归于平静,一道语声静静传来,冷若冰霜,却又莫名动听。小娘子呆呆地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红衣女子,长发几欲及踝,半边脸颊隐于幽暗,仍难掩绝艳容光。 “呵。”喉间轻轻的叹息,化作唇角一团淡淡白雾。那红唇如五月樱桃,嫣然无方,多情眉梢却难掩眼底薄凉。“醉蝶香,如此低贱的迷药。” “你……到底是谁?”小娘子警惕地后退,直觉这女人无比危险。 红衣女子俯瞰着雪地里沉沉昏睡的男子,眼角满满的鄙薄。须臾,凤眼微睐,望向面前脸色惨白的女子。“抱歉。”她说,红唇勾起一丝淡淡笑意。 “抱……歉?”小娘子呆呆重复,心头一阵茫然。 “你得死了。”明明是在笑着,可那笑容却没有丝毫温度。红衣女子冰一般清澈冷艳的眸子掠过一丝寒意,长袖轻掠,一根细丝冲袖而出,眨眼间便缠上了面前女子的咽喉。 “呃……呃……”短刺脱手而落,没入雪中,没有半分声响。小娘子脸色涨红,双手拼命抓着喉咙,企图将扼喉之物扯开,然而任凭她如何使劲,纵使抓得咽喉皮破血流也是一无所用,那细丝越陷越深,不过呼吸之间,一声断喉,几不可闻。 小娘子终于停止挣扎,一张俏脸血红归于纸白,布满细如蛛网般的血痕,眼眶爆裂,眼珠突出,丝丝溢出血来,瞧去甚是可怖。须臾,她嘴唇微动,吐出最后一口热气,随即砰然倒下,身首分离,鲜血染透了大片雪地,丝丝冒起热气。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长袖轻挥,那细丝便即收回袖中。说也奇怪,那细丝明明方取他人首级于眨眼间,却丝毫血污未沾,仍是晶白透亮,恍如冰蚕织就。 蹲下身去,长指轻掠,眨眼间,那枚络索已然落入手中。她微微垂眸,红药睡在掌心,红如流火,白如雪凝,红白相衬,煞是好看。 又看一眼仍昏迷雪中的男子,红唇微勾,她凉凉翻一个白眼。“真是没用。” “啊……头……好疼……” “哟,靳少爷,您可是醒了?”一名黄衫少女正端了热水进屋,听到男子痛哼声传来,她没什么好气儿地将铜盆放在一边,掀开帐帷。“既醒了,就别哼哼唧唧了,这就起来罢?” 年轻男子满脸痛苦之色,闻言并未作恼,抬手使劲揉着额角,又深深呼吸一口,猛地坐起。 黄衫少女拧了热水巾子递去,冷眼看男子接过,覆在面上揉了两把,又擦了双手,这才递还给她:“多谢。” 黄衫少女没有应声,转身便要离去。男子眼神复杂,赤足下地便追:“等等。” 少女转过身来,一脸了然。“靳少爷,劝你还是好好养伤为重,宫主此刻也未必便想见你。” “你不是离潇,又焉知她不愿见我。”那男子,靳羽闻言,脸色微微泛白,许是中毒刚解人颇为虚弱,他脚步虚浮,扶着桌子坐下。“莳萝,我知你护主情真,可你要相信我护离潇之心绝不在你之下。我……我只是……” “你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自身难保,还要咱们宫主损耗身体帮你解毒。”那黄衫少女莳萝脸有不豫,似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下去,犹豫片刻,她正色道:“靳少爷,待你伤好了便回去冀州,你待宫主之心,世人皆知,可曾想过你是有家有室之人,你这份厚爱非宫主所求,就不必强人所难了罢?” 靳羽脸色灰败,闻言并不辩驳,一双嘴唇淡白如纸,微微翕动。 莳萝仍是不忿,正要开口,忽听得外头动静,她一怔,忙打开门来:“宫主?您怎么过来了?” 门外,一名红衣女子正悄然而至。严冬酷寒,万物凋零,可她盈盈而立,却如一簇烈焰,明亮炽热,灿然夺目。靳羽愕然起身,苍白的脸颊顿时泛起一丝薄粉。“离……离潇。”他喊,紧上几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你来了!” 莳萝关上了房门,默默离去。曲离潇施施而入,漫不经心地望他一眼,眼波清凌如镜。靳羽看得眼热,想伸手抓她玉腕,终是未敢,只讷讷而道:“你……你是怎么找见我的?”仔细回忆一番,也大略猜到自己是着了奸人的道,只万没想到竟然一睁眼那魂牵梦萦的女子便在身侧,竟然便是她救了自己,不禁暗想,难道她对自己果真并非无情,她一直有在关心自己,追查自己的行踪? 曲离潇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久,忽地笑了。那笑靥恍如大雪初霁,春花绽放,令靳羽完全沉溺,无法自拔。 “你猜。” 她模棱两可的回答非但没有令他失落,反倒涌起无限希望。靳羽干咽了一口,喉头上下滚动,涩涩开口:“离潇……” “我记得昔年你讨要这枚络索时曾说,物在人在,物丢人亡。如今,你可有何话讲。”曲离潇长指轻展,那枚红宝络索赫然躺在掌心。 靳羽一怔,忙伸手去夺,却被她长袖一晃,络索眨眼消失。他倍感狼狈,只得好言相求:“对不住,离潇,我……这络索我一直贴身收藏,从未有遗失,这次……是我大意了。” “我可不爱听这些。”曲离潇懒懒地说。 靳羽焦急万分,偏又口拙难言,于是脸红耳赤,不知所措。 斜睨一眼,曲离潇吃吃而笑。“瞧你,急什么,又没说不还你。” “离潇……”靳羽双眼发亮,痴痴望她,满身血性与脾气在面前这性情古怪喜怒无常,却偏偏教他一眼惊为天人的女子面前荡然无存,任何枕刀饮血的气概这一笑间也只能化作绕指柔,从此甘为她驱使,无怨无悔。“你想要我做什么?”他了然地问,眉目间慨然又无畏,纵然下一刻她即便要他去死,他也会微笑以往。 曲离潇嫣然一笑,红唇微动,吐出的言语却让靳羽头大如斗,这比让他去死怕也要难上三分了。 “告诉我明徽的下落。”她说。 那女人双眼如两泓深不见底的湖,将他沉沉溺毙。 18.第8章 官非(三) “你……问这些做什么?”靳羽呆住了,万没想到曲离潇竟是提出如此一问,他踯躅着,“此人与洗心宫并无任何干系。” “若我说,有关系呢?”曲离潇笑问。 空气陷入了凝滞,很长时间里,两人默默相对,一个浅笑盈盈,另一个却满脸困扰,一筹莫展。“洗心宫几时与朝廷也扯上关系了。”靳羽艰涩地笑笑,“都没听你说起过呢。” 曲离潇微微敛眉。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靳羽又道。“安心做你的生意,能帮的,我都会帮,只这件事……”赶在彻底失去理智前,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行……” “嗯?”被拒绝了,曲离潇并未着恼,只依依看他,眼底似有哀怨。“这样啊。真是……让人失望呢。” “离潇……”靳羽欲言又止。 曲离潇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向窗口。 “你要做什么?”靳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 曲离潇推开木窗,遥望窗外雪景,仍是不言不语。冷风入内,衣袂卷动,猎猎轻扬,她悄然而立,乌黑发丝旖旎腰间,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下一刻,一件厚实温暖的大氅已然裹了上来。 “离潇!”望着她苍白淡静的侧脸,靳羽裹紧手中大氅,又是心痛,又是憋闷。“你身子不好,何苦如此!” “靳羽,你看,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到几时呢。”被那男子浑厚的气息包围着,曲离潇面无所动,只下颚微抬,淡淡说道。 靳羽呆了一瞬,“你此番出宫,难道便是为了此人?”曲离潇因多年修炼至阴内功,体质阴寒,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异,其实格外畏寒,每年到了冬季她都懒怠出行,长居洗心宫中,日日待在暖房昏睡,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是睡过去了。其常将自己类比为一条有毒之蛇,每逢冬季便要沉沉眠去,彼时他曾笑言,如此美女灵蛇,即便天生剧毒怕也是难挡厚爱,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俗男子,见色心动,后而忘本,原多的是。今年冬季不比往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造势,天气格外冷寒,原以为她定如往年一般足不出户,不曾想,她却不远跋涉来到京城,掺和起了皇家之事。他满心郁郁,想要狠心拒绝,却又万般不舍,尤其方才莳萝那丫头提起曲离潇为了救他,不惜耗损真气为他驱毒,这于她的身子可是大忌。此举令他心潮起伏,本已死了一半的心顿如枯木逢春,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心情甚是沉重复杂。 薄薄的阳光难以钻透云层,却仍努力散发光亮,将天际那一团厚厚的云彩染作金黄,绮丽如锦,缥缈如纱。虽是太阳雪,却也下得纷纷扬扬,丝毫不见收势,曲离潇静静地看着,那远处冰雪皎洁的山顶,天地一片苍茫,仿如虚无。不知为何,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前日夜间看到的那一簇天火来,隐约还能记得,那明艳耀眼的五彩霞光自天顶四散迸裂,流光焰焰,几欲撕裂天际。“你知道火羽金翎。”她忽然说,却不待靳羽回答,不动声色挣开怀抱。“那是洗心宫的信物,得此物者,可号令洗心宫一应上下,包括现任宫主。” “倒是听过。”靳羽眼底黯然,却也未敢再抱。“所以,如今是有人手持此物,胁迫于你?” 曲离潇不置可否,只眼底幽幽,似有哀怨。 靳羽怒道:“是谁?告诉我,我去替你摆平!” “是谁,又要什么打紧呢?”曲离潇幽幽道,“你说胁迫,原是不妥,不如说是索恩。横竖是洗心宫欠了人家的,咱们江湖儿女行走在外,义字当头,恩仇必清,又岂能挑挑拣拣,择恩而报呢。” 她语气平静,声音却无比虚浮,靳羽心中大动,只觉有万千苦恼正为难着这无比柔弱的女子,立刻热血冲头:“无论是谁,你告诉我,任何恩仇自有我去清了,你身子不好,不可为琐事忧心。” “若当真是琐事,也便罢了。”曲离潇轻叹一声,“算了,你既不愿相告,离潇也不愿强人所难。左不过多耽搁些时日,或许沈……”她窒了一瞬,神色复杂,没有再说下去。 靳羽却立时想到了什么,面有薄愠,握拳怒道:“沈思菲?他也知道此事?” “他如何得知,我可不知。”曲离潇道,说罢,便即起身欲走。 “离潇——”靳羽情知她所言未必属实,更猜到她此番是为激怒自己,可仍是抑制不住心火狂涌,熊熊烧心,猛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无音山庄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财势,四处笼络人心!算什么江湖子弟!” “嘶……” 曲离潇轻哼一声,靳羽忙松开手掌,懊恼连连:“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可是,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呢。”曲离潇幽幽转身,红唇翕动,“当年若不是他广交豪杰,四处铺路,如今这洗心宫也不知会落在谁人手里。” 面前那柔娆女子明明说着市侩又犀利的话,可模样瞧着却是格外清新无辜,惹人怜爱。靳羽又急又气,更被她眼底那一瞬的柔情击倒,但想到那柔情许是冲着另一名男子,他便觉五内俱焚,再无理智:“他沈思菲能为你做的,我靳羽一样能做到!” “那是自然。”曲离潇微微一笑,沉静地望着他。“犹记得,当初在姬鹤年那老混账面前,你携八百雁刀,振臂一呼……如此英雄气概,离潇毕生难忘。” 眼底隐隐鼓励,更有丝缕柔情,如蛛网,又如绵绵细雨,铺天盖地。靳羽眼热情动:“明徽他……” “嗯?”曲离潇上前一步,媚眼灼灼,一瞬间,仿佛数朵明艳在眼底盛开。 靳羽呆呆看她,只觉眼前光华难掩,这女子的双眼不容深望,每每望去,都仿佛魂灵也要深陷,万劫不复。他动了动唇,父亲严厉刚正的秉性与容貌忽地在心头转了几转,只稍有迟疑,便被那女子轻易看透。 “靳羽。”她柔声轻喊。 “我答应过父亲,绝不会透露此人行踪,他……他与我父亲多年相交,我不能毁了父亲清誉,我不能……” 曲离潇眼眸轻转,须臾,与之拉开距离,容色也恢复平淡。“此番相见匆促,尚未问你所为何来?” 靳羽本为她柔情所迫,在私情与忠孝之间天人交战甚是难过,可此刻见她远离,却更加焦躁痛苦起来。“不要逼我……” 曲离潇轻笑一声。“青葙镇虽小,可出了镇子便算真正离开凤壤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似是自言自语,一双妙目却始终望着面前正烦恼不堪的男子。 “离潇……”如此冷寒的天气,靳羽却额间冒出细汗,掌心也是洇湿。 忽地,她红唇轻启:“十,里,亭。” 靳羽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看来我猜对了。”曲离潇睨着他,似笑非笑。青葙镇往东,距离客栈不远处有一座古亭,名为十里,据闻昔年曾是两名生死至交长话别离,多年后又再度重逢的地方。因两人情深意笃,曾两度携手漫行十里,故名“十里亭”。明徽既与靳父为故交,又约在青葙见面,所选之地必然是这颇有故人之情的十里亭,而眼下,靳羽的表情更是笃定了她的猜测。这男人从来莽撞有余,心思不足,要从他口中探出消息一点也不难,只是没想到,他此次竟对自己多有抗拒,三番四次回避问题,看来,这件事委实不同寻常,只怕并非是那妘青寰为报父仇如此简单。 靳羽颓然坐下,热汗渐渐冷却。情知再坚守也是毫无意义,眼前这女子聪颖狡黠,只怕从自己的行踪早已猜出自己所为何来。沈思菲既为她所用,以无音山庄的财力,查知明徽与他靳家相交之旧事,根本不难。他叹了口气,双手抱头,喃喃低语:“父亲,孩儿不孝。” “噗。”曲离潇笑出声来,见他懊恼抬头,她俏皮地勾唇,“你并没有透露什么啊,靳羽,是我在问你,可你……残忍地拒绝了人家。” “我……”她这样一说,靳羽果真内心平静了不少,又被她似娇非嗔的语气击倒,于是父亲的威严便彻底抛在了脑后。他痴痴看她,眼底满是纵容。“我怎么会舍得拒绝你呢,离潇。” “你们这些男人啊。”曲离潇掩唇一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太平时候都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对人家好,可事到临头,便推三阻四,借口多多。” 靳羽想伸手抓她手腕,却被她灵巧避过,他不禁急道:“怎么会呢?离潇,别人我不知道,可我靳羽对你,几时言出不践?” “是与不是,我自有眼看,有心知。”曲离潇道,语气似有怪责,却又娇气可怜。 靳羽急道:“可是要我将这颗心挖出胸膛,捧给你看,你才肯信我?” 曲离潇转过脸去,如孩童一般微微噘起嘴来,并未作答。 靳羽沉叹一声:“罢罢,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曲离潇凝望着他的眼睛,许久,轻轻笑了。“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纤细绝美的手指缓缓自他颈项掠过。“靳羽,我还能相信谁呢。” 靳羽胸膛一热,顿觉全身充满了力量,破天裂地,无所不能。 “那人被朝廷通缉,甘冒大险也要露面,怕不是单单为了借你冀州靳家保命如此简单。”曲离潇半垂眼眸,似是漫不经心问道。 靳羽微有迟疑,很快点头。“是。” “很好。我再问你,此番会面除你二人,是否还会有第三人出现?” “这……”靳羽眉头微蹙。“父亲只交代我来青葙镇与他见面,护他周全,至于其他事,概没有交代。” “这样啊。”曲离潇一指轻扣脸颊,“你们约定何时碰面?” “如无意外,明晚子时在十里亭见。” 曲离潇点点头,抬眼,望着面前那正痴痴看向自己的男子,满意地笑了。 “靳羽。” “嗯?” “你刚刚散了迷毒,不宜太过辛劳,时间还早,不如多休息一会。” “我不累,我……我想多看你一会。”靳羽红着脸道。 “可是我有些乏了。”曲离潇懒懒地说。 “那,你去休息,我就在一旁看着你。” “美得你。”曲离潇嗤得笑了,屈指在靳羽额间轻轻一弹。“别扰我,晚些时候醒了,陪我吃饭。” “……好。” 呆呆看着那女子施施然开门而去,好半晌,房内的男子仍是一脸痴迷,眼神闪亮,难以自拔。 “宫主,宫主。”莳萝一见到曲离潇的身影便急忙迎了上来,“您怎地现下才回来,奴婢为您暖了褥子,这都冷了一趟了。” “莳萝,我是不是老了。”曲离潇却答非所问。 莳萝呆了一瞬,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老?她那容貌睥睨天下,从来自负美丽不可一世的宫主曲离潇……她居然问出这样一个不自信的问题来?“宫……宫主……”她迟疑着,不知如何措辞。“您怎么会老!” 曲离潇许也是一时所感,眼见婢女着急,她反倒笑了。“茜草呢?” “她回去宫里为宫主取药了。”莳萝尚未从刚才那令她震惊的问题中回过神来。“宫主,您真的没有老,您……您可是当世第一美人!” 曲离潇嗤得笑了,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微微出神。“傻丫头,我是人,又不是神仙,是人就会老的。”说到此处,忽地一窒,脑中竟跳出一番依稀耳熟的话来: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 “宫主,宫主。” 被莳萝喊声惊动,她回过神来,内心冷哼一声,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没本事还学人英雄救美,竟敢口放厥词说她穿红色冲喜,呵,现下在大牢里该当过得不错呢。 “话虽如此,可是宫主和七年前瞧起来,并没有什么改变啊。”莳萝仍是不服,谁也不能说她们宫主老了,不好看。就算宫主自己也不行。 “七年前你才几岁,你记得什么。”曲离潇调侃道。 “奴婢记性可好了。” 曲离潇不欲再争,忽地想起什么:“那些官差都打发了么?”明晚要有所行动,那些烦人的官差届时若是出现,怕会打草惊蛇。 “都打发了。”莳萝道。 妘青寰为使曲离潇进出做事方便,特意给了她一枚令牌,可驱使三品以下任何京官,这小小县官与官差见了长公主的令牌,莫说死了一名江湖人士,纵然是死了十个百个,也不敢废话一句,可不乖乖便撤了。 “嗯,我要休息了,你先退下。”曲离潇摆摆手,便要睡下。 莳萝忽地想起什么,忙道:“宫主,有件事奴婢忘记说了。” “嗯?” “有位女子方才过来找您,说是有事相商。”莳萝思忖了片刻,“约莫是为了昨夜之事。” 曲离潇本已躺下,闻言,依依坐起。“喔?” “那女子便住在隔院,宫主可要见她么?”莳萝揣摩着曲离潇的性子,“不若奴婢去推辞了罢?” 曲离潇沉吟片刻,不知为何却忽地起了兴致:“不,我要见见。” 19.第9章 出狱(一) 这是司岄同学在牢里待着的第二个晚上,所谓一穿傻三天,所以这也是她有资格犯傻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坐在枯草堆上,她冷静地画着圈圈,盘算着到现在都没人来牢里提审她到底是福是祸。忽然呛啷啷一阵铁器撞击声传来,她一惊,忙抬眼望去,就见两名狱卒面无表情地在她牢门前站着。 “犯人二五七,起来了。”狱卒甲开了铁锁,嚷嚷喊道。 还九五二七呢。司岄苦着脸,眼瞅着怕什么来什么,这摆明是要拎她去受审了。为了尊严,她不愿承认自己腿软,只得苦哈哈地商量:“两位大哥请稍等片刻。” “啥事?” “腿……麻了。” 狱卒乙斜眼看她,忽地抓住她肩,一把拎起。“废什么话,快走。” “哎、哎,你们!还有人权没了!”司岄被一双大掌揪着领子,只得拖着意面一般酸软的腿脚踉踉跄跄走着,口中不停抗议:“上吊还要让人喘口气呢?就是给我判了死刑也不急这一时,你们……你们肯定是收了好处,要屈打成招,我不去!我不去!” “死到临头,还轮到你不去?”狱卒乙凶狠狠道,见司岄抵抗地厉害,发起狠来,抬手便要打她。 狱卒甲冷眼旁观,并不阻拦。眼瞅着那一巴掌便要落下,司岄抬手护脸,紧要关头一声咋呼简直如沐春风。“吵吵什么吵吵什么?”又来一名狱卒,头顶青帽倒是插了一根红翎,看来比先前那俩略微富贵。 果然,“老大。”狱卒乙见了来人,顿时不敢嚣张了,恶人先告状:“这小子太不老实,大人下令提他候审,他却再三抗命。” 狱头丙脸色复杂,看着正被两名手下架在中间的司岄。后者一脸义愤,辩道:“你那说的是候审吗?你说的是什么,你敢对你老大再说一遍吗?”死到临头?还没受审就说她死到临头,这不是暗箱操作是什么?她不反抗,当她傻的? “混账,竟然跟老大顶嘴!”狱卒乙说着话,又想动手。 “且慢。”狱头丙倒是脾气不错,没被司岄的态度激怒,反倒颇为客气,示意手下不可动武。“人我带走,你两个该忙什么忙什么。” 狱卒乙尚要说什么,狱卒甲扯了他一把,道:“是,老大。” 司岄心里没谱,可眼瞅着这狱头丙态度还算正常,总比跟着那凶神恶煞强,一摆脱甲乙二人便自行走到狱头丙身后,随他一起往地牢出口走去。 脚踩着阴森冷硬的地面,司岄脸色凝重,看着身前歪歪扭扭的石阶,心中恍惚,不知是否身在梦中。回头又看了眼自己睡了一日一夜的地牢,看一眼甲乙狱卒,这才找到些真实的感受来,抹抹脸,深呼吸几口,不待狱头丙催促,快步走了上去。 推开乌沉沉的栅门,透亮的天光瞬间扑面,朝气十足。司岄伸了个懒腰,虽不知前路如何,可总算从地下回到了地上,生而为人的尊严感再次回到体内。看着身侧狱头丙高额方脸颇为刚正的长相,她忍不住道:“那个……你们这儿的规矩,重大案件应该要公审的?” 对方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司岄又道:“我真没杀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背锅了。” 对方还是没有接话。 司岄叹了口气:“我听说古代也是有律师这个行业的,是叫讼师对?我申请要找一个私人讼师给我辩护。” 眼看着目的地将到,对方终于开口了:“你这女人,看着不着四六,没想道儿还挺深。” “??”司岄一脸问号,等等,这人怎么知道她是女人的?她明明藏得这么深!她明明骗过了包括二十岁小伙五十岁大妈等所有人! 狱头丙只见她眼珠子乱转,并不关心她这些内心戏,道:“别装无辜了,到底做没做过,我想你也清楚的很。” “我很清楚我什么也没做过。”司岄道。忽然间意识到那狱头押着她一路不向正堂去,反倒进了县衙后院,不禁慌了:“私刑逼供可是犯法的,你们好歹是公职人员,可不能知法犯法。” 狱头丙道:“私刑?想给你上私刑的人多了,只怕还轮不着咱。” “??”司岄再次满脸问号。她本一介屁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军事,连娱乐八卦都不爱看,开门无大事,就算穿了,也还是一介屁民,怎么了就活该被人上私刑了? “何大人的人你都敢杀,还怕咱这小小县衙 ?”狱头丙眼神复杂。 “何大人?”司岄总算想起了什么。是那个据称不好女色并且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但是……“我没有杀人啊大哥!那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非要抓我,后来不知道打哪儿射来一支飞镖,那人就死了!我可是被他绑在马上的,我怎么杀他?!” “死无对证,岂不是随便你说?” 司岄愣了愣,忽地又想起什么:“不对啊,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事?”这是古代啊!没有天眼又没有联网系统,怎么可能她在这边坐牢,京城里的何大人马上就知道了啊?再说了她一个穿来人员,根本都没有户籍啊?! 狱头丙道:“何大人爱惜手下,根据生还人员口述着画师画了你的形貌交代给咱们下属县衙,一旦见了你,直接逮捕。” “就凭一个什么狗屁画师根据口述画的画像,你们就能断定是我?”司岄简直惊呆了。那种刑侦片里常见的,1号眼睛3号鼻子2号嘴巴的拼图,这人就能认出是她?感情他们都是最强大脑吗?!她的辨识度居然有这么高? 狱头丙摆摆手。“好了,你也不必与我争辩,来人在此,你自求多福。”说着,双手一推,大门吱呀呀打开。四名男子正站在屋内,闻言齐齐向外望去。 “是她!” “是她!” “就是她!” “你们的朋友……小哪吒?”司岄翻了翻白眼,说实话她真没认出来人是不是那天伤她的卫兵,不过这阵仗够大,四人齐刷刷指认她,她也只好权当“就是她”了。 一名县官打扮的中年女子正坐在一旁喝茶,闻言,咳嗽一声,放下了杯子。“几位可瞧清楚了,此人果真便是那天残忍杀害王旗的异族女子?” 一名男子点头道:“没错,正是此人。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她。” “我化成灰我妈都认不出,你能认出?”听到这句剧狗血的台词,司岄忍不住顶嘴。 “放肆。”女县官用茶杯盖拍了一下桌子,权当惊堂木了。“既为阶下囚,岂可顶撞官差?” “ok,ok,我闭嘴。”司岄生怕女县官下一句便是“来人,掌嘴。”赶紧立下保证。 “照孙同僚所述,此人武功过人,狡猾难当,这才令尔等失手,眼睁睁看她杀死了王同僚。是这样没错?”狱头丙关了大门,走到女县官身旁,慢悠悠道。 男子哼了一声:“没错。” 听到这样的构陷,司岄已然忘记了刚才的保证,暴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抓不到老鼠就说老鼠比象还大?不对,呸,我才不是老鼠。” “放肆!”女县官再次拍了一下茶杯盖。 司岄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闭嘴。” “孙队长,小弟有一疑问,不知当不当讲。”狱头丙又开口了。 “你说。” “是这样,小弟当时抓捕此人时,她虽有反抗,可明显便如泼妇厮打,丝毫看不出身怀绝技的痕迹……”狱头丙笑得有些尴尬,咳嗽两声,“否则以小弟这点三脚猫的手段,怎么可能抓到此人归案?咳,孙队长,小弟多说两句,你可千万别在意,不过是怕孙队长你一时眼花,认错了人,倒把真凶给错放了。” 孙姓男子闻言,脸色略有尴尬,半晌未语。他身后另一名男子叫道:“当日这女人鬼鬼祟祟出现,队长射了她一箭,扒下她的衣服查看是否留有箭伤便知分晓!” 司岄脸色一白,怒意顿时冲眸。 “赵副队长。”一直没怎么发表意见的女县官忽然开口了,悠悠喝一口茶,看一眼身前众人。“既然孙队长没有十足证据证明王旗便是此人所杀,方捕头倒是提出了有力的证据,证明并非此人所为。本官身为父母官,焉可滥用私刑脱疑犯衣服?这话莫说是本官听了不喜,怕是你们何大人亲自处理,也断不能让你等如此胡来罢?” 苍天啊……大地啊……司岄几乎要热泪盈眶。所以女人当官做主是多么的重要啊!就好像同一个案子的定性,女法官肯定比男法官更能从女性角度出发,作出更保护女性权益的判决决定。今天是她运气好,遇到一个女县官,倘若这一屋子全是男人,她这身衣服能不能穿得住可就不知道了。 女县官顿了顿,又道:“再者,如赵副队长所说,当时孙队长不问青红皂白便射了一箭,倘若那女子当时毙命,孙队长岂非武断杀人?” 孙姓男子闻言脸色一白,“李大人,当时本队长乃是奉何大人之命搜山。” “本朝虽以武立国,可历朝君主却都奉行文治。何大人平日里想来也是如此教导你们的。”女县官悠悠说道。“身为带刀官差却武断杀人,可是罪加一等。” 孙、赵两人顿时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狱头丙,哦不,此刻应该称呼他为方捕头了,接着女县官的话继续道:“王同僚的事,咱们李大人一定会尽心尽力追查到底,孙队长、赵副队长,既然此人并非你们要抓之人,小弟便将她还押大牢了。” 所以……她这就是没事了?司岄云里雾里,呆呆看着面前几个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一转头,方捕头已经又推开了大门,示意她滚蛋了。 一直到走出去几十米远,她仍是不能回过魂来。直到眼前的景色愈来愈放松平静,浑不同县衙里那种肃穆沉重的气氛,她才赫然反应过来,狱头丙,哦不,方捕头竟是将她带到了县衙大门口。 “你可以走了。”方捕头说,面无表情。 “走?”惊喜来得太快,简直不敢置信。所以她是遇到了公正严明不畏权势的女版包青天,还有这个心思缜密口舌灵巧身兼讼师之能的low颜值版展护卫,他们一起用行动证实了人间有正义,人间有真情吗!感动,想哭! 面对她一脸浮夸的表情,方捕头却一脸不屑:“马车在后巷等着你。” wtf?还有马车护送这待遇? “回去了,见到你背后那位大人物,记得别构陷咱们大人,虽是坐了两日的牢,咱们可没有亏待于你。”方捕头最后交待一句,转身便走,留下司岄一人呆呆在县衙大门口站着,半晌,才回过味来。 等等,什么叫她背后的……大人物? 是谁?难道是……卿梧? 20.第9章 出狱(二) 怀揣着这样那样的疑问,司岄找到了方捕头口中的后巷,果然,一辆眼熟的马车正静悄悄停在那里。几株老树颓颓,树下寥寥行人,一眼便见到活泼可爱的大丫头飞岚正翘首观望。司岄感激涕零,上前便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飞岚听到动静,又看到司岄安然无恙出现,分明是如释重负,嘴角上翘,却转眼将笑意憋了回去,一脸嫌弃道:“瞧你,臭死了,也不知身上有没有钻进跳蚤。” 司岄愣了愣,朗声笑了:“有啊,有好多跳蚤呢,要不要抓两只给你?” “呸呸呸,你离我远点!”飞岚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拉司岄上车,另一手又当真在她肩上拍拍打打,要替她将跳蚤拍走。 “啊——”司岄惨叫一声,原是被飞岚拍到了肩上伤口,顿时龇牙咧嘴。“疼疼疼疼——姐姐哎,这儿有伤啊。” 飞岚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给忘了。” “良心呢姐姐。”司岄调侃着,眼底却尽是笑意。 飞岚笑道:“说起这个,小姐还交代接上你之后先带你去医馆正经治疗一下的呢。” 司岄心中一暖,云卿梧那平静温柔的笑脸登时在心头转了几转。想想自己莫名其妙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连怎么活下去都是未知之数,却不知哪时候积下的福报,竟让她遇到了这主仆二人,救她性命在先,顾她周全在后,且未图任何回报,至少她完全看不出一无所有的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家去图的。司岄此人,虽平日里嘴皮子带刀,经常吐槽挖苦别人,其实内心柔软,要不然也不能被淳琪那家伙坑得一飞冲天,扶摇直上,整个人生改朝换代。此番大难不死,再得知又是云卿梧主仆费心相救,自然是感恩不尽,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随飞岚坐上马车,很快便到了一家医馆,将肩头箭伤仔细处理一番,大夫直说这一箭甚是命大,只伤了肌理,却不曾伤到内腑,皮肉之苦罢了,又遇上天寒地冻好时节,伤口不易发炎受损,敷了药,好生将养将养,莫要抻筋动骨便是了。重新绑上绑带,转眼又活蹦乱跳的司岄同学还被大丫头飞岚领着又去置办了两身衣裳,直说坐过牢的那身太过晦气,脱下来就被扔掉了。 很快回到客栈,途经大堂遇见正低头算账的掌柜,想起他将自己扭送给官差的恩情,司岄特意咳嗽一声:“嗯哼!” 掌柜的抬头见是她,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一脸堆笑:“哎,哎,公子您回来啦?” “托掌柜您的福,我活着回来了。”司岄没好气地说。 掌柜的自知理亏,挠挠帽子,赔笑道:“当日是老朽眼拙,公子好心行善,反被当作凶手带走,实在是人心戚戚,委屈难当。不如这样,今晚由老朽做东为公子您办一桌席,好去去晦气,有什么不快大家就此揭过,公子意下如何?” 闻听可以吃一顿,司岄脸色稍霁:“这桌席都是什么水准啊?” “水准?”掌柜的愣了愣,琢磨过意思之后忙道:“那自然是咱们镇上王员外家做席一般的水准。” “王员外?他很有钱吗,能比当今皇帝还有钱吗?”司岄撇撇嘴,想起后厨老厨娘抱怨的那句话来,“一大锅菜就放那么一丢丢的盐巴,水准再高,也不还是一样口淡乏味,难吃得很?” 掌柜的面有难色,想是戳到他心中之痛了。“这盐的问题……” “得得得,我也不为难你。”司岄摆摆手,想起自己也是暂寄她人屋檐之下,灵机一动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这桌席呢,你爱请不请,请了我也吃不饱。我有个要求,你要是答应,咱俩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了。” 老掌柜忙道:“公子请说。” “我要在你店里打工。”司岄道。 老掌柜一脸吃了翔般的表情:“什……什么?”这衣冠楚楚面皮白嫩,手指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他在说什么?他是坐牢坐糊涂了么?他竟然要在我这个小破店里打工?我能请得起他吗,我付得起工钱吗?他莫不是变相要讹我呢? 司岄斜着眼睛看老掌柜满脸风云变幻,内心戏估计要撑起整个娱乐圈的演技了,忍不住道:“打住打住,老人家您别想太多了,我说给你打工就是字面上这个意思,我可没有想别的东西。” “这又是为何呢……”老掌柜一脸不解,“公子您住的可是本客栈最贵的厢房。” “那又不是我付的钱。”司岄叹了口气。 “可是是您夫人付的,和您付不是一个意思吗?” “噗——”老掌柜的话差点惊得司岄一口口水喷出来。夫人?!她的夫人?!谁?是谁?拉出来让她也见识一下! 飞岚本已走出老远,见司岄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她,正听到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上前道:“姑爷,你大难没死,我们小姐差点担心死了,你还不快点回去见小姐,在这里和掌柜的扯什么皮。” 姑……爷……司岄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脸:“那个,我跟掌柜的有事商量,你先回去。” 飞岚长眉一竖便要动手拽人,司岄怕折了面子,抢先叫道:“怎么了怎么了,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让你回去就回去,废什么话啊。” 飞岚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姓司的,你可以啊。你等着。”气鼓鼓地去了。 司岄吁了口气,一转脸就见老掌柜正一脸敬重地看着自己,下意识便道:“怎么了?” “佩服佩服。”老掌柜竖起大拇指。“公子好气魄。” “??” “看来老朽原是说错了,该当称呼您为夫人才对。”老掌柜道。“公子您虽以男儿之身为人做内,却敢于直喝主家大丫头,挑战主家权威,大家都是男人,老朽敬你三分。来。”说着,弯下腰便抱起一坛泥封老酒,拍了拍,砰砰作响。“不如坐下把酒言欢,这酒老朽请了。” “……”司岄呆呆地被老掌柜拉着到一边桌前坐下,又呆呆地喝了一碗酒,从不喝白酒的她原本已做好了要辣死人的准备,没想到那一口酒水入口,非但没有辣得她肝肠寸断,反倒清气扑鼻,齿颊生香。“这酒真不错!”忍不住出口赞道。 “此酒名为‘男儿红’,还是老朽嫁入主家之时酿的,到今日,刚刚十八年。” “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一口水,一滴不漏地喷在了老掌柜脸上。老掌柜也是不恼,淡淡地擦净脸皮。“只可惜,老朽没有公子您的气魄,十八年来都是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咳咳咳……”司岄咳得满脸通红。“掌柜的……咳咳咳,你真是……咳咳,命运坎坷。恕在下多有不敬。咳咳咳。” “如此,公子方才说要在老朽这客栈里打工,老朽现在理解了。”老掌柜满上一碗酒,敬到司岄脸前。“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老朽身上。” “呃,太好了,多谢掌柜的。”司岄知道那酒度数极低后一点也不担心了,接过来便一饮而尽。“不过,我暂时还没想到我适合什么工种。”放下酒碗,她略有尴尬地说。 “没关系,公子可以先在这里打杂,等以后想到要做什么了,再告诉老朽便是。”掌柜的许是感怀身世,一双老眼通红,仿佛满腹希望都要寄托在面前这同样身世可怜,却敢于挑战权威的年轻人身上,但有所求,必无不应。 司岄简直受宠若惊,但还是问出了非常市侩的一句:“那工钱……” “公子放心,工钱好说,咱们这儿跑堂的月钱一两五钱,厨子月钱二两,学徒一两,杂工一两。以公子的胆识与气魄,虽是临时打杂,老朽也不会亏待于你,就给你……嗯,二两五钱如何?” “二五?太难听了。不如去尾求整如何?”司岄双眼放光。 老掌柜一愣:“那怎么行,二两太亏待公子了。” “谁说二两了,我是说,三两。”司岄伸出一手比出三根手指,笑得贼特嘻嘻。“掌柜的也请放心,虽然暂时不知道自己在酒店行业能做些什么,不过我敢保证最多半个月,你会发现我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你付我的薪水。”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职场新人愣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hr给她试用期就远超同行新人1k的大米,转正后更是能者多劳,以为她出来混靠的只是大学里那点东西么!她会的多了!不会她还可以学! 老掌柜酒意微醺,虽然司岄的话他一半都没听懂,不过这壮志雄心他是听懂了,本着天涯沦落人的情怀,他痛快地拍了桌:“成!” 事实证明司岄还真没吹牛,因为就在应聘成功的当晚,她就成功为掌柜的摆平了一位非常高傲挑剔,来头还非常大不能得罪的客人,从而正式找到了自己的职业定位。 大堂领班。 21.第10章 试探(一) “什么?你……真打算留在此处做工?”云卿梧斜斜靠在榻上,精神微有颓靡,显是正病体不爽。 司岄点点头:“总不能成天跟着你白吃白喝,我有手有脚,找点事做理所当然。” 飞岚暖好一只精致小巧的手炉仔细地递给云卿梧,又弯腰摸出她被褥中冷掉的脚炉去一旁换热水,闻声哼道:“你也知道自己是白吃白喝啊,白吃白喝还如此嚣张过分。” 明显是还记着方才的玩笑话,肯定也跟云卿梧这里告了状了,司岄略略好笑,也懒得多说什么。 云卿梧接过手炉笼入袖中,一股暖意缓缓透入四肢百骸。她叹息一声:“阿岄,你其实不必在意。” 窗外白雪茫茫,寒冷逼人,窗内却暖意绵绵。自己一个“陌生异族”,被人喊打喊杀,如今能得一檐避体,得一餐果腹,这都是云卿梧带给她的,若没有遇见她,只怕自己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悲惨搞笑的穿越者——一穿即死。看着云卿梧温柔娴静的眉眼,她便觉内心平静温暖,更油然而生一股说不清的怜意,尤其此刻见她病体抱恙,还去操心自己被抓,差人活动周旋,更是心情复杂,不知如何报答。沉吟片刻,司岄道:“话不是这样说,卿梧,收留我是你的善心,我可不能吃着你的善心就混沌度日,不去自力更生。” 云卿梧浅浅一笑。“可是,我总觉得阿岄可以做些更厉害的事呢。” “现在这样不厉害么?难道说非得上阵杀敌,升官进爵才是厉害么?”司岄道,“别小看这客栈打杂的,每天迎来送往各色各样的客人,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还不懂,要不也不能惹上官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会功夫不能看家护院,没读过四书五经也参加不了仕考。你瞧着我能做多大的事?卿梧,那是你看得起我,可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人啊,最怕好高骛远,眼高手低,饭都吃不起,还谈诗和远方。不管有多大的能耐,先养活自己首先是第一步。” 云卿梧静静听她说着,一副少年老成看透人生的模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呢。”她忽然缓缓说道。 “哎?”司岄一愣。 云卿梧笑道:“阿岄心地善良,就是嘴巴厉害了点,飞岚,你要与她置气到什么时候?” “小姐!”飞岚本弯着腰仔细盯着小火炉上噗噗熬着的一盅药汤,闻言又气又羞,一扭身子便不肯说话了。 话已至此,看在云卿梧面上,司岄也只得开口道歉:“飞岚姐姐,是我错了,不该对你大呼小叫,你大人大量,就原谅小人这一遭。” “呸,谁是你姐姐。”虽仍是口中厉害,可面皮分明疲软了。 司岄更觉好笑,嘿嘿笑道:“谁让你们编了这么个故事也没和我商量一声,我要是不反应快点,可就漏了馅儿了。” 明白她所言何事,云卿梧原本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飞岚不悦道:“我原说不必如此,没得坏了小姐的名头,可小姐偏说这样掩人耳目最是妥当。哼,白叫你占了便宜。” 司岄翻了个白眼,暗想大家都是女人,谁占谁便宜?她这凭白多了个夫人,她还没说话呢。 飞岚又道:“你如今既是扮着咱家姑爷,做什么偏要去给这破客栈打杂?没得掉了咱们小姐的脸面。” 是脸面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司岄不敢苟同,也不欲与她深辩,以免再口出不逊惹恼了她,于是道:“飞岚姐姐,我费尽心思混到这客栈打工,可也是为了你和卿梧以后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你想啊,等我混得熟了,厨房随便进出,那还不是想放多少盐,就放多少盐。” “哟,可真是志气远大。”飞岚嘲讽道,“敢情我家小姐从此就住在这客栈里,哪里也不去了。” “这倒是个问题。”司岄挠了挠头,终于想起了这个重要的事情来。“卿梧,你以后想去哪里?”虽说是逃婚出来的,可年纪这么小,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总不可能当真流浪江湖从此不归家了? 云卿梧微微笑道:“父母尚在,焉敢远游。” 司岄忽地颓丧:“哦,那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云卿梧沉吟未语,只静静看她。司岄颓丧片刻,抬起脸来,正色道:“也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只是有些难过,毕竟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云卿梧捂着手炉,苍白的小脸,长睫轻颤。“阿岄真当我是朋友?” “那是当然。”司岄道,“哎,不说这些矫情的话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卿梧,你好好养病,我先出去干活儿了。” 正伸手拉门,背后蓦地传来云卿梧恬淡温柔的语声:“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朋友至交,说的便是两个人心灵相通,从而愿生死与共。” 司岄呆呆地听着,“嗯,是啊。”心中却恪酢醍懂,干吗忽然和她说这些? “阿岄。” 她呆呆回头:“啊?” 云卿梧柔柔看她,一双杏眼宁谧,如落满星光的湖。“即便我要离开这里,也会带你一起啊。” 司岄愣住了。 在院子里扫了一趟雪,又去厨房了解了出菜的流程,再去大堂观察跑堂的怎么接待客人,整个下午司岄同学忙得马不停蹄,热火朝天,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她脑子里就会突然蹦出云卿梧那句“莫名其妙”却又令她暖心感动的话来。 是吗……即便她要离开这里,也会带她一起? 对自己都谈不上了解,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萍水相逢,就愿意如此厚待她?她究竟是积了怎样的福报,才会遇到这样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子呢。回想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跌倒的老人、孕妇不敢扶,接到的亲戚电话可能是传销,电信诈骗、仙人跳,别说她心理阴暗,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到处充斥着将新闻联播那一片歌舞升平打脸啪啪作响的龌龊。做好事可能被误解,被第三方利用炒作,甚至人肉全家,这个世界的善良,竟因为善良本身而寸步难行。有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小小的欣喜自己竟有机缘来到这样一个陌生又淳朴的世界,能够身临其境的接触到这些别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像一场梦一样,可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却又真实地令她无法醒来。听到云卿梧说父母尚在,焉敢远游,她也一瞬间想到自己远在他乡的老父母,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失踪了,又或者在那个世界里,她已经是一个被车子撞死的尸体了?她无从得知,可是天性的积极乐观让她不会滞留在那种一无所用的低迷情绪中,她司岄从来不是迎风流泪望月兴叹的主儿!遇到问题最简单莫过逢山绕山,遇水避水,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有迎面解决。 无法回去,就要勇敢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干了半天活儿,浑身暖暖,眼看着暮色向晚,夕照流霞,于是想着去看看云卿梧身子如何了。司岄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往厢房方向走,途经一条六棱石子儿小路,往东西各有一间大院儿,云卿梧主仆住右手边的院里,可她也不知是路痴发作还是脑子一抽,竟拐错了弯儿,进了左手边那院。 灯笼亮起来了,青砖灰瓦沉重肃穆,枯枝木影却柔柔娆娆,司同学走出老远也没看出哪儿哪儿不太一样,直到陡然间—— “砰!”一声脆响传来,紧跟着—— “咻!啪!” 跑堂小二头顶一滩炒鸡蛋,肩扣几片卤牛肉,脸上尽是汤汤水水,狼狈逃窜,不提防前方拐角处闪过一道人影,他刹势不及,迎面撞上。“哎哟——” 路过的无辜人士司岄同学迎面被店小二这么一撞,下巴颌儿差点歪了。“撞鬼了?怎么了这是?”本着同事之谊,她大方地没有计较被弄脏的衣服,扶住小二好心问道。 “我的亲娘祖奶奶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店小二一脸惊魂未定,抬手抹着脸上的汤汁淋漓。 “你这是和小三子一样,也被客人打了?”司岄登时想起前晚被那暴毙豪客打得满脸血的小三子来,掌柜的勉强给他算成工伤,一边肉疼,一边给了三两银,让他在家休养。 小二苦着脸道:“倒不曾打我。” “那你嚎什么?”司岄翻了翻眼皮。 “这一趟趟折腾人,大罗神仙也要受不了。还不如和小三子一样,一巴掌让我歇上俩月得了。”小二委屈地说。 “噗,什么客人这么难搞啊?我去看看?”司岄挺挺胸膛,顿时来了兴致。只要不打人,凭她三寸不烂之舌,还有搞不定的古人? “都说相由心生,原来是蛇蝎美人。总之这客人我伺候不了,谁爱伺候谁去。”小二说着说着,越发委屈,嗷一声便跑了。 啥,还是个大美人?不会是……前天晚上……那个…………司岄心头一动,隐隐掠过一丝不祥预感。定定神,正想着要不要假装不知道先行避开,忽然前方一扇木门吱呀开了,一名女子临门俏立,红衣白裙,宛如傲雪寒梅,模样分明眼熟。 与那女子四目相对,司岄呆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那女子果真便是前晚那位血案的始作俑者,人家虽也无辜,只可惜美貌既是犯罪,她逞强护她,却被她反咬一口,差点被当杀人犯砍头。此仇此恨,哼,不报也得记着。 女子似是没认出她来,见她杵在前方,下意识便喊:“喂,你过来。” 司岄虽心中不满,可记起自己身份,也只得乖乖上前。“这位客官,有何吩咐?”一眼便见到女子身后满地的狼藉,全是打翻的菜盘汤碗,啧啧,好一个朱门酒肉,不见冻骨。她心中不满,对那女子也就懒怠热情,长得漂亮又如何,能吃吗?能上天吗?再说了,漂亮也不能浪费粮食啊,漂亮也不能反咬她一口啊。 女子眯眼看她,忽地,似是记起了什么。“是你。” 司岄眨眨眼,也不打算抵赖。“是啊,是我。托姑娘的福,我被无罪释放了。” 后半句说着,俨然就有点咬牙切齿了。“呵。”女子浅浅一笑,悠悠看她。“怎么变成伙计了?” “关你什么事?”司岄没好气道。 女子怔了怔,却也没恼,只一双妙目似水,又似凝冰,将她自头顶一直看到脚底,看得她浑身发麻。司岄忍不住再次开口:“你瞅啥?” 对方要是能来一句“瞅你咋地”,这画风她也就瞬间安心了。然而这怎么可能?对面女子被她那浓浓的玉米大碴子味儿问懵了,怔怔看她,一双凤眼明明媚态天生,眼神却见鬼地纯如处子,那眼底的无辜与柔弱是打着滚的翻山越岭而来,司岄敢保证,她要是个男的,此刻呼吸道已然大出血。 “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就是……呃,你看我做什么。”被那眼神看得受不了,她十分郁闷地选择了妥协。 “你扮男子的模样,仔细看看,还蛮清俊的。” 女子的话令司岄一瞬间耳朵红了,嗫嚅无言,唯有干咳两声。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女子笑得促狭,可见鬼了,促狭这种讨厌的表情由她做来竟也是美艳无方,实在令人气愤。真是同人不同命,司岄哼道:“客官有什么吩咐?看您打翻这么多菜,想是对本店的菜色不甚满意,有什么意见可以表达出来,咱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竭诚为您服务。” 她一番话说得女子眉头微蹙,缓缓坐了下来,手扶额头,一手藏于桌下,似是按在腹上。 看她像是身体不适,司岄有些不安,问道:“那个,姑娘你是哪里不舒服么?”肚子疼?吃坏了?来姨妈了? 女子扶额半晌,方缓缓抬起脸来,红唇翕动,楚楚可怜:“我饿了。” “……”司岄简直无语。你饿了你倒是吃啊?你饿了你打翻这么多菜?你饿了你不吃饭在这里扶额沉思扮林妹妹?你饿了?你告诉我做啥?我又不是——等等,她蓦地想起了什么,她现在是客栈的伙计!赶紧端正态度:“姑娘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点。” “你们做的菜都好难吃,我吃不下。”女子可怜兮兮地说。 “这个……我深表赞同。”司岄一时感慨,忍不住吐了自己单位的槽。 女子眨眨眼,吸了吸鼻子。“而且,天气好冷喔,这里的火炉不暖也罢了,气味还好大。” “大概是炭不好……” “我真的饿了。” “你想吃什么,我去外面给你买?” “太慢了,我就想吃点软的,热的。唉……”女子看着她,眼神忽然虚弱,眼睛也缓缓闭上了。 司岄看着着急,忙道:“那不就是粥吗?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来。” “真的吗?”女子抬起脸来,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被她这么一看,司岄顿时情热,连连点头:“嗯,你等着!”说罢,立刻推门而出,直奔厨房。 而此时,那女子却悄然站起身来,按在腹上的手势未变,倒更加重了三分气力。望着那风一般消失在院中的身影,她沉默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韵色,嘴角微微勾起。 “呵。”又是一声清嘲,却不知是向着谁。 22.第10章 试探(二) 司岄一路快奔冲进厨房,一股腾腾油烟顿时呛了她满头满脸。“有粥么?”她喘吁吁地问。 很快遭遇了无情打击。“没有。” “那能现煮一碗么?”司岄想起那女子病弱的神情和对一碗热粥的渴望,不依不饶又问。 老厨娘挥舞着锅铲,自打知道她在客栈打杂之后再不管她叫小公子了,更不会贴心地给她咸鸭蛋了,道:“想吃自己弄。” “不是我想吃,是客人想吃。”司岄耐着性子解释,“客人想吃什么咱们就得做,不是这个理儿吗?” “咱们这可没这个服务,做了什么,客人就得吃什么,人人都来提要求,这厨子还得来自全国各地呢。”老厨娘正忙着炒一锅全糊成一团的韭菜鸡蛋,一脸的不耐烦。 司岄被这种不思进取的服务态度激怒了:“就一碗粥也要上升到全国各地的高度?南方人就不吃馒头,北方人就不喝粥了?” “这叫客随主便,出门在外哪能像在家时那样挑剔,皇帝老儿微服出巡还吃过叫花鸡呢。”人懂得还挺多。 司岄冷笑一声:“皇帝老儿吃叫花鸡那叫情趣,你以为他在外头就吃不上满汉全席了?” “什么……什么席?” “所以现在重点是什么什么席吗?”司岄无奈翻眼,都说女人是扇状思维男人是拳状思维,原来她这么多年都是谎报了性别。“有个客人身体不舒服,想喝粥,就问你做不做?” “饿了吃饭生病吃药,喝粥能治病吗?”老厨娘翻了一锅铲,淡出鬼来的韭菜鸡蛋正式出锅。 “你不做是,得得得,我自己来。”说着,捋起袖子就去一旁找米。 厨娘眯眼看她忙活,撇撇嘴,开始炖起了没盐的水煮小白菜。司岄懒理她,四处转了一圈找到米缸,又找到水缸,寻了一口闲置的锅台就开始忙活。托她那对完全放养孩子的父母的福,她虽是不热衷烹饪,却小学起就会给自己煮面蒸馒头吃了,因此这点小事还真难不倒她。很快水米下锅,伸指比量了下,比例差不多,于是盖上盖儿,准备起火。此时问题来了,搁从前她喀一拧开关那火苗儿就窜出来了,那是天然气炉灶,可现在……这这……这哔了狗的纯天然烧火灶台……这火怎么就是烧不起来啊!点了好几次火都是塞进去没一会儿就灭,司岄满脸黑灰,一肚子恼火,却不愿求助老厨娘,蹲在地上自己思索。 东看西看,蓦地看见脚边灶台上靠着一根黑乎乎的棍子,“这是什么?”好奇捡起来瞅了瞅,发现这棍子竟然是中空的竹棍。“啊!我明白了!”司岄同学毕竟天资聪颖,学识过人,瞬间get到了这棍子的正确使用方式——吹火棍。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重新点了一把稻草塞进灶里,又添木柴进去,眼瞅着火苗式微,捅进竹棍便吹。噗噗噗,如此几番,火竟然就成功烧起来了。司岄龙心大悦,眼瞅着米粥开煮,索性又去转了一圈,搜刮了一小块猪腿肉,一块姜,一把小青菜来。白粥喝着多没味儿啊是?不如做个青菜瘦肉粥,多煮点,给云卿梧也送去一碗。 切好肉丁,姜片以及小青菜丁,趁着老厨娘不备,悄摸着挖了一小勺盐就跑。等粥开始冒泡了,一股脑倒了进去。时间有限,也等不及煮出粥花儿了,想起那女子苍白的脸颊细弱的眼神,司岄心中担忧,着急忙慌地将粥分盛到碗里,端了就跑。 外头气温太低,担心慢了粥会冷,一溜烟跑到女子房门前,敲敲门,不应,又敲,终于有了回应,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什么事?” 司岄一怔:“不好意思,敲错门了。”退后一步左右看看,又不禁诧异,没错啊? 男子开了门,高壮魁梧的身躯横亘在司岄眼前,不经意瞄去一眼,竟颇有些眼熟。“有事吗?”他问,眼神颓丧,语气却是傲慢。 司岄往旁边挪了一步,一眼便看到那熟悉的红色身影正背对门口,倚在榻上。她顿时有了底气,道:“这屋里客人身体不舒服,我给她熬了粥,过来看看。” 男子挥挥手:“没你的事,你走。”说着便要关门。 “等等。”司岄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手托着托盘,另一手抬手便挡。孤男寡女在一间房里,还急着赶她走,看来关系匪浅。可观这男子神情不对,女子又一声不吭,气氛低迷,莫不是情侣吵架,在闹分手?如果是这样,她硬要留在此处实属不智,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女子柔弱沉默的身影,她便难以放下心来,只好硬着头皮狗拿耗子。“这位客官,请问您是住在这间房的吗?如果不是,您这么赶小人走,是不是……稍稍喧宾夺主了些。” 男子长眉一挑,“你说什么?” 司岄不欲退让,“麻烦让一让,粥要凉了。” “让她进来。”终于,一直沉默未语的女子开口了,声音轻淡如风,分明透着疲惫。 “离潇。”男子转过身去,语气甚是软溺。 这前后巨大的落差令司岄差点冒出鸡皮疙瘩,这架势,看来是情侣无疑了。心中颇觉无趣,想着要走,要惦记着手里的粥,罢罢,放下粥就走。 往房里走了一步,正看那女子手扶着床榻缓缓起身。夜色深浓,房中却灯火明亮,女子斜倚着床梁,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腕子,似沉玉,又似雪雕。乌黑如云的长发旖旎腰间,仿佛浅眠初醒,眸光些许迷离,看似淡薄却又三分入意,令人不自觉便被她引去注意。 沉默片刻,女子趿了绣鞋起身,走上前来。 “那个……粥给你送来了,快趁热喝了。”司岄忽然语塞。“那个,我先走了。” 女子悄然在桌侧坐下,幽幽望着面前那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粥。“这是什么?”她忽然问。 “青菜瘦肉粥。”司岄道。离得如此之近,她吸了吸气,赫然闻到一股难以描述的草木清香,萦鼻而来。不同于以往闻惯了的各种香水味道,这清香,难以尽述,却又……好闻得紧。 “我还没有试过呢。”女子淡淡一笑。“你做的?” “嗯,是——” “如此简陋吃食,有什么好吃的?”司岄话未说完,便被男子无礼打断,“离潇,我已着人去京城寻购顶级山参,最迟明早便会赶到,你身子不好,可要好好进补。” 啧啧啧,顶级山参,你有钱拿人参当饭吃,也要看人家姑娘是不是虚不受补?司岄在心里吐槽,瞧这模样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男子是土豪一枚,正在努力采花,只是这娇花对他……似乎还不太买账。 男子自顾自说了,见女子并不理他,一只纤纤细手已然捏住了瓷勺,准备喝粥。他心中不快,又不敢冲她发作,这怒火便冲着司岄去了:“粥已送到,你还不走?” 司岄将情势看得七七八八,眼见男子如此,又觉可笑,又觉可怜:“这位客官,小的辛苦做了粥送来,还没等到打赏呢,怎能就此离开?”心想你不是土豪么?拿人参当饭吃,要我走是?你倒是用钱砸我呀? 此话一出,男子顿时脸有不屑,又隐隐一丝得色,毫不犹豫从腰间摘下钱袋,摸出一锭银子便向司岄扔去:“拿上快滚。” “谢赏。”从不跟钱过不去,司岄同学轻佻一笑,潇洒地接住,掂一掂比上次飞岚给她的那二两重多了,至少得五两起。得,这碗粥送得值,小俩月的工钱直接到手。 “还不快走?”男子迫不及待,径直开门送神。 司岄忽起顽劣之心,道:“这碗粥是给这位女客官的,她还没打赏小人,小人岂能离去?” 男子脸色一沉:“好个贪得无厌之人。” “非也非也,客官您给小人这钱是您自己愿意,俗称装逼,怎能说是小人贪得无厌呢?”司岄皮笑肉不笑地说,“至于这位女客官,她愿意打赏多少是多少,一文钱也行。小的不过是讨个彩头,这年头打杂不易,生活所迫啊。” 男子被她气得不轻,怒道:“好一张伶牙利口。信不信我让你丢了生计,从此露宿街头?” “信信信,客官您都拿人参当饭吃,如此家大业大,别说让小的失业,您一怒之下,这整个产业链都得失业啊,对?” 男子没听出讽刺,或者说根本没有细听,只一心重复自己的诉求,标准拳状思维。“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在等赏钱呢。”。 “不是赏过你了吗!” “那是你给的装逼钱,不是这碗粥的赏钱。”司岄掏掏耳朵。 “你——那好,我再给你赏钱,你拿上就走,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又一锭银两抛了过来,司岄抬手接住,艾玛,这次是用了力气,打得她手心隐隐作痛。她将银两收好,再次笑道:“谢赏。” 男子吐了口气,抬手向门外指指:“现在可以滚了?” “那不成。” “为什么?!” “在等赏钱呢。”司岄认真地说。 “你——”没想到扯了半天,还是扯回了原点,男子明显口拙,气急失语,看得出来,他几乎要质疑人生了。 “呵。”一声轻笑响起,斗嘴的两人同时一怔,向身后望去。却见那女子正仿若看戏一般看着他俩,右手支颐,左手捏着瓷勺,些许粥渍沾在唇角,不见脏污,竟平添三分娇憨,甚是明媚可人。 那男子,靳羽,被她笑得心虚,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竟被一个店小二三言两语耍得团团转,顿时眉头皱起,薄怒浮面。而另一边,司岄自然也察觉到了,所谓见好就收,不再胡闹,陪个哈哈,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客官莫恼,小的这就撤啦。” “想走?”靳羽怒自胆边生,一把拦住门口,“把钱留下,否则打断你腿,本少爷照赔不误!” 啧!司岄撇嘴一笑:“小的腿脚可不值钱,没得弄脏了客官您的手。” “本少爷愿意!”这莽夫显然是来劲了,当着自家女神的面被一个跑堂的调戏,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 吃下去的好处要她吐出来,那是绝对不行。司岄脑子急转,忙着想招儿,却听那女子忽道:“没想到,你靳大少爷居然还会在乎那点小钱呐。” “不是的……”靳羽再次心虚。“离潇,不是这样,我……”奈何口拙,于是再次失语。 司岄心中好笑,却也乖觉地没再说什么,以免男子狗急跳墙,真揍她一顿。忽地觉察有人在看自己,循着眼光望去,正与那女子四目相投。她心中一动,却没有退缩,静静与之对望,那女子仍是一副凉薄又疲惫的模样,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肌肤骨骼也没有半分牵动,可纵然如此,她仍是隐隐瞧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情绪,似是……兔子看见了胡萝卜?呸呸,这都什么比喻,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有点兴致? “你端来两碗粥,许是还有一碗要送去别个房里?”女子忽然问道。 司岄一怔,顿时懊恼不已,光顾着人来疯耍贫嘴,估计粥都凉了。罢罢罢,只能拿去热一下再给卿梧送去了。她略略尴尬地摸了摸头上帽子,“小的这就撤了。” 女子红唇轻抿,嘴角一丝细细的翘纹甚是俏皮可爱。闻言悠悠一笑:“去罢。” 门开了又关,司岄心情复杂,耳听得男子一句:“离潇——”后续便模糊不清了。原来……她叫离潇啊。却不知是怎样的两个字才衬她这般绝色的一个人呢?脑中忽地又跳出女子喝粥时那一幕画面来,右手支颐,左手执勺,格外熟稔的样子。 哦,竟然是个左撇子呢。她模糊地想着,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就这么胡思乱想,渐渐走远。 而此时,房中二人正如常相对。 女子似是饱了,取帕子悠悠拭着嘴角,一根银芒倏地发出微光,很快隐于袖底。 23.第11章 夜会(一) 青葙镇往东五里,便是十里亭。空亭虽是简陋,然四周群山苍茫,雪如覆锦,又因着雪势已停,云层散尽,今夜的月光竟是格外的亮堂,清光泻地,天地间一片银波浩渺,煞是好看。 “宫主,您这棋走得……莳萝怎么瞧不懂?” “嘘,观棋不语。” “就您自己一个人,有什么打紧。”亭子里一片晕朦光亮,却是一名黄衫少女手提灯笼,正眼巴巴地看着一旁的红衣女子独自下着一盘棋:“奴婢快要闷死了。” “我的棋艺有那么差么。”曲离潇睨她一眼,似笑非笑。 莳萝将提灯的手换了一只,眼看着曲离潇又慢悠悠落下一白子,仍是瞧不出门道,沮丧道:“不是宫主棋艺差,是奴婢笨。” 曲离潇轻笑一声,再落一黑子。刚还局势不明的对峙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白子失势,失了一片领地。“真无趣。”她忽地打乱棋局,抬手扶额。 “是啊是啊,真无趣。”莳萝连声应和,“那人子时才到,宫主何不去车中小憩片刻,外头也怪冷的。” 曲离潇没理会她,径自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亭前。一轮弦月如勾,盈盈两袖香风,衣袂漫卷,长发轻扬,纵然是已瞧了数十年,莳萝仍是微微失神,只觉面前这女人时时恍如谪仙,美得不入凡尘。 正发着呆,忽然间,远处官道上疾卷起一股雪雾,“贱人!你姑奶奶来了!”一道浑厚的女声如平地惊雷,径直砸了过来。 莳萝一惊,忙提灯上前:“什么人!” 雪雾散尽,一名紫衣女子站在亭外数十步处,傲慢不可一世的眼光如雷电,笔直地扫向亭中那红衣女子的脸上。“曲离潇?”她冷冷地问。 “宫主。”莳萝认出来人,不禁脸色微变。 曲离潇却并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示意她退开,面对紫衣女子的倨傲与不敬,她也不以为忤,只淡淡说道:“来了?” 紫衣女子一手按在腰间,掌下分明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柄。“你这贱人,少在姑奶奶面前故弄玄虚!靳羽人在哪?” 女子身材颇高,浓眉大眼,五官艳丽,虽不似江南女子细致巧媚,却也别有一番风情。只这一开嗓便贱人来去,端的失了身份气度,令人无语。 “靳夫人,哦,不对。”闻听她一口一句贱人称呼自家宫主,莳萝怒极反笑,“听说靳大少爷没和您拜完堂就连夜逃走了,想来这夫人二字还是不要乱叫的好。” “你这贱婢,我自与你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话音刚落,扬手便是一掌。 一股劲风迎面而至,莳萝猝不及防,临时运气抵御,被那劲风击落手中灯笼,人也踉跄一步,狼狈捂胸。 曲离潇微微蹙眉,眸光冷冽如水,幽幽望向女子:“庄姑娘,婢子年幼无知,你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不称她靳夫人却叫庄姑娘,说话间,分明也是认可了莳萝的说辞。庄楹冷笑一声:“你主仆同心,我不与你争辩。靳羽呢,叫他出来见我。” 曲离潇轻笑一声,扶住莳萝,让她稍事休息,方才悠悠说道:“庄姑娘,恕曲某直言,若姑娘仍是豪放不改,只怕你要找的人,此生此世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什么意思?”庄楹脸色微变。“咱们江湖儿女,说话做事讲究一个痛快,都好似你一般惺惺作态,背后却尽做些污秽腌臜之事。曲离潇,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于我?” “教训自是不敢,不过是看大家同为女人,不忍见你贻笑大方罢了。” “你夺人夫君,毫无廉耻,还敢说我贻笑大方?”庄楹大怒,再不多作顾忌,锵一声拔刀向前,直攻而上。 曲离潇推开莳萝,同时轻飘飘后退数丈,径直躲过了那刚猛的刀气。仍不忘嘲讽一句:“宝刀雁翎,果然不同凡响。” 庄楹不理她嘲讽,单刀快攻,眨眼间数十招便交了出去。一时紫衣飘飞,那雁翎宝刀被舞出一片炫目刀光,招招直刺咽喉要害。曲离潇却不急不慌,身形快闪,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每次都是距刀尖不足半分的距离险险避开,看似惊险,实则故意。 数十招下来,庄楹渐渐羞恼,手腕疾沉,单刀下压,直扫对方下盘,这一招若是得逞,则对方必然双腿不保。 曲离潇一口真气提起,闪电一般疾退数步,只听锵一声钝响,那亭中棋盘生生被削去一半,石屑纷飞。 “庄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曲某佩服。”曲离潇幽幽站定,望一眼毁掉的棋盘。“只可惜了这棋桌。” “废话少说。”庄楹一击不中,拔出刀来,深吸一口再次攻上。这次却是劈、砍、挑、削,看家本领尽都使上,快攻几十招下来,只见寒光暴涨,星芒万千,将两人牢牢锁在了刀光中,任是谁也插不进手了。 曲离潇脸色未变,衣袖旋飞,在快如闪电般的攻势下仍得手一掌拍去,正对庄楹空门。 庄楹眉峰一挑,改劈为削,眼前那一只纤手如玉,倘若得手,则眨眼间便会血染刀尖。 千钧一发之际,曲离潇猛然收手,身子向后疾退,只听嘶一声极为细微的布料破裂声响起,下一刻,两人已拉开距离,各自在十步之外。 “不如到此为止?”曲离潇敛袖而立,神情如常。 庄楹不再追击,持刀而立,面色冷峻。尽管是千钧一刻,她不会看错,曲离潇收手之时袖底那一闪而逝的冰蓝寒芒。她刀势再快也快不过近在咫尺的暗毒,若是曲离潇没有及时收手,即便自己能断她一手,这一刻,她也早已变成一具尸体。 一声轻笑:“为何天下男子犯错,却要由我们女子争斗出头?” 庄楹微微沉默,眯眼望去,不远处那女子,凝脂雪肤,长袖飘垂,一副天生媚骨令人厌憎,却又不由嫉妒。她呆了一瞬:“红颜祸水,说的便是你这种妖妇。” “水本无心,有人截流,奈何为祸?”曲离潇漠然一笑。“既如此,庄姑娘那夜又为何手下留情?”便是在她住进福来客栈的那晚,途遇仇敌埋伏,她本身子不爽,疲于应付,此时庄楹又尾随而至,本以为必将难以脱身,没想到,庄楹却替她将那些宵小尽数杀尽,这才叫嚣于她。这女人虽莽撞无礼,却也是耿直地紧,相较之而言,靳羽那草包性子倒是配不上她了。 庄楹冷哼一声:“落井下石之事,本姑娘不屑为之。”顿一顿,又道:“曲离潇,你引我来此,却又不还手,究竟是何目的?” “是何目的,庄姑娘何不去一旁瞧瞧?”曲离潇敛袖而立,眸光微扫一旁马车。 庄楹心存疑虑,却也瞧出点名堂,这女人此番引她前来,必然不是为了打一架。于是收起刀来,走到车前,一把掀开帘子。 下一刻,脸色大变:“靳羽?!” “人,你带走。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曲离潇身如轻烟,眨眼间已回到亭中坐定。 庄楹脸色复杂,“曲离潇,你……”这女人,她当真是看不懂了。 刚才打斗惊险万分,莳萝生怕曲离潇有所闪失,惊地说不出话,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庄姑娘,你与靳大少爷的婚事,我家宫主本就无辜,你迁怒至今,也好罢手了?” “这算什么?”庄楹忽道,“曲离潇,你如此对他,未免也太凉薄了罢?” “喔?庄姑娘何出此言呢?”曲离潇微微一怔,不禁好奇打量起面前这豪迈女子来。 马车里睡着的男人呼吸沉沉,面有潮红,分明是被下了药,人事不省。车帘打起,冷风灌入,他似是受了激,身子微微瑟缩:“离潇……” 语声低如蚊蚋,若非这二字实在是深入骨髓的熟悉,庄楹必然难以听清。怔怔看他半晌,心中竟忽觉茫然,不知自己云英未嫁之身不惜自毁名节一路追逐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男人也是自幼骄傲,如今却甘为你作马前卒,不惜抛家别业,浪迹江湖……”她沉沉开口,却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得生生止住。 曲离潇却并不接话,只保持着一个似在倾听的姿态,眼底三分淡薄,七分不明。 面对如此神情,庄楹更觉无趣。既然人已找到,也不欲再多做纠缠,于是手一挥,帘子落下,“马车我用了。”她傲然转身。 “请便。”曲离潇微微一笑。 庄楹心情复杂,仍有话要说,却又自觉无趣,索性一跃而上,驱了马车便走。 随着马车渐渐远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曲离潇静静坐在亭中,若非那棋盘已毁,倒仿佛仍是前一刻她独自下棋,万物静好的宁谧。 莳萝心有所感,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愣。“宫主!” “咳……咳咳……” 那方才刀剑未行、谈笑间便将敌手逼退,潇洒又嚣张的她们家宫主忽然间掩唇闷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如雪。“可是寒毒又发作了?”莳萝惶急万分,不禁恼恨起来:“茜草怎地还不回来!” 曲离潇闷咳了数声,方沉声道:“无妨。”抬起的手腕长袖滑落,赫然一道细细的刀伤,鲜血凝成一线,在伤痕末端缓缓积聚,却又悬而未滴。殷红一片,瞧着甚是刺目。 24.第11章 夜会(二) 客栈大院儿里,司岄同学正独自一人负手伫立。夜深近墨,苍穹无边,一轮明月如盘,清辉洗地,白日里扫净的地面不知不觉又覆了薄薄的一层积雪,檐上亦然,时不时被风吹落的雪沫飘扬在她身周,星星点点恍如萤火之光,美如幻境。忽然—— “啊湫——” “啊——啊——啊——啊湫!” “噗——”飞岚忍俊不禁笑了,“这人是狗么,哪有人这么打喷嚏的。” 云卿梧倚在窗边,视线微垂,静静看着院中那衣着淡薄,却傻乎乎站在雪地中挨冻的女子。闻言并无笑意,神色凝重。 司岄自然是没有听到别人给自己的点评,否则焉有不还嘴之理,她正认真地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忽然,又一些不开眼的雪沫呛入了鼻息,她忍了忍,又忍了忍,实在忍不住—— “啊湫!” 又一个喷嚏,这次,热乎乎的鼻涕也跟着出来了,司岄同学豪放不羁地用袖子擦了擦,心情复杂。要是没有见鬼地穿了,这时节在家乡也该是快过年了?她怔怔想着,搬个凳子在阳台上赏赏景,再泡杯咖啡,竖起画板,随便涂点啥,当真是一大乐事。 摇摇头,又觉得自己可笑得紧。明明告慰自己很多次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人啊,说到底还是要识时务,要面对并接受现实,可白日里再怎么皮实怎么痞荡,到了夜间,这些不为人知的细微伤感还是忍不住铺天盖地地来了。她到底是个俗人。 踩踩雪,咯吱咯吱作响,抓起一把扔向远方,还未及飞出院墙便在空中四分五裂,化为一团雪沫。司岄沉默片刻,忽地起了顽心。 飞岚怔怔地看着院中那古怪的女子,但见她一会儿举头望明月,一会儿低头看鞋面,光是看着后脑都几乎能想象到她凝重的表情。“公……”被云卿梧淡淡睨了一眼,她忙改口:“小姐,你看她这是要做什么?” 云卿梧摇摇头,一手枕着窗棱,仍是悠悠望着。 而楼下院中那人此时已卷起了衣袖,向着远方夜空张开双臂,一副拥抱全天下的豪迈,轻喊一声:“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然后,俯下身去,开始左右开工拢起地上的积雪来。 “她在说什么?”飞岚眼珠子瞪得滚圆,虽然司岄经常说一些怪里怪气似是而非的话,可不得不承认她这句话自己真是一句没听懂。 云卿梧嘴角微勾,想是看出了什么名堂,一丝浅浅笑意逐渐浮现。 而此时,司岄同学已经成功地将积雪滚出了一个脑袋大小的雪球,搬去一旁放着,又去拢来更多的雪,这次越滚越大,很快,一个堪比真人高矮上窄下宽的大雪球就这么滚出来了。将小雪球搬来放在了大雪球上,后退两步,上看下看,满意地摸摸下巴,不错不错,一个成功的雪人已经初具规模。她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许是忙得热乎了,外衣被她脱了搭在雪人身上,连绒帽也摘了,索性就扣在了雪人头顶。 身后薄光晕黄,檐下孤灯也被她摘了下来,捅进了雪人身体,权作手臂。她自玩的开心,赏夜赏月赏雪人,却不知身后小楼未眠,那暖暖却单薄的一盏孤灯,却也将她照进了她人眼底,成了另一道风景。 “原来在堆雪人啊……”飞岚笑了笑,“也真是无聊的紧,这么夜了,不去睡觉,却玩起小孩子把戏来。” “飞岚。”云卿梧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她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一贯明烈泼辣的飞岚却难得沉默了,沉吟半晌,方道:“奴婢不知。” 云卿梧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一张温柔恬淡的小脸半笼在月光下,长睫微颤,眼底无波,纵然满腹心事,终是无人得知。 “哎!原来你俩还没睡啊?” 云卿梧一怔,只见楼下那人忽地抬起脸来,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一脸惊喜:“没睡正好,下来堆雪人啊?” “你这幼稚鬼,我家小姐才不和你一起疯呢。”飞岚笑道。 司岄挥舞着胳膊,不甘被拒:“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姐姐们,下来堆雪人啊!” 飞岚白她一眼,正要再次拒绝,身旁云卿梧却笑着应了:“好啊。” 她一怔:“小姐?” 云卿梧起身离开窗前,转回身的瞬间,脸色隐于灰暗,只一双眼睛仍是温柔宁定,望着一脸不解的飞岚,她漫不经心地笑笑:“既然无心睡眠,何妨疯闹一场?” “看,我堆的。怎么样,好看?”司岄指着自己刚造出来的三无产品,得意洋洋。 “嗯……好看。”云卿梧看着那无脸无五官的胖乎乎的两坨雪疙瘩,想要违心夸赞两句,奈何竟然词穷,顿感赧然。 “我连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土肥圆的逆袭!”对对方的尴尬浑不知情,司岄同学仍在大力推销自家产品。 “……”云卿梧继续沉默。 司岄手舞足蹈:“绝对响当当的名字,我敢保证,在它融化之前,它将会成为本客栈的一大景点,镇店之宝,明儿一大早来求合影求同框的客人一定络绎不绝,到时候我就摆个摊儿收钱,哎,飞岚姐姐,你说我收多少合适呢?” “啧啧啧,这才干了一天,就真拿自己当盘儿菜了,还本客栈,怎不见你搬去小厮房睡呢?”飞岚忍不住挖苦她。 “飞岚。”云卿梧笑道,“她有事求你,你就好好儿答了她,何苦又讽她一把。” “这种丑东西也会有人花钱买,我才不信。”飞岚一脸不屑。 “不是买,是求合影。再说我们土肥圆哪儿丑了?”司岄嘀咕着,忽然陷入沮丧。“哦**,我没带相机。”不过就算带了也用不了,悲哀。 “合影是什么意思?”云卿梧到底是学霸级的素养,从一堆废话中快速划出重点来,并且下问从不引以为耻。 司岄一怔:“就是……就是用一种比较特殊的办法,把你和某样东西留在同一幅画面里,在我们那儿管这叫摄影。哎呀,说了你也不懂,算了算了。” “摄影,摄人魂影,听起来怪吓人的。”她态度不耐,云卿梧倒也不恼,好脾气地笑笑,“可是,若只是如此,绘画、刺绣都可以啊,为什么一定要……摄影呢?” “……”司岄大脑一片空白,对啊,画画也可以啊!她是什么脑子?刚还想到喝杯咖啡竖起画板呢,眨眼间就把自己这绝活儿给忘了!不知道在这个国家画家有没有前途,有的话她还当什么跑堂小二,以她多年苦学,工笔画国画写真样样通晓,分分钟就能碾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阿岄?” “……” “阿岄。” “嗯……啊?”被她打断了臆想,司岄略感不好意思,“什么事?”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云卿梧柔声道。 “肯定又在想着怎么赚银子呗。”飞岚笑道。 被飞岚一语戳破心事,司岄更觉赧然,嘿嘿笑道:“还是飞岚姐姐了解我。” 云卿梧似笑非笑,忽又望着雪人,思忖片刻,却将自己系在腰间的一根鹅黄色绸带解了下来,轻轻系在了雪人身上。又将自己戴在耳贝上的两枚蓝宝络索摘下,一左一右,嵌在了雪人脸上,权作眼睛,手指再一轻勾,一张小嘴的弧度便出来了。“这样衬多了。”她浅笑嫣然,轻轻张臂抱着雪人,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她细弱的肩头,些许滑下肩膀,覆在了雪人身上。“我给你换个名字罢,就叫……阿岄,如何?” “什么?我哪有这么土肥圆?”司岄条件反射地辩嘴,却在垂眸的下一刻,讶然失语。要怎么形容呢……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黑与白的极致对比,鹅黄的温柔点缀,白雪,黑天,小院,一个又蠢又丑的雪人被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这样抱着,明明见多识广的她尿点早已飙高无限,可见了鬼了,此刻她竟当真被这一幕深深惊艳,不,应该说是感动,她被感动到了。 “飞岚,取些胭脂来。”微微侧首的时候,一不留神,脸颊上沾了些许雪沫,她却似是不察,又许是不在意,犹自盯着雪人沉思。 司岄不及多想,下意识便伸手替她抹了。 云卿梧一怔,一张苍白的小脸,眼如黑曜,漆黑沉静的瞳仁瞧不出丝毫情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被抹脸的人神色如常,抹人脸的人却微微尴尬起来。司岄呆呆地看着她,想着自己本只是插科打诨逗个乐子,娱人娱己,放松下心情,不想她却一点点用心加工起自己那丑到爆的三无产品来,那认真沉静的眼神,一瞬间,竟令她怦然心动。 “又发呆?”云卿梧站起身来,柔柔一笑。 “嗯……没什么……”司岄转了转眼珠子,暗暗思索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情沉浮究竟是为哪般,然后很快得出了结论。是的,一定是她那视钱财如粪土的潇洒与不羁,深深打动了她。虽然不太懂行,可古时不比现在,基本没有什么人造货,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天然宝石,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随手塞给了雪人,也不怕她私吞。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院外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司岄浑然无感,云卿梧却脸色微微凝重,仿佛只是随意地向着远方望去,却连飞岚递给她胭脂膏子的动作都没注意。 “小姐。”飞岚轻声喊她。 沉默片刻,她方悠悠转回身来。司岄正要说什么,忽听得内院外头小路上一阵窸窣,脚步声细碎,似是有人晚归。 火光陡然亮起,她好奇望去,却见邻院那女子正一袭红裙,悄然立在拱门外,静静地看着她们。 见她也望了过来,女子神情微妙,似笑非笑,目光似是着落在她身上,却又隐隐没有焦点,又或许,更多是穿透了她,落在她身后那广袤无限的夜色中。 25.第12章 离潇(一) 翌日一早,司岄正哼着小曲儿在小路上扫雪,忽然间同事甲悄没声儿地到了她身后,抬手便是一巴掌:“掌柜的找你!” “我去!”司岄受了大惊,怒而转身:“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凶什么,是好事儿。”同事甲看她的眼神一脸艳羡。 “好事儿你能揍我?”司岄拄着扫帚,一脸不信。 “真的,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掌柜的在大堂等你。” 同事甲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司岄扛着扫帚,晃晃悠悠向大堂走去。既然老板传唤,又焉有不去之理? “什么?要我当伙计总管?”听掌柜的说完,司岄掏了掏耳朵,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试用期还得一个月呢,她这啥也没干,一天就升职了? “是的,东厢房的客人今儿早上点名夸你,说你对待客人细心周到,应对突发问题进退有据,所谓气不素养,临事惶遽,可见你个人素养极高。鉴于你昨日的优异表现,我决定正式甄用你为本店的伙计总管,月钱,四两五钱!” “……谢掌柜的。”司岄心情复杂,琢磨着升职总算是件好事,虽说自己听了这一通夸仍然有点懵逼,这个人真的是在说她吗? “这位客人来头可不小,口味也是刁钻的很,咱这店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伙计能把她伺候好了,这下可好,全靠你了,哈哈,全靠你了。”掌柜的一副如释重负的嘴脸,像是一个贼贵的烫手山芋终于抛了出去,对方还稳稳得替他接住了。 “靠人不如靠己啊老板,”司岄在内心翻了个大白眼,“您这店里烧菜没盐的问题再不解决了,我再怎么细心周到,进退有据,这位大客户也要造反的啊。” 掌柜的笑道:“放心,放心,镇上来了消息,新的盐今日就会送到。” “不是盐池出问题了吗?这么快就有新盐运来了?”古代的办事效率也蛮高的嘛。 “那是官盐,这不是……”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一副我只告诉你的悄悄样儿:“这不是,还有私盐么。” “什么?私盐不是犯法的吗?!”虽然对于你们这个世界我一窍不通,可穿来之前电视剧我可没少看啊,司岄吓了一跳:“你别逗我,这盐……没问题?” 掌柜的道:“这可是官家亲自运来的,咱们老百姓只管吃,不管别的。” “哦哦。”原来是政府出面借盐啊,跟国债一个道理,那她就放心了,可别她刚找见工作还升了职,转眼就因购买私盐犯法整个公司被一锅端,搞不好她这个伙计总管还得背锅二进宫,那就亏大了。 好话说了一通,掌柜的总算切入重点了:“对了,从今儿起你特别负责东厢房那位贵客的一应所需,她有什么要求,你都得尽量满足了。” “什么?”说好的伙计总管呢?搞半天是钻石vip一对一客服?还是贴身伺候的那种?司岄略有不满,忍不住道:“这位客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掌柜的摸摸胡子,道:“什么来头我也说不好,不过,上回咱们店里出了那种事,到现在凶手都没落案,官府来人排查,搅得我生意都做不成,还得伺候那一大帮子官差吃吃喝喝,你以为是谁打发他们走的?” “是……那个客人?”司岄愣了愣,不禁想到自己被抓去蹲大牢的事儿了,还以为他们是另外有了凶手的嫌疑人选呢,原来……自己真的是纯靠走后门出来的么? “可不是吗?”掌柜的正要说话,忽地帘子打起,一名黄衫女子快步走了出来,他一边堆了笑脸招呼:“这么早,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一边快速对司岄交代:“这是那位贵客的随身丫头,快去打个招呼。” “……这么早,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话一出口,不光老掌柜脸色一垮,司岄自己也略有尴尬,捂嘴清咳了一声。 莳萝停住脚步,看了看柜台旁站着的两位,又着意多看了司岄一眼,方道:“喂,你过来。” “我?”司岄指了指自己,在老掌柜和莳萝都一副“不是你是谁”的表情之后,她不甚情愿地走上前去。“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家姑娘说你前日煮的粥味道不错,要你今日再送一碗过去。” “……哦。”万没想到自己随手煮的稀粥居然得到如此殊荣,司岄内心十分复杂。 “不过猪肉就不要再做了,我家姑娘不爱吃。换成牛肉。”莳萝道。 嘿?还能这样的。司岄微觉好笑,好好,你是客人你最大。“好的。”她痛快应承。 “我有要事需离开两日,这两日,你便负责照顾我家姑娘饮食起居,万万不可怠慢。” “可以。” 莳萝交代完便即匆匆离去,显是行色匆匆。司岄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心底慨然,道:“瞧这小姑娘利利索索的样儿,主子应该也不是难伺候的人啊,怎么你们就这么怕她呢?” 老掌柜正翘着小指在给一位客人沽酒,闻言手一抖,酒勺便歪了,酒水泼洒出来,溅了客人一手。 “喂,酒洒了!”客人不悦叫道。 “对不住对不住,来,多给你一勺。”老掌柜笑嘻嘻地说。打发走了客人,他这才转向司岄:“看见没?” 司岄一怔:“什么?” “寻常客人好似这般,一句言语便打发了。可那位客人……啧啧。”老掌柜话中有话,“年轻人,我看好你,你一定可以的。” “……”不就是一个……略有些身份背景,性子傲了点的女客人吗,至于吗…… “马不伏枥不可以趋道,年轻人多吃点苦,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 “好好做,做得好了,月钱还有的加。” “……没问题。”打蛇要打七寸,老掌柜说到了重点,司岄立刻拍胸应承,转身便去了厨房。不就是牛肉粥吗?换汤不换药的事儿,谁还不会啊? 不多时,一锅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牛肉粥赫然出锅。本着有好事儿也不能忘了自己人的心,司岄自然还是一式两碗,这次先记着给云卿梧送了过去,以免再如上次一般耽搁了。 一推开房门,人便愣住了。“卿梧,你这是……” 云卿梧正坐在一侧窗下,静静地看着飞岚收拾行装。木窗开了半扇,层层微光透过细致的花纹向屋里投来漂浮的光影,落于她温柔恬淡的眉间。闻声,她微微转过脸来,神情中却没有往日的平和与安然,一丝浅浅轻愁,胶着眼底,弥久未散。 那落落忧愁看得司岄忽然间紧张了起来,放下粥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你要走了?”喉间似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又吐不出,很是憋得慌。她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所以,她就要失去她了吗?呼……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呢。 “嗯……没什么的。”云卿梧轻声说,端在身前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捻住了腰间垂系的丝绦。 从心理学来分析,这个小动作很明显象征了人心的不安。司岄顿感不快,心想,你都这么明显地在打包行李了,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我傻的么?看着飞岚一声不吭埋头只是收拾,她心中惶急,感觉似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无从出口,又觉得自己拿对方当好朋友,显然对方却并不是这样看待的,否则怎么会要走也不跟自己打声招呼,悄悄地就收拾行李了呢?于是自尊发作,也赌气不问了,转身开门便走。 “阿岄。” 才踏出一步,云卿梧却唤她了。她一怔,也不转身:“干吗?” 飞岚想要开口,却被云卿梧摆摆手打断了。“飞岚,你先出去。” “是,小姐。” 眼见飞岚从自己身旁出去,又关上房门,司岄后退一步,仍是倔强不言。 “阿岄,你别误会。”云卿梧沉吟着,半晌,却也只是说出这短短一句毫无诚意的解释。 司岄顿觉心冷,淡淡道:“我没误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云卿梧又道。见她仍是没有回转之意,她叹了口气,“阿岄,你是要我饿着肚子和你解释么?”这次声音软了几分,颇是楚楚可怜。 “不是给你粥了么?”话一出口,司岄便懊恼不已,脸色更黑了三分,啧,装可怜,装可怜对我才没有用呢! 沉默,仿佛冻结空气的沉默,霎时间在两人间弥散开来。云卿梧本便喜静,这沉默于她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司岄却不行了,她虽不是话唠,却是最怕冷场,若遇到实在交流不下去的,比如淳琪那种,她多是扭头就走,可眼下…… “阿岄……”不知过了多久,云卿梧终于再次开口,这次不光声音软糯,语气中更是透着隐隐的委屈与不安。 “……”司岄抿抿唇,平复了下情绪,这才转过身来,挤出一丝笑意:“快趁热喝了,一会儿粥要凉了。”顿了顿,仿佛是自我安慰,又许是看出云卿梧并不是真想要解释的样子,她自嘲地笑了笑:“而且,我真没误会什么啊,这客栈终究不是长待的地方,你早就跟我说过的。” 云卿梧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似有些担忧之意,被她看得浑身难受,司岄又道:“没什么的,我都明白,这天下哪儿有不散的宴席啊。没事,真的。” “看你,这是没事的样子么?”云卿梧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伸手拉住她手。 司岄只觉浑身一震,刚还憋了一肚子气,俨然就要冲到了一个临界点,此刻被她这样软绵绵的眼神看着,又这么拉住她手,宛如做错事的妹妹在央着姐姐消气一般,她哪里还能生出气来?少不得被她拉着又回了房里,坐下,眼睁睁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拿起瓷勺,喝起粥来了。 “咦,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样了呢,不过,阿岄做的粥都是一样好喝。” 听着对方温温软软又诚意十足的夸赞,司岄哼了一声,这下臭脸也摆不住了,下意识便道:“别光喝粥啊,牛肉多吃点。” “好啊。”云卿梧莞尔一笑,喝了小口粥,忽地问道:“你吃过了吗?” “我哪有空,这不刚炖好粥就给你送来了,等下还得给那边客人也送一碗去。”司岄道。 听了这句话,云卿梧檀口微张,却是咬着那小小的白玉瓷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见她被自己看得说话都结巴了,云卿梧忍俊不禁,笑道:“怎么今天先给我送了?” “这不是那边的客人比较事儿,怕又给你粥放凉了啊。” “比较……事儿?什么意思?”她眨眨眼,当真是有不懂的立刻就问,绝对的好学生。 “就是比较麻烦,难伺候。”司岄简单粗暴地解释了。 “这样啊。”云卿梧没再多说,垂下眼眉,继续喝起粥来。 这表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司岄有点糊涂,再一打量,看着对方眼底隐隐藏着的笑意,忽地从内而外涌出一股羞恼来。等等?这画风不对啊?她在生气啊!她凭什么生着气还要留在这里看她喝自己辛苦熬出来的粥,凭什么? “哼。你慢慢喝,我走了。”说走就走,托盘也一起拿走,还有碗——算了,碗等下来收。 云卿梧笑而不语。 司岄走到门口,忽地想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身来,坏笑一声:“卿梧,你破功了。” 云卿梧没有应声,只以眼神相询。 司岄嘿嘿一笑:“说好的食不言呢?你刚才言了几句了?” 云卿梧一怔,须臾,一丝淡粉浮上脸颊。 司岄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卿梧,你……哈哈,你太可爱了,哈哈哈。” 26.第12章 离潇(二) “阿岄……”云卿梧无力轻喊,扭头向外,只不看她。可仔细望去,却连耳贝都被嫣色浸染。分明便是害羞了。 她今日穿的却是一身菡萏粉锦罗裙,白纱罩衫,长袖曳在腿间,半露出腰间系着的一只脂白玉玦来。毕竟才十六七的年纪,再怎么温柔稳重大气,在司岄这个现代人看来到底也还是个小女孩,搁她那儿也就是个高中生?许是自小受到的教育太过良好,她整个人瞧着实在是温柔又乖巧,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尤其此刻,她无声看她,那眼神,便如迷途的小鹿,更是无辜又纯然。忍不住就要欺负一下这种乖宝宝,可眼下见她当真害羞了,司岄到底心软,也是见好就收。笑道:“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嗯。” 打开房门,脚步却微微一顿。“卿梧,你若真是要走,记住,不要悄悄地,分别没什么大不了,不告而别才最讨厌。” 从未见她如此认真稳重的一面,云卿梧沉默片刻,浅浅笑了。“好,我记住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司岄扬起笑脸,拿着手中托盘挥挥,“那我走了。” “阿岄。”云卿梧却又喊住了她。 四目相投,司岄无声静立。 “我确是有些琐事需要返回家中。待得事了,我还会回来此间的。”她轻声地说。 是吗?她还会回来吗? 眼神泄露了心事,云卿梧了然一笑。“因为,阿岄你在这里啊。” 司岄愣住了,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日云卿梧对她所说的话来。她说:“即便我要离开这里,也会带你一起啊。”眼下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而这些事,她必须要独自回去面对,回去解决,所以只能暂时食言? 面对云卿梧的殷殷眼神,司岄忽然觉得前一刻自己的小心眼真是丢脸。多大个人了啊,一点小事,不问清楚就跟人家小姑娘耍脾气,还要人家眼巴巴地饿着肚子给自己解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深呼吸,“卿梧。”她认真地说,“你自去忙你的,我在这边会照顾好自己。你不必担心。” 一句不必担心,令云卿梧眉眼微动,眼底愁思深敛,半晌,没有言语,只嘴角微微勾起,那相视一笑的默契与温暖,已然道尽千万。 一直到出了院子,又去取了粥来准备送去东厢房,司岄仍是沉浸在即将和朋友分别的郁闷与自己竟然对好朋友兼救命恩人乱发了脾气的羞愧之中,一直提不起劲来。 “来得这样晚,你是想要饿死我么?” 门刚打开,人未见,声先至。那把娇柔又傲气的小嗓音,不是那难伺候的贵客还能是谁?司岄打起精神,堆着笑脸上前:“那个,粥多熬了会儿,牛肉比较硬嘛。” 曲离潇无声看她,那眼神却不只先前所见过的灵动,妩媚,又或慵然,此刻竟多了三分的锐利,看得司岄隐隐有些发毛,索性说了实话:“是这样,我先给我朋友送去了一碗,所以来晚了,抱歉。” “朋友?” 那语气中清楚的质疑与冷漠,还有明显的不屑,隐隐惹到了司岄,看在工钱的份上她忍了。却又听她忽地轻笑,那笑声虽是泠泠动听,却莫名令人不悦。“有什么好笑么?”司岄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笑你痴蠢。”曲离潇淡漠地看着她,“朋友?这江湖之中,何来朋友。” 凝神瞧着这千娇百媚的女子,明明双眸飞凤,漫生桃花,一双淡烟细眉却偏生寡淡又冷清,如此矛盾却又妥帖的风情就这么集中在一张脸上,所谓孤意在眉,深情在睫,解意自然便在烟视媚行。好比现在,她斜斜倚靠床头,一副天塌下来也跟她无关的凉薄模样,青丝参差披拂,恍如撕裂的墨缎,雪白修长的颈子下,精致的锁骨一字横开,分明便是一名绝世尤物。可若再细望去,却又眼波不起,眉尖微蹙,光影明暗交错,心事兜兜转转,令人禁不住想要上前关怀两句,又被无形的气墙阻隔,那冷嘲的眼神与语气,使人望而却步。 “客官这样说,也未免太悲观了。”思忖许久,司岄方说出话来,“旁人我不知道,可在我这儿,我信有。” “呵。”曲离潇脸色未变,只再看向她时,眼神却忽有些不明所以的怔忡,似是嘲讽,却又几分落寞,很是复杂。 这情绪虽一闪而逝,司岄仍是捕捉到了。不由想起前日那傻得要死还想当护花使者的汉子来。也难怪,都说男人以能力封英雄,女人以眉目论恩宠,虽然作为一名现代女性她绝对不服这种封建男权论调,可好看的女人,终归是可以获得更多的便利与机会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社会再进步一千年,只要颜控狗和荷尔蒙同在,这种现象就永不会改变。面前这女人不需自恃美貌,她的颜值已经得到了自己这种看多了红肥绿瘦的非颜控狗盖章认可,这样的女人,身边哪里会缺的了殷勤客?脾气骄纵,说一不二,都是被那些汉子给惯得。她受益于自身的美貌,却也因此失去了结交真心好友的可能,每个接近她的人,或许都是被她的美貌吸引,就如蜂蝶采花,讨好,争抢,掠夺,雄性动物的本能,根本也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如此这般一番思索,司岄心情平和了许多,再看向那女子时,眼神也便柔和了不少。“我朋友就要离开此地,早上去看她,陪她说了会儿话,也没想耽搁给您送餐,当然,如果您觉得我服务有问题,您可以去给掌柜的投诉我,没所谓的。” “投诉?” 司岄一怔,挠了挠头顶帽子。“就是告状。”跟古人说话真费劲啊,她都这么勉为其难的说起了半白话文,岂料还是经常令对方抓瞎。 “噗。”曲离潇蓦地笑出声来,“我为什么要告你的状?” “因为,您怪我送粥送晚了?”什么鬼!被人投诉还要自己给对方找投诉原因,还有天理不啦? 曲离潇敛住笑意,看着面前这女子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着:“要么,怪我没先给您送?毕竟客官您钦点了我做您这几天的私人服务生,哦不,店小二。一对一服务,总归是要享受些特权的。” 曲离潇秀眉微蹙,继续看她掰扯,忽地不耐摆手:“别您您的,听着费劲。你和你那位朋友说话也是如此?” “哎?”司岄一怔,说敬语也有错? “我才懒得告你的状。”曲离潇淡笑一声,只以着眼角余光向她扫去一眼。“我若对你不满,自有法子收拾你。这种垂髫幼童的伎俩,简直可笑。” “呃……”听她这样一说,司岄顿时心情复杂,不知是福是祸。低头一看,桌上的牛肉粥都快放冷了,紧忙叫道:“粥要凉了,客官你现在喝吗?要是不喝我端去给你重新热一下?” 曲离潇轻哼一声,“我饿了。” “那赶紧趁热喝,真的,一会儿就凉了。” “喂,”曲离潇向她招招手,“你过来。” 司岄听话上前,却见她探出一手,悬悬于她眼前。 “……”什么意思?她愣住了。 “扶我起来。”见她半天不动,曲离潇无奈睨她一眼,催道。 “哦、哦。”司岄伸手去扶,方一入手便觉微微一怔。只觉那手臂细腻如瓷,骨骼匀称,正常,大美人儿的手臂,自然也得美得紧,然而她为何有此一怔呢?概因她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那手臂上竟然有一道长约一掌的伤痕,伤面整齐,色呈淡粉,显是新伤,且为锐器所伤。“你的手……”她本是笨手笨脚地去抓,此时呆住了,自然更没注意力道,一不小心便碰疼了对方。 “有你这么扶人的么?”曲离潇被她抓痛了手腕,寻思她是否故意,看她一眼,却见她正盯着自己的伤口呆呆看着,一副少见多怪的傻样。 “对不起对不起。”司岄这才反应过来,紧忙送了手,将自己手臂平伸过去,示意她将手搭在自己臂上,好借力起身。虽觉得此举实在是像极了古装剧里的太监公公,丢人得慌,可此刻也顾不得了。 曲离潇趿了绣鞋起身,回眸瞧她,却见她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略觉好笑,缓步走到了桌前坐下。“好了,放手。” 司岄放了手,看她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长袖滑落,遮住手臂,不知为何,她脑中纷繁难定,反复只是晃悠着那道淡粉的铮铮伤口,很是不舒服。“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受伤了,不要处理一下么?”那么白净好看的手臂,谁这么缺德给划了这么一道大口子啊,看着都疼。 “自然是要的。”曲离潇侧首看她。“你还不去寻些药来,为我包扎?” 27.第12章 离潇(三) 这颐指气使的口气,啧。可一想到她有伤在身,司岄不禁又有些心软,算了,她是客,我是打工的,犯的着和她计较这点儿语气好坏的事儿么?于是道:“你稍等,我一会儿就来。” 看着她匆匆跑出去,曲离潇神色未变,目光悠悠落在面前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牛肉粥上。忽地抬起手来,一根细细银芒缓缓没入粥中。 须臾,拔了出来。颜色未变。 嘴角微微撇下,她心情复杂,说不出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沉吟片刻,不禁轻语一声:“真是奇怪的人。” “我回来啦!”砰一声,门开了,自然是司岄同学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只紫红色小木箱,喋喋道:“这是掌柜的给的,我看了下,药粉与干净的布料里头都有。” 曲离潇轻嗯了声,手中瓷勺正送到嘴边,小口地喝着粥。 “你吃完了我再给你包扎。” “我吃饱了。”放下瓷勺,曲离潇取帕子轻轻拭了拭嘴唇。 “哦。”伸头一看,还剩半碗粥,不禁想起云卿梧也是这样,每次都是小半碗就喊饱了,司岄忍不住腹诽:吃这么少,你们都成仙算了。 不提防,忽地一道手臂横陈于自己眼前,仍是记忆里的凝白与清雅,于是那道铮铮伤口自然格外碍眼。司岄并没有正经八百给人包过伤口,可考驾照的时候多少学了点,又仔细回想了下掌柜的口述给她的药品使用说明,寻到了写有金疮药三字的药瓶,拧开木塞。“掌柜的说会有些疼,你可忍着点。”她认真地说,小心地看了看对方的表情,隔了一会儿,这才倒出些许粉末来,轻轻撒在了伤口上。 曲离潇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药粉入了皮肉,伤口自然是吃疼的,可那点疼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甚而麻木,又怎会难以忍受呢?看着司岄低头忙乎,明明吃疼的是她,她都没吭声,这人却额头额角细细淋漓的碎汗……心中一动,嘴角便扬了起来。 司岄很紧张,她真的很紧张,撒完药粉要开始包扎了,她这个赤脚医生万一给人家治出什么岔子来,以后可怎么得了?抓着曲离潇的手想将布料先垫下去一截,那一截细致的腕骨忽然抵在手心,她的体温好低啊……她怔怔地想着,凉凉的,又滑滑的,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好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折磨人的包扎任务可算是完成了。一切结束在司岄同学打上那个剧丑无比的蝴蝶结后,曲离潇蹙眉看着,毫不留情地点评:“真丑。” “凑合用。”司岄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打小儿不擅长针线缝补,鞋带也系得歪七扭八导致她长大后格外钟爱不系鞋带的鞋。扎成这样可以了,还想要求她怎样? 曲离潇沉默未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司岄忙完后便站起身来,白日里天光颇好,没得可以离开的指令,只好在一旁站着,看着眼前这传说中十分难以伺候的、刁钻的女子。墨发委地,一身海棠红的长衣衬得她肤色尤其苍白,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生病导致,瞧去未见蛮横,倒是十足的楚楚与动人。 其实她也没有很难伺候啊?她暗暗想着,给她敷药也没有矫情吵闹,挺坚强的,为什么客栈里的伙计包括掌柜都一副避她如避虎的德行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司岄耐心地在一旁站着,静候这位贵客的随时差遣。保持着站军姿一般的体态久了,她的老腰和腿脚自然都开始不依不饶地造反。“那个……”她想说,客官您既然没事儿,要不我先下去?或者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说一声我这就去干。以前总想着上班的时候不用干活儿多好啊,啥也不干最轻松了,可现在却硬生生觉得还是有活儿干才好,这样干站着,太煎熬人了。 “你……”贵客终于有点反应了,凤眼微眯,长睫轻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却是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一对一客服还要互通本名么?司岄不甚了解,仍是配合回道:“小的姓司,单名一个岄。” “怎么写?” “司徒的司,山月岄。” 曲离潇微微点头,“名字不错。” 不会接下来还要问她出生年月几何籍贯何方?司岄眨眨眼。 果然,不过片刻,那红唇翕动,又道:“多大了?” “肯定比你大。”哼,女孩纸的年龄可是秘密,虽然她一贯行事作风跟淑女靠不上边,那她户口本上性别也是一个“女”字。 曲离潇微觉好笑,“是么?” “看你模样,最多二十?我可是……”司岄顿了顿,把大学毕业四个字咽了回去。“我可是出来混了好些年了,肯定比你大。” “二十……”曲离潇慵懒扶额,须臾,又笑出声来。“好一张利嘴,原来不只胡搅蛮缠厉害,溜须拍马也很在行嘛。” “??”司岄一脸问号。“溜须拍马?” “我离二十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曲离潇幽幽说道。 司岄悚然一惊:“多少……年?” “谁会想着去数年华老去的日子啊。”曲离潇一手托腮,眸光渐远。“不记得了,反正……好多年了。” 难道她看走眼了,这竟然是个极擅保养的老女人?是她眼瞎吗?满脸的胶原蛋白,还美得如此纯天然,怎么可能?!司岄内心忐忑,却也不敢再问。忽见那女子眼角微光,似有促狭之意,她心中一动,暗想,莫不是在耍我? “看你言谈举止,似乎并非京城人氏。你家乡在哪?”曲离潇忽然又道。 听到这句问话,司岄内心彻底的翻了一个大白眼。小姐,你是hr吗?你问的也太宽了,我当个客服而已,用不用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都汇报给你啊?寻思一番,横竖也就是相处几日的缘分,胡诌几句也不打紧,于是睁眼瞎说:“哦,我不是城里人,我老家在东边儿山里,因为靠山吃山,就叫靠山屯儿,家里都是种地的,我不想种地,所以跑出来找点活儿干。” 曲离潇眯眼看她,眼底微光明灭,似在思索她话中真假。须臾,好整以暇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来谋生,原也不奇。只是因何会得罪官府中人?” 闻听此言,司岄顿时急了:“你还说——” “嗯?” 被曲离潇睨了一眼,她气势稍降,但仍是心中有气,道:“那日客官你被那莽夫调戏,我可是为了替你打掩护才被迫纠缠打斗,岂料那莽夫一言不合说死就死,这黑锅就活该我背了?” 她说得着急,横眉竖眼的模样映入眼底,甚是逗趣,曲离潇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笑?”司岄羞恼不已,“你不愿为我作证,我这才被官差带走,差点冤死狱中。如此对待我这种好人,客官你就不怕下半辈子良心不安么?” “良心不安?为什么?你死活与我何干?” 曲离潇认真反问的表情气得司岄不轻:“你——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没有责任吗?怎么就和你无关了?”哎呀气死我了,这人——这人三观是被狗吃了么? “你都说了,伯仁并非我杀,他死活又与我有何干系?”曲离潇微微撇嘴,漠然说道。 “你这是诡辩,你会受到道德的谴责的。”司岄气鼓鼓道,“总之我要是就那么冤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噗,道德的……谴责。”曲离潇再次笑出声来,一双脉脉水眸,俏尖的下颚隐匿在流瀑般的长发中,仿若一块上好的脂玉裹在黑绸里。“你以为,我会在乎?” 司岄微微怔住,“不在乎吗?”年轻漂亮的女子哪有不在乎声名的。看现在那些女明星什么的,一不小心被曝光了什么黑历史,还要想尽办法洗白呢。 “上一个公然谴责我的人,已经故去……嗯,多少年来着?”曲离潇屈起一指,轻轻扣着额角,似在费力思索着什么。半晌,她一脸无辜地放弃了。“我不记得了。” “……”司岄心情复杂,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惹到了一个十分不能惹的东西,哦不对,女人。“咳,这位客官。” 话音未落,便被曲离潇打断。“我姓曲。” “哎?”没想到对方竟会忽然给自己交底儿,司岄不禁愣住,下意识反问一句:“曲?”上帝佛祖,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可对方为什么又是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搞得好像她明知道她叫什么还在装似的。就算她曾听到那个汉子一口一个离潇离潇地喊着,她也不知道她姓曲啊?姓张姓王姓李都可以啊。司岄有些郁闷,隔了好一会儿,方道:“那……我以后就叫你曲姑娘?” 些许的沉默。 “叫我离潇亦可。” 28.第13章 惊心(一) “这……不太礼貌。”听了曲离潇的话,司岄嘿嘿赔笑,心中却想,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咱们客仆关系分明,还是不要这么熟稔的好。 “你直呼那位云姑娘的闺名,怎不见你想到礼数一说?” 曲离潇的话令到司岄颇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是么,这样在外头直呼闺名是不合礼数的?那卿梧怎么没和她说过呢? “喂,你在想什么?”曲离潇忽地打断了她的遐思。 “哦,我在思考曲姑娘的话,原是有道理的,就算我与云姑娘有些私交,也不该在外头直呼她的闺名。”司岄诚恳地说。虽然不知道曲离潇是怎么听到的,但是她都能听到,可见自己是太过随意了些,这毕竟不是现代社会。嗯,得改。 本是默默静坐的女人,此时一脸认真诧异:“你看着我,居然还能走神?” “看着你……为什么就不能走神?”司岄也是一脸认真不解。 “你……”那张绝美的小脸,忽地涌出一丝近似孩子气的不满来。随她下意识地挑眉,那墨玉般黑亮的眸子也跟着转了一转,“有点意思。”她悠悠说,语气略有戏谑,却又不尽如此。 “这位客官,嗯不对,曲姑娘,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就不要再提了。”司岄干笑两声,“反正我也无罪释放了,官老爷英明。” 曲离潇脸有不屑,一手勾住垂落的长发,在指尖无聊绕动。“英明?你以为,你能平安出来,是靠你那不为人知的来历,又或者,你的那位朋友?” 不知是否多心,司岄只觉她将“朋友”二字咬的格外刻意。听她提到自己的来历不由微微紧张,下意识便道:“难道不是?”不是卿梧上下疏通关系这才救了她出来么? 曲离潇冷冷一笑,长发缭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须臾,却又懒懒收手,尽数放了开去。“你诛杀京官手下,民杀兵,乃罪加一等,若无我从中斡旋,你以为这区区县令安敢做主放你?” 司岄脸色一白:“我没杀人!” 曲离潇似笑非笑,两道柔媚清亮的眼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杀没杀,重要吗?” 司岄脸白如纸,被她问到痛处,再一思量,当真是后怕的紧。她原是没有说错的,她杀没杀人重要吗?只要那些京里来的官差一口咬定是她,就等于判了她的死刑。她大老远穿来这里,一没钱财二没背景,身娇体弱挨不得打,分分钟就得被按着手画押等待秋后问斩了。只是,她说是她从中斡旋?是她救了她?原来她是冤枉她了,当下她虽没给自己作证,其实却背后去官府找人,将她无罪释放了?这样一想,心中便有些过意不去,可又有新的疑虑涌出:“既然是你救了我,那为什么去接我的却是卿——呃,却是那云姑娘的丫鬟呢?” “是那云姑娘来找我,央我去救你。自然也是她去接你。”曲离潇懒懒道。 司岄哦了一声,心道,原来还是卿梧啊,我就说嘛,这女人能有那么好心。 “你哦什么?”曲离潇略有不满,睨着她,冷冷道:“你以为我是卖那云姑娘的面子才去救你?” 司岄转了转眼珠子。难道不是? 曲离潇漠然道:“我托话给那县令,要她放了你,岂料那帮官差却不依不饶,定要拿你问罪。呵,我曲离潇要放的人,就算你当真杀了人,也得无罪释放。” “……”司岄颇觉无语,也不知自己是该感谢救命之恩好,还是该委婉表达一下你这样不好。踯躅半晌,方道:“我的确没有杀人,那帮官差也是误会,希望他们能快些抓到凶手,还有那个莽夫。”她顿了顿,面有疑虑,“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死的,不过,确实不是我干的。” “自然不是你。”曲离潇分明是话中有话。 司岄一怔:“你怎么知道?难道……”难道是她?! 曲离潇自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不悦道:“想什么呢?他可不配我动手。” “……”司岄不禁沉默,这话就是有戏啊,即便不是她,她也必然知道是谁做的。到底是谁呢?她绞尽脑汁地想着,当时一屋子人多是在看热闹的,真有什么艺高人胆大的,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出来阻止那个恶汉调戏良家女子?那个恶汉死得蹊跷,身上没有刀剑伤口,十之**是被毒死的,可是能当面给他下毒的人,不是她,又能是谁呢? 等等……她脑子蓦地灵光一闪,冷不丁想到一个人来。 曲离潇一直在观察着她,先是见她眼珠子乱转,忽而眼睛发直,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她淡笑一声:“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那个唱曲儿的小姑娘!”自打出了事儿,那小姑娘便再也没出现过了,说好的驻店歌手呢?店还没倒闭,怎么就跑了?“是她吗?”司岄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真的是她?”自打一只脚踏进这个江湖,她都开始变得阴谋论了,要真是那小姑娘做的,也是手法利落睚眦必报啊,亏她还自以为是地替人出头,岂知,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个。 曲离潇掩唇一笑,那笑意不知为何,却看得司岄浑身发毛。只听她幽幽说道:“只可惜,她也无法再回答你了。” “为什么?”司岄呆呆问道。 “因为,死人可是不会说话的。”曲离潇神色淡漠,仿佛只在说着天气冷暖。 “她死了?!”司岄瞪大了双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看着她。“为什么?她也被人杀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 曲离潇眉头微蹙,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岂料司岄却不依不饶,一叠声问了两遍,她冷冷道:“怎么,你想为她报仇?” 这话将司岄堵住了,好半晌才道:“你们江湖人的规矩,我是不懂,可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杀一人者为贼,杀万人者称雄。所谓杀人偿命,不过是因人而异。”曲离潇微微抬眸,眼底云淡风轻。 司岄心中不悦,道:“曲姑娘这话我不爱听。就是说像我等小民被人欺侮,无力报仇就只能白白被杀了?国家设立官府机构是做什么的?难道不是为了维护百姓安全,维护国家安定么?” “国家?这江湖之中风起云涌,弱肉强食,家都不保,何以为国?”曲离潇冷冷一哂,“若想保住性命,只有比人更强,否则,谁也护不了你。” “我不和你争。”司岄朗声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事儿却不是这个事儿。” 曲离潇道:“你口中说着不争,心中仍是不服,你当我看不出?” 这话堵得司岄胸中憋闷,忍不住道:“服什么?” “承认我说的是对的,是为服。” 司岄甚觉可笑:“你是客,是我是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并不代表我就得认可你说的每一句话。” “牙尖嘴利。” 听了这句点评,司岄淡淡一笑,说我牙尖嘴利,好,我就尖利给你瞧瞧。于是说道:“既然如此,事情究竟如何,我便来猜猜。首先,那唱曲女子因受了莽夫的辱,所以用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比如下毒,害死了莽夫。而后,却不知又得罪了什么人,死在了那人手里。是这样?” 曲离潇漠然不答。 司岄又道:“那天与唱曲女子接触过的还有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我刚才仔细回想了下,那男子外貌倒似乎与你那狗皮膏药颇有点相似。” “……”曲离潇微微一怔,颇有些意味地看着她。 眼见如此,司岄更是心中有数:“是不是她见财起意,想要坑你的狗皮膏药,而后被你发现,所以出手教训了她?” “头脑清醒,口齿伶俐,不错。”曲离潇捻着腰间垂发,似笑非笑。 “真的是你?”虽然分析的时候哪儿哪儿都很顺畅,可冷不丁要她相信面前这柔柔弱弱的女子杀了人,她仍是难以接受。 “何必一定要问?”曲离潇不以为然,“恩恩怨怨,有始无终,又岂是一言可以说清?” “你只说是或不是。”司岄心中憋得慌,也说不出是正义感作祟还是其他什么。按说那唱曲女子害人在先,正义怎么也轮不到她头上,可她若是就这么杀了她,也未免判官附体了,她凭什么代替官府执行私刑? 曲离潇明显不悦:“是又如何?” 司岄只觉不解:“江湖也讲王法?那莽夫犯贱在先,她杀那莽夫,虽是过激,却也可以理解,可是她并没有杀那男人,不过是贪点钱财,你又何必非要如此心狠手辣?” “你在教训我么?”曲离潇冷冷一笑,“我活了这么大,就连师父都不曾这样教训过我。你算什么?” 29.第13章 惊心(二) 九凤王朝,懿帝二十六年冬,赤凤宫。 霜降才几日,京城里便已下过了一场鹅毛雪,遍目白芒笼罩着寂静宫掖,万盏琉璃金灯照得层层深院亮如白昼。本是万籁俱寂之夜,赤凤宫外却是步声零乱,啪!忽一声脆响,“全是废物,这么多人捉不到一名乱臣贼子!本宫要你们何用!”廊下一名女子头簪丹凤朝阳八宝金步摇,穿一领暗金云锦五采长裙,朱色狐裘大氅,仪态高华,显是地位颇高,此刻被众人拥在正中,正气急败坏低吼。 “大公主息怒,大公主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侍卫呼啦啦跪倒一片,副统领陈甫半边脸颊高肿,面如死灰,显是刚被人掌掴。 “万死?哼,辅国将军千金之体如今损于逆贼之手,尔等贱命,纵便死上一万次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当朝长公主妘青寰自出生即万千宠爱一身,自幼骄横跋扈,岂能轻易饶人,闻言怒气不减,说话间,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指陈甫颈项:“本宫再问你一次,明徽究竟藏身何处!你若敢袒护逆贼,与犯上同罪!” “何事如此喧闹?”吱呀一声闷响,殿门由内而开,一名中年宫人领头走出。莲青裙襦,外罩一件墨绿色织锦夹袄,慈和不失威严,正是懿帝身边服侍多年的掌事嬷嬷顾氏。 “喔?顾嬷嬷。”妘青寰长眉微扬,并不收剑。“母皇可是睡了?” “大公主千岁金安。”宫人顾氏见了礼,起身平视阶下,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服了宁神汤药,刚刚安寝。恕老奴直言,大公主如此妄动兵戈,若是惊着陛下,可就罪过了。”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那么,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夺权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当朝女帝妘梓穆乃九凤王朝第六位帝主,二十有五称帝,年号懿,却因兄长馥亲王手足相争,至继位后三年才算安享天下,坐拥江山迄今二十六载。 沙沙更漏长,寂静的女帝寝宫内,连脚步声也是轻若风拂。 “明徽……可是你来看朕了?”厚重的明黄帷幕层层堆叠如云浪,半生繁华已去,当今女帝缠绵病榻数月,沉疴反复,终难治愈,已如风中之烛。 “陛下,您怎地醒了?”顾氏慌忙上前,“大公主来看您了。” 灯火葳蕤,一抹修长影影绰绰。妘青寰泠然一笑:“母皇如此挂念逆贼明徽,却教儿臣那可怜的父亲情何以堪。” “是你。”乍看清来人,妘梓穆眼角一阵痉挛,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抬起半边身子,却是问向一侧侍立的顾氏:“因何不请自来?” 顾氏垂下脸:“大公主担忧陛下身体,故而不辞劳苦,深夜探视。” “不必,朕好得很。你带她出去罢。”妘梓穆淡淡摆手,掩唇咳嗽几声,复又躺下。 妘青寰慢悠悠道:“母皇圣体违和,儿臣心中忧急,还请母皇恕儿臣不请之罪。” 背对着妘青寰,妘梓穆无声淡笑,眸中些许不屑。“无妨,你已看到朕了,朕很好,只是有些乏,纹瑾,你带寰皇儿出去。” “母皇如此冷淡,可是教儿臣心寒。”妘青寰忽而扬声,“儿臣那苦命的父亲被奸人推入黄泉,他与母皇伉俪多年,纵是无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怎么临了临了,母皇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是不肯么?” 妘梓穆凛然一震,转过身来,顾氏忙上前一步,俯身耳畔轻言几句。 听顾氏说完,妘梓穆默然,望着顾氏淡淡说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顾氏惶然:“老奴有罪,老奴怕陛下忧心,这才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糊涂。”妘梓穆咳嗽一声,仍是不看几步之遥的妘青寰。“人找到没有?” 顾氏看一眼妘青寰,摇了摇头。妘梓穆沉吟片刻:“传禁卫军副统领陈甫来见。” “是。” 不过须臾,陈甫远远而至,跪倒便喊:“罪臣陈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妘梓穆淡然起身。 满室龙涎沉香,惹人昏昏欲睡。而在场之人却俱都警醒精神,无一人敢轻慢松懈。 陈甫额头新汗淋漓,也不敢抬手去擦,道:“罪臣……罪臣没能维护好禁宫秩序安全,没能保护好辅国大将军的安危,请陛下与大公主放心,罪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抓捕明统领归案!” “抓捕?”妘梓穆斜一眼妘青寰,后者一脸怫然,道:“明徽剑伤儿父,其后不过半晚,父亲便不治而死。于公,父亲乃本朝辅国将军,母皇的第一皇夫,身份尊荣不必多言;于私,父亲与他手足至亲,他谋杀朝廷重臣为不忠,残害同胞手足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有何资格当母皇御前侍卫统领?有何脸面继续苟活于世?” “明德先动手,明徽不过是为自保,刀剑无眼,伤损也在所难免。”妘梓穆冷冷开口。“那日他二人兵戎相见,朕也有所耳闻。明德不过皮外轻伤,因何不治而死,皇儿不去彻查一下么?” “母皇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公然袒护明徽么?”妘青寰怒道。须臾,又收敛容色,古怪一笑:“难怪,这半年来宫中早有传言说母皇年迈,耳根变软,有些人便越发吹起了枕边阴风来。看来那明徽当真野心不小,倒是儿臣一直小觑了他!” “青寰。”妘梓穆望她一眼,面带不满。 “母皇何必动怒?”妘青寰微有不安,却并不愿服软。“若母皇心中无私,但可下旨捉拿逆贼明徽,以慰儿父在天之灵!” 年迈的女帝很快压下怒火,疲惫揉眉,顾氏忙为其轻轻按摩。妘梓穆休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传朕旨意,陈甫,你带人封锁禁宫内院,外城由储统领负责,排查进出,务必尽快找回明统领。” “臣遵旨。” “记住,朕要活的。”妘梓穆意味深长看一眼妘青寰,脸色沉峻。“辅国将军究系因何身故尚未水落石出,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伤亡。” “是,臣谨遵圣旨。” “退下罢。”妘梓穆疲惫摆手。 “母皇!”妘青寰想说什么,却被妘梓穆抬手打断。“朕要休息了,青寰,你也退下。” 妘青寰并不甘心,仍试图表达己见 “青寰!”妘梓穆猛一回首。“你记住,朕还没有死,只要一日不死,这天下便仍是朕说了算,而不是你!” “朕一日不死,入主东宫究系何人便是未知之数。你莫要机关算尽,愚人愚己!”妘梓穆想是动了真气,额前青筋隐跳,眼底已然迸出冽冽杀意。 顾氏被女帝勃然的怒火吓坏了,连连低声劝慰:您的身体可不能妄动真气啊。” “未知之数?”妘青寰惊得后退一步,震震望着面前那年迈的女人,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她的母亲。那一双老去的双眼虽神光暗淡,中气也不稳足,然而多年称帝的气势与余威,却是深刻入骨。 30.第14章 别离(一) 金,满目可见皆是一色的金。赭红帘幔以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彩雀朝阳,鎏金紫檀的桌椅厅台,庭院中央,一架汉白玉雕就的舞台上,巧手工匠以纯金制成的莲花盏高约六尺,花瓣纹理分明,机关丝丝入扣,堪称巧夺天工,又镶以翠玉为缕,明珠点缀,璀璨华贵当真一世无二。 如此华丽盛景,除却当朝长公主妘青寰的府邸,只怕也是再无别家了。 两列乐伶拨弄着丝竹,轻柔如水的曲调,和着腰间金铃的淙淙之音,莲花盏上的舞伶正赤足在那长宽不过一尺的花心上旋转蝶舞。细望去,那舞伶身姿妖娆,一张清俊粉面,长眉入鬓,只想是哪家舞坊的二八佳人,岂料半敞的衣襟下却是一片精壮平坦,分明是名男子。 织锦华盖下,妘青寰半倚金榻,三分醉意,倒有七分清醒。薄薄一片六角冰花忽被轻风卷入,飘悬片刻,落在她纯白的雪狐裘上,眨眼便有侍从惶恐膝行上前,仔细拂了去。 这雪……似乎又下起来了。 “殿下,您若是不爱看,人家可就不跳了。”不知何时,舞伶下了盏台,赤足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纤细漂亮的手指端过一盏金杯,娇嗔着送到妘青寰唇边。 “嗯?”年轻的长公主眉尾轻挑,一丝黑发掠过雪白耳廓。面对如此绝色,她不过慵懒一笑。“卿家跳得甚好,怎地不跳了?” “殿下心不在焉,人家哪里还跳得下去?”舞伶娇嗔着,见主家顺意饮了酒水,随即靠了上来,一双桃花眼蛊惑万千,十分不满为何一向宠他十分的主家,此时竟然意兴阑珊。 薄唇轻抿,妘青寰心中微燥,难得没有兴致与爱宠寻欢,将他抛在一边,双目却是灼灼望向了远方。月正中天,已是戍时,莫非……她竟不来? 丝竹声悠扬,舞伶心中惶恐,不敢造次,只得再次回到了金盏台上艳艳起舞。一切都恍如初时,直到公主府金环朱漆大门忽然砰一声迎风而开,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洒进。“保护殿下!”侍卫队长紧急提刀护主,率领众侍卫冲上前去,被那急遽倒灌而入的冷风一番冲撞,竟是个个站立不稳,歪倒一团。 妘青寰凤眼微挑,原先慵懒不安的姿态一扫而光,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笔直地落向前方。 水晶风铃荡漾出剔透空灵的乐声,淙淙悦耳,与此同时,一顶八抬软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公主府前院门口。冷风初定,那堪比白昼的光芒之下,所有人都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住了,脚下生根,呆若木鸡。 软轿两侧各立一名鹅黄衫子的少女,手提翠玉琉璃晶灯,映照得那一小截手腕素如新月,约莫十六七的年纪,身段窈窕,姿容绝丽,纵然年纪尚轻略显稚嫩,仍不下中上之姿。 “尔等何人!”总算是惦记着项上人头,侍卫队长率先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高声叫道:“可知长公主殿下在此,竟敢生事!” “我家宫主,应邀来访。”两名少女上前一步,话音甫落,足下微微使力,已然盈盈而起,雪雁一般自众侍卫头顶掠过,拂过一丝淡淡的香风。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那雪纱软轿忽然凌空飞起,抬轿的仆从足下无尘,只眨眼间便将软轿轻飘飘抬入了前院。自始至终,软轿四角悬挂的水晶风铃,竟然纹丝未动。 抬手示意紧急冲到自己身前来的侍卫散开,妘青寰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眼前一顶八抬软轿,冰蚕丝织就的水晶薄纱剔透莹润,恍如雪山冰镜,那轿骨更是千年沉香木打造,迎风飘来幽靡的水木轻香,空气中阵阵沁人心脾。透过层层晶纱,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似侧倚其中,身侧雕花的檀木小桌上,水晶杯里正微微荡漾着琥珀色的佳酿。 乐伶们早已惊吓着挤成一团,也有胆大些的正偷偷打量来人的风头。且不说那软轿如何奢华高贵,单是那领头两名引灯少女甫一露面,便已然艳惊全场。而眼下,抬轿的八名仆从先前隐匿幽暗之中的脸颊被大亮的灯火照耀,竟将一群年轻的乐伶姑娘们生生看得眼热心跳,粉面飞霞。却原来,这些仆从们皆是一水的漂亮少年,个个身材挺拔,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如此多的尤物齐聚一堂,此情此景,端的是恍如梦中,便是天子选秀,也难得一见。 众人惊于美色之高之众的同时,不禁对那软轿中的身影更多了几分好奇,究竟是谁能有这般排场,敢于直闯长公主府而不下轿行礼;又究竟是谁,竟有如此艳福,身边丫鬟仆从都堪比西子潘安,如此神仙风采。尤其那原先以为自己艳冠京城得长公主独宠的舞伶只看了一眼当即面如死灰,只当主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多的好货色,从此自己在这府中怕是难以立足了。 一时各自思量。 妘青寰牢牢盯着那薄纱后一抹绯色身影,似笑非笑:“当真是贵人来迟,叫本宫一番好等。” “殿下还请见谅。”须臾,软娇中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清凌如雪,又柔皙成丝,三分妖娆,倒有七分沉静。 若一道电光径直掠过心间,妘青寰眯眼托腮,对来人身份更是不疑。洗心宫宫主曲离潇,百闻不如一见。倒是一早听说她生性风流,喜收集各色佳人,自正式接任宫主之位后更是入幕之宾无数,没想到,就连抬轿子的仆人都将自己的新宠甩出三条街去。沉吟片刻,她扬声道:“迟到好过不到,既如此,曲宫主何不大方落轿,让本宫一观真容。” 软轿轻轻落地,两名少女一人一侧打起纱帘,一层……两层……终于,那纱帘后的身影渐露端倪。 妘青寰凝眸细望,一时只恨身后金灯尚不够亮堂。 灯火飘摇,光影起落间,她缓步而出,裙角曳地,恍如流火,迤逦融入苍茫的夜色,冰莹细雪似是随她而至,点点旋绕在她周身。青丝如水缎,尽覆身后,勾勒出修长曼妙的身姿。额心一点淡樱,唇角微翘,眼底横波,浮光潋滟。 “曲宫主大驾光临,当真……蓬荜生辉。”仿佛九天星子携月而落,这方寸天地顿时失色。妘青寰眯了眯眼,只是一眼,纵同为女子,亦不免秋水一颤,生平头次体会何为烟视,媚行。 冰冷空气与烛火揉成绚目的光,她盈盈而至,无声亦无息。 有女绝色,风华九天。 踏雪入世,薰风南来。。 “来人,奉酒。” 只是一瞬间,妘青寰再次想起了曾听说过的关于面前这女子的传闻。洗心宫宫主曲离潇,姿容绝代,天生媚骨,又兼自幼修炼至阴至柔的内功,长成后更是烟视媚行,倾倒众生。江湖传言,继任之后,洗心宫一众弟子对于老宫主竟将宫主之位传给一个年方十六的小丫头甚是不满,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率众谋反逼曲离潇退位,改拥二宫主姬鹤年为主。当时以曲离潇的手段与阅历,根本不敌姬鹤年,而姬鹤年更是名望颇高,不少江湖人士对于改由他继位洗心宫也是乐见其成。然而,就在茶楼酒肆下注博彩都买定这年轻的女宫主必然会被逼退位之时,两个人的到来,轻而易举扭变了局势。 这两人,一个是扬州无音山庄少庄主沈思菲,另一个,是冀州雁刀门的掌刀人,靳羽。当此危难之际,这两人可谓是出财又出力,一个打着百年世家的威望,散千金广发英雄帖招募支持者;一个顶着塞北第一刀的名头,带八百刀客风尘仆仆赶来应援。一番文斗武斗,不过半月时间,姬鹤年大败而走,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堂主全部改朝换代。而得此江山,曲离潇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是推杯换盏间三两说笑,轻易便平衡了局面,那各掌南北两方水陆命脉的大好男儿从此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门都不愿回了。 自此之后,曲离潇便开始以自己的名头执掌洗心宫,期间在沈思菲与靳羽两人的帮助之下,原本只在王朝南部做些丝绸、香料生意的洗心宫,枝脉愈伸愈远,愈伸愈广,竟将太行以北,太白以南的药材生意也收入囊中。前几年,听闻她更与西域诸小国开通了交易路线,互贸丝绸、香料、药材这三项民生重物。曲离潇在短短几年间让洗心宫在江湖上的名头贯穿南北,远胜老宫主孟轻寒在世之时,更将当初与姬鹤年内斗所损失的血液数十倍地补充了回来,除去原有的根基江南江北十堂,冀州、青州、荆州、雍州、梁州,乃至西域亦各增一堂。英雄更是不计其数,拜服者甚至部分德高望重的名仕之流。 31.第14章 别离(二) 眼见得那群人马突突而至,顾不得肩膀剧痛,司岄瞪着那群铁甲男:“拍戏?” 为首那名,暂称铁甲男甲,闻言浓眉一竖:“你说什么?” “不对,拍戏的话,怎么没见着摄影机啊。”司岄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暴走:“不是拍戏你们玩真的?!这一箭再偏点就插我心脏了!有没有搞错啊!” 铁甲男甲完全听不懂她前半句说什么,但听到她后半句质疑之语,疑似嘲弄自己箭术,不由勃然怒发,再次搭弓欲射:“你究竟是谁,因何在此游荡?再不回答,休怪本队长将你就地格杀!” 司岄呆了一瞬,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遇到了危险。虽然一肚子疑问,可好女不吃眼前亏,于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小步后退,稳住脸色,笑道:“等等,等等等等,那什么,咱们有话好说。” “嗯?”铁弓与乌木箭羽硬硬摩擦,发出磨人心尖的窸窣响声。 “我可以解释。”司岄咽了咽口水。“我昨夜出了车祸,被车撞伤,大约那人当我死了,于是将我抛尸山林企图毁尸灭迹。我这是刚醒,瞎摸着就摔到山脚下了,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撞伤?”铁甲男甲眯眼问道,“你可瞧清楚撞你者何人?” “黑灯瞎火的,再说他一撞我就晕了,什么也没瞧清。”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那速度也是很快的,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拉着马车,又能跑得多快?再者,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着装诡异,言辞混乱,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铁甲男丙一脸正气道:“你若不是奸细,咱们自然也不会冤枉你,到时无罪释放,你有什么病,大人自会找大夫给你治。” “我受够了啊啊啊啊啊啊!能好好说话吗啊啊啊啊啊啊!还大人!还队长!拽文!我叫你拽文!”司岄暴怒着全身疯狂弓起,不顾麻绳缚体在马背上拼命挣扎腾挪,终于砰一声,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从马屁股上成功落到马脚下,摔了个脸朝下,大马趴。 “住手!你做什么!”铁甲男丙急忙勒马控制,随即翻身下马,看着司岄像一只大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着在雪地蹭行,又是愤怒又觉无语。他快走一步,一刀砍落,那泛着冷光的刀刃正正便落在司岄耳畔。“想逃?你乖乖就范,或还有一条生路。反抗拒捕,你当我手中这刀是吃素的?” “你杀了我,我不跟你走!”司岄怒火攻心,生死也是不顾了。“我哪也不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公职人员,奇装异服糊弄人,把我绑去穷山沟里给老光棍当老婆!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会跟你走的!” “公职人员?老光棍?笑话,我们何大人有四位夫人,且不好女色,就你这样的,举止诡异,性格粗暴,打扮不男不女,也妄想给何大人做小?” 司岄脸色一垮:“感情你们何大人还是个基佬?”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男人。”司岄一边说话分散铁甲男丙的注意力,一边小动作地继续蹭蹭蹭。 “何大人是女人,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什么?女人?司岄呆了一瞬,女人做大官这没什么,但是有四位夫人?等等,要是这次大难不死她一定要搞清楚并且搬到这里定居。 32.第14章 别离(三) 实在是不想像对面那女子一般温柔娴静地跪坐着,为表慎重,司岄盘起双腿,挺直腰杆,面带微笑,手中犹端着喝剩的半碗汤水。“好了,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可以问了。” 女子细细打量着她,白色的衣裳,非裙非裤,样式着实古怪。发长只刚到耳下,因着颠沛受伤,发丝粘黏着些许血迹,瞧去颇有些狼狈。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大眼眼神迷蒙,似是没有睡醒,然而细望去,却又隐隐三分机警。薄唇微抿,唇色苍淡,显是颇为虚弱。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司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司岄吐了口气,“今儿是我第二次自我介绍了,第一个问我这话的人……”她蓦地窒住,甩甩头,甩去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没什么。” “很好的名字。”女子眨眨眼,柔然一笑。 司岄微微呆住:“呃……谢谢夸奖。” “你不是本国人?”女子又道,“看你举止打扮,并不像。” “本国是指?” “你……当真不知此为何处?”女子微有迟疑,望着她。 司岄喝了口手中的汤,摇摇头:“不知道。而且,如果一切真的像我所猜测的那样扯淡,那么,我确实不是你这个国家的人,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我是从哪来的。” 那女子忽道:“汤凉了,我让飞岚给你换一碗。” “没事,别浪费。”说罢,将温嘟嘟的汤水一饮而尽,司岄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对了,一直忘了问,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说什么,只抬腕捋了捋鬓边发丝,浅浅一笑。 被这温如暖风的笑意触动,直至此时,司岄方认真打量起她来。穿一领鹅黄色的长裙,长发几欲及踝,脑后松挽一个宝髻,系一根同色发带。瞧模样应有十五六,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宛如冰雪娃娃一般,无一丝半点瑕疵。她呆了一瞬,忽然间便明白了何谓“惊艳”。确切说面前这女子其实并不能算得上美艳,也非绝色五官,然而,那一弯细眉微横,眼瞳更是黑得彻底,像上好的墨玉滚在两汪水银里。只是这样静静端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做,两人间的气场就已经被拉得天上与地下,司岄同学的生活主旨一向是我开心就好,也向来看不上周遭那些个矫情做作的所谓小资、淑女,可是……怎么说呢?作为新时代的女青年,生在社会主义红旗下却泡在资本主义的泥石流中,打小网络媒体泛滥,一派的纸醉金迷,各种明星美人名媛白富美没见着一千也见着九百了,可从没见到哪个女子能似眼前这位一般,沉静如水,又温婉如月。那是任何礼仪学校都不能教出来的真正的优雅与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又或,与生俱来的。她并非极擅言辞之人,无法精细描摹出面前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气质,只是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她便觉蓦然心安了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轻咳一声,她为自己的走神感到尴尬,这一咳嗽却又带动起肩上箭伤,顿时疼得她咧一咧嘴。 女子关切地蹙眉:“你还好吗?你的伤,我让飞岚给你简单包扎过了,可没有正经瞧过大夫,总是有些担心。” “不要紧,要是伤在要害,我大概早就死了。”司岄乐观地摆摆手,又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皱眉一笑:“看,脖子也没断,不错不错。” 女子若有所思。“稍后找到歇脚的地方,我让飞岚去请大夫给你诊治。” 她言辞诚恳,虽是萍水相逢,可这关心却十分真诚,不流于客套,令司岄心中一暖:“多谢。” “无妨。”女子和暖一笑。 司岄呆了片刻,忽地长叹一声:“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穿了?” “穿?” “看来是真的了……”女子完全自然的诧异反应令司岄彻底绝望,一个人可能是忽悠她,一群人也可能在演戏,可对面前这女子的话她却是无来由地愿意百分百相信。许是那双眼眸太过清澈明净,也许是知道她救了自己,于是便先入为主地将她当做了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如何,一切的一切都将她的处境指向了一个非常不乐观且不明确的境地,穿越?wtf?这种从来只在二次元发生的狗血事件有一天竟会落在她的头上,鬼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飞岚说你总说怪怪的话,我还当她说笑,如今看来是真的。”女子微微一笑。“这里是九凤王朝,却不知你的家乡在哪里,叫什么?你若是能讲清楚,不妨与我合计一番,也好早日送你回家。” “回家……”司岄眼前一亮,又立刻黯淡了下去。 “你不想回家么?”女子支颐望她。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宛如星辰。 “想当然想。可是,自打醒了,这一路走来,哪里也不像是我的家了。”司岄淡淡地说。下意识地向外望去,窗牖紧闭,薄薄一片布帘隐约透出微光,却也难辨日色。 女子随她目光望去,轻声道:“看来,你的家乡一定很远罢。” “何止是远。”司岄喃喃接口。“就算是天与地也是有距离的,可如果是时空与时空……”她甩甩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焉知我不能懂呢?”女子并未不悦,只淡淡反问。 司岄定定地看她,忽然道:“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 女子凝思片刻,望着她:“你是庄周,还是蝴蝶?” 被她这么一问,司岄呆住,片刻后苦笑一番,两手撑脸颓然伏倒。是啊,她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呢?她是在庄周的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在蝴蝶的梦里变成庄周呢?如果一切终究是梦,那么梦醒之后,是不是无论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她原来的家乡呢? 见她忽然颓唐,女子心有不忍,劝道:“其实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是书中的故事罢了。虽是初见,可我观你面善,倒是有缘,你可愿与我同行?” 司岄抬起脸来,愣愣地看着那女子。“你……你要带我一起?” 帘子忽地打起,方才那小丫头端着一壶温酒弯身进来,见状忙道:“喂,你直勾勾盯着我家小姐想做啥?” “飞岚。”女子柔声喊她,又道:“莫要吓着人家。” “咳,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司岄有些赧然,她一向如此,人家待她客气,她便要双倍回报。同样,待她刻薄,她也是双倍奉还。此时见那女子对自己以礼相待,温柔有加,心中感激,脸上却仍是平静,只暗暗定了心,横竖是不知道自己穿到哪里了,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在这什么九凤王朝里可是无亲无故,不辨东西,若是这美人愿意带着自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基本常识还是要有,好歹也要先问问人家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不然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也显得自己太弱智了。 小丫头给两人都满满斟上,刚温过的清酒,丝丝缕缕的热气缭绕着酒香,盈盈扑鼻。司岄端起酒杯,礼貌致谢,却换来对方一个意味不明的白眼。她挠挠头,又觉有些好笑。 “些须薄酒,于伤势无碍,但饮无妨。”女子轻声说道。 “多谢小姐。”司岄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温辣冲喉,片刻后,胃部渐升一股暖意,缓缓通达全身,很是舒畅。 “鄙姓云,小字卿梧。”女子轻抿一口,见她倒是爽快,不由粲然一笑。 “怎么写?”许是一口温酒下肚,身子惬意了,脑子便转着慢了,司岄打了个酒嗝,下意识问道。 女子顿一顿,指尖轻沾酒水,在面前地踏上书写起来。 不多片刻,“卿梧”二字赫然端现,字迹秀丽,大气隐于笔锋,好一手簪花小楷。司岄虽是不谙风月,却因为专业的缘故,书法、绘画皆有所修,此番见女子露这一手,不禁脱口赞道:“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卿梧,真好的名字……字也写得真好。” “回礼?”女子俏皮笑问。 司岄一怔,想起刚才女子夸赞自己名字的事,忙道:“当然不,这是真心话。”见对方不语,她顿了顿,又道:“卿梧,我这人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似是未曾料到她竟爽快直称其名,女子微微一怔,须臾,面泛笑意。 司岄自取了酒盏满上一杯,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虽然还是搞不清状况,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卿梧,你救了我,从此你就是我的恩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也不知能做些什么,蒙你提携照顾。 33.第15章 杀留(一) “我不穿这个!”司岄躲在精致的水墨屏风后,模样却半点也不精致。蓬头垢面,脸色不善。“这个也太娘了。” “娘?”小姑娘飞岚眨巴着双眼,双手托着一件藕粉色软纱百褶长裙。 “对,很娘。”司岄叫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十岁以前穿过裙子,更别提这种长到脚踝的裙子,太娘了!” 飞岚不满道:“你这人当真古怪地紧,咱们国家的女子都这样穿,似你那般打扮,出去叫旁人瞧见不当做女疯子才怪。” “当成女疯子也比娘炮强。”司岄抵死不从。 “你!当真不识好歹!” “飞岚。”云卿梧温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劝道:“阿岄,飞岚的话虽不中听,可道理却是对的。你原先那身衣裳……委实有些……”她迟疑了片刻,似乎也不知如何表达为好,一脸为难地望着屏风。 见云卿梧开口,司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矫情,只是这种长裙我真驾驭不了。我穿着走不了路,会摔跟头的。” 她这样一说,云卿梧颇觉好笑。“阿岄,你来的那处地方,姑娘们都好似你这般么?” 听到她的笑声,司岄更觉不好意思了,迟疑着说道:“倒也不是,也有不少女孩子是和你们一样的,留很长的头发,穿很长的裙子。” “那你怎么不这样呢?”云卿梧认真地问她。“明明生得周正可人,偏要胡乱打扮,何苦来哉?” “……”毫不夸张的说,司岄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正隐隐发烫。周正?可人?!天爷啊……这是说的她么?“哈、哈哈,卿梧,你可真逗,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的,感动。”她慌不迭地寻了句话讲,聊以缓解尴尬。 “喔,是么?”云卿梧道,“那别人从前都是怎么夸你的?” “一般都是夸我机智可爱又勇敢。这才是我的标配。”司岄挺了挺胸膛,不无自豪。 “机智,可爱,又勇敢。”云卿梧喃喃接口,须臾,笑了。“往后我也会这样夸你的,阿岄。”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发烫,脸颊也开始热了。支吾着说道:“这……这是重点么?重点明明是以后不要再说我什么周正可人了好么?” “为什么?” 云卿梧这姑娘要是搁现代社会那绝对是勤学好问的学霸潜力股,司岄被她问得又懵又急,叫道:“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不这样说。” 云卿梧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那你身边的人一定都是眼盲。”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和脸颊,这次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卿梧,我给你跪了。”她颓然跪倒,头靠着屏风,一副垂死模样。 云卿梧笑道:“我一直认为不光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也是有的。你上跪得天,下跪得地,中有至亲父母。跪我做什么?”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司岄睁开眼睛,又狠狠闭上。“给我,我穿还不行吗?”引颈就戮般等待着悲惨的降临,然而好一会儿过去了,却没有一团粉色从天而降。迟疑着睁开双眼,她立刻呆住。“卿梧……”不知何时,云卿梧竟绕过了屏风内侧,跪坐在她身前。 她有些紧张。车厢里朦胧的灯光如雪,面前那女子,柔亮漆黑的长发流瀑般旖旎腰间,眼眸清澄,如秋日清丽的湖光。 一双手蓦地捧起她的脸颊。“或许,我有法子让你不穿它。”云卿梧柔柔一笑。 司岄呆了一瞬,照说她是非常讨厌别人和自己有类似这样的身体接触的,更别提还是这种动作,可不知为何,对着云卿梧那温柔清澈的双眼,她硬是没能臭下脸来将她一把拍开。 “飞岚,还有多久可以出城?”云卿梧忽然回头问道。 “今夜怕是赶不上了,小姐,不若在前头的青葙镇休息一晚罢?”飞岚揭开帘子向外瞅了一眼。 “那正好。”云卿梧点点头,收回手来。“飞岚,稍后到了镇上,你给阿岄去买两身男子的衣裳。” “太好了!”司岄眼前一亮。“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云卿梧看她一眼,并未接话。飞岚白了她一眼,不无挑剔地说:“小姐,你看她如此单薄瘦弱,哪里有半分男子气质。” 云卿梧道:“你是从前见多了武夫,飞岚,这世间男子可不尽是那般。” 司岄不服:“我怎么单薄瘦弱了?你什么眼神?我这可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 “脱……脱了也没见你哪儿有肉啊。”飞岚似笑非笑,嘀咕了一句。 司岄顿时满面飞霞:“你什么意思,你脱我衣服了?!”暗想自己一身伤,此刻却齐齐整整坐在马车里,莫不是……这小丫头当真脱了她衣服给她清理脏污了?不会!她大学四年都没去过一次公共澡堂的小**,居然就这么被人看光了?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人!好委屈! 想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云卿梧笑道:“大家都是女子,阿岄,你不必害羞的。” 司岄已经不想看见这主仆二人了。颓然将头磕在地踏上,她瓮声瓮气地说:“算了,就当你是护士,反正在护士眼里身体都不是身体,是一堆肉。” “又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飞岚瞥她一眼。“小姐,那她这头发怎么办呀?就算是假扮男子,也没有这样短发的男子啊?” “傻瓜,你再为她添顶绒帽。如今寒冬凛冽,谁会看到她发长发短呢?”云卿梧道,“待得来年开春,她头发也长了,那时候就再无畏惧了。” 听云卿梧如此一说,飞岚不禁醋意横生:“小姐,你为她想得可真周祥,哼,是不是买什么款式的衣裳小姐也要有所指示呀?” “飞岚。”知道丫头吃醋了,云卿梧微感无奈,好脾气地笑笑。 作为一个知根知底跟随主子多年的贴身丫头,偶尔跟主子闹个脾气真不要紧,关键就在于是不是懂得见好就收,很明显飞岚就是这样一个好丫头。她很快收敛脾气,上前两步将伏在地上的司岄拉扯了起来,非常老道地劈开手指在她肩上、肋下、腰间等处比量了一番,而后者被她一番比量搞得浑身痒痒,忍笑忍得面部肌肉抽搐,硬撑住没有发作。终于,她量好了,撇撇嘴道:“虽是瘦弱单薄,身量倒是挺长,扮作男子倒也不惹人见疑。” 司岄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那是,我可是净身高一七零。”眼前这主仆两人若是用现代眼光来衡量,云卿梧堪堪一米五八到一米六的样子,那飞岚更要矮些,至多一米五五。当真是娇小可人。 “姑娘家,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傻大个。”飞岚冲她一乐。 “怎么没用了?”被她吐槽抢白,司岄也不恼,静静一笑。“在我来的那个地方,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可以参军,可以当飞行员,可以做任何特种行业。像我这样身高的女人也多得是。” 她说了很多现代词汇,原本面前这两人当是听不懂的,可云卿梧仍是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她轻声道:“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不过阿岄,在我们国家,女子只需有一技之长,即可外出工作,并不强求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的。” 司岄心中一动,猛然间想起不久前那劫掳她的士兵所说的“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来。她忙道:“卿梧,你们这里是不是女人也可以参加仕考,可以当官,可以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 云卿梧点点头。“是啊。这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哪里寻常了啊!”司岄激动地击了下掌。“男女平等这种事在中国古代,不对,在我所知道的任何国家的古代根本都是桃花源乌托邦一般的存在!就算是再早些的原始社会曾经有过短暂的母系氏族,可那也不是平等,而是根据生育能力和低级生产力来划分的最原始的社会等级,是不科学的,是影响社会进步的!我希望有一天这世界能够真正的男女平等,而不是女强主义整天高呼平等却要么矫枉过正,要么继续忍受女性被歧视,被慢待。卿梧。” 想不到啊想不到,她虽是倒霉星附体,噗一声就穿了,可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几分薄面,没让她穿到人挤人挤死人的四阿哥那里,没穿到草纸都没有的秦始皇跟前,也没穿到非得吃到一百八十斤才说你美的唐朝,她穿到了一个未知的王朝,或者说是她浅薄的书本知识里并未涉猎过的某一个王朝,人家是实打实存在过的,只是历史学家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原因将它从历史的洪流中抹杀了。而这不可描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王朝提前几千年甚至更久成立了完全平等的社会制度。 34.第15章 杀留(二) 赶在最后一丝金阳也彻底消失在厚密的云层前,青葙镇终于到了。 司岄窝在马车里头,忍不住掀开帘子伸出半个脑袋。岂料还没看清楚什么,啪一声闷响,“哎哟!”她回头怒视拍她后脑勺的女人,“你干吗?” “别乱看,小心让人发现你……哼,头发都没有。”飞岚鄙视地笑道。 “你才没头发呢,我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发型。”司岄懒与她计较,心思仍在外头那一片灯火安然的热闹之中,无法平静。这……当真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古代的城镇啊,却又不同于她以往去过的任何现代社会修缮而成的所谓“古城”。她吞了口口水,有点无力。沿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路取代了从前看惯的柏油马路,没有钢筋水泥,没有高耸入云的生活建筑,路边林立着一间间木石小屋,到处洋溢着宁和古朴的温暖气息。虽然天色晚了,可沿路仍是一排排的小摊贩正在做生意,仿若现代都市的夜市一般,却又少了那些浓烈的、缺乏人情味的快餐感。来往行人熙攘,却没有一个人穿着羽绒服牛仔裤,也没有一个好似群演一般穿着戏服却不敬业地露出脖子下的秋衣领子,更没有人戴着假发头套,袖子里却戴着手表,手里拿着星巴克的咖啡。 随着马车放慢脚步缓缓而行,她看到了包子摊,脆饼摊,还有卖糖人的老伯伯,卖衣帽的中年女人。那是货真价实的包子和脆饼啊……不是道具,它们每一个都静静地躺在笼屉里冒着热气,薄皮大馅儿十八道褶儿,让饥肠辘辘的旅人忍不住驻足,一口气买上三五个,就地啃起。 咕噜一声没出息的声响,那是司岄同学正咽了咽口水。身旁云卿梧不禁掩唇一笑:“阿岄,你饿了么?” “饥饿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司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想自己这一穿,搞不好世上繁华已千年,虽瞧着自己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可谁知道在时空隧道里已经饿了多久了。这么一想,她顿觉理直气壮。“我感觉我好几年没吃过饭了。” “噗。”飞岚不合时宜地笑喷她一脸。“几年?你怎么不说你一辈子没吃过饭呢。” “我好想吃那个肉包子。”司岄完全无视了对方的鄙视,提出自己位于马斯洛需求最底层的一个基本诉求。 于是片刻之后,一张油纸包着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赫然放在了司岄同学的脚下。心直口快嘴硬心软的大丫头飞岚斜睨着她,“吃罢。”末了,又添一句:“瞧你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儿。” “飞岚。”云卿梧忍笑不禁,看司岄当真两口一个狼吞虎咽,她担忧劝道:“你……慢些吃,小心噎着。” “嗯、嗯嗯。”这口感,这实在的、嚼劲十足的肉!口腹之欲得到了基本满足的司岄简直感动地热泪盈眶。多久了……距离她上一次吃到口感这么纯粹的肉包子已经有多久了?至少十几年了?猪头淋巴肉包子,纸盒包子,病猪肉包子,死猪肉包子……想想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生化包子居然还能安然无恙长到这么大,感恩。 吃到第四个包子感觉有点累,于是停下来舔了舔手指,忽然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司岄呆了一瞬,这才发现马车赫然停在了一间客栈门前。她立刻丢下包子伸头张望,这不是空架子的影城建筑,什么龙门客栈悦来客栈有间客栈,这是一间活生生的、货真价实的客栈啊!虽然名字俗了点叫福来客栈,可无论是牌楼上挂着的那两只喜气洋洋的红灯笼,还是柜台里正小心翼翼给客人沽酒的老掌柜,眼前这间建筑物,通身上下无一不透着浑然天成的古朴气质,毫无一丝半点现代文明浸染的迹象。 “今夜便在此歇下罢。”云卿梧轻声说,“阿岄,你把衣裳换上。” 司岄接过飞岚递过来的衣裳,撇撇嘴,躲到屏风后窸窸窣窣穿了起来。 不多时穿戴完毕,司岄钻了出来,抻抻胳膊,又踢踢腿,怎么都觉得身上有些不得劲。再摸摸头上一顶厚厚的狐皮绒帽,脑子猛然一抽,便想起了金庸小说里那一把大刀行侠仗义的大侠胡一刀来。看一眼身边站着的云卿梧,又看一眼飞岚,一时心有所感,却又难以尽述。 几人下了马车,方才一直躲在马车里烧着小火炉的身体猛然间被冷空气灌入衣领,司岄顿时打了个喷嚏。 “稍后投宿此处,你权当哑巴便是。店家问些什么都自有我来作答。”飞岚不忘教育两句。 “嗯嗯嗯。”司岄心不在焉应道,满脑子注意力都放在沿路所见了。她穿来的时候眼镜就不知丢哪了,也幸好她只是有些散光,近视倒不算严重。于是沿路走来,人人脸上都似打了一团柔光,自带美图滤镜,不禁感慨,还是古代人美啊,不管男的女的,皮肤都好,版型都正,难怪现代社会化妆术整容术愈发深入厉害,果然还是人变丑了。 飞岚当头走着,先将住宿手续办了,一名店小二领着三人穿过酒肆侧门,一路叨叨不绝:“哎哎,看几位衣着光鲜,想来定是京里来的大户,容小的多嘴一句啊,这出门在外,最要紧的就是住得舒服、住得安全,要说住得舒服住得安全呢,咱们福来客栈在整个青葙镇那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几位,当真不考虑多加两钱银子买个安全么?咱们福来客栈的护院那绝对是武艺高强,服务周到,包您满意。” 原来,这客栈外头是一家酒肆,出了酒肆,便是一座四下宽敞的大院。沿着曲折的青石子小路走进院中,拔地两排三层木楼比邻而建。雕梁凹陷的纹饰,密密匝匝衍生向高处,青砖灰墙在夜间并不惹眼,气候寒冷,老柳颓颓,那观赏用的池塘也早已结冰,唯有那楼里三两亮起的灯光熙熙温暖,引人向往。 司岄并未太过在意店小二说了什么,只觉微微好笑,原来推销这鬼东西倒真是古往今来都有的。 小二等了一会儿,见无人理他,不禁脸色一板,灯也不好好打了。“几位,上楼左拐第二间便是,小的还要做事,就不多送了。” “且慢。”云卿梧忽地喊住了他。 店小二转过身来,挤出一丝笑意:“客官还有何吩咐?” “怎么,最近青葙镇很不太平么?”云卿梧淡淡问道。 小二眼前一亮,悄声道:“这位姑娘,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了。我劝你们还是听我的,买了咱们客栈的护院服务,不过是两钱银子,保您一觉天亮,一家平安。” “少整这些有的没的,姑奶奶没空,说重点。”飞岚翻了翻白眼。 小二撇撇嘴,将手中灯笼换了只手提着,方道:“这几日,镇上几家客栈都断续发生一些不好的事,客人丢些东西倒还是轻的,更有甚者人直接被抓走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回来。” “有这么玄乎?依我看,莫不是你们这些什么跑堂的护院的监守自盗罢?”飞岚道。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店小二微有薄怒,“你不买就不买,这红口白牙坐地栽赃,要是传到咱们掌柜耳里可还得了?你这可是断人生计,如同杀人父母。” “我呸呸呸,我管你得不得了。”飞岚嗤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能容得这些腌臜事在天子脚下发生?青葙镇管事的大人如此不作为,也不怕乌纱不保!” 店小二脸色复杂,隐约觉得眼前这几人似是来头不小,尤其是当中一名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男子。是……男子?他微微思索了一番,个头比他还高,虽是面相有些阴柔,不过这世上男人女相的也不少见。唇红齿白一副好皮囊,却脸色紧绷,不怒自威。咳咳,莫非当真便是京里下来的管事大人,来整治他借着前几日隔壁客栈一名住客受伤之事坑蒙拐骗客人购买安全服务的骗局?“咳,咳咳。”他色厉内荏地咳嗽两声。“既然几位客官不需要小人推荐的服务,那小人便先退下了。” “慢着。” 店小二呆了一呆,扭头望去,见仍是方才喊住他的那名女子。云卿梧。他呆呆问道:“客官还有什么事?” 云卿梧看一眼飞岚,后者随即撇嘴,从袖中荷包里取出两钱银子,很大力拍在那小二掌心。“拿着,你的安全服务。”飞岚凶巴巴地道。 店小二有点不敢置信:“这……”这几人耍他玩呢?!这是待他收了钱,就好立刻人赃并获的意思?怎么办他好紧张! 云卿梧微微一笑:“出门讨生活总是诸多不易,既是小二哥好心提醒,我等焉有不受之礼。” 35.第15章 杀留(三) 云卿梧定了两间客房,一件略大,原是双人间,一件稍小,只摆了一张床榻。司岄自然要求去睡单人间,好在云卿梧主仆二人也并没有邀请她深夜秉烛夜谈的意愿,想是连日赶路,大家都感到乏了,于是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司岄天没亮透人就醒了,躺在厚厚的棉被下不禁感慨万分,自己从来都是不到九点不肯起床上班的主儿,没想到换了个时空,竟连生物钟都被打乱了。不过也好,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什么状况都还不清楚,纵然云卿梧对她多有关照,她也当自觉一些,还睡懒觉就不太合适了。如此想着,她勇敢地掀开被子,挺身而起。 屋子里烧着的取暖火炉已经熄了,阵阵凉意密密匝匝袭来,司岄哆嗦着穿好衣服,下床洗漱。转了一圈没找着洗漱的台子,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禁涩然一笑,自嘲道:“幸好昨晚上没喝太多水,不然夜里还不知要去哪里嘘嘘。” 肩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她抬手抚了抚,再想起自己这短短一天的遭遇,仍觉十分不敢置信,又觉一阵茫然。都说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为救淳琪被汽车撞飞,没死却意外地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将自己陷入到比死亡还未知的未知环境之中,如今这样,却算是祸,还是福? 想不通,索性不去细想。司岄甩甩头,想起古人似乎都是从井里提水生活以用的,于是搓搓手,打开门,准备下楼去院中井里提水。 “哎哟,客官您醒了?” 刚开门便看见走廊里一坨棉被中,一张模糊的人脸蓦地伸了出来。司岄吓了一跳,“谁?” “是小人啊。”店小二搓了搓眼角的垢,挤出一丝笑来。“客官是要晨漱么?小人去给您提水。” “嗯、嗯。”虽然古今有别,不过晨漱的意思她也是听懂了。司岄呆呆地应了声,看着那坨棉被被拱到一边,店小二一溜烟地跑了,不禁暗想,难道这就他口中两钱银子的安保服务?就是……裹着棉被在走廊里睡,顺道看门? 没有洁面乳,没有紧肤水、润肤乳,没有她用惯了的暖融融的毛巾,这个冬日的早晨,格外凉薄。看着脚下那一桶店小二拎上来的水,司岄鼓足了勇气伸手去摸,却意外地发现竟然不是冰水。和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不一样,这冰寒之际,井水竟神奇地保持了一丝贴合体温的温度,使人用起来并不冻骨难受。用搭在脸盆上的灰色棉布帕子草草洗了脸,想要漱口却不得其法,只好屈尊去请教门外又钻进棉被里的店小二,得到对方一个大大的笑脸:“一钱银子,小人马上给您将漱口的药膏备上。” 又是银子!身无分文的司岄受到了伤害,于是冷笑道:“你们这什么破客栈,连洗漱用品都需要客人另买么?” 店小二早已忘了昨夜交锋的紧张,不慌不忙辩道:“客官此话差矣,在外行走,这些体己物原便该你们自己备好,小店提供食宿,用水也是随便您用嘛,不过这漱口的药膏成本所费高昂,自然不能白白使用了。” “什么破药膏,还成本高昂,一支牙膏也就十块钱?”虽然并没搞清楚这古代货币“银子”与软妹币之间的汇率,但昨夜那“两钱银子”事件令司岄直觉一口牙膏一钱银子简直是在打劫。 “一钱银子也不多嘛。”店小二眨巴着眼睛,“客官您买一只烧整鸭也得一钱银子了嘛。” “靠,一口牙膏你卖一只烧整鸭的价,要点脸不了?”司岄这下明白两者之间的汇率了,顿时大怒。“再说清楚,你这烧鸭是普通烧鸭还是全聚德的价?” “什么什么德?”店小二懵懂中。 “算了,懒得理你。”司岄越看这奸猾小人越不顺眼,挥挥手,“不用什么破药膏了,你走。” 赶走了店小二,她脑子里急遽转着主意,自己大学毕业就出去工作,双手建立革命根据地,吃穿从不求人,没想到如今这一穿倒好,身无分文,再被个奸商欺压,连一口牙膏沫子都买不起了。自己全身都是云卿梧所赐,住店也是人家掏钱,总不能连口牙膏沫子都要去敲门借钱?这实在是太废了。司岄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云卿梧不是说这个朝代男女皆可外出工作吗?她好好一个四肢健全头脑发达的女青年,为什么不能工作赚钱呢? 一念既起,她立刻去敲了隔壁云卿梧的房门。 “你怎么起这么早,鸡投生的么?”飞岚打着哈欠开门,一脸不爽。 司岄小脸一垮,暗暗腹诽:你才鸡投生…… 屏风后很快传来云卿梧的声音:“阿岄?” 语声温柔端庄,却又透着点尚未彻底清醒的懵然与娇憨,司岄心中一软,顿时忘却了刚才的不快,朗声应道:“是我。卿梧,你起了么?” 云卿梧笑道:“正要起身。哎,你别过来,我还未曾洗漱。” 司岄挠了挠头,看着飞岚又绕了进去。她呆呆地在屏风外侧站着,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多时,飞岚端着脸盆走出来,白她一眼:“你莫不是饿了罢?” “啊?”司岄一怔,忙道:“不不,不是。我是有事来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飞岚也如她一般出门喊了水来,仔细匀入铜盆,打开包裹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浸在水中,再取出一只红木盒子来。 司岄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打开红木盒子取出一块形状类似手工小香皂一般的东西来,顿时喜极:“这是洗脸用的香皂吗!” “是啊。”飞岚用看傻狍子一般的眼神看她一眼,鄙视地说:“你别想了,这是我家小姐专用的。你就随便洗洗得了。” “切,很贵吗?”司岄撇撇嘴,看着她将香皂打湿,抹在手上,又绕进去屏风里,想是在为云卿梧洗脸,不禁暗暗砸舌。还真是千金小姐呐,果然是洗脸洗手都有专人伺候。 “贵?瞧你那俗样儿,哪里是贵不贵,这皂子外头根本——” “飞岚。”云卿梧轻声喊她,“胡言乱语什么,一块皂子罢了,给阿岄用下又有何妨。”顿一顿,又道:“对了,漱口所用的膏子也给阿岄取一些。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太懂得,你别欺负她。” “小姐!”飞岚立刻吃醋了,“我哪有欺负她,倒是你,干吗对她这么上心?” 司岄心中欢喜,脸上却神色未变,得了便宜还卖乖,笑道:“飞岚姐姐,你别生气,我不白用你们的,要不,你们雇我打工?” 飞岚哼道:“什么姐姐妹妹,你又知道我比你大了?” “不不,我叫你姐姐可是尊称。”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若是称呼对方为小姐反倒不敬了。” “是么?”飞岚忍不住好奇,俨然没注意这句话打了她的脸,立刻问道:“称呼小姐反倒是不敬?为什么?” “这个……不可细说。”司岄贼特嘻嘻地笑,旧话重提:“讲真,考虑一下,雇我打工如何?我不另外收工钱,吃住行你们包了就成。” 云卿梧洗漱完毕,也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绣绿竹雪锦束腰上衣,屺罗翠软纱百褶下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根天水碧丝带,又挽作蝴蝶之结,随她走动之姿,裙底略现一双同色缎面绣鞋。整个人瞧上去格外青葱明净,又无艳娆之态,端庄宜人。 见司岄呆呆看她,云卿梧似在忍笑,须臾,柔声道:“阿岄要给我做工?” “是……是啊。”司岄感到有点莫名心虚,仿佛下一刻就已经预知了对方hr要问什么:“你有什么绝活儿啊?”怎么办,她除了做图画画,她没有绝活! 果然,云卿梧笑问:“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你缺什么?”以退为进总是不会错的。 “小姐什么都不缺。”察觉到司岄居然想抢自己的饭碗,飞岚不爽了,“再说了,我问你,你会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吗?你会磨墨添香,逗人致趣吗?你会烹制糕点,缝补衣裳吗?” 她一口气问出了一长串的技能要求,司岄冷汗涔涔:“不会。” “那你说,你凭啥给我们小姐打工?”飞岚顿感得意,只以着眼角末梢那一点点的余光瞥她。 “这个……自然还是有我的原因的。”司岄想了想,道。“首先我跟着你主仆二人,总不能无名无分,白吃白住,再者,虽然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都没做过,可并不代表我不可以去学。谁家公司请人还没个实习期呢?就……就当做给我一个月的实习期呗。” 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看着云卿梧的眼神也是极为坚定。云卿梧思忖片刻,道:“这些是阿岄想要去学的事吗?” 司岄呆了一瞬:“什么?” “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磨墨添香,逗人致趣,还有烹制糕点,缝补衣裳。”云卿梧淡淡说道,“阿岄想要学做这些吗?” 面对着那双沉静温柔的双眼,司岄心头一热,下意识便道:“不想。” “既如此,为何还要为我做这些呢?”云卿梧微微一笑。“虽然只是初见,可,我总觉得阿岄你可以做一些更厉害的事情呢。” “是……么?”司岄只觉胸口一团小火熊熊燃起。更厉害的事?好的,等着,她一定不辱所望! 大雪势渐缠绵,竟下足了整整一日一夜。 司岄在房里待得闷气十足,这期间因为下雪,云卿梧主仆二人是将饭菜喊到房里吃的,坦白说她那被现代饮食荼毒了二十年的口舌与肠胃,真心不太适应古代厨房里那种纯天然的清淡与寡味,昨儿傍晚吃的几个包子堪称绝唱,那是因为饿久了的缘故,所谓边际效益递减规律,第四只包子就已经被她残酷地抛弃了。现如今四菜一汤摆在她眼前,她也只是咬着筷子低声感慨:“怎么你们这个朝代的人烧菜都是不放盐油糖的吗?” 飞岚咽下一口豆腐,皱眉道:“是淡了些,这店家委实无良。” 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饭店的菜那都是咸死人不偿命的,好像盐都不用钱,到你们这……怎么就正好反了?话说你们国家的盐很贵吗?” 飞岚不悦道:“你别开口闭口你们国家你们国家的,小心让旁人听到,将你当敌国奸细抓了。” 司岄一愣,忙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我错了。” 飞岚白她一眼,自言自语:“这也太淡了……” “何止是淡?你尝尝这盘青菜,一点油也没有,还有还有,这碗萝卜牛肉汤,肉腥气都没去呢?!”说到痛心处,司岄连连摇头,“差评,差评。” 飞岚懒理会她,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静吃饭、不言不语的云卿梧。“小姐,”她迟疑着说,“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弄些吃的?这些菜品委实差了,好不好吃是一说,万一吃得你身体不适可怎么得了。” “就是就是,你去,记得加点盐啊?”司岄连忙帮衬。 岂料云卿梧却恍若不闻,安静执箸吃完最后一口饭菜,又取一旁帕子轻轻拭净嘴唇,方才抬起脸来。“食不言。”她望着面前聒噪的二人,淡淡一笑。 飞岚脸皮微红,忙端起碗来,不再多言。 小火炉静静地燃着,散发着冷寒天气中微薄的一点温暖。云卿梧平日里总言笑晏晏,与婢女下人皆没什么架子,然而,此时她淡淡一句说话却叫司岄听出了几分肃谨,那是任何领导讲话都不曾给她的感觉,不怒而威,虽是指责,点出问题却不至让人难堪。她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然过去榻上,懒懒倚倒,手持一卷瞧不清封皮的书看了起来。窗外雪花颤颤,窗内浮光暖暖,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书,目光低垂,嘴角微翘,薄薄雪光交融着小炉中暖红的火光打在她的面上,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一颤一颤,在眼底投落两道淡淡的阴影。须臾,翻过一页,一枚翡翠镯子便溜溜儿地轻滑下腕子,极其温润素雅的色泽,通翠欲滴,将那雪肤衬得尤其凝白端庄。 没有她素日看厌了的浮躁与轻狂,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宁谧,云卿梧此人,总是莫名令她感到安心,又温暖。 她不再挑食嫌弃,也与飞岚一般默默吃了起来。 饭后,飞岚伺候云卿梧小睡,怕司岄聒噪,于是将她赶出屋去。此举倒也合了司岄的心意,于是她东转转,西转转,没一会儿便转到了客栈的厨房里。背着手做出一副老领导视察一线的模样,然而不过片刻,便被一位老厨娘盯上了:“哎哎哎,这里厨房重地,闲人莫进。” “咳!”司岄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还厨房重地……你这是煮鸡蛋还是造导弹呢?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丝很和善的笑:“阿姨,我想问问——” “问什么问!”老厨娘根本不听她说,坚定赶人:“现下已经不提供饭食了,快出去,厨房重地不准到处晃悠,要是弄丢了什么贵重食材,你叫老奴如何分辩清楚?” “哎哎哎,你别推呀,我自己会走。”司岄被那孔武有力的老厨娘从厨房后门径直推到正门,方才手扶门框稳住脚步:“小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正虚弱呢,你再推,等会儿我要是晕倒了,这不见说我讹你吗?” 老厨娘愣住了。须臾,老脸飞霞。 司岄虚弱地打了个颤。一声小姐姐,抖落全身鸡皮,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厨娘老脸一粉,接下来,赶人的态度都变得柔软了:“哎呀,小公子,现下当真过了提供午饭的时刻啦,你若是饿了,可去前头堂里买些吃的,莫要在此处转悠,烟熏火燎的,没得熏坏了你。” 又是一个被她身高衣裳欺骗了的主儿,再加上她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司岄心中大乐,扮男人这活儿她可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头一次,没想到还挺过瘾,这不,眼瞅着就被人称呼小公子了。还小公举呢,呸。 老厨娘见她不动脚,却眼神闪烁,于是立马懂了,伸手抓过两颗热腾腾的白煮鸡蛋便塞了过去。司岄一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钱给你。” “不用钱。”老厨娘看她的眼神陡然间充满了慈爱,就仿佛在看自家拖着鼻涕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拿去吃,记住,别说是我给的。” 36.第16章 帝业(一) 实在是不想像对面那女子一般温柔娴静地跪坐着,为表慎重,司岄盘起双腿,挺直腰杆,面带微笑,手中犹端着喝剩的半碗汤水。“好了,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可以问了。” 女子细细打量着她,白色的衣裳,非裙非裤,样式着实古怪。发长只刚到耳下,因着颠沛受伤,发丝粘黏着些许血迹,瞧去颇有些狼狈。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大眼眼神迷蒙,似是没有睡醒,然而细望去,却又隐隐三分机警。薄唇微抿,唇色苍淡,显是颇为虚弱。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司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司岄吐了口气,“今儿是我第二次自我介绍了,第一个问我这话的人……”她蓦地窒住,甩甩头,甩去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没什么。” “很好的名字。”女子眨眨眼,柔然一笑。 司岄微微呆住:“呃……谢谢夸奖。” “你不是本国人?”女子又道,“看你举止打扮,并不像。” “本国是指?” “你……当真不知此为何处?”女子微有迟疑,望着她。 司岄喝了口手中的汤,摇摇头:“不知道。而且,如果一切真的像我所猜测的那样扯淡,那么,我确实不是你这个国家的人,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我是从哪来的。” 那女子忽道:“汤凉了,我让飞岚给你换一碗。” “没事,别浪费。”说罢,将温嘟嘟的汤水一饮而尽,司岄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对了,一直忘了问,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说什么,只抬腕捋了捋鬓边发丝,浅浅一笑。 被这温如暖风的笑意触动,直至此时,司岄方认真打量起她来。穿一领鹅黄色的长裙,长发几欲及踝,脑后松挽一个宝髻,系一根同色发带。瞧模样应有十五六,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宛如冰雪娃娃一般,无一丝半点瑕疵。她呆了一瞬,忽然间便明白了何谓“惊艳”。确切说面前这女子其实并不能算得上美艳,也非绝色五官,然而,那一弯细眉微横,眼瞳更是黑得彻底,像上好的墨玉滚在两汪水银里。只是这样静静端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做,两人间的气场就已经被拉得天上与地下,司岄同学的生活主旨一向是我开心就好,也向来看不上周遭那些个矫情做作的所谓小资、淑女,可是……怎么说呢?作为新时代的女青年,生在社会主义红旗下却泡在资本主义的泥石流中,打小网络媒体泛滥,一派的纸醉金迷,各种明星美人名媛白富美没见着一千也见着九百了,可从没见到哪个女子能似眼前这位一般,沉静如水,又温婉如月。那是任何礼仪学校都不能教出来的真正的优雅与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又或,与生俱来的。她并非极擅言辞之人,无法精细描摹出面前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气质,只是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她便觉蓦然心安了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轻咳一声,她为自己的走神感到尴尬,这一咳嗽却又带动起肩上箭伤,顿时疼得她咧一咧嘴。 女子关切地蹙眉:“你还好吗?你的伤,我让飞岚给你简单包扎过了,可没有正经瞧过大夫,总是有些担心。” “不要紧,要是伤在要害,我大概早就死了。”司岄乐观地摆摆手,又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皱眉一笑:“看,脖子也没断,不错不错。” 女子若有所思。“稍后找到歇脚的地方,我让飞岚去请大夫给你诊治。” 她言辞诚恳,虽是萍水相逢,可这关心却十分真诚,不流于客套,令司岄心中一暖:“多谢。” “无妨。”女子和暖一笑。 司岄呆了片刻,忽地长叹一声:“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穿了?” “穿?” “看来是真的了……”女子完全自然的诧异反应令司岄彻底绝望,一个人可能是忽悠她,一群人也可能在演戏,可对面前这女子的话她却是无来由地愿意百分百相信。许是那双眼眸太过清澈明净,也许是知道她救了自己,于是便先入为主地将她当做了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如何,一切的一切都将她的处境指向了一个非常不乐观且不明确的境地,穿越?wtf?这种从来只在二次元发生的狗血事件有一天竟会落在她的头上,鬼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飞岚说你总说怪怪的话,我还当她说笑,如今看来是真的。”女子微微一笑。“这里是九凤王朝,却不知你的家乡在哪里,叫什么?你若是能讲清楚,不妨与我合计一番,也好早日送你回家。” “回家……”司岄眼前一亮,又立刻黯淡了下去。 “你不想回家么?”女子支颐望她。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宛如星辰。 “想当然想。可是,自打醒了,这一路走来,哪里也不像是我的家了。”司岄淡淡地说。下意识地向外望去,窗牖紧闭,薄薄一片布帘隐约透出微光,却也难辨日色。 女子随她目光望去,轻声道:“看来,你的家乡一定很远罢。” “何止是远。”司岄喃喃接口。“就算是天与地也是有距离的,可如果是时空与时空……”她甩甩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焉知我不能懂呢?”女子并未不悦,只淡淡反问。 司岄定定地看她,忽然道:“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 女子凝思片刻,望着她:“你是庄周,还是蝴蝶?” 被她这么一问,司岄呆住,片刻后苦笑一番,两手撑脸颓然伏倒。是啊,她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呢?她是在庄周的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在蝴蝶的梦里变成庄周呢?如果一切终究是梦,那么梦醒之后,是不是无论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她原来的家乡呢? 见她忽然颓唐,女子心有不忍,劝道:“其实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是书中的故事罢了。虽是初见,可我观你面善,倒是有缘,你可愿与我同行?” 司岄抬起脸来,愣愣地看着那女子。“你……你要带我一起?” 帘子忽地打起,方才那小丫头端着一壶温酒弯身进来,见状忙道:“喂,你直勾勾盯着我家小姐想做啥?” “飞岚。”女子柔声喊她,又道:“莫要吓着人家。” “咳,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司岄有些赧然,她一向如此,人家待她客气,她便要双倍回报。同样,待她刻薄,她也是双倍奉还。此时见那女子对自己以礼相待,温柔有加,心中感激,脸上却仍是平静,只暗暗定了心,横竖是不知道自己穿到哪里了,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在这什么九凤王朝里可是无亲无故,不辨东西,若是这美人愿意带着自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基本常识还是要有,好歹也要先问问人家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不然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也显得自己太弱智了。 小丫头给两人都满满斟上,刚温过的清酒,丝丝缕缕的热气缭绕着酒香,盈盈扑鼻。司岄端起酒杯,礼貌致谢,却换来对方一个意味不明的白眼。她挠挠头,又觉有些好笑。 “些须薄酒,于伤势无碍,但饮无妨。”女子轻声说道。 “多谢小姐。”司岄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温辣冲喉,片刻后,胃部渐升一股暖意,缓缓通达全身,很是舒畅。 “鄙姓云,小字卿梧。”女子轻抿一口,见她倒是爽快,不由粲然一笑。 “怎么写?”许是一口温酒下肚,身子惬意了,脑子便转着慢了,司岄打了个酒嗝,下意识问道。 女子顿一顿,指尖轻沾酒水,在面前地踏上书写起来。 不多片刻,“卿梧”二字赫然端现,字迹秀丽,大气隐于笔锋,好一手簪花小楷。司岄虽是不谙风月,却因为专业的缘故,书法、绘画皆有所修,此番见女子露这一手,不禁脱口赞道:“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卿梧,真好的名字……字也写得真好。” “回礼?”女子俏皮笑问。 司岄一怔,想起刚才女子夸赞自己名字的事,忙道:“当然不,这是真心话。”见对方不语,她顿了顿,又道:“卿梧,我这人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似是未曾料到她竟爽快直称其名,女子微微一怔,须臾,面泛笑意。 司岄自取了酒盏满上一杯,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虽然还是搞不清状况,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卿梧,你救了我,从此你就是我的恩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也不知能做些什么,恐怕都无一技傍身,蒙你提携照顾,以后结伴同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直说无妨。”认了命的司同学开始入乡随俗,一番话说得自己鸡皮疙瘩满身,却也并非不诚。 女子掩唇一笑,执杯相对。笑道:“既如此,往后我便唤你阿岄,可好?” 与她眉眼相对,只觉精神放松,无比妥帖。司岄心中一动:“好。” 凤壤城郊僻静的官道上,一辆棕红色的双驾马车正徐徐而行。 帘幕低垂,马车中隐隐传来三两语声,或轻柔,或娇憨,或激昂。不消说,激昂那种气质,定然是属于某个刚刚认命接受事实承认自己穿了的某人无疑。 “我不穿这个!”司岄躲在精致的水墨屏风后,模样却半点也不精致。蓬头垢面,脸色不善。“这个也太娘了。” “娘?”小姑娘飞岚眨巴着双眼,双手托着一件藕粉色软纱百褶长裙。 “对,很娘。”司岄叫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十岁以前穿过裙子,更别提这种长到脚踝的裙子,太娘了!” 飞岚不满道:“你这人当真古怪地紧,咱们国家的女子都这样穿,似你那般打扮,出去叫旁人瞧见不当做女疯子才怪。” “当成女疯子也比娘炮强。”司岄抵死不从。 “你!当真不识好歹!” “飞岚。”云卿梧温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劝道:“阿岄,飞岚的话虽不中听,可道理却是对的。你原先那身衣裳……委实有些……”她迟疑了片刻,似乎也不知如何表达为好,一脸为难地望着屏风。 见云卿梧开口,司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矫情,只是这种长裙我真驾驭不了。我穿着走不了路,会摔跟头的。” 她这样一说,云卿梧颇觉好笑。“阿岄,你来的那处地方,姑娘们都好似你这般么?” 听到她的笑声,司岄更觉不好意思了,迟疑着说道:“倒也不是,也有不少女孩子是和你们一样的,留很长的头发,穿很长的裙子。” “那你怎么不这样呢?”云卿梧认真地问她。“明明生得周正可人,偏要胡乱打扮,何苦来哉?” 毫不夸张的说,司岄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正隐隐发烫。周正?可人?!天爷啊……这是说的她么?“哈、哈哈,卿梧,你可真逗,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的,感动。”她慌不迭地寻了句话讲,聊以缓解尴尬。 “喔,是么?”云卿梧道,“那别人从前都是怎么夸你的?” “一般都是夸我机智可爱又勇敢。这才是我的标配。”司岄挺了挺胸膛,不无自豪。 “机智,可爱,又勇敢。”云卿梧喃喃接口,须臾,笑了。“往后我也会这样夸你的,阿岄。”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发烫,脸颊也开始热了。支吾着说道:“这……这是重点么?重点明明是以后不要再说我什么周正可人了好么?” “为什么?” 37.第16章 帝业(二) 大雪势渐缠绵,竟下足了整整一日一夜。 司岄在房里待得闷气十足,这期间因为下雪,云卿梧主仆二人是将饭菜喊到房里吃的,坦白说她那被现代饮食荼毒了二十年的口舌与肠胃,真心不太适应古代厨房里那种纯天然的清淡与寡味,昨儿傍晚吃的几个包子堪称绝唱,那是因为饿久了的缘故,所谓边际效益递减规律,第四只包子就已经被她残酷地抛弃了。现如今四菜一汤摆在她眼前,她也只是咬着筷子低声感慨:“怎么你们这个朝代的人烧菜都是不放盐油糖的吗?” 飞岚咽下一口豆腐,皱眉道:“是淡了些,这店家委实无良。” 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饭店的菜那都是咸死人不偿命的,好像盐都不用钱,到你们这……怎么就正好反了?话说你们国家的盐很贵吗?” 飞岚不悦道:“你别开口闭口你们国家你们国家的,小心让旁人听到,将你当敌国奸细抓了。” 司岄一愣,忙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我错了。” 飞岚白她一眼,自言自语:“这也太淡了……” “何止是淡?你尝尝这盘青菜,一点油也没有,还有还有,这碗萝卜牛肉汤,肉腥气都没去呢?!”说到痛心处,司岄连连摇头,“差评,差评。” 飞岚懒理会她,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静吃饭、不言不语的云卿梧。“小姐,”她迟疑着说,“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弄些吃的?这些菜品委实差了,好不好吃是一说,万一吃得你身体不适可怎么得了。” “就是就是,你去,记得加点盐啊?”司岄连忙帮衬。 岂料云卿梧却恍若不闻,安静执箸吃完最后一口饭菜,又取一旁帕子轻轻拭净嘴唇,方才抬起脸来。“食不言。”她望着面前聒噪的二人,淡淡一笑。 飞岚脸皮微红,忙端起碗来,不再多言。 小火炉静静地燃着,散发着冷寒天气中微薄的一点温暖。云卿梧平日里总言笑晏晏,与婢女下人皆没什么架子,然而,此时她淡淡一句说话却叫司岄听出了几分肃谨,那是任何领导讲话都不曾给她的感觉,不怒而威,虽是指责,点出问题却不至让人难堪。她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然过去榻上,懒懒倚倒,手持一卷瞧不清封皮的书看了起来。窗外雪花颤颤,窗内浮光暖暖,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书,目光低垂,嘴角微翘,薄薄雪光交融着小炉中暖红的火光打在她的面上,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一颤一颤,在眼底投落两道淡淡的阴影。须臾,翻过一页,一枚翡翠镯子便溜溜儿地轻滑下腕子,极其温润素雅的色泽,通翠欲滴,将那雪肤衬得尤其凝白端庄。 没有她素日看厌了的浮躁与轻狂,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宁谧,云卿梧此人,总是莫名令她感到安心,又温暖。 她不再挑食嫌弃,也与飞岚一般默默吃了起来。 饭后,飞岚伺候云卿梧小睡,怕司岄聒噪,于是将她赶出屋去。此举倒也合了司岄的心意,于是她东转转,西转转,没一会儿便转到了客栈的厨房里。背着手做出一副老领导视察一线的模样,然而不过片刻,便被一位老厨娘盯上了:“哎哎哎,这里厨房重地,闲人莫进。” “咳!”司岄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还厨房重地……你这是煮鸡蛋还是造导弹呢?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丝很和善的笑:“阿姨,我想问问——” “问什么问!”老厨娘根本不听她说,坚定赶人:“现下已经不提供饭食了,快出去,厨房重地不准到处晃悠,要是弄丢了什么贵重食材,你叫老奴如何分辩清楚?” “哎哎哎,你别推呀,我自己会走。”司岄被那孔武有力的老厨娘从厨房后门径直推到正门,方才手扶门框稳住脚步:“小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正虚弱呢,你再推,等会儿我要是晕倒了,这不见说我讹你吗?” 老厨娘愣住了。须臾,老脸飞霞。 司岄虚弱地打了个颤。一声小姐姐,抖落全身鸡皮,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厨娘老脸一粉,接下来,赶人的态度都变得柔软了:“哎呀,小公子,现下当真过了提供午饭的时刻啦,你若是饿了,可去前头堂里买些吃的,莫要在此处转悠,烟熏火燎的,没得熏坏了你。” 又是一个被她身高衣裳欺骗了的主儿,再加上她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司岄心中大乐,扮男人这活儿她可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头一次,没想到还挺过瘾,这不,眼瞅着就被人称呼小公子了。还小公举呢,呸。 老厨娘见她不动脚,却眼神闪烁,于是立马懂了,伸手抓过两颗热腾腾的白煮鸡蛋便塞了过去。司岄一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钱给你。” “不用钱。”老厨娘看她的眼神陡然间充满了慈爱,就仿佛在看自家拖着鼻涕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拿去吃,别说是我给的。” 司岄苦笑连连:“真不用,哎、哎,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厨房到底是怎么烧菜的。” 老厨娘脸有得色:“小公子可是中意哪道菜,实不相瞒,咱们客栈客人所用的餐食一多半可都是老奴准备的。” “那太好了。”司岄点点头,“我想问下小姐姐你为什么烧每道菜都如此口味清奇,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风俗还是您的个人习惯如此?” 老厨娘脸色一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司岄惆怅地看着她。“说人话就是:你为啥炒菜不放盐?盐,作为民生用品中必不可缺的一样,与糖油并称厨房三宝。很贵么?它很贵么?放一勺会怎样?” 老厨娘噗一声甩下肩上搭着的绵巾子:“小公子你可不是打京里来的?” “何……何出此言?”以为她是不是想要揍自己,司岄下意识地身子后退准备随时逃跑。 岂料老厨娘一脸苦大仇深,其实只想吐槽:“打京城来的人可都知道,如今盐价就如水涨船高,咱们小老百姓眼瞅是吃不起了。啊,可怜啊可怜,就这么一小勺盐,老奴要烧三大锅菜,能吃出咸味儿才怪!” “为什么?是有奸商坐地起价?”司岄想起闲暇时看过的一些某台无脑古装剧,总有米商盐商低收高卖引众怒。 老厨娘撇了撇嘴:“这可是朝廷的买卖,谁敢坐地起价?只不过自打东边的盐池出了岔子,莫说咱们青葙镇,就算是天子吃菜,等闲也放不得两勺盐啦。” “东边的盐池?”司岄摸摸下巴,“所以是盐池被损坏了,供盐量锐减的缘故了。” “是呀,这不快过年了,可咱们福来客栈的招牌美食眼瞅着也是做不起了,想想都觉得可惜啊。” “招牌美食?!是什么!”听了这话,司岄顿时眼放异彩。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脑海中十万头羊驼瞬间奔腾而过,舔舔嘴唇……她好难过。 然而,更让她难过是却是下一秒。 “青葙咸鸭蛋!”老厨娘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咸……鸭……蛋…… 深呼吸。“切……” “瞧公子这眼神,想是看不起咱青葙镇的招牌?告诉你,这可是咱们青葙镇一宝,吃过的都说好。” “哦……” “公子居然不信?!” “呵……” 想是被那三声语气词刺痛了自尊心,老厨娘老脸一绿,变魔术一般,嗖一声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两颗咸鸭蛋硬塞入司岄手中:“拿着!吃,有什么话你吃完再说!” 于是,司岄同学探秘厨房的活动结束,一手两颗蛋,她一路沉思着离开了厨房。“无论如何,总算不虚此行,没有空手而归。”对着两颗脏兮兮的咸鸭蛋,她微笑着说。 什么叫做好的不灵坏的灵,飞岚这个乌鸦嘴,当真被她给说中了,小睡的云卿梧一睡便睡到了傍晚时分,迟迟未起,司岄存了三分关切前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她果是用过午饭后便觉不太舒畅,因此倦于起床,晚饭也不想吃了。尽管如此,她仍是对司岄前来探望表示了真诚地感谢,并让飞岚取出一些散碎银两给她,交代她自去堂里吃饭,不必陪她。 掂着这小巧可爱银光闪闪的古代货币,司岄满心忐忑,反复问了数遍,直到再问下去飞岚就要打人了方才闭嘴,也因此她基本了解了一下这古代货币和软妹币之间的汇率。是这样的,在九凤王朝这个国家,一名知县的月薪大约是八两银子,根据王朝的商品物价以及实际购买力等等不难估算出这八两银子约折合软妹币是六千五左右。云卿梧让飞岚给她银两吃饭,飞岚那小丫头便随手抓了一把,到了堂下让掌柜的给她称了称,竟足足二两有余,也就是至少一千七软妹币!真是大方又热情的一对主仆啊……只是她是猪吗,一顿饭需要吃去小两千吗…… 怀揣着傍到土豪又被土豪用小钱砸了的种种复杂心情,司岄缓缓寻到一处位置坐下,给自己点了一菜一汤一碗饭便默默吃了起来。淡,依然是淡出鸟来的淡,于是,她摸摸口袋,默默地掏出了一颗咸鸭蛋。 蛋壳还没磕破,忽然间一阵冷风急卷而入,裹起雪花片片。司岄呆了一瞬,只觉一阵凉意凝在眉间,须臾,清水沿额而下。 抬眼,一双朱色绣鞋正轻踏门口草垫,半打起的帘子下,有素腕半露,乍望去,宛如新月清晕,赫然夺目。 (二) “对景还消瘦,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叫人怎生受?看承幸厮勾,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就。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一曲终,荆钗布裙的小娘子依依道了个万福,一双妙目自大堂环视一圈,拉琴的老丈立刻站起身来,手托一只铜盘,拉着小娘子向食客们走去。 司岄听得入神,生于现代社会的她还是头一次体验一边吃饭一边听真人唱曲这种顶级vip待遇,尤其那小娘子语声清凌,便如黄莺出谷,又不凹什么诡异的唱腔,比起什么xx好声音,x女x男的可听着舒畅多了。虽然歌词文绉绉大半没听懂,却也听了个大概,尤其这最后一句,当真是哀怨入骨,如泣如诉。因此,当铜盘放到了她面前,虽是不懂行情且自己一贫如洗,她仍是大方地将飞岚给她的银两分出一半来,放在老丈盘中。 旁人打赏至多是些铜钱,老丈见司岄如此大方,忙弯腰拜谢:“多谢公子。” 司岄摆摆手,老丈便即离开,又去到其他桌前。忽听到一声击掌,一名男子沉声说道:“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又依旧。呵,当真是讥讽入骨,呵、呵呵!” 小娘子怯怯望他,未敢言语。老丈手中铜盘经他眼前一定,半晌未有动静,不禁失望,正欲离开,却听铛一声脆响,一锭纹银扔在了铜盘中,余音绕耳不绝。 司岄虽不懂行情,却也一眼看出那银锭比她所给碎银大了不少,不禁咂舌。那老丈眼看银锭堪有十两重,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女儿弯腰便谢:“谢谢,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一时间,众食客交相耳语,或羡他阔气,或笑他傻气,大堂一片哗然。 38.第16章 帝业(三) “对景还消瘦,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叫人怎生受?看承幸厮勾,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就。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一曲终,荆钗布裙的小娘子依依道了个万福,一双妙目自大堂环视一圈,拉琴的老丈立刻站起身来,手托一只铜盘,拉着小娘子向食客们走去。 司岄听得入神,生于现代社会的她还是头一次体验一边吃饭一边听真人唱曲这种顶级vip待遇,尤其那小娘子语声清凌,便如黄莺出谷,又不凹什么诡异的唱腔,比起什么xx好声音,x女x男的可听着舒畅多了。虽然歌词文绉绉大半没听懂,却也听了个大概,尤其这最后一句,当真是哀怨入骨,如泣如诉。因此,当铜盘放到了她面前,虽是不懂行情且自己一贫如洗,她仍是大方地将飞岚给她的银两分出一半来,放在老丈盘中。 旁人打赏至多是些铜钱,老丈见司岄如此大方,忙弯腰拜谢:“多谢公子。” 司岄摆摆手,老丈便即离开,又去到其他桌前。忽听到一声击掌,一名男子沉声说道:“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又依旧。呵,当真是讥讽入骨,呵、呵呵!” 小娘子怯怯望他,未敢言语。老丈手中铜盘经他眼前一定,半晌未有动静,不禁失望,正欲离开,却听铛一声脆响,一锭纹银扔在了铜盘中,余音绕耳不绝。 司岄虽不懂行情,却也一眼看出那银锭比她所给碎银大了不少,不禁咂舌。那老丈眼看银锭堪有十两重,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女儿弯腰便谢:“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一时间,众食客交相耳语,或羡他阔气,或笑他傻气,大堂一片哗然。 男子却恍若未闻,只呆呆盯着那唱曲娘子看了一会,蓦地转过脸去,一口闷尽杯中残酒。 老丈携着女儿,犹自喜不自胜,道:“大爷出手实在大方,小老儿感激不尽,却不知大爷可还有想听的曲子么?” 男子摆摆手:“你走罢。” 老丈却不愿离去,催促女儿:“小铃,快给大爷奉酒。” “不必。”男子淡淡拒绝。 老丈却极为坚持,那小娘子随即奉酒,俯身向前:“大爷请用。” 一丝幽香袅袅,缓缓萦鼻,小娘子春笋般的指尖若有若无掠过杯心,眼神温柔恳切,殷殷等待。 男子似是不忍再拒,接过酒杯,一口饮尽,而后放下一颗碎银,抓起身侧一根麻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起身便走。 真是个怪人啊。司岄暗暗想道。又见那老丈领着女儿走了一圈,停在一名粗壮男子桌前,铜盘尚未放稳,那男子却蓦地伸手,一把抓住小娘子手腕大声笑道:“哎,小美人,莫急着要钱,再来一曲儿啊。”观之色眼迷离,脸色红如猪血,分明是喝多了黄汤,借酒撒疯。 小娘子忙道:“这位客人想听什么曲子,奴家唱了便是,还请快些放手。” 老丈也是一脸慌张,却又不敢得罪面前高大威猛的男子,只得喏喏请求:“客人还请放手,还请放手。” 那豪客眼见如此,更是嚣张,索性双手将那小娘子拦腰抱住,哈哈笑道:“我瞧你父女二人如此卖艺过活,也是艰难地很。不如考虑跟着你冯大爷走,保你三餐无忧,强于倚门卖笑。” 小娘子急道:“客人还请自重,奴家……奴家只是唱曲,与那勾栏酒肆生张熟魏之人可是不同。” “自重?”豪客淫邪一笑,“你冯大爷见你如此身段,某个地方倒确是很重。”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司岄心中大怒,暗想不管是什么年代,又不管是否男女社会地位就业机会均等,在面对这种恶汉戏妹的糟糕事件时,吃瓜群众们的反应还真是古今一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站着哈哈不腰疼,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被戏的妹子也不是自家老婆。 小娘子已然面红过耳,使劲挣扎,奈何豪客力大如牛,别说她一介弱质女流,便是一名男子,怕也轻易挣脱不了。 司岄脑中急转,她本也不是冲动型的人,只是亲眼见到这种事,同为女人若是不伸出援助之手,简直枉自为人。不能硬碰硬,于是她灵机一动,叫道:“点歌,喂喂,我要点歌。”人群哄闹,她的声音便如水中气泡,眨眼消散无影。她一怔,怒拍一下木桌,大叫:“还有人没了!我要点歌!” 这下众人都听到她了。豪客一愣,被他强抱着的小娘子趁机逃脱,躲在一旁整理衣衫。豪客醉眼迷离,看清楚说话之人,心想如此一名弱质少年竟敢与他叫板,顿时怒道:“你小子,敢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见他体壮如牛,酒气喷出两米,心底有些犯怂,又不愿真怂,于是撑着说到:“谁跟你抢女人了,我要女人做啥?我只要听歌!” “要女人做啥?”豪客闻言,大笑不已。“你小子,还是个男人吗?你说要女人做啥?哈哈哈哈!” 司岄忍怒道:“是是是,我不是男人,所以可以让我听歌了吗?哈哈哈哈。” 豪客一愣,似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承认自己不是男人,面子涨了不少,因此稍稍消气。眯眼看了司岄片刻,忽地拎上一坛泥封老酒快步走去。“你小子,有点意思,大爷跟你喝上一坛。”又招手唤那唱曲娘子,“来来来,过来唱曲,唱的好了,本大爷重重有赏。” 那小娘子惊魂未定,眼见如此,只得瑟瑟而上。父女俩低声商议了会,须臾,小娘子便站直身子,和着老丈的弦奏依依唱了起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一番楚楚唱来,十足幽怨可怜。前有粗鄙壮汉,侧有柔弱怨妇,司岄满心郁郁,又顾虑那唱曲妹子会再被骚扰,无奈只得牺牲自己。挤出一丝笑意:“好啊,多谢这位大侠。” 见对方称自己大侠,豪客更是得意,一掌拍开泥封,哗哗便满上一碗。司岄眼瞅着他脏污的手指头还泡在酒里,就这么将碗推给自己,心中愁苦,面上却仍得强笑,举起碗来。 豪客要给自己也满上一碗,唱曲小娘子却婉转说道:“奴家为大爷奉酒。” 豪客随即大笑:“好好,你来。” 小娘子随即奉上一碗美酒,依依送到豪客嘴边,看他一饮而尽,夸道:“大爷真好酒量。” 豪客大为得意,又催司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给面子?快喝!” 司岄眨了眨眼,忽地抬手一指:“看,ufo!” 豪客一呆,忙随她手指方向看去。如此老套的破招,没想到对少见世面的古人还挺奏效,真是耿直的boy。司岄趁机将酒水向肩后泼去,又快速端到嘴边,假装一口抿尽,咂咂有声:“好酒好酒。” 豪客转回脸来,什么也没看到的他本一脸懵逼,却在看向司岄时蓦地一愣,然后,表情呆滞,如同面瘫,独双眼发光似野火烧山。“啊……美……美……” 美?司岄看了看手中空碗,“啊!美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豪客却浑然不理她插科打诨,两眼直勾勾,死死盯着她这头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几欲流出水来。 司岄终于察觉不对,根据对方调戏唱曲儿小妹的事件来看,此人没有断袖癖好,他既当自己是男人,又怎会对着自己一副欲求不满老虎见羊的表情。于是缓缓转过脸去,看向自己身后。 率先撞入眼底的,便是方才门口草垫上那双朱色绣鞋。鞋头上一对折枝海棠绣得极为精巧,烟笼雾罩,栩栩如生。同色朱裙,下摆绣作云水纹,旖旎曳地,淡淡雪光附着其上,又缓缓散入冥静的夜色中。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丝带上犹系着一颗小小银铃。再往上,咳,司岄自觉略过了某个部位,径直向脸上望去。这一望,她呆了一瞬,顿时明白对面男人为何一副见了菩萨祖奶奶般的熊样了。那女子,身姿修长,容色绝艳,一双凤眼微睐,彷如秋水夺目,万千星光不敌其色。一袭长发既黑且亮,水缎般直泄而下,发间三两雪花,她也未着意拂去,灯火明黄,那雪花便如点点水晶,熙熙生光。如此随意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妖娆与清媚,只静静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已夺人心神。 “美……美人啊……”那豪客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一个激灵站起身,摇摇晃晃上前而去。“美人,可是孤身一人?” 女子轻叹一声,不理会豪客的问题,却是望着司岄,眼神似有不满。 司岄一呆,这才看到女子肩膀至前胸衣裳一片诡异洇湿。联想到刚才自己随手一泼的酒水,她顿时醒悟,忙起身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头皮一阵发麻,暗想这下惨了,看来得要赔人衣裳,这朝代没有干洗店,啊,怎么办,瞎子也看得出这女子气质高贵,衣服必然不是x宝货,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眼看只能卖肾了。 好在女子似乎并不想刁难她的样子,只淡淡说道:“既不是故意的,如此,算了。”语声清柔如碧水敲玉,却微有鼻音,许是天气冷寒,身子不爽。 “哎?”竟有这等好事?司岄呆呆看着女子自她身旁走过,在不远处一个临窗小座上落座。 自始至终未被理会的豪客不爽了,径直跟了上去,腆着脸道:“美人,因何独自一人投店?如今世道不平,不若与我同行,也好让我一尽护花之美。” 一番话说得肉麻无比,挤出的笑意更是辣人眼睛,就好比双板斧李逵非要拽文泡妞,也不自称本大爷了,讨好之意显露无疑。都说猛虎嗅蔷薇自有一番意趣之美,可眼前这一幕……司岄心底啧啧,不禁再次望向那女子,她正临窗而坐,透过一扇淡绿色竹帘,悠悠望着窗外飘雪。那竹帘被灯火所照,些许光影打在她雪白的脸颊,衬得她气色愈发苍淡,疲态不掩,可纵是如此,她仍是吸引了包括自己在内这大堂里几乎所有人的眼光。自认绝非颜控一族,可美好的事物总是人人欣赏,她也不会例外,尤其这女子如此大方饶过她弄脏衣服之责,可见心地善良,美丽又善良的女人,总是值得自己多关注一些的。 只是欣赏归欣赏,似这豪客一般闻香就上,未免也太过猥琐恶心了。她心中不齿,眼见豪客的注意力从唱曲小妹转移到了这女子身上,不禁更加忧心。 店小二上前招呼,想是看那女子衣着华贵,人又端艳无方,因此格外殷勤。而那女子也不负所望,一气点了七八样菜色,眼都未眨一下,一旁司岄看着,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大美人看似娇弱,饭量却如此惊人。 豪客看来是立志要拿下此美,装逼必须彻底,于是大手一挥:“这位美人所有的账都记在你冯大爷头上。” “是,是。”小二一边记菜,一边拿眼偷偷看那女子,颇有发痴之意,被那豪客看在眼里,扬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力极狠,径直打得那店小二半边脸颊肿如猪头,落了两颗牙。他一嘴血沫,欲哭无泪:“这位爷,你打小人做啥?” 豪客怒道:“这美人是你冯大爷看上了,你这狗眼,看什么看!” “这位姑娘自来店里吃饭住宿,与大爷又不相识,小人看一眼怎么了。”小二委屈地捧着脸,眼泪汪汪。 豪客嚣张道:“她从前与本大爷不相识,现下便要相识,未来还是老相识。你这狗东西,还敢顶嘴?” 小二不敢再争,灰溜溜捂脸便跑。一切发生的太快,司岄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隐愤难平,却也知没有金刚钻揽不得瓷器活,就算是没穿过来之前也有我爸李x江这样的恶少霸凌事件呢,何况是这相对野蛮不治的古代社会。除恶霸,强出头,那都是乔峰这样的大侠才能做的事,像她这种刚穿过来啥也不懂的三无人员,无异于给自己、包括救命恩人云卿梧一行招惹麻烦。刚才是她不懂事,还替人家强出头,幸好自己嘴皮子利索,否则也被招呼这么一巴掌,得,三天不用吃饭了。 小二虽是挨了打,可活儿还得照做,一样样将女子点的菜端了上来,这下是吃了亏,看都不敢多看,放下菜盘转身便跑。 司岄心情郁闷,良知与理智正在激烈撕打,连咸鸭蛋也没心情吃了,想着眼不见为净,于是起身离开。 “啊,美人,你这小手当真细滑如玉,叫人爱不释手。” 豪客淫邪之笑陡然响起,司岄呆了一瞬,转过身来,见那豪客已然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而女子秀眉微蹙,却并未挣扎。她心头一热,再怎么告诫自己不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走向前来。 豪客见来人是她,睥睨道:“又是你?怎么,你这不是男人的小子又想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笑道:“这话说的,我都不是男人了,还抢女人做啥?不过是刚才喝了你的酒,无以为报,哎,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如歇歇火,让我给你卜一卦呗?”说话间便将豪客覆在女子手背上的手爪子拉过一边,假模假式看了起来。 豪客被她硬拽胳膊,本有些不爽,但见她态度非常客气,于是也不反对,打一酒嗝儿道:“那好,看你小子能诌出什么花儿来。” 女子脸色未变,直至此刻,方微微抬眸向司岄望去。明知此人是为自己解围,却也不卑不亢,媚眼微睐,红衣静垂,如水青丝旖旎蜿蜒腰际,须臾,慵然抬手轻理鬓边碎发,倒似是事不关己,看起热闹来了。 司岄抓着豪客手掌,心底很是没谱,只得随口问道:“不知大侠您高姓大名?”也亏得三俗电视剧看多了,半白话文诌着还算顺口。 “冯大统。”豪客昂然说道。 “哦,统大侠,不对,冯大侠。” “嗯?” 司岄吞了下口水,信口胡诌:“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是为九字真言。统大侠您占据第三,三为群,为多,可见统大侠交游广阔,家财万贯,定是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简直人生赢家。” 豪客一愣,瞬间朗声大笑:“对、对,正是如此!你小子,眼神挺贼啊,哈哈。” 司岄凑过身去,正正便与那女子眼神相对。“呃,这位姑娘方便告诉我你高姓大名么?” 女子眼底无澜,半晌,红唇微动,一声清音碎落:“萧。” 司岄点了点头,转回脸去,向着豪客道:“哎呀,这可大大不妙了。这位姑娘单名一个萧字,萧条,萧瑟,萧索,萧淡,不管萧什么,总之太不吉利了!与大侠您的富贵可是大大相冲!” 豪客脸色一板:“你说什么?” 司岄情知诌得有点假,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显,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姑娘,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瘦弱伶仃,还穿一身大红,也不知是否患有隐疾,要红色冲喜。” 她说得来劲,混不提防那女子眉心皱起,冷冷瞪着她后脑勺,红唇紧抿,一脸不满。 司岄仍在大放厥词:“虽然容貌过人,不过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大侠您如此厉害,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我问你,娶妻当娶什么?” 豪客被她说的一愣一愣,下意识便接一句:“呃……贤?” “非也非也,”司岄摇头晃脑。“光贤有什么用,健康才是最重要啊,对?可这姑娘看起来如此孱弱不堪,依我看,非但不能为大侠您开枝散叶,只怕还会拖累大侠您的声名呢。” “为……为啥?” 司岄眉毛一竖:“为啥?这不明摆着吗,你带她出门见客,客人定会笑你有多没用才会将妻妾养得如此瘦弱啊。丢不丢人,就问你,丢不丢人?” 豪客陷入了沉思。 “你说你要是找一体重一百五以上的,带出去多有面儿啊。跟您这身材也般配。”司岄说得嗨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说,大侠,天涯何处无芳草,眼光放长远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神奇的民族叫做俄罗斯,那里的女子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身高体壮好生养,大侠如此品种优良,何不考虑前去配上一发?” 豪客被她说得蒙了,可最后一句却是听得清楚,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提起了司岄的领子:“你说什么?配?你当本大爷是猪猡吗?” 糟糕!眼瞅着双脚已然离地,司岄大惊,都怪这张嘴,平日里侃天侃地毒舌惯了,一不留神就没收住,这下惨了! 豪客面色紫涨,眼露凶光,提着司岄向前急走两步,踉踉跄跄撞倒一排桌椅。忽地大吼一声将司岄摔了出去,砰一声,后脑着地,痛得她死去活来,眼冒金星。眼瞅旁边就是桌子,她忙不迭钻了下去,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还有王法没啦!” 只见一双大脚在她眼皮下踉跄摇晃,豪客似是与她杠上了,脸丢到外太空她也顾不得了,撅着腚各个桌子底下逃窜,狼狈不堪,引起阵阵哄笑。忽地,那双大脚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暗叫一声不好,只见那豪客一把抱起她避难的桌子,怒吼一声便向她砸去。 司岄情急之下,双手抱头向旁翻滚。本以为自己定然是凶多吉少了,岂料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意料中的剧痛传来,她呆了呆,缓缓松开手臂,睁眼望去。 一阵令空气也要剥啄的安静幽幽弥漫。她急喘了一声,只见面前那豪客如枯木一般呆呆站着,忽然间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出一米多远,然后,砰然倒地。 “啊!死人啦!不得了啦!死人啦!”众食客本来都当是热闹在看,只要没打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哈哈大笑。此刻见了血,笑不出来了,个个惊慌失措,跺脚鬼叫,更有甚者夺门便走,企图趁乱逃单。 掌柜的本在柜台对账,连忙冲出柜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店小二捂着肿脸,撅着豁牙的嘴哼哼道:“回掌柜的,这客人忽然暴毙了!” 39.第17章 隐情(一) 金,满目可见皆是一色的金。赭红帘幔以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彩雀朝阳,鎏金紫檀的桌椅厅台,庭院中央,一架汉白玉雕就的舞台上,巧手工匠以纯金制成的莲花盏高约六尺,花瓣纹理分明,机关丝丝入扣,堪称巧夺天工,又镶以翠玉为缕,明珠点缀,璀璨华贵当真一世无二。 如此华丽盛景,除却当朝长公主妘青寰的府邸,只怕也是再无别家了。 两列乐伶拨弄着丝竹,轻柔如水的曲调,和着腰间金铃的淙淙之音,莲花盏上的舞伶正赤足在那长宽不过一尺的花心上旋转蝶舞。细望去,那舞伶身姿妖娆,一张清俊粉面,长眉入鬓,只想是哪家舞坊的二八佳人,岂料半敞的衣襟下却是一片精壮平坦,分明是名男子。 织锦华盖下,妘青寰半倚金榻,三分醉意,倒有七分清醒。薄薄一片六角冰花忽被轻风卷入,飘悬片刻,落在她纯白的雪狐裘上,眨眼便有侍从惶恐膝行上前,仔细拂了去。 这雪……似乎又下起来了。 “殿下,您若是不爱看,人家可就不跳了。”不知何时,舞伶下了盏台,赤足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纤细漂亮的手指端过一盏金杯,娇嗔着送到妘青寰唇边。 “嗯?”年轻的长公主眉尾轻挑,一丝黑发掠过雪白耳廓。面对如此绝色,她不过慵懒一笑。“卿家跳得甚好,怎地不跳了?” “殿下心不在焉,人家哪里还跳得下去?”舞伶娇嗔着,见主家顺意饮了酒水,随即靠了上来,一双桃花眼蛊惑万千,十分不满为何一向宠他十分的主家,此时竟然意兴阑珊。 薄唇轻抿,妘青寰心中微燥,难得没有兴致与爱宠寻欢,将他抛在一边,双目却是灼灼望向了远方。月正中天,已是戍时,莫非……她竟不来? 丝竹声悠扬,舞伶心中惶恐,不敢造次,只得再次回到了金盏台上艳艳起舞。一切都恍如初时,直到公主府金环朱漆大门忽然砰一声迎风而开,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洒进。“保护殿下!”侍卫队长紧急提刀护主,率领众侍卫冲上前去,被那急遽倒灌而入的冷风一番冲撞,竟是个个站立不稳,歪倒一团。 妘青寰凤眼微挑,原先慵懒不安的姿态一扫而光,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笔直地落向前方。 水晶风铃荡漾出剔透空灵的乐声,淙淙悦耳,与此同时,一顶八抬软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公主府前院门口。冷风初定,那堪比白昼的光芒之下,所有人都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住了,脚下生根,呆若木鸡。 软轿两侧各立一名鹅黄衫子的少女,手提翠玉琉璃晶灯,映照得那一小截手腕素如新月,约莫十六七的年纪,身段窈窕,姿容绝丽,纵然年纪尚轻略显稚嫩,仍不下中上之姿。 “尔等何人!”总算是惦记着项上人头,侍卫队长率先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高声叫道:“可知长公主殿下在此,竟敢生事!” “我家宫主,应邀来访。”两名少女上前一步,话音甫落,足下微微使力,已然盈盈而起,雪雁一般自众侍卫头顶掠过,拂过一丝淡淡的香风。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那雪纱软轿忽然凌空飞起,抬轿的仆从足下无尘,只眨眼间便将软轿轻飘飘抬入了前院。自始至终,软轿四角悬挂的水晶风铃,竟然纹丝未动。 抬手示意紧急冲到自己身前来的侍卫散开,妘青寰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眼前一顶八抬软轿,冰蚕丝织就的水晶薄纱剔透莹润,恍如雪山冰镜,那轿骨更是千年沉香木打造,迎风飘来幽靡的水木轻香,空气中阵阵沁人心脾。透过层层晶纱,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似侧倚其中,身侧雕花的檀木小桌上,水晶杯里正微微荡漾着琥珀色的佳酿。 乐伶们早已惊吓着挤成一团,也有胆大些的正偷偷打量来人的风头。且不说那软轿如何奢华高贵,单是那领头两名引灯少女甫一露面,便已然艳惊全场。而眼下,抬轿的八名仆从先前隐匿幽暗之中的脸颊被大亮的灯火照耀,竟将一群年轻的乐伶姑娘们生生看得眼热心跳,粉面飞霞。却原来,这些仆从们皆是一水的漂亮少年,个个身材挺拔,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如此多的尤物齐聚一堂,此情此景,端的是恍如梦中,便是天子选秀,也难得一见。 众人惊于美色之高之众的同时,不禁对那软轿中的身影更多了几分好奇,究竟是谁能有这般排场,敢于直闯长公主府而不下轿行礼;又究竟是谁,竟有如此艳福,身边丫鬟仆从都堪比西子潘安,如此神仙风采。尤其那原先以为自己艳冠京城得长公主独宠的舞伶只看了一眼当即面如死灰,只当主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多的好货色,从此自己在这府中怕是难以立足了。 一时各自思量。 妘青寰牢牢盯着那薄纱后一抹绯色身影,似笑非笑:“当真是贵人来迟,叫本宫一番好等。” “殿下还请见谅。”须臾,软娇中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清凌如雪,又柔皙成丝,三分妖娆,倒有七分沉静。 若一道电光径直掠过心间,妘青寰眯眼托腮,对来人身份更是不疑。洗心宫宫主曲离潇,百闻不如一见。倒是一早听说她生性风流,喜收集各色佳人,自正式接任宫主之位后更是入幕之宾无数,没想到,就连抬轿子的仆人都将自己的新宠甩出三条街去。沉吟片刻,她扬声道:“迟到好过不到,既如此,曲宫主何不大方落轿,让本宫一观真容。” 软轿轻轻落地,两名少女一人一侧打起纱帘,一层……两层……终于,那纱帘后的身影渐露端倪。 妘青寰凝眸细望,一时只恨身后金灯尚不够亮堂。 灯火飘摇,光影起落间,她缓步而出,裙角曳地,恍如流火,迤逦融入苍茫的夜色,冰莹细雪似是随她而至,点点旋绕在她周身。青丝如水缎,尽覆身后,勾勒出修长曼妙的身姿。额心一点淡樱,唇角微翘,眼底横波,浮光潋滟。 “曲宫主大驾光临,当真……蓬荜生辉。”仿佛九天星子携月而落,这方寸天地顿时失色。妘青寰眯了眯眼,只是一眼,纵同为女子,亦不免秋水一颤,生平头次体会何为烟视,媚行。 冰冷空气与烛火揉成绚目的光,她盈盈而至,无声亦无息。 有女绝色,风华九天。 踏雪入世,薰风南来。 “来人,奉酒。” 只是一瞬间,妘青寰再次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关于面前这女子的传闻来。洗心宫宫主曲离潇,姿容绝代,天生媚骨,又兼自幼修炼至阴至柔的内功,长成后更是烟视媚行,倾倒众生。江湖传言,继任之后,洗心宫一众弟子对于老宫主竟将宫主之位传给一个年方十六的小丫头甚是不满,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率众谋反逼曲离潇退位,改拥二宫主姬鹤年为主。当时以曲离潇的手段与阅历,根本不敌姬鹤年,而姬鹤年更是名望颇高,不少江湖人士对于改由他继位洗心宫也是乐见其成。然而,就在茶楼酒肆下注博彩都买定这年轻的女宫主必然会被逼退位之时,两个人的到来,轻而易举扭变了局势。 这两人,一个是扬州无音山庄少庄主沈思菲,另一个,是冀州雁刀门的掌刀人,靳羽。当此危难之际,这两人可谓是出财又出力,一个打着百年世家的威望,散千金广发英雄帖招募支持者;一个顶着塞北第一刀的名头,带八百刀客风尘仆仆赶来应援。一番文斗武斗,不过半月时间,姬鹤年大败而走,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堂主全部改朝换代。而得此江山,曲离潇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是推杯换盏间三两说笑,轻易便平衡了局面,那各掌南北两方水陆命脉的大好男儿从此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门都不愿回了。 自此之后,曲离潇便开始以自己的名头执掌洗心宫,期间在沈思菲与靳羽两人的帮助之下,原本只在王朝南部做些丝绸、香料生意的洗心宫,枝脉愈伸愈远,愈伸愈广,竟将太行以北,太白以南的药材生意也收入囊中。前几年,听闻她更与西域诸小国开通了交易路线,互贸丝绸、香料、药材这三项民生重物。曲离潇在短短几年间让洗心宫在江湖上的名头贯穿南北,远胜老宫主孟轻寒在世之时,更将当初与姬鹤年内斗所损失的血液数十倍地补充了回来,除去原有的根基江南江北十堂,冀州、青州、荆州、雍州、梁州,乃至西域亦各增一堂。如此,五六年间,她的所作所为不仅洗心宫众人拜服,江湖之中被她美色与魄力所惑的少年英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部分德高望重的名仕之流,据闻,但有缘见她一面者,皆成她裙下之臣。曲离潇这三个字,如今莫说江湖,便是朝堂之上也是颇有盛名。 一阵轻风吹过,妘青寰深吸口气,望着面前那传言中坐拥半壁江湖,艳绝九天的女子,她见她打量,于是微微一笑,不饮她赐予的美酒,却接过自家侍女奉上的水晶杯,轻抿一口,指尖色泽如玉。不知是否错觉,妘青寰只觉方才看到的那抹笑容,妍妩中竟带一丝微不可见的孱弱,眼望心思量,莫说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便是同为女人的她,心中也是微微一紧。本因她不饮她府中的酒,心中略有不悦,然而此时她竟不想发作,反略带讨好之意,笑道:“这酒性烈,想是曲宫主饮用不惯。” “呵。”曲离潇抬起脸来,一双美眸,幽如清泓,眼尾旖旎如画,衍着令人心颤的弧度,清凌凌的眼波似有似无掠过妘青寰的脸庞。“殿下可是误会了。我不喝这酒,原与它性子如何,并无干系。”绯袖滑落,自成一段冰雪。似是偶然,又似着意,长指微微屈起,轻扣几案。 妘青寰心中潮起,这女人……当真是个尤物。贵为当朝长公主的她,自成年后便宠爱不断,期间也偶有女宠,这在王孙贵族中本便不是特例,更何况她生性张狂霸道,但凡入得她眼的美色,不管男女,都定要夺到不可。似曲离潇这般尤物,又岂能例外?只怕是太过精明厉害,恐被刺了手,何况眼下,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她去办。干咳一声,她言归正传:“无妨。曲宫主既然前来,是否表示接受了本宫的邀请?” 曲离潇澹澹一笑:“请见信物。” 一枚赤金锻造,尾镶翠宝的翎羽状物事很快呈了上来,只不知为何,这翎羽只得半支,显是外力折断,断口齐整,许是有些年日了,断口处微有晦涩。妘青寰看也不看一眼,扬手抛了过去。 曲离潇长指轻掠,眨眼间,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40.第17章 隐情(二) “什么?你……真打算留在此处做工?”云卿梧斜斜靠在榻上,精神微有颓靡,显是正病体不爽。 司岄点点头:“总不能成天跟着你白吃白喝,我有手有脚,找点事做理所当然。” 飞岚暖好一只精致小巧的手炉仔细地递给云卿梧,又弯腰摸出她被褥中冷掉的脚炉去一旁换热水,闻声哼道:“你也知道自己是白吃白喝啊,白吃白喝还如此嚣张过分。” 明显是还记着方才的玩笑话,肯定也跟云卿梧这里告了状了,司岄略略好笑,也懒得多说什么。 云卿梧接过手炉笼入袖中,一股暖意缓缓透入四肢百骸。她叹息一声:“阿岄,你其实不必在意。” 窗外白雪茫茫,寒冷逼人,窗内却暖意绵绵。自己一个“陌生异族”,被人喊打喊杀,如今能得一檐避体,得一餐果腹,这都是云卿梧带给她的,若没有遇见她,只怕自己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悲惨搞笑的穿越者——一穿即死。看着云卿梧温柔娴静的眉眼,她便觉内心平静温暖,更油然而生一股说不清的怜意,尤其此刻见她病体抱恙,还去操心自己被抓,差人活动周旋,更是心情复杂,不知如何报答。沉吟片刻,司岄道:“话不是这样说,卿梧,收留我是你的善心,我可不能吃着你的善心就混沌度日,不去自力更生。” 云卿梧浅浅一笑。“可是,我总觉得阿岄可以做些更厉害的事呢。” “现在这样不厉害么?难道说非得上阵杀敌,升官进爵才是厉害么?”司岄道,“别小看这客栈打杂的,每天迎来送往各色各样的客人,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还不懂,要不也不能惹上官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会功夫不能看家护院,没读过四书五经也参加不了仕考。你瞧着我能做多大的事?卿梧,那是你看得起我,可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人啊,最怕好高骛远,眼高手低,饭都吃不起,还谈诗和远方。不管有多大的能耐,先养活自己首先是第一步。” 云卿梧静静听她说着,一副少年老成看透人生的模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呢。”她忽然缓缓说道。 “哎?”司岄一愣。 云卿梧笑道:“阿岄心地善良,就是嘴巴厉害了点,飞岚,你要与她置气到什么时候?” “小姐!”飞岚本弯着腰仔细盯着小火炉上噗噗熬着的一盅药汤,闻言又气又羞,一扭身子便不肯说话了。 话已至此,看在云卿梧面上,司岄也只得开口道歉:“飞岚姐姐,是我错了,不该对你大呼小叫,你大人大量,就原谅小人这一遭。” “呸,谁是你姐姐。”虽仍是口中厉害,可面皮分明疲软了。 司岄更觉好笑,嘿嘿笑道:“谁让你们编了这么个故事也没和我商量一声,我要是不反应快点,可就漏了馅儿了。” 明白她所言何事,云卿梧原本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飞岚不悦道:“我原说不必如此,没得坏了小姐的名头,可小姐偏说这样掩人耳目最是妥当。哼,白叫你占了便宜。” 司岄翻了个白眼,暗想大家都是女人,谁占谁便宜?她这凭白多了个夫人,她还没说话呢。 飞岚又道:“你如今既是扮着咱家姑爷,做什么偏要去给这破客栈打杂?没得掉了咱们小姐的脸面。” 是脸面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司岄不敢苟同,也不欲与她深辩,以免再口出不逊惹恼了她,于是道:“飞岚姐姐,我费尽心思混到这客栈打工,可也是为了你和卿梧以后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你想啊,等我混得熟了,厨房随便进出,那还不是想放多少盐,就放多少盐。” “哟,可真是志气远大。”飞岚嘲讽道,“敢情我家小姐从此就住在这客栈里,哪里也不去了。” “这倒是个问题。”司岄挠了挠头,终于想起了这个重要的事情来。“卿梧,你以后想去哪里?”虽说是逃婚出来的,可年纪这么小,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总不可能当真流浪江湖从此不归家了? 云卿梧微微笑道:“父母尚在,焉敢远游。” 司岄忽地颓丧:“哦,那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云卿梧沉吟未语,只静静看她。司岄颓丧片刻,抬起脸来,正色道:“也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只是有些难过,毕竟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云卿梧捂着手炉,苍白的小脸,长睫轻颤。“阿岄真当我是朋友?” “那是当然。”司岄道,“哎,不说这些矫情的话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卿梧,你好好养病,我先出去干活儿了。” 正伸手拉门,背后蓦地传来云卿梧恬淡温柔的语声:“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朋友至交,说的便是两个人心灵相通,从而愿生死与共。” 司岄呆呆地听着,“嗯,是啊。”心中却懵懵懂懂,干吗忽然和她说这些? “阿岄。” 她呆呆回头:“啊?” 云卿梧柔柔看她,一双杏眼宁谧,如落满星光的湖。“即便我要离开这里,也会带你一起啊。” 司岄愣住了。 在院子里扫了一趟雪,又去厨房了解了出菜的流程,再去大堂观察跑堂的怎么接待客人,整个下午司岄同学忙得马不停蹄,热火朝天,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她脑子里就会突然蹦出云卿梧那句“莫名其妙”却又令她暖心感动的话来。 是吗……即便她要离开这里,也会带她一起? 对自己都谈不上了解,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萍水相逢,就愿意如此厚待她?她究竟是积了怎样的福报,才会遇到这样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子呢。回想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跌倒的老人、孕妇不敢扶,接到的亲戚电话可能是传销,电信诈骗、仙人跳,别说她心理阴暗,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到处充斥着将新闻联播那一片歌舞升平打脸啪啪作响的龌龊。做好事可能被误解,被第三方利用炒作,甚至人肉全家,这个世界的善良,竟因为善良本身而寸步难行。有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小小的欣喜自己竟有机缘来到这样一个陌生又淳朴的世界,能够身临其境的接触到这些别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像一场梦一样,可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却又真实地令她无法醒来。听到云卿梧说父母尚在,焉敢远游,她也一瞬间想到自己远在他乡的老父母,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失踪了,又或者在那个世界里,她已经是一个被车子撞死的尸体了?她无从得知,可是天性的积极乐观让她不会滞留在那种一无所用的低迷情绪中,她司岄从来不是迎风流泪望月兴叹的主儿!遇到问题最简单莫过逢山绕山,遇水避水,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有迎面解决。 无法回去,就要勇敢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干了半天活儿,浑身暖暖,眼看着暮色向晚,夕照流霞,于是想着去看看云卿梧身子如何了。司岄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往厢房方向走,途经一条六棱石子儿小路,往东西各有一间大院儿,云卿梧主仆住右手边的院里,可她也不知是路痴发作还是脑子一抽,竟拐错了弯儿,进了左手边那院。 灯笼亮起来了,青砖灰瓦沉重肃穆,枯枝木影却柔柔娆娆,司同学走出老远也没看出哪儿哪儿不太一样,直到陡然间—— “砰!”一声脆响传来,紧跟着—— “咻!啪!” 跑堂小二头顶一滩炒鸡蛋,肩扣几片卤牛肉,脸上尽是汤汤水水,狼狈逃窜,不提防前方拐角处闪过一道人影,他刹势不及,迎面撞上。“哎哟——” 路过的无辜人士司岄同学迎面被店小二这么一撞,下巴颌儿差点歪了。“撞鬼了?怎么了这是?”本着同事之谊,她大方地没有计较被弄脏的衣服,扶住小二好心问道。 “我的亲娘祖奶奶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店小二一脸惊魂未定,抬手抹着脸上的汤汁淋漓。 “你这是和小三子一样,也被客人打了?”司岄登时想起前晚被那暴毙豪客打得满脸血的小三子来,掌柜的勉强给他算成工伤,一边肉疼,一边给了三两银,让他在家休养。 小二苦着脸道:“倒不曾打我。” “那你嚎什么?”司岄翻了翻眼皮。 “这一趟趟折腾人,大罗神仙也要受不了。还不如和小三子一样,一巴掌让我歇上俩月得了。”小二委屈地说。 “噗,什么客人这么难搞啊?我去看看?”司岄挺挺胸膛,顿时来了兴致。只要不打人,凭她三寸不烂之舌,还有搞不定的古人? “都说相由心生,原来是蛇蝎美人。总之这客人我伺候不了,谁爱伺候谁去。”小二说着说着,越发委屈,嗷一声便跑了。 啥,还是个大美人?不会是……前天晚上……那个…………司岄心头一动,隐隐掠过一丝不祥预感。定定神,正想着要不要假装不知道先行避开,忽然前方一扇木门吱呀开了,一名女子临门俏立,红衣白裙,宛如傲雪寒梅,模样分明眼熟。 与那女子四目相对,司岄呆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那女子果真便是前晚那位血案的始作俑者,人家虽也无辜,只可惜美貌既是犯罪,她逞强护她,却被她反咬一口,差点被当杀人犯砍头。此仇此恨,哼,不报也得记着。 女子似是没认出她来,见她杵在前方,下意识便喊:“喂,你过来。” 司岄虽心中不满,可记起自己身份,也只得乖乖上前。“这位客官,有何吩咐?”一眼便见到女子身后满地的狼藉,全是打翻的菜盘汤碗,啧啧,好一个朱门酒肉,不见冻骨。她心中不满,对那女子也就懒怠热情,长得漂亮又如何,能吃吗?能上天吗?再说了,漂亮也不能浪费粮食啊,漂亮也不能反咬她一口啊。 女子眯眼看她,忽地,似是记起了什么。“是你。” 司岄眨眨眼,也不打算抵赖。“是啊,是我。托姑娘的福,我被无罪释放了。” 后半句说着,俨然就有点咬牙切齿了。“呵。”女子浅浅一笑,悠悠看她。“怎么变成伙计了?” “关你什么事?”司岄没好气道。 女子怔了怔,却也没恼,只一双妙目似水,又似凝冰,将她自头顶一直看到脚底,看得她浑身发麻。司岄忍不住再次开口:“你瞅啥?” 对方要是能来一句“瞅你咋地”,这画风她也就瞬间安心了。然而这怎么可能?对面女子被她那浓浓的玉米大碴子味儿问懵了,怔怔看她,一双凤眼明明媚态天生,眼神却见鬼地纯如处子,那眼底的无辜与柔弱是打着滚的翻山越岭而来,司岄敢保证,她要是个男的,此刻呼吸道已然大出血。 “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就是……呃,你看我做什么。”被那眼神看得受不了,她十分郁闷地选择了妥协。 “你扮男子的模样,仔细看看,还蛮清俊的。” 女子的话令司岄一瞬间耳朵红了,嗫嚅无言,唯有干咳两声。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女子笑得促狭,可见鬼了,促狭这种讨厌的表情由她做来竟也是美艳无方,实在令人气愤。真是同人不同命,司岄哼道:“客官有什么吩咐?看您打翻这么多菜,想是对本店的菜色不甚满意,有什么意见可以表达出来,咱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竭诚为您服务。” 她一番话说得女子眉头微蹙,手扶着额头,缓缓坐了下来。 41.第17章 隐情(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司岄瞪她一眼,咽下一根辣条。“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们上个月的销售业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请的人都是对手公司派来的逗比。” 阿猫立刻闭嘴。 阿狗又道:“那还不是因为设计部门做的包装客户不满意,让他们重做,唧唧歪歪磨洋工,让多做一个备选都不愿意,要不我们能丢了那单大客户么?” “放屁!”司岄大怒,辣条都顾不上吃了。“最烦你们这些销售部的出点啥问题就推给设计部,设计部怎么了,每天熬夜作图,你们倒好,拿着公司的钱找客户吃喝嫖赌,完了搞不定,就赖设计部不给力。我就纳了闷了,你要是每张图都给人设计部报上去算了工资,人会不给你做?你想白拿设计部的心血去讨好客户,还赖人不给你白嫖?” “我们设计部招谁惹谁了,啊?每天坐电脑跟前一身的毛病,二十的身份证三十的身体四十的筋骨皮,钱挣得不多锅倒背的不少,你们这些销售部的每天吃得嘴流油,扶摇直上九万里,工资与天齐,还要克扣设计部那点设计费,啊?也不怕得三高?” 众人目瞪口呆。 “咳,司总。”秘书小鱼捏一捏她的肩,“您现在已经是公司老总了,不是设计部的人了,眼光要宽泛一点,不要太偏心嘛。” “谁偏心了?”司岄怒气未平。“哎哟,你别碰我,我肩膀疼得很。” “肩膀疼得很啊?”小鱼忽然诡异一笑,“嘿嘿嘿。” “你要做什么?”司岄警惕后退。 “上次让你给我私人做张图,你磨磨唧唧半天,扯什么公司规定说我公私不分。” “那本来就是你公私不分啊。用公司资源给你做图,我不答应还有错了?” “是没错,那你现在开着会打着网游吃着辣条算不算是公私不分呢?” “啊,你陷害我?”司岄猛然醒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嘿嘿嘿。”小鱼继续诡异地笑着。“是不是觉得肩膀越来越疼啊?是不是颈椎也开始疼了啊?胸口也不舒服了?哈哈哈,腿呢?上上月崴折的腿是不是感觉又不好了啊?” “你……好卑鄙,居然在辣条里面下毒!” “哈哈哈,你真当公司是你家么,想打游戏打游戏想吃辣条吃辣条?告诉你,我就是来代表月亮惩罚你的。”小鱼说罢,手一挥,周围顿时出现了上千包辣条,她威猛地逼近了司岄:“吃,你吃啊,现在给你机会,五分钟,你要把这些辣条全部吃完。” “我凑!五分钟?!” “是的,现在开始倒计时。”小鱼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从天而降,全身包满辣条。“五分钟一到,它就会自动引爆,你将和这些辣条一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好毒!”司岄嘴里塞满了辣条,愤怒大喊:“唔——啊——这么多辣条!怎么吃的完,要肠穿肚烂了啊!”她涕泪横流地跳起身来,双手连连挥舞:“我不吃,我不吃!” “啊——”一声尖叫,怒指苍天。 “啊——” 又一声尖叫,活生生把被辣条包围着的司岄给惊醒了。她打了个嗝,愣愣地看着第二声尖叫传来的方向。 “你乱叫什么呢?吓死人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小姑娘正一脸无语地看着她,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样物体。 “小鱼?”司岄仍未能从恐怖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意犹未尽地哆嗦着,回味着口中满满辣条的余味。 “什么小鱼?还小虾呢。”小姑娘白她一眼,将碗递了过去。“既然醒了,也省了本姑娘费劲,自己趁热喝了。” “这碗是什么?不会有毒?”司岄警惕地一缩手。 “有毒你倒是别喝呀?”小姑娘想是觉得好笑,支腮望着她。“哎,你从哪儿来呀?怎么穿得如此奇怪?” 司岄抿了抿火辣辣的嘴唇,看一眼小姑娘,又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忽觉死就死,毒死也比渴死强。于是闷头便是一口,闻言,擦擦嘴道:“我怎么奇怪了,我觉得你穿得才叫奇怪呢。” “我怎么奇怪了?”小姑娘撇撇嘴,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看你,衣着不伦不类,头发居然这样短,你不会是犯了罪错被流放的罢?” “你才是罪犯呢。”司岄不爽道。末了,顿一顿。“汉服复兴运动?” 小姑娘眼神清澈,似乎完全没听懂她说什么。 深呼吸一口,司岄抱着最后的希望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么?” “这里是王都,凤壤城啊。”小姑娘狐疑地看着她。 “……”司岄沉默片刻,再次勇敢地抬起头来。“能再麻烦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代吗?” “年代是什么?”小姑娘眨了眨眼,似乎不甚明白。 “就是……就是现在是什么朝代,就是……你说的那什么王都,我是说,它是属于哪个朝代的?”司岄语无伦次。 “飞岚,她醒了么?”小姑娘尚未多言,身后的帘子蓦地打起,一道轻柔温软的嗓音随后传来。 司岄呆了一瞬。仰头望去,只见那淡青色的帘幕下,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正盈盈而立。逆着光,她瞧不清容颜,只隐约看到她绒绒的鬓发服帖地压在耳后,还有雪白光洁的额头。 飞岚不悦道:“你别开口闭口你们国家你们国家的,小心让旁人听到,将你当敌国奸细抓了。” 司岄一愣,忙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我错了。” 飞岚白她一眼,自言自语:“这也太淡了……” “何止是淡?你尝尝这盘青菜,一点油也没有,还有还有,这碗萝卜牛肉汤,肉腥气都没去呢?!”说到痛心处,司岄连连摇头,“差评,差评。” 飞岚懒理会她,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静吃饭、不言不语的云卿梧。“小姐,”她迟疑着说,“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弄些吃的?这些菜品委实差了,好不好吃是一说,万一吃得你身体不适可怎么得了。” “就是就是,你去,记得加点盐啊?”司岄连忙帮衬。 岂料云卿梧却恍若不闻,安静执箸吃完最后一口饭菜,又取一旁帕子轻轻拭净嘴唇,方才抬起脸来。“食不言。”她望着面前聒噪的二人,淡淡一笑。 飞岚脸皮微红,忙端起碗来,不再多言。 小火炉静静地燃着,散发着冷寒天气中微薄的一点温暖。云卿梧平日里总言笑晏晏,与婢女下人皆没什么架子,然而,此时她淡淡一句说话却叫司岄听出了几分肃谨,那是任何领导讲话都不曾给她的感觉,不怒而威,虽是指责,点出问题却不至让人难堪。她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然过去榻上,懒懒倚倒,手持一卷瞧不清封皮的书看了起来。窗外雪花颤颤,窗内浮光暖暖,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书,目光低垂,嘴角微翘,薄薄雪光交融着小炉中暖红的火光打在她的面上,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一颤一颤,在眼底投落两道淡淡的阴影。须臾,翻过一页,一枚翡翠镯子便溜溜儿地轻滑下腕子,极其温润素雅的色泽,通翠欲滴,将那雪肤衬得尤其凝白端庄。 没有她素日看厌了的浮躁与轻狂,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宁谧,云卿梧此人,总是莫名令她感到安心,又温暖。 她不再挑食嫌弃,也与飞岚一般默默吃了起来。 饭后,飞岚伺候云卿梧小睡,怕司岄聒噪,于是将她赶出屋去。此举倒也合了司岄的心意,于是她东转转,西转转,没一会儿便转到了客栈的厨房里。背着手做出一副老领导视察一线的模样,然而不过片刻,便被一位老厨娘盯上了:“哎哎哎,这里厨房重地,闲人莫进。” “咳!”司岄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还厨房重地……你这是煮鸡蛋还是造导弹呢?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丝很和善的笑:“阿姨,我想问问——” “问什么问!”老厨娘根本不听她说,坚定赶人:“现下已经不提供饭食了,快出去,厨房重地不准到处晃悠,要是弄丢了什么贵重食材,你叫老奴如何分辩清楚?” “哎哎哎,你别推呀,我自己会走。”司岄被那孔武有力的老厨娘从厨房后门径直推到正门,方才手扶门框稳住脚步:“小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正虚弱呢,你再推,等会儿我要是晕倒了,这不见说我讹你吗?” 老厨娘愣住了。须臾,老脸飞霞。 司岄虚弱地打了个颤。一声小姐姐,抖落全身鸡皮,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厨娘老脸一粉,接下来,赶人的态度都变得柔软了:“哎呀,小公子,现下当真过了提供午饭的时刻啦,你若是饿了,可去前头堂里买些吃的,莫要在此处转悠,烟熏火燎的,没得熏坏了你。” 又是一个被她身高衣裳欺骗了的主儿,再加上她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司岄心中大乐,扮男人这活儿她可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头一次,没想到还挺过瘾,这不,眼瞅着就被人称呼小公子了。还小公举呢,呸。 老厨娘见她不动脚,却眼神闪烁,于是立马懂了,伸手抓过两颗热腾腾的白煮鸡蛋便塞了过去。司岄一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钱给你。” “不用钱。”老厨娘看她的眼神陡然间充满了慈爱,就仿佛在看自家拖着鼻涕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拿去吃,别说是我给的。” 司岄苦笑连连:“真不用,哎、哎,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厨房到底是怎么烧菜的。” 老厨娘脸有得色:“小公子可是中意哪道菜,实不相瞒,咱们客栈客人所用的餐食一多半可都是老奴准备的。” “那太好了。”司岄点点头,“我想问下小姐姐你为什么烧每道菜都如此口味清奇,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风俗还是您的个人习惯如此?” 老厨娘脸色一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42.第18章 宾天(一) 望着明徽一脸沉痛,曲离潇试探着问:“真正害人之人?先生可是担忧陛下会有何危险么?” 明徽一怔,沉默不语。 曲离潇微微一笑, 不再追问此话,却道:“先生可知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生死有命, 我半生戎马, 早已置之度外。有劳姑娘了。”明徽淡淡地说。 曲离潇心情复杂, “既如此,何不领了这份路人之情?” 扫一眼脚下放着的断头饭,明徽淡然一笑, 抄起筷子便吃。 曲离潇默默后退一步, 看着明徽风卷残云般将她端来的饭菜尽数吃光,而后擦一擦嘴, 向她点点头:“多谢。” 曲离潇撇撇嘴,坦然受了。 “还未请教姑娘高姓芳名?” “我姓曲, 先生唤我离潇便是。” 明徽微一沉吟, “原来是洗心宫宫主大驾, 倒是明某人眼拙了。” “不敢。”对于明徽能一口说出自己来历, 曲离潇并不奇怪, 他既能与雁刀靳老结交, 江湖上自然有他的门道。 “不知先生与雁刀靳家有何渊源?” 明徽脸色沉静,不答反问:“却不知姑娘与雁刀靳家有何渊源?” “渊源说不上,不过是有些江湖之情罢了。” 曲离潇的话令明徽失笑出声:“一点江湖之情便能令到雁刀少当家出卖我的行踪,姑娘当真是太过谦了。” 曲离潇眉头微皱,并不接话。 明徽又道:“我本死不足惜,只盼老门主莫要迁怒他人,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糊涂也是在所难免。” 自己为得明徽行踪,对靳羽稍稍使了些力,至于他回去之后会遭遇如何责罚,这倒真不在她的考虑之中。曲离潇淡淡道:“先生泥菩萨过江,尚且担忧他人父子阋墙。如此至善,却连真正包藏祸心之人也要一并包涵了么?” 明徽自是明白她话中所指,沉默片刻,道:“姑娘可否帮我见到一个人。” 曲离潇望着他,不置可否。 明徽叹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是人之将死其言也蠢。你是长公主的人,如何肯为我传话。罢罢罢,是我糊涂了。”说罢,他合衣躺倒,双目紧闭。 不知过去多久,曲离潇终于开口。“先生的确是糊涂了,我可不是长公主的人。” “怎么?” “她身在朝堂,我身在草莽。她许我以利,我报之以力,两不相欠。” 明徽微微一怔,睁开眼来。“姑娘倒是有骨气,只是朝堂之深不比江湖,踏进来容易,想要全身而退,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先生不必暗示什么,我既踏得进来,自也走得出去。”曲离潇不以为然道。“先生想要我代为见谁?趁我尚未改变主意,不妨一说。” 明徽定定地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终于,清晰地说了出口:“当朝五公主,妘青婺。” 有妘青寰给的专令,要进得宫中并非难事,自然很轻易便联系到了明徽想要见的那位。寒冬凛凛,细雪如针,曲离潇静坐在亭中,一枝红梅入得景来,疏枝清隽,小萼玉瘦,却不敌她倾城容颜,眼底珠光。 不多时,几许轻巧的脚步声自她身后而来。 她身负绝技,自不怕背后之声,虽碍于宫规转过身来,却并不行礼问候,傲然立在亭下,静静望着面前那容颜淡静优雅,沉肃有度的年轻女子。 再次见到这个女人,妘青婺脸色如常,只心底不禁迟疑,却不知她为何会背着妘青寰与自己见面。两人相对片刻,俱是从容不语,脑中转了几许念头,也不过转瞬,她走入亭中,浅浅一笑:“姑娘要见本宫,却不知所为何事?” 曲离潇悠悠道:“几日未见,公主清减不少。” “姑娘说笑了,本宫从未出得京中,却不知几时见过姑娘?”妘青婺不动声色,眉眼浅淡,静静应道。 曲离潇笑意未变,只眼底添了三分思量。“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呢,公主殿下。” “许是姑娘认错人了罢。”妘青婺淡淡笑道。“我与姑娘可是头一次见,何来忘事一说?” “公主不记得我,亦不打紧。只是青葙镇一别,公主竟连那位司姑娘也抛在脑后了么?”眼见对方不认,曲离潇不慌不忙,唇角带笑,一双媚眼丝丝,将对方神色尽掠眼底。 乍听到司岄的名字,妘青婺眼神一晃,转瞬归于平静。 那轻微的转变虽是极快,可仍是被曲离潇注意到了。她话锋一变:“言归正传,我此番前来,乃是受人所托,向公主传一句话。” “何人要你传话?” 曲离潇也不隐瞒。“自然是公主曾在十里亭失之交臂的那位。” 听闻竟是明徽让她给自己传话,妘青婺不由警醒起来,面上却仍故作不解:“姑娘说话委实难懂,本宫可从未去过什么十里亭,更何谈与谁失之交臂?” 心知她摆明不愿与自己相认,曲离潇也不再纠缠,只将明徽托付的几句话转达于她:“年节将至,女帝卧病已久,恐无力拜祭先祖,公主可愿代母尽孝?” 一番话说得妘青婺云雾不明,不由怔住:“什么?” “话已传到。”曲离潇漠然一笑。“告辞。” “等等。”眼见她果转身欲走,妘青婺总算回过神来,忙追上一步:“明统领他如今可还安好?” 曲离潇转回身来,悠悠看一眼日色,足尖轻点玉阶,负手一笑:“午时将至。” 彷如晴天一道惊雷,阴翳顿时笼罩了妘青婺的心。她脸如纸白,怔怔看着曲离潇远去,一时心如雪冷,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呆立片刻,方想到该去找母皇求救,可踏出去一步却又不禁迟疑,母皇如今身子虚弱,倘再受此事之激,万一病情加重却又如何是好? 一番踯躅,终是咬咬牙,唤来飞岚吩咐备轿。 “公主,陛下宫外现如今都是长公主的人,咱们只怕根本都见不到陛下的面。”飞岚忧心忡忡地说。 “无论如何,总得一试。”妘青婺决然地说。“飞岚,你速去找陈甫来见我。” “公主……”瞬间明白了妘青婺的意图,飞岚惊得不轻,“这……这太危险了,公主,您这是假传圣旨,又公然与长公主对抗,奴婢不能从命!” “飞岚!”妘青婺斥道,“事急从权,你若再延误半刻,只怕明统领当真便性命难保,人命重要还是我一人受责重要?” “若只是受责还则罢了,奴婢是担心……”飞岚脸色惨白,望着妘青婺决然冷静的眼神,贝齿一咬:“公主的心思奴婢又岂能不知?罢罢,奴婢照做便是,只是法场重地,公主千金之躯不能轻易涉险,便由奴婢与陈副统领代劳罢。” 妘青婺沉沉扶额,“好,我便在宫中等你消息。飞岚,一切全靠你了。” “是,公主。”飞岚缓了缓神,再不多说,扭头便走。 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刽子手阔大的断头刀上,铁环叮铃作响。朝凤门是皇城最外的四城门之一,平日里寻常百姓不至,可许是皇榜通告天下,谋杀第一皇夫、也是前任辅国将军的凶手即将伏法,此时的朝凤门外熙熙攘攘挤满了不惧严寒来看砍头的百姓。 曲离潇姗姗来迟,软轿破开人群,她慵然下轿,方一露面便引起阵阵骚乱,或赞叹,或唏嘘,或惊讶,或发痴,种种琐碎言语,不绝于耳。 “一群蠢物。”莳萝不屑道,细心地为曲离潇添了暖实的氅衣。“宫主,不是奴婢多嘴,这监斩的差事您又何必亲自来做?等人头落了地,给大公主交了差也便罢了。” 曲离潇微微一笑:“左右也是无聊,出来走走也好。”说罢,独自前去那监斩台后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那临时圈起的刑场中间,竹竿竿影已缓缓地指向了午时三刻,三十追魂鼓也咚咚敲了起来,曲离潇睁开眼来,目光浅浅一掠四周,很快便定格在那远处巍峨的城墙上,一闪而逝的玄衣身影虽动作极快,仍被她捕入眼底。她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却并未说破。 “时辰到!”副官高声喊道。 “明先生。”曲离潇站起身来,静静望着面前那跪亦跪得挺直骄傲,虽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仍平静温和的中年男子。微有些心情复杂,她说:“先生的遗言我已代为传到,稍后先生上路,我就不送了。” “曲宫主的恩情,明某人唯有来世再报。”明徽微微一笑,毫不畏惧头顶那一片冰寒的刃光,“多谢。” 曲离潇脸色漠然,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而后抽出斩立决的令牌便即丢下台去。 那刽子手如此冷天仍是光着膀子,露出半身精壮的腱子肉,此时得了令,拎起酒壶便灌了一口,而后甩甩手臂,钢刀高举,眼看着便要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什么人!”副官忽地拔刀冲上前去,大吼:“有刺客!抓住他!刺客劫法场了!” 曲离潇坐直了身子,目光陡然一亮。 只见三名蒙面男子手持长剑,玄鸟般自城墙上疾扑而下,碎雪纷纷扬起,却丝毫不得沾身。 副官领着侍卫呼啦啦一拥而上,将那蒙面人团团围住。“什么人!劫法场可是死罪!” 为首的蒙面人并不应声,直奔问斩台而去。眨眼间,他足尖轻点刑台,长剑抖开绚丽的剑花,两下放倒了离得最近的两名侍卫,又一剑探去,铛一声响,那手持阔刀的刽子手被他生生震开数步,仰面栽倒下去。蒙面人随即翻手一剑砍断明徽脚上的铁链,左手拉了他起来,右手锵锵两下,再次隔开了两名侍卫的围攻。 与他同行的两人立刻围了上来,三人将明徽护在中间,一路艰难杀将出去。明徽只瞧了数招便瞧出了来人的门道,不由急道:“谁让你们来的?糊涂!快放开我,速速离去!” 蒙面人一声未吭,手上唰唰数剑探去,眨眼又放倒了几名侍卫。由于护着明徽,三人防守减弱,又被几十名侍卫围攻着,不禁渐渐见绌,出剑的速度也愈发慢了,疲态略显。明徽忧心如焚,连声喊道:“走!你们都给我走!”话音刚落,只听嗤的一声,一人肩上便挨了一刀,血口深可见骨,大片鲜红迸发,直溅了他一脸。明徽脸白如雪,更不及多说,身侧却又是嗤一声响,那拉着他的蒙面人被侍卫从旁偷袭,一刀削下了整条胳膊。 “走啊!”鲜血模糊了视线,眼睁睁看着自己昔日同袍纷纷折在眼前,明徽大恸之下,一声怒喊几乎冲上天穹。那面对死亡亦无畏无尤的双眼再不能平静,猛然间涌上了一团热泪,沿着他枯槁的脸颊缓缓滴落。 曲离潇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既不出手抓人,也不出言喝止。 43.第18章 宾天(二) 眼睁睁看着来救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折在眼前,自己却毫无扭变之力,明徽绝望之下, 转向曲离潇的方向大声喊道:“曲宫主,请留余人一命!”说罢, 猛向着刀丛撞去, 当场数刃穿心, 血溅五步。 侍卫们并未料到他会忽然自戕,一愣之下,除了被他撞中的几人, 余下纷纷围向那劫法场的三人, 只待手起刀落,结束这场混战。 “都住手。”仿佛飞雪掠过眉间, 那清凌凌一声喝止,忽地, 自台上传来。 “曲宫主?”副官不解地望着曲离潇。 “放他们走。”曲离潇冷冷地说。 “这……恐怕不行。”副官执着辩道, “他们可是来劫法场的, 此事若传到公主耳中——”话音未落, 只觉眼前那明艳女子脸色一沉, 仿佛一股冷风瞬间包围了自己, 副官狼狈地吞咽了一口,眼角一阵痉挛。下意识便道:“但凭曲宫主做主。” 曲离潇缓步走下高台,风雪落于身后,一片白茫之中,那原本一道妍妩动人的红,却仿佛明烈成一团火焰,与眼前人群中那一滩鲜血形成强烈的对冲,直令众侍卫纷纷后退,自觉地便让出了一大片空地来。 围观人群早已惊吓散尽,曲离潇立在明徽尸身之旁,看他双目凛凛未闭,虽心口中刀,双膝却依旧笔挺,虽死犹荣的姿态,令人不由起敬。那劫法场的三人眼见明徽赴死,不堪受激,个个呆立原地,竟连挣扎也尽放弃了。 “放人,收尸。” 一个声音淡淡响在耳畔,侍卫们排成两列,让出了一条通道。拔出尖刀后,明徽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碎雪纷纷,那三人各自捂着伤处站直了身体,大恸着扑向那余温尚存的遗体。 曲离潇冷冷斥道:“还不走?” 为首那人颤抖着双手为明徽阖上双眼,闻言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面前那一句话左右了他们生死的女人。“你为什么放了我们?” 曲离潇眉头微蹙:“没有为什么,我高兴。下一刻或许不高兴了,你们未必有命出得这座城门。” 那人冷笑一声,拄着长剑站起身来:“明统领蒙冤而死,绝不可再受断头之辱。” “生时尚且苟且,身后荣辱,又有何义?”曲离潇不屑道。 “士可杀,不可辱!”那人浑身一震,握着长剑的手腕丝丝渗出血来。 “自强者,为活命可受□□之辱,最可笑莫过于负隅顽抗,以卵击石。呵,”曲离潇漠然一笑。“看看你们身后,可是一隅都没有。” 蒙面人怔了片刻,忽地仰面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他又转过身去,望着身后两人道:“咱们跟随明统领多年,在这宫中呆得久了,竟连一丝男儿的血性都没有了,整日低眉顺眼侍奉权贵,受了辱骂,还要跪下称谢。如今一切到头,却又是什么下场?” “副统领!”两人受伤颇重,满身鲜血,互相搀扶而立,闻言叫道:“您有何指示,属下绝无不从!” “好、好!如此,我便先走一步。”笑声隔着蒙面巾传来,更是有些瓮翁。为首那人叫道:“明统领,咱们兄弟与你誓死相随!”说罢,横剑颈上便欲自刎。 曲离潇眉也不抬,左手一挥,一股劲风携着破碎的雪花直奔男子面门,他虎口一麻,登时握不住剑,任其锵啷落地。 男子愤然垂手:“姑娘这又是何必?” 曲离潇道:“我既说了放人,就必须放人。死了不算。” 男子闻言,惨然一笑:“姑娘倒是大气,如此人才,为何偏要为虎作伥?” 曲离潇一怔,并不接话。 一旁莳萝忍不住道:“你们几个难道便无父母妻儿?人都已经死了,既说他死得冤枉,就好好活着他日为他洗冤,这么一股脑的都死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 一番话虽是简单粗糙,可道理却是明了。为首那人沉默片刻,向曲离潇点了点头,又走到明徽尸身旁,郑重地跪下叩拜了一下,这才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离去。 那副官此时上得前来,先是吩咐侍卫将明徽尸身搬开,又道:“抬到行刑台去,继续斩首!”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斩首,也真亏他们做得出。”莳萝暗自嘀咕,面露不满。 望着明徽尸身被搬去行刑台上,一路猩红淋漓,曲离潇脸色微白,也不是见不惯血腥的眼,过往她被人寻仇,又或看谁不爽,动起手来从未妇人之仁。只是她并不杀伤无辜,这条原则,她由来奉行至今。明徽的事她虽只接触了些皮毛,却也隐隐察觉其中必有内情,而妘青寰也不知是当真不明白,还是明白却懒得去查明。又或者,她根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可以让她名正言顺逼宫自立,而明徽和明德的冲突,便给了她极佳的造乱理由。 风骤起,卷起冷雪片片。“宫主,咱们这便走罢?”眼角余光瞥见那刽子手已然一刀砍下了明徽的人头,莳萝皱了皱眉,劝道。 曲离潇点点头,上了软轿。 “情况如何?”甫一见飞岚踏进殿中,妘青婺快步迎上前去,却不意撞见她一脸死灰,嘴唇蠕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她缓了缓神,方勉强笑道:“无妨,你只管说便是。” “陈副统领重伤回来,说……他说明统领他……”飞岚深深吐了口气,眼圈儿眨眼红了。“明统领为了护陈副统领几人逃走,甘愿以身撞刃,当场去了。” 妘青婺的笑意生生僵在了唇角。“当场……去了……”她喃喃重复着,后退了一步,只觉浑身冰冷,如堕冰窖。 飞岚流泪道:“这可如何是好呢,公主,陛下她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 “陈副统领伤势如何?”妘青婺脸色苍白,竭力抑制着心底阵阵翻腾的不安。“飞岚,务必要找太医好好医治他们。” “奴婢已经办妥。” 听了这话,妘青婺稍稍静下些许,闭目长叹一声:“我苦心送他出宫,原盼着他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岂料他却托人传话,约我十里亭见。如今想来,若是当时不顾危险去见了他,是否他就不会……” “这怎么能怪您呢?”她话音未落,飞岚便急急打断。“当时您送他逃出宫去已是冒了大险,咱们假托大公主的口谕混出宫门,倘是一个不测被守卫发现,大公主岂会善罢甘休?再说去那十里亭,若不是公主您小心谨慎发现了大公主派来的人,如今又岂能安然无恙地呆在宫里?要说怪罪,也当是怪罪那抓走明统领的女人罢了!” 妘青婺睁开眼来,眼底满满的嘲讽。“万事皆有因果,那女子不过是奉命行事,这是我的家事,说到底,又与她何干呢?何况……”她说到此处,蓦地怔住,想起了曲离潇为明徽传递给自己的几句话来。 “公主?”眼见妘青婺忽然迟疑停住,飞岚忍不住问道,“您怎么了?” 妘青婺摆摆手,心中只是奇怪,先不说那遗言的真假,曲离潇既是为了皇姊做事,又为何会肯替明徽传递消息?陈甫几人救人不得反被困,劫法场可是死罪,以曲离潇的手段,若非刻意通融,他们又怎可能安然离开?曲离潇,这个女子……她究竟是安了什么心思? “公主,您切莫悲伤过度,还是要仔细自己的身子啊。”飞岚见她如此情状,只当她过度悲痛明徽的死,忍不住出言劝道。 眼底的嘲讽渐渐褪去,那沉静如潭的一双瞳仁微微泛起水光。妘青婺环抱着手臂,轻声道:“飞岚,我自幼在这宫中长大,十多年来说不得有多苦闷,却也从来没有什么真正值得欢喜的事。” “公主何出此言呢?您可是天子之女,金枝玉叶,普天之下多少人引颈艳羡呢。”飞岚不解道。 妘青婺苦笑一声:“艳羡?那些普通百姓又可知我如何艳羡他们,生活平静无忧,父母家眷俱在,兄弟姐妹和睦。” “公主……”飞岚微微沉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劝。 所幸妘青婺只为倾吐情绪。“我与明统领虽是叔侄,可自幼他便待我极为温厚,教我读书识字,骑马围猎,相较于父亲的刚硬与霸道,我与他,一直以来倒更像是父女。” 飞岚脸色一白:“公主,这话可是大逆不道,您可千万不能乱说呀!” 妘青婺却恍若未闻,淡淡一笑,又道:“父亲生性骄横,多年来一直不得母皇心意,他嫉恨叔叔得以常伴母皇身侧,屡次言语挑衅,再到妄动兵戈,早已不是奇事。” 飞岚点点头。“是啊,可不正是如此吗?明统领多次隐忍不发,岂料却换的亲兄长对自己拔刀相对。” “我不信他会杀害父亲。”殿外,隐约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沉重又嘈杂,期间还夹杂着兵刃相碰、铁甲摩擦的锵锵声。妘青婺眼神渐深:“飞岚,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去追查真相,无论是父亲还是叔叔,他们都是冤死的呵,不是吗?” “大公主蓄势已久,此番辅国将军出事,不过是她摘来的由头罢了。她根本是……唉。”飞岚欲言又止。 妘青婺忽道:“走,我们去母皇宫中。” “公主……您挡不住大公主的。”飞岚自是明白她的用意,忧心忡忡劝道。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皇姊如此不忠不孝,任意妄为。她已经一错再错,倘若母皇再有什么不测,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制止她的暴行?” 闻言,飞岚惨然一笑:“可是公主,倘若真连陛下都无法制止大公主的残暴,您如此出面,又岂非螳臂当车呢?” “飞岚……”被她说中心事,妘青婺涩然扶额。沉默半晌,方幽幽问道:“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公主无用,而是陛下她老人家一直以来太低估大公主了。” “母皇她久病在床,又如何能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如此叛逆?”听了飞岚的话,妘青婺忍不住辩道。 飞岚道:“陛下久病在床,却迟迟不肯立储,只怕是心中早有新帝人选,奴婢斗胆猜测,这人选怕是与大公主并无干系。” “飞岚,你……”妘青婺欲言又止,一绺发丝自鬓边滑落,被她勾在指尖,缓缓绕动。不得不承认,飞岚说中了她心底隐隐的所想。母皇的心思她一向不曾妄猜,可是这帝位传承乃是天命所归,母皇再如何强硬,不服老,早晚也是要让出来的。可她却迟迟没有公布储君人选,要说心中没有他想,又怎么说得通?皇姊年岁已长,却一直不得母皇认可,余下二皇兄与自己,难道母皇当真是要在她二人之中择一人继位么? 飞岚望着妘青婺的脸色,猜到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于是更加大胆,继续道:“公主,陛下她老人家当年可是兄妹相争,一番恶斗方才夺得帝位,平生最恨大逆不道之人,没理由如今被大公主气成这样,却仍不立储以断其念。奴婢斗胆揣测,您说,陛下她会不会早已留下后路,只是此时一切尚未可知?” 妘青婺微一沉吟。“你是说……遗诏?” 飞岚连连点头:“正是。” “并非毫无可能。”妘青婺沉沉道。以母皇的心思之重,即便老来糊涂,也不至如此虚弱。难道果如飞岚所猜,她老人家早已留下遗诏,只待她驾鹤西去,遗诏问世,新帝便将诞生。 这么一想,她脑子里便再次浮现出曲离潇带来的几句话来,口中喃喃自语:“年节将至,陛下卧病已久,恐无力拜祭先祖,公主可愿代母尽孝……” 飞岚怔住:“公主,您说什么?” “这是今早那曲离潇带来的话。”妘青婺眸心泛起薄光。“叔叔人之将死,却只托她代为传达这么一句话……飞岚,我不明白。” “公主,奴婢以为那女子的话并不能信。”飞岚对曲离潇的印象实在是不佳,忍不住道。 妘青婺却摇摇头:“我却觉得,她并没有丝毫欺骗我的必要。”若她猜测没错,曲离潇这女子心性极为高强,虽是替皇姊做事,却并非臣服于她,并且此人骄纵洒脱,行事大多是随心随性,从在青葙镇她一时兴起便去救了司岄出来,此事可见一斑。那么,她替叔叔传话,也极有可能是心血来潮,又或是被叔叔的气节打动,倒真不似是城府满满而来。 见妘青婺如此笃定,飞岚不再质疑,却道:“拜祭先祖?这时节可无法出宫祭天。再说,祭天大典那得陛下她老人家亲自举行才行啊。” “拜祭先祖也并非定要出宫。”妘青婺只是下意识地辩道,可话一出口,她蓦地想到了什么,一时呆立原地,胸口阵阵发热,直如醍醐灌顶。“飞岚,我想到了!” 与此同时,飞岚也是眼前一亮,两人想到了一处,异口同声道:“太庙!” “公主请稍等,奴婢这就去为您备轿。”情知此时刻不容缓,飞岚急忙说道。 妘青婺却伸手拉住了她。“不,别惊动任何人。”她说。“就如上回一般,我们悄悄去。” 两人商量罢,当下换了简约的行头,乍一望去便如是两名宫女禹禹而行,半点也不惹眼。 不过盏茶时分,妘青婺携着飞岚已然来到了太庙门前。 一名小沙弥正低头沙沙扫雪,余光瞟见两人缓缓走近,他头也不抬:“两位施主请回罢,今儿大师傅不见客。” “小师傅,劳请你通报一声,便说陛下久病未愈,五公主代母尽孝,前来祭拜先祖。”妘青婺好脾气地说。 闻听这穿着简朴素净的女人竟是当朝五公主,那小沙弥立刻丢下扫帚,行了僧礼,恭敬道:“公主殿下快请进。” 飞岚见他佛门中人,待人却也如俗人一般两副面孔,忍不住出言讥道:“不是说大师傅今儿谁也不见么?怎地这就改口了?” 妘青婺正要叫她莫要得理不饶,却听那小沙弥认真解释道:“施主可是误会了,大师傅确实是这样交代的,大师傅说,除了五公主殿下,余下众人,一概不见。” 听了此话,妘青婺更是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或许……即将浮现眼前。她心中紧张不已,却又亦有些难以言说的期待,说不好是怎样复杂的情绪,一边向着太庙深处走去,一边暗动心思,倘若真的是有遗诏的存在,那么,自己到底是期望里头的名字是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呢? 不多时,那老僧已出现眼前,却是自顾自闭目静坐,并不起身招呼。 妘青婺自不介怀,垂眸一看,却见那老僧身前的矮桌上正摆放着前日所见过的那只饕餮铜罏,其上袅袅热气,氤氲了人面。她心下了然,于是温声唤道:“大师,隔日不见,却不知那冰雪梅茶可还温在罏中?” 老僧并不回答,只轻声问道:“公主听到什么没有?” 妘青婺思索片刻,道:“没有。” 老僧仍未睁开双眼,又道:“公主闻到什么没有?” 妘青婺微微皱眉,虽不解其意,仍是应道:“没有。” 老僧沉默了一会,终于睁开双眼。一双深邃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妘青婺。“公主,茶汤热了。” 这次妘青婺并无丝毫思索,回道:“是的,我看到了。” 老僧沉下脸来,冷冷道:“兵戈之声冲天,你听不到,血腥之气肃杀,你闻不到,却只看到眼前一罏梅子茶。” 妘青婺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老僧的话意。于是并不见恼,微微一笑,道:“身在茶汤中,又怎会不知好没好。” “怎么公主自比为梅子一颗么?”老僧皱眉问道。 44.第18章 宾天(三) 听了老僧的问话,妘青婺轻叹一声,走近前去, 与那老僧面对而坐。“茶汤已热,大师不请本宫饮上一杯么?” 老僧却道:“若说是不请, 这茶, 公主饮还是不饮?” 妘青婺微微怔住, 不禁思忖,这老僧的话看似平淡无奇,却句句令她心起波澜。那日与他赏梅, 他问自己何为傲骨, 待自己悉心解答之后,却又一言蔽之。其后与自己广谈佛理, 句句玄机,如今想来, 更似在考验自己。同样的问题, 倘或是大皇姊来解答却又当如何?她不禁陷入沉思, 将自己设在妘青寰的位置, 下意识便道:“这宫中事物皆为我皇家所有, 何况一罏梅茶?” 老僧微微点头:“以权相压, 是为中下。” 妘青婺微微赧然,道:“大师佛心慈悲,又岂会眼睁睁看他人饥渴而死?” “以情相动,是为中上。”老僧依旧淡淡说道。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到底要怎样才能喝到您这盏茶?您倒是给个准话。”眼见问答之间,自家公主疲于应付,诸多不巧,飞岚忍不住争道。 “不得无礼。”妘青婺当即喝止。又道:“大师方才责问本宫,因何对兵戈之声听若未闻,对血腥之气视若无睹,本宫甘愿受责。如此,本宫亦有一问,想要请教大师。” “公主请讲。” “佛祖曰:‘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故,‘诸善男子、善女子,皆为一切诸佛之所护念。’”妘青婺道,“那么,我佛与阿弥陀佛同住十三重天,为何彼国极乐,而此土却生灵涂炭?” 老僧点点头:“问得好。一切皆因‘彼佛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可是大师,彼佛国土为何与此国土不能如一呢?”妘青婺继续问道。 “人心所至,其势所归,故多颠倒是非;心有挂碍,贪生苦厄,故多劫难痛苦。”老僧微微垂眸,声如暮鼓晨钟。 “诸佛法力无量,却连区区人心都无法普照么?”妘青婺仍执着追问。 老僧终于笑了。“问得好。公主,人心多有虚妄,苦界无涯,欲界无边。佛法无量,却渡不了无缘之人。” “那么,依大师之见,本宫是有缘之人,还是无缘呢?” “有缘无缘,不在贫僧眼里,却在公主心中。” 妘青婺沉吟片刻。“大师,你究竟是什么人?”抬手一指那正汩汩泛起热气的铜罏,她说:“本宫识得此罏。” 老僧神色淡静,道:“此罏也识得公主。” “方外之人,为何持有皇家之物?” “这句话,公主那日便想问过贫僧了罢?”老僧微微一笑,挽袖为她倒了茶汤。“公主,请。” “本宫不欲强人所难。”妘青婺低下脸来,只见那茶汤之中,两粒半青的梅子幽幽躺在盏中,似沉似浮。 “公主问都没问,又怎知贫僧是否为难?” 妘青婺哑然,清嘲一声:“也对,倒是本宫矫情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罢,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只觉满口梅花清香,幽谧入喉,方还焦虑难定的心思忽地清澈明朗了不少,于是赞道:“果然别具风雅。” “何为风雅?” 却不想那老僧又有一问。妘青婺思忖片刻,道:“冰雪消融知冷暖。沉浮无主,相持无处,只怨生得圆。” “好一个沉浮无主,相持无处,只怨生得圆。公主好口采。”老僧微微一笑。“公主以梅子自喻,看来是已想到了止战之法。” 妘青婺淡笑一声:“难道大师没有想到?” 老僧看着她,并不接话。 妘青婺脸色平静:“本以为这小小一方太庙能庇我短暂安宁,却不想,结果亦是一般。” 老僧道:“心中有佛,自得庇护。” 妘青婺语带嘲意:“庇护?兵戈之声刺我之耳,血腥之气锥我之目。佛祖说众生平等,却又哪里平等?位高者拨弄权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一旦成就基业,却也是枕戈待旦,夜不成眠,生怕教人拉扯下去。若是从前,我定要与大师好好饮上几杯梅茶,山水有风,草木灵秀,何处不是风雅?可是,眼下有人无辜受累,有人不得瞑目,有人张狂跋扈饬伤至亲情谊。此土已成焦土,大师,焦土之上,焉能长出梅树?” 老僧连连点头,眼神少了初时的冷淡与锐利,渐次宁和。 妘青婺拈起一颗青梅,轻轻放入口中,咀嚼片刻,一股酸涩气息顿时盈满喉间。她眉头微皱,道:“留恋清雅自不前。寸香知暖,恩心思度,酸苦扣心间。” 老僧眼中一亮,定定看了她片刻,倏地摔袖站起身来。 “大师有何指教?”妘青婺仰面问道。 老僧双掌合十:“请公主随贫僧进来,余人且在此地候着。” 妘青婺示意飞岚候在原处,敛衣起身,随那老僧入内。却见他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抱在胸口,恭敬说道:“老僧奉命保管此物已有十年,如今当可交差了。” “十年?”妘青婺不禁怔住,原来母皇这么早之前就已立下遗诏了么?可十年之前自己不过垂髫稚儿,这…… 一个迟疑,那老僧已将匣子交付于她。她怔怔抱着匣子,算不得沉重的匣子,却压得她手臂阵阵发麻,内心亦如是。 “公主不打开看看么?”老僧问。 妘青婺深吸口气,手指轻触匣上那细密的鎏金边纹,触感冰凉,丝丝流过肌肤,恍如这段时间以来她内心漫漫不得见光的阴翳。 匣子中的秘密即将问世,可她却脸色发白,气息不稳,抱在匣子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她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放下此物转身离开,为时不晚。”老僧淡淡说道。 妘青婺蓦地抬起脸来:“不行。” “拿不得,又放不得。是为痴人。”老僧笑道。 妘青婺只觉心中纷繁难定,听了老僧的话,更是天人交战。一边迫切地想知道母皇究竟在十年前就做了什么决定,一边却又暗自惊于内心的迟疑与害怕,原来,她远比自己以为地……还要在意这些。这样子的她,这样子的五公主妘青婺,却又与大皇姊何异? “公主不肯打开此物,是不愿,抑或不敢?”老僧倏地锐利。 似被一道长电直击心间,妘青婺沉默片刻。“只是觉得悲哀。此物原当母皇她老人家亲自交代归属,如今……” “非也。十年前陛下她亲自交付此物于贫僧,便曾留下一言,此物究竟给谁,但凭老僧做主。”老僧郑重说道。 妘青婺讶然抬头,望着老僧。“大师,你……你究竟是谁?” “方外之人,也曾身在红尘。”老僧合掌笑道:“昔年佛祖传道,曾言,浮屠不三宿于桑下。然,贫僧在这宫中却一宿数十载,想来当真惭愧。” “你……难道竟是……”妘青婺心中已然有了人选,只是一时尚不肯定。那饕餮铜罏原是先帝赐予某位异姓王爷的宝物,又怎会被这老僧随意用来煮茶?难道他竟然就是那位异姓王爷?却不知又如何隐姓埋名待在这太庙之中,日夜青灯木鱼,与先祖牌位为伴? “是时候了。”老僧步履轻缓,又去一旁木柜中取出一只朱红锦囊。打开,放在妘青婺面前。 妘青婺怔怔看着他,手指下意识地便抚向了匣上铜扣。那铜扣碰到指尖,冰冷的触感令她精神为之一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可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那钥匙锁着,不能移开分毫。 半开的木窗外,隐隐有冷风拂过。老僧望着窗外,悠悠道:“如此冷寒天气,京中的鸟儿可都南下过冬了罢。” 妘青婺道:“大雁南飞,原是常理。” 老僧点点头:“甚好。甚好。” 妘青婺不解其意,却见老僧背过身去,又道:“春秋之交,孔子登山。” 一语既出,妘青婺更觉糊涂。待要求解,那老僧却已负手背后走了出去。 思索着老僧话中之意,一时无解,沉默片刻,便更觉手中匣子的重量。妘青婺低垂眼眉,素手握着钥匙,终于下定决心,再不犹豫,将钥匙对入锁孔,须臾,咔哒一声,那铜扣对半而开,她下意识地颤了一颤,任由那铜扣叮铃落地。 咬咬牙,啪一声将那匣子打开。“这……”本以为里头会是明黄一卷绸札,是为天子之诏,却不想,那映入眼帘竟是一把玄色的乌金钥匙。 妘青婺放下匣子,思忖片刻,将那乌金钥匙收起,打帘而出。 “公主。”飞岚忙迎上前来,见她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不禁关切问道:“您还好吗?” “没什么。”妘青婺定了定神,转眼见那老僧又在矮桌后坐下了,恍如来时一般,闭目打坐,并不理人,情知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于是走上前去,恭敬行了一礼:“多谢大师。” 老僧果然并不理会。妘青婺直起身来,当下再不踯躅,唤过飞岚,二人转身离去。 “公主,那老和尚神神道道的,到底都和您说什么了?”眼看着妘青婺空手而出,飞岚心中不禁大失所望。 妘青婺正色道:“不可如此无礼。” 飞岚吐了吐舌头,赔笑道:“是是是,奴婢知错了。” “那匣中并无你猜想的东西。只有一把钥匙。”妘青婺无声静立,眼底神色复杂,难以言述。 “钥匙?”飞岚吃了一惊,左右环顾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方低声道:“一把钥匙也值得拐弯抹角试探这么久?是什么样的钥匙呢?” “从外表看,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那钥匙质地极沉,色泽玄黑,倒似是乌金打造。” 妘青婺话音刚落,飞岚便道:“公主,那大师傅就没有和您交代些什么?单单是一把钥匙,咱们可半点头绪也没有呀。” “自然是有交代的,只是一时我也理会不得。”妘青婺思索片刻。“不若再议。” 飞岚点头道:“那好。公主,依您之见,现如今咱们该如何行止呢?” 妘青婺道:“我猜想,这钥匙该当是开启某个重要物事的必备之物。大师与我说了几句话,倒像是谜语一般,我暂时也无头绪。不过,可以猜见一点,大师许是在暗示我应当出宫暂避风头。” “暂避风头,是说大公主会对您不利吗?”飞岚登时紧张起来。 妘青婺脸色凝重:“飞岚,你可还记得当日为母皇祭天祈福,司天监大人曾卜出一卦,直言将有异象落于王城。当时众人都以为是吉兆,母皇的病情会有所好转,可其后不久,东郊盐池却被无故损毁,目击者称天火降临,更有巨石陨落,火光万丈,声震四野。如此天灾,实在是令人惊叹。” “自然是记得的。”飞岚沉吟片刻,“那日咱们出宫,特意绕行了东郊山下,原便是想去看看盐池的情况。” 说到东郊山下一行,主仆二人心有灵犀,相顾一眼,妘青婺道:“连日未见,却不知阿岄独自一人,可还安好。” “您就别替她操心了,以奴婢看来,那人鬼灵得很,肯定能活得好好的。”飞岚道,忽地,眉间一凛。“公主,咱们在东郊山下救得此人的消息,若是被他人得知,怕是不妙。” “你当无人得知么?”微风拂面,料峭轻寒。妘青婺穿得单薄,不禁微有瑟缩。“那曲离潇对阿岄格外关注,怕不只是为了好奇罢?” 飞岚不解道:“当日司天监大人公布占卜结果,大公主也是在的。只是咱们救到她也纯属偶然,又将她换了衣着打扮,大公主又如何能夺此先机呢?” “你忘了,当时阿岄曾被官兵围捕,她言谈莽撞,举止怪异,余下官兵自然会走漏风声。皇姊耳目众多,不说别人,单只曲离潇一人,便已足够棘手。”妘青婺说罢,忽听到耳畔一阵悠扬琴声传来,不由一怔。“二皇兄?”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绿水幽幽,青石错落,石顶一座四角小亭里,一道瘦弱的宝蓝色身影正端坐其中。可不正是二皇子妘青翊。 长袖拂过琴弦,荡开旖旎的日色。妘青翊头也不抬,自顾自抚琴,毫不在意妘青婺拾阶而上,停在自己面前。 “皇兄好兴致,如此冷寒天气,仍在此抚琴。”妘青婺温声道。 “青婺,是你。”妘青翊停了手,正襟而坐,身旁青铜鎏金的瑞兽炉中袅袅泛起轻烟。 “可是想起你父亲了么?”妘青婺认得那把囚凰琴,本是他生父的遗物。 妘青翊掩唇咳了一声,淡然道:“也许不过多久,我便该与父亲相聚了。” 妘青婺不禁皱眉。“休得胡言。”方才听他抚琴,倒是声如惊鸿掠影,清音凝珠激玉,可一开口说话便是这般死气沉沉,倒是听他的琴声更为明朗活络。 妘青翊长眉微挑,漠然道:“活着也不过日日煎熬,又何须忌惮死字。” 妘青婺叹道:“莫要如此悲观,皇兄还是善自珍重才是。” 妘青翊幽幽看着她:“方才看到大皇姊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经过。可是去看望母皇的么?” 乍听到母皇二字,妘青婺心如散穗,风中飘零。半晌方道:“大皇姊不顾母皇示下,坚持处死了明统领。” 妘青翊起身收琴,闻言,看她一眼。“他杀了你的父亲,如今伏法而死,难道你反而不喜?” 妘青婺一时哑然。妘青翊将琴收入匣中,又仔细封存好,方转过身来:“愚兄先走一步。” 妘青婺点点头:“皇兄保重。” “怎么,”仿佛是听出了什么不对,妘青翊淡然回首。“皇妹是要远行?” 妘青婺也不欲瞒他,终究自己离宫的消息不日也会如纸张包不住烈火。“皇妹要出宫一趟,等回来时,大约已是开春了。”她微微笑道。 好在妘青翊也没有多问,他一向如此,身为堂堂皇子,活在这偌大的宫廷之中,却时常还不如一名宫仆更有存在感。闻言点一点头:“也请皇妹善自珍重。”说罢,负上琴匣而去。 妘青婺望着他缓步离去,收回眼神,静默无言。飞岚见状劝道:“公主,刻不容缓,咱们这便走罢?” 妘青婺点点头,却道:“这个年节,看来注定要天涯各方了。” 两人向寝宫走去,预备稍作收拾便即出宫,一路心思深沉,各自沉默。 方走出不远,忽地,自赤凤宫方向传来一阵极为高昂激烈的兵戈之声,伴随着钢铁碰撞的声响,还有宫奴的惨嚎,划破了这严严冬日的肃穆与宁静,将远处的天空仿佛亦染上了一道血红。妘青婺止住脚步,转身遥遥望去。“怎么回事?”一阵疾风陡然掠过,她长发飞舞,脸色苍白,脑中已然出现了什么不祥的预兆。 “公主,不能过去。”飞岚亦是猜到了什么。“大公主带人逼宫了,她连陛下都不放在眼底,您现在过去实在太危险了!” “可是母皇她——” “陛下不会有事的,大公主想要的是皇位,带兵进宫不过是想逼陛下传位于她!”飞岚急道,“您想想,若大公主敢公然弑帝、弑母,纵然陛下宾天,她名不正又言不顺,满朝文武也无一人肯任她称帝呀!” 飞岚说的在理,妘青婺忍痛止步,听了她的劝告,两人随即回去寝宫,简单收拾一番。因担忧外城门守卫皆是大公主的人,只乔装作两名宫奴出宫办事,行装与贵重物事都未敢多作携带。 一路混出宫来,两人驱着马车,马不停蹄向着凤壤城门而去,只盼天黑前能够赶到城外最近的客栈歇脚。岂料尚未赶到城门口,一阵钝重入骨的钟声忽地自皇城处沉沉传来。 妘青婺坐在马车中,本自手脚发冷,听到这钟声响起,顿时脸如纸白。 那是…… 丧钟。 45.第19章 重逢(一) 妘青婺呆呆坐在马车中,脸青唇乌,一双美眸黯淡, 静如死水。半晌,未发一言。 “公主……”饶是一贯口舌伶俐的飞岚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劝告抚慰她才好了, 只能将马车停在一处荫蔽, 同在车厢中陪着她, 握着她冰冷的双手,轻轻揉搓。 冬季日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在漆黑如铁的夜幕慢慢笼罩整座凤壤城后, 妘青婺忽地身子一颤,终于, 张了张口。 “可是口渴了想要饮水?”飞岚抓住这几乎微不可见的时机紧忙问道。 妘青婺摇了摇头。忽地,缓缓喘息起来。“飞岚……”她轻声喊, “我……我胸口堵得慌, 好难受。” “公主……”飞岚见她如此情状, 又哪能不知何谓急伤攻心, 大悲之下, 脏气受损, 堵得慌的又何止是胸口。于是流下泪来,道:“公主,容奴婢多句嘴。这丧……这钟声虽是敲起了,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咱们没有亲眼所见,终究……终究是可以不必尽信。” “国丧之钟,若非帝王宾天,谁敢胡乱敲响?”妘青婺怔怔地望着车窗外。从马车里向远处望去,遥远的皇城仿佛被巨大的天幕吞没,而皇城中最高的塔楼之顶却赫然亮起了耀眼的火光。夜色中恍如星辰闪烁。不知为何,她明明浑身如堕冰窖,似有千发箭雨直插心窝,生生透入血肉,可眼中却是一意的干涸,竟连半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话虽如此,可大公主行事嚣张跋扈非常人能及,也许是她以此想要威逼陛下让位,或者,诚心激怒陛下也未为可知啊。”飞岚仍企图令妘青婺安心,努力辩道。 妘青婺惨然一笑,不再与她争辩。 “公主……”望一望窗外夜色,飞岚愁上心头,可眼见妘青婺此时情绪悲恸难当,又不忍打断她的哀思,只能静静地陪等着。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妘青婺忽地开口:“走罢。” 飞岚一怔:“去哪儿?”她紧紧地盯着妘青婺,看她脸色发白,气息也微有不稳,可一双眼睛却沉静如车外漆黑浩渺的夜色,令人难以捉摸。生怕她下一刻会要回宫查问清楚,不由提了一口气在喉中,思索着要如何劝阻。 岂料,妘青婺却不曾令她失望。那被夜色隐去了一半的恬淡容颜,随着烛火的亮起,忽起如水氤氲。宁黄的光芒为她增添了几分温暖,将那眼底的哀伤与脆弱也融化三分。她静静跪坐着,淡淡地说:“出城。” 天色虽然黑透了,所幸时辰尚未太晚,距离城门关闭还有一些时间。飞岚忙将马车驱上街道,嘚嘚赶路。不多时,便到了凤壤城门之下。 两人乔装作普通女子,顺利地通过了盘查,出得城去。只是天色已晚,再要临时投店却是不得,飞岚道:“委屈公主在车里小睡一晚,奴婢连夜将车赶去青葙镇。” 妘青婺并无异议,只是微有担心:“你吃得消么?” “没问题的。”飞岚说罢,便即长鞭一挥,马车荡开雪沫,一路奔腾而去。 “这些竹子怎么全黑了!”一大清早,司岄心血来潮四处巡视,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当日曲离潇所住的院子,十分惊异地发现她院中的修竹居然枯了一片。竹子枯萎,原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可这些竹子却并非发枯发黄,而是仿佛被火熏碳烤了一般,一棵棵乌黑难堪,甚是诡异。 与她一同扫雪的小厮道:“这可当真是奇了,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竹子枯黑的呢。” “这情况可有几天了?”司岄问道。也莫怪她不知情,自打曲离潇退店离开之后,她再也不用当一对一客服了,因此并不常到此院中来。身为客栈的大堂领班兼老掌柜最信任的优秀员工,连宿舍都是单人单间,自然是不用亲自扫雪。 小厮含混道:“这个……许是昨天?呃,又许是前天……咳,小人没太注意。” “你这样态度不行啊,出现这么严重的环境问题都没及时发现上报!我要扣你工钱!”司岄怒道。 “没这么严重老大。”小厮苦着脸,一脸哀求。 司岄道:“怎么没有了?给你长点知识,听好了。竹子枯萎,说明什么?说明这院中水土出现了极大的问题,连竹子都能克死,万一客人住进来后出现什么头疼脑热咳嗽便秘的,通通怪罪在咱们店里,你是想让掌柜的把咱们年终奖全搭赔进去么?” 小厮听得半知不解,一脸不明觉厉。 司岄又道:“在我老家那里有几个城每天都面临着严重的环境问题,那空气,简直了,就跟毒气一样,多吸一口都能送你进医院,就是因为太多像你这种人,大事化小小时化了,环境问题不重视,一代一代祸延子孙。” “老大,什么是医院。”小厮举手提问。 “就是你们这的药铺,要么,医馆?总之就是大夫扎堆看病的地方。”司岄不耐道,忽地挑眉:“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懂没有?” “没……” “知道自己犯下严重过错没有?” 小厮嘻嘻一笑:“知道了。” “什么啊,还敢笑!扣钱扣钱。”司岄怒道。 小厮道:“老大,今儿下了工请你去看斗鸡啊。” 司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哥跟我说,镇头老李搞来一只体格巨大的大公鸡,那神气劲儿,简直了!冠子大如脸盆,堪称鸡中一霸,今儿晚上将对战老张那只蝉联半个月的常胜将军呢!”小厮兴冲冲地说。 司岄翻了个白眼:“说鸡不说霸,文明你我他。” “什么意思啊?”小厮再次举手提问。 司岄嘿嘿笑道:“不可说,不可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鸡能是什么品种,莫非是火鸡?” 小厮连连点头:“等下了工咱们就去。” “茶钱你出。” “是是是,我出我出。”小厮道,“啧,老大,你那工钱可是我的几倍还多,平日里还有客人的打赏,就那么几十文的茶水钱都不肯出,你可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啊。” 司岄白她一眼:“我有钱有你半毛钱关系?我有钱那是留着讨媳妇的,可不是看斗鸡用的。” “哦,老大,你又看上哪家的姑娘啦?”小厮道。 “为什么要说又?”司岄不解。 “因为,听掌柜的说,你不是有夫人了吗?”小厮道,忽地,贼兮兮一笑。“哦,不对,掌柜的说你才是夫人呢。” 司岄脸皮一红,顿时想起前些时候和卿梧一起摆出的乌龙来。可嘴上却不能吃亏,于是辩道:“是又如何?” “是,那你还敢再招惹别家姑娘,你就不怕被主家休了,赶出门去啊。”小厮咂咂舌,一脸不可思议。 “她敢?”司岄得意道,“我爱招惹谁找惹谁,她才管不了我。” “老大,我明天、后天,大后天也都还请你看斗鸡啊。你别难过。”小厮沉思片刻,忽地一脸同情,柔声说道。 “你有病?滚开。”不得不说她被这种忽然的柔情给恶心到了,说实话,柔情这种中性词还是用在女性身上更为妥当合理,一个大男人忽然在你面前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发出这种温柔的声音,她非但感觉不到半丝感动,反而只觉得鸡皮疙瘩满身,恶心的要死。 小厮一脸难过,道:“我不过是想安慰下你罢了。” “我用你安慰?” 听了司岄的话,小厮更加觉得她是在逞强,道:“咱们堂堂男儿何患无妻,就算是给人当了夫人,也没什么,被休了也没什么,以老大你的本事,还怕娶不到夫人?” “你有毒?!”司岄只觉脑子轰的一声,抄起手边扫帚对他一顿痛打。“你才被休了呢!不,你活该一辈子娶不到媳妇,你这个单身狗!” 小厮抱头鼠窜,连声哀嚎:“哎哟!哎哟!娶不到媳妇就娶不到罢咧,做啥骂我是狗。老大饶命!饶命!” 两人打成一团,司岄高举着扫帚追得满院子跑,忽地,耳边响起一阵细碎声响,不似平日里听到的男子粗鲁声,倒似是女子轻笑。她忽地脊背一震,脱口便道:“曲姑娘,你回来了?!” 转过身去,手中犹然拎着那破扫帚。自打眼镜丢了之后她看谁都不是特别的清楚,但比瞎子还是强了许多。这一开眼,顿时尴尬了一秒钟,可转瞬间又被更大的激动给淹没了。啪一声丢开扫帚,她快步跑上前去,满脸放光:“卿梧!是你!” 妘青婺立在拱门外,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倒是飞岚嘲道:“这才几天工夫就和人家相熟了?曲姑娘喊得倒是相当顺口。” “那个……说来话长。”司岄情知她两人必是听到了自最初的喊话,想要解释,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陪了笑道:“你们几时来的,怎地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妘青婺淡淡一笑:“京城离此地算不得远,若是托人带信于你,怕是送信的没到,我们已经到了。” “也对哦。”司岄挠挠头,这才发现妘青婺似是情绪不对,她看得分明,那淡淡笑意竟似透着难以言说的茫然与苦涩,更是触不及眼底。“卿梧,你……”她试探着问道,“可是家中诸事不太顺利?” 一旁小厮眼见司岄忽地放弃了打他,又巴巴儿地跑去一头搭讪,想也知道是谁来了。于是贼忒嬉嬉凑过去道:“老大,那小的就先走了。今儿晚上别忘了。” 司岄此时哪还有心情与她插科打诨,连连挥手:“不去了不去了,你自己去罢。” 小厮一怔,心中暗笑:还说不惧主家,一看主家来人,斗鸡子都不敢看来。这样一想,不禁笑出声来。 司岄猜到她心中所想,怒而踹之一脚:“茶钱别忘了,明儿早上给我买早饭。去。” “哦……”本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此人记账如此分明,当真是钻进了钱眼子,小厮这下笑不出来了,扁着嘴,苦兮兮地走了。 妘青婺静静看着她与那小厮一来一去,插科打诨,又见她很快转过身来,关切地看着自己:“订房间了么?去房里说话罢,外头冷,仔细冻着你。” “没订房间咱们却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打着你司老大家眷的名义么?”飞岚忍不住道。 不提此梗也还罢了,一提起家眷二字,司岄登时又想起来刚才那小厮说的话来,蓦地记起方才自己胡说八道攒钱讨媳妇的什么,莫不是她二人也尽都听到了?这么一想,顿时面红耳赤,讷讷难言。 妘青婺本一直心情沉重,丧母之痛犹如阴云蔽在心头,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在马车中一觉睡醒,却见已是东方渐明,一夜未睡的飞岚仍精神头十足,一口气赶路到了青葙镇,又来到福来客栈投宿。一路之上,她主仆二人俱都是心情压抑,一言未发,直到此时,她见到了她。司岄,这个来历不明,行事举止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古怪与违和的女子,却又仿佛有着她独特的气质与魅力,能够轻易地与周围众人打成一片,无论是身份高贵如她,伶俐如飞岚,抑或平凡普通如贩夫走卒,又或是连曲离潇那样骄傲随性的江湖女子,似乎也对她另眼相看。初时救她,不过是为了司天监大人一句异象降临,必有大变,揣测她或许与此前的天灾有关,可相处到得今日,她蓦地发现,司岄此人,或许远比她从前以为的还要更能让她感到舒适与安心。好比现在她满腹的愁思与委屈,却又强用平静冷淡的外表压抑了,她生性喜静,所以就连贴身的侍女飞岚也只在她心情极好时才敢插科打诨,轻易不敢扰她,就连飞岚都无法让她放松片刻听进半点说笑逗趣的时刻,见到了司岄,看她因着家眷这个说辞在自己面前抓耳挠腮,脸红耳赤,她看着她,忽地,心底一畅,只觉堆积在胸中的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忽然间便找到了出口。 “这个,我可以解释。嘿嘿,在我老家那儿啊,那什么,就是朋友之间会互相开个玩笑,打个嘴炮,其实不走心不当真的,不当真的。”司岄徒劳地解释着,自己也觉得羞得慌。像这种话若是以前,好基友之间根本不算什么事,可毕竟现在自己面对的是古人啊,活生生的、不知道活在自己以前几千年前的古人啊!谁知道对方接受能力到不到位,万一把自己真当什么登徒子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既然是朋友,又怎会在意些许两句玩笑话呢。” 妘青婺的话令司岄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长吁了一口气,喜道:“你没不高兴就好!” “阿岄很担心我呵。”妘青婺凝眸望她,那眼底一点幽光,仿若冰雪初霁。 46.第19章 重逢(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妘青寰心中潮起,这女人……当真是个尤物。贵为当朝长公主的她,自成年后便宠爱不断,期间也偶有女宠,这在王孙贵族中本便不是特例,更何况她生性张狂霸道,但凡入得她眼的美色,不管男女,都定要夺到不可。似曲离潇这般尤物,又岂能例外?只怕是太过精明厉害,恐被刺了手,何况眼下,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她去办。干咳一声,她言归正传:“无妨。曲宫主既然前来,是否表示接受了本宫的邀请?” 曲离潇澹澹一笑:“请见信物。” 一枚赤金锻造,尾镶翠宝的翎羽状物事很快呈了上来,只不知为何,这翎羽只得半支,显是外力折断,断口齐整,许是有些年日了,断口处微有晦涩。妘青寰看也不看一眼,扬手抛了过去。 曲离潇长指轻掠,眨眼间,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那不过是对待旁人的规矩,难道,殿下竟然信不过我?”曲离潇也不恼,说话的同时,水眸轻睐,明明是她理亏,可这一声质疑,却也问得风情万种,令人毫无发作余地。 “本宫自然是信任宫主的。”妘青寰勾唇一笑。“不过,兹事体大,若无半枚金翎在手,却也怕宫主美人多忘事呢。” 曲离潇默然片刻,一声轻笑:“也好,那就请殿下代为保管罢。这金翎乃离潇恩师遗物,也是洗心宫散落在外最后一枚信物,无论何事,离潇自当尽力。” “痛快,曲宫主快人快语,本宫最是欣赏不过。”妘青寰击掌笑道,“来人,奉薄礼。” 很快回到客栈,途经大堂遇见正低头算账的掌柜,想起他将自己扭送给官差的恩情,司岄特意咳嗽一声:“嗯哼!” 掌柜的抬头见是她,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一脸堆笑:“哎,哎,公子您回来啦?” “托掌柜您的福,我活着回来了。”司岄没好气地说。 掌柜的自知理亏,挠挠帽子,赔笑道:“当日是老朽眼拙,公子好心行善,反被当作凶手带走,实在是人心戚戚,委屈难当。不如这样,今晚由老朽做东为公子您办一桌席,好去去晦气,有什么不快大家就此揭过,公子意下如何?” 闻听可以吃一顿,司岄脸色稍霁:“这桌席都是什么水准啊?” “水准?”掌柜的愣了愣,琢磨过意思之后忙道:“那自然是咱们镇上王员外家做席一般的水准。” “王员外?他很有钱吗,能比当今皇帝还有钱吗?”司岄撇撇嘴,想起后厨老厨娘抱怨的那句话来,“一大锅菜就放那么一丢丢的盐巴,水准再高,也不还是一样口淡乏味,难吃得很?” 掌柜的面有难色,想是戳到他心中之痛了。“这盐的问题……” “得得得,我也不为难你。”司岄摆摆手,想起自己也是暂寄她人屋檐之下,灵机一动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这桌席呢,你爱请不请,请了我也吃不饱。我有个要求,你要是答应,咱俩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了。” 老掌柜忙道:“公子请说。” “我要在你店里打工。”司岄道。 老掌柜一脸吃了翔般的表情:“什……什么?”这衣冠楚楚面皮白嫩,手指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他在说什么?他是坐牢坐糊涂了么?他竟然要在我这个小破店里打工?我能请得起他吗,我付得起工钱吗?他莫不是变相要讹我呢? 司岄斜着眼睛看老掌柜满脸风云变幻,内心戏估计要撑起整个娱乐圈的演技了,忍不住道:“打住打住,老人家您别想太多了,我说给你打工就是字面上这个意思,我可没有想别的东西。” “这又是为何呢……”老掌柜一脸不解,“公子您住的可是本客栈最贵的厢房。” “那又不是我付的钱。”司岄叹了口气。 “可是是您夫人付的,和您付不是一个意思吗?” “噗——”老掌柜的话差点惊得司岄一口口水喷出来。夫人?!她的夫人?!谁?是谁?拉出来让她也见识一下! 飞岚本已走出老远,见司岄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她,正听到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上前道:“姑爷,你大难没死,我们小姐差点担心死了,你还不快点回去见小姐,在这里和掌柜的扯什么皮。” 姑……爷……司岄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脸:“那个,我跟掌柜的有事商量,你先回去。” 飞岚长眉一竖便要动手拽人,司岄怕折了面子,抢先叫道:“怎么了怎么了,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让你回去就回去,废什么话啊。” 飞岚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姓司的,你可以啊。你等着。”气鼓鼓地去了。 司岄吁了口气,一转脸就见老掌柜正一脸敬重地看着自己,下意识便道:“怎么了?” “佩服佩服。”老掌柜竖起大拇指。“公子好气魄。” “??” “看来老朽原是说错了,该当称呼您为夫人才对。”老掌柜道。“公子您虽以男儿之身为人做内,却敢于直喝主家大丫头,挑战主家权威,大家都是男人,老朽敬你三分。来。”说着,弯下腰便抱起一坛泥封老酒,拍了拍,砰砰作响。“不如坐下把酒言欢,这酒老朽请了。” “……”司岄呆呆地被老掌柜拉着到一边桌前坐下,又呆呆地喝了一碗酒,从不喝白酒的她原本已做好了要辣死人的准备,没想到那一口酒水入口,非但没有辣得她肝肠寸断,反倒清气扑鼻,齿颊生香。“这酒真不错!”忍不住出口赞道。 “此酒名为‘男儿红’,还是老朽嫁入主家之时酿的,到今日,刚刚十八年。” “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一口水,一滴不漏地喷在了老掌柜脸上。老掌柜也是不恼,淡淡地擦净脸皮。“只可惜,老朽没有公子您的气魄,十八年来都是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咳咳咳……”司岄咳得满脸通红。“掌柜的……咳咳咳,你真是……咳咳,命运坎坷。恕在下多有不敬。咳咳咳。” “如此,公子方才说要在老朽这客栈里打工,老朽现在理解了。”老掌柜满上一碗酒,敬到司岄脸前。“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老朽身上。” “呃,太好了,多谢掌柜的。”司岄知道那酒度数极低后一点也不担心了,接过来便一饮而尽。“不过,我暂时还没想到我适合什么工种。”放下酒碗,她略有尴尬地说。 “没关系,公子可以先在这里打杂,等以后想到要做什么了,再告诉老朽便是。”掌柜的许是感怀身世,一双老眼通红,仿佛满腹希望都要寄托在面前这同样身世可怜,却敢于挑战权威的年轻人身上,但有所求,必无不应。 司岄简直受宠若惊,但还是问出了非常市侩的一句:“那工钱……” “公子放心,工钱好说,咱们这儿跑堂的月钱一两五钱,厨子月钱二两,学徒一两,杂工一两。以公子的胆识与气魄,虽是临时打杂,老朽也不会亏待于你,就给你……嗯,二两五钱如何?” “二五?太难听了。不如去尾求整如何?”司岄双眼放光。 老掌柜一愣:“那怎么行,二两太亏待公子了。” “谁说二两了,我是说,三两。”司岄伸出一手比出三根手指,笑得贼特嘻嘻。“掌柜的也请放心,虽然暂时不知道自己在酒店行业能做些什么,不过我敢保证最多半个月,你会发现我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你付我的薪水。”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职场新人愣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hr给她试用期就远超同行新人1k的大米,转正后更是能者多劳,以为她出来混靠的只是大学里那点东西么!她会的多了!不会她还可以学! 老掌柜酒意微醺,虽然司岄的话他一半都没听懂,不过这壮志雄心他是听懂了,本着天涯沦落人的情怀,他痛快地拍了桌:“成!” 事实证明司岄还真没吹牛,因为就在应聘成功的当晚,她就成功为掌柜的摆平了一位非常高傲挑剔,来头还非常大不能得罪的客人,从而正式找到了自己的职业定位。 大堂领班。 明显是还记着方才的玩笑话,肯定也跟云卿梧这里告了状了,司岄略略好笑,也懒得多说什么。 云卿梧接过手炉笼入袖中,一股暖意缓缓透入四肢百骸。她叹息一声:“阿岄,你其实不必在意。” 窗外白雪茫茫,寒冷逼人,窗内却暖意绵绵。自己一个“陌生异族”,被人喊打喊杀,如今能得一檐避体,得一餐果腹,这都是云卿梧带给她的,若没有遇见她,只怕自己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悲惨搞笑的穿越者——一穿即死。看着云卿梧温柔娴静的眉眼,她便觉内心平静温暖,更油然而生一股说不清的怜意,尤其此刻见她病体抱恙,还去操心自己被抓,差人活动周旋,更是心情复杂,不知如何报答。沉吟片刻,司岄道:“话不是这样说,卿梧,收留我是你的善心,我可不能吃着你的善心就混沌度日,不去自力更生。” 云卿梧浅浅一笑。“可是,我总觉得阿岄可以做些更厉害的事呢。” “现在这样不厉害么?难道说非得上阵杀敌,升官进爵才是厉害么?”司岄道,“别小看这客栈打杂的,每天迎来送往各色各样的客人,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还不懂,要不也不能惹上官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会功夫不能看家护院,没读过四书五经也参加不了仕考。你瞧着我能做多大的事?卿梧,那是你看得起我,可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人啊,最怕好高骛远,眼高手低,饭都吃不起,还谈诗和远方。不管有多大的能耐,先养活自己首先是第一步。” 云卿梧静静听她说着,一副少年老成看透人生的模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呢。”她忽然缓缓说道。 “哎?”司岄一愣。 云卿梧笑道:“阿岄心地善良,就是嘴巴厉害了点,飞岚,你要与她置气到什么时候?” “小姐!”飞岚本弯着腰仔细盯着小火炉上噗噗熬着的一盅药汤,闻言又气又羞,一扭身子便不肯说话了。 话已至此,看在云卿梧面上,司岄也只得开口道歉:“飞岚姐姐,是我错了,不该对你大呼小叫,你大人大量,就原谅小人这一遭。” “呸,谁是你姐姐。”虽仍是口中厉害,可面皮分明疲软了。 司岄更觉好笑,嘿嘿笑道:“谁让你们编了这么个故事也没和我商量一声,我要是不反应快点,可就漏了馅儿了。” 明白她所言何事,云卿梧原本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飞岚不悦道:“我原说不必如此,没得坏了小姐的名头,可小姐偏说这样掩人耳目最是妥当。哼,白叫你占了便宜。” 司岄翻了个白眼,暗想大家都是女人,谁占谁便宜?她这凭白多了个夫人,她还没说话呢。 飞岚又道:“你如今既是扮着咱家姑爷,做什么偏要去给这破客栈打杂?没得掉了咱们小姐的脸面。” 是脸面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司岄不敢苟同,也不欲与她深辩,以免再口出不逊惹恼了她,于是道:“飞岚姐姐,我费尽心思混到这客栈打工,可也是为了你和卿梧以后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你想啊,等我混得熟了,厨房随便进出,那还不是想放多少盐,就放多少盐。” “哟,可真是志气远大。”飞岚嘲讽道,“敢情我家小姐从此就住在这客栈里,哪里也不去了。” “这倒是个问题。”司岄挠了挠头,终于想起了这个重要的事情来。“卿梧,你以后想去哪里?”虽说是逃婚出来的,可年纪这么小,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总不可能当真流浪江湖从此不归家了? 云卿梧微微笑道:“父母尚在,焉敢远游。” 司岄忽地颓丧:“哦,那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云卿梧沉吟未语,只静静看她。司岄颓丧片刻,抬起脸来,正色道:“也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只是有些难过,毕竟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47.第19章 重逢(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你眼里可还有朕!” 空气仿佛烧灼,妘梓穆凌然质问。一瞬的肃穆与凛冽竟让一贯狂傲张扬,仗着母亲病重愈发跋扈骄横的妘青寰哑然失语,心底,更是泛起阵阵凉薄恨意。 “退下!尔父之事朕自有决断,无须旁人插手。”妘梓穆因连声训斥动了真气,一时气息不稳,顾氏担忧不已,不停为她抚胸顺气。 “既如此,儿臣改日再来向母皇请安。”妘青寰凉凉挥袖,漠然告退。 “不必,朕不想见你。” 妘青寰猛地转身,语气讥诮:“喔?那么母皇是想见谁?是您那整日拨丝弄竹,和他父亲一样蠢笨无志的皇儿,还是那唯唯诺诺温柔娴静,却连大典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也要儿臣做主的小明珠?”妘梓穆的话激起了她方勉强压下的怒火,她本是不易自控的人,长公主的高贵身份给了她太多优越的处境与待遇,从来便是万人之上,除了面前垂垂老矣的女人,这天下,她无所顾忌。而眼下,她连这唯一需要敬畏的女人也似乎不想服从了。 妘梓穆怒极反笑,并不理会挑衅,闭目养起神来。顾氏脸有不豫,镇声道:“大公主何苦定要惹陛下不快?有什么事,不能等陛下凤体康健了再说?恕老奴无礼——” “既知无礼,偏要再说,岂非自讨无趣?”妘青寰凉凉抬眸,径直打断了顾氏的说话,右手小指那纯金錾花护指轻轻搁在颚下,有节奏地敲打着。“再者,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来?本宫可是一直盼着母皇能福比东海南山,长寿百年呢。只不过,母皇,您已经老了,”她淡笑一声,“老了就该好好安享晚年,那些忧心劳累之事,不若就交给儿臣来代您操心罢。” “青寰,你好大的胆子。””妘梓穆终于睁开双眼。 “胆量这东西,儿臣一向不缺。”妘青寰满不在乎地笑笑。 “大公主,您如此枉顾孝道,不怕天下人议论吗!若是明将军地下有知,您对陛下如此不敬,就不怕他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么?”顾氏脸白如纸,低声喝道。 “天下人?待本宫一承大统,他们不过是匍匐在本宫脚下之蚁。顾嬷嬷,你不提本宫父亲还则罢了,你既提起,何为孝道,也让本宫来告诉你罢。”妘青寰面无表情看她,眼底幽光,明灭不定。“明徽逆贼以护驾为名,盘桓母皇侧畔数年,宫内早有传闻。都知道我朝规矩,女帝不可宠幸一门双子,一来防止外戚坐大,二来,也是为皇嗣着想,避免生父不明的笑话。可这明徽却明知兄长乃我朝第一皇夫,仍不顾廉耻勾引母皇,其心昭昭,谁人不明?可母皇竟也由着他胡闹。从前却也罢了,而今竟能因风月之事弑杀兄长,可见这逆贼野心早已坐大。本宫虽然年轻,见识浅薄,可不像母皇,如此识人不明。”说到此处,她掩口一笑,“母皇不念儿父之情,本宫却不能不念母皇的安危。所以,明徽这逆贼的人头本宫是取定了,还请母皇勿要妄动真气,好生休养才是。” 光影潇潇,暖香纠葛着冷硬的空气,一直沉默未语的女帝终于开口。“青寰,朕竟不知,你而今如此口才了得。” “谢母皇夸奖,儿臣可都是肺腑之言。”妘青寰傲然一笑。 “断章取义,强词夺理,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很好。”妘梓穆掩唇闷咳数声,余声便有些虚浮。 妘青寰长睫微颤,心中隐有不安,却很快被更大野望占据。“逆贼明徽身为母皇禁卫军统领,却知法犯法,杀死本宫生父,亦是他的亲兄长、当朝辅国大将军明德,如此叛臣贼子,儿臣责令不怠、勉于追凶,有何不妥?” 宫闱深深,那血缘至亲的母女两人此刻却势如凝冰,金榻凤帷,阻隔的,又岂是哪一代的骨肉之恩。 顾氏沉默片刻,道:“明将军身故,陛下亦很是痛心,方才已交代下去会彻查此事。既然陛下已有所安排,依老奴之见,大公主何不回宫休息,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母皇可知,这佳音,儿臣已静候多年了。”明黄凤帷荡漾出流火般的光。妘青寰话中有话。 妘梓穆却恍若未闻,一双老去的凤眼,上挑弧度维持着她一贯的威严。似从某段回忆中短暂抽离,半晌,她缓缓点头:“青寰,你当真很好。” 妘青寰一怔:“什么?” “你很好。很有昔年你舅父之风,胸怀四海,雷厉风行。”妘梓穆似笑非笑。“朕真的乏了,青寰,你退下罢。” 这是今晚第三次被自己的母亲驱逐,妘青寰却不以为然,眼前这女人早已色厉内荏,曾权倾当世举国仰望的她,如今不过是个床榻都下不了的老女人,或许,都捱不过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她摆足了威风,于是,也不再纠缠,领命退下。一路行去,脑中不无思量,当今女帝膝下共五名子女,除去两名因病夭折,便是她长女妘青寰,次子妘青翊,幼女妘青婺。二皇弟生父身份低微,不过是区区一名伶人,毫无竞争优势,五皇妹与她倒是同父所出,可她年纪尚轻,性格柔软,更无半点摄政经验,无论立长还是择优,妘青寰坚信自己皆为其中翘楚,这东宫人选,舍她其谁?然,妘梓穆却迟迟不肯立储,随着她年岁渐老,朝中重臣多次上疏奏请国不可一如无储,妘梓穆却也只是“再议”,避而不提的态度使得她这长公主长期郁郁不悦,内心很是愤懑不安。无非是早一日,抑或晚一日罢了,这皇位,母亲早晚要将它交出来,因此,妘梓穆迟迟不肯立她为储的态度愈加令她更添不满,到得今日病榻侧畔冷挑眉,自非一日之寒。 软轿早已候在殿外,抬轿宫人冻得搓手取暖,见妘青寰行出大殿,立即惶然跪下:“恭迎大公主,大公主千岁金安。” 妘青寰坐上软轿,轿帘落下,软轿随即离地。 因有积雪,抬轿宫人缓缓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子蔓延了一整路。至行到毓凤宫外,积雪仍是不减,青砖碧瓦如覆白纱,檐下一排鎏金山水宫灯,灯焰朦胧。 一道柔细的女子之声忽而自墙内传来。“从前我差人出宫办事,皆未受过阻拦。如今不过差人去父亲府邸取一两件旧物,好缅怀故人,以慰伤痛,怎地,却还被拦住了呢?” “公主莫急,要不,奴婢去求求大公主,再难的事,只要大公主金口一开,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可以……只是这么晚了,大皇姊怕早已休息了罢。” “无妨,奴婢去瞧瞧便知。呀,公主您可别再哭了,再哭,您这眼睛可就肿成核桃了!” “飞岚……你又笑话我。” “奴婢不敢,好好好,奴婢不说便是。公主您好好休息,奴婢这就去求大公主。” 吱呀一声门响,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倏地快走几步,又蓦地停住,一脸惊讶,扑通一声跪在雪中:“大公主千岁金安!” 皎如月光的雪地一眼望不见头,宫灯摇曳,门尚未关紧,一名纤细女子闻声缓步而出。因是背光而立,容颜些许模糊,只看她身形娇小,裹一领银红洒金滚雪狐绒缎子斗篷,白皙脸颊隐在雪白绒毛之下,衬着月色幽靡,瞧去便愈发显得苍白细弱。“皇妹青婺见过大皇姊。”她见妘青寰软轿,恭敬见礼。 “不必多礼。”宫人打起了帘来,妘青寰将幼妹与其侍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兴致颇高,主动问道:“青婺想要出宫?” 半晌,见她迟疑不语,妘青寰又觉不耐,语气薄了三分:“怎么,不是要差人出宫?” “是。父亲忽然故去,皇妹总觉心中难安,又不敢惊动母皇,因此……”妘青婺终于开口,语声轻如涟漪,婉转难言,看一眼跪着的侍女飞岚,后者忙道:“回大公主,自明将军不幸故去,公主她湎于丧父之痛,辗转难眠,茶饭不思,总惦记着想要再看将军一眼,可规矩却是不许。公主说,幼时将军曾亲手教她舞剑,那陈年物事如今不在宫里,定是遗在将军府中,因此想要差人前去取来,也是留个念想,可谁知,方才派出的公公却被侍卫遣了回来,直说是奉命监察,任何人等不许擅自出入。” “也是难为皇妹了。”妘青寰似乎早已习惯幼妹在自己面前那温婉懦弱的样子,听了飞岚的说话,沉吟片刻:“如此,你差谁出宫,报本宫名姓便是。但有差池,本宫自会承担。” “青婺可太感激大皇姊了。”妘青婺方有一丝悦意,又转沉沉叹息。“只可怜父亲,这沉沉冬夜,独自一人躺在大殿之中,至亲儿女也不得陪在身畔。” 妘青寰见她弱柳愁容,眼泛水光,观之又觉可怜,又觉可笑,于是示意宫人起轿,懒懒说道:“不必多言,父亲之事,自有本宫做主。” 曲离潇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向窗口。 “你要做什么?”靳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 曲离潇推开木窗,遥望窗外雪景,仍是不言不语。冷风入内,衣袂卷动,猎猎轻扬,她悄然而立,乌黑发丝旖旎腰间,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下一刻,一件厚实温暖的大氅已然裹了上来。 “离潇!”望着她苍白淡静的侧脸,靳羽裹紧手中大氅,又是心痛,又是憋闷。“你身子不好,何苦如此!” “靳羽,你看,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到几时呢。”被那男子浑厚的气息包围着,曲离潇面无所动,只下颚微抬,淡淡说道。 靳羽呆了一瞬,“你此番出宫,难道便是为了此人?”曲离潇因多年修炼至阴内功,体质阴寒,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异,其实格外畏寒,每年到了冬季她都懒怠出行,长居洗心宫中,日日待在暖房昏睡,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是睡过去了。其常将自己类比为一条有毒之蛇,每逢冬季便要沉沉眠去,彼时他曾笑言,如此美女灵蛇,即便天生剧毒怕也是难挡厚爱,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俗男子,见色心动,后而忘本,原多的是。今年冬季不比往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造势,天气格外冷寒,原以为她定如往年一般足不出户,不曾想,她却不远跋涉来到京城,掺和起了皇家之事。他满心郁郁,想要狠心拒绝,却又万般不舍,尤其方才莳萝那丫头提起曲离潇为了救他,不惜耗损真气为他驱毒,这于她的身子可是大忌。此举令他心潮起伏,本已死了一半的心顿如枯木逢春,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心情甚是沉重复杂。 薄薄的阳光难以钻透云层,却仍努力散发光亮,将天际那一团厚厚的云彩染作金黄,绮丽如锦,缥缈如纱。虽是太阳雪,却也下得纷纷扬扬,丝毫不见收势,曲离潇静静地看着,那远处冰雪皎洁的山顶,天地一片苍茫,仿如虚无。不知为何,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前日夜间看到的那一簇天火来,隐约还能记得,那明艳耀眼的五彩霞光自天顶四散迸裂,流光焰焰,几欲撕裂天际。“你知道火羽金翎。”她忽然说,却不待靳羽回答,不动声色挣开怀抱。“那是洗心宫的信物,得此物者,可号令洗心宫一应上下,包括现任宫主。” “倒是听过。”靳羽眼底黯然,却也未敢再抱。“所以,如今是有人手持此物,胁迫于你?” 曲离潇不置可否,只眼底幽幽,似有哀怨。 靳羽怒道:“是谁?告诉我,我去替你摆平!” “是谁,又要什么打紧呢?”曲离潇幽幽道,“你说胁迫,原是不妥,不如说是索恩。横竖是洗心宫欠了人家的,咱们江湖儿女行走在外,义字当头,恩仇必清,又岂能挑挑拣拣,择恩而报呢。” 她语气平静,声音却无比虚浮,靳羽心中大动,只觉有万千苦恼正为难着这无比柔弱的女子,立刻热血冲头:“无论是谁,你告诉我,任何恩仇自有我去清了,你身子不好,不可为琐事忧心。” “若当真是琐事,也便罢了。”曲离潇轻叹一声,“算了,你既不愿相告,离潇也不愿强人所难。左不过多耽搁些时日,或许沈……”她窒了一瞬,神色复杂,没有再说下去。 靳羽却立时想到了什么,面有薄愠,握拳怒道:“沈思菲?他也知道此事?” “他如何得知,我可不知。”曲离潇道,说罢,便即起身欲走。 “离潇——”靳羽情知她所言未必属实,更猜到她此番是为激怒自己,可仍是抑制不住心火狂涌,熊熊烧心,猛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无音山庄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财势,四处笼络人心!算什么江湖子弟!” “嘶……” 曲离潇轻哼一声,靳羽忙松开手掌,懊恼连连:“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48.第20章 赌约(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当成女疯子也比娘炮强。”司岄抵死不从。 “你!当真不识好歹!” “飞岚。”云卿梧温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劝道:“阿岄,飞岚的话虽不中听,可道理却是对的。你原先那身衣裳……委实有些……”她迟疑了片刻,似乎也不知如何表达为好,一脸为难地望着屏风。 见云卿梧开口,司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矫情,只是这种长裙我真驾驭不了。我穿着走不了路,会摔跟头的。” 她这样一说,云卿梧颇觉好笑。“阿岄,你来的那处地方,姑娘们都好似你这般么?” 听到她的笑声,司岄更觉不好意思了,迟疑着说道:“倒也不是,也有不少女孩子是和你们一样的,留很长的头发,穿很长的裙子。” “那你怎么不这样呢?”云卿梧认真地问她。“明明生得周正可人,偏要胡乱打扮,何苦来哉?” “……”毫不夸张的说,司岄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正隐隐发烫。周正?可人?!天爷啊……这是说的她么?“哈、哈哈,卿梧,你可真逗,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的,感动。”她慌不迭地寻了句话讲,聊以缓解尴尬。 “喔,是么?”云卿梧道,“那别人从前都是怎么夸你的?” “一般都是夸我机智可爱又勇敢。这才是我的标配。”司岄挺了挺胸膛,不无自豪。 “机智,可爱,又勇敢。”云卿梧喃喃接口,须臾,笑了。“往后我也会这样夸你的,阿岄。”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发烫,脸颊也开始热了。支吾着说道:“这……这是重点么?重点明明是以后不要再说我什么周正可人了好么?” “为什么?” 云卿梧这姑娘要是搁现代社会那绝对是勤学好问的学霸潜力股,司岄被她问得又懵又急,叫道:“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不这样说。” 云卿梧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那你身边的人一定都是眼盲。”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和脸颊,这次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卿梧,我给你跪了。”她颓然跪倒,头靠着屏风,一副垂死模样。 云卿梧笑道:“我一直认为不光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也是有的。你上跪得天,下跪得地,中有至亲父母。跪我做什么?”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司岄睁开眼睛,又狠狠闭上。“给我,我穿还不行吗?”引颈就戮般等待着悲惨的降临,然而好一会儿过去了,却没有一团粉色从天而降。迟疑着睁开双眼,她立刻呆住。“卿梧……”不知何时,云卿梧竟绕过了屏风内侧,跪坐在她身前。 她有些紧张。车厢里朦胧的灯光如雪,面前那女子,柔亮漆黑的长发流瀑般旖旎腰间,眼眸清澄,如秋日清丽的湖光。 一双手蓦地捧起她的脸颊。“或许,我有法子让你不穿它。”云卿梧柔柔一笑。 司岄呆了一瞬,照说她是非常讨厌别人和自己有类似这样的身体接触的,更别提还是这种动作,可不知为何,对着云卿梧那温柔清澈的双眼,她硬是没能臭下脸来将她一把拍开。 “飞岚,还有多久可以出城?”云卿梧忽然回头问道。 “今夜怕是赶不上了,小姐,不若在前头的青葙镇休息一晚罢?”飞岚揭开帘子向外瞅了一眼。 “那正好。”云卿梧点点头,收回手来。“飞岚,稍后到了镇上,你给阿岄去买两身男子的衣裳。” “太好了!”司岄眼前一亮。“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云卿梧看她一眼,并未接话。飞岚白了她一眼,不无挑剔地说:“小姐,你看她如此单薄瘦弱,哪里有半分男子气质。” 云卿梧道:“你是从前见多了武夫,飞岚,这世间男子可不尽是那般。” 司岄不服:“我怎么单薄瘦弱了?你什么眼神?我这可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 “脱……脱了也没见你哪儿有肉啊。”飞岚似笑非笑,嘀咕了一句。 司岄顿时满面飞霞:“你什么意思,你脱我衣服了?!”暗想自己一身伤,此刻却齐齐整整坐在马车里,莫不是……这小丫头当真脱了她衣服给她清理脏污了?不会!她大学四年都没去过一次公共澡堂的小**,居然就这么被人看光了?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人!好委屈! 想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云卿梧笑道:“大家都是女子,阿岄,你不必害羞的。” 司岄已经不想看见这主仆二人了。颓然将头磕在地踏上,她瓮声瓮气地说:“算了,就当你是护士,反正在护士眼里身体都不是身体,是一堆肉。” “又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飞岚瞥她一眼。“小姐,那她这头发怎么办呀?就算是假扮男子,也没有这样短发的男子啊?” “傻瓜,你再为她添顶绒帽。如今寒冬凛冽,谁会看到她发长发短呢?”云卿梧道,“待得来年开春,她头发也长了,那时候就再无畏惧了。” 听云卿梧如此一说,飞岚不禁醋意横生:“小姐,你为她想得可真周祥,哼,是不是买什么款式的衣裳小姐也要有所指示呀?” “飞岚。”知道丫头吃醋了,云卿梧微感无奈,好脾气地笑笑。 作为一个知根知底跟随主子多年的贴身丫头,偶尔跟主子闹个脾气真不要紧,关键就在于是不是懂得见好就收,很明显飞岚就是这样一个好丫头。她很快收敛脾气,上前两步将伏在地上的司岄拉扯了起来,非常老道地劈开手指在她肩上、肋下、腰间等处比量了一番,而后者被她一番比量搞得浑身痒痒,忍笑忍得面部肌肉抽搐,硬撑住没有发作。终于,她量好了,撇撇嘴道:“虽是瘦弱单薄,身量倒是挺长,扮作男子倒也不惹人见疑。” 司岄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那是,我可是净身高一七零。”眼前这主仆两人若是用现代眼光来衡量,云卿梧堪堪一米五八到一米六的样子,那飞岚更要矮些,至多一米五五。当真是娇小可人。 “姑娘家,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傻大个。”飞岚冲她一乐。 “怎么没用了?”被她吐槽抢白,司岄也不恼,静静一笑。“在我来的那个地方,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可以参军,可以当飞行员,可以做任何特种行业。像我这样身高的女人也多得是。” 她说了很多现代词汇,原本面前这两人当是听不懂的,可云卿梧仍是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她轻声道:“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不过阿岄,在我们国家,女子只需有一技之长,即可外出工作,并不强求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的。” 司岄心中一动,猛然间想起不久前那劫掳她的士兵所说的“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来。她忙道:“卿梧,你们这里是不是女人也可以参加仕考,可以当官,可以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 云卿梧点点头。“是啊。这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哪里寻常了啊!”司岄激动地击了下掌。“男女平等这种事在中国古代,不对,在我所知道的任何国家的古代根本都是桃花源乌托邦一般的存在!就算是再早些的原始社会曾经有过短暂的母系氏族,可那也不是平等,而是根据生育能力和低级生产力来划分的最原始的社会等级,是不科学的,是影响社会进步的!我希望有一天这世界能够真正的男女平等,而不是女强主义整天高呼平等却要么矫枉过正,要么继续忍受女性被歧视,被慢待。卿梧。”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云卿梧被她一番话说得懵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当然。” 司岄激动地热泪浮眶,又使劲憋了回去。“太好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她虽是倒霉星附体,噗一声就穿了,可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几分薄面,没让她穿到人挤人挤死人的四阿哥那里,没穿到草纸都没有的秦始皇跟前,也没穿到非得吃到一百八十斤才说你美的唐朝,她穿到了一个未知的王朝,或者说是她浅薄的书本知识里并未涉猎过的某一个王朝,人家是实打实存在过的,只是历史学家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原因将它从历史的洪流中抹杀了。而这不可描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王朝提前几千年甚至更久成立了完全平等的社会制度。 巍峨雄壮、直延天际的山岭,蓝得让人心动心驰心慌的纯净天空,还有身子所躺的地面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银色雪海。屁股,好冷。全身,好冷。司岄吸了吸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连脸部都快冻僵了。她呆了片刻,猛地坐起身来,大吼一声:“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是梦,这一定是梦!拖着冻僵的腿脚一瘸一拐爬起身,东西南北暴走一圈,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被人打劫砸晕了抛尸结果大难不死?跟朋友野营结果那帮狗自己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山里?还是她工作太累了终于梦游症启动半夜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这里?!冷静,冷静……司岄,你得冷静!她拼命地安抚自己,总之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不会是那种三俗电视剧小说里才有的哔了狗的情节,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但一切都会在几分钟后得到解决。深呼吸,她开始摸口袋找她的手机。 然而…… wtf!手机呢?她的手机呢?她睡觉也从来没有离过身的手机呢?! 再次暴走一圈,她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了下来。因为太冷,于是找了一棵枯树挨着,像搬砖小哥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五分钟后,好像想起了什么。 又过去五分钟。 “啊——”一声怒吼,淳琪这个王八蛋!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下班回家被淳琪这个狗堵在小区口表白,一言不合她就八点档女主附体一哭二闹三撞车,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错乱了居然去推了她一把,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她上了天!为什么要救她,她绝望地揪着自己刚刚剪短到耳下的头发,人蠢没药医的,为什么要牺牲机智可爱的自己只为了救这么一个蠢货,气死她了,等她下了山回到家里换件衣服她一定要狠狠地找淳琪算账! 想清楚前因之后,平日里的理智与冷静渐渐恢复了。司岄开始认真地思索自己一觉醒来出现在山上的各种可能。首先最大的可能就是肇事司机以为她死了,怕担责任于是把她搬到山上弃尸。淳琪竟然没有阻止,难道淳琪也被撞晕了?那她人呢?莫非肇事司机还分两个山头藏尸不成?可是以当时的情况,她仅剩不多的记忆里明明自己是推开淳琪的啊,怎么可能她还会被撞到呢?想不通,于是索性不再去想,恢复冷静的司岄很快开始研究下山的路线,她没有手机没有食物没有打火机,她什么也没有。这种天气只穿一件薄外套薄裤子运动鞋的她,无论如何也是撑不过多久的。不下山,就得活活冻死,渴死,饿死。条件反射真是个很讨厌的东西,司岄悲伤地闭上双眼,一想到饿死,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的就是那天晚上淳琪拎来讨好她的零食袋子,眼尖的她一眼就看见里头有几包辣条。无论是什么原因,就算抛尸也好,把辣条和她抛在一起不好吗?不知道什么叫做盗亦有道,恶贼也有三分情,你都撞死我了,就不能给我放点吃的让我做个饱死鬼吗?简直太恶劣了,没人性,等她安全回到山下,她一定要告死他! 磕磕碰碰地走了一会儿,作为现代社会的电脑一族,平日里严重缺乏锻炼的司岄同学很快气喘吁吁,看着自己喷薄而出的一口口热气被冷空气凝成薄霜,消散无踪,就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被一点点抽空,司岄越走越无语,越走越绝望,终于再次忍不住像搬砖小哥一样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她想起了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为什么同龄人都去考了驾照唯独她没有,这世上有一种毒蛇叫做三步倒,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三步丢。是的,这个人就是她,路痴,东南西北不分,只分得清前后左右,可眼下这点生活技能,不对,生活本能,在这一望无垠的雪海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求生的可能。她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没有求救的信号,冰天雪地的她还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就算有直升机也是看不见她的。怎么办,要不要狠狠心咬破手指洒点血来画个sos的标记?甩甩头,司岄撇着嘴,开始给自己打气,路痴怎么了?路痴是指在交通线路复杂的城市街道容易迷失方向,不代表在相对路线单一的山里也会迷路啊,再说了,就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可是上下左右没问题啊,她找不到水平方向离开山林的路,她还不能一路滚下去滚到最底下从山脚离开,寻找救援吗?她怎么这么机智呢?这必须点赞啊。于是摆摆手,跺跺脚,再哈一哈热气捂捂手,继续前进。 又过去不知多久。 地上积雪很厚,约莫过脚踝的厚度,一下一下拔脚出来再陷进雪里再拔脚出来实在太消耗气力,司岄很快想到了可以偷懒的办法,她裹紧了连帽衫的帽子,就地躺下,然后开始翻滚。根据心算的时间测试表示,如此行走速度比用双脚居然快了一倍不止,并且累了还可以直接休息,简直不要太方便。 如此这般滚了一路,眼瞅着下山仍是无望,司岄决定就地休息一下。因考虑到雪地里打盹再也醒不来的科学范例,她警惕地决定爬到树上休息,根据她对自己睡眠习惯的了解,睡着后五分钟之内一定会有大动作,等会儿从树上摔下来了她就不信她不醒。 窸窸窣窣地起身,想在周围找一棵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树休息,岂料转了一圈,靠谱的树没找到,却失足掉进了一个雪坑,然后,开始了这一场完全停不下来的翻滚。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司岄惊得脸色苍白,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完全无法自控地一路翻滚,一开始她还能心惊胆战地计算自己滚了几圈,到得后来她已经完全头昏脑涨,感觉心肝脾肺肾全都要被颠出体外才算数了。不知道翻跟头的世界纪录是多少,人类一次性翻跟头的生理极限又是多少,否则就冲她这一趟死去活来的翻滚,怎么着也能去申报一下吉尼斯……她狼狈地想着。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眼耳口鼻尽被白雪堵塞,全身痛得如被人痛殴一宿,然而地势渐缓,她也从一秒钟一翻慢慢变成了五秒钟一翻,终至完全停下。 “嘶……”真的好痛,不必看也知道自己肯定全身青紫了,司岄哼了一声,动一动火辣辣疼着的胳膊腿,勉力爬起身来。看一眼周遭的环境,不由又有些庆幸,难道她这是有心找路路不见,无心摔跤到山脚?这一路翻滚,竟然直接将她送到了山下? 刚站直身子,耳边“嗖”一声风响,司岄呆了一瞬,本能地向着风响处望去,却不及丝毫反应,肩膀上蓦地炸开一团艳丽的红,随之而来的,便是火辣辣直冲脑门的一阵剧痛。 “卧槽!”看清楚伤自己的是何物,她顿时暴怒,“谁!谁特么射我冷箭!行尸走肉看多了吗!老子是人,不是丧尸!” 一支乌木箭正格楞楞插在她右肩,溢出的鲜血将那白色翎羽染得透红。虽然眼神不太好,可耳力却是绝佳,也许是受伤后肾上腺激素狂飙,司岄竟然隔着老远听到了有人再次搭箭的声音。凭着直觉,她快速向一旁闪避,果然,第二支乌木箭嗖得破空而来,铮一声,没入了她方才站立处不远的雪地中。 49.第20章 赌约(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靳羽又道。“安心做你的生意,能帮的,我都会帮,只这件事……”赶在彻底失去理智前,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行……” “嗯?”被拒绝了,曲离潇并未着恼,只依依看他,眼底似有哀怨。“这样啊。真是……让人失望呢。” “离潇……”靳羽欲言又止。 曲离潇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向窗口。 “你要做什么?”靳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 曲离潇推开木窗,遥望窗外雪景,仍是不言不语。冷风入内,衣袂卷动,猎猎轻扬,她悄然而立,乌黑发丝旖旎腰间,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下一刻,一件厚实温暖的大氅已然裹了上来。 “离潇!”望着她苍白淡静的侧脸,靳羽裹紧手中大氅,又是心痛,又是憋闷。“你身子不好,何苦如此!” “靳羽,你看,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到几时呢。”被那男子浑厚的气息包围着,曲离潇面无所动,只下颚微抬,淡淡说道。 靳羽呆了一瞬,“你此番出宫,难道便是为了此人?”曲离潇因多年修炼至阴内功,体质阴寒,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异,其实格外畏寒,每年到了冬季她都懒怠出行,长居洗心宫中,日日待在暖房昏睡,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是睡过去了。其常将自己类比为一条有毒之蛇,每逢冬季便要沉沉眠去,彼时他曾笑言,如此美女灵蛇,即便天生剧毒怕也是难挡厚爱,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俗男子,见色心动,后而忘本,原多的是。今年冬季不比往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造势,天气格外冷寒,原以为她定如往年一般足不出户,不曾想,她却不远跋涉来到京城,掺和起了皇家之事。他满心郁郁,想要狠心拒绝,却又万般不舍,尤其方才莳萝那丫头提起曲离潇为了救他,不惜耗损真气为他驱毒,这于她的身子可是大忌。此举令他心潮起伏,本已死了一半的心顿如枯木逢春,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心情甚是沉重复杂。 薄薄的阳光难以钻透云层,却仍努力散发光亮,将天际那一团厚厚的云彩染作金黄,绮丽如锦,缥缈如纱。虽是太阳雪,却也下得纷纷扬扬,丝毫不见收势,曲离潇静静地看着,那远处冰雪皎洁的山顶,天地一片苍茫,仿如虚无。不知为何,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前日夜间看到的那一簇天火来,隐约还能记得,那明艳耀眼的五彩霞光自天顶四散迸裂,流光焰焰,几欲撕裂天际。“你知道火羽金翎。”她忽然说,却不待靳羽回答,不动声色挣开怀抱。“那是洗心宫的信物,得此物者,可号令洗心宫一应上下,包括现任宫主。” “倒是听过。”靳羽眼底黯然,却也未敢再抱。“所以,如今是有人手持此物,胁迫于你?” 曲离潇不置可否,只眼底幽幽,似有哀怨。 靳羽怒道:“是谁?告诉我,我去替你摆平!” “是谁,又要什么打紧呢?”曲离潇幽幽道,“你说胁迫,原是不妥,不如说是索恩。横竖是洗心宫欠了人家的,咱们江湖儿女行走在外,义字当头,恩仇必清,又岂能挑挑拣拣,择恩而报呢。” 她语气平静,声音却无比虚浮,靳羽心中大动,只觉有万千苦恼正为难着这无比柔弱的女子,立刻热血冲头:“无论是谁,你告诉我,任何恩仇自有我去清了,你身子不好,不可为琐事忧心。” “若当真是琐事,也便罢了。”曲离潇轻叹一声,“算了,你既不愿相告,离潇也不愿强人所难。左不过多耽搁些时日,或许沈……”她窒了一瞬,神色复杂,没有再说下去。 靳羽却立时想到了什么,面有薄愠,握拳怒道:“沈思菲?他也知道此事?” “他如何得知,我可不知。”曲离潇道,说罢,便即起身欲走。 “离潇——”靳羽情知她所言未必属实,更猜到她此番是为激怒自己,可仍是抑制不住心火狂涌,熊熊烧心,猛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无音山庄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财势,四处笼络人心!算什么江湖子弟!” “嘶……” 曲离潇轻哼一声,靳羽忙松开手掌,懊恼连连:“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可是,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呢。”曲离潇幽幽转身,红唇翕动,“当年若不是他广交豪杰,四处铺路,如今这洗心宫也不知会落在谁人手里。” 面前那柔娆女子明明说着市侩又犀利的话,可模样瞧着却是格外清新无辜,惹人怜爱。靳羽又急又气,更被她眼底那一瞬的柔情击倒,但想到那柔情许是冲着另一名男子,他便觉五内俱焚,再无理智:“他沈思菲能为你做的,我靳羽一样能做到!” “那是自然。”曲离潇微微一笑,沉静地望着他。“犹记得,当初在姬鹤年那老混账面前,你携八百雁刀,振臂一呼……如此英雄气概,离潇毕生难忘。” 眼底隐隐鼓励,更有丝缕柔情,如蛛网,又如绵绵细雨,铺天盖地。靳羽眼热情动:“明徽他……” “嗯?”曲离潇上前一步,媚眼灼灼,一瞬间,仿佛数朵明艳在眼底盛开。 靳羽呆呆看她,只觉眼前光华难掩,这女子的双眼不容深望,每每望去,都仿佛魂灵也要深陷,万劫不复。他动了动唇,父亲严厉刚正的秉性与容貌忽地在心头转了几转,只稍有迟疑,便被那女子轻易看透。 “靳羽。”她柔声轻喊。 “我答应过父亲,绝不会透露此人行踪,他……他与我父亲多年相交,我不能毁了父亲清誉,我不能……” 曲离潇眼眸轻转,须臾,与之拉开距离,容色也恢复平淡。“此番相见匆促,尚未问你所为何来?” 靳羽本为她柔情所迫,在私情与忠孝之间天人交战甚是难过,可此刻见她远离,却更加焦躁痛苦起来。“不要逼我……” 曲离潇轻笑一声。“青葙镇虽小,可出了镇子便算真正离开凤壤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似是自言自语,一双妙目却始终望着面前正烦恼不堪的男子。 “离潇……”如此冷寒的天气,靳羽却额间冒出细汗,掌心也是洇湿。 忽地,她红唇轻启:“十,里,亭。” 靳羽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看来我猜对了。”曲离潇睨着他,似笑非笑。青葙镇往东,距离客栈不远处有一座古亭,名为十里,据闻昔年曾是两名生死至交长话别离,多年后又再度重逢的地方。因两人情深意笃,曾两度携手漫行十里,故名“十里亭”。明徽既与靳父为故交,又约在青葙见面,所选之地必然是这颇有故人之情的十里亭,而眼下,靳羽的表情更是笃定了她的猜测。这男人从来莽撞有余,心思不足,要从他口中探出消息一点也不难,只是没想到,他此次竟对自己多有抗拒,三番四次回避问题,看来,这件事委实不同寻常,只怕并非是那妘青寰为报父仇如此简单。 靳羽颓然坐下,热汗渐渐冷却。情知再坚守也是毫无意义,眼前这女子聪颖狡黠,只怕从自己的行踪早已猜出自己所为何来。沈思菲既为她所用,以无音山庄的财力,查知明徽与他靳家相交之旧事,根本不难。他叹了口气,双手抱头,喃喃低语:“父亲,孩儿不孝。” “噗。”曲离潇笑出声来,见他懊恼抬头,她俏皮地勾唇,“你并没有透露什么啊,靳羽,是我在问你,可你……残忍地拒绝了人家。” “我……”她这样一说,靳羽果真内心平静了不少,又被她似娇非嗔的语气击倒,于是父亲的威严便彻底抛在了脑后。他痴痴看她,眼底满是纵容。“我怎么会舍得拒绝你呢,离潇。” “你们这些男人啊。”曲离潇掩唇一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太平时候都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对人家好,可事到临头,便推三阻四,借口多多。” 靳羽想伸手抓她手腕,却被她灵巧避过,他不禁急道:“怎么会呢?离潇,别人我不知道,可我靳羽对你,几时言出不践?” “是与不是,我自有眼看,有心知。”曲离潇道,语气似有怪责,却又娇气可怜。 靳羽急道:“可是要我将这颗心挖出胸膛,捧给你看,你才肯信我?” 曲离潇转过脸去,如孩童一般微微噘起嘴来,并未作答。 靳羽沉叹一声:“罢罢,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曲离潇凝望着他的眼睛,许久,轻轻笑了。“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纤细绝美的手指缓缓自他颈项掠过。“靳羽,我还能相信谁呢。” 靳羽胸膛一热,顿觉全身充满了力量,破天裂地,无所不能。 “那人被朝廷通缉,甘冒大险也要露面,怕不是单单为了借你冀州靳家保命如此简单。”曲离潇半垂眼眸,似是漫不经心问道。 靳羽微有迟疑,很快点头。“是。” “很好。我再问你,此番会面除你二人,是否还会有第三人出现?” “这……”靳羽眉头微蹙。“父亲只交代我来青葙镇与他见面,护他周全,至于其他事,概没有交代。” “这样啊。”曲离潇一指轻扣脸颊,“你们约定何时碰面?” “如无意外,明晚子时在十里亭见。” 曲离潇点点头,抬眼,望着面前那正痴痴看向自己的男子,满意地笑了。 “靳羽。” “嗯?” “你刚刚散了迷毒,不宜太过辛劳,时间还早,不如多休息一会。” “我不累,我……我想多看你一会。”靳羽红着脸道。 “可是我有些乏了。”曲离潇懒懒地说。 “那,你去休息,我就在一旁看着你。” “美得你。”曲离潇嗤得笑了,屈指在靳羽额间轻轻一弹。“别扰我,晚些时候醒了,陪我吃饭。” “……好。” 呆呆看着那女子施施然开门而去,好半晌,房内的男子仍是一脸痴迷,眼神闪亮,难以自拔。 “宫主,宫主。”莳萝一见到曲离潇的身影便急忙迎了上来,“您怎地现下才回来,奴婢为您暖了褥子,这都冷了一趟了。” “莳萝,我是不是老了。”曲离潇却答非所问。 莳萝呆了一瞬,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老?她那容貌睥睨天下,从来自负美丽不可一世的宫主曲离潇……她居然问出这样一个不自信的问题来?“宫……宫主……”她迟疑着,不知如何措辞。“您怎么会老!” 曲离潇许也是一时所感,眼见婢女着急,她反倒笑了。“茜草呢?” “她回去宫里为宫主取药了。”莳萝尚未从刚才那令她震惊的问题中回过神来。“宫主,您真的没有老,您……您可是当世第一美人!” 曲离潇嗤得笑了,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微微出神。“傻丫头,我是人,又不是神仙,是人就会老的。”说到此处,忽地一窒,脑中竟跳出一番依稀耳熟的话来: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 “宫主,宫主。” 被莳萝喊声惊动,她回过神来,内心冷哼一声,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没本事还学人英雄救美,竟敢口放厥词说她穿红色冲喜,呵,现下在大牢里该当过得不错呢。 “话虽如此,可是宫主和七年前瞧起来,并没有什么改变啊。”莳萝仍是不服,谁也不能说她们宫主老了,不好看。就算宫主自己也不行。 “七年前你才几岁,你记得什么。”曲离潇调侃道。 “奴婢记性可好了。” 曲离潇不欲再争,忽地想起什么:“那些官差都打发了么?”明晚要有所行动,那些烦人的官差届时若是出现,怕会打草惊蛇。 “都打发了。”莳萝道。 妘青寰为使曲离潇进出做事方便,特意给了她一枚令牌,可驱使三品以下任何京官,这小小县官与官差见了长公主的令牌,莫说死了一名江湖人士,纵然是死了十个百个,也不敢废话一句,可不乖乖便撤了。 “嗯,我要休息了,你先退下。”曲离潇摆摆手,便要睡下。 莳萝忽地想起什么,忙道:“宫主,有件事奴婢忘记说了。” “嗯?” “有位女子方才过来找您,说是有事相商。”莳萝思忖了片刻,“约莫是为了昨夜之事。” 曲离潇本已躺下,闻言,依依坐起。“喔?” “那女子便住在隔院,宫主可要见她么?”莳萝揣摩着曲离潇的性子,“不若奴婢去推辞了罢?” 曲离潇沉吟片刻,不知为何却忽地起了兴致:“不,我要见见。” “大公主息怒,大公主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侍卫呼啦啦跪倒一片,副统领陈甫半边脸颊高肿,面如死灰,显是刚被人掌掴。 “万死?哼,辅国将军千金之体如今损于逆贼之手,尔等贱命,纵便死上一万次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当朝长公主妘青寰自出生即万千宠爱一身,自幼骄横跋扈,岂能轻易饶人,闻言怒气不减,说话间,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指陈甫颈项:“本宫再问你一次,明徽究竟藏身何处!你若敢袒护逆贼,与犯上同罪!” “何事如此喧闹?”吱呀一声闷响,殿门由内而开,一名中年宫人领头走出。莲青裙襦,外罩一件墨绿色织锦夹袄,慈和不失威严,正是懿帝身边服侍多年的掌事嬷嬷顾氏。 “喔?顾嬷嬷。”妘青寰长眉微扬,并不收剑。“母皇可是睡了?” “大公主千岁金安。”宫人顾氏见了礼,起身平视阶下,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服了宁神汤药,刚刚安寝。恕老奴直言,大公主如此妄动兵戈,若是惊着陛下,可就罪过了。”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那么,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50.第20章 赌约(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靳羽又道。“安心做你的生意,能帮的,我都会帮,只这件事……”赶在彻底失去理智前,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行……” “嗯?”被拒绝了,曲离潇并未着恼,只依依看他,眼底似有哀怨。“这样啊。真是……让人失望呢。” “离潇……”靳羽欲言又止。 曲离潇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向窗口。 “你要做什么?”靳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 曲离潇推开木窗,遥望窗外雪景,仍是不言不语。冷风入内,衣袂卷动,猎猎轻扬,她悄然而立,乌黑发丝旖旎腰间,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下一刻,一件厚实温暖的大氅已然裹了上来。 “离潇!”望着她苍白淡静的侧脸,靳羽裹紧手中大氅,又是心痛,又是憋闷。“你身子不好,何苦如此!” “靳羽,你看,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到几时呢。”被那男子浑厚的气息包围着,曲离潇面无所动,只下颚微抬,淡淡说道。 靳羽呆了一瞬,“你此番出宫,难道便是为了此人?”曲离潇因多年修炼至阴内功,体质阴寒,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异,其实格外畏寒,每年到了冬季她都懒怠出行,长居洗心宫中,日日待在暖房昏睡,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是睡过去了。其常将自己类比为一条有毒之蛇,每逢冬季便要沉沉眠去,彼时他曾笑言,如此美女灵蛇,即便天生剧毒怕也是难挡厚爱,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俗男子,见色心动,后而忘本,原多的是。今年冬季不比往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造势,天气格外冷寒,原以为她定如往年一般足不出户,不曾想,她却不远跋涉来到京城,掺和起了皇家之事。他满心郁郁,想要狠心拒绝,却又万般不舍,尤其方才莳萝那丫头提起曲离潇为了救他,不惜耗损真气为他驱毒,这于她的身子可是大忌。此举令他心潮起伏,本已死了一半的心顿如枯木逢春,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心情甚是沉重复杂。 薄薄的阳光难以钻透云层,却仍努力散发光亮,将天际那一团厚厚的云彩染作金黄,绮丽如锦,缥缈如纱。虽是太阳雪,却也下得纷纷扬扬,丝毫不见收势,曲离潇静静地看着,那远处冰雪皎洁的山顶,天地一片苍茫,仿如虚无。不知为何,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前日夜间看到的那一簇天火来,隐约还能记得,那明艳耀眼的五彩霞光自天顶四散迸裂,流光焰焰,几欲撕裂天际。“你知道火羽金翎。”她忽然说,却不待靳羽回答,不动声色挣开怀抱。“那是洗心宫的信物,得此物者,可号令洗心宫一应上下,包括现任宫主。” “倒是听过。”靳羽眼底黯然,却也未敢再抱。“所以,如今是有人手持此物,胁迫于你?” 曲离潇不置可否,只眼底幽幽,似有哀怨。 靳羽怒道:“是谁?告诉我,我去替你摆平!” “是谁,又要什么打紧呢?”曲离潇幽幽道,“你说胁迫,原是不妥,不如说是索恩。横竖是洗心宫欠了人家的,咱们江湖儿女行走在外,义字当头,恩仇必清,又岂能挑挑拣拣,择恩而报呢。” 她语气平静,声音却无比虚浮,靳羽心中大动,只觉有万千苦恼正为难着这无比柔弱的女子,立刻热血冲头:“无论是谁,你告诉我,任何恩仇自有我去清了,你身子不好,不可为琐事忧心。” “若当真是琐事,也便罢了。”曲离潇轻叹一声,“算了,你既不愿相告,离潇也不愿强人所难。左不过多耽搁些时日,或许沈……”她窒了一瞬,神色复杂,没有再说下去。 靳羽却立时想到了什么,面有薄愠,握拳怒道:“沈思菲?他也知道此事?” “他如何得知,我可不知。”曲离潇道,说罢,便即起身欲走。 “离潇——”靳羽情知她所言未必属实,更猜到她此番是为激怒自己,可仍是抑制不住心火狂涌,熊熊烧心,猛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无音山庄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财势,四处笼络人心!算什么江湖子弟!” “嘶……” 曲离潇轻哼一声,靳羽忙松开手掌,懊恼连连:“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可是,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呢。”曲离潇幽幽转身,红唇翕动,“当年若不是他广交豪杰,四处铺路,如今这洗心宫也不知会落在谁人手里。” 面前那柔娆女子明明说着市侩又犀利的话,可模样瞧着却是格外清新无辜,惹人怜爱。靳羽又急又气,更被她眼底那一瞬的柔情击倒,但想到那柔情许是冲着另一名男子,他便觉五内俱焚,再无理智:“他沈思菲能为你做的,我靳羽一样能做到!” “那是自然。”曲离潇微微一笑,沉静地望着他。“犹记得,当初在姬鹤年那老混账面前,你携八百雁刀,振臂一呼……如此英雄气概,离潇毕生难忘。” 眼底隐隐鼓励,更有丝缕柔情,如蛛网,又如绵绵细雨,铺天盖地。靳羽眼热情动:“明徽他……” “嗯?”曲离潇上前一步,媚眼灼灼,一瞬间,仿佛数朵明艳在眼底盛开。 靳羽呆呆看她,只觉眼前光华难掩,这女子的双眼不容深望,每每望去,都仿佛魂灵也要深陷,万劫不复。他动了动唇,父亲严厉刚正的秉性与容貌忽地在心头转了几转,只稍有迟疑,便被那女子轻易看透。 “靳羽。”她柔声轻喊。 “我答应过父亲,绝不会透露此人行踪,他……他与我父亲多年相交,我不能毁了父亲清誉,我不能……” 曲离潇眼眸轻转,须臾,与之拉开距离,容色也恢复平淡。“此番相见匆促,尚未问你所为何来?” 靳羽本为她柔情所迫,在私情与忠孝之间天人交战甚是难过,可此刻见她远离,却更加焦躁痛苦起来。“不要逼我……” 曲离潇轻笑一声。“青葙镇虽小,可出了镇子便算真正离开凤壤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似是自言自语,一双妙目却始终望着面前正烦恼不堪的男子。 “离潇……”如此冷寒的天气,靳羽却额间冒出细汗,掌心也是洇湿。 忽地,她红唇轻启:“十,里,亭。” 靳羽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看来我猜对了。”曲离潇睨着他,似笑非笑。青葙镇往东,距离客栈不远处有一座古亭,名为十里,据闻昔年曾是两名生死至交长话别离,多年后又再度重逢的地方。因两人情深意笃,曾两度携手漫行十里,故名“十里亭”。明徽既与靳父为故交,又约在青葙见面,所选之地必然是这颇有故人之情的十里亭,而眼下,靳羽的表情更是笃定了她的猜测。这男人从来莽撞有余,心思不足,要从他口中探出消息一点也不难,只是没想到,他此次竟对自己多有抗拒,三番四次回避问题,看来,这件事委实不同寻常,只怕并非是那妘青寰为报父仇如此简单。 靳羽颓然坐下,热汗渐渐冷却。情知再坚守也是毫无意义,眼前这女子聪颖狡黠,只怕从自己的行踪早已猜出自己所为何来。沈思菲既为她所用,以无音山庄的财力,查知明徽与他靳家相交之旧事,根本不难。他叹了口气,双手抱头,喃喃低语:“父亲,孩儿不孝。” “噗。”曲离潇笑出声来,见他懊恼抬头,她俏皮地勾唇,“你并没有透露什么啊,靳羽,是我在问你,可你……残忍地拒绝了人家。” “我……”她这样一说,靳羽果真内心平静了不少,又被她似娇非嗔的语气击倒,于是父亲的威严便彻底抛在了脑后。他痴痴看她,眼底满是纵容。“我怎么会舍得拒绝你呢,离潇。” “你们这些男人啊。”曲离潇掩唇一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太平时候都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对人家好,可事到临头,便推三阻四,借口多多。” 靳羽想伸手抓她手腕,却被她灵巧避过,他不禁急道:“怎么会呢?离潇,别人我不知道,可我靳羽对你,几时言出不践?” “是与不是,我自有眼看,有心知。”曲离潇道,语气似有怪责,却又娇气可怜。 靳羽急道:“可是要我将这颗心挖出胸膛,捧给你看,你才肯信我?” 曲离潇转过脸去,如孩童一般微微噘起嘴来,并未作答。 靳羽沉叹一声:“罢罢,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曲离潇凝望着他的眼睛,许久,轻轻笑了。“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纤细绝美的手指缓缓自他颈项掠过。“靳羽,我还能相信谁呢。” 靳羽胸膛一热,顿觉全身充满了力量,破天裂地,无所不能。 “那人被朝廷通缉,甘冒大险也要露面,怕不是单单为了借你冀州靳家保命如此简单。”曲离潇半垂眼眸,似是漫不经心问道。 靳羽微有迟疑,很快点头。“是。” “很好。我再问你,此番会面除你二人,是否还会有第三人出现?” “这……”靳羽眉头微蹙。“父亲只交代我来青葙镇与他见面,护他周全,至于其他事,概没有交代。” “这样啊。”曲离潇一指轻扣脸颊,“你们约定何时碰面?” “如无意外,明晚子时在十里亭见。” 曲离潇点点头,抬眼,望着面前那正痴痴看向自己的男子,满意地笑了。 “靳羽。” “嗯?” “你刚刚散了迷毒,不宜太过辛劳,时间还早,不如多休息一会。” “我不累,我……我想多看你一会。”靳羽红着脸道。 “可是我有些乏了。”曲离潇懒懒地说。 “那,你去休息,我就在一旁看着你。” “美得你。”曲离潇嗤得笑了,屈指在靳羽额间轻轻一弹。“别扰我,晚些时候醒了,陪我吃饭。” “……好。” 呆呆看着那女子施施然开门而去,好半晌,房内的男子仍是一脸痴迷,眼神闪亮,难以自拔。 “宫主,宫主。”莳萝一见到曲离潇的身影便急忙迎了上来,“您怎地现下才回来,奴婢为您暖了褥子,这都冷了一趟了。” “莳萝,我是不是老了。”曲离潇却答非所问。 莳萝呆了一瞬,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老?她那容貌睥睨天下,从来自负美丽不可一世的宫主曲离潇……她居然问出这样一个不自信的问题来?“宫……宫主……”她迟疑着,不知如何措辞。“您怎么会老!” 曲离潇许也是一时所感,眼见婢女着急,她反倒笑了。“茜草呢?” “她回去宫里为宫主取药了。”莳萝尚未从刚才那令她震惊的问题中回过神来。“宫主,您真的没有老,您……您可是当世第一美人!” 曲离潇嗤得笑了,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微微出神。“傻丫头,我是人,又不是神仙,是人就会老的。”说到此处,忽地一窒,脑中竟跳出一番依稀耳熟的话来: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 “宫主,宫主。” 被莳萝喊声惊动,她回过神来,内心冷哼一声,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没本事还学人英雄救美,竟敢口放厥词说她穿红色冲喜,呵,现下在大牢里该当过得不错呢。 “话虽如此,可是宫主和七年前瞧起来,并没有什么改变啊。”莳萝仍是不服,谁也不能说她们宫主老了,不好看。就算宫主自己也不行。 “七年前你才几岁,你记得什么。”曲离潇调侃道。 “奴婢记性可好了。” 曲离潇不欲再争,忽地想起什么:“那些官差都打发了么?”明晚要有所行动,那些烦人的官差届时若是出现,怕会打草惊蛇。 “都打发了。”莳萝道。 妘青寰为使曲离潇进出做事方便,特意给了她一枚令牌,可驱使三品以下任何京官,这小小县官与官差见了长公主的令牌,莫说死了一名江湖人士,纵然是死了十个百个,也不敢废话一句,可不乖乖便撤了。 “嗯,我要休息了,你先退下。”曲离潇摆摆手,便要睡下。 莳萝忽地想起什么,忙道:“宫主,有件事奴婢忘记说了。” “嗯?” “有位女子方才过来找您,说是有事相商。”莳萝思忖了片刻,“约莫是为了昨夜之事。” 曲离潇本已躺下,闻言,依依坐起。“喔?” “那女子便住在隔院,宫主可要见她么?”莳萝揣摩着曲离潇的性子,“不若奴婢去推辞了罢?” 曲离潇沉吟片刻,不知为何却忽地起了兴致:“不,我要见见。” “大公主息怒,大公主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侍卫呼啦啦跪倒一片,副统领陈甫半边脸颊高肿,面如死灰,显是刚被人掌掴。 “万死?哼,辅国将军千金之体如今损于逆贼之手,尔等贱命,纵便死上一万次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当朝长公主妘青寰自出生即万千宠爱一身,自幼骄横跋扈,岂能轻易饶人,闻言怒气不减,说话间,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指陈甫颈项:“本宫再问你一次,明徽究竟藏身何处!你若敢袒护逆贼,与犯上同罪!” “何事如此喧闹?”吱呀一声闷响,殿门由内而开,一名中年宫人领头走出。莲青裙襦,外罩一件墨绿色织锦夹袄,慈和不失威严,正是懿帝身边服侍多年的掌事嬷嬷顾氏。 “喔?顾嬷嬷。”妘青寰长眉微扬,并不收剑。“母皇可是睡了?” “大公主千岁金安。”宫人顾氏见了礼,起身平视阶下,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服了宁神汤药,刚刚安寝。恕老奴直言,大公主如此妄动兵戈,若是惊着陛下,可就罪过了。”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那么,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51.第21章 作势(一) “来人, 奉酒。” 只是一瞬间,妘青寰再次想起了曾听说过的关于面前这女子的传闻。洗心宫宫主曲离潇, 姿容绝代,天生媚骨, 又兼自幼修炼至阴至柔的内功, 长成后更是烟视媚行, 倾倒众生。江湖传言,继任之后, 洗心宫一众弟子对于老宫主竟将宫主之位传给一个年方十六的小丫头甚是不满, 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率众谋反逼曲离潇退位,改拥二宫主姬鹤年为主。当时以曲离潇的手段与阅历, 根本不敌姬鹤年,而姬鹤年更是名望颇高, 不少江湖人士对于改由他继位洗心宫也是乐见其成。然而,就在茶楼酒肆下注□□都买定这年轻的女宫主必然会被逼退位之时,两个人的到来, 轻而易举扭变了局势。 这两人, 一个是扬州无音山庄少庄主沈思菲, 另一个,是冀州雁刀门的掌刀人,靳羽。当此危难之际,这两人可谓是出财又出力,一个打着百年世家的威望,散千金广发英雄帖招募支持者;一个顶着塞北第一刀的名头,带八百刀客风尘仆仆赶来应援。一番文斗武斗,不过半月时间,姬鹤年大败而走,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堂主全部改朝换代。而得此江山,曲离潇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是推杯换盏间三两说笑,轻易便平衡了局面,那各掌南北两方水陆命脉的大好男儿从此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门都不愿回了。 自此之后,曲离潇便开始以自己的名头执掌洗心宫,期间在沈思菲与靳羽两人的帮助之下,原本只在王朝南部做些丝绸、香料生意的洗心宫,枝脉愈伸愈远,愈伸愈广,竟将太行以北,太白以南的药材生意也收入囊中。前几年,听闻她更与西域诸小国开通了交易路线,互贸丝绸、香料、药材这三项民生重物。曲离潇在短短几年间让洗心宫在江湖上的名头贯穿南北,远胜老宫主孟轻寒在世之时,更将当初与姬鹤年内斗所损失的血液数十倍地补充了回来,除去原有的根基江南江北十堂,冀州、青州、荆州、雍州、梁州,乃至西域亦各增一堂。如此,五六年间,她的所作所为不仅洗心宫众人拜服,江湖之中被她美色与魄力所惑的少年英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部分德高望重的名仕之流,据闻,但有缘见她一面者,皆成她裙下之臣。曲离潇这三个字,如今莫说江湖,便是朝堂之上也是颇有盛名。 一阵轻风吹过,妘青寰深吸口气,望着面前那传言中坐拥半壁江湖,艳绝九天的女子,她见她打量,于是微微一笑,不饮她赐予的美酒,却接过自家侍女奉上的水晶杯,轻抿一口,指尖色泽如玉。不知是否错觉,妘青寰只觉方才看到的那抹笑容,妍妩中竟带一丝微不可见的孱弱,眼望心思量,莫说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便是同为女人的她,心中也是微微一紧。本因她不饮她府中的酒,心中略有不悦,然而此时她竟不想发作,反略带讨好之意,笑道:“这酒性烈,想是曲宫主饮用不惯。” “呵。”曲离潇抬起脸来,一双美眸,幽如清泓,眼尾旖旎如画,衍着令人心颤的弧度,清凌凌的眼波似有似无掠过妘青寰的脸庞。“殿下可是误会了。我不喝这酒,原与它性子如何,并无干系。”绯袖滑落,自成一段冰雪。似是偶然,又似着意,长指微微屈起,轻扣几案。 妘青寰心中潮起,这女人……当真是个尤物。贵为当朝长公主的她,自成年后便宠爱不断,期间也偶有女宠,这在王孙贵族中本便不是特例,更何况她生性张狂霸道,但凡入得她眼的美色,不管男女,都定要夺到不可。似曲离潇这般尤物,又岂能例外?只怕是太过精明厉害,恐被刺了手,何况眼下,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她去办。干咳一声,她言归正传:“无妨。曲宫主既然前来,是否表示接受了本宫的邀请?” 曲离潇澹澹一笑:“请见信物。” 一枚赤金锻造,尾镶翠宝的翎羽状物事很快呈了上来,只不知为何,这翎羽只得半支,显是外力折断,断口齐整,许是有些年日了,断口处微有晦涩。妘青寰看也不看一眼,扬手抛了过去。 曲离潇长指轻掠,眨眼间,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那不过是对待旁人的规矩,难道,殿下竟然信不过我?”曲离潇也不恼,说话的同时,水眸轻睐,明明是她理亏,可这一声质疑,却也问得风情万种,令人毫无发作余地。 “本宫自然是信任宫主的。”妘青寰勾唇一笑。“不过,兹事体大,若无半枚金翎在手,却也怕宫主美人多忘事呢。” 曲离潇默然片刻,一声轻笑:“也好,那就请殿下代为保管罢。这金翎乃离潇恩师遗物,也是洗心宫散落在外最后一枚信物,无论何事,离潇自当尽力。” “痛快,曲宫主快人快语,本宫最是欣赏不过。”妘青寰击掌笑道,“来人,奉薄礼。” 两队侍从自廊下鱼贯而至,落地两个硕大沉重的紫檀木箱子。妘青寰道:“这里头皆是些近年来番邦进贡的珍奇玩物,样样价值连城,宫主可任选三件,就当作本宫的一点小小心意。” 箱子打开的一瞬,周围众人俱被那满箱珠宝玉器晃瞎了眼,尤其那些艺伶,只觉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恨不得与宝同死。曲离潇却只淡扫一眼,随即不置可否,笑望着妘青寰。 见她不为所动,妘青寰倒也并不诧异,示意侍从合上箱子:“看来曲宫主是另有所想。” 一把轻柔妩媚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以殿下身份之高,些许杀人取命的小事根本不必洗心宫出手。然,殿下却不惜祭出火羽金翎……容我多嘴,社稷大事,曲离潇不过小小一名女子,只怕难当重任。” 妘青寰薄然一笑:“小小一名女子?曲宫主可是过谦,短短几年时间便将生意做遍全国南北,就连王朝所用御物,大半也是你洗心宫所贡。社稷大事?洗心宫如今早已掌控了王朝小半民生,民生之事可无小事呵!” “殿下谬赞,离潇愧不敢当。”似笑非笑的一双媚眼,分明冷冷清清,可红唇如樱,身后宫灯氤氲,凤鸟凰纹的金丝楠木屏风却衬得她如火焰燎人。 妘青寰忽然想起了什么,眯眼望去,只见她意态闲适,眉目间淡淡的慵懒姿态,就仿佛天下事都与她无关,却又在纤指开合之间牢牢钳制住了一切。很好,她欣赏她,她一贯欣赏有能力的人,有能力又能为自己所用的人,将是她妘青寰他日称帝后,麾下最利的宝剑。她一口饮尽金杯温酒。“曲宫主有何提议,不妨直说,只需本宫做得到,但无不允。” “听闻女皇陛下近来凤体抱恙,当此重大之际,殿下却在府中饮酒作乐,未免不合常礼。”曲离潇淡淡说道。九凤王朝在继位人选上向来问贤不问男女,更有立长的传统,身为当朝长公主又无大错在身,生父更是位高权重的妘青寰,怎么看,都会是下一任女帝才是。然而她却找上了自己,很明显,这里头必然有着一些变故尚不为外人所知。 妘青寰脸颊微抽,脸色顿时冷了三分。“曲宫主身在江湖,心倒在朝堂。” “呵,殿下方才也说,社稷大事,事事关乎民生,朝野本是一体,不过是,风往何处吹,水往哪边流。”曲离潇慵然扶额,指尖轻理鬓发,堪堪绕了半圈,又逆向散落。 “说得好。看来曲宫主心中早有计量。”妘青寰眯了眯眼。“那么,不妨直说罢,你所求究竟为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青丝如水荡漾,曲离潇柔然抬眸,一点明泽眸心沉浮,如星子耀眼。“减三成洗心宫名下所有生意关津与市肆之税,并且,我要求从明年开始,王朝授权洗心宫参与开采京郊的矿山与盐池。” 妘青寰只当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事成之后,除了归还剩余半枚金翎,还有,这就是我的条件。”曲离潇说罢,盈然起身,身侧侍女立刻轻扶住她的手臂。 妘青寰终于回过神来,被她倨傲的态度激怒了,明明自己手持索恩的火羽金翎,然而她却根本不买账,自己尚未列出报恩事项,她倒借机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简直趁火打劫!她怒道:“放肆!你这是做梦!矿业与盐业本朝从未有授权外姓之人的先例,这可是王朝的命脉,你小小一个洗心宫吃得下吗?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吃不吃得下是洗心宫的事,能不能让我吃到,可就是殿下您的事了。” 曲离潇绯衣轻扬,通身浑然不见半丝急恼,可话中的强硬与不容置疑却是直冲而来。妘青寰勃然大怒,手中金杯转眼便掷下地去:“曲离潇,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开罪本宫?只需本宫一声令下,三千铁甲随时踏平你这小小江湖门户!到那时,看你如何再与本宫讨价还价!” 曲离潇却并不惊惧:“这是自然。殿下您一声令下,莫说小小洗心宫,只怕整个江湖亦难免一场腥风血雨。” “你既明白,为何还要惹恼本宫?”妘青寰听了这话,怒气稍霁。 掩唇一笑,曲离潇懒懒说道:“殿下持有这枚火羽金翎,即是洗心宫的贵宾。只需是殿下的要求,洗心宫上下人等但无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妘青寰冷冷一瞥。 “只是,约定只要求洗心宫为信物之主达成一愿,却并未言明,离潇不可自其中索取应得的报偿呵。” 妘青寰怔住,半晌,方恻恻道:“曲宫主打得一手好算盘,本宫佩服。”见她凝眸未语,她沉默片刻,镇声一喊:“曲离潇。” “殿下有何吩咐?” 妘青寰道:“今日你见到本宫,不行朝堂之礼,又不讲草莽义气,本宫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何手段,竟能如此嚣张妄为。” “殿下息怒,离潇只是小小一名商士,在商言商,向来只愿求和。”她睨她一眼,曼声轻笑:“和气方能生财。” “不愧是江湖人称九尾妖星的女人。”妘青寰怒极反笑,“本宫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事成与不成,不在这枚金翎,全在于本宫是否松口,好让曲宫主你满意。” “若殿下觉得不值,亦可免开尊口。” “喔?” 曲离潇眉梢含笑。“买卖不成,仁义可在。横竖殿下有半枚金翎在手,只需哪日有事,又想起了洗心宫来,呵,离潇自当跋涉来见,绝不推诿。” “够了,不必多言。”妘青寰摆摆手,“敢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想来对于本宫的要求你早已洞悉于心,并且,深有把握。” “虽无十成,亦有七分笃定。” 妘青寰缓缓点头:“曲宫主好手段,既如此,本宫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曲离潇沉吟片刻。“那么,殿下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本宫要你找一个人。” “何人?” “本宫暂时也无头绪,待有所指向,会即刻通知于你。此人不可打杀,本宫要活的。” 曲离潇并未质疑,应道:“可以。” 妘青寰又道:“还有一人。此人乃本宫弑父仇人,前御前侍卫统领明徽。本宫要你广发英雄令通缉他,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可以。” “第三件事。”妘青寰漠然起身。“保护本宫安危。局势未明之前,你需得随传随到,不可任意抗命。” “这……”曲离潇微微蹙眉。“可以。” 妘青寰满意地笑了。“曲离潇,本宫要你保我登基,铲除一切异己,你,可有疑虑?” 曲离潇但笑不语,静静伫立,一点眸光似水,悠悠投在妘青寰面上。 须臾。 “无。” 离去的时候,漫天白芒愈发盛了,曲离潇倚坐在软轿中,微有些倦怠。手臂搁在襟口,水袖微微滑下,胜雪肤光与这冰天雪地仿佛融为一体,连呼吸都似带着淡淡的凉意。 “啊,那是什么?好美啊!”左侧侍女抬手指向远处天空:“宫主,您快看呐,那是什么?” “莳萝,你乱吵什么?没看见宫主倦了么?”另一名侍女立刻轻声斥道。 曲离潇讶然抬眸,远方黑沉如石的天际正划过一道火彩流光,光芒炽盛如剧亮的雨后彩虹,却又在眨眼间,五彩斑斓的流光熄灭,只余赤红火彩天火般将夜空深深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真的……很美。 那异象很快消失,快如电光石火,若非亲眼所见,她必然当是侍女胡言乱语。 “宫主,奴婢给您添酒。” 琥珀色的佳酿缓缓满上,曲离潇收回眼神,执杯轻抿。又沉坐片刻,终于,胸口一丝薄酒余温,恰恰暖人。 帘外絮雪纷纷,她微有些走神。这可恶的寒冬,似乎还要很久才会过去啊…… 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清晨。阳光毫无遮蔽地照耀在身上,空气中携裹着丝丝薄凉的触感,呼吸似掺着冰碴,鼻腔有些不适,可肺部却舒服地不像话,让长期生活在雾霾天为生活奋斗的司岄同学陶醉地几乎不愿醒来。我一定是来到爱沙尼亚了……她模糊地想着,啊……森林,海湾,岛屿,一口八十块的纯净空气……这一定是梦,这梦这么棒醒来简直不人道,我不要醒,我要继续梦下去!于是唧一下嘴巴,又翻了个身,啊……嘶!她忽然冻得打了个哆嗦,什么情况?!就算是做梦她也是在自己的狗窝里做的,她睡着她法兰绒的柔软被褥,盖着她一年四季只换被套不换被芯儿的空调被,怎么可能被冻得打哆嗦!她不服,八十块一口的空气也不能诱惑她的求知心。 52.第21章 作势(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那速度也是很快的,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拉着马车,又能跑得多快?再者,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着装诡异,言辞混乱,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铁甲男丙一脸正气道:“你若不是奸细,咱们自然也不会冤枉你,到时无罪释放,你有什么病,大人自会找大夫给你治。” “我受够了啊啊啊啊啊啊!能好好说话吗啊啊啊啊啊啊!还大人!还队长!拽文!我叫你拽文!”司岄暴怒着全身疯狂弓起,不顾麻绳缚体在马背上拼命挣扎腾挪,终于砰一声,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从马屁股上成功落到马脚下,摔了个脸朝下,大马趴。 “住手!你做什么!”铁甲男丙急忙勒马控制,随即翻身下马,看着司岄像一只大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着在雪地蹭行,又是愤怒又觉无语。他快走一步,一刀砍落,那泛着冷光的刀刃正正便落在司岄耳畔。“想逃?你乖乖就范,或还有一条生路。反抗拒捕,你当我手中这刀是吃素的?” “你杀了我,我不跟你走!”司岄怒火攻心,生死也是不顾了。“我哪也不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公职人员,奇装异服糊弄人,把我绑去穷山沟里给老光棍当老婆!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会跟你走的!” “公职人员?老光棍?笑话,我们何大人有四位夫人,且不好女色,就你这样的,举止诡异,性格粗暴,打扮不男不女,也妄想给何大人做小?” 司岄脸色一垮:“感情你们何大人还是个基佬?”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男人。”司岄一边说话分散铁甲男丙的注意力,一边小动作地继续蹭蹭蹭。 “何大人是女人,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什么?女人?司岄呆了一瞬,女人做大官这没什么,但是有四位夫人?等等,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要是这次大难不死她一定要搞清楚并且搬到这里定居。 见她忽然停止聒噪,铁甲男丙反倒不习惯了,眯了眯眼,似在犹豫到底该拿这奇怪的人犯怎么办。忽然,他全身一凛,只听得锐器破空之啸鸣,快如疾风闪电,眨眼已在脑后。 他一怔,快速拔刀转身:“什……” “么人”两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铁甲男丙虎躯一震,握刀的右手颓然松开,呛啷一声,钢刀将雪地砸出一块深坑。 什么情况?司岄警惕地望着他,却见他迟缓又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然向后倒去。 “啊——” 一声尖叫,司岄呆呆地望着倒在身旁的铁甲男丙,片刻前还活蹦乱跳拿刀指着她、和她辩嘴,此时竟圆睁双眼,脸色铁青,气息全无。三两鲜红溅落眼底,一支青羽铁镖赫然插在眉心。 卧槽!夭寿了,这是真杀人了啊!这手法,这速度!从行尸走肉升级到小李飞刀了吗! 胸腔阵阵恶心欲吐,更兼肩膀的伤势,司岄只觉呼吸急促,全身颤抖,眼如火烫,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直挺挺地便厥了过去。 “黑灯瞎火的,再说他一撞我就晕了,什么也没瞧清。”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那速度也是很快的,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拉着马车,又能跑得多快?再者,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着装诡异,言辞混乱,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53.第21章 作势(三) “对景还消瘦,被个人, 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 见我嗔我, 天甚叫人怎生受?看承幸厮勾, 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 冤我忒就。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一曲终,荆钗布裙的小娘子依依道了个万福,一双妙目自大堂环视一圈, 拉琴的老丈立刻站起身来, 手托一只铜盘,拉着小娘子向食客们走去。 司岄听得入神, 生于现代社会的她还是头一次体验一边吃饭一边听真人唱曲这种顶级vip待遇,尤其那小娘子语声清凌,便如黄莺出谷,又不凹什么诡异的唱腔, 比起什么xx好声音, x女x男的可听着舒畅多了。虽然歌词文绉绉大半没听懂,却也听了个大概,尤其这最后一句,当真是哀怨入骨,如泣如诉。因此,当铜盘放到了她面前,虽是不懂行情且自己一贫如洗,她仍是大方地将飞岚给她的银两分出一半来,放在老丈盘中。 旁人打赏至多是些铜钱,老丈见司岄如此大方,忙弯腰拜谢:“多谢公子。” 司岄摆摆手,老丈便即离开,又去到其它桌前。忽听到一声击掌,一名男子沉声说道:“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又依旧。呵,当真是讥讽入骨,呵、呵呵!” 小娘子怯怯望他,未敢言语。老丈手中铜盘经他眼前一定,半晌未有动静,不禁失望,正欲离开,却听铛一声脆响,一锭纹银扔在了铜盘中,余音绕耳不绝。 司岄虽不懂行情,却也一眼看出那银锭比她所给碎银大了不少,不禁咂舌。那老丈眼看银锭堪有十两重,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女儿弯腰便谢:“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一时间,众食客交相耳语,或羡他阔气,或笑他傻气,大堂一片哗然。 男子却恍若未闻,只呆呆盯着那唱曲娘子看了一会,蓦地转过脸去,一口闷尽杯中残酒。 老丈携着女儿,犹自喜不自胜,道:“大爷出手实在大方,小老儿感激不尽,却不知大爷可还有想听的曲子么?” 男子摆摆手:“你走罢。” 老丈却不愿离去,催促女儿:“小铃,快给大爷奉酒。” “不必。”男子淡淡拒绝。 老丈却极为坚持,那小娘子随即奉酒,俯身向前:“大爷请用。” 一丝幽香袅袅,缓缓萦鼻,小娘子春笋般的指尖若有若无掠过杯心,眼神温柔恳切,殷殷等待。 男子似是不忍再拒,接过酒杯,一口饮尽,而后放下一颗碎银,抓起身侧一根麻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起身便走。 真是个怪人啊。司岄暗暗想道。又见那老丈领着女儿走了一圈,停在一名粗壮男子桌前,铜盘尚未放稳,那男子却蓦地伸手,一把抓住小娘子手腕大声笑道:“哎,小美人,莫急着要钱,再来一曲儿啊。”观之色眼迷离,脸色红如猪血,分明是喝多了黄汤,借酒撒疯。 小娘子忙道:“这位客人想听什么曲子,奴家唱了便是,还请快些放手。” 老丈也是一脸慌张,却又不敢得罪面前高大威猛的男子,只得喏喏请求:“客人还请放手,还请放手。” 那豪客眼见如此,更是嚣张,索性双手将那小娘子拦腰抱住,哈哈笑道:“我瞧你父女二人如此卖艺过活,也是艰难地很。不如考虑跟着你冯大爷走,保你三餐无忧,强于倚门卖笑。” 小娘子急道:“客人还请自重,奴家……奴家只是唱曲,与那勾栏酒肆生张熟魏之人可是不同。” “自重?”豪客淫邪一笑,“你冯大爷见你如此身段,某个地方倒确是很重。”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司岄心中大怒,暗想不管是什么年代,又不管是否男女社会地位就业机会均等,在面对这种恶汉戏妹的糟糕事件时,吃瓜群众们的反应还真是古今一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站着哈哈不腰疼,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被戏的妹子也不是自家老婆。 小娘子已然面红过耳,使劲挣扎,奈何豪客力大如牛,别说她一介弱质女流,便是一名男子,怕也轻易挣脱不了。 司岄脑中急转,她本也不是冲动型的人,只是亲眼见到这种事,同为女人若是不伸出援助之手,简直枉自为人。不能硬碰硬,于是她灵机一动,叫道:“点歌,喂喂,我要点歌。”人群哄闹,她的声音便如水中气泡,眨眼消散无影。她一怔,怒拍一下木桌,大叫:“还有人没了!我要点歌!” 这下众人都听到她了。豪客一愣,被他强抱着的小娘子趁机逃脱,躲在一旁整理衣衫。豪客醉眼迷离,看清楚说话之人,心想如此一名弱质少年竟敢与他叫板,顿时怒道:“你小子,敢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见他体壮如牛,酒气喷出两米,心底有些犯怂,又不愿真怂,于是撑着说到:“谁跟你抢女人了,我要女人做啥?我只要听歌!” “要女人做啥?”豪客闻言,大笑不已。“你小子,还是个男人吗?你说要女人做啥?哈哈哈哈!” 司岄忍怒道:“是是是,我不是男人,所以可以让我听歌了吗?哈哈哈哈。” 豪客一愣,似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承认自己不是男人,面子涨了不少,因此稍稍消气。眯眼看了司岄片刻,忽地拎上一坛泥封老酒快步走去。“你小子,有点意思,大爷跟你喝上一坛。”又招手唤那唱曲娘子,“来来来,过来唱曲,唱的好了,本大爷重重有赏。” 那小娘子惊魂未定,眼见如此,只得瑟瑟而上。父女俩低声商议了会,须臾,小娘子便站直身子,和着老丈的弦奏依依唱了起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一番楚楚唱来,十足幽怨可怜。前有粗鄙壮汉,侧有柔弱怨妇,司岄满心郁郁,又顾虑那唱曲妹子会再被骚扰,无奈只得牺牲自己。挤出一丝笑意:“好啊,多谢这位大侠。” 见对方称自己大侠,豪客更是得意,一掌拍开泥封,哗哗便满上一碗。司岄眼瞅着他脏污的手指头还泡在酒里,就这么将碗推给自己,心中愁苦,面上却仍得强笑,举起碗来。 豪客要给自己也满上一碗,唱曲小娘子却婉转说道:“奴家为大爷奉酒。” 豪客随即大笑:“好好,你来。” 小娘子随即奉上一碗美酒,依依送到豪客嘴边,看他一饮而尽,夸道:“大爷真好酒量。” 豪客大为得意,又催司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给面子?快喝!” 司岄眨了眨眼,忽地抬手一指:“看,ufo!” 豪客一呆,忙随她手指方向看去。如此老套的破招,没想到对少见世面的古人还挺奏效,真是耿直的boy。司岄趁机将酒水向肩后泼去,又快速端到嘴边,假装一口抿尽,咂咂有声:“好酒好酒。” 豪客转回脸来,什么也没看到的他本一脸懵逼,却在看向司岄时蓦地一愣,然后,表情呆滞,如同面瘫,独双眼发光似野火烧山。“啊……美……美……” 美?司岄看了看手中空碗,“啊!美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豪客却浑然不理她插科打诨,两眼直勾勾,死死盯着她这头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几欲流出水来。 司岄终于察觉不对,根据对方调戏唱曲儿小妹的事件来看,此人没有断袖癖好,他既当自己是男人,又怎会对着自己一副欲求不满老虎见羊的表情。于是缓缓转过脸去,看向自己身后。 率先撞入眼底的,便是方才门口草垫上那双朱色绣鞋。鞋头上一对折枝海棠绣得极为精巧,烟笼雾罩,栩栩如生。同色朱裙,下摆绣作云水纹,旖旎曳地,淡淡雪光附着其上,又缓缓散入冥静的夜色中。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丝带上犹系着一颗小小银铃。再往上,咳,司岄自觉略过了某个部位,径直向脸上望去。这一望,她呆了一瞬,顿时明白对面男人为何一副见了菩萨祖奶奶般的熊样了。那女子,身姿修长,容色绝艳,一双凤眼微睐,彷如秋水夺目,万千星光不敌其色。一袭长发既黑且亮,水缎般直泄而下,发间三两雪花,她也未着意拂去,灯火明黄,那雪花便如点点水晶,熙熙生光。如此随意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妖娆与清媚,只静静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已夺人心神。 “美……美人啊……”那豪客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一个激灵站起身,摇摇晃晃上前而去。“美人,可是孤身一人?” 女子轻叹一声,不理会豪客的问题,却是望着司岄,眼神似有不满。 司岄一呆,这才看到女子肩膀至前胸衣裳一片诡异洇湿。联想到刚才自己随手一泼的酒水,她顿时醒悟,忙起身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头皮一阵发麻,暗想这下惨了,看来得要赔人衣裳,这朝代没有干洗店,啊,怎么办,瞎子也看得出这女子气质高贵,衣服必然不是x宝货,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眼看只能卖肾了。 好在女子似乎并不想刁难她的样子,只淡淡说道:“既不是故意的,如此,算了。”语声清柔如碧水敲玉,却微有鼻音,许是天气冷寒,身子不爽。 “哎?”竟有这等好事?司岄呆呆看着女子自她身旁走过,在不远处一个临窗小座上落座。 自始至终未被理会的豪客不爽了,径直跟了上去,腆着脸道:“美人,因何独自一人投店?如今世道不平,不若与我同行,也好让我一尽护花之美。” 一番话说得肉麻无比,挤出的笑意更是辣人眼睛,就好比双板斧李逵非要拽文泡妞,也不自称本大爷了,讨好之意显露无疑。都说猛虎嗅蔷薇自有一番意趣之美,可眼前这一幕……司岄心底啧啧,不禁再次望向那女子,她正临窗而坐,透过一扇淡绿色竹帘,悠悠望着窗外飘雪。那竹帘被灯火所照,些许光影打在她雪白的脸颊,衬得她气色愈发苍淡,疲态不掩,可纵是如此,她仍是吸引了包括自己在内这大堂里几乎所有人的眼光。自认绝非颜控一族,可美好的事物总是人人欣赏,她也不会例外,尤其这女子如此大方饶过她弄脏衣服之责,可见心地善良,美丽又善良的女人,总是值得自己多关注一些的。 只是欣赏归欣赏,似这豪客一般闻香就上,未免也太过猥琐恶心了。她心中不齿,眼见豪客的注意力从唱曲小妹转移到了这女子身上,不禁更加忧心。 店小二上前招呼,想是看那女子衣着华贵,人又端艳无方,因此格外殷勤。而那女子也不负所望,一气点了七八样菜色,眼都未眨一下,一旁司岄看着,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大美人看似娇弱,饭量却如此惊人。 豪客看来是立志要拿下此美,装逼必须彻底,于是大手一挥:“这位美人所有的账都记在你冯大爷头上。” “是,是。”小二一边记菜,一边拿眼偷偷看那女子,颇有发痴之意,被那豪客看在眼里,扬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力极狠,径直打得那店小二半边脸颊肿如猪头,落了两颗牙。他一嘴血沫,欲哭无泪:“这位爷,你打小人做啥?” 豪客怒道:“这美人是你冯大爷看上了,你这狗眼,看什么看!” “这位姑娘自来店里吃饭住宿,与大爷又不相识,小人看一眼怎么了。”小二委屈地捧着脸,眼泪汪汪。 豪客嚣张道:“她从前与本大爷不相识,现下便要相识,未来还是老相识。你这狗东西,还敢顶嘴?” 小二不敢再争,灰溜溜捂脸便跑。一切发生的太快,司岄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隐愤难平,却也知没有金刚钻揽不得瓷器活,就算是没穿过来之前也有我爸李x江这样的恶少霸凌事件呢,何况是这相对野蛮不治的古代社会。除恶霸,强出头,那都是乔峰这样的大侠才能做的事,像她这种刚穿过来啥也不懂的三无人员,无异于给自己、包括救命恩人云卿梧一行招惹麻烦。刚才是她不懂事,还替人家强出头,幸好自己嘴皮子利索,否则也被招呼这么一巴掌,得,三天不用吃饭了。 小二虽是挨了打,可活儿还得照做,一样样将女子点的菜端了上来,这下是吃了亏,看都不敢多看,放下菜盘转身便跑。 司岄心情郁闷,良知与理智正在激烈撕打,连咸鸭蛋也没心情吃了,想着眼不见为净,于是起身离开。 “啊,美人,你这小手当真细滑如玉,叫人爱不释手。” 豪客淫邪之笑陡然响起,司岄呆了一瞬,转过身来,见那豪客已然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而女子秀眉微蹙,却并未挣扎。她心头一热,再怎么告诫自己不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走向前来。 豪客见来人是她,睥睨道:“又是你?怎么,你这不是男人的小子又想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笑道:“这话说的,我都不是男人了,还抢女人做啥?不过是刚才喝了你的酒,无以为报,哎,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如歇歇火,让我给你卜一卦呗?”说话间便将豪客覆在女子手背上的手爪子拉过一边,假模假式看了起来。 豪客被她硬拽胳膊,本有些不爽,但见她态度非常客气,于是也不反对,打一酒嗝儿道:“那好,看你小子能诌出什么花儿来。” 女子脸色未变,直至此刻,方微微抬眸向司岄望去。明知此人是为自己解围,却也不卑不亢,媚眼微睐,红衣静垂,如水青丝旖旎蜿蜒腰际,须臾,慵然抬手轻理鬓边碎发,倒似是事不关己,看起热闹来了。 司岄抓着豪客手掌,心底很是没谱,只得随口问道:“不知大侠您高姓大名?”也亏得三俗电视剧看多了,半白话文诌着还算顺口。 “冯大统。”豪客昂然说道。 “哦,统大侠,不对,冯大侠。” “嗯?” 司岄吞了下口水,信口胡诌:“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是为九字真言。统大侠您占据第三,三为群,为多,可见统大侠交游广阔,家财万贯,定是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简直人生赢家。” 豪客一愣,瞬间朗声大笑:“对、对,正是如此!你小子,眼神挺贼啊,哈哈。” 司岄凑过身去,正正便与那女子眼神相对。“呃,这位姑娘方便告诉我你高姓大名么?” 女子眼底无澜,半晌,红唇微动,一声清音碎落:“萧。” 司岄点了点头,转回脸去,向着豪客道:“哎呀,这可大大不妙了。这位姑娘单名一个萧字,萧条,萧瑟,萧索,萧淡,不管萧什么,总之太不吉利了!与大侠您的富贵可是大大相冲!” 豪客脸色一板:“你说什么?” 司岄情知诌得有点假,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显,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姑娘,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瘦弱伶仃,还穿一身大红,也不知是否患有隐疾,要红色冲喜。” 她说得来劲,混不提防那女子眉心皱起,冷冷瞪着她后脑勺,红唇紧抿,一脸不满。 司岄仍在大放厥词:“虽然容貌过人,不过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大侠您如此厉害,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我问你,娶妻当娶什么?” 豪客被她说的一愣一愣,下意识便接一句:“呃……贤?” “非也非也,”司岄摇头晃脑。“光贤有什么用,健康才是最重要啊,对?可这姑娘看起来如此孱弱不堪,依我看,非但不能为大侠您开枝散叶,只怕还会拖累大侠您的声名呢。” “为……为啥?” 司岄眉毛一竖:“为啥?这不明摆着吗,你带她出门见客,客人定会笑你有多没用才会将妻妾养得如此瘦弱啊。丢不丢人,就问你,丢不丢人?” 豪客陷入了沉思。 “你说你要是找一体重一百五以上的,带出去多有面儿啊。跟您这身材也般配。”司岄说得嗨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说,大侠,天涯何处无芳草,眼光放长远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神奇的民族叫做俄罗斯,那里的女子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身高体壮好生养,大侠如此品种优良,何不考虑前去配上一发?” 豪客被她说得蒙了,可最后一句却是听得清楚,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提起了司岄的领子:“你说什么?配?你当本大爷是猪猡吗?” 糟糕!眼瞅着双脚已然离地,司岄大惊,都怪这张嘴,平日里侃天侃地毒舌惯了,一不留神就没收住,这下惨了! 豪客面色紫涨,眼露凶光,提着司岄向前急走两步,踉踉跄跄撞倒一排桌椅。忽地大吼一声将司岄摔了出去,砰一声,后脑着地,痛得她死去活来,眼冒金星。眼瞅旁边就是桌子,她忙不迭钻了下去,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还有王法没啦!” 只见一双大脚在她眼皮下踉跄摇晃,豪客似是与她杠上了,脸丢到外层空间她也顾不得了,撅着腚各个桌子底下逃窜,狼狈不堪,引起阵阵哄笑。忽地,那双大脚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暗叫一声不好,只见那豪客一把抱起她避难的桌子,怒吼一声便向她砸去。 司岄情急之下,双手抱头向旁翻滚。本以为自己定然是凶多吉少了,岂料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意料中的剧痛传来,她呆了呆,缓缓松开手臂,睁眼望去。 一阵令空气也要剥啄的安静幽幽弥漫。她急喘了一声,只见面前那豪客如枯木一般呆呆站着,忽然间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出一米多远,然后,砰然倒地。 “啊!死人啦!不得了啦!死人啦!”众食客本来都当是热闹在看,只要没打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哈哈大笑。此刻见了血,笑不出来了,个个惊慌失措,跺脚鬼叫,更有甚者夺门便走,企图趁乱逃单。 掌柜的本在柜台对账,店小二被客人打了也不操心,此时听到死人二字方才慌了,连忙冲出柜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店小二捂着肿脸,撅着豁牙的嘴哼哼道:“回掌柜的,这客人忽然暴毙了!”表情复杂,不无幸灾乐祸。 “这这这,小店的食物和酒水可是绝无问题啊!”掌柜的脸色惨白,也不敢近前查看死尸,半遮着脸道:“快去报官,快!” “报官?”司岄呆住了,再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崩溃瞬间被对云卿梧的担忧击败,她蓦地想起一件事来。路上闲来聊天,她询问云卿梧一名姑娘家为何这大冷天只带一名侍女出门,云卿梧告诉她说,她本是京中富商之女,因不满父母安排婚事才逃家出来,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姑且先游荡些时日,待躲过了这场婚事再说。如果是这样,谁家富商丢了女儿也都会报官找人的?等下官差来了,肯定要把在场的人都挨个排查一遍,万一排查到云卿梧发现她便是某富商丢失的女儿把她抓回去可怎么办呢?不行,她得赶紧给她传个话去。 顾不得后脑肩膀被摔得剧痛,司岄爬起身来,转头便走,却被掌柜的一把扭住:“你不能走!” “为什么?”司岄急道,“我又没杀人!” 掌柜道:“方才就是你与那客人纠缠打斗,而后他就暴毙身亡,这这……无论如何你也是脱不了干系!” “放屁!”司岄大怒,“老子手无寸铁,被打得差点吐血,我是受害人好不好?!你这什么破客栈,连客人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还想拉我背锅?” 掌柜被她骂得理亏,却仍是不肯放手:“反正你不能走,你必须留下,等下官差来了,我要把你交给他们。” “靠!”司岄挣扎无果,慌乱中看到一侧众人皆走我独坐的红衣女子,心中陡然涌起希望,急道:“这位姑娘!对,就是你,你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对不对?这个人的死和我毫无关系,我是被他打的哎!” 本以为她待人以善,人必还她以善,没想到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因她招惹是非,她却连一句目击者真话都不愿为她去说,反倒一脸淡漠。“你也看到了。”她淡淡启口,“小女子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瘦弱伶仃,还穿一身大红,想也是患有隐疾,要红色冲喜。” 司岄脑袋一麻,一阵不祥预感兜头罩脸而来。 女子楚楚可怜,倚窗而坐,一双柔夷轻托腮下,眼神凉薄如水。“真是抱歉呢,小女子……什么也没瞧清楚。” “放我出去!喂!放我出去!”司岄手抓铁栏,一脸悲愤,哀哀呼唤。“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把我抓来这里!放我出去啊!” 几名狱卒正凑在一起赌钱,任她喊得地动山摇,也是无人应答。司岄喊得嗓子焦渴,头昏脑涨,终于放弃,回身找一处干草堆坐下,抱着膝头,一脸绝望。 见她不嚷嚷了,一名狱卒剔着牙,懒懒晃到她眼前:“哟,消停了?” 司岄斜他一眼,没力气争辩,继续沉默。 狱卒倒是乐了,笑道:“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德行,要说人是你杀的,我还真不信。” “是!”听到这句,司岄瞬间暴起,嗖一声冲到铁栏前,满眼放光:“你也这么看是?都说了不是我杀的了,我长这么大,别说人,我连鸡都没杀过啊!这位大哥,麻烦你放我出去?” 狱卒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你也不必慌张,仵作已经在验尸了,真不是你做的,咱们大人稍后自会放了你。” “真的吗?”司岄半信半疑。“你们不会验不出结果,找不出真凶就随便抓个人屈打成招?” “乱说什么?天子脚下,官恩浩荡,咱们大人能是这样的昏官么?”那狱卒抖了抖腰间一串钥匙,又剔了剔牙。“好好待着,再敢乱叫乱喊,小心给你嘴封上。” “……”司岄不敢再嚷,眼看着狱卒转身离开,她也回去干草堆上,再次颓然坐倒。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想起自己帮出头的女人最后关头非但不帮自己,反倒反咬一口她就气得肝儿疼,骂骂咧咧赌咒发誓以后绝不管闲事儿了。不知道云卿梧知不知道她被抓来这里,她闷闷地想着,恨死自己这狗脾气了。让你管闲事,让你做好人!这下好了,生平第一次进局子,居然是穿了之后的局子,这设施环境也太差了,刚刚还美酒牛肉加皮袄,一眨眼,只剩下一堆干稻草。 坐了会儿,觉得屁股有点疼,索性躺了下去,于是很快就在“不知道稻草堆里有没有虱子”、“如果真成冤狱了云卿梧会来帮她击鼓鸣冤吗”以及“算了想什么也没用没吃没喝天寒地冻需要储存热量还是睡觉最实际”等想法中选择了后者,就着一堆脏兮兮的干稻草在冰冷的石地上昏昏睡去。 而与此同时,嚣闹归于平静的客栈,后院高墙外,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匿于阴暗之处,喋喋细语。 “这是什么?”男声略有粗嘎,手拿一只鹿皮口袋,抖了抖,一支令牌模样的东西随即掉落出来。 “雁?”女声细柔妖娆,依稀耳熟。一只葱白小手捏着火褶子,火光焰焰,照出一张杏仁小脸,分明便是方才客栈的卖唱娘子。 “难道是雁刀门的人?”男声不必说,自然便是那拉琴老丈。踢了踢脚下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嗤道:“这蠢货看似精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着了道。嗤,雁刀门,也没有江湖传言的那样厉害么。” 头顶枯枝微颤,一小团白雪簌簌而落。小娘子仰起脸来,不悦地拂去颊侧落雪,媚眼轻眯:“管他什么门,咱只为求财。” “今晚收获颇丰,看来还是只肥羊。”老丈低笑两声,抖了抖搜出的钱袋,倒出里头装着的七八颗金锭子,还有一小沓银票。“嘿,这一趟做完,咱爷俩可是好休息一阵了。” “谁说不是呢。”小娘子笑道,葱葱细指再次滑向那男子胸口,“这汉子倒生得俊朗,只可惜啊。”忽地止住,在衣下轻按几下,“阿爹,这儿有东西。” 老丈正抽出匕首想要当胸一刀刺死昏迷男子,闻言收起匕首,伸手去摸,很快便从衣下摸出一只丝绸小袋来。那昏迷男子身材高大,穿一领黛青长衫,黑貂大氅,高眉阔目,威武堂堂,这绸袋怎么看也不像他所有,不必说,自是女子之物。 绸袋打开,一枚络索掉了出来,火光映着雪光,照得那络索熙熙刺眼,却是红宝打造的上佳之品,式作红药七瓣,绿髓刻翠为叶缕,明珠点缀花心,小如米粒,却亮如星子。小娘子眼前大亮,一把将那络索捞入手中:“这个归我了!”迫不及待便要别在耳上,简直爱不释手。 “你这丫头,急什么?”老丈看她情切,待要取笑两句,忽地颈后一凉,他一怔,立时绷紧了脊背,站起身来:“谁?” 小娘子也慌忙起身,火褶子举在身前,右手自腰后一掠,一把短刺已然在手:“什么人!” 絮絮飞雪不绝,却又仿佛应了什么,原本缓慢轻柔的雪势忽地凛冽,大片雪花急卷扑面而来,小娘子仓皇闭眼,只觉脸颊涩痛,如被火烧。火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点星火眨眼覆灭。她什么也看不清,更加不知父亲已怦然倒地。“谁?是谁?报上名来!”她狼狈呼喊,“见者有份,阁下亮出名来,咱们有话好说!” “给我。” “什么?”终于,雪势归于平静,一道语声静静传来,冷若冰霜,却又莫名动听。小娘子呆呆地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红衣女子,长发几欲及踝,半边脸颊隐于幽暗,仍难掩绝艳容光。 “呵。”喉间轻轻的叹息,化作唇角一团淡淡白雾。那红唇如五月樱桃,嫣然无方,多情眉梢却难掩眼底薄凉。“醉蝶香,如此低贱的迷药。” “你……到底是谁?”小娘子警惕地后退,直觉这女人无比危险。 红衣女子俯瞰着雪地里沉沉昏睡的男子,眼角满满的鄙薄。须臾,凤眼微睐,望向面前脸色惨白的女子。“抱歉。”她说,红唇勾起一丝淡淡笑意。 “抱……歉?”小娘子呆呆重复,心头一阵茫然。 “你得死了。”明明是在笑着,可那笑容却没有丝毫温度。红衣女子冰一般清澈冷艳的眸子掠过一丝寒意,长袖轻掠,一根细丝冲袖而出,眨眼间便缠上了面前女子的咽喉。 “呃……呃……”短刺脱手而落,没入雪中,没有半分声响。小娘子脸色涨红,双手拼命抓着喉咙,企图将扼喉之物扯开,然而任凭她如何使劲,纵使抓得咽喉皮破血流也是一无所用,那细丝越陷越深,不过呼吸之间,一声断喉,几不可闻。 小娘子终于停止挣扎,一张俏脸血红归于纸白,布满细如蛛网般的血痕,眼眶爆裂,眼珠突出,丝丝溢出血来,瞧去甚是可怖。须臾,她嘴唇微动,吐出最后一口热气,随即砰然倒下,身首分离,鲜血染透了大片雪地,丝丝冒起热气。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长袖轻挥,那细丝便即收回袖中。说也奇怪,那细丝明明方取他人首级于眨眼间,却丝毫血污未沾,仍是晶白透亮,恍如冰蚕织就。 蹲下身去,长指轻掠,眨眼间,那枚络索已然落入手中。她微微垂眸,红药睡在掌心,红如流火,白如雪凝,红白相衬,煞是好看。 又看一眼仍昏迷雪中的男子,红唇微勾,她凉凉翻一个白眼。“真是没用。” “啊……头……好疼……” “哟,靳少爷,您可是醒了?”一名黄衫少女正端了热水进屋,听到男子痛哼声传来,她没什么好气儿地将铜盆放在一边,掀开帐帷。“既醒了,就别哼哼唧唧了,这就起来罢?” 年轻男子满脸痛苦之色,闻言并未作恼,抬手使劲揉着额角,又深深呼吸一口,猛地坐起。 黄衫少女拧了热水巾子递去,冷眼看男子接过,覆在面上揉了两把,又擦了双手,这才递还给她:“多谢。” 黄衫少女没有应声,转身便要离去。男子眼神复杂,赤足下地便追:“等等。” 少女转过身来,一脸了然。“靳少爷,劝你还是好好养伤为重,宫主此刻也未必便想见你。” “你不是离潇,又焉知她不愿见我。”那男子,靳羽闻言,脸色微微泛白,许是中毒刚解人颇为虚弱,他脚步虚浮,扶着桌子坐下。“莳萝,我知你护主情真,可你要相信我护离潇之心绝不在你之下。我……我只是……” “你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自身难保,还要咱们宫主损耗身体帮你解毒。”那黄衫少女莳萝脸有不豫,似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下去,犹豫片刻,她正色道:“靳少爷,待你伤好了便回去冀州,你待宫主之心,世人皆知,可曾想过你是有家有室之人,你这份厚爱非宫主所求,就不必强人所难了罢?” 靳羽脸色灰败,闻言并不辩驳,一双嘴唇淡白如纸,微微翕动。 莳萝仍是不忿,正要开口,忽听得外头动静,她一怔,忙打开门来:“宫主?您怎么过来了?” 门外,一名红衣女子正悄然而至。严冬酷寒,万物凋零,可她盈盈而立,却如一簇烈焰,明亮炽热,灿然夺目。靳羽愕然起身,苍白的脸颊顿时泛起一丝薄粉。“离……离潇。” 曲离潇施施而入,漫不经心地望他一眼,眼波清凌如镜。靳羽看得眼热,想伸手抓她玉腕,终是未敢,只讷讷而道:“你……你是怎么找见我的?”仔细回忆一番,也大略猜到自己是着了奸人的道,只万没想到竟然一睁眼那魂牵梦萦的女子便在身侧。 54.第22章 石出(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大公主息怒,大公主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侍卫呼啦啦跪倒一片,副统领陈甫半边脸颊高肿,面如死灰,显是刚被人掌掴。 “万死?哼,辅国将军千金之体如今损于逆贼之手,尔等贱命,纵便死上一万次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当朝长公主妘青寰自出生即万千宠爱一身,自幼骄横跋扈,岂能轻易饶人,闻言怒气不减,说话间,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指陈甫颈项:“本宫再问你一次,明徽究竟藏身何处!你若敢袒护逆贼,与犯上同罪!” “何事如此喧闹?”吱呀一声闷响,殿门由内而开,一名中年宫人领头走出。莲青裙襦,外罩一件墨绿色织锦夹袄,慈和不失威严,正是懿帝身边服侍多年的掌事嬷嬷顾氏。 “喔?顾嬷嬷。”妘青寰长眉微扬,并不收剑。“母皇可是睡了?” “大公主千岁金安。”宫人顾氏见了礼,起身平视阶下,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服了宁神汤药,刚刚安寝。恕老奴直言,大公主如此妄动兵戈,若是惊着陛下,可就罪过了。”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那么,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夺权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当朝女帝妘梓穆乃九凤王朝第六位帝主,二十有五称帝,年号懿,却因兄长馥亲王手足相争,至继位后三年才算安享天下,坐拥江山迄今二十六载。 沙沙更漏长,寂静的女帝寝宫内,连脚步声也是轻若风拂。 “明徽……可是你来看朕了?”厚重的明黄帷幕层层堆叠如云浪,半生繁华已去,当今女帝缠绵病榻数月,沉疴反复,终难治愈,已如风中之烛。 “陛下,您怎地醒了?”顾氏慌忙上前,“大公主来看您了。” 灯火葳蕤,一抹修长影影绰绰。妘青寰泠然一笑:“母皇如此挂念逆贼明徽,却教儿臣那可怜的父亲情何以堪。” “是你。”乍看清来人,妘梓穆眼角一阵痉挛,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抬起半边身子,却是问向一侧侍立的顾氏:“因何不请自来?” 顾氏垂下脸:“大公主担忧陛下身体,故而不辞劳苦,深夜探视。” “不必,朕好得很。你带她出去罢。”妘梓穆淡淡摆手,掩唇咳嗽几声,复又躺下。 妘青寰慢悠悠道:“母皇圣体违和,儿臣心中忧急,还请母皇恕儿臣不请之罪。” 背对着妘青寰,妘梓穆无声淡笑,眸中些许不屑。“无妨,你已看到朕了,朕很好,只是有些乏,纹瑾,你带寰皇儿出去。” “母皇如此冷淡,可是教儿臣心寒。”妘青寰忽而扬声,“儿臣那苦命的父亲被奸人推入黄泉,他与母皇伉俪多年,纵是无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怎么临了临了,母皇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是不肯么?” 妘梓穆凛然一震,转过身来,顾氏忙上前一步,俯身耳畔轻言几句。 听顾氏说完,妘梓穆默然,望着顾氏淡淡说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顾氏惶然:“老奴有罪,老奴怕陛下忧心,这才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糊涂。”妘梓穆咳嗽一声,仍是不看几步之遥的妘青寰。“人找到没有?” 顾氏看一眼妘青寰,摇了摇头。妘梓穆沉吟片刻:“传禁卫军副统领陈甫来见。” “是。” 不过须臾,陈甫远远而至,跪倒便喊:“罪臣陈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妘梓穆淡然起身。 满室龙涎沉香,惹人昏昏欲睡。而在场之人却俱都警醒精神,无一人敢轻慢松懈。 陈甫额头新汗淋漓,也不敢抬手去擦,道:“罪臣……罪臣没能维护好禁宫秩序安全,没能保护好辅国大将军的安危,请陛下与大公主放心,罪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抓捕明统领归案!” “抓捕?”妘梓穆斜一眼妘青寰,后者一脸怫然,道:“明徽剑伤儿父,其后不过半晚,父亲便不治而死。于公,父亲乃本朝辅国将军,母皇的第一皇夫,身份尊荣不必多言;于私,父亲与他手足至亲,他谋杀朝廷重臣为不忠,残害同胞手足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有何资格当母皇御前侍卫统领?有何脸面继续苟活于世?” “明德先动手,明徽不过是为自保,刀剑无眼,伤损也在所难免。”妘梓穆冷冷开口。“那日他二人兵戎相见,朕也有所耳闻。明德不过皮外轻伤,因何不治而死,皇儿不去彻查一下么?” “母皇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公然袒护明徽么?”妘青寰怒道。须臾,又收敛容色,古怪一笑:“难怪,这半年来宫中早有传言说母皇年迈,耳根变软,有些人便越发吹起了枕边阴风来。看来那明徽当真野心不小,倒是儿臣一直小觑了他!” “青寰。”妘梓穆望她一眼,面带不满。 “母皇何必动怒?”妘青寰微有不安,却并不愿服软。“若母皇心中无私,但可下旨捉拿逆贼明徽,以慰儿父在天之灵!” 年迈的女帝很快压下怒火,疲惫揉眉,顾氏忙为其轻轻按摩。妘梓穆休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传朕旨意,陈甫,你带人封锁禁宫内院,外城由储统领负责,排查进出,务必尽快找回明统领。” “臣遵旨。” “记住,朕要活的。”妘梓穆意味深长看一眼妘青寰,脸色沉峻。“辅国将军究系因何身故尚未水落石出,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伤亡。” “是,臣谨遵圣旨。” “退下罢。”妘梓穆疲惫摆手。 “母皇!”妘青寰想说什么,却被妘梓穆抬手打断。“朕要休息了,青寰,你也退下。” 妘青寰并不甘心,仍试图表达己见:“母皇,儿臣以为——” “青寰!”妘梓穆猛一回首。“你记住,朕还没有死,只要朕一日不死,这天下便仍是朕说了算,而不是你!” “朕一日不死,入主东宫究系何人便是未知之数。你莫要机关算尽,愚人愚己!”妘梓穆想是动了真气,额前青筋隐跳,眼底已然迸出冽冽杀意。 顾氏被女帝勃然的怒火吓坏了,连连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御医千万交代,您的身体可不能妄动真气啊。” “未知之数?”妘青寰惊得后退一步,震震望着面前那年迈的女人,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她的母亲。那一双老去的双眼虽神光暗淡,中气也不稳足,然而多年称帝的气势与余威,却是深刻入骨。 “大公主千岁金安。”宫人顾氏见了礼,起身平视阶下,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服了宁神汤药,刚刚安寝。恕老奴直言,大公主如此妄动兵戈,若是惊着陛下,可就罪过了。”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那么,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夺权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当朝女帝妘梓穆乃九凤王朝第六位帝主,二十有五称帝,年号懿,却因兄长馥亲王手足相争,至继位后三年才算安享天下,坐拥江山迄今二十六载。 沙沙更漏长,寂静的女帝寝宫内,连脚步声也是轻若风拂。 “明徽……可是你来看朕了?”厚重的明黄帷幕层层堆叠如云浪,半生繁华已去,当今女帝缠绵病榻数月,沉疴反复,终难治愈,已如风中之烛。 “陛下,您怎地醒了?”顾氏慌忙上前,“大公主来看您了。” 灯火葳蕤,一抹修长影影绰绰。妘青寰泠然一笑:“母皇如此挂念逆贼明徽,却教儿臣那可怜的父亲情何以堪。” “是你。”乍看清来人,妘梓穆眼角一阵痉挛,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抬起半边身子,却是问向一侧侍立的顾氏:“因何不请自来?” 顾氏垂下脸:“大公主担忧陛下身体,故而不辞劳苦,深夜探视。” “不必,朕好得很。你带她出去罢。”妘梓穆淡淡摆手,掩唇咳嗽几声,复又躺下。 妘青寰慢悠悠道:“母皇圣体违和,儿臣心中忧急,还请母皇恕儿臣不请之罪。” 背对着妘青寰,妘梓穆无声淡笑,眸中些许不屑。“无妨,你已看到朕了,朕很好,只是有些乏,纹瑾,你带寰皇儿出去。” “母皇如此冷淡,可是教儿臣心寒。”妘青寰忽而扬声,“儿臣那苦命的父亲被奸人推入黄泉,他与母皇伉俪多年,纵是无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怎么临了临了,母皇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是不肯么?” 妘梓穆凛然一震,转过身来,顾氏忙上前一步,俯身耳畔轻言几句。 听顾氏说完,妘梓穆默然,望着顾氏淡淡说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顾氏惶然:“老奴有罪,老奴怕陛下忧心,这才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糊涂。”妘梓穆咳嗽一声,仍是不看几步之遥的妘青寰。“人找到没有?” 顾氏看一眼妘青寰,摇了摇头。妘梓穆沉吟片刻:“传禁卫军副统领陈甫来见。” “是。” 不过须臾,陈甫远远而至,跪倒便喊:“罪臣陈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妘梓穆淡然起身。 满室龙涎沉香,惹人昏昏欲睡。而在场之人却俱都警醒精神,无一人敢轻慢松懈。 陈甫额头新汗淋漓,也不敢抬手去擦,道:“罪臣……罪臣没能维护好禁宫秩序安全,没能保护好辅国大将军的安危,请陛下与大公主放心,罪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抓捕明统领归案!” “抓捕?”妘梓穆斜一眼妘青寰,后者一脸怫然,道:“明徽剑伤儿父,其后不过半晚,父亲便不治而死。于公,父亲乃本朝辅国将军,母皇的第一皇夫,身份尊荣不必多言;于私,父亲与他手足至亲,他谋杀朝廷重臣为不忠,残害同胞手足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有何资格当母皇御前侍卫统领?有何脸面继续苟活于世?” “明德先动手,明徽不过是为自保,刀剑无眼,伤损也在所难免。”妘梓穆冷冷开口。“那日他二人兵戎相见,朕也有所耳闻。明德不过皮外轻伤,因何不治而死,皇儿不去彻查一下么?” “母皇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公然袒护明徽么?”妘青寰怒道。须臾,又收敛容色,古怪一笑:“难怪,这半年来宫中早有传言说母皇年迈,耳根变软,有些人便越发吹起了枕边阴风来。看来那明徽当真野心不小,倒是儿臣一直小觑了他!” “青寰。”妘梓穆望她一眼,面带不满。 “母皇何必动怒?”妘青寰微有不安,却并不愿服软。“若母皇心中无私,但可下旨捉拿逆贼明徽,以慰儿父在天之灵!” 年迈的女帝很快压下怒火,疲惫揉眉,顾氏忙为其轻轻按摩。妘梓穆休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传朕旨意,陈甫,你带人封锁禁宫内院,外城由储统领负责,排查进出,务必尽快找回明统领。” 55.第22章 石出(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司岄愣了愣,朗声笑了:“有啊,有好多跳蚤呢,要不要抓两只给你?” “呸呸呸,你离我远点!”飞岚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拉司岄上车, 另一手又当真在她肩上拍拍打打,要替她将跳蚤拍走。 “啊——”司岄惨叫一声,原是被飞岚拍到了肩上伤口, 顿时龇牙咧嘴。“疼疼疼疼——姐姐哎,这儿有伤啊。” 飞岚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给忘了。” “良心呢姐姐。”司岄调侃着,眼底却尽是笑意。 飞岚笑道:“说起这个,小姐还交代接上你之后先带你去医馆正经治疗一下的呢。” 司岄心中一暖,云卿梧那平静温柔的笑脸登时在心头转了几转。想想自己莫名其妙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孤身一人, 举目无亲, 连怎么活下去都是未知之数, 却不知哪时候积下的福报,竟让她遇到了这主仆二人,救她性命在先,顾她周全在后,且未图任何回报,至少她完全看不出一无所有的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家去图的。司岄此人,虽平日里嘴皮子带刀,经常吐槽挖苦别人,其实内心柔软,要不然也不能被淳琪那家伙坑得一飞冲天,扶摇直上,整个人生改朝换代。此番大难不死,再得知又是云卿梧主仆费心相救,自然是感恩不尽,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随飞岚坐上马车,很快便到了一家医馆,将肩头箭伤仔细处理一番,大夫直说这一箭甚是命大,只伤了肌理,却不曾伤到内腑,皮肉之苦罢了,又遇上天寒地冻好时节,伤口不易发炎受损,敷了药,好生将养将养,莫要抻筋动骨便是了。重新绑上绑带,转眼又活蹦乱跳的司岄同学还被大丫头飞岚领着又去置办了两身衣裳,直说坐过牢的那身太过晦气,脱下来就被扔掉了。 很快回到客栈,途经大堂遇见正低头算账的掌柜,想起他将自己扭送给官差的恩情,司岄特意咳嗽一声:“嗯哼!” 掌柜的抬头见是她,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一脸堆笑:“哎,哎,公子您回来啦?” “托掌柜您的福,我活着回来了。”司岄没好气地说。 掌柜的自知理亏,挠挠帽子,赔笑道:“当日是老朽眼拙,公子好心行善,反被当作凶手带走,实在是人心戚戚,委屈难当。不如这样,今晚由老朽做东为公子您办一桌席,好去去晦气,有什么不快大家就此揭过,公子意下如何?” 闻听可以吃一顿,司岄脸色稍霁:“这桌席都是什么水准啊?” “水准?”掌柜的愣了愣,琢磨过意思之后忙道:“那自然是咱们镇上王员外家做席一般的水准。” “王员外?他很有钱吗,能比当今皇帝还有钱吗?”司岄撇撇嘴,想起后厨老厨娘抱怨的那句话来,“一大锅菜就放那么一丢丢的盐巴,水准再高,也不还是一样口淡乏味,难吃得很?” 掌柜的面有难色,想是戳到他心中之痛了。“这盐的问题……” “得得得,我也不为难你。”司岄摆摆手,想起自己也是暂寄她人屋檐之下,灵机一动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这桌席呢,你爱请不请,请了我也吃不饱。我有个要求,你要是答应,咱俩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了。” 老掌柜忙道:“公子请说。” “我要在你店里打工。”司岄道。 老掌柜一脸吃了翔般的表情:“什……什么?”这衣冠楚楚面皮白嫩,手指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他在说什么?他是坐牢坐糊涂了么?他竟然要在我这个小破店里打工?我能请得起他吗,我付得起工钱吗?他莫不是变相要讹我呢? 司岄斜着眼睛看老掌柜满脸风云变幻,内心戏估计要撑起整个娱乐圈的演技了,忍不住道:“打住打住,老人家您别想太多了,我说给你打工就是字面上这个意思,我可没有想别的东西。” “这又是为何呢……”老掌柜一脸不解,“公子您住的可是本客栈最贵的厢房。” “那又不是我付的钱。”司岄叹了口气。 “可是是您夫人付的,和您付不是一个意思吗?” “噗——”老掌柜的话差点惊得司岄一口口水喷出来。夫人?!她的夫人?!谁?是谁?拉出来让她也见识一下! 飞岚本已走出老远,见司岄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她,正听到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上前道:“姑爷,你大难没死,我们小姐差点担心死了,你还不快点回去见小姐,在这里和掌柜的扯什么皮。” 姑……爷……司岄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脸:“那个,我跟掌柜的有事商量,你先回去。” 飞岚长眉一竖便要动手拽人,司岄怕折了面子,抢先叫道:“怎么了怎么了,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让你回去就回去,废什么话啊。” 飞岚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姓司的,你可以啊。你等着。”气鼓鼓地去了。 司岄吁了口气,一转脸就见老掌柜正一脸敬重地看着自己,下意识便道:“怎么了?” “佩服佩服。”老掌柜竖起大拇指。“公子好气魄。” “??” “看来老朽原是说错了,该当称呼您为夫人才对。”老掌柜道。“公子您虽以男儿之身为人做内,却敢于直喝主家大丫头,挑战主家权威,大家都是男人,老朽敬你三分。来。”说着,弯下腰便抱起一坛泥封老酒,拍了拍,砰砰作响。“不如坐下把酒言欢,这酒老朽请了。” “……”司岄呆呆地被老掌柜拉着到一边桌前坐下,又呆呆地喝了一碗酒,从不喝白酒的她原本已做好了要辣死人的准备,没想到那一口酒水入口,非但没有辣得她肝肠寸断,反倒清气扑鼻,齿颊生香。“这酒真不错!”忍不住出口赞道。 “此酒名为‘男儿红’,还是老朽嫁入主家之时酿的,到今日,刚刚十八年。” “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一口水,一滴不漏地喷在了老掌柜脸上。老掌柜也是不恼,淡淡地擦净脸皮。“只可惜,老朽没有公子您的气魄,十八年来都是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咳咳咳……”司岄咳得满脸通红。“掌柜的……咳咳咳,你真是……咳咳,命运坎坷。恕在下多有不敬。咳咳咳。” “如此,公子方才说要在老朽这客栈里打工,老朽现在理解了。”老掌柜满上一碗酒,敬到司岄脸前。“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老朽身上。” “呃,太好了,多谢掌柜的。”司岄知道那酒度数极低后一点也不担心了,接过来便一饮而尽。“不过,我暂时还没想到我适合什么工种。”放下酒碗,她略有尴尬地说。 “没关系,公子可以先在这里打杂,等以后想到要做什么了,再告诉老朽便是。”掌柜的许是感怀身世,一双老眼通红,仿佛满腹希望都要寄托在面前这同样身世可怜,却敢于挑战权威的年轻人身上,但有所求,必无不应。 司岄简直受宠若惊,但还是问出了非常市侩的一句:“那工钱……” “公子放心,工钱好说,咱们这儿跑堂的月钱一两五钱,厨子月钱二两,学徒一两,杂工一两。以公子的胆识与气魄,虽是临时打杂,老朽也不会亏待于你,就给你……嗯,二两五钱如何?” “二五?太难听了。不如去尾求整如何?”司岄双眼放光。 老掌柜一愣:“那怎么行,二两太亏待公子了。” “谁说二两了,我是说,三两。”司岄伸出一手比出三根手指,笑得贼特嘻嘻。“掌柜的也请放心,虽然暂时不知道自己在酒店行业能做些什么,不过我敢保证最多半个月,你会发现我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你付我的薪水。”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职场新人愣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hr给她试用期就远超同行新人1k的大米,转正后更是能者多劳,以为她出来混靠的只是大学里那点东西么!她会的多了!不会她还可以学! 老掌柜酒意微醺,虽然司岄的话他一半都没听懂,不过这壮志雄心他是听懂了,本着天涯沦落人的情怀,他痛快地拍了桌:“成!” 事实证明司岄还真没吹牛,因为就在应聘成功的当晚,她就成功为掌柜的摆平了一位非常高傲挑剔,来头还非常大不能得罪的客人,从而正式找到了自己的职业定位。 大堂领班。 丝竹声悠扬,舞伶心中惶恐,不敢造次,只得再次回到了金盏台上艳艳起舞。一切都恍如初时,直到公主府金环朱漆大门忽然砰一声迎风而开,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洒进。“保护殿下!”侍卫队长紧急提刀护主,率领众侍卫冲上前去,被那急遽倒灌而入的冷风一番冲撞,竟是个个站立不稳,歪倒一团。 妘青寰凤眼微挑,原先慵懒不安的姿态一扫而光,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笔直地落向前方。 水晶风铃荡漾出剔透空灵的乐声,淙淙悦耳,与此同时,一顶八抬软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公主府前院门口。冷风初定,那堪比白昼的光芒之下,所有人都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住了,脚下生根,呆若木鸡。 软轿两侧各立一名鹅黄衫子的少女,手提翠玉琉璃晶灯,映照得那一小截手腕素如新月,约莫十六七的年纪,身段窈窕,姿容绝丽,纵然年纪尚轻略显稚嫩,仍不下中上之姿。 “尔等何人!”总算是惦记着项上人头,侍卫队长率先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高声叫道:“可知长公主殿下在此,竟敢生事!” “我家宫主,应邀来访。”两名少女上前一步,话音甫落,足下微微使力,已然盈盈而起,雪雁一般自众侍卫头顶掠过,拂过一丝淡淡的香风。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那雪纱软轿忽然凌空飞起,抬轿的仆从足下无尘,只眨眼间便将软轿轻飘飘抬入了前院。自始至终,软轿四角悬挂的水晶风铃,竟然纹丝未动。 抬手示意紧急冲到自己身前来的侍卫散开,妘青寰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眼前一顶八抬软轿,冰蚕丝织就的水晶薄纱剔透莹润,恍如雪山冰镜,那轿骨更是千年沉香木打造,迎风飘来幽靡的水木轻香,空气中阵阵沁人心脾。透过层层晶纱,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似侧倚其中,身侧雕花的檀木小桌上,水晶杯里正微微荡漾着琥珀色的佳酿。 乐伶们早已惊吓着挤成一团,也有胆大些的正偷偷打量来人的风头。且不说那软轿如何奢华高贵,单是那领头两名引灯少女甫一露面,便已然艳惊全场。而眼下,抬轿的八名仆从先前隐匿幽暗之中的脸颊被大亮的灯火照耀,竟将一群年轻的乐伶姑娘们生生看得眼热心跳,粉面飞霞。却原来,这些仆从们皆是一水的漂亮少年,个个身材挺拔,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如此多的尤物齐聚一堂,此情此景,端的是恍如梦中,便是天子选秀,也难得一见。 众人惊于美色之高之众的同时,不禁对那软轿中的身影更多了几分好奇,究竟是谁能有这般排场,敢于直闯长公主府而不下轿行礼;又究竟是谁,竟有如此艳福,身边丫鬟仆从都堪比西子潘安,如此神仙风采。尤其那原先以为自己艳冠京城得长公主独宠的舞伶只看了一眼当即面如死灰,只当主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多的好货色,从此自己在这府中怕是难以立足了。 一时各自思量。 妘青寰牢牢盯着那薄纱后一抹绯色身影,似笑非笑:“当真是贵人来迟,叫本宫一番好等。” “殿下还请见谅。”须臾,软娇中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清凌如雪,又柔皙成丝,三分妖娆,倒有七分沉静。 若一道电光径直掠过心间,妘青寰眯眼托腮,对来人身份更是不疑。洗心宫宫主曲离潇,百闻不如一见。倒是一早听说她生性风流,喜收集各色佳人,自正式接任宫主之位后更是入幕之宾无数,没想到,就连抬轿子的仆人都将自己的新宠甩出三条街去。沉吟片刻,她扬声道:“迟到好过不到,既如此,曲宫主何不大方落轿,让本宫一观真容。” 软轿轻轻落地,两名少女一人一侧打起纱帘,一层……两层……终于,那纱帘后的身影渐露端倪。 妘青寰凝眸细望,一时只恨身后金灯尚不够亮堂。 灯火飘摇,光影起落间,她缓步而出,裙角曳地,恍如流火,迤逦融入苍茫的夜色,冰莹细雪似是随她而至,点点旋绕在她周身。青丝如水缎,尽覆身后,勾勒出修长曼妙的身姿。额心一点淡樱,唇角微翘,眼底横波,浮光潋滟。 “曲宫主大驾光临,当真……蓬荜生辉。”仿佛九天星子携月而落,这方寸天地顿时失色。妘青寰眯了眯眼,只是一眼,纵同为女子,亦不免秋水一颤,生平头次体会何为烟视,媚行。 冰冷空气与烛火揉成绚目的光,她盈盈而至,无声亦无息。 有女绝色,风华九天。 踏雪入世,薰风南来。 “是小人啊。”店小二搓了搓眼角的垢,挤出一丝笑来。“客官是要晨漱么?小人去给您提水。” “嗯、嗯。”虽然古今有别,不过晨漱的意思她也是听懂了。司岄呆呆地应了声,看着那坨棉被被拱到一边,店小二一溜烟地跑了,不禁暗想,难道这就他口中两钱银子的安保服务?就是……裹着棉被在走廊里睡,顺道看门? 没有洁面乳,没有紧肤水、润肤乳,没有她用惯了的暖融融的毛巾,这个冬日的早晨,格外凉薄。看着脚下那一桶店小二拎上来的水,司岄鼓足了勇气伸手去摸,却意外地发现竟然不是冰水。和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不一样,这冰寒之际,井水竟神奇地保持了一丝贴合体温的温度,使人用起来并不冻骨难受。用搭在脸盆上的灰色棉布帕子草草洗了脸,想要漱口却不得其法,只好屈尊去请教门外又钻进棉被里的店小二,得到对方一个大大的笑脸:“一钱银子,小人马上给您将漱口的药膏备上。” 又是银子!身无分文的司岄受到了伤害,于是冷笑道:“你们这什么破客栈,连洗漱用品都需要客人另买么?” 56.第22章 石出(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哎、哎, 你们!还有人权没了!”司岄被一双大掌揪着领子, 只得拖着意面一般酸软的腿脚踉踉跄跄走着,口中不停抗议:“上吊还要让人喘口气呢?就是给我判了死刑也不急这一时,你们……你们肯定是收了好处,要屈打成招,我不去!我不去!” “死到临头, 还轮到你不去?”狱卒乙凶狠狠道,见司岄抵抗地厉害, 发起狠来,抬手便要打她。 狱卒甲冷眼旁观, 并不阻拦。眼瞅着那一巴掌便要落下,司岄抬手护脸, 紧要关头一声咋呼简直如沐春风。“吵吵什么吵吵什么?”又来一名狱卒,头顶青帽倒是插了一根红翎,看来比先前那俩略微富贵。 果然, “老大。”狱卒乙见了来人, 顿时不敢嚣张了, 恶人先告状:“这小子太不老实, 大人下令提他候审,他却再三抗命。” 狱头丙脸色复杂, 看着正被两名手下架在中间的司岄。后者一脸义愤, 辩道:“你那说的是候审吗?你说的是什么, 你敢对你老大再说一遍吗?”死到临头?还没受审就说她死到临头,这不是暗箱操作是什么?她不反抗,当她傻的? “混账,竟然跟老大顶嘴!”狱卒乙说着话,又想动手。 “且慢。”狱头丙倒是脾气不错,没被司岄的态度激怒,反倒颇为客气,示意手下不可动武。“人我带走,你两个该忙什么忙什么。” 狱卒乙尚要说什么,狱卒甲扯了他一把,道:“是,老大。” 司岄心里没谱,可眼瞅着这狱头丙态度还算正常,总比跟着那凶神恶煞强,一摆脱甲乙二人便自行走到狱头丙身后,随他一起往地牢出口走去。 脚踩着阴森冷硬的地面,司岄脸色凝重,看着身前歪歪扭扭的石阶,心中恍惚,不知是否身在梦中。回头又看了眼自己睡了一日一夜的地牢,看一眼甲乙狱卒,这才找到些真实的感受来,抹抹脸,深呼吸几口,不待狱头丙催促,快步走了上去。 推开乌沉沉的栅门,透亮的天光瞬间扑面,朝气十足。司岄伸了个懒腰,虽不知前路如何,可总算从地下回到了地上,生而为人的尊严感再次回到体内。看着身侧狱头丙高额方脸颇为刚正的长相,她忍不住道:“那个……你们这儿的规矩,重大案件应该要公审的?” 对方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司岄又道:“我真没杀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背锅了。” 对方还是没有接话。 司岄叹了口气:“我听说古代也是有律师这个行业的,是叫讼师对?我申请要找一个私人讼师给我辩护。” 眼看着目的地将到,对方终于开口了:“你这女人,看着不着四六,没想道儿还挺深。” “??”司岄一脸问号,等等,这人怎么知道她是女人的?她明明藏得这么深!她明明骗过了包括二十岁小伙五十岁大妈等所有人! 狱头丙只见她眼珠子乱转,并不关心她这些内心戏,道:“别装无辜了,到底做没做过,我想你也清楚的很。” “我很清楚我什么也没做过。”司岄道。忽然间意识到那狱头押着她一路不向正堂去,反倒进了县衙后院,不禁慌了:“私刑逼供可是犯法的,你们好歹是公职人员,可不能知法犯法。” 狱头丙道:“私刑?想给你上私刑的人多了,只怕还轮不着咱。” “??”司岄再次满脸问号。她本一介屁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军事,连娱乐八卦都不爱看,开门无大事,就算穿了,也还是一介屁民,怎么了就活该被人上私刑了? “何大人的人你都敢杀,还怕咱这小小县衙 ?”狱头丙眼神复杂。 “何大人?”司岄总算想起了什么。是那个据称不好女色并且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但是……“我没有杀人啊大哥!那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非要抓我,后来不知道打哪儿射来一支飞镖,那人就死了!我可是被他绑在马上的,我怎么杀他?!” “死无对证,岂不是随便你说?” 司岄愣了愣,忽地又想起什么:“不对啊,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事?”这是古代啊!没有天眼又没有联网系统,怎么可能她在这边坐牢,京城里的何大人马上就知道了啊?再说了她一个穿来人员,根本都没有户籍啊?! 狱头丙道:“何大人爱惜手下,根据生还人员口述着画师画了你的形貌交代给咱们下属县衙,一旦见了你,直接逮捕。” “就凭一个什么狗屁画师根据口述画的画像,你们就能断定是我?”司岄简直惊呆了。那种刑侦片里常见的,1号眼睛3号鼻子2号嘴巴的拼图,这人就能认出是她?感情他们都是最强大脑吗?!她的辨识度居然有这么高? 狱头丙摆摆手。“好了,你也不必与我争辩,来人在此,你自求多福。”说着,双手一推,大门吱呀呀打开。四名男子正站在屋内,闻言齐齐向外望去。 “是她!” “是她!” “就是她!” “你们的朋友……小哪吒?”司岄翻了翻白眼,说实话她真没认出来人是不是那天伤她的卫兵,不过这阵仗够大,四人齐刷刷指认她,她也只好权当“就是她”了。 一名县官打扮的中年女子正坐在一旁喝茶,闻言,咳嗽一声,放下了杯子。“几位可瞧清楚了,此人果真便是那天残忍杀害王旗的异族女子?” 一名男子点头道:“没错,正是此人。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她。” “我化成灰我妈都认不出,你能认出?”听到这句剧狗血的台词,司岄忍不住顶嘴。 “放肆。”女县官用茶杯盖拍了一下桌子,权当惊堂木了。“既为阶下囚,岂可顶撞官差?” “ok,ok,我闭嘴。”司岄生怕女县官下一句便是“来人,掌嘴。”赶紧立下保证。 “照孙同僚所述,此人武功过人,狡猾难当,这才令尔等失手,眼睁睁看她杀死了王同僚。是这样没错?”狱头丙关了大门,走到女县官身旁,慢悠悠道。 男子哼了一声:“没错。” 听到这样的构陷,司岄已然忘记了刚才的保证,暴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抓不到老鼠就说老鼠比象还大?不对,呸,我才不是老鼠。” “放肆!”女县官再次拍了一下茶杯盖。 司岄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闭嘴。” “孙队长,小弟有一疑问,不知当不当讲。”狱头丙又开口了。 “你说。” “是这样,小弟当时抓捕此人时,她虽有反抗,可明显便如泼妇厮打,丝毫看不出身怀绝技的痕迹……”狱头丙笑得有些尴尬,咳嗽两声,“否则以小弟这点三脚猫的手段,怎么可能抓到此人归案?咳,孙队长,小弟多说两句,你可千万别在意,不过是怕孙队长你一时眼花,认错了人,倒把真凶给错放了。” 孙姓男子闻言,脸色略有尴尬,半晌未语。他身后另一名男子叫道:“当日这女人鬼鬼祟祟出现,队长射了她一箭,扒下她的衣服查看是否留有箭伤便知分晓!” 司岄脸色一白,怒意顿时冲眸。 “赵副队长。”一直没怎么发表意见的女县官忽然开口了,悠悠喝一口茶,看一眼身前众人。“既然孙队长没有十足证据证明王旗便是此人所杀,方捕头倒是提出了有力的证据,证明并非此人所为。本官身为父母官,焉可滥用私刑脱疑犯衣服?这话莫说是本官听了不喜,怕是你们何大人亲自处理,也断不能让你等如此胡来罢?” 苍天啊……大地啊……司岄几乎要热泪盈眶。所以女人当官做主是多么的重要啊!就好像同一个案子的定性,女法官肯定比男法官更能从女性角度出发,作出更保护女性权益的判决决定。今天是她运气好,遇到一个女县官,倘若这一屋子全是男人,她这身衣服能不能穿得住可就不知道了。 女县官顿了顿,又道:“再者,如赵副队长所说,当时孙队长不问青红皂白便射了一箭,倘若那女子当时毙命,孙队长岂非武断杀人?” 孙姓男子闻言脸色一白,“李大人,当时本队长乃是奉何大人之命搜山。” “本朝虽以武立国,可历朝君主却都奉行文治。何大人平日里想来也是如此教导你们的。”女县官悠悠说道。“身为带刀官差却武断杀人,可是罪加一等。” 孙、赵两人顿时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狱头丙,哦不,此刻应该称呼他为方捕头了,接着女县官的话继续道:“王同僚的事,咱们李大人一定会尽心尽力追查到底,孙队长、赵副队长,既然此人并非你们要抓之人,小弟便将她还押大牢了。” 所以……她这就是没事了?司岄云里雾里,呆呆看着面前几个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一转头,方捕头已经又推开了大门,示意她滚蛋了。 一直到走出去几十米远,她仍是不能回过魂来。直到眼前的景色愈来愈放松平静,浑不同县衙里那种肃穆沉重的气氛,她才赫然反应过来,狱头丙,哦不,方捕头竟是将她带到了县衙大门口。 “你可以走了。”方捕头说,面无表情。 “走?”惊喜来得太快,简直不敢置信。所以她是遇到了公正严明不畏权势的女版包青天,还有这个心思缜密口舌灵巧身兼讼师之能的low颜值版展护卫,他们一起用行动证实了人间有正义,人间有真情吗!感动,想哭! 面对她一脸浮夸的表情,方捕头却一脸不屑:“马车在后巷等着你。” wtf?还有马车护送这待遇? “回去了,见到你背后那位大人物,记得别构陷咱们大人,虽是坐了两日的牢,咱们可没有亏待于你。”方捕头最后交待一句,转身便走,留下司岄一人呆呆在县衙大门口站着,半晌,才回过味来。 等等,什么叫她背后的……大人物? 是谁?难道是……卿梧? 狱卒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你也不必慌张,仵作已经在验尸了,真不是你做的,咱们大人稍后自会放了你。” “真的吗?”司岄半信半疑。“你们不会验不出结果,找不出真凶就随便抓个人屈打成招?” “乱说什么?天子脚下,官恩浩荡,咱们大人能是这样的昏官么?”那狱卒抖了抖腰间一串钥匙,又剔了剔牙。“好好待着,再敢乱叫乱喊,小心给你嘴封上。” “……”司岄不敢再嚷,眼看着狱卒转身离开,她也回去干草堆上,再次颓然坐倒。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想起自己帮出头的女人最后关头非但不帮自己,反倒反咬一口她就气得肝儿疼,骂骂咧咧赌咒发誓以后绝不管闲事儿了。不知道云卿梧知不知道她被抓来这里,她闷闷地想着,恨死自己这狗脾气了。让你管闲事,让你做好人!这下好了,生平第一次进局子,居然是穿了之后的局子,这设施环境也太差了,刚刚还美酒牛肉加皮袄,一眨眼,只剩下一堆干稻草。 坐了会儿,觉得屁股有点疼,索性躺了下去,于是很快就在“不知道稻草堆里有没有虱子”、“如果真成冤狱了云卿梧会来帮她击鼓鸣冤吗”以及“算了想什么也没用没吃没喝天寒地冻需要储存热量还是睡觉最实际”等想法中选择了后者,就着一堆脏兮兮的干稻草在冰冷的石地上昏昏睡去。 57.第22章 石出(四)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嗯?”年轻的长公主眉尾轻挑, 一丝黑发掠过雪白耳廓。面对如此绝色, 她不过慵懒一笑。“卿家跳得甚好,怎地不跳了?” “殿下心不在焉, 人家哪里还跳得下去?”舞伶娇嗔着, 见主家顺意饮了酒水, 随即靠了上来,一双桃花眼蛊惑万千, 十分不满为何一向宠他十分的主家,此时竟然意兴阑珊。 薄唇轻抿,妘青寰心中微燥, 难得没有兴致与爱宠寻欢, 将他抛在一边,双目却是灼灼望向了远方。月正中天,已是戍时,莫非……她竟不来? 丝竹声悠扬,舞伶心中惶恐, 不敢造次,只得再次回到了金盏台上艳艳起舞。一切都恍如初时,直到公主府金环朱漆大门忽然砰一声迎风而开,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洒进。“保护殿下!”侍卫队长紧急提刀护主, 率领众侍卫冲上前去, 被那急遽倒灌而入的冷风一番冲撞, 竟是个个站立不稳,歪倒一团。 妘青寰凤眼微挑,原先慵懒不安的姿态一扫而光,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笔直地落向前方。 水晶风铃荡漾出剔透空灵的乐声,淙淙悦耳,与此同时,一顶八抬软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公主府前院门口。冷风初定,那堪比白昼的光芒之下,所有人都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住了,脚下生根,呆若木鸡。 软轿两侧各立一名鹅黄衫子的少女,手提翠玉琉璃晶灯,映照得那一小截手腕素如新月,约莫十六七的年纪,身段窈窕,姿容绝丽,纵然年纪尚轻略显稚嫩,仍不下中上之姿。 “尔等何人!”总算是惦记着项上人头,侍卫队长率先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高声叫道:“可知长公主殿下在此,竟敢生事!” “我家宫主,应邀来访。”两名少女上前一步,话音甫落,足下微微使力,已然盈盈而起,雪雁一般自众侍卫头顶掠过,拂过一丝淡淡的香风。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那雪纱软轿忽然凌空飞起,抬轿的仆从足下无尘,只眨眼间便将软轿轻飘飘抬入了前院。自始至终,软轿四角悬挂的水晶风铃,竟然纹丝未动。 抬手示意紧急冲到自己身前来的侍卫散开,妘青寰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眼前一顶八抬软轿,冰蚕丝织就的水晶薄纱剔透莹润,恍如雪山冰镜,那轿骨更是千年沉香木打造,迎风飘来幽靡的水木轻香,空气中阵阵沁人心脾。透过层层晶纱,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似侧倚其中,身侧雕花的檀木小桌上,水晶杯里正微微荡漾着琥珀色的佳酿。 乐伶们早已惊吓着挤成一团,也有胆大些的正偷偷打量来人的风头。且不说那软轿如何奢华高贵,单是那领头两名引灯少女甫一露面,便已然艳惊全场。而眼下,抬轿的八名仆从先前隐匿幽暗之中的脸颊被大亮的灯火照耀,竟将一群年轻的乐伶姑娘们生生看得眼热心跳,粉面飞霞。却原来,这些仆从们皆是一水的漂亮少年,个个身材挺拔,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如此多的尤物齐聚一堂,此情此景,端的是恍如梦中,便是天子选秀,也难得一见。 众人惊于美色之高之众的同时,不禁对那软轿中的身影更多了几分好奇,究竟是谁能有这般排场,敢于直闯长公主府而不下轿行礼;又究竟是谁,竟有如此艳福,身边丫鬟仆从都堪比西子潘安,如此神仙风采。尤其那原先以为自己艳冠京城得长公主独宠的舞伶只看了一眼当即面如死灰,只当主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多的好货色,从此自己在这府中怕是难以立足了。 一时各自思量。 妘青寰牢牢盯着那薄纱后一抹绯色身影,似笑非笑:“当真是贵人来迟,叫本宫一番好等。” “殿下还请见谅。”须臾,软娇中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清凌如雪,又柔皙成丝,三分妖娆,倒有七分沉静。 若一道电光径直掠过心间,妘青寰眯眼托腮,对来人身份更是不疑。洗心宫宫主曲离潇,百闻不如一见。倒是一早听说她生性风流,喜收集各色佳人,自正式接任宫主之位后更是入幕之宾无数,没想到,就连抬轿子的仆人都将自己的新宠甩出三条街去。沉吟片刻,她扬声道:“迟到好过不到,既如此,曲宫主何不大方落轿,让本宫一观真容。” 软轿轻轻落地,两名少女一人一侧打起纱帘,一层……两层……终于,那纱帘后的身影渐露端倪。 妘青寰凝眸细望,一时只恨身后金灯尚不够亮堂。 灯火飘摇,光影起落间,她缓步而出,裙角曳地,恍如流火,迤逦融入苍茫的夜色,冰莹细雪似是随她而至,点点旋绕在她周身。青丝如水缎,尽覆身后,勾勒出修长曼妙的身姿。额心一点淡樱,唇角微翘,眼底横波,浮光潋滟。 “曲宫主大驾光临,当真……蓬荜生辉。”仿佛九天星子携月而落,这方寸天地顿时失色。妘青寰眯了眯眼,只是一眼,纵同为女子,亦不免秋水一颤,生平头次体会何为烟视,媚行。 冰冷空气与烛火揉成绚目的光,她盈盈而至,无声亦无息。 有女绝色,风华九天。 踏雪入世,薰风南来。 曲离潇长指轻掠,眨眼间,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那不过是对待旁人的规矩,难道,殿下竟然信不过我?”曲离潇也不恼,说话的同时,水眸轻睐,明明是她理亏,可这一声质疑,却也问得风情万种,令人毫无发作余地。 “本宫自然是信任宫主的。”妘青寰勾唇一笑。“不过,兹事体大,若无半枚金翎在手,却也怕宫主美人多忘事呢。” 曲离潇默然片刻,一声轻笑:“也好,那就请殿下代为保管罢。这金翎乃离潇恩师遗物,也是洗心宫散落在外最后一枚信物,无论何事,离潇自当尽力。” “痛快,曲宫主快人快语,本宫最是欣赏不过。”妘青寰击掌笑道,“来人,奉薄礼。” 小二虽是挨了打,可活儿还得照做,一样样将女子点的菜端了上来,这下是吃了亏,看都不敢多看,放下菜盘转身便跑。 司岄心情郁闷,良知与理智正在激烈撕打,连咸鸭蛋也没心情吃了,想着眼不见为净,于是起身离开。 “啊,美人,你这小手当真细滑如玉,叫人爱不释手。” 豪客淫邪之笑陡然响起,司岄呆了一瞬,转过身来,见那豪客已然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而女子秀眉微蹙,却并未挣扎。她心头一热,再怎么告诫自己不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走向前来。 豪客见来人是她,睥睨道:“又是你?怎么,你这不是男人的小子又想跟你冯大爷抢女人?” 司岄笑道:“这话说的,我都不是男人了,还抢女人做啥?不过是刚才喝了你的酒,无以为报,哎,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如歇歇火,让我给你卜一卦呗?”说话间便将豪客覆在女子手背上的手爪子拉过一边,假模假式看了起来。 豪客被她硬拽胳膊,本有些不爽,但见她态度非常客气,于是也不反对,打一酒嗝儿道:“那好,看你小子能诌出什么花儿来。” 女子脸色未变,直至此刻,方微微抬眸向司岄望去。明知此人是为自己解围,却也不卑不亢,媚眼微睐,红衣静垂,如水青丝旖旎蜿蜒腰际,须臾,慵然抬手轻理鬓边碎发,倒似是事不关己,看起热闹来了。 司岄抓着豪客手掌,心底很是没谱,只得随口问道:“不知大侠您高姓大名?”也亏得三俗电视剧看多了,半白话文诌着还算顺口。 “冯大统。”豪客昂然说道。 “哦,统大侠,不对,冯大侠。” “嗯?” 司岄吞了下口水,信口胡诌:“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是为九字真言。统大侠您占据第三,三为群,为多,可见统大侠交游广阔,家财万贯,定是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简直人生赢家。” 豪客一愣,瞬间朗声大笑:“对、对,正是如此!你小子,眼神挺贼啊,哈哈。” 司岄凑过身去,正正便与那女子眼神相对。“呃,这位姑娘方便告诉我你高姓大名么?” 女子眼底无澜,半晌,红唇微动,一声清音碎落:“萧。” 司岄点了点头,转回脸去,向着豪客道:“哎呀,这可大大不妙了。这位姑娘单名一个萧字,萧条,萧瑟,萧索,萧淡,不管萧什么,总之太不吉利了!与大侠您的富贵可是大大相冲!” 豪客脸色一板:“你说什么?” 司岄情知诌得有点假,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显,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姑娘,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瘦弱伶仃,还穿一身大红,也不知是否患有隐疾,要红色冲喜。” 她说得来劲,混不提防那女子眉心皱起,冷冷瞪着她后脑勺,红唇紧抿,一脸不满。 司岄仍在大放厥词:“虽然容貌过人,不过容貌这东西最是不堪,管你美人无盐,百年后都是一把白骨与黄土,大侠您如此厉害,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我问你,娶妻当娶什么?” 豪客被她说的一愣一愣,下意识便接一句:“呃……贤?” “非也非也,”司岄摇头晃脑。“光贤有什么用,健康才是最重要啊,对?可这姑娘看起来如此孱弱不堪,依我看,非但不能为大侠您开枝散叶,只怕还会拖累大侠您的声名呢。” “为……为啥?” 司岄眉毛一竖:“为啥?这不明摆着吗,你带她出门见客,客人定会笑你有多没用才会将妻妾养得如此瘦弱啊。丢不丢人,就问你,丢不丢人?” 豪客陷入了沉思。 “你说你要是找一体重一百五以上的,带出去多有面儿啊。跟您这身材也般配。”司岄说得嗨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说,大侠,天涯何处无芳草,眼光放长远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神奇的民族叫做俄罗斯,那里的女子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身高体壮好生养,大侠如此品种优良,何不考虑前去配上一发?” 58.第23章 芥蒂(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这是承不承认的问题吗?我全身上下包括我刚剪掉的头发都没看出来我对你有任何同事以上的意思?作为同事,你来了姨妈我提醒你一下有问题?借你衣服纯粹是因为新的工作服马上发了,而我对那件旧的一直不爽好么?” 司岄的话令淳琪一双大眼立马浮上了水光, 她不敢置信地咬住了手背:“我不信,你……你明明是担心男同事占我便宜。” “首先男同事看你一眼真谈不上占你便宜, 其次, 占你便宜, 跟我有个ball的关系?智商呢?”忍不住哈欠来袭,司岄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我困死了, 你走好吗?” 淳琪转了转眼珠子,又道:“那老陈那次呢,你从来都没有帮别人做过稿子的。” “你不知道老陈后来把你那份稿子的提成算在我工资里了吗?”再说下去,司岄觉得自己已经要在大街上睡着了, 面对这么一个胡搅蛮缠兼自以为是的女人,她真的是多一秒钟都忍不下去了。 淳琪呆了一秒,仍要垂死挣扎:“那……那公司后来辞退我, 你又为什么替我说情?我明明听见你和老陈说要留下我的。” “公司就你一个实习生, 你每做一张图我就有两包方便面的抽成, 留下你对我百利无一害, 我为什么不建议留下你?你专业是差了点, 可胜在人蠢啊, 你蠢不要紧, 别坑我啊,咱们同事当得好好的,你抽什么风?啊——阿嚏!”怎么忽然降温了?司岄缩了缩肩膀,不无诧异地望一眼远方黑云压城般的天际。真的很冷……仿佛赤膊站在了雪地里。明明是深秋季节,本城气候风多雨多并不奇怪,可这忽然间冷出新高度的画风不太对劲啊,早上出门明明看过天气预报的。 一番话说得既绝且快,淳琪显然备受打击,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反复只是叫着:“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你肯定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你不敢说真话,你怕伤害我,你怕我们之间没有结果是不是?” “你唱大戏也看看天气好么,你难道一点都不冷么!”司岄被她堵在了门禁口,无法刷卡进家,又逢气温突降,已然快要崩溃。 “我冷,我当然冷,可是身体的冷算得了什么,我的心更冷!”淳琪仍沉醉在失恋的悲伤之中,咂着嘴,端差没亮开嗓子开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忽地,眼又发亮:“你不喜欢我,那你是喜欢老陈?” “我不喜欢你就得喜欢老陈?”淳琪的脑回路再次刷新了司岄的人生观。 “那你不喜欢老陈,就是不喜欢男人了。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男人就得喜欢女人?我不喜欢男人就是喜欢女人并且喜欢女人就得喜欢你?我就不能愉快地做一只单身狗,谁也不喜欢?”一番拗口的话说得一蹴而就,毫无思考痕迹,简直是用灵魂释放出来。 淳琪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司岄感到越来越冷,那种无法言说的冰寒令她的耳朵也产生了阵阵的闭塞感,她眨了眨眼,只看到淳琪的嘴巴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更加无法张嘴辩驳。依稀间,看到淳琪安静了,她正松了口气,却见她忽地转身便向街对面跑去。此时正是深夜,街道上杳无人迹,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淳琪冲出街道的同时,左拐角蓦然灯光大亮,两道大灯笔直打了上来。 淳琪一无所感,脚步未停。 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司岄人高腿长,三五步便撵了上去。“你是智障吗!”她几乎是用喊的,可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淳琪的脸在大灯中模糊成氤氲的一片,不,是一坨。司岄嫌弃地闭上双眼,好困,她真的快要困死了。无论如何,只要看不见这个人,就算被撞上天也是可以的。有人么?有人拍下这见鬼的一幕吗?这样她还可以因此拿个见义勇为的勋章,变成网红,再开个月入百万的微博,那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熬夜作图了?再次混个半个月的带薪病假也是可以的……她模糊地想着,终于意识尽失。 远方天际一片浓墨深黑,忽得一道惊雷滚过,急雨如瀑,铺天盖地落下。 人呢?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淳琪浑身湿透,呆呆地站在原地,果如司岄所说,一脸智障。 为首那名,暂称铁甲男甲,闻言浓眉一竖:“你说什么?” “不对,拍戏的话,怎么没见着摄影机啊。”司岄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暴走:“不是拍戏你们玩真的?!这一箭再偏点就插我心脏了!有没有搞错啊!” 铁甲男甲完全听不懂她前半句说什么,但听到她后半句质疑之语,疑似嘲弄自己箭术,不由勃然怒发,再次搭弓欲射:“你究竟是谁,因何在此游荡?再不回答,休怪本队长将你就地格杀!” 司岄呆了一瞬,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遇到了危险。虽然一肚子疑问,可好女不吃眼前亏,于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小步后退,稳住脸色,笑道:“等等,等等等等,那什么,咱们有话好说。” “嗯?”铁弓与乌木箭羽硬硬摩擦,发出磨人心尖的窸窣响声。 “我可以解释。”司岄咽了咽口水。“我昨夜出了车祸,被车撞伤,大约那人当我死了,于是将我抛尸山林企图毁尸灭迹。我这是刚醒,瞎摸着就摔到山脚下了,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撞伤?”铁甲男甲眯眼问道,“你可瞧清楚撞你者何人?” “黑灯瞎火的,再说他一撞我就晕了,什么也没瞧清。”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那速度也是很快的,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拉着马车,又能跑得多快?再者,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着装诡异,言辞混乱,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铁甲男丙一脸正气道:“你若不是奸细,咱们自然也不会冤枉你,到时无罪释放,你有什么病,大人自会找大夫给你治。” 59.第23章 芥蒂(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时近傍晚,凤壤城郊僻静的官道上,一辆棕红色的双驾马车正徐徐而行。 帘幕低垂, 马车中隐隐传来三两语声, 或轻柔, 或娇憨, 或激昂。不消说,激昂那种气质, 定然是属于某个刚刚认命接受事实承认自己穿了的某人无疑。 “我不穿这个!”司岄躲在精致的水墨屏风后,模样却半点也不精致。蓬头垢面, 脸色不善。“这个也太娘了。” “娘?”小姑娘飞岚眨巴着双眼,双手托着一件藕粉色软纱百褶长裙。 “对, 很娘。”司岄叫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十岁以前穿过裙子,更别提这种长到脚踝的裙子, 太娘了!” 飞岚不满道:“你这人当真古怪地紧, 咱们国家的女子都这样穿, 似你那般打扮,出去叫旁人瞧见不当做女疯子才怪。” “当成女疯子也比娘炮强。”司岄抵死不从。 “你!当真不识好歹!” “飞岚。”云卿梧温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劝道:“阿岄, 飞岚的话虽不中听, 可道理却是对的。你原先那身衣裳……委实有些……”她迟疑了片刻, 似乎也不知如何表达为好, 一脸为难地望着屏风。 见云卿梧开口,司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矫情,只是这种长裙我真驾驭不了。我穿着走不了路,会摔跟头的。” 她这样一说,云卿梧颇觉好笑。“阿岄,你来的那处地方,姑娘们都好似你这般么?” 听到她的笑声,司岄更觉不好意思了,迟疑着说道:“倒也不是,也有不少女孩子是和你们一样的,留很长的头发,穿很长的裙子。” “那你怎么不这样呢?”云卿梧认真地问她。“明明生得周正可人,偏要胡乱打扮,何苦来哉?” “……”毫不夸张的说,司岄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正隐隐发烫。周正?可人?!天爷啊……这是说的她么?“哈、哈哈,卿梧,你可真逗,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的,感动。”她慌不迭地寻了句话讲,聊以缓解尴尬。 “喔,是么?”云卿梧道,“那别人从前都是怎么夸你的?” “一般都是夸我机智可爱又勇敢。这才是我的标配。”司岄挺了挺胸膛,不无自豪。 “机智,可爱,又勇敢。”云卿梧喃喃接口,须臾,笑了。“往后我也会这样夸你的,阿岄。”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发烫,脸颊也开始热了。支吾着说道:“这……这是重点么?重点明明是以后不要再说我什么周正可人了好么?” “为什么?” 云卿梧这姑娘要是搁现代社会那绝对是勤学好问的学霸潜力股,司岄被她问得又懵又急,叫道:“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不这样说。” 云卿梧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那你身边的人一定都是眼盲。”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和脸颊,这次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卿梧,我给你跪了。”她颓然跪倒,头靠着屏风,一副垂死模样。 云卿梧笑道:“我一直认为不光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也是有的。你上跪得天,下跪得地,中有至亲父母。跪我做什么?”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司岄睁开眼睛,又狠狠闭上。“给我,我穿还不行吗?”引颈就戮般等待着悲惨的降临,然而好一会儿过去了,却没有一团粉色从天而降。迟疑着睁开双眼,她立刻呆住。“卿梧……”不知何时,云卿梧竟绕过了屏风内侧,跪坐在她身前。 她有些紧张。车厢里朦胧的灯光如雪,面前那女子,柔亮漆黑的长发流瀑般旖旎腰间,眼眸清澄,如秋日清丽的湖光。 一双手蓦地捧起她的脸颊。“或许,我有法子让你不穿它。”云卿梧柔柔一笑。 司岄呆了一瞬,照说她是非常讨厌别人和自己有类似这样的身体接触的,更别提还是这种动作,可不知为何,对着云卿梧那温柔清澈的双眼,她硬是没能臭下脸来将她一把拍开。 “飞岚,还有多久可以出城?”云卿梧忽然回头问道。 “今夜怕是赶不上了,小姐,不若在前头的青葙镇休息一晚罢?”飞岚揭开帘子向外瞅了一眼。 “那正好。”云卿梧点点头,收回手来。“飞岚,稍后到了镇上,你给阿岄去买两身男子的衣裳。” “太好了!”司岄眼前一亮。“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云卿梧看她一眼,并未接话。飞岚白了她一眼,不无挑剔地说:“小姐,你看她如此单薄瘦弱,哪里有半分男子气质。” 云卿梧道:“你是从前见多了武夫,飞岚,这世间男子可不尽是那般。” 司岄不服:“我怎么单薄瘦弱了?你什么眼神?我这可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 “脱……脱了也没见你哪儿有肉啊。”飞岚似笑非笑,嘀咕了一句。 司岄顿时满面飞霞:“你什么意思,你脱我衣服了?!”暗想自己一身伤,此刻却齐齐整整坐在马车里,莫不是……这小丫头当真脱了她衣服给她清理脏污了?不会!她大学四年都没去过一次公共澡堂的小**,居然就这么被人看光了?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人!好委屈! 想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云卿梧笑道:“大家都是女子,阿岄,你不必害羞的。” 司岄已经不想看见这主仆二人了。颓然将头磕在地踏上,她瓮声瓮气地说:“算了,就当你是护士,反正在护士眼里身体都不是身体,是一堆肉。” “又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飞岚瞥她一眼。“小姐,那她这头发怎么办呀?就算是假扮男子,也没有这样短发的男子啊?” “傻瓜,你再为她添顶绒帽。如今寒冬凛冽,谁会看到她发长发短呢?”云卿梧道,“待得来年开春,她头发也长了,那时候就再无畏惧了。” 听云卿梧如此一说,飞岚不禁醋意横生:“小姐,你为她想得可真周祥,哼,是不是买什么款式的衣裳小姐也要有所指示呀?” “飞岚。”知道丫头吃醋了,云卿梧微感无奈,好脾气地笑笑。 作为一个知根知底跟随主子多年的贴身丫头,偶尔跟主子闹个脾气真不要紧,关键就在于是不是懂得见好就收,很明显飞岚就是这样一个好丫头。她很快收敛脾气,上前两步将伏在地上的司岄拉扯了起来,非常老道地劈开手指在她肩上、肋下、腰间等处比量了一番,而后者被她一番比量搞得浑身痒痒,忍笑忍得面部肌肉抽搐,硬撑住没有发作。终于,她量好了,撇撇嘴道:“虽是瘦弱单薄,身量倒是挺长,扮作男子倒也不惹人见疑。” 司岄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那是,我可是净身高一七零。”眼前这主仆两人若是用现代眼光来衡量,云卿梧堪堪一米五八到一米六的样子,那飞岚更要矮些,至多一米五五。当真是娇小可人。 “姑娘家,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傻大个。”飞岚冲她一乐。 “怎么没用了?”被她吐槽抢白,司岄也不恼,静静一笑。“在我来的那个地方,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可以参军,可以当飞行员,可以做任何特种行业。像我这样身高的女人也多得是。” 她说了很多现代词汇,原本面前这两人当是听不懂的,可云卿梧仍是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她轻声道:“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不过阿岄,在我们国家,女子只需有一技之长,即可外出工作,并不强求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的。” 司岄心中一动,猛然间想起不久前那劫掳她的士兵所说的“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来。她忙道:“卿梧,你们这里是不是女人也可以参加仕考,可以当官,可以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 云卿梧点点头。“是啊。这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哪里寻常了啊!”司岄激动地击了下掌。“男女平等这种事在中国古代,不对,在我所知道的任何国家的古代根本都是桃花源乌托邦一般的存在!就算是再早些的原始社会曾经有过短暂的母系氏族,可那也不是平等,而是根据生育能力和低级生产力来划分的最原始的社会等级,是不科学的,是影响社会进步的!我希望有一天这世界能够真正的男女平等,而不是女强主义整天高呼平等却要么矫枉过正,要么继续忍受女性被歧视,被慢待。卿梧。”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云卿梧被她一番话说得懵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当然。” 司岄激动地热泪浮眶,又使劲憋了回去。“太好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她虽是倒霉星附体,噗一声就穿了,可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几分薄面,没让她穿到人挤人挤死人的四阿哥那里,没穿到草纸都没有的秦始皇跟前,也没穿到非得吃到一百八十斤才说你美的唐朝,她穿到了一个未知的王朝,或者说是她浅薄的书本知识里并未涉猎过的某一个王朝,人家是实打实存在过的,只是历史学家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原因将它从历史的洪流中抹杀了。而这不可描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王朝提前几千年甚至更久成立了完全平等的社会制度。 店小二上前招呼,想是看那女子衣着华贵,人又端艳无方,因此格外殷勤。而那女子也不负所望,一气点了七八样菜色,眼都未眨一下,一旁司岄看着,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大美人看似娇弱,饭量却如此惊人。 60.第23章 芥蒂(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听闻女皇陛下近来凤体抱恙,当此重大之际, 殿下却在府中饮酒作乐, 未免不合常礼。”曲离潇淡淡说道。九凤王朝在继位人选上向来问贤不问男女,更有立长的传统, 身为当朝长公主又无大错在身, 生父更是位高权重的妘青寰,怎么看,都会是下一任女帝才是。然而她却找上了自己, 很明显, 这里头必然有着一些变故尚不为外人所知。 妘青寰脸颊微抽, 脸色顿时冷了三分。“曲宫主身在江湖, 心倒在朝堂。” “呵, 殿下方才也说,社稷大事,事事关乎民生,朝野本是一体,不过是, 风往何处吹, 水往哪边流。”曲离潇慵然扶额, 指尖轻理鬓发, 堪堪绕了半圈, 又逆向散落。 “说得好。看来曲宫主心中早有计量。”妘青寰眯了眯眼。“那么, 不妨直说罢,你所求究竟为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青丝如水荡漾,曲离潇柔然抬眸,一点明泽眸心沉浮,如星子耀眼。“减三成洗心宫名下所有生意关津与市肆之税,并且,我要求从明年开始,王朝授权洗心宫参与开采京郊的矿山与盐池。” 妘青寰只当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事成之后,除了归还剩余半枚金翎,还有,这就是我的条件。”曲离潇说罢,盈然起身,身侧侍女立刻轻扶住她的手臂。 妘青寰终于回过神来,被她倨傲的态度激怒了,明明自己手持索恩的火羽金翎,然而她却根本不买账,自己尚未列出报恩事项,她倒借机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简直趁火打劫!她怒道:“放肆!你这是做梦!矿业与盐业本朝从未有授权外姓之人的先例,这可是王朝的命脉,你小小一个洗心宫吃得下吗?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吃不吃得下是洗心宫的事,能不能让我吃到,可就是殿下您的事了。” 曲离潇绯衣轻扬,通身浑然不见半丝急恼,可话中的强硬与不容置疑却是直冲而来。妘青寰勃然大怒,手中金杯转眼便掷下地去:“曲离潇,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开罪本宫?只需本宫一声令下,三千铁甲随时踏平你这小小江湖门户!到那时,看你如何再与本宫讨价还价!” 曲离潇却并不惊惧:“这是自然。殿下您一声令下,莫说小小洗心宫,只怕整个江湖亦难免一场腥风血雨。” “你既明白,为何还要惹恼本宫?”妘青寰听了这话,怒气稍霁。 掩唇一笑,曲离潇懒懒说道:“殿下持有这枚火羽金翎,即是洗心宫的贵宾。只需是殿下的要求,洗心宫上下人等但无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妘青寰冷冷一瞥。 “只是,约定只要求洗心宫为信物之主达成一愿,却并未言明,离潇不可自其中索取应得的报偿呵。” 妘青寰怔住,半晌,方恻恻道:“曲宫主打得一手好算盘,本宫佩服。”见她凝眸未语,她沉默片刻,镇声一喊:“曲离潇。” “殿下有何吩咐?” 妘青寰道:“今日你见到本宫,不行朝堂之礼,又不讲草莽义气,本宫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何手段,竟能如此嚣张妄为。” “殿下息怒,离潇只是小小一名商士,在商言商,向来只愿求和。”她睨她一眼,曼声轻笑:“和气方能生财。” “不愧是江湖人称九尾妖星的女人。”妘青寰怒极反笑,“本宫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事成与不成,不在这枚金翎,全在于本宫是否松口,好让曲宫主你满意。” “若殿下觉得不值,亦可免开尊口。” “喔?” 曲离潇眉梢含笑。“买卖不成,仁义可在。横竖殿下有半枚金翎在手,只需哪日有事,又想起了洗心宫来,呵,离潇自当跋涉来见,绝不推诿。” “够了,不必多言。”妘青寰摆摆手,“敢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想来对于本宫的要求你早已洞悉于心,并且,深有把握。” “虽无十成,亦有七分笃定。” 妘青寰缓缓点头:“曲宫主好手段,既如此,本宫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曲离潇沉吟片刻。“那么,殿下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本宫要你找一个人。” “何人?” “本宫暂时也无头绪,待有所指向,会即刻通知于你。此人不可打杀,本宫要活的。” 曲离潇并未质疑,应道:“可以。” 妘青寰又道:“还有一人。此人乃本宫弑父仇人,前御前侍卫统领明徽。本宫要你广发英雄令通缉他,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可以。” “第三件事。”妘青寰漠然起身。“保护本宫安危。局势未明之前,你需得随传随到,不可任意抗命。” “这……”曲离潇微微蹙眉。“可以。” 妘青寰满意地笑了。“曲离潇,本宫要你保我登基,铲除一切异己,你,可有疑虑?” 曲离潇但笑不语,静静伫立,一点眸光似水,悠悠投在妘青寰面上。 须臾。 “无。” 离去的时候,漫天白芒愈发盛了,曲离潇倚坐在软轿中,微有些倦怠。手臂搁在襟口,水袖微微滑下,胜雪肤光与这冰天雪地仿佛融为一体,连呼吸都似带着淡淡的凉意。 “啊,那是什么?好美啊!”左侧侍女抬手指向远处天空:“宫主,您快看呐,那是什么?” “莳萝,你乱吵什么?没看见宫主倦了么?”另一名侍女立刻轻声斥道。 曲离潇讶然抬眸,远方黑沉如石的天际正划过一道火彩流光,光芒炽盛如剧亮的雨后彩虹,却又在眨眼间,五彩斑斓的流光熄灭,只余赤红火彩天火般将夜空深深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真的……很美。 那异象很快消失,快如电光石火,若非亲眼所见,她必然当是侍女胡言乱语。 “宫主,奴婢给您添酒。” 琥珀色的佳酿缓缓满上,曲离潇收回眼神,执杯轻抿。又沉坐片刻,终于,胸口一丝薄酒余温,恰恰暖人。 帘外絮雪纷纷,她微有些走神。这可恶的寒冬,似乎还要很久才会过去啊…… 司岄被这种不思进取的服务态度激怒了:“就一碗粥也要上升到全国各地的高度?南方人就不吃馒头,北方人就不喝粥了?” “这叫客随主便,出门在外哪能像在家时那样挑剔,皇帝老儿微服出巡还吃过叫花鸡呢。”人懂得还挺多。 司岄冷笑一声:“皇帝老儿吃叫花鸡那叫情趣,你以为他在外头就吃不上满汉全席了?” “什么……什么席?” “所以现在重点是什么什么席吗?”司岄无奈翻眼,都说女人是扇状思维男人是拳状思维,原来她这么多年都是谎报了性别。“有个客人身体不舒服,想喝粥,就问你做不做?” “饿了吃饭生病吃药,喝粥能治病吗?”老厨娘翻了一锅铲,淡出鬼来的韭菜鸡蛋正式出锅。 “你不做是,得得得,我自己来。”说着,捋起袖子就去一旁找米。 厨娘眯眼看她忙活,撇撇嘴,开始炖起了没盐的水煮小白菜。司岄懒理她,四处转了一圈找到米缸,又找到水缸,寻了一口闲置的锅台就开始忙活。托她那对完全放养孩子的父母的福,她虽是不热衷烹饪,却小学起就会给自己煮面蒸馒头吃了,因此这点小事还真难不倒她。很快水米下锅,伸指比量了下,比例差不多,于是盖上盖儿,准备起火。此时问题来了,搁从前她喀一拧开关那火苗儿就窜出来了,那是天然气炉灶,可现在……这这……这哔了狗的纯天然烧火灶台……这火怎么就是烧不起来啊!点了好几次火都是塞进去没一会儿就灭,司岄满脸黑灰,一肚子恼火,却不愿求助老厨娘,蹲在地上自己思索。 东看西看,蓦地看见脚边灶台上靠着一根黑乎乎的棍子,“这是什么?”好奇捡起来瞅了瞅,发现这棍子竟然是中空的竹棍。“啊!我明白了!”司岄同学毕竟天资聪颖,学识过人,瞬间get到了这棍子的正确使用方式——吹火棍。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重新点了一把稻草塞进灶里,又添木柴进去,眼瞅着火苗式微,捅进竹棍便吹。噗噗噗,如此几番,火竟然就成功烧起来了。司岄龙心大悦,眼瞅着米粥开煮,索性又去转了一圈,搜刮了一小块猪腿肉,一块姜,一把小青菜来。白粥喝着多没味儿啊是?不如做个青菜瘦肉粥,多煮点,给云卿梧也送去一碗。 切好肉丁,姜片以及小青菜丁,趁着老厨娘不备,悄摸着挖了一小勺盐就跑。等粥开始冒泡了,一股脑倒了进去。时间有限,也等不及煮出粥花儿了,想起那女子苍白的脸颊细弱的眼神,司岄心中担忧,着急忙慌地将粥分盛到碗里,端了就跑。 61.第24章 坦白(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咱们这可没这个服务,做了什么,客人就得吃什么,人人都来提要求,这厨子还得来自全国各地呢。”老厨娘正忙着炒一锅全糊成一团的韭菜鸡蛋,一脸的不耐烦。 司岄被这种不思进取的服务态度激怒了:“就一碗粥也要上升到全国各地的高度?南方人就不吃馒头, 北方人就不喝粥了?” “这叫客随主便, 出门在外哪能像在家时那样挑剔,皇帝老儿微服出巡还吃过叫花鸡呢。”人懂得还挺多。 司岄冷笑一声:“皇帝老儿吃叫花鸡那叫情趣, 你以为他在外头就吃不上满汉全席了?” “什么……什么席?” “所以现在重点是什么什么席吗?”司岄无奈翻眼, 都说女人是扇状思维男人是拳状思维, 原来她这么多年都是谎报了性别。“有个客人身体不舒服,想喝粥, 就问你做不做?” “饿了吃饭生病吃药, 喝粥能治病吗?”老厨娘翻了一锅铲,淡出鬼来的韭菜鸡蛋正式出锅。 “你不做是,得得得, 我自己来。”说着, 捋起袖子就去一旁找米。 厨娘眯眼看她忙活, 撇撇嘴, 开始炖起了没盐的水煮小白菜。司岄懒理她, 四处转了一圈找到米缸, 又找到水缸, 寻了一口闲置的锅台就开始忙活。托她那对完全放养孩子的父母的福,她虽是不热衷烹饪,却小学起就会给自己煮面蒸馒头吃了,因此这点小事还真难不倒她。很快水米下锅,伸指比量了下,比例差不多,于是盖上盖儿,准备起火。此时问题来了,搁从前她喀一拧开关那火苗儿就窜出来了,那是天然气炉灶,可现在……这这……这哔了狗的纯天然烧火灶台……这火怎么就是烧不起来啊!点了好几次火都是塞进去没一会儿就灭,司岄满脸黑灰,一肚子恼火,却不愿求助老厨娘,蹲在地上自己思索。 东看西看,蓦地看见脚边灶台上靠着一根黑乎乎的棍子,“这是什么?”好奇捡起来瞅了瞅,发现这棍子竟然是中空的竹棍。“啊!我明白了!”司岄同学毕竟天资聪颖,学识过人,瞬间get到了这棍子的正确使用方式——吹火棍。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重新点了一把稻草塞进灶里,又添木柴进去,眼瞅着火苗式微,捅进竹棍便吹。噗噗噗,如此几番,火竟然就成功烧起来了。司岄龙心大悦,眼瞅着米粥开煮,索性又去转了一圈,搜刮了一小块猪腿肉,一块姜,一把小青菜来。白粥喝着多没味儿啊是?不如做个青菜瘦肉粥,多煮点,给云卿梧也送去一碗。 切好肉丁,姜片以及小青菜丁,趁着老厨娘不备,悄摸着挖了一小勺盐就跑。等粥开始冒泡了,一股脑倒了进去。时间有限,也等不及煮出粥花儿了,想起那女子苍白的脸颊细弱的眼神,司岄心中担忧,着急忙慌地将粥分盛到碗里,端了就跑。 外头气温太低,担心慢了粥会冷,一溜烟跑到女子房门前,敲敲门,不应,又敲,终于有了回应,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什么事?” 司岄一怔:“不好意思,敲错门了。”退后一步左右看看,又不禁诧异,没错啊? 男子开了门,高壮魁梧的身躯横亘在司岄眼前,不经意瞄去一眼,竟颇有些眼熟。“有事吗?”他问,眼神颓丧,语气却是傲慢。 司岄往旁边挪了一步,一眼便看到那熟悉的红色身影正背对门口,倚在榻上。她顿时有了底气,道:“这屋里客人身体不舒服,我给她熬了粥,过来看看。” 男子挥挥手:“没你的事,你走。”说着便要关门。 “等等。”司岄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手托着托盘,另一手抬手便挡。孤男寡女在一间房里,还急着赶她走,看来关系匪浅。可观这男子神情不对,女子又一声不吭,气氛低迷,莫不是情侣吵架,在闹分手?如果是这样,她硬要留在此处实属不智,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女子柔弱沉默的身影,她便难以放下心来,只好硬着头皮狗拿耗子。“这位客官,请问您是住在这间房的吗?如果不是,您这么赶小人走,是不是……稍稍喧宾夺主了些。” 男子长眉一挑,“你说什么?” 司岄不欲退让,“麻烦让一让,粥要凉了。” “让她进来。”终于,一直沉默未语的女子开口了,声音轻淡如风,分明透着疲惫。 “离潇。”男子转过身去,语气甚是软溺。 这前后巨大的落差令司岄差点冒出鸡皮疙瘩,这架势,看来是情侣无疑了。心中颇觉无趣,想着要走,要惦记着手里的粥,罢罢,放下粥就走。 往房里走了一步,正看那女子手扶着床榻缓缓起身。夜色深浓,房中却灯火明亮,女子斜倚着床梁,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腕子,似沉玉,又似雪雕。乌黑如云的长发旖旎腰间,仿佛浅眠初醒,眸光些许迷离,看似淡薄却又三分入意,令人不自觉便被她引去注意。 沉默片刻,女子趿了绣鞋起身,走上前来。 “那个……粥给你送来了,快趁热喝了。”司岄忽然语塞。“那个,我先走了。” 女子悄然在桌侧坐下,幽幽望着面前那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粥。“这是什么?”她忽然问。 “青菜瘦肉粥。”司岄道。离得如此之近,她吸了吸气,赫然闻到一股难以描述的草木清香,萦鼻而来。不同于以往闻惯了的各种香水味道,这清香,难以尽述,却又……好闻得紧。 “我还没有试过呢。”女子淡淡一笑。“你做的?” “嗯,是——” “如此简陋吃食,有什么好吃的?”司岄话未说完,便被男子无礼打断,“离潇,我已着人去京城寻购顶级山参,最迟明早便会赶到,你身子不好,可要好好进补。” 啧啧啧,顶级山参,你有钱拿人参当饭吃,也要看人家姑娘是不是虚不受补?司岄在心里吐槽,瞧这模样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男子是土豪一枚,正在努力采花,只是这娇花对他……似乎还不太买账。 男子自顾自说了,见女子并不理他,一只纤纤细手已然捏住了瓷勺,准备喝粥。他心中不快,又不敢冲她发作,这怒火便冲着司岄去了:“粥已送到,你还不走?” 司岄将情势看得七七八八,眼见男子如此,又觉可笑,又觉可怜:“这位客官,小的辛苦做了粥送来,还没等到打赏呢,怎能就此离开?”心想你不是土豪么?拿人参当饭吃,要我走是?你倒是用钱砸我呀? 此话一出,男子顿时脸有不屑,又隐隐一丝得色,毫不犹豫从腰间摘下钱袋,摸出一锭银子便向司岄扔去:“拿上快滚。” “谢赏。”从不跟钱过不去,司岄同学轻佻一笑,潇洒地接住,掂一掂比上次飞岚给她的那二两重多了,至少得五两起。得,这碗粥送得值,小俩月的工钱直接到手。 “还不快走?”男子迫不及待,径直开门送神。 司岄忽起顽劣之心,道:“这碗粥是给这位女客官的,她还没打赏小人,小人岂能离去?” 男子脸色一沉:“好个贪得无厌之人。” “非也非也,客官您给小人这钱是您自己愿意,俗称装逼,怎能说是小人贪得无厌呢?”司岄皮笑肉不笑地说,“至于这位女客官,她愿意打赏多少是多少,一文钱也行。小的不过是讨个彩头,这年头打杂不易,生活所迫啊。” 男子被她气得不轻,怒道:“好一张伶牙利口。信不信我让你丢了生计,从此露宿街头?” “信信信,客官您都拿人参当饭吃,如此家大业大,别说让小的失业,您一怒之下,这整个产业链都得失业啊,对?” 男子没听出讽刺,或者说根本没有细听,只一心重复自己的诉求,标准拳状思维。“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在等赏钱呢。”。 “不是赏过你了吗!” “那是你给的装逼钱,不是这碗粥的赏钱。”司岄掏掏耳朵。 “你——那好,我再给你赏钱,你拿上就走,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又一锭银两抛了过来,司岄抬手接住,艾玛,这次是用了力气,打得她手心隐隐作痛。她将银两收好,再次笑道:“谢赏。” 男子吐了口气,抬手向门外指指:“现在可以滚了?” “那不成。” “为什么?!” “在等赏钱呢。”司岄认真地说。 “你——”没想到扯了半天,还是扯回了原点,男子明显口拙,气急失语,看得出来,他几乎要质疑人生了。 62.第24章 坦白(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妘青寰冷笑一声:“顾嬷嬷此话差矣, 母皇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马上君王, 又岂会因这小小阵仗心存惊惧?” 顾氏缓声道:“今非昔比, 陛下凤体欠安已愈半载,自入冬后,更是多有不适, 大公主一向忠孝,何须老奴多言。” 妘青寰收剑负手, 闻言冽冽一笑。“嬷嬷说的是, 那么, 本宫便去问候一声母皇罢。” “大公主, 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 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 却也忌惮身份,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 大殿灯火通明,千重锦绣,流金淬玉, 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 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 顾名思义,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当朝女帝妘梓穆乃九凤王朝第六位帝主,二十有五称帝,年号懿,却因兄长馥亲王手足相争,至继位后三年才算安享天下,坐拥江山迄今二十六载。 沙沙更漏长,寂静的女帝寝宫内,连脚步声也是轻若风拂。 “明徽……可是你来看朕了?”厚重的明黄帷幕层层堆叠如云浪,半生繁华已去,当今女帝缠绵病榻数月,沉疴反复,终难治愈,已如风中之烛。 “陛下,您怎地醒了?”顾氏慌忙上前,“大公主来看您了。” 灯火葳蕤,一抹修长影影绰绰。妘青寰泠然一笑:“母皇如此挂念逆贼明徽,却教儿臣那可怜的父亲情何以堪。” “是你。”乍看清来人,妘梓穆眼角一阵痉挛,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抬起半边身子,却是问向一侧侍立的顾氏:“因何不请自来?” 顾氏垂下脸:“大公主担忧陛下身体,故而不辞劳苦,深夜探视。” “不必,朕好得很。你带她出去罢。”妘梓穆淡淡摆手,掩唇咳嗽几声,复又躺下。 妘青寰慢悠悠道:“母皇圣体违和,儿臣心中忧急,还请母皇恕儿臣不请之罪。” 背对着妘青寰,妘梓穆无声淡笑,眸中些许不屑。“无妨,你已看到朕了,朕很好,只是有些乏,纹瑾,你带寰皇儿出去。” “母皇如此冷淡,可是教儿臣心寒。”妘青寰忽而扬声,“儿臣那苦命的父亲被奸人推入黄泉,他与母皇伉俪多年,纵是无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怎么临了临了,母皇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是不肯么?” 妘梓穆凛然一震,转过身来,顾氏忙上前一步,俯身耳畔轻言几句。 听顾氏说完,妘梓穆默然,望着顾氏淡淡说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顾氏惶然:“老奴有罪,老奴怕陛下忧心,这才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糊涂。”妘梓穆咳嗽一声,仍是不看几步之遥的妘青寰。“人找到没有?” 顾氏看一眼妘青寰,摇了摇头。妘梓穆沉吟片刻:“传禁卫军副统领陈甫来见。” “是。” 不过须臾,陈甫远远而至,跪倒便喊:“罪臣陈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妘梓穆淡然起身。 满室龙涎沉香,惹人昏昏欲睡。而在场之人却俱都警醒精神,无一人敢轻慢松懈。 陈甫额头新汗淋漓,也不敢抬手去擦,道:“罪臣……罪臣没能维护好禁宫秩序安全,没能保护好辅国大将军的安危,请陛下与大公主放心,罪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抓捕明统领归案!” “抓捕?”妘梓穆斜一眼妘青寰,后者一脸怫然,道:“明徽剑伤儿父,其后不过半晚,父亲便不治而死。于公,父亲乃本朝辅国将军,母皇的第一皇夫,身份尊荣不必多言;于私,父亲与他手足至亲,他谋杀朝廷重臣为不忠,残害同胞手足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有何资格当母皇御前侍卫统领?有何脸面继续苟活于世?” “明德先动手,明徽不过是为自保,刀剑无眼,伤损也在所难免。”妘梓穆冷冷开口。“那日他二人兵戎相见,朕也有所耳闻。明德不过皮外轻伤,因何不治而死,皇儿不去彻查一下么?” “母皇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公然袒护明徽么?”妘青寰怒道。须臾,又收敛容色,古怪一笑:“难怪,这半年来宫中早有传言说母皇年迈,耳根变软,有些人便越发吹起了枕边阴风来。看来那明徽当真野心不小,倒是儿臣一直小觑了他!” “青寰。”妘梓穆望她一眼,面带不满。 “母皇何必动怒?”妘青寰微有不安,却并不愿服软。“若母皇心中无私,但可下旨捉拿逆贼明徽,以慰儿父在天之灵!” 年迈的女帝很快压下怒火,疲惫揉眉,顾氏忙为其轻轻按摩。妘梓穆休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传朕旨意,陈甫,你带人封锁禁宫内院,外城由储统领负责,排查进出,务必尽快找回明统领。” “臣遵旨。” “记住,朕要活的。”妘梓穆意味深长看一眼妘青寰,脸色沉峻。“辅国将军究系因何身故尚未水落石出,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伤亡。” “是,臣谨遵圣旨。” “退下罢。”妘梓穆疲惫摆手。 “母皇!”妘青寰想说什么,却被妘梓穆抬手打断。“朕要休息了,青寰,你也退下。” 妘青寰并不甘心,仍试图表达己见:“母皇,儿臣以为——” “青寰!”妘梓穆猛一回首。“你记住,朕还没有死,只要朕一日不死,这天下便仍是朕说了算,而不是你!” “朕一日不死,入主东宫究系何人便是未知之数。你莫要机关算尽,愚人愚己!”妘梓穆想是动了真气,额前青筋隐跳,眼底已然迸出冽冽杀意。 顾氏被女帝勃然的怒火吓坏了,连连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御医千万交代,您的身体可不能妄动真气啊。” “未知之数?”妘青寰惊得后退一步,震震望着面前那年迈的女人,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她的母亲。那一双老去的双眼虽神光暗淡,中气也不稳足,然而多年称帝的气势与余威,却是深刻入骨。 “本国是指?” “你……当真不知此为何处?”女子微有迟疑,望着她。 司岄喝了口手中的汤,摇摇头:“不知道。而且,如果一切真的像我所猜测的那样扯淡,那么,我确实不是你这个国家的人,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我是从哪来的。” 那女子忽道:“汤凉了,我让飞岚给你换一碗。” “没事,别浪费。”说罢,将温嘟嘟的汤水一饮而尽,司岄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对了,一直忘了问,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说什么,只抬腕捋了捋鬓边发丝,浅浅一笑。 被这温如暖风的笑意触动,直至此时,司岄方认真打量起她来。穿一领鹅黄色的长裙,长发几欲及踝,脑后松挽一个宝髻,系一根同色发带。瞧模样应有十五六,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宛如冰雪娃娃一般,无一丝半点瑕疵。她呆了一瞬,忽然间便明白了何谓“惊艳”。确切说面前这女子其实并不能算得上美艳,也非绝色五官,然而,那一弯细眉微横,眼瞳更是黑得彻底,像上好的墨玉滚在两汪水银里。只是这样静静端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做,两人间的气场就已经被拉得天上与地下,司岄同学的生活主旨一向是我开心就好,也向来看不上周遭那些个矫情做作的所谓小资、淑女,可是……怎么说呢?作为新时代的女青年,生在社会主义红旗下却泡在资本主义的泥石流中,打小网络媒体泛滥,一派的纸醉金迷,各种明星美人名媛白富美没见着一千也见着九百了,可从没见到哪个女子能似眼前这位一般,沉静如水,又温婉如月。那是任何礼仪学校都不能教出来的真正的优雅与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又或,与生俱来的。她并非极擅言辞之人,无法精细描摹出面前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气质,只是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她便觉蓦然心安了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63.第24章 坦白(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大公主,陛下她已就寝。”顾氏微微一窒。 “无妨, 本宫相信母皇知晓本宫孝意, 定会欣然相见。”妘青寰说罢, 拾阶而上。 顾氏脸色不豫, 却也忌惮身份, 不便公然顶撞,只能紧随其后。一路行来,大殿灯火通明, 千重锦绣,流金淬玉,层层珠帘似天上星辰, 叠叠红毯如人间烈焰。九凤王朝, 顾名思义, 当初乃先祖嘉帝与八名手足共同打下,因先祖嘉帝建功最盛, 军威居高,力压几位兄弟首开女子称帝之例,子民臣服,从此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八位开国王爷、公主均为人中龙凤, 嘉帝为表彰同胞之功, 又恤同胞之情,故而将国号定为九凤,并立下规矩,无论皇子公主皆为皇嗣,九凤王朝立储唯才唯能,择优不择男。到得懿帝这一任帝主,九凤王朝已然过去近两百年,因先祖立下的规矩,王朝风气所向,皇族女子自幼便与男子一样读书行猎,贵族之女、市井富商之女,乃至平民女子亦是如此,且女帝之威延续百年,得帝心者主东宫,得民心者得天下,以至后百年内王朝都是女子称帝,男子竟毫无□□之势。直到九凤王朝127年,方有一位十分英武的皇子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费劲机关心血,终于成功称帝,然,也不知是否天意,这名帝王却毕生只得两名子嗣,且其中的男嗣出生不久即夭折,因而这江山,便再度回到了女帝手中,直至今日。 当朝女帝妘梓穆乃九凤王朝第六位帝主,二十有五称帝,年号懿,却因兄长馥亲王手足相争,至继位后三年才算安享天下,坐拥江山迄今二十六载。 沙沙更漏长,寂静的女帝寝宫内,连脚步声也是轻若风拂。 “明徽……可是你来看朕了?”厚重的明黄帷幕层层堆叠如云浪,半生繁华已去,当今女帝缠绵病榻数月,沉疴反复,终难治愈,已如风中之烛。 “陛下,您怎地醒了?”顾氏慌忙上前,“大公主来看您了。” 灯火葳蕤,一抹修长影影绰绰。妘青寰泠然一笑:“母皇如此挂念逆贼明徽,却教儿臣那可怜的父亲情何以堪。” “是你。”乍看清来人,妘梓穆眼角一阵痉挛,费了极大的气力方抬起半边身子,却是问向一侧侍立的顾氏:“因何不请自来?” 顾氏垂下脸:“大公主担忧陛下身体,故而不辞劳苦,深夜探视。” “不必,朕好得很。你带她出去罢。”妘梓穆淡淡摆手,掩唇咳嗽几声,复又躺下。 妘青寰慢悠悠道:“母皇圣体违和,儿臣心中忧急,还请母皇恕儿臣不请之罪。” 背对着妘青寰,妘梓穆无声淡笑,眸中些许不屑。“无妨,你已看到朕了,朕很好,只是有些乏,纹瑾,你带寰皇儿出去。” “母皇如此冷淡,可是教儿臣心寒。”妘青寰忽而扬声,“儿臣那苦命的父亲被奸人推入黄泉,他与母皇伉俪多年,纵是无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怎么临了临了,母皇却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是不肯么?” 妘梓穆凛然一震,转过身来,顾氏忙上前一步,俯身耳畔轻言几句。 听顾氏说完,妘梓穆默然,望着顾氏淡淡说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顾氏惶然:“老奴有罪,老奴怕陛下忧心,这才私自做主,瞒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糊涂。”妘梓穆咳嗽一声,仍是不看几步之遥的妘青寰。“人找到没有?” 顾氏看一眼妘青寰,摇了摇头。妘梓穆沉吟片刻:“传禁卫军副统领陈甫来见。” “是。” 不过须臾,陈甫远远而至,跪倒便喊:“罪臣陈甫,叩见陛下。” “何罪之有?”妘梓穆淡然起身。 满室龙涎沉香,惹人昏昏欲睡。而在场之人却俱都警醒精神,无一人敢轻慢松懈。 陈甫额头新汗淋漓,也不敢抬手去擦,道:“罪臣……罪臣没能维护好禁宫秩序安全,没能保护好辅国大将军的安危,请陛下与大公主放心,罪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抓捕明统领归案!” “抓捕?”妘梓穆斜一眼妘青寰,后者一脸怫然,道:“明徽剑伤儿父,其后不过半晚,父亲便不治而死。于公,父亲乃本朝辅国将军,母皇的第一皇夫,身份尊荣不必多言;于私,父亲与他手足至亲,他谋杀朝廷重臣为不忠,残害同胞手足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有何资格当母皇御前侍卫统领?有何脸面继续苟活于世?” “明德先动手,明徽不过是为自保,刀剑无眼,伤损也在所难免。”妘梓穆冷冷开口。“那日他二人兵戎相见,朕也有所耳闻。明德不过皮外轻伤,因何不治而死,皇儿不去彻查一下么?” “母皇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公然袒护明徽么?”妘青寰怒道。须臾,又收敛容色,古怪一笑:“难怪,这半年来宫中早有传言说母皇年迈,耳根变软,有些人便越发吹起了枕边阴风来。看来那明徽当真野心不小,倒是儿臣一直小觑了他!” “青寰。”妘梓穆望她一眼,面带不满。 “母皇何必动怒?”妘青寰微有不安,却并不愿服软。“若母皇心中无私,但可下旨捉拿逆贼明徽,以慰儿父在天之灵!” 年迈的女帝很快压下怒火,疲惫揉眉,顾氏忙为其轻轻按摩。妘梓穆休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传朕旨意,陈甫,你带人封锁禁宫内院,外城由储统领负责,排查进出,务必尽快找回明统领。” “臣遵旨。” “记住,朕要活的。”妘梓穆意味深长看一眼妘青寰,脸色沉峻。“辅国将军究系因何身故尚未水落石出,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伤亡。” “是,臣谨遵圣旨。” “退下罢。”妘梓穆疲惫摆手。 “母皇!”妘青寰想说什么,却被妘梓穆抬手打断。“朕要休息了,青寰,你也退下。” 妘青寰并不甘心,仍试图表达己见:“母皇,儿臣以为——” “青寰!”妘梓穆猛一回首。“你记住,朕还没有死,只要朕一日不死,这天下便仍是朕说了算,而不是你!” “朕一日不死,入主东宫究系何人便是未知之数。你莫要机关算尽,愚人愚己!”妘梓穆想是动了真气,额前青筋隐跳,眼底已然迸出冽冽杀意。 顾氏被女帝勃然的怒火吓坏了,连连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御医千万交代,您的身体可不能妄动真气啊。” “未知之数?”妘青寰惊得后退一步,震震望着面前那年迈的女人,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她的母亲。那一双老去的双眼虽神光暗淡,中气也不稳足,然而多年称帝的气势与余威,却是深刻入骨。 曲离潇没理会她,径自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亭前。一轮弦月如勾,盈盈两袖香风,衣袂漫卷,长发轻扬,纵然是已瞧了数十年,莳萝仍是微微失神,只觉面前这女人时时恍如谪仙,美得不入凡尘。 正发着呆,忽然间,远处官道上疾卷起一股雪雾,“贱人!你姑奶奶来了!”一道浑厚的女声如平地惊雷,径直砸了过来。 莳萝一惊,忙提灯上前:“什么人!” 雪雾散尽,一名紫衣女子站在亭外数十步处,傲慢不可一世的眼光如雷电,笔直地扫向亭中那红衣女子的脸上。“曲离潇?”她冷冷地问。 “宫主。”莳萝认出来人,不禁脸色微变。 曲离潇却并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示意她退开,面对紫衣女子的倨傲与不敬,她也不以为忤,只淡淡说道:“来了?” 紫衣女子一手按在腰间,掌下分明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柄。“你这贱人,少在姑奶奶面前故弄玄虚!靳羽人在哪?” 女子身材颇高,浓眉大眼,五官艳丽,虽不似江南女子细致巧媚,却也别有一番风情。只这一开嗓便贱人来去,端的失了身份气度,令人无语。 “靳夫人,哦,不对。”闻听她一口一句贱人称呼自家宫主,莳萝怒极反笑,“听说靳大少爷没和您拜完堂就连夜逃走了,想来这夫人二字还是不要乱叫的好。” “你这贱婢,我自与你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话音刚落,扬手便是一掌。 一股劲风迎面而至,莳萝猝不及防,临时运气抵御,被那劲风击落手中灯笼,人也踉跄一步,狼狈捂胸。 曲离潇微微蹙眉,眸光冷冽如水,幽幽望向女子:“庄姑娘,婢子年幼无知,你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不称她靳夫人却叫庄姑娘,说话间,分明也是认可了莳萝的说辞。庄楹冷笑一声:“你主仆同心,我不与你争辩。靳羽呢,叫他出来见我。” 64.第25章 约定(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呸呸呸, 你离我远点!”飞岚终于忍不住笑了, 伸手去拉司岄上车, 另一手又当真在她肩上拍拍打打, 要替她将跳蚤拍走。 “啊——”司岄惨叫一声,原是被飞岚拍到了肩上伤口, 顿时龇牙咧嘴。“疼疼疼疼——姐姐哎,这儿有伤啊。” 飞岚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给忘了。” “良心呢姐姐。”司岄调侃着, 眼底却尽是笑意。 飞岚笑道:“说起这个, 小姐还交代接上你之后先带你去医馆正经治疗一下的呢。” 司岄心中一暖,云卿梧那平静温柔的笑脸登时在心头转了几转。想想自己莫名其妙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孤身一人, 举目无亲, 连怎么活下去都是未知之数,却不知哪时候积下的福报, 竟让她遇到了这主仆二人, 救她性命在先, 顾她周全在后, 且未图任何回报, 至少她完全看不出一无所有的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家去图的。司岄此人, 虽平日里嘴皮子带刀, 经常吐槽挖苦别人, 其实内心柔软,要不然也不能被淳琪那家伙坑得一飞冲天,扶摇直上,整个人生改朝换代。此番大难不死,再得知又是云卿梧主仆费心相救,自然是感恩不尽,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随飞岚坐上马车,很快便到了一家医馆,将肩头箭伤仔细处理一番,大夫直说这一箭甚是命大,只伤了肌理,却不曾伤到内腑,皮肉之苦罢了,又遇上天寒地冻好时节,伤口不易发炎受损,敷了药,好生将养将养,莫要抻筋动骨便是了。重新绑上绑带,转眼又活蹦乱跳的司岄同学还被大丫头飞岚领着又去置办了两身衣裳,直说坐过牢的那身太过晦气,脱下来就被扔掉了。 很快回到客栈,途经大堂遇见正低头算账的掌柜,想起他将自己扭送给官差的恩情,司岄特意咳嗽一声:“嗯哼!” 掌柜的抬头见是她,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一脸堆笑:“哎,哎,公子您回来啦?” “托掌柜您的福,我活着回来了。”司岄没好气地说。 掌柜的自知理亏,挠挠帽子,赔笑道:“当日是老朽眼拙,公子好心行善,反被当作凶手带走,实在是人心戚戚,委屈难当。不如这样,今晚由老朽做东为公子您办一桌席,好去去晦气,有什么不快大家就此揭过,公子意下如何?” 闻听可以吃一顿,司岄脸色稍霁:“这桌席都是什么水准啊?” “水准?”掌柜的愣了愣,琢磨过意思之后忙道:“那自然是咱们镇上王员外家做席一般的水准。” “王员外?他很有钱吗,能比当今皇帝还有钱吗?”司岄撇撇嘴,想起后厨老厨娘抱怨的那句话来,“一大锅菜就放那么一丢丢的盐巴,水准再高,也不还是一样口淡乏味,难吃得很?” 掌柜的面有难色,想是戳到他心中之痛了。“这盐的问题……” “得得得,我也不为难你。”司岄摆摆手,想起自己也是暂寄她人屋檐之下,灵机一动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这桌席呢,你爱请不请,请了我也吃不饱。我有个要求,你要是答应,咱俩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了。” 老掌柜忙道:“公子请说。” “我要在你店里打工。”司岄道。 老掌柜一脸吃了翔般的表情:“什……什么?”这衣冠楚楚面皮白嫩,手指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他在说什么?他是坐牢坐糊涂了么?他竟然要在我这个小破店里打工?我能请得起他吗,我付得起工钱吗?他莫不是变相要讹我呢? 司岄斜着眼睛看老掌柜满脸风云变幻,内心戏估计要撑起整个娱乐圈的演技了,忍不住道:“打住打住,老人家您别想太多了,我说给你打工就是字面上这个意思,我可没有想别的东西。” “这又是为何呢……”老掌柜一脸不解,“公子您住的可是本客栈最贵的厢房。” “那又不是我付的钱。”司岄叹了口气。 “可是是您夫人付的,和您付不是一个意思吗?” “噗——”老掌柜的话差点惊得司岄一口口水喷出来。夫人?!她的夫人?!谁?是谁?拉出来让她也见识一下! 飞岚本已走出老远,见司岄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她,正听到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上前道:“姑爷,你大难没死,我们小姐差点担心死了,你还不快点回去见小姐,在这里和掌柜的扯什么皮。” 姑……爷……司岄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脸:“那个,我跟掌柜的有事商量,你先回去。” 飞岚长眉一竖便要动手拽人,司岄怕折了面子,抢先叫道:“怎么了怎么了,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让你回去就回去,废什么话啊。” 飞岚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姓司的,你可以啊。你等着。”气鼓鼓地去了。 司岄吁了口气,一转脸就见老掌柜正一脸敬重地看着自己,下意识便道:“怎么了?” “佩服佩服。”老掌柜竖起大拇指。“公子好气魄。” “??” “看来老朽原是说错了,该当称呼您为夫人才对。”老掌柜道。“公子您虽以男儿之身为人做内,却敢于直喝主家大丫头,挑战主家权威,大家都是男人,老朽敬你三分。来。”说着,弯下腰便抱起一坛泥封老酒,拍了拍,砰砰作响。“不如坐下把酒言欢,这酒老朽请了。” “……”司岄呆呆地被老掌柜拉着到一边桌前坐下,又呆呆地喝了一碗酒,从不喝白酒的她原本已做好了要辣死人的准备,没想到那一口酒水入口,非但没有辣得她肝肠寸断,反倒清气扑鼻,齿颊生香。“这酒真不错!”忍不住出口赞道。 “此酒名为‘男儿红’,还是老朽嫁入主家之时酿的,到今日,刚刚十八年。” “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一口水,一滴不漏地喷在了老掌柜脸上。老掌柜也是不恼,淡淡地擦净脸皮。“只可惜,老朽没有公子您的气魄,十八年来都是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咳咳咳……”司岄咳得满脸通红。“掌柜的……咳咳咳,你真是……咳咳,命运坎坷。恕在下多有不敬。咳咳咳。” “如此,公子方才说要在老朽这客栈里打工,老朽现在理解了。”老掌柜满上一碗酒,敬到司岄脸前。“没问题,这点小事,包在老朽身上。” “呃,太好了,多谢掌柜的。”司岄知道那酒度数极低后一点也不担心了,接过来便一饮而尽。“不过,我暂时还没想到我适合什么工种。”放下酒碗,她略有尴尬地说。 “没关系,公子可以先在这里打杂,等以后想到要做什么了,再告诉老朽便是。”掌柜的许是感怀身世,一双老眼通红,仿佛满腹希望都要寄托在面前这同样身世可怜,却敢于挑战权威的年轻人身上,但有所求,必无不应。 司岄简直受宠若惊,但还是问出了非常市侩的一句:“那工钱……” “公子放心,工钱好说,咱们这儿跑堂的月钱一两五钱,厨子月钱二两,学徒一两,杂工一两。以公子的胆识与气魄,虽是临时打杂,老朽也不会亏待于你,就给你……嗯,二两五钱如何?” “二五?太难听了。不如去尾求整如何?”司岄双眼放光。 老掌柜一愣:“那怎么行,二两太亏待公子了。” “谁说二两了,我是说,三两。”司岄伸出一手比出三根手指,笑得贼特嘻嘻。“掌柜的也请放心,虽然暂时不知道自己在酒店行业能做些什么,不过我敢保证最多半个月,你会发现我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你付我的薪水。”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职场新人愣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hr给她试用期就远超同行新人1k的大米,转正后更是能者多劳,以为她出来混靠的只是大学里那点东西么!她会的多了!不会她还可以学! 老掌柜酒意微醺,虽然司岄的话他一半都没听懂,不过这壮志雄心他是听懂了,本着天涯沦落人的情怀,他痛快地拍了桌:“成!” 事实证明司岄还真没吹牛,因为就在应聘成功的当晚,她就成功为掌柜的摆平了一位非常高傲挑剔,来头还非常大不能得罪的客人,从而正式找到了自己的职业定位。 大堂领班。 “你眼里可还有朕!” 空气仿佛烧灼,妘梓穆凌然质问。一瞬的肃穆与凛冽竟让一贯狂傲张扬,仗着母亲病重愈发跋扈骄横的妘青寰哑然失语,心底,更是泛起阵阵凉薄恨意。 65.第25章 约定(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曲离潇不再言语, 站起身来,走向窗口。 “你要做什么?”靳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 曲离潇推开木窗,遥望窗外雪景, 仍是不言不语。冷风入内, 衣袂卷动, 猎猎轻扬, 她悄然而立,乌黑发丝旖旎腰间,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 下一刻,一件厚实温暖的大氅已然裹了上来。 “离潇!”望着她苍白淡静的侧脸, 靳羽裹紧手中大氅, 又是心痛, 又是憋闷。“你身子不好,何苦如此!” “靳羽,你看,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到几时呢。”被那男子浑厚的气息包围着, 曲离潇面无所动, 只下颚微抬, 淡淡说道。 靳羽呆了一瞬, “你此番出宫, 难道便是为了此人?”曲离潇因多年修炼至阴内功,体质阴寒,平日里瞧着与常人无异,其实格外畏寒,每年到了冬季她都懒怠出行,长居洗心宫中,日日待在暖房昏睡,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是睡过去了。其常将自己类比为一条有毒之蛇,每逢冬季便要沉沉眠去,彼时他曾笑言,如此美女灵蛇,即便天生剧毒怕也是难挡厚爱,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俗男子,见色心动,后而忘本,原多的是。今年冬季不比往年,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造势,天气格外冷寒,原以为她定如往年一般足不出户,不曾想,她却不远跋涉来到京城,掺和起了皇家之事。他满心郁郁,想要狠心拒绝,却又万般不舍,尤其方才莳萝那丫头提起曲离潇为了救他,不惜耗损真气为他驱毒,这于她的身子可是大忌。此举令他心潮起伏,本已死了一半的心顿如枯木逢春,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心情甚是沉重复杂。 薄薄的阳光难以钻透云层,却仍努力散发光亮,将天际那一团厚厚的云彩染作金黄,绮丽如锦,缥缈如纱。虽是太阳雪,却也下得纷纷扬扬,丝毫不见收势,曲离潇静静地看着,那远处冰雪皎洁的山顶,天地一片苍茫,仿如虚无。不知为何,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前日夜间看到的那一簇天火来,隐约还能记得,那明艳耀眼的五彩霞光自天顶四散迸裂,流光焰焰,几欲撕裂天际。“你知道火羽金翎。”她忽然说,却不待靳羽回答,不动声色挣开怀抱。“那是洗心宫的信物,得此物者,可号令洗心宫一应上下,包括现任宫主。” “倒是听过。”靳羽眼底黯然,却也未敢再抱。“所以,如今是有人手持此物,胁迫于你?” 曲离潇不置可否,只眼底幽幽,似有哀怨。 靳羽怒道:“是谁?告诉我,我去替你摆平!” “是谁,又要什么打紧呢?”曲离潇幽幽道,“你说胁迫,原是不妥,不如说是索恩。横竖是洗心宫欠了人家的,咱们江湖儿女行走在外,义字当头,恩仇必清,又岂能挑挑拣拣,择恩而报呢。” 她语气平静,声音却无比虚浮,靳羽心中大动,只觉有万千苦恼正为难着这无比柔弱的女子,立刻热血冲头:“无论是谁,你告诉我,任何恩仇自有我去清了,你身子不好,不可为琐事忧心。” “若当真是琐事,也便罢了。”曲离潇轻叹一声,“算了,你既不愿相告,离潇也不愿强人所难。左不过多耽搁些时日,或许沈……”她窒了一瞬,神色复杂,没有再说下去。 靳羽却立时想到了什么,面有薄愠,握拳怒道:“沈思菲?他也知道此事?” “他如何得知,我可不知。”曲离潇道,说罢,便即起身欲走。 “离潇——”靳羽情知她所言未必属实,更猜到她此番是为激怒自己,可仍是抑制不住心火狂涌,熊熊烧心,猛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无音山庄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仗着财势,四处笼络人心!算什么江湖子弟!” “嘶……” 曲离潇轻哼一声,靳羽忙松开手掌,懊恼连连:“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可是,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呢。”曲离潇幽幽转身,红唇翕动,“当年若不是他广交豪杰,四处铺路,如今这洗心宫也不知会落在谁人手里。” 面前那柔娆女子明明说着市侩又犀利的话,可模样瞧着却是格外清新无辜,惹人怜爱。靳羽又急又气,更被她眼底那一瞬的柔情击倒,但想到那柔情许是冲着另一名男子,他便觉五内俱焚,再无理智:“他沈思菲能为你做的,我靳羽一样能做到!” “那是自然。”曲离潇微微一笑,沉静地望着他。“犹记得,当初在姬鹤年那老混账面前,你携八百雁刀,振臂一呼……如此英雄气概,离潇毕生难忘。” 眼底隐隐鼓励,更有丝缕柔情,如蛛网,又如绵绵细雨,铺天盖地。靳羽眼热情动:“明徽他……” “嗯?”曲离潇上前一步,媚眼灼灼,一瞬间,仿佛数朵明艳在眼底盛开。 靳羽呆呆看她,只觉眼前光华难掩,这女子的双眼不容深望,每每望去,都仿佛魂灵也要深陷,万劫不复。他动了动唇,父亲严厉刚正的秉性与容貌忽地在心头转了几转,只稍有迟疑,便被那女子轻易看透。 “靳羽。”她柔声轻喊。 “我答应过父亲,绝不会透露此人行踪,他……他与我父亲多年相交,我不能毁了父亲清誉,我不能……” 曲离潇眼眸轻转,须臾,与之拉开距离,容色也恢复平淡。“此番相见匆促,尚未问你所为何来?” 靳羽本为她柔情所迫,在私情与忠孝之间天人交战甚是难过,可此刻见她远离,却更加焦躁痛苦起来。“不要逼我……” 曲离潇轻笑一声。“青葙镇虽小,可出了镇子便算真正离开凤壤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似是自言自语,一双妙目却始终望着面前正烦恼不堪的男子。 “离潇……”如此冷寒的天气,靳羽却额间冒出细汗,掌心也是洇湿。 忽地,她红唇轻启:“十,里,亭。” 靳羽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看来我猜对了。”曲离潇睨着他,似笑非笑。青葙镇往东,距离客栈不远处有一座古亭,名为十里,据闻昔年曾是两名生死至交长话别离,多年后又再度重逢的地方。因两人情深意笃,曾两度携手漫行十里,故名“十里亭”。明徽既与靳父为故交,又约在青葙见面,所选之地必然是这颇有故人之情的十里亭,而眼下,靳羽的表情更是笃定了她的猜测。这男人从来莽撞有余,心思不足,要从他口中探出消息一点也不难,只是没想到,他此次竟对自己多有抗拒,三番四次回避问题,看来,这件事委实不同寻常,只怕并非是那妘青寰为报父仇如此简单。 靳羽颓然坐下,热汗渐渐冷却。情知再坚守也是毫无意义,眼前这女子聪颖狡黠,只怕从自己的行踪早已猜出自己所为何来。沈思菲既为她所用,以无音山庄的财力,查知明徽与他靳家相交之旧事,根本不难。他叹了口气,双手抱头,喃喃低语:“父亲,孩儿不孝。” “噗。”曲离潇笑出声来,见他懊恼抬头,她俏皮地勾唇,“你并没有透露什么啊,靳羽,是我在问你,可你……残忍地拒绝了人家。” “我……”她这样一说,靳羽果真内心平静了不少,又被她似娇非嗔的语气击倒,于是父亲的威严便彻底抛在了脑后。他痴痴看她,眼底满是纵容。“我怎么会舍得拒绝你呢,离潇。” “你们这些男人啊。”曲离潇掩唇一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太平时候都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对人家好,可事到临头,便推三阻四,借口多多。” 靳羽想伸手抓她手腕,却被她灵巧避过,他不禁急道:“怎么会呢?离潇,别人我不知道,可我靳羽对你,几时言出不践?” “是与不是,我自有眼看,有心知。”曲离潇道,语气似有怪责,却又娇气可怜。 靳羽急道:“可是要我将这颗心挖出胸膛,捧给你看,你才肯信我?” 曲离潇转过脸去,如孩童一般微微噘起嘴来,并未作答。 靳羽沉叹一声:“罢罢,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曲离潇凝望着他的眼睛,许久,轻轻笑了。“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纤细绝美的手指缓缓自他颈项掠过。“靳羽,我还能相信谁呢。” 靳羽胸膛一热,顿觉全身充满了力量,破天裂地,无所不能。 “那人被朝廷通缉,甘冒大险也要露面,怕不是单单为了借你冀州靳家保命如此简单。”曲离潇半垂眼眸,似是漫不经心问道。 66.第25章 约定(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噗——”飞岚忍俊不禁笑了,“这人是狗么,哪有人这么打喷嚏的。” 云卿梧倚在窗边,视线微垂,静静看着院中那衣着淡薄, 却傻乎乎站在雪地中挨冻的女子。闻言并无笑意,神色凝重。 司岄自然是没有听到别人给自己的点评, 否则焉有不还嘴之理,她正认真地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 忽然, 又一些不开眼的雪沫呛入了鼻息,她忍了忍, 又忍了忍, 实在忍不住—— “啊湫!” 又一个喷嚏,这次,热乎乎的鼻涕也跟着出来了, 司岄同学豪放不羁地用袖子擦了擦, 心情复杂。要是没有见鬼地穿了,这时节在家乡也该是快过年了?她怔怔想着, 搬个凳子在阳台上赏赏景,再泡杯咖啡, 竖起画板, 随便涂点啥, 当真是一大乐事。 摇摇头,又觉得自己可笑得紧。明明告慰自己很多次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人啊,说到底还是要识时务,要面对并接受现实,可白日里再怎么皮实怎么痞荡,到了夜间,这些不为人知的细微伤感还是忍不住铺天盖地地来了。她到底是个俗人。 踩踩雪,咯吱咯吱作响,抓起一把扔向远方,还未及飞出院墙便在空中四分五裂,化为一团雪沫。司岄沉默片刻,忽地起了顽心。 飞岚怔怔地看着院中那古怪的女子,但见她一会儿举头望明月,一会儿低头看鞋面,光是看着后脑都几乎能想象到她凝重的表情。“公……”被云卿梧淡淡睨了一眼,她忙改口:“小姐,你看她这是要做什么?” 云卿梧摇摇头,一手枕着窗棱,仍是悠悠望着。 而楼下院中那人此时已卷起了衣袖,向着远方夜空张开双臂,一副拥抱全天下的豪迈,轻喊一声:“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然后,俯下身去,开始左右开工拢起地上的积雪来。 “她在说什么?”飞岚眼珠子瞪得滚圆,虽然司岄经常说一些怪里怪气似是而非的话,可不得不承认她这句话自己真是一句没听懂。 云卿梧嘴角微勾,想是看出了什么名堂,一丝浅浅笑意逐渐浮现。 而此时,司岄同学已经成功地将积雪滚出了一个脑袋大小的雪球,搬去一旁放着,又去拢来更多的雪,这次越滚越大,很快,一个堪比真人高矮上窄下宽的大雪球就这么滚出来了。将小雪球搬来放在了大雪球上,后退两步,上看下看,满意地摸摸下巴,不错不错,一个成功的雪人已经初具规模。她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许是忙得热乎了,外衣被她脱了搭在雪人身上,连绒帽也摘了,索性就扣在了雪人头顶。 身后薄光晕黄,檐下孤灯也被她摘了下来,捅进了雪人身体,权作手臂。她自玩的开心,赏夜赏月赏雪人,却不知身后小楼未眠,那暖暖却单薄的一盏孤灯,却也将她照进了她人眼底,成了另一道风景。 “原来在堆雪人啊……”飞岚笑了笑,“也真是无聊的紧,这么夜了,不去睡觉,却玩起小孩子把戏来。” “飞岚。”云卿梧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她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一贯明烈泼辣的飞岚却难得沉默了,沉吟半晌,方道:“奴婢不知。” 云卿梧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一张温柔恬淡的小脸半笼在月光下,长睫微颤,眼底无波,纵然满腹心事,终是无人得知。 “哎!原来你俩还没睡啊?” 云卿梧一怔,只见楼下那人忽地抬起脸来,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一脸惊喜:“没睡正好,下来堆雪人啊?” “你这幼稚鬼,我家小姐才不和你一起疯呢。”飞岚笑道。 司岄挥舞着胳膊,不甘被拒:“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姐姐们,下来堆雪人啊!” 飞岚白她一眼,正要再次拒绝,身旁云卿梧却笑着应了:“好啊。” 她一怔:“小姐?” 云卿梧起身离开窗前,转回身的瞬间,脸色隐于灰暗,只一双眼睛仍是温柔宁定,望着一脸不解的飞岚,她漫不经心地笑笑:“既然无心睡眠,何妨疯闹一场?” “看,我堆的。怎么样,好看?”司岄指着自己刚造出来的三无产品,得意洋洋。 “嗯……好看。”云卿梧看着那无脸无五官的胖乎乎的两坨雪疙瘩,想要违心夸赞两句,奈何竟然词穷,顿感赧然。 “我连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土肥圆的逆袭!”对对方的尴尬浑不知情,司岄同学仍在大力推销自家产品。 “……”云卿梧继续沉默。 司岄手舞足蹈:“绝对响当当的名字,我敢保证,在它融化之前,它将会成为本客栈的一大景点,镇店之宝,明儿一大早来求合影求同框的客人一定络绎不绝,到时候我就摆个摊儿收钱,哎,飞岚姐姐,你说我收多少合适呢?” “啧啧啧,这才干了一天,就真拿自己当盘儿菜了,还本客栈,怎不见你搬去小厮房睡呢?”飞岚忍不住挖苦她。 “飞岚。”云卿梧笑道,“她有事求你,你就好好儿答了她,何苦又讽她一把。” “这种丑东西也会有人花钱买,我才不信。”飞岚一脸不屑。 “不是买,是求合影。再说我们土肥圆哪儿丑了?”司岄嘀咕着,忽然陷入沮丧。“哦**,我没带相机。”不过就算带了也用不了,悲哀。 “合影是什么意思?”云卿梧到底是学霸级的素养,从一堆废话中快速划出重点来,并且下问从不引以为耻。 司岄一怔:“就是……就是用一种比较特殊的办法,把你和某样东西留在同一幅画面里,在我们那儿管这叫摄影。哎呀,说了你也不懂,算了算了。” “摄影,摄人魂影,听起来怪吓人的。”她态度不耐,云卿梧倒也不恼,好脾气地笑笑,“可是,若只是如此,绘画、刺绣都可以啊,为什么一定要……摄影呢?” “……”司岄大脑一片空白,对啊,画画也可以啊!她是什么脑子?刚还想到喝杯咖啡竖起画板呢,眨眼间就把自己这绝活儿给忘了!不知道在这个国家画家有没有前途,有的话她还当什么跑堂小二,以她多年苦学,工笔画国画写真样样通晓,分分钟就能碾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阿岄?” “……” “阿岄。” “嗯……啊?”被她打断了臆想,司岄略感不好意思,“什么事?”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云卿梧柔声道。 “肯定又在想着怎么赚银子呗。”飞岚笑道。 被飞岚一语戳破心事,司岄更觉赧然,嘿嘿笑道:“还是飞岚姐姐了解我。” 云卿梧似笑非笑,忽又望着雪人,思忖片刻,却将自己系在腰间的一根鹅黄色绸带解了下来,轻轻系在了雪人身上。又将自己戴在耳贝上的两枚蓝宝络索摘下,一左一右,嵌在了雪人脸上,权作眼睛,手指再一轻勾,一张小嘴的弧度便出来了。“这样衬多了。”她浅笑嫣然,轻轻张臂抱着雪人,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她细弱的肩头,些许滑下肩膀,覆在了雪人身上。“我给你换个名字罢,就叫……阿岄,如何?” “什么?我哪有这么土肥圆?”司岄条件反射地辩嘴,却在垂眸的下一刻,讶然失语。要怎么形容呢……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黑与白的极致对比,鹅黄的温柔点缀,白雪,黑天,小院,一个又蠢又丑的雪人被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这样抱着,明明见多识广的她尿点早已飙高无限,可见了鬼了,此刻她竟当真被这一幕深深惊艳,不,应该说是感动,她被感动到了。 “飞岚,取些胭脂来。”微微侧首的时候,一不留神,脸颊上沾了些许雪沫,她却似是不察,又许是不在意,犹自盯着雪人沉思。 司岄不及多想,下意识便伸手替她抹了。 云卿梧一怔,一张苍白的小脸,眼如黑曜,漆黑沉静的瞳仁瞧不出丝毫情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被抹脸的人神色如常,抹人脸的人却微微尴尬起来。司岄呆呆地看着她,想着自己本只是插科打诨逗个乐子,娱人娱己,放松下心情,不想她却一点点用心加工起自己那丑到爆的三无产品来,那认真沉静的眼神,一瞬间,竟令她怦然心动。 “又发呆?”云卿梧站起身来,柔柔一笑。 “嗯……没什么……”司岄转了转眼珠子,暗暗思索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情沉浮究竟是为哪般,然后很快得出了结论。是的,一定是她那视钱财如粪土的潇洒与不羁,深深打动了她。虽然不太懂行,可古时不比现在,基本没有什么人造货,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天然宝石,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随手塞给了雪人,也不怕她私吞。 67.第26章 醋意(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我可以解释。”司岄咽了咽口水。“我昨夜出了车祸,被车撞伤, 大约那人当我死了,于是将我抛尸山林企图毁尸灭迹。我这是刚醒,瞎摸着就摔到山脚下了,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撞伤?”铁甲男甲眯眼问道,“你可瞧清楚撞你者何人?” “黑灯瞎火的, 再说他一撞我就晕了,什么也没瞧清。”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 那速度也是很快的,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拉着马车,又能跑得多快?再者, 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 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 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 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 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 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着装诡异,言辞混乱,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铁甲男丙一脸正气道:“你若不是奸细,咱们自然也不会冤枉你,到时无罪释放,你有什么病,大人自会找大夫给你治。” “我受够了啊啊啊啊啊啊!能好好说话吗啊啊啊啊啊啊!还大人!还队长!拽文!我叫你拽文!”司岄暴怒着全身疯狂弓起,不顾麻绳缚体在马背上拼命挣扎腾挪,终于砰一声,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从马屁股上成功落到马脚下,摔了个脸朝下,大马趴。 “住手!你做什么!”铁甲男丙急忙勒马控制,随即翻身下马,看着司岄像一只大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着在雪地蹭行,又是愤怒又觉无语。他快走一步,一刀砍落,那泛着冷光的刀刃正正便落在司岄耳畔。“想逃?你乖乖就范,或还有一条生路。反抗拒捕,你当我手中这刀是吃素的?” “你杀了我,我不跟你走!”司岄怒火攻心,生死也是不顾了。“我哪也不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公职人员,奇装异服糊弄人,把我绑去穷山沟里给老光棍当老婆!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会跟你走的!” “公职人员?老光棍?笑话,我们何大人有四位夫人,且不好女色,就你这样的,举止诡异,性格粗暴,打扮不男不女,也妄想给何大人做小?” 司岄脸色一垮:“感情你们何大人还是个基佬?”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男人。”司岄一边说话分散铁甲男丙的注意力,一边小动作地继续蹭蹭蹭。 “何大人是女人,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什么?女人?司岄呆了一瞬,女人做大官这没什么,但是有四位夫人?等等,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要是这次大难不死她一定要搞清楚并且搬到这里定居。 见她忽然停止聒噪,铁甲男丙反倒不习惯了,眯了眯眼,似在犹豫到底该拿这奇怪的人犯怎么办。忽然,他全身一凛,只听得锐器破空之啸鸣,快如疾风闪电,眨眼已在脑后。 他一怔,快速拔刀转身:“什……” “么人”两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铁甲男丙虎躯一震,握刀的右手颓然松开,呛啷一声,钢刀将雪地砸出一块深坑。 什么情况?司岄警惕地望着他,却见他迟缓又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然向后倒去。 “啊——” 一声尖叫,司岄呆呆地望着倒在身旁的铁甲男丙,片刻前还活蹦乱跳拿刀指着她、和她辩嘴,此时竟圆睁双眼,脸色铁青,气息全无。三两鲜红溅落眼底,一支青羽铁镖赫然插在眉心。 68.第26章 醋意(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女子细细打量着她, 白色的衣裳, 非裙非裤, 样式着实古怪。发长只刚到耳下, 因着颠沛受伤,发丝粘黏着些许血迹,瞧去颇有些狼狈。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大眼眼神迷蒙,似是没有睡醒,然而细望去, 却又隐隐三分机警。薄唇微抿, 唇色苍淡,显是颇为虚弱。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司岄。司徒的司, 山月岄。”司岄吐了口气, “今儿是我第二次自我介绍了,第一个问我这话的人……”她蓦地窒住, 甩甩头, 甩去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没什么。” “很好的名字。”女子眨眨眼,柔然一笑。 司岄微微呆住:“呃……谢谢夸奖。” “你不是本国人?”女子又道,“看你举止打扮, 并不像。” “本国是指?” “你……当真不知此为何处?”女子微有迟疑, 望着她。 司岄喝了口手中的汤, 摇摇头:“不知道。而且, 如果一切真的像我所猜测的那样扯淡,那么,我确实不是你这个国家的人,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我是从哪来的。” 那女子忽道:“汤凉了,我让飞岚给你换一碗。” “没事,别浪费。”说罢,将温嘟嘟的汤水一饮而尽,司岄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对了,一直忘了问,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说什么,只抬腕捋了捋鬓边发丝,浅浅一笑。 被这温如暖风的笑意触动,直至此时,司岄方认真打量起她来。穿一领鹅黄色的长裙,长发几欲及踝,脑后松挽一个宝髻,系一根同色发带。瞧模样应有十五六,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宛如冰雪娃娃一般,无一丝半点瑕疵。她呆了一瞬,忽然间便明白了何谓“惊艳”。确切说面前这女子其实并不能算得上美艳,也非绝色五官,然而,那一弯细眉微横,眼瞳更是黑得彻底,像上好的墨玉滚在两汪水银里。只是这样静静端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做,两人间的气场就已经被拉得天上与地下,司岄同学的生活主旨一向是我开心就好,也向来看不上周遭那些个矫情做作的所谓小资、淑女,可是……怎么说呢?作为新时代的女青年,生在社会主义红旗下却泡在资本主义的泥石流中,打小网络媒体泛滥,一派的纸醉金迷,各种明星美人名媛白富美没见着一千也见着九百了,可从没见到哪个女子能似眼前这位一般,沉静如水,又温婉如月。那是任何礼仪学校都不能教出来的真正的优雅与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又或,与生俱来的。她并非极擅言辞之人,无法精细描摹出面前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气质,只是就这样与她对视着,她便觉蓦然心安了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轻咳一声,她为自己的走神感到尴尬,这一咳嗽却又带动起肩上箭伤,顿时疼得她咧一咧嘴。 女子关切地蹙眉:“你还好吗?你的伤,我让飞岚给你简单包扎过了,可没有正经瞧过大夫,总是有些担心。” “不要紧,要是伤在要害,我大概早就死了。”司岄乐观地摆摆手,又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皱眉一笑:“看,脖子也没断,不错不错。” 女子若有所思。“稍后找到歇脚的地方,我让飞岚去请大夫给你诊治。” 她言辞诚恳,虽是萍水相逢,可这关心却十分真诚,不流于客套,令司岄心中一暖:“多谢。” “无妨。”女子和暖一笑。 司岄呆了片刻,忽地长叹一声:“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穿了?” “穿?” “看来是真的了……”女子完全自然的诧异反应令司岄彻底绝望,一个人可能是忽悠她,一群人也可能在演戏,可对面前这女子的话她却是无来由地愿意百分百相信。许是那双眼眸太过清澈明净,也许是知道她救了自己,于是便先入为主地将她当做了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如何,一切的一切都将她的处境指向了一个非常不乐观且不明确的境地,穿越?wtf?这种从来只在二次元发生的狗血事件有一天竟会落在她的头上,鬼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飞岚说你总说怪怪的话,我还当她说笑,如今看来是真的。”女子微微一笑。“这里是九凤王朝,却不知你的家乡在哪里,叫什么?你若是能讲清楚,不妨与我合计一番,也好早日送你回家。” “回家……”司岄眼前一亮,又立刻黯淡了下去。 “你不想回家么?”女子支颐望她。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宛如星辰。 “想当然想。可是,自打醒了,这一路走来,哪里也不像是我的家了。”司岄淡淡地说。下意识地向外望去,窗牖紧闭,薄薄一片布帘隐约透出微光,却也难辨日色。 女子随她目光望去,轻声道:“看来,你的家乡一定很远罢。” “何止是远。”司岄喃喃接口。“就算是天与地也是有距离的,可如果是时空与时空……”她甩甩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焉知我不能懂呢?”女子并未不悦,只淡淡反问。 司岄定定地看她,忽然道:“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 女子凝思片刻,望着她:“你是庄周,还是蝴蝶?” 被她这么一问,司岄呆住,片刻后苦笑一番,两手撑脸颓然伏倒。是啊,她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呢?她是在庄周的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在蝴蝶的梦里变成庄周呢?如果一切终究是梦,那么梦醒之后,是不是无论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她原来的家乡呢? 见她忽然颓唐,女子心有不忍,劝道:“其实庄周也好,蝴蝶也罢,都是书中的故事罢了。虽是初见,可我观你面善,倒是有缘,你可愿与我同行?” 司岄抬起脸来,愣愣地看着那女子。“你……你要带我一起?” 帘子忽地打起,方才那小丫头端着一壶温酒弯身进来,见状忙道:“喂,你直勾勾盯着我家小姐想做啥?” “飞岚。”女子柔声喊她,又道:“莫要吓着人家。” “咳,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司岄有些赧然,她一向如此,人家待她客气,她便要双倍回报。同样,待她刻薄,她也是双倍奉还。此时见那女子对自己以礼相待,温柔有加,心中感激,脸上却仍是平静,只暗暗定了心,横竖是不知道自己穿到哪里了,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在这什么九凤王朝里可是无亲无故,不辨东西,若是这美人愿意带着自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基本常识还是要有,好歹也要先问问人家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不然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也显得自己太弱智了。 小丫头给两人都满满斟上,刚温过的清酒,丝丝缕缕的热气缭绕着酒香,盈盈扑鼻。司岄端起酒杯,礼貌致谢,却换来对方一个意味不明的白眼。她挠挠头,又觉有些好笑。 “些须薄酒,于伤势无碍,但饮无妨。”女子轻声说道。 “多谢小姐。”司岄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温辣冲喉,片刻后,胃部渐升一股暖意,缓缓通达全身,很是舒畅。 “鄙姓云,小字卿梧。”女子轻抿一口,见她倒是爽快,不由粲然一笑。 “怎么写?”许是一口温酒下肚,身子惬意了,脑子便转着慢了,司岄打了个酒嗝,下意识问道。 女子顿一顿,指尖轻沾酒水,在面前地踏上书写起来。 不多片刻,“卿梧”二字赫然端现,字迹秀丽,大气隐于笔锋,好一手簪花小楷。司岄虽是不谙风月,却因为专业的缘故,书法、绘画皆有所修,此番见女子露这一手,不禁脱口赞道:“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卿梧,真好的名字……字也写得真好。” “回礼?”女子俏皮笑问。 司岄一怔,想起刚才女子夸赞自己名字的事,忙道:“当然不,这是真心话。”见对方不语,她顿了顿,又道:“卿梧,我这人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似是未曾料到她竟爽快直称其名,女子微微一怔,须臾,面泛笑意。 司岄自取了酒盏满上一杯,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虽然还是搞不清状况,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卿梧,你救了我,从此你就是我的恩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也不知能做些什么,恐怕都无一技傍身,蒙你提携照顾,以后结伴同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直说无妨。”认了命的司同学开始入乡随俗,一番话说得自己鸡皮疙瘩满身,却也并非不诚。 69.第26章 醋意(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喜欢我呢?我对你这么好, 而且, 你之前明明对我也很好的。”见她要走,淳琪终于忍不住出声, 抓住她的手腕,一脸弃妇般的委屈与绝望。 司岄面无表情转身, 挣开她的手:“首先,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对我好, 其次, 我也没觉得自己对你哪里好。我对谁都一样。” “才不是呢。你……有一次我上班忽然来姨妈, 我自己都没发现, 是你提醒我, 你还把外套借给我挡着裤子。”淳琪执着地说。“还有那天咱们一起加班,老陈大姨夫来了, 把我的稿子打回来一趟又一趟, 也是你替我摆平的。还有, 那次公司年庆,我——” “所以呢?”司岄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很好?所以我就活该要被你每天堵在自家门口有家难回?所以?” 淳琪完全听不进去的姿态,仍自顾自强调:“而且我查过了,我们的星座也很配。你为什么就不承认你喜欢我呢?” “这是承不承认的问题吗?我全身上下包括我刚剪掉的头发都没看出来我对你有任何同事以上的意思?作为同事, 你来了姨妈我提醒你一下有问题?借你衣服纯粹是因为新的工作服马上发了, 而我对那件旧的一直不爽好么?” 司岄的话令淳琪一双大眼立马浮上了水光, 她不敢置信地咬住了手背:“我不信,你……你明明是担心男同事占我便宜。” “首先男同事看你一眼真谈不上占你便宜,其次,占你便宜,跟我有个ball的关系?智商呢?”忍不住哈欠来袭,司岄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我困死了,你走好吗?” 淳琪转了转眼珠子,又道:“那老陈那次呢,你从来都没有帮别人做过稿子的。” “你不知道老陈后来把你那份稿子的提成算在我工资里了吗?”再说下去,司岄觉得自己已经要在大街上睡着了,面对这么一个胡搅蛮缠兼自以为是的女人,她真的是多一秒钟都忍不下去了。 淳琪呆了一秒,仍要垂死挣扎:“那……那公司后来辞退我,你又为什么替我说情?我明明听见你和老陈说要留下我的。” “公司就你一个实习生,你每做一张图我就有两包方便面的抽成,留下你对我百利无一害,我为什么不建议留下你?你专业是差了点,可胜在人蠢啊,你蠢不要紧,别坑我啊,咱们同事当得好好的,你抽什么风?啊——阿嚏!”怎么忽然降温了?司岄缩了缩肩膀,不无诧异地望一眼远方黑云压城般的天际。真的很冷……仿佛赤膊站在了雪地里。明明是深秋季节,本城气候风多雨多并不奇怪,可这忽然间冷出新高度的画风不太对劲啊,早上出门明明看过天气预报的。 一番话说得既绝且快,淳琪显然备受打击,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反复只是叫着:“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你肯定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你不敢说真话,你怕伤害我,你怕我们之间没有结果是不是?” “你唱大戏也看看天气好么,你难道一点都不冷么!”司岄被她堵在了门禁口,无法刷卡进家,又逢气温突降,已然快要崩溃。 “我冷,我当然冷,可是身体的冷算得了什么,我的心更冷!”淳琪仍沉醉在失恋的悲伤之中,咂着嘴,端差没亮开嗓子开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忽地,眼又发亮:“你不喜欢我,那你是喜欢老陈?” “我不喜欢你就得喜欢老陈?”淳琪的脑回路再次刷新了司岄的人生观。 “那你不喜欢老陈,就是不喜欢男人了。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男人就得喜欢女人?我不喜欢男人就是喜欢女人并且喜欢女人就得喜欢你?我就不能愉快地做一只单身狗,谁也不喜欢?”一番拗口的话说得一蹴而就,毫无思考痕迹,简直是用灵魂释放出来。 淳琪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司岄感到越来越冷,那种无法言说的冰寒令她的耳朵也产生了阵阵的闭塞感,她眨了眨眼,只看到淳琪的嘴巴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更加无法张嘴辩驳。依稀间,看到淳琪安静了,她正松了口气,却见她忽地转身便向街对面跑去。此时正是深夜,街道上杳无人迹,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淳琪冲出街道的同时,左拐角蓦然灯光大亮,两道大灯笔直打了上来。 淳琪一无所感,脚步未停。 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司岄人高腿长,三五步便撵了上去。“你是智障吗!”她几乎是用喊的,可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淳琪的脸在大灯中模糊成氤氲的一片,不,是一坨。司岄嫌弃地闭上双眼,好困,她真的快要困死了。无论如何,只要看不见这个人,就算被撞上天也是可以的。有人么?有人拍下这见鬼的一幕吗?这样她还可以因此拿个见义勇为的勋章,变成网红,再开个月入百万的微博,那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熬夜作图了?再次混个半个月的带薪病假也是可以的……她模糊地想着,终于意识尽失。 远方天际一片浓墨深黑,忽得一道惊雷滚过,急雨如瀑,铺天盖地落下。 人呢?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淳琪浑身湿透,呆呆地站在原地,果如司岄所说,一脸智障。 “犯人二五七,起来了。”狱卒甲开了铁锁,嚷嚷喊道。 还九五二七呢。司岄苦着脸,眼瞅着怕什么来什么,这摆明是要拎她去受审了。为了尊严,她不愿承认自己腿软,只得苦哈哈地商量:“两位大哥请稍等片刻。” “啥事?” “腿……麻了。” 狱卒乙斜眼看她,忽地抓住她肩,一把拎起。“废什么话,快走。” “哎、哎,你们!还有人权没了!”司岄被一双大掌揪着领子,只得拖着意面一般酸软的腿脚踉踉跄跄走着,口中不停抗议:“上吊还要让人喘口气呢?就是给我判了死刑也不急这一时,你们……你们肯定是收了好处,要屈打成招,我不去!我不去!” “死到临头,还轮到你不去?”狱卒乙凶狠狠道,见司岄抵抗地厉害,发起狠来,抬手便要打她。 狱卒甲冷眼旁观,并不阻拦。眼瞅着那一巴掌便要落下,司岄抬手护脸,紧要关头一声咋呼简直如沐春风。“吵吵什么吵吵什么?”又来一名狱卒,头顶青帽倒是插了一根红翎,看来比先前那俩略微富贵。 果然,“老大。”狱卒乙见了来人,顿时不敢嚣张了,恶人先告状:“这小子太不老实,大人下令提他候审,他却再三抗命。” 狱头丙脸色复杂,看着正被两名手下架在中间的司岄。后者一脸义愤,辩道:“你那说的是候审吗?你说的是什么,你敢对你老大再说一遍吗?”死到临头?还没受审就说她死到临头,这不是暗箱操作是什么?她不反抗,当她傻的? “混账,竟然跟老大顶嘴!”狱卒乙说着话,又想动手。 “且慢。”狱头丙倒是脾气不错,没被司岄的态度激怒,反倒颇为客气,示意手下不可动武。“人我带走,你两个该忙什么忙什么。” 狱卒乙尚要说什么,狱卒甲扯了他一把,道:“是,老大。” 司岄心里没谱,可眼瞅着这狱头丙态度还算正常,总比跟着那凶神恶煞强,一摆脱甲乙二人便自行走到狱头丙身后,随他一起往地牢出口走去。 脚踩着阴森冷硬的地面,司岄脸色凝重,看着身前歪歪扭扭的石阶,心中恍惚,不知是否身在梦中。回头又看了眼自己睡了一日一夜的地牢,看一眼甲乙狱卒,这才找到些真实的感受来,抹抹脸,深呼吸几口,不待狱头丙催促,快步走了上去。 推开乌沉沉的栅门,透亮的天光瞬间扑面,朝气十足。司岄伸了个懒腰,虽不知前路如何,可总算从地下回到了地上,生而为人的尊严感再次回到体内。看着身侧狱头丙高额方脸颇为刚正的长相,她忍不住道:“那个……你们这儿的规矩,重大案件应该要公审的?” 对方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司岄又道:“我真没杀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背锅了。” 对方还是没有接话。 司岄叹了口气:“我听说古代也是有律师这个行业的,是叫讼师对?我申请要找一个私人讼师给我辩护。” 眼看着目的地将到,对方终于开口了:“你这女人,看着不着四六,没想道儿还挺深。” “??”司岄一脸问号,等等,这人怎么知道她是女人的?她明明藏得这么深!她明明骗过了包括二十岁小伙五十岁大妈等所有人! 狱头丙只见她眼珠子乱转,并不关心她这些内心戏,道:“别装无辜了,到底做没做过,我想你也清楚的很。” “我很清楚我什么也没做过。”司岄道。忽然间意识到那狱头押着她一路不向正堂去,反倒进了县衙后院,不禁慌了:“私刑逼供可是犯法的,你们好歹是公职人员,可不能知法犯法。” 狱头丙道:“私刑?想给你上私刑的人多了,只怕还轮不着咱。” “??”司岄再次满脸问号。她本一介屁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军事,连娱乐八卦都不爱看,开门无大事,就算穿了,也还是一介屁民,怎么了就活该被人上私刑了? “何大人的人你都敢杀,还怕咱这小小县衙 ?”狱头丙眼神复杂。 “何大人?”司岄总算想起了什么。是那个据称不好女色并且有四位夫人的……何大人?但是……“我没有杀人啊大哥!那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非要抓我,后来不知道打哪儿射来一支飞镖,那人就死了!我可是被他绑在马上的,我怎么杀他?!” “死无对证,岂不是随便你说?” 司岄愣了愣,忽地又想起什么:“不对啊,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事?”这是古代啊!没有天眼又没有联网系统,怎么可能她在这边坐牢,京城里的何大人马上就知道了啊?再说了她一个穿来人员,根本都没有户籍啊?! 狱头丙道:“何大人爱惜手下,根据生还人员口述着画师画了你的形貌交代给咱们下属县衙,一旦见了你,直接逮捕。” “就凭一个什么狗屁画师根据口述画的画像,你们就能断定是我?”司岄简直惊呆了。那种刑侦片里常见的,1号眼睛3号鼻子2号嘴巴的拼图,这人就能认出是她?感情他们都是最强大脑吗?!她的辨识度居然有这么高? 狱头丙摆摆手。“好了,你也不必与我争辩,来人在此,你自求多福。”说着,双手一推,大门吱呀呀打开。四名男子正站在屋内,闻言齐齐向外望去。 “是她!” “是她!” “就是她!” “你们的朋友……小哪吒?”司岄翻了翻白眼,说实话她真没认出来人是不是那天伤她的卫兵,不过这阵仗够大,四人齐刷刷指认她,她也只好权当“就是她”了。 一名县官打扮的中年女子正坐在一旁喝茶,闻言,咳嗽一声,放下了杯子。“几位可瞧清楚了,此人果真便是那天残忍杀害王旗的异族女子?” 一名男子点头道:“没错,正是此人。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她。” 70.第27章 杀机(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被质问的女人,淳琪,闻言倔强地抿着嘴,手中拎一只鼓鼓的购物袋, 不难看出里头都是些零食。司岄揉了揉眉心,再次放弃沟通,决定绕过这麻烦的人形障碍回去自己温暖的狗屋睡觉,作为一名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狗用的典型行业里漂浮数年终于熬出点头脸的小设计师,对这个世界,除了每天能让她多睡一小时,她早已别无所求。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喜欢我呢?我对你这么好,而且, 你之前明明对我也很好的。”见她要走,淳琪终于忍不住出声,抓住她的手腕, 一脸弃妇般的委屈与绝望。 司岄面无表情转身, 挣开她的手:“首先,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对我好,其次, 我也没觉得自己对你哪里好。我对谁都一样。” “才不是呢。你……有一次我上班忽然来姨妈, 我自己都没发现, 是你提醒我, 你还把外套借给我挡着裤子。”淳琪执着地说。“还有那天咱们一起加班, 老陈大姨夫来了,把我的稿子打回来一趟又一趟,也是你替我摆平的。还有,那次公司年庆,我——” “所以呢?”司岄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很好?所以我就活该要被你每天堵在自家门口有家难回?所以?” 淳琪完全听不进去的姿态,仍自顾自强调:“而且我查过了,我们的星座也很配。你为什么就不承认你喜欢我呢?” “这是承不承认的问题吗?我全身上下包括我刚剪掉的头发都没看出来我对你有任何同事以上的意思?作为同事,你来了姨妈我提醒你一下有问题?借你衣服纯粹是因为新的工作服马上发了,而我对那件旧的一直不爽好么?” 司岄的话令淳琪一双大眼立马浮上了水光,她不敢置信地咬住了手背:“我不信,你……你明明是担心男同事占我便宜。” “首先男同事看你一眼真谈不上占你便宜,其次,占你便宜,跟我有个ball的关系?智商呢?”忍不住哈欠来袭,司岄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我困死了,你走好吗?” 淳琪转了转眼珠子,又道:“那老陈那次呢,你从来都没有帮别人做过稿子的。” “你不知道老陈后来把你那份稿子的提成算在我工资里了吗?”再说下去,司岄觉得自己已经要在大街上睡着了,面对这么一个胡搅蛮缠兼自以为是的女人,她真的是多一秒钟都忍不下去了。 淳琪呆了一秒,仍要垂死挣扎:“那……那公司后来辞退我,你又为什么替我说情?我明明听见你和老陈说要留下我的。” “公司就你一个实习生,你每做一张图我就有两包方便面的抽成,留下你对我百利无一害,我为什么不建议留下你?你专业是差了点,可胜在人蠢啊,你蠢不要紧,别坑我啊,咱们同事当得好好的,你抽什么风?啊——阿嚏!”怎么忽然降温了?司岄缩了缩肩膀,不无诧异地望一眼远方黑云压城般的天际。真的很冷……仿佛赤膊站在了雪地里。明明是深秋季节,本城气候风多雨多并不奇怪,可这忽然间冷出新高度的画风不太对劲啊,早上出门明明看过天气预报的。 一番话说得既绝且快,淳琪显然备受打击,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反复只是叫着:“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你肯定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你不敢说真话,你怕伤害我,你怕我们之间没有结果是不是?” “你唱大戏也看看天气好么,你难道一点都不冷么!”司岄被她堵在了门禁口,无法刷卡进家,又逢气温突降,已然快要崩溃。 “我冷,我当然冷,可是身体的冷算得了什么,我的心更冷!”淳琪仍沉醉在失恋的悲伤之中,咂着嘴,端差没亮开嗓子开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忽地,眼又发亮:“你不喜欢我,那你是喜欢老陈?” “我不喜欢你就得喜欢老陈?”淳琪的脑回路再次刷新了司岄的人生观。 “那你不喜欢老陈,就是不喜欢男人了。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喜欢男人就得喜欢女人?我不喜欢男人就是喜欢女人并且喜欢女人就得喜欢你?我就不能愉快地做一只单身狗,谁也不喜欢?”一番拗口的话说得一蹴而就,毫无思考痕迹,简直是用灵魂释放出来。 淳琪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司岄感到越来越冷,那种无法言说的冰寒令她的耳朵也产生了阵阵的闭塞感,她眨了眨眼,只看到淳琪的嘴巴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更加无法张嘴辩驳。依稀间,看到淳琪安静了,她正松了口气,却见她忽地转身便向街对面跑去。此时正是深夜,街道上杳无人迹,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淳琪冲出街道的同时,左拐角蓦然灯光大亮,两道大灯笔直打了上来。 淳琪一无所感,脚步未停。 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司岄人高腿长,三五步便撵了上去。“你是智障吗!”她几乎是用喊的,可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淳琪的脸在大灯中模糊成氤氲的一片,不,是一坨。司岄嫌弃地闭上双眼,好困,她真的快要困死了。无论如何,只要看不见这个人,就算被撞上天也是可以的。有人么?有人拍下这见鬼的一幕吗?这样她还可以因此拿个见义勇为的勋章,变成网红,再开个月入百万的微博,那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熬夜作图了?再次混个半个月的带薪病假也是可以的……她模糊地想着,终于意识尽失。 远方天际一片浓墨深黑,忽得一道惊雷滚过,急雨如瀑,铺天盖地落下。 人呢?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淳琪浑身湿透,呆呆地站在原地,果如司岄所说,一脸智障。 “对,很娘。”司岄叫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十岁以前穿过裙子,更别提这种长到脚踝的裙子,太娘了!” 飞岚不满道:“你这人当真古怪地紧,咱们国家的女子都这样穿,似你那般打扮,出去叫旁人瞧见不当做女疯子才怪。” “当成女疯子也比娘炮强。”司岄抵死不从。 “你!当真不识好歹!” “飞岚。”云卿梧温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劝道:“阿岄,飞岚的话虽不中听,可道理却是对的。你原先那身衣裳……委实有些……”她迟疑了片刻,似乎也不知如何表达为好,一脸为难地望着屏风。 见云卿梧开口,司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矫情,只是这种长裙我真驾驭不了。我穿着走不了路,会摔跟头的。” 她这样一说,云卿梧颇觉好笑。“阿岄,你来的那处地方,姑娘们都好似你这般么?” 听到她的笑声,司岄更觉不好意思了,迟疑着说道:“倒也不是,也有不少女孩子是和你们一样的,留很长的头发,穿很长的裙子。” “那你怎么不这样呢?”云卿梧认真地问她。“明明生得周正可人,偏要胡乱打扮,何苦来哉?” “……”毫不夸张的说,司岄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正隐隐发烫。周正?可人?!天爷啊……这是说的她么?“哈、哈哈,卿梧,你可真逗,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的,感动。”她慌不迭地寻了句话讲,聊以缓解尴尬。 “喔,是么?”云卿梧道,“那别人从前都是怎么夸你的?” “一般都是夸我机智可爱又勇敢。这才是我的标配。”司岄挺了挺胸膛,不无自豪。 “机智,可爱,又勇敢。”云卿梧喃喃接口,须臾,笑了。“往后我也会这样夸你的,阿岄。”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发烫,脸颊也开始热了。支吾着说道:“这……这是重点么?重点明明是以后不要再说我什么周正可人了好么?” “为什么?” 云卿梧这姑娘要是搁现代社会那绝对是勤学好问的学霸潜力股,司岄被她问得又懵又急,叫道:“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不这样说。” 云卿梧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那你身边的人一定都是眼盲。” 于是司岄不光耳朵和脸颊,这次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卿梧,我给你跪了。”她颓然跪倒,头靠着屏风,一副垂死模样。 云卿梧笑道:“我一直认为不光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也是有的。你上跪得天,下跪得地,中有至亲父母。跪我做什么?”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司岄睁开眼睛,又狠狠闭上。“给我,我穿还不行吗?”引颈就戮般等待着悲惨的降临,然而好一会儿过去了,却没有一团粉色从天而降。迟疑着睁开双眼,她立刻呆住。“卿梧……”不知何时,云卿梧竟绕过了屏风内侧,跪坐在她身前。 她有些紧张。车厢里朦胧的灯光如雪,面前那女子,柔亮漆黑的长发流瀑般旖旎腰间,眼眸清澄,如秋日清丽的湖光。 一双手蓦地捧起她的脸颊。“或许,我有法子让你不穿它。”云卿梧柔柔一笑。 司岄呆了一瞬,照说她是非常讨厌别人和自己有类似这样的身体接触的,更别提还是这种动作,可不知为何,对着云卿梧那温柔清澈的双眼,她硬是没能臭下脸来将她一把拍开。 “飞岚,还有多久可以出城?”云卿梧忽然回头问道。 “今夜怕是赶不上了,小姐,不若在前头的青葙镇休息一晚罢?”飞岚揭开帘子向外瞅了一眼。 “那正好。”云卿梧点点头,收回手来。“飞岚,稍后到了镇上,你给阿岄去买两身男子的衣裳。” “太好了!”司岄眼前一亮。“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云卿梧看她一眼,并未接话。飞岚白了她一眼,不无挑剔地说:“小姐,你看她如此单薄瘦弱,哪里有半分男子气质。” 云卿梧道:“你是从前见多了武夫,飞岚,这世间男子可不尽是那般。” 司岄不服:“我怎么单薄瘦弱了?你什么眼神?我这可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 “脱……脱了也没见你哪儿有肉啊。”飞岚似笑非笑,嘀咕了一句。 司岄顿时满面飞霞:“你什么意思,你脱我衣服了?!”暗想自己一身伤,此刻却齐齐整整坐在马车里,莫不是……这小丫头当真脱了她衣服给她清理脏污了?不会!她大学四年都没去过一次公共澡堂的小**,居然就这么被人看光了?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古代人!好委屈! 想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云卿梧笑道:“大家都是女子,阿岄,你不必害羞的。” 司岄已经不想看见这主仆二人了。颓然将头磕在地踏上,她瓮声瓮气地说:“算了,就当你是护士,反正在护士眼里身体都不是身体,是一堆肉。” “又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飞岚瞥她一眼。“小姐,那她这头发怎么办呀?就算是假扮男子,也没有这样短发的男子啊?” “傻瓜,你再为她添顶绒帽。如今寒冬凛冽,谁会看到她发长发短呢?”云卿梧道,“待得来年开春,她头发也长了,那时候就再无畏惧了。” 听云卿梧如此一说,飞岚不禁醋意横生:“小姐,你为她想得可真周祥,哼,是不是买什么款式的衣裳小姐也要有所指示呀?” “飞岚。”知道丫头吃醋了,云卿梧微感无奈,好脾气地笑笑。 71.第27章 杀机(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黑灯瞎火的,再说他一撞我就晕了,什么也没瞧清。” “胡说!你分明是在故意糊弄本队长!”铁甲男甲怒吼。 司岄急道:“怎么胡说了?就算市区开个60码, 那速度也是很快的, 我要能看得清司机那还要天眼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铁甲男甲沉吟片刻,意气蓬发道:“纵然是六十匹马疾驰, 拉着马车, 又能跑得多快?再者, 若果是六十匹马车将你撞伤,你早已被踩踏成泥, 如何能安然无恙在此处游荡?哼,巧言令色,安想骗过本队长?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队长明智!”身后众人听了他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有理。 “你有毒!谁跟你说是马车了?还六十匹马,你小学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司岄简直崩溃。 “大胆,还敢胡言乱语!” 这时, 铁甲男乙驱马而上,小声道:“队长, 属下瞧这人古怪地紧, 着装诡异, 言辞混乱, 莫不是蛮族派来我国捣乱的探子?” “有道理。”铁甲男甲连连点头, 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拿下!” “啊喂!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司岄扭头就跑,却在眨眼间便被几人驱马撵上,团团围住。 “反抗围捕,格杀勿论!”铁甲男甲乙丙丁齐声叫道。 司岄脸色飒白,心跳砰砰如擂鼓,原还抱了一丝残念是不是遇见了群演调戏她,又或者是一群玩cos没节操的二次元中青年,可眼见得寒甲如铁,铮铮刺目,无论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乌木箭也好,还是那什么狗屁队长随之掏出的马鞭,啪一声迎风而落,血肉迸裂的模糊闷响随即撞入耳中。她哼了一声,痛得咬住嘴唇,浑身发抖。“你们……到底是谁……咳……放了我……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贼子安敢多言!” 一张铁弓猛地兜头套下,弓弦勒住她的脖子,顿时渗出血来。司岄哆嗦着,只觉咽喉一阵剧痛入骨,如被火烧,不敢再作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团麻绳五花大绑,丢上马背。 “张继,你将这贼子带回京中交由何大人发落。其余人继续搜山!” “是,队长!” 心头愈发冰冷,倒挂着的身子阵阵气血冲头,随着马匹的奔走,颠簸,她的脑袋一下下撞击在冷硬的鞍具上,再熏着马屁股那腥臭难闻的气息,司岄先是疯狂地想要呕吐,跟着原本便空空如也的腹中烧起了一团野火,五脏六腑都似化为了齑粉。她粗重地喘息着,眼睛如要滴血,眼镜更是不知道掉在了何处,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模糊。 她要死了……是吗……她绝望地想着,刚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睡在冰天雪地里都没现在这么崩溃,她受着伤,她流着血,她还被一个臭男人加一匹臭马架着跑,她前途不明,她生死未卜,她……想不到她司岄一世英明,机智可爱又勇敢,从不作恶耍奸,尊老爱幼,品行优良,今日居然就要折在此处了。这也太冤了。 念及此,自醒来后一直强行紧着的神经一下子到了极限,嘣一声,断了。向来坚强冷静信奉女子也要流血不流泪的司岄同学再也忍不住内心狂风过境的悲怆,哇一声,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仿佛黄河决堤,又如天顶破漏,一瞬间热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直哭得她胸口气梗,连声打噎,眼泪鼻涕混作一片,哗哗下流。 “你哭够了没有!”正策马疾行的铁甲男丙终于忍无可忍勒马停步,“再哭,小心我一巴掌打晕你!” “那你打晕我算了,说不定我这一晕,醒过来就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在我的屋子里躺着,哪怕明天就是星期一呢。”司岄哭丧着脸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啊。”铁甲男丙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低下头看着马背上捆着的这个女人来。对,女人,她是个女人?听声音是没错,看身材……呃,一身奇装异服,包裹严密,还真看不太出来。头发居然短至耳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咳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当真是蛮族的奸细?” “什么族能选我这样的做奸细啊,奸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能这样三两下就被你们拎着走吗!”司岄眼喊热泪怒嚎。“大兄弟,咱别闹了成吗?事到如今我也坦白招了,我姓司单名一个岄,司徒的司,山月岄,坐标大中国某鱼米大省,今年二十四,才刚工作两年,没房没车没存款,上有五十老母下……下什么也没有!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不闯红灯不丢垃圾,步行上班绿色出行,环保度日勤俭持家,我这么一个奉公守法的一百分好公民我也不知道是哔了什么狗了会被人丢到这大雪山上来,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们抓错人了啊!” 铁甲男丙:“……” “我也不追究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什么组织什么地头蛇了,你们射我一箭我也认了,我不追究不索赔不讹诈不打滚,只求你现在放我下马顺便指点一条回x市的明路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您咧!” 铁甲男丙:“……” “这样还不行?等我安全到家,我再给您往单位送面锦旗,再不然给您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给您上高香?” 铁甲男丙:“……” “那你说,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司岄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你是不是这里有病啊?”半晌,铁甲男丙终于迟疑着问了一句,顺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司岄脑子轰然一炸,只觉自己就要全身爆裂,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惨淡一笑。“是啊,我有病,你有药么?” 铁甲男丙一脸正气道:“你若不是奸细,咱们自然也不会冤枉你,到时无罪释放,你有什么病,大人自会找大夫给你治。” “我受够了啊啊啊啊啊啊!能好好说话吗啊啊啊啊啊啊!还大人!还队长!拽文!我叫你拽文!”司岄暴怒着全身疯狂弓起,不顾麻绳缚体在马背上拼命挣扎腾挪,终于砰一声,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从马屁股上成功落到马脚下,摔了个脸朝下,大马趴。 “住手!你做什么!”铁甲男丙急忙勒马控制,随即翻身下马,看着司岄像一只大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着在雪地蹭行,又是愤怒又觉无语。他快走一步,一刀砍落,那泛着冷光的刀刃正正便落在司岄耳畔。“想逃?你乖乖就范,或还有一条生路。反抗拒捕,你当我手中这刀是吃素的?” “你杀了我,我不跟你走!”司岄怒火攻心,生死也是不顾了。“我哪也不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公职人员,奇装异服糊弄人,把我绑去穷山沟里给老光棍当老婆!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会跟你走的!” “公职人员?老光棍?笑话,我们何大人有四位夫人,且不好女色,就你这样的,举止诡异,性格粗暴,打扮不男不女,也妄想给何大人做小?” 司岄脸色一垮:“感情你们何大人还是个基佬?”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男人。”司岄一边说话分散铁甲男丙的注意力,一边小动作地继续蹭蹭蹭。 “何大人是女人,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什么?女人?司岄呆了一瞬,女人做大官这没什么,但是有四位夫人?等等,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要是这次大难不死她一定要搞清楚并且搬到这里定居。 见她忽然停止聒噪,铁甲男丙反倒不习惯了,眯了眯眼,似在犹豫到底该拿这奇怪的人犯怎么办。忽然,他全身一凛,只听得锐器破空之啸鸣,快如疾风闪电,眨眼已在脑后。 他一怔,快速拔刀转身:“什……” “么人”两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铁甲男丙虎躯一震,握刀的右手颓然松开,呛啷一声,钢刀将雪地砸出一块深坑。 什么情况?司岄警惕地望着他,却见他迟缓又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然向后倒去。 “啊——” 一声尖叫,司岄呆呆地望着倒在身旁的铁甲男丙,片刻前还活蹦乱跳拿刀指着她、和她辩嘴,此时竟圆睁双眼,脸色铁青,气息全无。三两鲜红溅落眼底,一支青羽铁镖赫然插在眉心。 卧槽!夭寿了,这是真杀人了啊!这手法,这速度!从行尸走肉升级到小李飞刀了吗! 胸腔阵阵恶心欲吐,更兼肩膀的伤势,司岄只觉呼吸急促,全身颤抖,眼如火烫,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直挺挺地便厥了过去。 空气仿佛烧灼,妘梓穆凌然质问。一瞬的肃穆与凛冽竟让一贯狂傲张扬,仗着母亲病重愈发跋扈骄横的妘青寰哑然失语,心底,更是泛起阵阵凉薄恨意。 “退下!尔父之事朕自有决断,无须旁人插手。”妘梓穆因连声训斥动了真气,一时气息不稳,顾氏担忧不已,不停为她抚胸顺气。 “既如此,儿臣改日再来向母皇请安。”妘青寰凉凉挥袖,漠然告退。 “不必,朕不想见你。” 妘青寰猛地转身,语气讥诮:“喔?那么母皇是想见谁?是您那整日拨丝弄竹,和他父亲一样蠢笨无志的皇儿,还是那唯唯诺诺温柔娴静,却连大典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也要儿臣做主的小明珠?”妘梓穆的话激起了她方勉强压下的怒火,她本是不易自控的人,长公主的高贵身份给了她太多优越的处境与待遇,从来便是万人之上,除了面前垂垂老矣的女人,这天下,她无所顾忌。而眼下,她连这唯一需要敬畏的女人也似乎不想服从了。 妘梓穆怒极反笑,并不理会挑衅,闭目养起神来。顾氏脸有不豫,镇声道:“大公主何苦定要惹陛下不快?有什么事,不能等陛下凤体康健了再说?恕老奴无礼——” “既知无礼,偏要再说,岂非自讨无趣?”妘青寰凉凉抬眸,径直打断了顾氏的说话,右手小指那纯金錾花护指轻轻搁在颚下,有节奏地敲打着。“再者,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来?本宫可是一直盼着母皇能福比东海南山,长寿百年呢。只不过,母皇,您已经老了,”她淡笑一声,“老了就该好好安享晚年,那些忧心劳累之事,不若就交给儿臣来代您操心罢。” “青寰,你好大的胆子。””妘梓穆终于睁开双眼。 “胆量这东西,儿臣一向不缺。”妘青寰满不在乎地笑笑。 “大公主,您如此枉顾孝道,不怕天下人议论吗!若是明将军地下有知,您对陛下如此不敬,就不怕他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么?”顾氏脸白如纸,低声喝道。 “天下人?待本宫一承大统,他们不过是匍匐在本宫脚下之蚁。顾嬷嬷,你不提本宫父亲还则罢了,你既提起,何为孝道,也让本宫来告诉你罢。”妘青寰面无表情看她,眼底幽光,明灭不定。“明徽逆贼以护驾为名,盘桓母皇侧畔数年,宫内早有传闻。都知道我朝规矩,女帝不可宠幸一门双子,一来防止外戚坐大,二来,也是为皇嗣着想,避免生父不明的笑话。可这明徽却明知兄长乃我朝第一皇夫,仍不顾廉耻勾引母皇,其心昭昭,谁人不明?可母皇竟也由着他胡闹。从前却也罢了,而今竟能因风月之事弑杀兄长,可见这逆贼野心早已坐大。本宫虽然年轻,见识浅薄,可不像母皇,如此识人不明。”说到此处,她掩口一笑,“母皇不念儿父之情,本宫却不能不念母皇的安危。所以,明徽这逆贼的人头本宫是取定了,还请母皇勿要妄动真气,好生休养才是。” 72.第27章 杀机(三)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又是银子!身无分文的司岄受到了伤害,于是冷笑道:“你们这什么破客栈, 连洗漱用品都需要客人另买么?” 店小二早已忘了昨夜交锋的紧张, 不慌不忙辩道:“客官此话差矣, 在外行走,这些体己物原便该你们自己备好,小店提供食宿, 用水也是随便您用嘛,不过这漱口的药膏成本所费高昂, 自然不能白白使用了。” “什么破药膏,还成本高昂, 一支牙膏也就十块钱?”虽然并没搞清楚这古代货币“银子”与软妹币之间的汇率,但昨夜那“两钱银子”事件令司岄直觉一口牙膏一钱银子简直是在打劫。 “一钱银子也不多嘛。”店小二眨巴着眼睛, “客官您买一只烧整鸭也得一钱银子了嘛。” “靠, 一口牙膏你卖一只烧整鸭的价,要点脸不了?”司岄这下明白两者之间的汇率了, 顿时大怒。“再说清楚,你这烧鸭是普通烧鸭还是全聚德的价?” “什么什么德?”店小二懵懂中。 “算了, 懒得理你。”司岄越看这奸猾小人越不顺眼, 挥挥手,“不用什么破药膏了, 你走。” 赶走了店小二, 她脑子里急遽转着主意, 自己大学毕业就出去工作,双手建立革命根据地,吃穿从不求人,没想到如今这一穿倒好,身无分文,再被个奸商欺压,连一口牙膏沫子都买不起了。自己全身都是云卿梧所赐,住店也是人家掏钱,总不能连口牙膏沫子都要去敲门借钱?这实在是太废了。司岄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云卿梧不是说这个朝代男女皆可外出工作吗?她好好一个四肢健全头脑发达的女青年,为什么不能工作赚钱呢? 一念既起,她立刻去敲了隔壁云卿梧的房门。 “你怎么起这么早,鸡投生的么?”飞岚打着哈欠开门,一脸不爽。 司岄小脸一垮,暗暗腹诽:你才鸡投生…… 屏风后很快传来云卿梧的声音:“阿岄?” 语声温柔端庄,却又透着点尚未彻底清醒的懵然与娇憨,司岄心中一软,顿时忘却了刚才的不快,朗声应道:“是我。卿梧,你起了么?” 云卿梧笑道:“正要起身。哎,你别过来,我还未曾洗漱。” 司岄挠了挠头,看着飞岚又绕了进去。她呆呆地在屏风外侧站着,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多时,飞岚端着脸盆走出来,白她一眼:“你莫不是饿了罢?” “啊?”司岄一怔,忙道:“不不,不是。我是有事来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飞岚也如她一般出门喊了水来,仔细匀入铜盆,打开包裹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浸在水中,再取出一只红木盒子来。 司岄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打开红木盒子取出一块形状类似手工小香皂一般的东西来,顿时喜极:“这是洗脸用的香皂吗!” “是啊。”飞岚用看傻狍子一般的眼神看她一眼,鄙视地说:“你别想了,这是我家小姐专用的。你就随便洗洗得了。” “切,很贵吗?”司岄撇撇嘴,看着她将香皂打湿,抹在手上,又绕进去屏风里,想是在为云卿梧洗脸,不禁暗暗砸舌。还真是千金小姐呐,果然是洗脸洗手都有专人伺候。 “贵?瞧你那俗样儿,哪里是贵不贵,这皂子外头根本——” “飞岚。”云卿梧轻声喊她,“胡言乱语什么,一块皂子罢了,给阿岄用下又有何妨。”顿一顿,又道:“对了,漱口所用的膏子也给阿岄取一些。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太懂得,你别欺负她。” “小姐!”飞岚立刻吃醋了,“我哪有欺负她,倒是你,干吗对她这么上心?” 司岄心中欢喜,脸上却神色未变,得了便宜还卖乖,笑道:“飞岚姐姐,你别生气,我不白用你们的,要不,你们雇我打工?” 飞岚哼道:“什么姐姐妹妹,你又知道我比你大了?” “不不,我叫你姐姐可是尊称。”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若是称呼对方为小姐反倒不敬了。” “是么?”飞岚忍不住好奇,俨然没注意这句话打了她的脸,立刻问道:“称呼小姐反倒是不敬?为什么?” “这个……不可细说。”司岄贼特嘻嘻地笑,旧话重提:“讲真,考虑一下,雇我打工如何?我不另外收工钱,吃住行你们包了就成。” 云卿梧洗漱完毕,也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绣绿竹雪锦束腰上衣,屺罗翠软纱百褶下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根天水碧丝带,又挽作蝴蝶之结,随她走动之姿,裙底略现一双同色缎面绣鞋。整个人瞧上去格外青葱明净,又无艳娆之态,端庄宜人。 见司岄呆呆看她,云卿梧似在忍笑,须臾,柔声道:“阿岄要给我做工?” “是……是啊。”司岄感到有点莫名心虚,仿佛下一刻就已经预知了对方hr要问什么:“你有什么绝活儿啊?”怎么办,她除了做图画画,她没有绝活! 果然,云卿梧笑问:“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你缺什么?”以退为进总是不会错的。 “小姐什么都不缺。”察觉到司岄居然想抢自己的饭碗,飞岚不爽了,“再说了,我问你,你会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吗?你会磨墨添香,逗人致趣吗?你会烹制糕点,缝补衣裳吗?” 她一口气问出了一长串的技能要求,司岄冷汗涔涔:“不会。” “那你说,你凭啥给我们小姐打工?”飞岚顿感得意,只以着眼角末梢那一点点的余光瞥她。 “这个……自然还是有我的原因的。”司岄想了想,道。“首先我跟着你主仆二人,总不能无名无分,白吃白住,再者,虽然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都没做过,可并不代表我不可以去学。谁家公司请人还没个实习期呢?就……就当做给我一个月的实习期呗。” 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看着云卿梧的眼神也是极为坚定。云卿梧思忖片刻,道:“这些是阿岄想要去学的事吗?” 司岄呆了一瞬:“什么?” “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磨墨添香,逗人致趣,还有烹制糕点,缝补衣裳。”云卿梧淡淡说道,“阿岄想要学做这些吗?” 面对着那双沉静温柔的双眼,司岄心头一热,下意识便道:“不想。” “既如此,为何还要为我做这些呢?”云卿梧微微一笑。“虽然只是初见,可,我总觉得阿岄你可以做一些更厉害的事情呢。” “是……么?”司岄只觉胸口一团小火熊熊燃起。更厉害的事?好的,等着,她一定不辱所望! “是,是。”小二一边记菜,一边拿眼偷偷看那女子,颇有发痴之意,被那豪客看在眼里,扬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力极狠,径直打得那店小二半边脸颊肿如猪头,落了两颗牙。他一嘴血沫,欲哭无泪:“这位爷,你打小人做啥?” 豪客怒道:“这美人是你冯大爷看上了,你这狗眼,看什么看!” “这位姑娘自来店里吃饭住宿,与大爷又不相识,小人看一眼怎么了。”小二委屈地捧着脸,眼泪汪汪。 豪客嚣张道:“她从前与本大爷不相识,现下便要相识,未来还是老相识。你这狗东西,还敢顶嘴?” 小二不敢再争,灰溜溜捂脸便跑。一切发生的太快,司岄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隐愤难平,却也知没有金刚钻揽不得瓷器活,就算是没穿过来之前也有我爸李x江这样的恶少霸凌事件呢,何况是这相对野蛮不治的古代社会。除恶霸,强出头,那都是乔峰这样的大侠才能做的事,像她这种刚穿过来啥也不懂的三无人员,无异于给自己、包括救命恩人云卿梧一行招惹麻烦。刚才是她不懂事,还替人家强出头,幸好自己嘴皮子利索,否则也被招呼这么一巴掌,得,三天不用吃饭了。 小二虽是挨了打,可活儿还得照做,一样样将女子点的菜端了上来,这下是吃了亏,看都不敢多看,放下菜盘转身便跑。 司岄心情郁闷,良知与理智正在激烈撕打,连咸鸭蛋也没心情吃了,想着眼不见为净,于是起身离开。 “啊,美人,你这小手当真细滑如玉,叫人爱不释手。” 豪客淫邪之笑陡然响起,司岄呆了一瞬,转过身来,见那豪客已然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而女子秀眉微蹙,却并未挣扎。她心头一热,再怎么告诫自己不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走向前来。 73.第27章 杀机(四)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请等候系统替换, 谢谢  妘梓穆怒极反笑, 并不理会挑衅, 闭目养起神来。顾氏脸有不豫,镇声道:“大公主何苦定要惹陛下不快?有什么事, 不能等陛下凤体康健了再说?恕老奴无礼——” “既知无礼, 偏要再说,岂非自讨无趣?”妘青寰凉凉抬眸,径直打断了顾氏的说话, 右手小指那纯金錾花护指轻轻搁在颚下, 有节奏地敲打着。“再者, 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来?本宫可是一直盼着母皇能福比东海南山, 长寿百年呢。只不过,母皇,您已经老了,”她淡笑一声, “老了就该好好安享晚年, 那些忧心劳累之事,不若就交给儿臣来代您操心罢。” “青寰, 你好大的胆子。””妘梓穆终于睁开双眼。 “胆量这东西,儿臣一向不缺。”妘青寰满不在乎地笑笑。 “大公主, 您如此枉顾孝道, 不怕天下人议论吗!若是明将军地下有知, 您对陛下如此不敬, 就不怕他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么?”顾氏脸白如纸,低声喝道。 “天下人?待本宫一承大统,他们不过是匍匐在本宫脚下之蚁。顾嬷嬷,你不提本宫父亲还则罢了,你既提起,何为孝道,也让本宫来告诉你罢。”妘青寰面无表情看她,眼底幽光,明灭不定。“明徽逆贼以护驾为名,盘桓母皇侧畔数年,宫内早有传闻。都知道我朝规矩,女帝不可宠幸一门双子,一来防止外戚坐大,二来,也是为皇嗣着想,避免生父不明的笑话。可这明徽却明知兄长乃我朝第一皇夫,仍不顾廉耻勾引母皇,其心昭昭,谁人不明?可母皇竟也由着他胡闹。从前却也罢了,而今竟能因风月之事弑杀兄长,可见这逆贼野心早已坐大。本宫虽然年轻,见识浅薄,可不像母皇,如此识人不明。”说到此处,她掩口一笑,“母皇不念儿父之情,本宫却不能不念母皇的安危。所以,明徽这逆贼的人头本宫是取定了,还请母皇勿要妄动真气,好生休养才是。” 光影潇潇,暖香纠葛着冷硬的空气,一直沉默未语的女帝终于开口。“青寰,朕竟不知,你而今如此口才了得。” “谢母皇夸奖,儿臣可都是肺腑之言。”妘青寰傲然一笑。 “断章取义,强词夺理,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很好。”妘梓穆掩唇闷咳数声,余声便有些虚浮。 妘青寰长睫微颤,心中隐有不安,却很快被更大野望占据。“逆贼明徽身为母皇禁卫军统领,却知法犯法,杀死本宫生父,亦是他的亲兄长、当朝辅国大将军明德,如此叛臣贼子,儿臣责令不怠、勉于追凶,有何不妥?” 宫闱深深,那血缘至亲的母女两人此刻却势如凝冰,金榻凤帷,阻隔的,又岂是哪一代的骨肉之恩。 顾氏沉默片刻,道:“明将军身故,陛下亦很是痛心,方才已交代下去会彻查此事。既然陛下已有所安排,依老奴之见,大公主何不回宫休息,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母皇可知,这佳音,儿臣已静候多年了。”明黄凤帷荡漾出流火般的光。妘青寰话中有话。 妘梓穆却恍若未闻,一双老去的凤眼,上挑弧度维持着她一贯的威严。似从某段回忆中短暂抽离,半晌,她缓缓点头:“青寰,你当真很好。” 妘青寰一怔:“什么?” “你很好。很有昔年你舅父之风,胸怀四海,雷厉风行。”妘梓穆似笑非笑。“朕真的乏了,青寰,你退下罢。” 这是今晚第三次被自己的母亲驱逐,妘青寰却不以为然,眼前这女人早已色厉内荏,曾权倾当世举国仰望的她,如今不过是个床榻都下不了的老女人,或许,都捱不过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她摆足了威风,于是,也不再纠缠,领命退下。一路行去,脑中不无思量,当今女帝膝下共五名子女,除去两名因病夭折,便是她长女妘青寰,次子妘青翊,幼女妘青婺。二皇弟生父身份低微,不过是区区一名伶人,毫无竞争优势,五皇妹与她倒是同父所出,可她年纪尚轻,性格柔软,更无半点摄政经验,无论立长还是择优,妘青寰坚信自己皆为其中翘楚,这东宫人选,舍她其谁?然,妘梓穆却迟迟不肯立储,随着她年岁渐老,朝中重臣多次上疏奏请国不可一如无储,妘梓穆却也只是“再议”,避而不提的态度使得她这长公主长期郁郁不悦,内心很是愤懑不安。无非是早一日,抑或晚一日罢了,这皇位,母亲早晚要将它交出来,因此,妘梓穆迟迟不肯立她为储的态度愈加令她更添不满,到得今日病榻侧畔冷挑眉,自非一日之寒。 软轿早已候在殿外,抬轿宫人冻得搓手取暖,见妘青寰行出大殿,立即惶然跪下:“恭迎大公主,大公主千岁金安。” 妘青寰坐上软轿,轿帘落下,软轿随即离地。 因有积雪,抬轿宫人缓缓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子蔓延了一整路。至行到毓凤宫外,积雪仍是不减,青砖碧瓦如覆白纱,檐下一排鎏金山水宫灯,灯焰朦胧。 一道柔细的女子之声忽而自墙内传来。“从前我差人出宫办事,皆未受过阻拦。如今不过差人去父亲府邸取一两件旧物,好缅怀故人,以慰伤痛,怎地,却还被拦住了呢?” “公主莫急,要不,奴婢去求求大公主,再难的事,只要大公主金口一开,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可以……只是这么晚了,大皇姊怕早已休息了罢。” “无妨,奴婢去瞧瞧便知。呀,公主您可别再哭了,再哭,您这眼睛可就肿成核桃了!” “飞岚……你又笑话我。” “奴婢不敢,好好好,奴婢不说便是。公主您好好休息,奴婢这就去求大公主。” 吱呀一声门响,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倏地快走几步,又蓦地停住,一脸惊讶,扑通一声跪在雪中:“大公主千岁金安!” 皎如月光的雪地一眼望不见头,宫灯摇曳,门尚未关紧,一名纤细女子闻声缓步而出。因是背光而立,容颜些许模糊,只看她身形娇小,裹一领银红洒金滚雪狐绒缎子斗篷,白皙脸颊隐在雪白绒毛之下,衬着月色幽靡,瞧去便愈发显得苍白细弱。“皇妹青婺见过大皇姊。”她见妘青寰软轿,恭敬见礼。 “不必多礼。”宫人打起了帘来,妘青寰将幼妹与其侍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兴致颇高,主动问道:“青婺想要出宫?” 半晌,见她迟疑不语,妘青寰又觉不耐,语气薄了三分:“怎么,不是要差人出宫?” “是。父亲忽然故去,皇妹总觉心中难安,又不敢惊动母皇,因此……”妘青婺终于开口,语声轻如涟漪,婉转难言,看一眼跪着的侍女飞岚,后者忙道:“回大公主,自明将军不幸故去,公主她湎于丧父之痛,辗转难眠,茶饭不思,总惦记着想要再看将军一眼,可规矩却是不许。公主说,幼时将军曾亲手教她舞剑,那陈年物事如今不在宫里,定是遗在将军府中,因此想要差人前去取来,也是留个念想,可谁知,方才派出的公公却被侍卫遣了回来,直说是奉命监察,任何人等不许擅自出入。” “也是难为皇妹了。”妘青寰似乎早已习惯幼妹在自己面前那温婉懦弱的样子,听了飞岚的说话,沉吟片刻:“如此,你差谁出宫,报本宫名姓便是。但有差池,本宫自会承担。” “青婺可太感激大皇姊了。”妘青婺方有一丝悦意,又转沉沉叹息。“只可怜父亲,这沉沉冬夜,独自一人躺在大殿之中,至亲儿女也不得陪在身畔。” 妘青寰见她弱柳愁容,眼泛水光,观之又觉可怜,又觉可笑,于是示意宫人起轿,懒懒说道:“不必多言,父亲之事,自有本宫做主。” 飞岚咽下一口豆腐,皱眉道:“是淡了些,这店家委实无良。” 司岄道:“在我们那个地方,饭店的菜那都是咸死人不偿命的,好像盐都不用钱,到你们这……怎么就正好反了?话说你们国家的盐很贵吗?” 飞岚不悦道:“你别开口闭口你们国家你们国家的,小心让旁人听到,将你当敌国奸细抓了。” 司岄一愣,忙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我错了。” 飞岚白她一眼,自言自语:“这也太淡了……” “何止是淡?你尝尝这盘青菜,一点油也没有,还有还有,这碗萝卜牛肉汤,肉腥气都没去呢?!”说到痛心处,司岄连连摇头,“差评,差评。” 飞岚懒理会她,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静吃饭、不言不语的云卿梧。“小姐,”她迟疑着说,“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弄些吃的?这些菜品委实差了,好不好吃是一说,万一吃得你身体不适可怎么得了。” “就是就是,你去,记得加点盐啊?”司岄连忙帮衬。 岂料云卿梧却恍若不闻,安静执箸吃完最后一口饭菜,又取一旁帕子轻轻拭净嘴唇,方才抬起脸来。“食不言。”她望着面前聒噪的二人,淡淡一笑。 飞岚脸皮微红,忙端起碗来,不再多言。 小火炉静静地燃着,散发着冷寒天气中微薄的一点温暖。云卿梧平日里总言笑晏晏,与婢女下人皆没什么架子,然而,此时她淡淡一句说话却叫司岄听出了几分肃谨,那是任何领导讲话都不曾给她的感觉,不怒而威,虽是指责,点出问题却不至让人难堪。她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然过去榻上,懒懒倚倒,手持一卷瞧不清封皮的书看了起来。窗外雪花颤颤,窗内浮光暖暖,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书,目光低垂,嘴角微翘,薄薄雪光交融着小炉中暖红的火光打在她的面上,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一颤一颤,在眼底投落两道淡淡的阴影。须臾,翻过一页,一枚翡翠镯子便溜溜儿地轻滑下腕子,极其温润素雅的色泽,通翠欲滴,将那雪肤衬得尤其凝白端庄。 没有她素日看厌了的浮躁与轻狂,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宁谧,云卿梧此人,总是莫名令她感到安心,又温暖。 她不再挑食嫌弃,也与飞岚一般默默吃了起来。 饭后,飞岚伺候云卿梧小睡,怕司岄聒噪,于是将她赶出屋去。此举倒也合了司岄的心意,于是她东转转,西转转,没一会儿便转到了客栈的厨房里。背着手做出一副老领导视察一线的模样,然而不过片刻,便被一位老厨娘盯上了:“哎哎哎,这里厨房重地,闲人莫进。” “咳!”司岄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还厨房重地……你这是煮鸡蛋还是造导弹呢?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丝很和善的笑:“阿姨,我想问问——” “问什么问!”老厨娘根本不听她说,坚定赶人:“现下已经不提供饭食了,快出去,厨房重地不准到处晃悠,要是弄丢了什么贵重食材,你叫老奴如何分辩清楚?” “哎哎哎,你别推呀,我自己会走。”司岄被那孔武有力的老厨娘从厨房后门径直推到正门,方才手扶门框稳住脚步:“小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正虚弱呢,你再推,等会儿我要是晕倒了,这不见说我讹你吗?” 老厨娘愣住了。须臾,老脸飞霞。 司岄虚弱地打了个颤。一声小姐姐,抖落全身鸡皮,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厨娘老脸一粉,接下来,赶人的态度都变得柔软了:“哎呀,小公子,现下当真过了提供午饭的时刻啦,你若是饿了,可去前头堂里买些吃的,莫要在此处转悠,烟熏火燎的,没得熏坏了你。” 又是一个被她身高衣裳欺骗了的主儿,再加上她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司岄心中大乐,扮男人这活儿她可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头一次,没想到还挺过瘾,这不,眼瞅着就被人称呼小公子了。还小公举呢,呸。 老厨娘见她不动脚,却眼神闪烁,于是立马懂了,伸手抓过两颗热腾腾的白煮鸡蛋便塞了过去。司岄一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钱给你。” “不用钱。”老厨娘看她的眼神陡然间充满了慈爱,就仿佛在看自家拖着鼻涕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拿去吃,别说是我给的。” 司岄苦笑连连:“真不用,哎、哎,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厨房到底是怎么烧菜的。” 老厨娘脸有得色:“小公子可是中意哪道菜,实不相瞒,咱们客栈客人所用的餐食一多半可都是老奴准备的。” “那太好了。”司岄点点头,“我想问下小姐姐你为什么烧每道菜都如此口味清奇,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风俗还是您的个人习惯如此?” 老厨娘脸色一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司岄惆怅地看着她。“说人话就是:你为啥炒菜不放盐?盐,作为民生用品中必不可缺的一样,与糖油并称厨房三宝。很贵么?它很贵么?放一勺会怎样?” 老厨娘噗一声甩下肩上搭着的绵巾子:“小公子你可不是打京里来的?” “何……何出此言?”以为她是不是想要揍自己,司岄下意识地身子后退准备随时逃跑。 岂料老厨娘一脸苦大仇深,其实只想吐槽:“打京城来的人可都知道,如今盐价就如水涨船高,咱们小老百姓眼瞅是吃不起了。啊,可怜啊可怜,就这么一小勺盐,老奴要烧三大锅菜,能吃出咸味儿才怪!” “为什么?是有奸商坐地起价?”司岄想起闲暇时看过的一些某台无脑古装剧,总有米商盐商低收高卖引众怒。 老厨娘撇了撇嘴:“这可是朝廷的买卖,谁敢坐地起价?只不过自打东边的盐池出了岔子,莫说咱们青葙镇,就算是天子吃菜,等闲也放不得两勺盐啦。” “东边的盐池?”司岄摸摸下巴,“所以是盐池被损坏了,供盐量锐减的缘故了。” “是呀,这不快过年了,可咱们福来客栈的招牌美食眼瞅着也是做不起了,想想都觉得可惜啊。” “招牌美食?!是什么!”听了这话,司岄顿时眼放异彩。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脑海中十万头羊驼瞬间奔腾而过,舔舔嘴唇……她好难过。 74.第28章 情根(一)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我的棋艺有那么差么。”曲离潇睨她一眼,似笑非笑。 莳萝将提灯的手换了一只, 眼看着曲离潇又慢悠悠落下一白子, 仍是瞧不出门道, 沮丧道:“不是宫主棋艺差,是奴婢笨。” 曲离潇轻笑一声, 再落一黑子。刚还局势不明的对峙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白子失势,失了一片领地。“真无趣。”她忽地打乱棋局, 抬手扶额。 “是啊是啊, 真无趣。”莳萝连声应和,“那人子时才到, 宫主何不去车中小憩片刻, 外头也怪冷的。” 曲离潇没理会她, 径自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亭前。一轮弦月如勾,盈盈两袖香风, 衣袂漫卷, 长发轻扬,纵然是已瞧了数十年,莳萝仍是微微失神, 只觉面前这女人时时恍如谪仙, 美得不入凡尘。 正发着呆, 忽然间,远处官道上疾卷起一股雪雾,“贱人!你姑奶奶来了!”一道浑厚的女声如平地惊雷,径直砸了过来。 莳萝一惊,忙提灯上前:“什么人!” 雪雾散尽,一名紫衣女子站在亭外数十步处,傲慢不可一世的眼光如雷电,笔直地扫向亭中那红衣女子的脸上。“曲离潇?”她冷冷地问。 “宫主。”莳萝认出来人,不禁脸色微变。 曲离潇却并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示意她退开,面对紫衣女子的倨傲与不敬,她也不以为忤,只淡淡说道:“来了?” 紫衣女子一手按在腰间,掌下分明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柄。“你这贱人,少在姑奶奶面前故弄玄虚!靳羽人在哪?” 女子身材颇高,浓眉大眼,五官艳丽,虽不似江南女子细致巧媚,却也别有一番风情。只这一开嗓便贱人来去,端的失了身份气度,令人无语。 “靳夫人,哦,不对。”闻听她一口一句贱人称呼自家宫主,莳萝怒极反笑,“听说靳大少爷没和您拜完堂就连夜逃走了,想来这夫人二字还是不要乱叫的好。” “你这贱婢,我自与你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话音刚落,扬手便是一掌。 一股劲风迎面而至,莳萝猝不及防,临时运气抵御,被那劲风击落手中灯笼,人也踉跄一步,狼狈捂胸。 曲离潇微微蹙眉,眸光冷冽如水,幽幽望向女子:“庄姑娘,婢子年幼无知,你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不称她靳夫人却叫庄姑娘,说话间,分明也是认可了莳萝的说辞。庄楹冷笑一声:“你主仆同心,我不与你争辩。靳羽呢,叫他出来见我。” 曲离潇轻笑一声,扶住莳萝,让她稍事休息,方才悠悠说道:“庄姑娘,恕曲某直言,若姑娘仍是豪放不改,只怕你要找的人,此生此世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什么意思?”庄楹脸色微变。“咱们江湖儿女,说话做事讲究一个痛快,都好似你一般惺惺作态,背后却尽做些污秽腌臜之事。曲离潇,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于我?” “教训自是不敢,不过是看大家同为女人,不忍见你贻笑大方罢了。” “你夺人夫君,毫无廉耻,还敢说我贻笑大方?”庄楹大怒,再不多作顾忌,锵一声拔刀向前,直攻而上。 曲离潇推开莳萝,同时轻飘飘后退数丈,径直躲过了那刚猛的刀气。仍不忘嘲讽一句:“宝刀雁翎,果然不同凡响。” 庄楹不理她嘲讽,单刀快攻,眨眼间数十招便交了出去。一时紫衣飘飞,那雁翎宝刀被舞出一片炫目刀光,招招直刺咽喉要害。曲离潇却不急不慌,身形快闪,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每次都是距刀尖不足半分的距离险险避开,看似惊险,实则故意。 数十招下来,庄楹渐渐羞恼,手腕疾沉,单刀下压,直扫对方下盘,这一招若是得逞,则对方必然双腿不保。 曲离潇一口真气提起,闪电一般疾退数步,只听锵一声钝响,那亭中棋盘生生被削去一半,石屑纷飞。 “庄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曲某佩服。”曲离潇幽幽站定,望一眼毁掉的棋盘。“只可惜了这棋桌。” “废话少说。”庄楹一击不中,拔出刀来,深吸一口再次攻上。这次却是劈、砍、挑、削,看家本领尽都使上,快攻几十招下来,只见寒光暴涨,星芒万千,将两人牢牢锁在了刀光中,任是谁也插不进手了。 曲离潇脸色未变,衣袖旋飞,在快如闪电般的攻势下仍得手一掌拍去,正对庄楹空门。 庄楹眉峰一挑,改劈为削,眼前那一只纤手如玉,倘若得手,则眨眼间便会血染刀尖。 千钧一发之际,曲离潇猛然收手,身子向后疾退,只听嘶一声极为细微的布料破裂声响起,下一刻,两人已拉开距离,各自在十步之外。 “不如到此为止?”曲离潇敛袖而立,神情如常。 庄楹不再追击,持刀而立,面色冷峻。尽管是千钧一刻,她不会看错,曲离潇收手之时袖底那一闪而逝的冰蓝寒芒。她刀势再快也快不过近在咫尺的暗毒,若是曲离潇没有及时收手,即便自己能断她一手,这一刻,她也早已变成一具尸体。 一声轻笑:“为何天下男子犯错,却要由我们女子争斗出头?” 庄楹微微沉默,眯眼望去,不远处那女子,凝脂雪肤,长袖飘垂,一副天生媚骨令人厌憎,却又不由嫉妒。她呆了一瞬:“红颜祸水,说的便是你这种妖妇。” “水本无心,有人截流,奈何为祸?”曲离潇漠然一笑。“既如此,庄姑娘那夜又为何手下留情?”便是在她住进福来客栈的那晚,途遇仇敌埋伏,她本身子不爽,疲于应付,此时庄楹又尾随而至,本以为必将难以脱身,没想到,庄楹却替她将那些宵小尽数杀尽,这才叫嚣于她。这女人虽莽撞无礼,却也是耿直地紧,相较之而言,靳羽那草包性子倒是配不上她了。 庄楹冷哼一声:“落井下石之事,本姑娘不屑为之。”顿一顿,又道:“曲离潇,你引我来此,却又不还手,究竟是何目的?” “是何目的,庄姑娘何不去一旁瞧瞧?”曲离潇敛袖而立,眸光微扫一旁马车。 庄楹心存疑虑,却也瞧出点名堂,这女人此番引她前来,必然不是为了打一架。于是收起刀来,走到车前,一把掀开帘子。 下一刻,脸色大变:“靳羽?!” “人,你带走。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曲离潇身如轻烟,眨眼间已回到亭中坐定。 庄楹脸色复杂,“曲离潇,你……”这女人,她当真是看不懂了。 刚才打斗惊险万分,莳萝生怕曲离潇有所闪失,惊地说不出话,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庄姑娘,你与靳大少爷的婚事,我家宫主本就无辜,你迁怒至今,也好罢手了?” “这算什么?”庄楹忽道,“曲离潇,你如此对他,未免也太凉薄了罢?” “喔?庄姑娘何出此言呢?”曲离潇微微一怔,不禁好奇打量起面前这豪迈女子来。 马车里睡着的男人呼吸沉沉,面有潮红,分明是被下了药,人事不省。车帘打起,冷风灌入,他似是受了激,身子微微瑟缩:“离潇……” 语声低如蚊蚋,若非这二字实在是深入骨髓的熟悉,庄楹必然难以听清。怔怔看他半晌,心中竟忽觉茫然,不知自己云英未嫁之身不惜自毁名节一路追逐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男人也是自幼骄傲,如今却甘为你作马前卒,不惜抛家别业,浪迹江湖……”她沉沉开口,却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得生生止住。 曲离潇却并不接话,只保持着一个似在倾听的姿态,眼底三分淡薄,七分不明。 面对如此神情,庄楹更觉无趣。既然人已找到,也不欲再多做纠缠,于是手一挥,帘子落下,“马车我用了。”她傲然转身。 “请便。”曲离潇微微一笑。 庄楹心情复杂,仍有话要说,却又自觉无趣,索性一跃而上,驱了马车便走。 随着马车渐渐远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曲离潇静静坐在亭中,若非那棋盘已毁,倒仿佛仍是前一刻她独自下棋,万物静好的宁谧。 莳萝心有所感,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愣。“宫主!” “咳……咳咳……” 那方才刀剑未行、谈笑间便将敌手逼退,潇洒又嚣张的她们家宫主忽然间掩唇闷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如雪。“可是寒毒又发作了?”莳萝惶急万分,不禁恼恨起来:“茜草怎地还不回来!” 曲离潇闷咳了数声,方沉声道:“无妨。”抬起的手腕长袖滑落,赫然一道细细的刀伤,鲜血凝成一线,在伤痕末端缓缓积聚,却又悬而未滴。殷红一片,瞧着甚是刺目。 飞岚白她一眼,自言自语:“这也太淡了……” “何止是淡?你尝尝这盘青菜,一点油也没有,还有还有,这碗萝卜牛肉汤,肉腥气都没去呢?!”说到痛心处,司岄连连摇头,“差评,差评。” 飞岚懒理会她,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安静吃饭、不言不语的云卿梧。“小姐,”她迟疑着说,“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弄些吃的?这些菜品委实差了,好不好吃是一说,万一吃得你身体不适可怎么得了。” “就是就是,你去,记得加点盐啊?”司岄连忙帮衬。 岂料云卿梧却恍若不闻,安静执箸吃完最后一口饭菜,又取一旁帕子轻轻拭净嘴唇,方才抬起脸来。“食不言。”她望着面前聒噪的二人,淡淡一笑。 飞岚脸皮微红,忙端起碗来,不再多言。 小火炉静静地燃着,散发着冷寒天气中微薄的一点温暖。云卿梧平日里总言笑晏晏,与婢女下人皆没什么架子,然而,此时她淡淡一句说话却叫司岄听出了几分肃谨,那是任何领导讲话都不曾给她的感觉,不怒而威,虽是指责,点出问题却不至让人难堪。她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然过去榻上,懒懒倚倒,手持一卷瞧不清封皮的书看了起来。窗外雪花颤颤,窗内浮光暖暖,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书,目光低垂,嘴角微翘,薄薄雪光交融着小炉中暖红的火光打在她的面上,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一颤一颤,在眼底投落两道淡淡的阴影。须臾,翻过一页,一枚翡翠镯子便溜溜儿地轻滑下腕子,极其温润素雅的色泽,通翠欲滴,将那雪肤衬得尤其凝白端庄。 没有她素日看厌了的浮躁与轻狂,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宁谧,云卿梧此人,总是莫名令她感到安心,又温暖。 她不再挑食嫌弃,也与飞岚一般默默吃了起来。 饭后,飞岚伺候云卿梧小睡,怕司岄聒噪,于是将她赶出屋去。此举倒也合了司岄的心意,于是她东转转,西转转,没一会儿便转到了客栈的厨房里。背着手做出一副老领导视察一线的模样,然而不过片刻,便被一位老厨娘盯上了:“哎哎哎,这里厨房重地,闲人莫进。” “咳!”司岄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还厨房重地……你这是煮鸡蛋还是造导弹呢?她眨了眨眼,挤出一丝很和善的笑:“阿姨,我想问问——” “问什么问!”老厨娘根本不听她说,坚定赶人:“现下已经不提供饭食了,快出去,厨房重地不准到处晃悠,要是弄丢了什么贵重食材,你叫老奴如何分辩清楚?” “哎哎哎,你别推呀,我自己会走。”司岄被那孔武有力的老厨娘从厨房后门径直推到正门,方才手扶门框稳住脚步:“小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正虚弱呢,你再推,等会儿我要是晕倒了,这不见说我讹你吗?” 老厨娘愣住了。须臾,老脸飞霞。 司岄虚弱地打了个颤。一声小姐姐,抖落全身鸡皮,眼看着年近五十的厨娘老脸一粉,接下来,赶人的态度都变得柔软了:“哎呀,小公子,现下当真过了提供午饭的时刻啦,你若是饿了,可去前头堂里买些吃的,莫要在此处转悠,烟熏火燎的,没得熏坏了你。” 又是一个被她身高衣裳欺骗了的主儿,再加上她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司岄心中大乐,扮男人这活儿她可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头一次,没想到还挺过瘾,这不,眼瞅着就被人称呼小公子了。还小公举呢,呸。 老厨娘见她不动脚,却眼神闪烁,于是立马懂了,伸手抓过两颗热腾腾的白煮鸡蛋便塞了过去。司岄一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钱给你。” 75.第28章 情根(二) 因您购买v章比例不足无法即时阅读此章, 请等候系统替换,谢谢  曲离潇长指轻掠, 眨眼间, 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 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 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 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 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 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 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 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 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 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 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那不过是对待旁人的规矩,难道, 殿下竟然信不过我?”曲离潇也不恼, 说话的同时, 水眸轻睐,明明是她理亏,可这一声质疑,却也问得风情万种,令人毫无发作余地。 “本宫自然是信任宫主的。”妘青寰勾唇一笑。“不过,兹事体大,若无半枚金翎在手,却也怕宫主美人多忘事呢。” 曲离潇默然片刻,一声轻笑:“也好,那就请殿下代为保管罢。这金翎乃离潇恩师遗物,也是洗心宫散落在外最后一枚信物,无论何事,离潇自当尽力。” “痛快,曲宫主快人快语,本宫最是欣赏不过。”妘青寰击掌笑道,“来人,奉薄礼。” 这两人,一个是扬州无音山庄少庄主沈思菲,另一个,是冀州雁刀门的掌刀人,靳羽。当此危难之际,这两人可谓是出财又出力,一个打着百年世家的威望,散千金广发英雄帖招募支持者;一个顶着塞北第一刀的名头,带八百刀客风尘仆仆赶来应援。一番文斗武斗,不过半月时间,姬鹤年大败而走,江南前五堂,江北后五堂堂主全部改朝换代。而得此江山,曲离潇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是推杯换盏间三两说笑,轻易便平衡了局面,那各掌南北两方水陆命脉的大好男儿从此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门都不愿回了。 自此之后,曲离潇便开始以自己的名头执掌洗心宫,期间在沈思菲与靳羽两人的帮助之下,原本只在王朝南部做些丝绸、香料生意的洗心宫,枝脉愈伸愈远,愈伸愈广,竟将太行以北,太白以南的药材生意也收入囊中。前几年,听闻她更与西域诸小国开通了交易路线,互贸丝绸、香料、药材这三项民生重物。曲离潇在短短几年间让洗心宫在江湖上的名头贯穿南北,远胜老宫主孟轻寒在世之时,更将当初与姬鹤年内斗所损失的血液数十倍地补充了回来,除去原有的根基江南江北十堂,冀州、青州、荆州、雍州、梁州,乃至西域亦各增一堂。如此,五六年间,她的所作所为不仅洗心宫众人拜服,江湖之中被她美色与魄力所惑的少年英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部分德高望重的名仕之流,据闻,但有缘见她一面者,皆成她裙下之臣。曲离潇这三个字,如今莫说江湖,便是朝堂之上也是颇有盛名。 一阵轻风吹过,妘青寰深吸口气,望着面前那传言中坐拥半壁江湖,艳绝九天的女子,她见她打量,于是微微一笑,不饮她赐予的美酒,却接过自家侍女奉上的水晶杯,轻抿一口,指尖色泽如玉。不知是否错觉,妘青寰只觉方才看到的那抹笑容,妍妩中竟带一丝微不可见的孱弱,眼望心思量,莫说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便是同为女人的她,心中也是微微一紧。本因她不饮她府中的酒,心中略有不悦,然而此时她竟不想发作,反略带讨好之意,笑道:“这酒性烈,想是曲宫主饮用不惯。” “呵。”曲离潇抬起脸来,一双美眸,幽如清泓,眼尾旖旎如画,衍着令人心颤的弧度,清凌凌的眼波似有似无掠过妘青寰的脸庞。“殿下可是误会了。我不喝这酒,原与它性子如何,并无干系。”绯袖滑落,自成一段冰雪。似是偶然,又似着意,长指微微屈起,轻扣几案。 妘青寰心中潮起,这女人……当真是个尤物。贵为当朝长公主的她,自成年后便宠爱不断,期间也偶有女宠,这在王孙贵族中本便不是特例,更何况她生性张狂霸道,但凡入得她眼的美色,不管男女,都定要夺到不可。似曲离潇这般尤物,又岂能例外?只怕是太过精明厉害,恐被刺了手,何况眼下,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她去办。干咳一声,她言归正传:“无妨。曲宫主既然前来,是否表示接受了本宫的邀请?” 曲离潇澹澹一笑:“请见信物。” 一枚赤金锻造,尾镶翠宝的翎羽状物事很快呈了上来,只不知为何,这翎羽只得半支,显是外力折断,断口齐整,许是有些年日了,断口处微有晦涩。妘青寰看也不看一眼,扬手抛了过去。 曲离潇长指轻掠,眨眼间,那物事已接在了指间。淡扫一眼,认出果是师傅旧物,尤其那金翎的断痕,更是师傅以指力所断,很是熟悉。她无声递给侍女收起。“还请殿下将另外半枚金翎一并交还。” 妘青寰哈哈一笑,抬手轻抚嘴角。“曲宫主可是说笑,洗心宫报恩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罢?”这火羽金翎乃是洗心宫昔日散落在外的报恩信物,只有历任宫主才能持有,她手中这枚便是洗心宫上任宫主孟轻寒所有。当日孟轻寒曾受王朝一命之恩,于是将这火羽金翎一分为二交于施恩之人,许诺无论何时,只须王朝有人手持火羽金翎寻来,无论何事,洗心宫都必将为其倾力达成。接受任务之前收下半枚,事成之后,再交还剩余的那半枚,金翎完整之时,便是恩债两清之日。 “那不过是对待旁人的规矩,难道,殿下竟然信不过我?”曲离潇也不恼,说话的同时,水眸轻睐,明明是她理亏,可这一声质疑,却也问得风情万种,令人毫无发作余地。 “本宫自然是信任宫主的。”妘青寰勾唇一笑。“不过,兹事体大,若无半枚金翎在手,却也怕宫主美人多忘事呢。” 曲离潇默然片刻,一声轻笑:“也好,那就请殿下代为保管罢。这金翎乃离潇恩师遗物,也是洗心宫散落在外最后一枚信物,无论何事,离潇自当尽力。” “痛快,曲宫主快人快语,本宫最是欣赏不过。”妘青寰击掌笑道,“来人,奉薄礼。” 这真的是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清晨。阳光毫无遮蔽地照耀在身上、脸上,空气中携裹着丝丝薄凉的触感,呼吸似掺着冰碴,鼻腔有些不适,可肺部却舒服地不像话,让长期生活在雾霾天中罔顾生命为生活奋斗的司岄同学陶醉地几乎不愿醒来。我一定是来到爱沙尼亚了……她模糊地想着,啊……森林,海湾,岛屿,一口八十块的纯净空气……这一定是梦,这梦这么棒醒来简直不人道,我不要醒,我要继续梦下去!于是唧一下嘴巴,又翻了个身,啊……嘶!她忽然冻得打了个哆嗦,什么情况?!就算是做梦她也是在自己的狗窝里做的,她睡着她法兰绒的柔软被褥,盖着她一年四季只换被套不换被芯儿的空调被,怎么可能被冻得打哆嗦!她不服,八十块一口的空气也不能诱惑她的求知心,于是她立刻睁开双眼,再于是,她彻底傻眼了。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她脑子里瞬间涌上来的只有这八个字。 巍峨雄壮、直延天际的山岭,蓝得让人心动心驰心慌的纯净天空,还有身子所躺的地面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银色雪海。屁股,好冷。全身,好冷。司岄吸了吸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连脸部都快冻僵了。她呆了片刻,猛地坐起身来,大吼一声:“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是梦,这一定是梦!拖着冻僵的腿脚一瘸一拐爬起身,东西南北暴走一圈,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被人打劫砸晕了抛尸结果大难不死?跟朋友野营结果那帮狗自己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山里?还是她工作太累了终于梦游症启动半夜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这里?!冷静,冷静……司岄,你得冷静!她拼命地安抚自己,总之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不会是那种三俗电视剧小说里才有的哔了狗的情节,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但一切都会在几分钟后得到解决。深呼吸,她开始摸口袋找她的手机。 然而…… wtf!手机呢?她的手机呢?她睡觉也从来没有离过身的手机呢?! 再次暴走一圈,她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了下来。因为太冷,于是找了一棵枯树挨着,像搬砖小哥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五分钟后,好像想起了什么。 又过去五分钟。 “啊——”一声怒吼,淳琪这个王八蛋!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下班回家被淳琪这个狗堵在小区口表白,一言不合她就八点档女主附体一哭二闹三撞车,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错乱了居然去推了她一把,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她上了天!为什么要救她,她绝望地揪着自己刚刚剪短到耳下的头发,人蠢没药医的,为什么要牺牲机智可爱的自己只为了救这么一个蠢货,气死她了,等她下了山回到家里换件衣服她一定要狠狠地找淳琪算账! 想清楚前因之后,平日里的理智与冷静渐渐恢复了。司岄开始认真地思索自己一觉醒来出现在山上的各种可能。首先最大的可能就是肇事司机以为她死了,怕担责任于是把她搬到山上弃尸。淳琪竟然没有阻止,难道淳琪也被撞晕了?那她人呢?莫非肇事司机还分两个山头藏尸不成?可是以当时的情况,她仅剩不多的记忆里明明自己是推开淳琪的啊,怎么可能她还会被撞到呢?想不通,于是索性不再去想,恢复冷静的司岄很快开始研究下山的路线,她没有手机没有食物没有打火机,她什么也没有。这种天气只穿一件薄外套薄裤子运动鞋的她,无论如何也是撑不过多久的。不下山,就得活活冻死,渴死,饿死。条件反射真是个很讨厌的东西,司岄悲伤地闭上双眼,一想到饿死,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的就是那天晚上淳琪拎来讨好她的零食袋子,眼尖的她一眼就看见里头有几包辣条。无论是什么原因,就算抛尸也好,把辣条和她抛在一起不好吗?不知道什么叫做盗亦有道,恶贼也有三分情,你都撞死我了,就不能给我放点吃的让我做个饱死鬼吗?简直太恶劣了,没人性,等她安全回到山下,她一定要告死他! 磕磕碰碰地走了一会儿,作为现代社会的电脑一族,平日里严重缺乏锻炼的司岄同学很快气喘吁吁,看着自己喷薄而出的一口口热气被冷空气凝成薄霜,消散无踪,就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被一点点抽空,司岄越走越无语,越走越绝望,终于再次忍不住像搬砖小哥一样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她想起了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为什么同龄人都去考了驾照唯独她没有,这世上有一种毒蛇叫做三步倒,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三步丢。是的,这个人就是她,路痴,东南西北不分,只分得清前后左右,可眼下这点生活技能,不对,生活本能,在这一望无垠的雪海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求生的可能。她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没有求救的信号,冰天雪地的她还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就算有直升机也是看不见她的。怎么办,要不要狠狠心咬破手指洒点血来画个sos的标记?甩甩头,司岄撇着嘴,开始给自己打气,路痴怎么了?路痴是指在交通线路复杂的城市街道容易迷失方向,不代表在相对路线单一的山里也会迷路啊,再说了,就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可是上下左右没问题啊,她找不到水平方向离开山林的路,她还不能一路滚下去滚到最底下从山脚离开,寻找救援吗?她怎么这么机智呢?这必须点赞啊。于是摆摆手,跺跺脚,再哈一哈热气捂捂手,继续前进。 又过去不知多久。 地上积雪很厚,约莫过脚踝的厚度,一下一下拔脚出来再陷进雪里再拔脚出来实在太消耗气力,司岄很快想到了可以偷懒的办法,她裹紧了连帽衫的帽子,就地躺下,然后开始翻滚。根据心算的时间测试表示,如此行走速度比用双脚居然快了一倍不止,并且累了还可以直接休息,简直不要太方便。 如此这般滚了一路,眼瞅着下山仍是无望,司岄决定就地休息一下。因考虑到雪地里打盹再也醒不来的科学范例,她警惕地决定爬到树上休息,根据她对自己睡眠习惯的了解,睡着后五分钟之内一定会有大动作,等会儿从树上摔下来了她就不信她不醒。 窸窸窣窣地起身,想在周围找一棵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树休息,岂料转了一圈,靠谱的树没找到,却失足掉进了一个雪坑,然后,开始了这一场完全停不下来的翻滚。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司岄惊得脸色苍白,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完全无法自控地一路翻滚,一开始她还能心惊胆战地计算自己滚了几圈,到得后来她已经完全头昏脑涨,感觉心肝脾肺肾全都要被颠出体外才算数了。不知道翻跟头的世界纪录是多少,人类一次性翻跟头的生理极限又是多少,否则就冲她这一趟死去活来的翻滚,怎么着也能去申报一下吉尼斯……她狼狈地想着。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眼耳口鼻尽被白雪堵塞,全身痛得如被人痛殴一宿,然而地势渐缓,她也从一秒钟一翻慢慢变成了五秒钟一翻,终至完全停下。 “嘶……”真的好痛,不必看也知道自己肯定全身青紫了,司岄哼了一声,动一动火辣辣疼着的胳膊腿,勉力爬起身来。看一眼周遭的环境,不由又有些庆幸,难道她这是有心找路路不见,无心摔跤到山脚?这一路翻滚,竟然直接将她送到了山下? 刚站直身子,耳边“嗖”一声风响,司岄呆了一瞬,本能地向着风响处望去,却不及丝毫反应,肩膀上蓦地炸开一团艳丽的红,随之而来的,便是火辣辣直冲脑门的一阵剧痛。 “卧槽!”看清楚伤自己的是何物,她顿时暴怒,“谁!谁特么射我冷箭!行尸走肉看多了吗!老子是人,不是丧尸!” 一支乌木箭正格楞楞插在她右肩,溢出的鲜血将那白色翎羽染得透红。虽然眼神不太好,可耳力却是绝佳,也许是受伤后肾上腺激素狂飙,司岄竟然隔着老远听到了有人再次搭箭的声音。凭着直觉,她快速向一旁闪避,果然,第二支乌木箭嗖得破空而来,铮一声,没入了她方才站立处不远的雪地中。 这是一击不杀,非要置她于死地的节奏啊?!司岄怒气冲头,向着箭羽射来的方向大声喊道:“光天化日之下射箭伤人,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过片刻,她听到哒哒马蹄声响起,伴有马匹断续嘶鸣之声。不远处,五六名铁甲卫兵装扮的人驱马而至。为首一名体型魁梧,帽插红翎,一张方脸藏在铁盔之下,也是冻得发红发紫,张口便道:“王法?你孤身一人在此游荡,本队长奉命搜山,任何嫌疑人物,概可就地诛杀!” 两列乐伶拨弄着丝竹,轻柔如水的曲调,和着腰间金铃的淙淙之音,莲花盏上的舞伶正赤足在那长宽不过一尺的花心上旋转蝶舞。细望去,那舞伶身姿妖娆,一张清俊粉面,长眉入鬓,只想是哪家舞坊的二八佳人,岂料半敞的衣襟下却是一片精壮平坦,分明是名男子。 织锦华盖下,妘青寰半倚金榻,三分醉意,倒有七分清醒。薄薄一片六角冰花忽被轻风卷入,飘悬片刻,落在她纯白的雪狐裘上,眨眼便有侍从惶恐膝行上前,仔细拂了去。 这雪……似乎又下起来了。 “殿下,您若是不爱看,人家可就不跳了。”不知何时,舞伶下了盏台,赤足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纤细漂亮的手指端过一盏金杯,娇嗔着送到妘青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