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攻略系统》 1.第一回 活了二十五年,薛子游也总算体验了一把飞翔的快感。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眼前云层重重而开,刚升起来的日头在云层后,光芒万丈,映得下界一派绿水青山好春光。 就是这景色引得薛子游有点发愁。他差不多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摔得粉身碎骨,连个全尸都难留下,躺在山沟沟里,也许过个十几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好春光有什么用?绿水青山有什么用?他薛子游横行人间这些年有什么用?这一下都摔成了灰儿。 又想到:那个任性刁蛮的老妹若是没了他,也不知以后还怎么活。她原先可是发过誓,要活得比薛子游久,然后在他的葬礼上放婚礼进行曲,纪念他作为单身狗不屈的灵魂。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薛子游就落了地。 一声巨响。 啊。原来死也不怎么疼。 他闭着眼,恍然间竟有些飘飘然之意。周身柔软无比,如陷云端。 耳边忽地响起一声低咳,其后伴着一声沉沉的问询:“世外君,他几时能醒?” 一老者答道:“仙君莫要心急……这小狐狸虽还未修成不死之身,但道行却也不浅。既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相待。再静养些时日,定没有性命之忧。” 薛子游来不及分辨二人正在聊什么,只大喜过望:武侠小说诚不欺我!每个落入山崖的侠士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样想着,他急急睁开双眼,对上一对明朗的眸子。 薛子游又是大喜过望:还是个大美人!许了许了!以身相许! 但他刚想动嘴唇,就觉舌头一阵僵硬,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倒是那美人见他醒来,眼睛一亮,温和道:“你醒了?伤口可还疼?” 那大美人是个男子,正是先前发问之人。薛子游这一定睛细看,才发觉不对:这人和那老者,都不是现代人装束。 那美人发冠高束,身着一件白袍,腰间悬一雪白长剑;那老者就更奇怪了,一头乱发跟叫车轮碾过一般,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举个碗就能去讨饭,妥妥的。 薛子游瞪大了眼睛——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他娘的我是在做梦? 他想抬手在自己脸上掐一把,然而左臂刚一动弹便是一阵连心剧痛,直痛得他眼圈都红了。 那美人见他神色痛苦,伸手轻触他额前,蹙眉道:“好热。” 老人笑道:“仙君恐怕先前未曾触碰过此等妖物。妖狐,媚也,本就与常人有些不同。” 薛子游无声翻了个白眼:你他妈才媚,你全家都媚。 然而还没等这个白眼翻到底,他就又昏了过去。 · 子游…… 薛子游的眼珠在眼皮下沉沉转了圈,隐隐觉得有个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 薛子游…… 薛子游不耐烦地哎了声,“干嘛干嘛,有话快说,老子正睡得舒服。” 谁知脑子里那声音顿时委屈起来,低低抽咽着,倒吸气的声音极大,在薛子游脑子里轰隆隆响个没完。薛子游猛地惊醒,这才意识到不对。 “哎哎哎,你别哭了,”薛子游将那哭喊打断,奇道:“你是谁?怎么在我脑子里?” 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的是一个钉宫理惠式大小姐女声: 尊敬的宿主,我是、我是编号8888系统,您是我的第10259位主人…… “等等等等,”薛子游急忙喊停,“什么玩意儿?宿主?系统?姑娘,你谁啊?” 女声重复道:我是编号8888系统,您是我的第10259位主人…… 薛子游无奈,“我知道了,你只会说这一句。所以我是你的主人,那你有什么超能力?能帮我做什么?” 女声立刻道:我、我是来帮助您完成‘引诱仙君’任务的…… 薛子游没听懂:“什么?” 女声立马尽职尽责地又重复了一遍。 薛子游渐渐冷静下来,将这数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理了理:他先是逞能徒手爬观日峰,然后失手滑落;睁开眼后见到了一老一少,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说着很奇怪的话;再然后,是这个声音还挺戳他萌点的姑娘,在他脑子里跟他说一个什么什么任务…… 掉下山崖……奇怪的古代人……脑子里…… 薛子游道:“姑娘,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很遗憾,在106世界,是的。由于你违反了游戏规则,因此获得相应惩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薛子游道:“106世界?也就是说,世界不止一个?或者说,我穿越了?” 是的。 薛子游又陷入沉思。片刻后,他问那女声:“你刚才说有一个什么任务?” ’引诱仙君’任务目标:引诱降魔仙君段明皓。任务内容:与任务目标发生肢体接触。得分规则:颈部以上接触,得三分;颈部以下腰部以上接触,得一分;腰部以下膝盖以上接触,得五分…… “……等等,”薛子游震惊道:“这是让我……搞基???” 女声似是很羞涩:好、好像是的。 “你早说啊!”薛子游顿时一身轻松:“不就是跟男人谈恋爱吗,原来追我的小男生能绕学校一圈……那多少分任务完成?” 女声更羞涩了:本垒打以上。 薛子游:“……啊???” 您和任务目标,接触得分三万分以上,且达到本垒打水平,则任务自动完成。 “……那不就是要睡觉吗!!!” 女声干脆装死,留薛子游在寂静中体会那种被突然告知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奇怪古代男人上/床的世界真大缘分真奇妙的恍惚之感。 沉默半晌,薛子游沉痛道:“……姑娘,那个任务目标,长得怎么样。” 女声小声道:挺、挺好的。 “哦,”薛子游继续沉痛,“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睡他一睡。” 女声也沉痛起来:宿主大人,是、是他睡你…… 薛子游:“……哦。” 他今天被晴天霹雳劈的次数有点多,忽有些大彻大悟的通透。 那我再为您详细讲解一下规则…… “姑娘,我先问你,这既然是个任务,也就是说,任务完成了,肯定会有奖励。” 薛子游佯作可怜,“那我的奖励是什么?” 女声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薛子游赶忙添油加醋道:“总不能让人白睡一场啊,毕竟我是个正经人。” 女声惭愧道:宿主大人,我这里显示的是,您的各项指标中,正经这一项得分是最低的…… “……”薛子游把话题扯回来,“那也不能让人白睡,说什么也不成!你得给我奖励!” 女声吞吞吐吐道:我、我会向上面再请示的…… 上面……也就是说,这姑娘还有个上级,还有个相应的组织结构脉络。薛子游记下有用信息,知道不可太心急。 女声最后说了一句:任务详细规则和世界说明正在传输中,请您稍后…… 然后薛子游便陷入了梦境。 这个世界,简单来说,是个有仙、有人、有妖魔的世界。“灵”是六界内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龙鬼蛇神,修行都修得是这“灵力”。凡人若是得了法门,入了仙家玄门,也能得道升仙。 仙界向来高人一等,这个世界中一统六界的仙家名门是重华门。他要攻略的那位“仙君”,则在重华门中位高权重,是数百年来年纪最轻的长老。 而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只八尾妖狐,只差数十年便可修成九尾,从而成就不死之身。 ……仙人与妖,任务难度有点大。 不,也不一定,万一这位长老有些什么特殊癖好呢。 薛子游继续看下去,跳着把这小狐狸经历的重大事件回顾一遍: 幼年出生于狐族的一支,少年经历巨变,全族几被屠尽,只有他偶然得了一仙君庇护,逃出生天;其后四处躲避那些寻鬼问神的凡人,还要小心躲避来降妖除魔的修仙者和道士,几乎日日疲于奔命;修成六尾后,便成了寻常修仙世家难近的大妖,占地为王,给许多小妖提供庇护。 之后就是长时间的记忆断片,他跳了好几节,都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 最后一幕终于有了画面,可视野晃动得厉害,薛子游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满眼尽是血红,触目皆是尸体,几人高的火焰连绵不绝,一直烧到了天边。一人,黑衣,立于尸堆之上,面目模糊。 小狐狸现了本形,八条雪白的长尾上亦沾了血,正哀鸣着,前腿跪地,一寸寸朝那黑衣人的反方向挪去。 黑衣人回头,手中射出凌厉白光—— 薛子游胸口一痛,从梦中醒来,瞬时便有天光倾泻入瞳中,激得他眯了眯眼。定睛再看,就见一人正背对着他,在窗边静立。 这个背影修长挺拔,白衣一尘不染,整个人立在那天光泻入之处,如他身侧那雪白的佩剑般,叫人难以移转视线。 薛子游记得,此人就是他第一次醒来见到的那个声音温柔的美人,于是轻咳两声。美人应声而动,快步行至床前,低声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薛子游微垂着头,脑子高速转了几圈,抬脸时面上已是一派茫然失措,小声呢喃道:“这、这是哪里……你是谁?” 那人一愣,在床边坐下,伸手又在他额头轻触。薛子游咬着下唇,刻意微微扭转了面孔,现出几分防备之意。那人皱皱眉,声音放得更轻,一字字道:“小狐狸,你不记得我是谁,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薛子游仍是一脸茫然。 那人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心,道:“你的名字,还需你自己慢慢想起,不过可以先告诉你,我的名字。” 薛子游状若乖巧地点点头。 那人微凉的指尖落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段明皓。 降魔仙君,段明皓。 ……啥? 2.第二回 薛子游一惊,转回脸来直勾勾地望着这美人。 雾草,赚了。 早知道是要睡这个人,薛子游才不那么多废话,先上再说。 段明皓写完抬头,见他正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勾唇笑道:“怎么,可还有印象?” 薛子游忙摇头。 此时脑中响起八八八八的声音:与目标发生接触,得两分。 两分?薛子游一想,知道是把刚才触额头那下也算上了。 段明皓见他神情仍是愣愣的,颦蹙眉心,将他双手塞回被褥中,叮嘱他不要随意下床走动,便转身出去了。 人刚出门,薛子游便翻身下了地,周身稍微活动一番,果然是胸口有伤,左臂一抬便疼得撕心裂肺,其他地方没什么大碍,大概躺得久了,稍有些僵硬。 他凑到窗边,见屋外是一片樱树林,粉白的细小花瓣铺了一地,随着微风滚动。不时有几只鸟雀落到窗棂旁,瞪着黑豆般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薛子游记起自己是条狐狸,张牙舞爪地恐吓道:“别过来!小心我吃了你们!” 鸟儿受了一惊,很是嫌弃地跳到另一头,理都不理他。 薛子游讨了个没趣,哈哈两声,继续在屋中闲逛。这小小一间屋,却跟个藏宝阁似的,各种珍奇物件,应有尽有,还有几本书,破破烂烂地堆在地上。薛子游随手拾起一本,发现自己竟然读得懂。 “钉宫,这是不是你自带的翻译功能?” 薛子游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答复,改口道:“八八八八!八八八八!” 他总算知道这个编号哪里不对了。这个喊法,不是每个宿主都要喊她一遍爸爸? 八八八八这才意识到是在叫她,清清嗓子道:您好,宿主大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些文字我能看懂,是你的原因?” 是的。 “那我会什么妖法吗,妖术啊之类的,什么手一挥天翻地覆啊之类的……” 八八八八小声说:那、那是高级系统才有的功能…… 薛子游哦了一声,倒也不太失望,“那我也得会点什么防身罢,这些人一个个都妖魔鬼怪的。” 八八八八想了一会儿,让他摸摸自己的耳垂。 除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力量外,系统另外赠送您两个能力。当您摸左耳耳垂时,同时默念我的编号,可以暂停时间一分钟;当您摸右耳耳垂,同时默念我的编号,可以潜入任意有肢体接触的对象的脑海,持续时间也是一分钟。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两个能力,都只能各用一次。 薛子游嘻嘻而笑,“没事,一次就一次。这两个能力好,我喜欢。” 八八八八有些赧然道:对不起,是、是我级别太低了…… 薛子游又想了会儿,道:“还有一件事:能不能不要随时报分?你想啊,我要是真跟你们这位仙君大人搅上了,那你还不得每分每秒连着计分啊,你不累我听着都烦……” 一阵死寂。薛子游等了片刻,无奈道:“八八八八!” 哦哦,哦,我,我点头了。 薛子游:“你点头我也看不见啊!……还有,奖励的事,你记着帮我问,我还急着回去……” 此时八八八八骤然熄声,薛子游顿觉不好,足下刻意在那一摞书籍上一绊,身子朝一侧倒去,不出所料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 “说了让你不要下床,”段明皓轻叹道:“快回去躺着。” 薛子游点点头,顺着他的动作回到床上,在段明皓转身欲走时,轻轻拉住了他雪白的衣角。 段明皓一愣,回头望着他,“怎么了?” “我想要面镜子,”薛子游嗫嚅道:“还有……我饿。” 段明皓挑起一侧眉毛,拍了拍他的手,出门去取镜子和食物了,不多时便给他送到了床前。 薛子游接过那面形如照妖镜的镜子,小心翼翼地把脸框进去,然后才敢睁眼。 奇怪。跟他生前,竟然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人也清瘦了些。头发很长,镜子里照不全,他方才用手摸过,那长度足足能垂到脚踝上。 啊。薛子游无声叹息道。老子真是美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只可惜死得有点早。 妈的,红颜薄命。 他看镜子,段明皓就坐在床边看他。他借着镜子遮挡,小心酝酿了一会儿表情,这才好整以暇地放下手,软软地笑道:“公子……莫要看了。” 段明皓闻言果真偏转了目光,羽睫微垂,落在他的一双皓白手腕上。薛子游有意相引,蜷起十指,很局促似地交缠。 “莫怕,”末了段明皓起身,在他肩上轻拍,“此地是安全的,他找不到你。” “他?”薛子游似懂非懂地仰起脸,“他……是谁?他要杀我吗?” 段明皓好笑地摇摇头,嘴角那点和煦笑意凝作寒冰,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只要把伤养好便是,其他的,我来应付。” · 薛子游装成失忆,本就是为了方便打探消息,也省得露馅。 在这药庐里待了几日,他便差不多摸清楚了:这地方他上次醒来时见的那叫花子模样的老头的住处,叫空谷;老头称号世外君,一个红尘散仙,本名余七岁,是个擅长拿医问药的,与段明皓大抵交情不浅。 而他受伤,则是因为受了人追杀,至于为什么有人会跟他个小狐狸过不去,他所见的每个人都是含糊其辞,不肯说清楚,似乎被人嘱咐过什么,刻意不与他说。 薛子游暗自腹诽,这小狐狸还挺有背景。 另一件怪事是无人知道他的姓名。所有人——余七岁、段明皓、药童——都只喊他小狐狸。 到了第七日,薛子游已经把这空谷里里外外摸了个门儿清,也大致知道了自己是身处怎样一个世界。八八八八这小系统不靠谱的很,虽然声音很萌,可若问她这是谁跟原主是何关系、为何无人知自己名姓,她都只会闭嘴装死。薛子游没法,只好靠自己套话,一点点摸索。 余七岁手下有两个药童,俱生得白净乖巧,日日来服侍薛子游更衣。不管什么世界,孩童的嘴总不如大人牢靠些,薛子游一边注意不露马脚,一边旁敲侧击地套话。 药童a:“你跟段仙君什么关系……那关系可深啦!我们做小辈的怎么好插嘴。” 药童b:“你跟段仙君什么关系……哎呀呀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子游:……你们脸怎么这么红。 药童a又说:“……什么?你失忆前发生了什么?……听说……听说你是被那个大魔头给打飞了……” 药童b:“别听他瞎说,明明是一剑穿心!多亏了我家主人妙手回春……什么?魔头是谁?” 小童的眼神一下变得极古怪,“你连他也不记得了?” 薛子游死皮赖脸道:“我失忆失得比较干净。” 段明皓每晚都会来看他一眼,顺带送药,仿佛有些不放心,态度虽然温和却也疏离;而余七岁则长死在了自己的药庐里,于是薛子游缠着这两个娃娃日日套话,倒也得出几个要点:其一是追杀这小狐狸的人,来头不小,恐怕绝不低于段明皓;其二是段明皓此人与原主本就关系不浅,至于到了什么程度……咳咳。 不过这倒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吃豆腐之旅并不算艰难。回家有望。 如此又好生养了数日,薛子游渐觉得抬手臂时胸口没那么疼了,逗个猫狗不成问题,于是决心主动出击,主动拖住段明皓,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段明皓垂着眼,唇角微微翘了翘,慢慢道:“你此时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这些问题我如何能答?” 薛子游:“我记不得自己是谁,你不能告诉我?” 段明皓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薛子游:“啊?” 段明皓领他去了余七岁那间药庐。薛子游还没进屋便嗅见了屋里浓烈的药味,苦得人难以呼吸。进去一看,不由感叹——这屋子的画风简直跟这个糟老头子不能更配了!地上散的那是什么!是书吗!我小学用的草稿纸都比这整洁好看! 还没嘀咕完,就听见余七岁一长串惊破云霄的大笑。 “小狐狸,怎么,痊愈了?”余七岁席地而坐,一头炸毛不是仿佛被车碾过,而是仿佛被核弹炸过;他耳朵上别着根枯木枝,手前摊着一本药草图鉴,看见他来,伸出一只胖短的爪子,招呼道:“来这里坐下。” 薛子游回头望向段明皓。段明皓眨眨眼,竟然还挺俏皮。 薛子游只好老实走到他身前坐下。余七岁放下手头活计,道:“你想知道你是谁?” 薛子游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跳,无奈道:“是。” 余七岁那双细小得近似于无的眼睛中精光乍泄,低沉道:“那好,我问你问题,你老实回答。” 薛子游点头。 “第一,”余七岁伸出一只手指,“你是谁?” 薛子游:“……说了我不记得。” 余七岁哦了一声,继续道:“那你记不记得你欠了我三两银子?” 薛子游:“不记得!” 余七岁:“那你记不记得我欠了你三十两银子?” 薛子游:“……记得!” 余七岁又哦了一声,忽然大喊:“薛子游!” 薛子游想也没想就应了声,应完方觉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叫薛子游? 反倒是段明皓骤然激动起来,直接扑过来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子游——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薛子游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这次倒不是装的,他当真怕自己说漏嘴了什么,叫这人一剑给劈了。段明皓腰上那剑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想必砍起人来也很顺手。 段明皓看他神情不对,慢慢又泄了气,松开了他的手腕。 薛子游被他攥得生疼,轻轻揉了揉,便听那仙君苦笑道:“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可是——可是想起点什么?” 薛子游只有茫然摇头。 余七岁插话道:“仙君莫急,我这只是引他一引,若要真正分辨是否是他本人,唯有去……”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了个眼神,尽被薛子游收在眼底。 有趣了。看来这世界,还有个跟自己重名的;而且是这个重名的人与段明皓关系匪浅,不是这只小狐狸。 当夜段明皓没像往常来陪他说话,送饭送药的也换了个药童。薛子游问他段明皓下落,小童回答:“仙君正跟我们主人说话!神神秘秘的,不让我们听。” 这绝对是在说他,没跑。 于是等小童走了,薛子游又喊出八八八八,先算了遍这几日来的分数。事情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段明皓与他早有牵扯,只是处处发乎情止乎礼,似乎还有几分敬。其他的类似于捉手腕、搀扶、喂药……等等等等,也攒下了足有两百多分。 薛子游双手垫在脑袋底下,出神道:“八八八八,你说说,是不是每个世界都有一样的人?” 八八八八迟疑道:我、我不知道。 薛子游料到她会这么答,也不失望,只调笑道:“哎,你会唱歌吗,给我唱个歌呗。你说说我在这边,连新出的专辑都买不了。” ……我、我不会。 “唱一个嘛。” 那边没了声音,薛子游怕这小系统尴尬过头,忙接了一句:“哎,好,你不唱,那我唱。” 唱什么呢?薛子游想了会儿,顺口哼了起来。 ……外婆桥。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他哼哼得太专注,连段明皓几时进了房间都没注意,让仙君大人听了好一会儿。 段明皓走到床边,端起那冰凉的药碗,挑眉道:“怎么不趁热喝。” 薛子游哼得差点睡着,此时猛地回神,一抬头恰好撞翻了仙君手里的药碗,棕色的药液泼了两人一头一身。 “对对对对不起!”薛子游手忙脚乱地想去擦段明皓衣服上的污渍,被段明皓一把捉住了双腕。 他人清瘦,腕子上一对骨头也就显得格外伶仃,叫段明皓那修长手指直接圈了个结实。眉目俊美的仙君俯身下来,把他摁在床头上,笔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子游?” 段明皓低低地呢喃。 薛子游心中大笑几声,但仍低眉顺目地做出一副乖巧模样,任他摁着,双腿却不安分地微微曲起,在其身侧磨蹭。 这个小动作引得段明皓一皱眉,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遍,终于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朝后退开了。 薛子游虽然料到不可能如此顺利,但还是沮丧地叹了口气。 先前泼洒的药液经这一番折腾,沾染得床铺上上下下全是。段明皓将他被弄脏的长发挽到胸前,出门打水去了。 薛子游望着窗外渐渐涌上的夜色,暗道: 段明皓,我睡定你了。 3.第三回 第二日一早便有小童来告诉薛子游,段明皓要带他出谷,叫他早做准备。薛子游应下,然后发现自己没得可收拾。这几日他都是穿白衣,一模一样的白衣翻来覆去地穿;其他什么家当都没有,比前一世还光棍得厉害。于是他百无聊赖地出了门在谷中闲晃,路过余七岁的那间小屋,听见二人又在开小会。 他这具身体,大概因为是本体是狐狸,五感异常灵敏,而且两人似乎也没有刻意要隐瞒的意思,是以让他听了个全套。 段明皓道:“眼下形式说不好,我向来不用常理揣测金崖。” 余七岁道:“也就仙君敢直呼他姓名……我向来都只说那魔头,”叹了一声接着道:“这小狐狸,不知在那魔头手里遭过什么罪,魂魄散得很,又这么一伤,魂魄易位的可能性极大,对我们来说也算因祸得福。” 段明皓道:“那看来,当真唯有去转生石取了记忆,以验真身。” 余七岁道:“理应如此。不过他是不是,难倒仙君你还看不出?” 段明皓似是很疲惫:“我愿他是,但我也怕他是。” 余七岁道:“该来的总会来,仙君莫要愁了,且尽人事,其他的,交付天命罢。”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子游听完墙角,又浑若无事般施施然而去。 几日后二人出谷,余七岁送了二人一辆马车,看外头跟余七岁的着装风格颇有相通之处,人家不知道的大概还以为是哪里发了洪灾,这一家子驾着破车出来逃命呢。 薛子游看看长身玉立的段明皓,再看看美得举世无双的自己,脸上只有一个大写的拒绝。 段明皓却不在意这许多,伸手要扶他上车。薛子游绝望地看向他,妄图打动仙君大人,给他把南瓜车变成辆劳斯莱斯。 段明皓挑眉道:“上车罢,世外君的手艺,放心就是。” 薛子游自暴自弃地在他手上一撑,翻身上车。谁料那破抹布一般的帘子后头居然另有一番天地——两侧小窗各是红木雕花,上装饰有红色布帘,下坠同色流苏;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中设一小方桌,上摆各色小吃;后侧有一蒲团,上面叠着件轻薄裘衣,同样是一水的白。 余七岁和那两个药童伙同全谷莺莺燕燕猫猫狗狗出来送行,场面极为壮观。薛子游听见那小童ab居然还带了哭腔,哀声喊道:“您二位慢走!下次再来啊!” 薛子游:……这好像是电视剧里老鸨的台词。 出了谷,外头是弯曲山路。薛子游披上那裘衣,坐在桌后,掂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 好吃! 段明皓似乎还不放心他独自待在车内,又掀开帘子看了几回,这才肯安心上路。薛子游心中奇怪,也不知道这世界里跟自己重名那人到底是何身份,这段明皓已经如此身居高位,还要又愿他是又怕他是的…… 薛子游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那人的灵魂莫非也跟自己一样,上了这小狐狸的身? 那这小狐狸也是够惨的。狐生悲凉。 路上八八八八提醒他:亲爱的宿主,您的积分已满三百分,可兑换道具。 薛子游一听就来了兴致,问她都有什么道具。八八八八说:有迷仙散、暗器、乾坤袋、灵力高级…… “灵力高级是什么?” 就是可以给现有的灵力容量升级,您现在的上限是八万点,下一级别可升到十万点。 薛子游对此毫无概念,要八八八八用点数评价一下段明皓的级别。 八八八八:正无穷。 薛子游:“……哦。” 八八八八安慰他道:您先前因为受伤,损失了大量点数,但、但请不要心急,等您修到九尾,自然也会晋级正无穷。 薛子游兴奋道:“还要多久?是不是到时候我就能毁灭世界了?” 八八八八道:还有四十八年。 薛子游:“……哦!” 四十八年。 就算他能回到原来那个世界,也早已是个老头子了。 段仙君驾着这小破车,拉着吃吃喝喝的薛子游,一路优哉游哉。二人第一次停下是在个城门口,段明皓伸手扶他下来,手在虚空中一挥,那小破车尽然就凭空消失了。 薛子游瞠目结舌道:“这这这……这什么!” 段明皓哂道:“乾坤袋罢了,”说着举起手中布袋,不过巴掌大小,质地就是普通的麻布,上头画着个粗劣的太极。 薛子游眨眼道:“人也能装进去?” 段明皓看他一眼,“能是能……你想进去看看?” 薛子游这才想起自己弱不胜衣的设定,低头赧然羞道:“仙君又开玩笑。” 这是薛子游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看见“人”,瞧着跟古装剧里也没什么大差别。有挑着担子的、牵着毛驴的,也有些锦衣华服的贵人,从豪华的马车里施施然下来。二人行至城门口,段明皓忽然一手拉住他,道:“别动。” 薛子游乖顺地停下,等他动作。 段明皓抬手在他面上轻轻拂过,薛子游只觉得脸上微热,好像覆了层东西似的;段明皓又在自己脸上如法炮制了一番,这才领着他往城门走去。到了城门附近,薛子游这才明白为何那些人都要下马。宽阔的城门门口分了两队,各自在左右接受检查;检查他们的是身着墨色衣袍、腰间悬剑的玄门中人。 薛子游心头微微一跳——这墨色衣袍的样式,竟有些似曾相识。 两人进入人流,薛子游觉出段明皓握住他臂肘的那只手攥得很紧,似是很紧张,于是故意覆住段明皓的手背,在他抬眼看过来时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段明皓的力气明显一松,改握他手肘为圈住他腰身,顺着人流缓慢前进。 前头的人大多进得很顺利,到他们二人时,那玄门弟子忽道:“你俩,等等。” 后面的人流骚动起来。 段明皓开口道:“怎么了?” 他声音很奇怪,刻意压得有些低。薛子游瞬间就明白了,这些玄门弟子找的恐怕不是别人,正是他和段明皓。 那玄门弟子看他一眼,目光转向薛子游。 段明皓的手臂又多用了几分力气。 “你,叫什么?” 说着一把玄黑色的剑便指向了薛子游。他眨眨眼,天真无辜道:“我叫阿游。” “游?”那人追问,“哪个游?” 薛子游嘻嘻笑道:“’尤物’的尤呀。”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那人还不罢休,又问:“你二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段明皓替他答道:“我们从醉月城来,到妙高台去。” 那人问:“去妙高台作甚?” 段明皓答:“去参加论道会。” 那人又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终于大发慈悲抬手放行。 终于混进城里,薛子游借口肚子饿,拉着段明皓进了一家客栈。两人挑了个楼上的雅座,一坐下薛子游就迫不及待问道:“刚才那些人在找的,是我吗?” 段明皓抬眼望他,神色有些复杂。 看来是了。薛子游不放心,又确认道:“是……薛子游?” 段明皓示意他小声,双指朝雅座的帘子一指,那空气微微一荡,便好似凭空立起了个屏障,朝四面八方展开,将二人完全隔绝在其中。 雾草结界——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结界! 段明皓凝眸注视他,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攥住了他的手腕。薛子游故意把手往后一撤,也努力做出面红的模样,侧转开脸。 段明皓探出身体,另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叫他与自己对视。 “子游,”段明皓道:“你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只是捉弄于我?……或者,报复于我?” 这是段明皓第一次以这个名字喊他,薛子游暗自奇怪,怎么这一声听着也有些耳熟。不过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口中的这个“薛子游”是谁,于是也只能答道:“我……不知道仙君在说什么。” 段明皓定定地凝视他片刻,终于放开手,回了自己座位上。 薛子游悄眼打量他。 这位仙君,生得一张冰雕雪琢的面孔,眉梢眼角稍带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愁苦,可那唇角却又浅浅地上扬着,怎么瞧怎么让人心疼,一点看不出那什么降魔仙君的架势来。 薛子游无论是生前那个世界还是死后这个世界,都有一个大毛病,就是一见美人就没招,所以才任着他那刁蛮的老妹一直得寸进尺爬到了头上去。此时见段明皓这般神色,不由有些心软,放轻声音道:“仙君,薛子游……是不是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段明皓淡淡道:“是。” 薛子游继续道:“那你是觉得,我就是薛子游?” 段明皓看他一眼,没做声。 薛子游也不介意,咬着下唇,几乎是从鼻腔里哼道:“那……仙君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段明皓毫不犹豫道:“我不会认错薛子游,生也好,死也罢,绝无可能。” 4.第四回 这一句答得斩钉截铁,薛子游一时断了话头,只得低下头盯着手中的茶碗。 段明皓双指复又一点,将那屏障解开,挑帘唤小二上来点菜。薛子游伸手摁住他手腕,似是欲言又止。 段明皓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喊饿。” 薛子游垂下眼,“没什么。” 薛子游莫名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细细想想,他自己也是受害者。都怪那劳什子的八八八八系统。 他在脑内喊道:“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应声而出:我尊敬的宿主…… “哎,咱们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八八八八犹豫道:我、我尽我所能。 “也不是什么大忙,你就给我查一查,这个世界的薛子游是谁,成不成?” 八八八八声音越来越小:可、可这是违反规则的…… “违反什么规则?”薛子游慷慨道:“那我拿积分换,三百分都给你。” 反正他跟段明皓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几万分也是迟早的事,想来并不难达到。 那……我、我去试试! 女声说完便消失了。薛子游抬头,见段明皓还是怔楞地望着他,不由有些心虚,默默转开了脑袋。 菜上齐了,薛子游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发觉多是些甜菜,有些他原来居然还吃过。段明皓却是自始至终没动过几筷子,一直在喝茶。 薛子游往他碗里拣了块甜肉,“仙君,你怎么不吃东西?” 段明皓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已经辟谷多年,不需进食。” 薛子游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天来虽然照常饮食,但从来没有饥饿感,原来所谓的“饿”都只是他上一世养成的习惯罢了。 一时有些索然无味。薛子游兴趣缺缺地想,原来做神仙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嘛,连吃喝的乐趣都给剥夺了。 段明皓见他无精打采地在碗中随意翻弄,道:“你怎么也不吃了?辟谷又不是不能进食,只是不需进食罢了。” 薛子游皱皱鼻子,“既然不需,吃他何用?”又想起方才进城时段明皓说的论道会,强打精神道:“方才仙君所言的论道会,不知又是什么?” 段明皓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番,原来所谓的论道会,其实是个仙门挑选优秀的凡人子弟,进入仙门修行的仪式,每两年举行一次,失败了可继续参选,三次为上限。 段明皓手指轻轻拂过窗口,那纱帘便自然而然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扇敞开的窗子,窗下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中不少拖家带口,都身负行李。段明皓随意一指头,道:“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前去参加论道会的。” 薛子游了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不跟皇帝选妃差不多嘛。看来这些仙门作威作福的本事颇大,不然这些人挤破脑袋去抢着当神仙作甚? 段明皓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穷苦人家想改命,富贵人家想永世富贵,才有此盛况。” 薛子游问:“那我们去是为何?仙君,你也要去’论道’?” 段明皓道:“不,我们去找人,一个你也许会认得的人。” 吃完饭二人继续上路。这一路薛子游安分是安分,眼睛却不老实地四处观察,不时见城里有那墨色衣袍的玄门弟子骑马经过,所有行人无不垂首让行。 世外君给的那小破车因为破旧得太过显眼,两人不敢乘用,只得慢慢步行穿城而过,反而少了许多麻烦。 薛子游小声问:“那些黑衣服的是……?” 段明皓面上分毫不懂,道:“重华门。” 重华门!——不就是那个号称一同仙界的仙家名门么?可看这情况,怎么竟跟什么邪恶势力似的。 按照薛子游的经验,这种仗势欺人的门派一般最后都是要被消灭的。 “哎,”他转念一想,“仙君,你不是重华门中人么?” 段明皓扫他一眼,没回答。薛子游却迅速从那眼神中读出了点什么:他说错话了。 没人告诉过他段明皓是重华门中人,他是在八八八八给他的资料里读到的。 薛子游脑子转得飞快,琢磨着如何把这一段搪塞过去。但段明皓不说话,他也不敢再画蛇添足,只得讷讷地低着头装傻。不知走了多久,等段明皓停下来说“今晚就在此歇息”时,他已经把仙君那洁白的袖子都给攥皱了。 段明皓还是没多说什么,也没管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跟店小二要了一间上房,跟着便上了二层。 薛子游方才一路上早想好了对策,连那抓衣袖的紧张都是他预备好的戏,上楼梯时故意脚下一崴,半边身子坠了下去。段明皓一惊,一手抓住木梯栏杆,回身长臂一揽,把他整个拉近了怀里。 “仙君……”他在段明皓耳边故作虚弱道:“我……我难受。” 段明皓眉头一皱,干脆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客房。 薛子游闭着眼都知道大堂那些食客们是如何旖旎赞叹的神色望着他二人的背影。 一进房间,段明皓便将他搁在床上,信手往身后一挥,将屋门锁死,略有些焦急地上下查看他。薛子游靠在枕上,忽然还真觉得有点虚软,胸口一阵阵的闷痛。 “子游——”段明皓检查了一遍无果,只好低声问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可是伤口?” 薛子游立刻借题发挥,一手捂住胸口,气若游丝道:“是是是,就是这里疼。” 段明皓一只筋骨修长的手探过来,覆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摁揉他胸口。此时薛子游却是不是装的了,他真的疼了起来,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妈的。薛子游暗骂一声,刚想把八八八八喊出来问个明白,喉头就是一热,竟俯身吐出口血来。 “子游!” 忽然背上一暖,一股和煦之力缓缓涌入,薛子游慢慢止住了咳嗽,喘了几声,往后靠在段明皓怀里。 “好些?” “嗯。” 他眯着眼睛,悄悄翻着眼往上偷看段明皓的表情,见他眼睫微颤,紧抿着双唇,是真的紧张他的死活。 他很快被段明皓塞进了被子里,用手心轻覆在他眼上催他入睡。薛子游不肯,故意拼命眨眼,让睫毛在仙君手心里一扫一扫。 段明皓无声叹息,手心又有和煦灵力涌出,直催得薛子游昏昏欲睡。 不多时,睫毛的翕动停止了。 段明皓不睡,还是静静坐在床边。片刻后,有人来敲门,是店小二,进门先作了一揖,抖着声音道:“仙、仙人,有人找您。” 段明皓道:“带她进来罢。” 店小二再回来时,领进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背着把长/枪,一头长发束得很高,眉梢高高吊起,美是美的,只是看起来颇有些凶相。她进了屋,左右看了眼,朝角落一指,对那小二道:“你去站在那里。” 店小二唯唯诺诺地挪过去。 女子这才转向段明皓,行礼到:“见过仙君。” “无需客套,”段明皓一抬手,将那结界似的屏障又竖起来,“说说这几日的情况罢。” 女子道:“是。” 薛子游方才压根就没睡。段明皓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有催人入睡的功效。薛子游将计就计,小装了一把,让段明皓以为他睡着了,此时倒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女子道:“这几日来,重华、尉迟、玄真和轩辕的长老家主们全盘出动,已经齐聚在妙高台上,只等试炼开始;搜捕之事因多日毫无进展,业已被暂且搁置一边,不再大肆加派人手。倒是南天台那边……流月君放了话,说要手拿你二人。” 段明皓举起桌上的茶杯,轻晃了一圈。 “金崖那边有何动静?” 女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薛子游,低声道:“他……不知他为何如此执念于这只狐妖,仍派人在外追查。不过近期没什么动作,不知是何打算。”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到薛子游身上。 薛子游泰然自若地假寐,双手安详合十,是个标准的睡美人姿势。 女子轻声道:“仙君,逍遥君真的回来了?” 段明皓淡淡道:“他现在什么都记不得。” 女子讶然道:“什么都不记得?那狐妖的记忆也……” 段明皓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女子收声,又道:“仙君仍不御剑?” 段明皓道:“天上他们盯得很紧,不能冒险,而且……”又望了望他,
“走一走也好。” 女子点头,“此去路途尚远,我已在沿途布置好人手,仙君若遇难处,到老地方去找他们便是。”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你了,月如。” 那名唤月如的女子笑了笑,转身要离去,这才想起墙角那店小二,她一抬手,也不见做了什么,便把那小二吸到了掌间。 段明皓道:“做得干净些,切莫让重华的人察觉出不对。” 薛子游一愣,这是要杀了那小二的意思?不对啊,这设定崩了啊,“降魔仙君”说好的以天下为己任以苍生悲我怀呢? 但他仍是不动,等事情发展。 只见月如卡着那小二的脖颈,将人抵到墙上,蛊惑道:“你可见过我?” 小二眼神很快变得一片茫然,“没……没见过……” 月如又一指段明皓,“那你可见过他?” 小二又是茫然地一摇头。 红衣女子这才把人放下,在那小二的后脑勺上一敲,那小二便傻愣愣地推门出去了。 段明皓在桌边微微抬着手指,已经解开了那层屏障。 女子也回头望他一眼,径自走了。 薛子游暗自松了口气,又见段明皓向床边走来。他愣愣地看着段明皓低首时骤然温柔的眼眉,都忘了自己是个还在装睡的人。 “不睡?”段明皓伸手在他额上轻触,“明日还要赶路。” 薛子游索性也不装了,笑道:“睡不着。仙君给我讲个故事。” 段明皓困惑地眨眨眼,“讲故事?” 薛子游嗯了一声。 段明皓道:“子游想听什么故事?” 薛子游道:“不如就你和薛子游的故事。” 段明皓低眉凝视他片刻,摇摇头,“这个,你自己想罢。” 5.第五回 晚上薛子游睡不着,又想起来那一去不回的小系统,在脑子里喊叫道:“八八八八!八八八八!” 等了足有半小时,那少女声才响起来,还带着些含混的音色,嘟囔道:尊、尊敬的宿主大人…… 薛子游看了眼坐在桌边正支着脑袋睡觉的仙君,饶有兴趣道:“八八八八,你是个系统,也要睡觉吗?” 八八八八像是嘴里含了块东西,模糊道:谁、谁说系统就不睡觉…… 薛子游道:“白日里让你给我找的东西,有了吗?” 八八八八这才精神起来,您、您真的要看吗?会把得分扣光的哟。 薛子游:“我现在多少分?” 八八八八:四百四十九分。 薛子游:“……你白天不是说三百分……” 八八八八惭愧道:其实是一千分。扣完之后,您还剩负五百零一分。 薛子游:“……?还能这样玩?我以为负分就游戏结束了。” 八八八八:负一千分任务宣告失败。 “失败会怎样?” 八八八八:由于您在106世界是已死的状态,本次任务失败后,灵魂将会被系统回收。 “回收?”薛子游笑道:“是销毁还是回收?” 八八八八沉默不语。 薛子游立马换了一副轻快语气,“你还没告诉我,你跟上边商量得如何?完成任务的奖励是什么呀?” 宿主大人想要什么奖励呢? 薛子游立即道:“我想回我自己的世界,”又补了一句:“而且要回我自己的身体。” 八八八八为难道:这个要求有些困难……可能需要修改任务难度级别。 薛子游一愣,“就是说可以?有门?” 八八八八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任务难度会从简单调整至地狱…… 薛子游慷慨道:“不要紧!” 只要能回家,别说地狱级别,就是刀山火海拔舌剜目级别,他也不放在眼里。何况简单有什么趣味?他从小到大都是努力往地狱难度上跑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八八八八与他又确认了几回,开始给他传输关于这个世界的“薛子游”的资料。薛子游懒洋洋地舒展开四肢,等着资料在脑海里刷新。 资料“薛子游”传输中,请您稍后…… 这个世界的薛子游,人称“逍遥君”。别说,跟薛子游还真有些相似,相似之处有二:一是能作,二是倒霉。 这个薛子游,出生那年恰逢仙魔大战,他那英雄得不得了的老夫老母把他生下来没多久就奔赴沙场打小怪兽去了,从此一去不还。 于是这个薛子游成了烈士遗孤,被重华门的拂雪长老收在身边,作为门内弟子教养。他聪明至极,可惜也放浪至极,十五岁就在门内试炼中拔了头筹。仗着门内辈分最高的长老白石道人的宠爱,四处闯祸,招惹是非,十七岁已经成了天管不了地管不了的混世魔王,把重华门的清净仙规破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还没过一年,他溜下山贪玩时,救回了一个魔族少年。这个少年,名叫金崖。这就是“薛子游”作的最大的一个死——他见这少年身世可怜,便捡回了重华门,好生养了数年,直到那少年成人,复仇之意愈强,跟着下属回了魔宗,成了天地间头一号大魔头、魔宗现任宗主。 金崖当上宗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振魔宗威风,再挑仙魔之争。 “薛子游”这一救,救出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救出了仙魔两界战火重燃;也把自己救上了南天台——审判仙人之所——被七道天雷劈得神识出窍,从此游荡人间,誓死不回重华。 然后,他救起了在仙魔之战中身受重伤的降魔仙君段明皓。 资料到这里便断了篇。薛子游再问八八八八,八八八八只装睡不醒,还传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薛子游暗骂一声,横竖也睡不着,把双手垫在脑袋底下,望着黑暗出神。 这个“薛子游”,跟他,还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像。 他三岁那年,爹娘都做了烈士,埋骨边境。他被一个小叔叔收养,养到十岁,那小叔叔酒驾撞死了。然后他被一个生不出孩子婶婶接过去,养到十三岁,那婶婶忽然又生出孩子了。 薛子游不肯做家里多余的那一个,也不想再管什么陌生人喊爹喊妈,干脆搬回亲生父母的家属大院里,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十九岁,他收养了当时十二岁的薛兰兰,摇身一变成了小哥哥。 薛兰兰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薛子游死前刚跟她吵过一架。薛兰兰在摔门离去之前,对他说:“我希望什么?——我希望你死!” 然后他就真的死了。死了还要颠颠地想着活过来,估计是被这老妹虐出毛病来了。 想着想着他转过头望向段明皓。那仙君支着下巴,脑袋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薛子游心里有些痒痒,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搬着圆凳在段明皓身边坐下。 “仙君,仙君,你睡着了?”薛子游笑眯眯道:“睡得熟不熟呀?” 段明皓睫毛颤了颤,头又往下沉了半寸。 薛子游这才放心大胆地把手伸到段明皓腋下,把人半抱半拖着丢到了床上。段明皓睫毛颤抖得很厉害,眼珠子也滚了几圈,可还是没醒来。 薛子游借着月光瞧他,怎么瞧怎么顺眼,怎么瞧怎么好看,恨不得干脆扒了他那身整洁的白底蓝纹袍,直接把人给强睡了。 睡完了还能复活回去吓唬薛兰兰和那帮狐朋狗友,多爽。 可是不成。八八八八说了,要睡也是段明皓睡他。 ……这都什么狗屁规则! 看得见吃不着,薛子游叹了口气,替仙君把外衣和靴子除了,拉着人一道钻进被子里,拨弄了两下那长长的睫毛,这才心满意足地背过身去准备睡觉。 两条臂膀慢慢环住他。 薛子游眨眨眼,知道是身后那人醒了。 “子游……” 吐息落到耳后,酥麻之意轻轻软软地泛开。薛子游顺着他的力气,缩进了他怀里,倒是暖和的。 长夜漫漫。 · 夜里吃够了豆腐,第二日薛子游神清气爽、生龙活虎,拉着段明皓一路昂首阔步。段明皓好笑道:“走慢些。伤口不疼了?” 薛子游眼睛忽闪忽闪,故作柔弱道:“疼,怎么不疼,仙君给我揉揉罢。” 段明皓眼角一抽。 从这座城出去,薛子游才知道这城名唤沸城;而前头几十里处,二人要经过的下一座城池,名唤晏城,是个好山好水的地方。 出了城,自然又能放出世外君那小破车。二人一乘一驾,晃晃悠悠地行路。土路颠簸,薛子游被晃得有些困倦,正打算阖眸歇息,脑中忽然响起钉宫理惠的声音: 任务难度调整:地狱级。开启支线:金崖。 薛子游:“……?” 还没等他问个明白,车身便猛地一摆,拉车的那两头小马高声嘶鸣。薛子游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往车外探头,忽听段明皓大喝:“待在里面别动!” 薛子游于是不敢动了,只悄悄把车窗的红色布帘挑开条小缝,眼前霎时一片光芒交错,其中雪白的那道剑光是段明皓,另有一道乌黑缠绕金光的,不知所属何人。 段明皓手中雪白长剑脱了鞘,剑光随形而动,将那黑色剑光牢牢逼在几丈之外;然而对手也并非泛泛之辈,竟能勉强跟段明皓僵持起来,一分分朝这小破车迫近。 薛子游在小车内转了几圈,大喊道:“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这次倒是回应得很快:亲爱的宿主大人…… “八八八八!”薛子游不客气地将她打断,直截了当道:“我有没有什么比较初级的保命技能?比如妖法妖术之类的。” 八八八八道:……你、你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薛子游摸了一把,是有颗红痣。 请您闭上眼。 薛子游随着八八八八的指引,闭上双眼,慢慢沉到自己身体内部,找那红痣所牵引的、灵力的内核,是个极小的内丹,静静沉在虚空之中。 就是这个! 薛子游骤然睁开双目,双手在虚空中一握。刹那间光芒暴涨,薛子游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抛上了半空,又被拉扯着摔落,在即将着地前又收住势头,静静悬浮在半空。 薛子游动动脖子,觉得有些痒。低头一看,一对雪白的小爪子。 ……爪子? 他抬头,见那两人都停了手,愕然地望向他。薛子游试着动了动身体,发觉自己好像有四条腿。 不,不止四条腿,他还有八条尾巴。 八尾仙狐! 然而还不等他找个地方顾影自怜一番,那黑色剑光的主人便朝着他俯冲而来—— “子游!” 6.第六回 “子游!” 眼见黑色剑锋逼到,薛子游下意识地一跃,身后雪白长尾扫过,霎时平地起了狂风,代他迎向那黑色剑光。 不过这具身体毕竟是四条腿,薛子游很有些不习惯,没拽两步就扑通把自己给绊倒了。段明皓已经落到他身侧,躬身抚摸半人高的白狐狸。 啊。还摸得挺舒服。薛子游往那温热的掌心凑了凑,脑袋上的白毛压倒了一片。 “段明皓,”那执着黑剑之人也停了手,见眼前这幕,好笑道:“这能是薛子游?” 顿了顿,又语气极其恶毒地补了一句:“一条畜生罢了。” 薛子游也不生气,懒懒地在段明皓掌心蹭着自己身上发痒的软毛。段明皓语气生冷道:“曲和,你说这话,不怕叫你们魔君听见,受剥皮抽筋之苦?” 那叫曲和的男人还击道:“仙君莫要搞错了,我受不受剥皮抽筋之苦,倒无所谓;倒是逍遥君,死得好生惨烈,连我这么盼着他死的,都睹之不忍。” 段明皓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二话不说便冲上去与此人厮杀。 薛子游原是生怕段明皓有个疏漏,想求自保,此时见局势朝段明皓倾斜得厉害了,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插手了,只趴在一旁观战。 听两人方才所言,这个叫曲和的,是魔宗中人,多半就是那个金崖的手下,不知在这里挑衅段明皓是何用意。听那意思,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是薛子游。 他正脑内小剧场,忽觉身子一轻,还没嚎叫出声,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里都叫那绳子给勒住,一声也发不出。 这什么?薛子游微惊,忙闭上眼,重复了一遍方才变狐的过程,指望体型的变化能使这绳索松动,谁知这绳索高级得很,竟然随着他的外形变化,还是把他捆得像个粽子。 放出绳索之人一手扯住他的长发,把他往远处拖。 艹!薛子游呲牙咧嘴地骂了声。拖哪里不好?偏要拖头发!这人谁?光天化日强抢民狐?还有没有王法了? 段明皓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状,飞身掠来,放出手中剑光,直奔那人而来。薛子游趁机扭动身体,竟然真叫他挣脱了。 不过挣脱了也没用,绳索仍是捆得紧紧的,而且他越挣越紧,方才他还只是觉得呼吸困难,此时那绳子已经勒紧了肉里,薛子游毫不怀疑这玩意儿很快就能把他活活勒死、大卸八块。 地狱级别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只能指望他那小仙君放个大招了。 段明皓自然比他更清楚眼下形势,剑光横纵得愈发叫人眼花缭乱,以一敌二竟还占了上风。薛子游是头一回见他出手,虽然他对什么剑法剑术一窍不通,但还是能看出他行剑有章有法,快而不乱,人也分毫不慌。 薛子游心内哀嚎一声:我那仙君大人啊!这可不是镇定的时候啊!再让他捆一会儿,八尾仙狐可就成了八块仙狐了! 曲和撤出战局,冷笑道:“段明皓!你这么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就算这畜生真是薛子游,你当真以为他还想再看见你?” 段明皓压根不与此人废话,剑光再动,把他生生逼退了数尺。另一边捆了薛子游那人以为有隙可乘,要偷段明皓空门,不料他大袖一抖,滑到手心个乾坤袋,口中轻喝:“收!”便把人生生收进了袋中,再一放,那人便闷声扑倒在地,没动静了。 薛子游身上一松,那绳索已经自动解了绑。 曲和知是不敌,把那昏迷之人扯上,御剑驰掣而去。段明皓并不追赶,回身来看他情况。薛子游被捆了这些时候,四肢发麻,索性耍起了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闭着眼装死。 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情态,段明皓居然还照买单不误,扶起他半身,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低声唤他:“子游……?” 薛子游虚软地抬起一只手,攥住段明皓胸口的衣料。 段明皓松了口气,可见他被绳子勒住得唇角、颈子上俱是一片红痕,眉头又拧到一处。 薛子游差不多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嘴角火辣辣地疼,想必不止红,还有些肿,身上也是。他倒也不喊疼,就可怜兮兮地在段明皓胸口蹭了蹭,唤了几句“仙君”。 段明皓微凉的指尖轻轻触过他唇角,竟把那疼痛抚平了些。 薛子游犹不罢休,手上用力,把那仙君冰清玉洁的脸拉下来半分,闭着眼睛凑了上去。 段明皓,你这要还不亲,你就不是人。 他正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忽然耳边一声惊雷:“仙君!!!” 方才已经逼近了的仙人的气息瞬息又远去了。薛子游暗骂一声,睁眼看见个脚夫打扮的青年正朝二人奔来,也不知道方才情形让他看见多少,那青年一张清秀面孔上红彤彤的,跟腮红打多了一般。 段明皓道:“玉宸。” 青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脑袋瞎转悠几圈,道:“仙君!我们先离开这里!重华的人被引来就难办了!” 段明皓微抬下巴:“带路。” 说着两人又上了世外君的小破车,段明皓还是圈住他,改让那青年驾车。薛子游见又有机会,哪肯放过,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地叫疼。 段明皓那两道剑眉都快愁得拧作了一条,探他胸口却又没探出什么不对,只得缓缓推送灵力。薛子游才不要他的灵力,一把抓住他手腕,正色道:“仙君。” 段明皓一愣,不由自主地也正经了几分。 薛子游摁住他搁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猛地凑上去打算趁火打劫攻其不备偷他一口得他几分。此时布帘忽然叫人掀开了,那青年道:“仙君!咱们进城了!……唉呀妈呀!” 薛子游面无表情地一脚踹了出去。 · 那青年带他们不知走了什么门道,竟然没过检查关口就进了晏城。薛子游从小窗朝外探看,见宽阔街上少有人行,虽然林木夹道、青砖碧瓦,可店铺都紧锁大门,瞧来颇为萧索。正想着,眼前风景便忽然变换,车子拐进了一条细长巷子。这巷子里倒是比方才有人气儿多了,许多小院屋门不闭不锁,更有甚者,轻纱半裹的女子就立在门口,朝车上人暗送秋波。 薛子游眨眨眼,有了瞬间的了悟——他们这是逛窑子来了。 回头看向不动如山的仙君。段明皓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手顺着他的姿势揽在他肩头上,眼睛虽然低垂着,可还留了一丝余光给他。见他望过来,问道:“怎么了?” 薛子游佯作天真无辜:“仙君,外头有……很多漂亮姑娘。” 段明皓轻咳一声,揽在他肩头的手使了几分力气,把他拉回怀里。 “莫看了,”段明皓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道:“凡人罢了,各有各的营生。” 薛子游“哦”了声,问他:“那仙君你的营生是什么?我呢?” 段明皓道:“你我非是凡人。” 落脚地方就在这巷子深处。一下车薛子游就惊了,这脂粉气也太重了些,简直要诱发他的老鼻炎了。 他都受不得,段明皓自然更受不得,一下车面色就微微扭曲,伸手捂住了……薛子游的鼻子。 薛子游:……仙君,让我呼吸。 那青年热情洋溢道:“仙君!我们到了!两位先在此歇脚!我进去跟他说一声!”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玉宸。尽快安排罢,我们二人还要赶路。” 青年道:“好!!!” 薛子游环顾一圈,见这是一间石头垒砌的小院,院中有一口干枯的水井,井旁是两株没开花的桃树,生得格外高大,但枝叶并不繁茂,仿佛两个老头老太太,佝身偻体立在那里,不叫人喜欢。 薛子游悄声问段明皓:“这是要见个什么人?” 段明皓道:“一只花妖。” “花妖?”薛子游莫名其妙道:“找花妖作甚?” 段明皓还未回答,耳边便又是一声惊雷:“二位!仙君!进来!桃仙人!有请!” 这孩子是吃错药了,怎么一堆感叹号。 两人经过青年身侧,薛子游笑眯眯地从他脚上踩了过去。 青年:“……!!!” 这朱门进去是另一间小院,不似方才那间那么破败,而且脂粉气愈浓,直呛得人喘不动气。好不容易熬到了房内,薛子游刚想大口呼吸一下,就差点窒息而死。 这间屋子比起外头的残破来说,可算得上奢华。地上铺着厚厚毛毯,一道锦绣屏风将其后的景色遮了个严实,顶上垂下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在屋内无风而轻摆。 薛子游耳朵一动,隐约听见玉佩鸣响之声。 “段公子。”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浅色衣衫,长发垂地,手腕、脚腕上各戴着镯子,每行一步便泠泠作响,有如溪水清流。可惜那味道……薛子游调整了好几回呼吸,才终于没一个喷嚏打在段明皓的手心。 段明皓仍然维持着捂住他口鼻的动作,薛子游觉着太过失礼,扯扯他衣袖,示意自己无事。 “阿桃,”段明皓点头。 那唤作阿桃的男子——或者姑娘——温婉笑道:“难得仙君还记得我,”目光又转向薛子游,瞬时变得有些奇异,“他……他就是……” 薛子游正因辨别不出这“阿桃”的性别烦恼,忽然与之对上了眼,不由一愣。 这妖精跟他……难倒有什么过节? 阿桃缓步走来,一步一佩鸣,一步一生莲,薛子游当真未见过此等绝色,那阿桃绕着他走了一圈,他的眼睛也便跟着转了一圈。 一圈走完,阿桃噗嗤笑道:“我以为段公子心心念念记挂着的,该是何等人物,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他二人本都是妖,一花妖一狐妖,论起姿容来都不遑多让。然而薛子游毕竟骨子里还是个抽烟喝酒的大男人,再如何逗引段明皓,也妖不过这媚骨天成、雌雄难辨的阿桃。 薛子游听完这话,半分也不气。毕竟他对美人从来就没脾气,何况还有段明皓在此,交给他便是。 段明皓果然皱起眉头,伸手默默把他往自己身侧拉了一把。 阿桃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7.第七回 “段公子,”阿桃道:“我天限将至,那之前还能见你一面,已无心事。” 段明皓道:“生死轮回,天道有常,如是而已。” “是吗?”阿桃浅浅一笑,“可我怎么听说——公子没这么洒脱?”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道:“公子也莫要陪我废话了,说说罢,这次要我做什么?” 段明皓的目光转向薛子游。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细细盯了他一会儿,过来抓他腕子,又双指并拢去触他眉心朱砂。这样又戳又弄了好半天,阿桃退后一步,轻轻示意段明皓。 段明皓二话没说,手指拂过薛子游双目。他脚底一软,心知不好,这仙君是动真格的给他玩催眠了,然而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一层,便沉沉昏在段明皓肩头上。 这一觉睡得很深,醒来时他已回到了那小破车上,段明皓抱着他,也在打盹。 他伸手挑起帘子,见仍是白天那个烟花巷子,只不过漫上夜色后,各个屋门前都多了些寻花问柳之人,颇是热闹。 他转回脑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仙君。 奇怪得很。这个人一面护着他,不肯叫他受半点伤痛,一面又处处隐瞒于他,不肯坦诚相对。若说是因为他失忆,那就更不必要了,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告诉他又有何妨? 他到底在躲什么……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哭声,把薛子游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把打盹的仙君一巴掌呼醒。 “八八八八!”薛子游惊魂未定道:“你作得什么妖?” 我、我……八八八八啜泣道:我好寂寞…… 薛子游:“……你是个系统,怎么会寂寞?” 八八八八呜呜咽咽的,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系统也会寂寞啊…… “好好好,”薛子游默默叹了一声,“来来,我陪你聊一聊。八八你想聊什么?诗词歌赋?还是人生哲学?” 八八八八却又哭了起来。 薛子游无奈道:“你别哭了……到底怎么了?” 八八八八抽噎了几声,小声道:宿主大人,您怕疼吗? 薛子游:“……啥?” 八八八八又问了一遍。 薛子游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是不是快挨打了?” 八八八八委屈道:是宿主大人自己决心违反规则、开启的地狱模式…… 薛子游:“那你是来给我剧透的?别透得这么含蓄啊,干脆一点,来,我何时何地要挨何人的打?” 八八八八:我、我不能说。 薛子游:“有什么不能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八八八八小声说:八日之后…… 薛子游:“八日之后……” 八八八八:在妙高台…… 薛子游:“在妙高台……然后呢?” 八八八八:系统现在正在半价售卖免死缕衣,逆天改命,防死减伤,只需500分就可以买一件哟亲,时不我待哟亲。 薛子游:“……你他妈是来推销东西的啊!” 八八八八委屈道:上、上面布置了销售任务…… “好好……那我现在多少分了?” 您稍等……八八八八停顿了一会儿,宿主:薛子游,截至目前得分:负三百一十一分。 薛子游:“……买不起。” 八八八八:可以倒扣! 薛子游:“那我不就负八百分了吗!不好意思我拒绝。” 八八八八又开始小声啜泣起来,薛子游庆幸自己不是个宅男,不然如何把持得住。 “八八八八,你说的这个东西当真那么神奇,不就相当于是免死金牌了么?” 只、只能使用一次的,是消耗品。 薛子游摸了摸下巴。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八八八八还未做过什么多余的事,基本就如同一个外挂,需要时化身终端服务器,不需要时是个卖萌暖心治愈型。她推荐的东西,薛子游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要好好考虑一番。 “这件衣服,能为我免死一次。” 是、是的。 “妙高台上会发生什么?” 八八八八犹豫不语。 薛子游左思右想,做了决定,“那个什么,这个什么衣,给我来一件罢。” 八八八八声音都亮了,好的! 不管在哪个世界,多一条命总是好的。何况……他抬头望望段明皓,现在看来他二人正不止是被一伙人追杀。不管段明皓有何等本事,总不能做到万事周全,万一哪个不小心,为了点分数把小命送了,那就大大的得不偿失了。 段明皓淡色的唇即使是在梦里也紧紧抿着,下颌微收,鬓角垂下一缕长发,恰好落到薛子游手边。他用指头轻卷起,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往段明皓怀里又缩了缩,打了个哈欠。 · 晏城有山有水,虽然人烟稀疏,可胜在风景宜人,而且城中也见不到几个重华门弟子,因此两人也放肆了些。 说话自带感叹号的小青年玉宸自告奋勇给两人当车夫,于是两人便得以一同缩在车厢里,卷起车帘,看窗外风景。薛子游趁机狂吃豆腐,先是在胸口蹭蹭,再悄摸一把小手,最后干脆逼着段明皓给他梳头。段明皓好脾气得很,一言不吭地顺着他来,无论薛子游说什么都只是微微一哂以做回应。 玉宸道:“仙君!前头!就是晏□□胜卿艳池了!二位要不要!下车看看!” 薛子游一听他说话就头大,巴不得把他甩开跟段明皓再放肆些,多赚些分数回来,二话没说便跳下了车。段明皓捉他不及,也跟着下来,手里抱着那件白色裘衣,想给他披上。 别说眼下这春光明媚,就是天寒地冻,薛子游也时常穿单衣单裤出门,一见那裘衣只觉啰嗦得很,玩笑道:“仙君,我哪里有这么弱?” 两人于是把玉宸留在原地,溜达去看那卿艳池。那池子说是个池子,其实是片不小的湖水,掩映在重重草木之后,只有弯曲小径可通行。草木间生有野花,俱是薛子游叫不上名来的,有的枝上带刺,恋恋不舍地剐蹭着两人的衣袍。 薛子游问:“卿艳池,为何叫卿艳池?” 段明皓道:“相传……曾有一女子,在此对水梳妆。” 说着两人便行到了湖边。碧波粼粼,映出他二人身影,皆是白衣,一发冠高束,一长发垂足,都低眸看这水中倒影。 “这女子生得美极,又日日到此梳妆,竟然迷倒了这池水中的精怪。有一日,这女子又来照镜,顺口自言自语了句:池子池子,你说我美不美? “然后湖水就回应她,你是世上最美的人。” 薛子游暗暗捧腹——这不是白雪公主那个后妈和魔镜的故事吗!但口中仍然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这女子遇了负心人,上吊而亡。这湖见不着女子来梳妆,怨气愈生,为害附近水域,最后被前来降妖的两位仙人除去了。” 薛子游:“……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段明皓补充道:“你可知来降服这湖妖之人是谁?” 薛子游:“不会是你我?” 段明皓笑了笑,挥袖在湖面上拂过,霎时縠纹四下退去,留给二人一片明镜般干净的湖面。 薛子游看见自己的面容,被黑发挡去了眼尾,衬着眉间一点朱砂,于是黑愈黑白愈白,红也红得愈烈。 他看湖,段明皓则看他。 半晌,薛子游抬手扯下头顶一片柳叶,在段明皓面上一搔,道:“仙君,我当真记不起,你我间到底有何前缘?” 段明皓短促地叹了一声,“孽缘罢了,你若记不起……也好。” 薛子游开玩笑道:“莫不是……仙君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他这话是试探,段明皓却面色突变,盯了他片刻,默默移转目光。 看来叫他猜中了。薛子游故意岔开话题道:“我们往前头看看罢,这湖还不小。” 段明皓却忽然道:“卿艳池,是说那女子美极。” 薛子游一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还在说方才那个故事,道:“所以这就是这池子名字的由来。” 段明皓道:“不是。” 薛子游眨眨眼,“那是什么?” 段明皓道:“你说,卿艳,是说卿艳极,也是说命如轻烟,若即若离,时东时西,难以捉摸。” 薛子游暗暗惊叹,老子还说过这种话,太他妈有文化了,然后才意识到段明皓口中的这个“你”,是这个世界的薛子游,跟他五毛钱关系都没有。 段明皓跨出一步,道:“我们往前头走走罢,看看旧物可否还在。” 待两人兜了一圈风回到原处,玉宸正端端正正立在车边,见两人行来,朝段明皓做了个眼色,示意车里有人正等。 薛子游又翻了个白眼。这眼色做得也太明显了!跟直接说出来有什么区别? 他察觉到身侧段明皓一动,立即扶住了他的手腕,仰起脸笑道:“仙君,还避着我?” 段明皓被他戳穿,并无窘意,但也不肯把手放下。 薛子游刻意放柔了声调,手上力道亦卸了,“那来罢——既然仙君如此不信任我。” 那只手落到他双目上,薛子游等了一阵,没有上次那种骤然脚软的感觉,睫毛不由得奇怪地扫了两次。 “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此时——”段明皓迟疑道:“多知无益。” 薛子游忙给自己加筹:“是,我此时什么也不记得,还是只能赖仙君决定何事有益、何事无益。说到底,我不过是仙君庇护的一只小妖罢了,无权多嘴,任仙君处置。” 段明皓果然停手了,那只手从他双目上下滑至下颌、喉结,最后缓缓停在他的腰间。 “莫要再这么说,”段明皓垂眸敛目道:“让你听……便是。” 8.第八回 “莫要再这么说,”段明皓道:“让你听便是。” 薛子游奸计得逞,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勾起唇角,笑得一派天真无辜,双目望向段明皓,里头透着一点欣喜。 他情绪拿捏得向来很好,段明皓半分也没怀疑,扶着他进了车厢。 厢里并不很宽敞,三人在里头拥挤得很。薛子游才不避讳,干脆坐到了段明皓腿上,靠着他肩头,懒懒地打量来人。 那人在他逼视下现出几分窘迫,低头躲避他的目光。 “化生,你可知我唤你来所为何事?” 化生毫不迟疑:“来助仙君一臂之力。” 他说话语调平直,虽然毫无犹豫,但却显得与段明皓颇不亲近。 段明皓又道:“我已与月如见过面,她说近日形势紧张,叫我加倍小心。几日前,在晏城城外,我们遇见了曲和。” 化生一愣,“曲和?”随即紧张起来,“仙君的行踪……可是被魔宗发现了?” 段明皓道:“我不知,所以这几日不敢出城,只在晏城内滞留。” 薛子游插言问:“为何不敢出城?” 段明皓:“重华门下城池设有屏障,魔宗中人无法进入。” 化生道:“我明白仙君的意思了,我这就去给二位探路。若有魔宗中人在前头设伏,我自是回来禀报。” 段明皓点点头,又道:“论道会这几日可有什么消息?” “一如既往,一整座山堵得水泄不通,”化生无奈地摇摇头,“各家都只要三四名凡人门生,可却来了三四千应试者。” 啧啧,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看来什么世界都一样。 没等薛子游感叹完,化生便忽然往前探了半寸,望着他,忧心忡忡道:“逍遥君,您……可还记得属下?” 薛子游摇摇头。他又不是“薛子游”,当然不记得。 段明皓道:“他记忆尽失,一时半会儿是难以恢复了。” 化生失魂落魄地缩回去,喃喃道:“那……那阿桃怎么说?可还能恢复?还是……” 段明皓道:“能恢复。” 化生长出一口气,施了一礼,钻出了车厢。薛子游问:“这是我以前的属下?” 段明皓道:“救过你的命,你也救过他的命。” 薛子游越发觉得头大——怎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好像跟“薛子游”有些关系?若放到现实里,一个游戏关系网这么乱,该把写文案的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二人接着又在这晏城里头逗留了几日,段明皓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忽地开始与他保持距离了。虽说送饭铺床倒还是一如既往,可再也不肯与他一同待在车厢里了,而是宁愿去骑那两匹不甚英俊的小马,住客栈也干脆分了两间房。 薛子游暗忖可能是这几日/逼得太紧,吃豆腐拿分数拿得太爽,没顾忌这位仙君的情绪,痛下决心整改自己吃豆腐的方式。 比如段明皓给他送饭,他拉住其衣袖,可怜道:“手腕扭伤了。” 段明皓不解,他只好提点道:“喂我。” 段仙君愣了愣,面色不动如山,但是睫毛扇动得比往常快了些。 又比如段明皓的好习惯,每每他下车时都要伸手搀扶,于是薛子游也学会了新招数,每次下车都要摔一跤,恰恰跌倒在他怀里,趁机把头靠在仙君的胸口上,再摸一把——啧,肌肉不错。 玉宸捂脸站在一旁,脸红得像猴屁股。 如此鸡飞狗跳了三日,再问八八八八,分数已经是负的两百,涨势惊人。但是距离三万分——薛子游只有长叹一声,回家路漫漫。 三日后,化生回来禀报,一路都已探查,并未发现异常。于是二人带着个玉宸又做了伪装上路。薛子游此时方知入沸城前,段明皓在他面上做的手脚是一种法术,本质上讲与屏障类似,不过精巧得很,唯有当两人肢体接触时才能看到彼此真面目,持续时间也不长,个把时辰到顶。 薛子游略一掂量,感觉这是种低级法术,应该不难学会,问他其中窍门。段明皓也不说教也不说不教,只淡淡道这种小把戏学之无用。 薛子游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但转念又想,反正他的任务目标就是段明皓,只要能一只赖在他身边,顺顺利利地完成任务就足了,学了这里的把戏多半也带不回去,于是也没再多问。 出了晏城后不过数十里便是贺州,又是个多水之地。再往前就是锦城,妙高台的所在地,而锦城此时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故行人多聚集于此,准备等前几日落选的人出来,再一拥而入。 贺州路边河道旁均是趁着人多出来走买卖的小商小贩。为了行动方便,三人弃车步行,在人流里穿梭。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段明皓就格外紧张他,一只手拖着他手,还要走几步就后头望一眼。饶是薛子游这般不要脸的都被他看出几分羞,扭捏道:“仙君莫要看了,我又跑不了。” 玉宸捂脸。 哪知段明皓听了这话,干脆手上用力,把他半圈在了怀里。薛子游觉得这姿势颇惬意,靠在仙人肩头上,不忘回头给身后那小青年一个洋洋得意的笑容。 玉宸接着捂脸。 看不下去了!脸红了!薛子游心中大笑:让你坏老子好事! 终于挤到了玉宸预先安排的客栈,段明皓跟薛子游一个房间,玉宸自己住在隔壁。送二人进房时,玉宸脸蛋儿红红道:“仙君!……晚上!我要出去找朋友!二位、二位!二位自便!” 薛子游笑眯眯道:“我替你翻译一下:你是说,我们做什么,你都听不到?” 段明皓重重地咳了两声。 薛子游想起自己此时人设还是个弱白小狐狸,于是又放软腔调道:“哎呀,玉宸兄弟,想不到你原来是这种人。” 玉宸被倒打一耙,可又实在没法跟薛子游比脸皮厚,脸红得活像是涂了胭脂 到房间里,段明皓把门关紧,无奈道:“那孩子脸皮甚薄,何苦戏弄于他……” 回头却见薛子游正对着他脱衣服。段明皓一顿,转头面向房门。 薛子游扒了靴子,去了外衣,留一件中衣雪白,领口扯得松松的,敞露着半个胸膛,语调却仍然天真无辜至极:“仙君,我几时戏弄他了?是他自己多心乱想,我怎会是那种不知羞耻之人?” 段明皓负手而立,背影稳如泰山。 薛子游继续道:“仙君,你我同为男子,你躲的什么?” 段明皓依然不动。 薛子游笑道:“我那好仙君,你这是心中有鬼……” 话未说完,薛子游就脚下一轻,被大踏步走来的仙君大人一把掳起,丢上了床。薛子游大喜,但还记得要装羞,两手虚虚搭在段明皓肩背上,闭着眼微微扬起脸。 呼吸轻轻落在薛子游唇畔,拿不定主意似地来回徘徊片刻,终于还是远去了。薛子游一急,手上猛然发力,整个人撞了过去,被稳稳接在怀里。 胸膛挨在一处,段明皓胸口火热,心跳即快又沉;而出乎薛子游意料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是声若擂鼓,一下下重重撞着胸腔。 “仙君……”薛子游喊了一声,又改口道:“段明皓。” 段明皓低低地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薛子游道:“这世上对我这么好的,你还是头一个。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段明皓思索片刻,摇摇头。 薛子游自嘲道:“也是。你一个仙人,从我身上还能图什么。” 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一只手悄悄滑进段明皓衣襟里,层层挑开那繁复的衣物,另一只手去摁仙人的脑袋。这是他第四次求吻了,若再不成功,薛子游就要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段明皓眉头一皱,捉住他不安分的那只手,从自己胸口拽出来,脑袋也微微一偏,躲了他凑上去的面颊。 好嘛。还真失败了。 “仙君,段仙君!”被段明皓锢着双手丢上床的时候,薛子游还不死心地挣扎道:“你让我死个明白!” 段明皓把他塞进被子里,裹得像个婴儿。 “段明皓,你别这样!”薛子游沮丧道:“说说看,到底是为什么?” 段明皓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坐下,一字一字道:“子游,以前的事,你想起多少?” 薛子游自知瞒不过,只好装怂,嗫嚅道:“一……一部分。” 段明皓:“哪一部分?” 薛子游:“就……我被雷劈之前的一部分。” 这个雷劈,自然是“薛子游”救了金崖之后、被押上南天台、当众行刑的那次。那之后他流浪人间,才遇上了身受重伤的段明皓。 这个说法无疑是比较保险的。虽然他不清楚这段记忆的细节,但段明皓也不知道,姑且如此糊弄着罢。 段明皓挽起他垂到床下的长发,以五指理顺,道:“再等等……等我们去转生石取回你的记忆,你再决定。” 薛子游道:“不用等了,我已经决定了。” 段明皓短促地笑了声,伸手在他眉心那点朱砂上轻轻一触。薛子游顿时觉得浑身发痒,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机关。 “你这几日都奇怪得很,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我从山上摔下来遇到一个声音像钉宫理惠的系统,整天让我喊她爸爸,还逼着我勾你上床。 薛子游当然不能这么说,又装疯卖傻道:“我的确是想发生点什么的,可是仙君不愿啊。” 段明皓凝视他良久,终于俯下身去,柔软的唇瓣落到他额角上,一触即分。 薛子游心内一喜——他总算有了一个突破性进展。 9.第九回 薛子游独自躺在床上沉思。 这是仙君和衣而眠的又一个夜晚,就在离他不过数尺之遥的桌边,睡得安安静静,连喘气声儿都没有。 薛子游开始回顾自己二十五年的情场生涯:从他小学五年级第一次收到情书起,他的桃花就一朵挨着一朵,开得繁密又好看;每年情人节他收到的巧克力和玫瑰花一个抽屉都装不下,干脆都打赏了室友。 他刚进大学时,有人在学校bbs上提名新生校草,压轴的就是他。楼主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还附上了一张高清无/码720p大照片。薛兰兰虽然还是个小屁孩,连大学的门都没摸着,可是比他还关注,激动地拉他到电脑前去看。 薛子游翻了个身,望向段明皓的方向。 他对跟谁上床这件事向来是不太在意的。生前他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什么特殊的需求,死后摊上这么个奇葩任务,也不觉得很别扭。跟谁睡不是睡,爽就行了,难道还能比活命重要? 何况段明皓长得这么好看,而且还喜欢他,来一炮有何不可。可偏偏这仙人守身如玉。 愁啊愁。恰似一江愁水向东流。 薛子游越想越愁,不由一声叹息。看来非得先揭开那个“薛子游”的秘密不可了。 如此失眠大半夜,第二天薛子游顶着黑眼圈下楼吃早餐。段明皓默默跟在他身后,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玉宸还没回来,不知浪到了何处去。 两人挑了大堂里角落里的一桌。清晨人算不得多,只稀稀落落几桌。薛子游明知自己不需进食,却还偏拉着段明皓下来,其实只是实在睡不着,想下来活动活动,于是点什么吃的全凭了段明皓。 段明皓:“来一笼包子罢。” 小二:“好嘞。还要点其他的不?” 段明皓往薛子游的方向看了眼,被薛子游躲过了。 “再加一碗粥,加糖。” 这碗粥自然是替薛子游要的了。 此时门外进来几个锦衣华服的仙家弟子。薛子游扫了一眼,见是青色衣袍,神情倨傲,转头与段明皓对了个目光。段明皓做口型道:“轩辕门。” 哟,终于出来个耳熟能详的。薛子游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几人虽然是仙家弟子,可说话却全然不注意分寸,声量颇高,引得附近几桌都抬头看,但一见他们衣着,又都悄悄低下头去。 这群弟子中一个尖耳猴腮之人道:“这群凡人,真是没好事做了!一个个的还都想成仙,也不看看自己那什么根骨!” 另一人应和道:“可不。我昨天还遇见一个,一看就没仙缘,居然还哭着扒着我腿不肯走!……叫我一脚踹下了山去。” 几人哈哈哈地笑起来。 “不过你们听说了没,”一人忽然压低了声量,神神秘秘道:“听说前几天,那魔头的人出现在晏城附近了!” “谁?是不是那个肖家残党?” “正是此人!你说说,好不容易休战几天,这又是要挑事啊。” “我看不一定。那魔头你还不知道?虽然杀人不眨眼,可也算言出必行,天上地下能叫他坏了约定的,还不是只有……” 几人都是心照不宣,神色诡奇。 “哎,你们说……”声音又低了几分,“那……那谁,真没死?” “谁?” “还能有谁?”左右看了两眼,快速道:“薛子游啊!” 薛子游抬起眼,段明皓也正望着他。 “死了……都两回了,还能不死?不知道重华那帮人还神经兮兮个什么劲儿……话说他也是够惨的,死一回不够,活过来还要再死一次。” “他是活该!若不是他救了那魔头,我们几家早联手把魔宗给剿了。他自食恶果,死在那魔头手上。” 笑容又化出几分狎昵,“不过……可惜我未曾见过此人,不知是有什么本事,能把那魔头和重华的仙君都……” 哗啦一声响,段明皓面前的茶碗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薛子游垂着眼睫,泰然自若地盯着自己摊放在桌上的手指。 小二忙过来收拾。那几个轩辕门中弟子也收了声,又将话题转回论道会上去。 待到回了房中,薛子游开口道:“他们方才说的,可是你我?” 段明皓无可抵赖,“是。” 薛子游:“你我从前真是这种关系?” 段明皓:“是。” 薛子游:“那你昨天还不肯跟我上床?” 段明皓:“……” 薛子游苦口婆心道:“仙君,你情我愿的事儿,这又是何苦呢?” 段明皓无声地摇摇头,满面的孺子不可教也,抬手把他摁回床上躺着。薛子游佯作挣扎:“我睡够了,我要起来。” 段明皓道:“你昨夜没睡好,再歇歇罢。” 薛子游拖住他腕子,又问:“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段明皓:“你说。” “金崖怎么回事,什么魔头?他找我做什么?” 段明皓眼底有疑色闪过。 薛子游解释道:“我只记得片段,跟你们二人有关的基本都残缺了。” 段明皓叹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他已经入了魔。” 薛子游:“他不本来就是魔?” 段明皓:“不一样。” 薛子游明白了,“他是对’我’入了魔……?” 段明皓道:“我不会让他见你。” 不知道这三人有什么前缘往事,倒把他这个局外人牵涉进来。薛子游忽然笑了声——若是他们知道,他不是那个“薛子游”,还不知事情该如何有趣。不过他自然不会吐露此事,该演的戏还是要演足。 薛子游故作乖巧地把脑袋在枕头上摆正,嘻嘻笑道:“那段仙君可得把我看好咯,不然一个不小心可就让人抢走了。” 段明皓无声一笑。 第二日晨间,薛子游睁眼未见到段明皓,自他醒来这还是头一遭。他穿戴好,倚在窗边看外头街景,脑子里把八八八八唤出来算分。 他这几天算分算得不那么勤快了,八八八八被他唤出来时音色有些惫懒。分数一报,薛子游一听,居然已经正的几十分了。 薛子游转转眼珠子,问她:“八八八八,除了换道具、资料之外,还有什么情况会倒扣分?” 八八八八:超出一般范围内的目标以外身体接触。 薛子游:“……难道说……” 八八八八羞涩道:比、比如……如果宿主大人被什么禽兽给…… “打住打住,”薛子游翻白眼道:“这都什么狗屁规则……那还有呢?” 八八八八:还有一些埋伏在支线中的剧情,开启以后可能会造成减分项。 薛子游:“比如?” 八八八八:我、我不能说…… 薛子游循循善诱:“说嘛,说了又不会掉块肉。你上次说那个支线金崖是怎么回事?” 八八八八:就是您现在正读取的剧情呀…… 八八八八忽然噤声。薛子游觉得手上一痛,低头看时,竟然是一只黑猫,不知怎么爬到了这高处来,爪子扒住窗台,很可怜似地望着他。 薛子游伸手把这小东西捞进怀里,给它顺了几把毛,抱离了窗台。那小黑猫缩在他怀里,沉甸甸地不动弹。薛子游把猫搁在桌上,拿指头戳那湿漉漉的小鼻尖,逗它到:“小猫儿,你从哪儿来?找我有事?” 那黑猫一对金色的瞳子紧盯在他面上,竟然看得薛子游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饿不饿?要……” 薛子游忽然一顿,接着又无事般笑道:“我去给你取些吃的罢,待在这里不要动。” 这猫不太对劲。原先在空谷里,见了猫猫狗狗莺莺燕燕时,八八八八从来不会忽然噤声。 这是个人。 薛子游伸手去开门,那门却好似有千斤重,任他如何使力都开不开。他自知是那黑猫做了手脚,索性也不演戏了,回头笑道:“小家伙,我好心救你,你就这样答我?” 那黑猫立在桌上,尾巴在半空中晃晃的,情态竟似个真人一般,开口果然是个男人声音,冷冷道:“臭狐狸,坑蒙拐骗的日子过得不错罢。” 薛子游奇道:“什么坑蒙拐骗,我坑谁了骗谁了?” 他一面说,一面听外头动静,只要拖到段明皓回来…… “段明皓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黑猫一眼将他看穿,“我的人把他拖住了。” 说罢便见几缕轻烟,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桌上升起,正是那日见过的曲和。薛子游记得段明皓说过,魔宗的人进不了城,猜测这正是他被迫附在猫身上的原因。不知道这样形态下灵力是否还在,若是如他所愿,能损失大半的话,那他还是有胜算的。 那烟状的“曲和”朝他走来,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上现出几分嫌恶。 “你真以为自己是薛子游了?”曲和冷笑道:“私自逃跑、还挂着薛子游的名字招摇撞骗——等回去,你就不止是死这么简单了。” 大人——想必是魔宗宗主了。 薛子游打定了主意,讪笑几声回嘴道:“我不是薛子游,难道你是么?” 曲和一怔,随即更厌恶道:“在我面前你还装?也就骗骗段明皓那个傻子罢!” 薛子游分寸不让:“曲和,以前的事,我是记不清了,但我还是知道自己是谁的。你若是不肯信,带我去见金崖,事情自有定论。” 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到时,你是如何伤我的,用那破绳子把我捆住,我可要一一说给金崖听。想必抽筋拨皮之苦也不过尔尔,你曲大人是不怕的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合着他气势,一时真的把曲和给唬住了,喃喃道:“你……你还真是薛子游不成?” 薛子游冷笑一声,甩手绕过他,到桌边坐下喝茶去了。 “不对!”曲和猛地回身,“还魂之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大人钻研了这些年都未能成功,一只狐妖罢了,如何有这本事!你休想骗我!” 薛子游懒洋洋地眯起眼,“那可说不好——是不是,曲大人?” 看来——他附身的这只狐妖,跟金崖也有些关系,而且听这意思,是金崖让他化人形时仿作薛子游模样的。 他转念再想——也就是说,这个“薛子游”和他不止名字相同,长得也是分毫不差。天底下怎么还有这等巧事? 不过他已经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了,坦然笑道:“曲大人,你费尽心机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废话?那你还是走罢,子游不送。” 曲和阴恻恻地盯他片刻,忽然道:“起来。” 薛子游:“……嗯?” 曲和:“我叫你起来!” 薛子游:“为何?” 曲和:“你当真以为我是傻的?你若是真的薛子游,怎么还能与段明皓如此亲亲热热!他可没这么大度!” 又来了。薛子游一声哀叹。所以我的好仙君,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搞得全天下人尽皆知? 10.第十回 “起来!” 说着便有微弱黑芒从曲和手中爆出,不过碍着他那烟雾状的身体,黑芒并不稳定,叫薛子游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他一面躲一面还不忘了废话:“曲大人,你这就不对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这叫做成见……有成见能行吗?当然不行,成见会让你目光短浅,换句话说,叫做鼠目寸光……” 曲和怒喝一声,整个人飞扑过来。 薛子游等的便是这个时候,手中茶杯掷出,稳稳地把虚合的窗子砸开了,曲和一个没收住,直接扑了出去。 薛子游哎呀一声,刚打算凑到窗边看看热闹,就被蓦然逼近的光芒激得眼前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偏转了脑袋,叫那剑锋只划破了侧脸和几缕长发。 他这才意识到,曲和此时是烟雾形态,大概也是摔不着的。失策失策。 曲和扑回来,暴怒道:“死狐狸……!” 一道白光将曲和的身体搅散了,如凭空炸开了一包棉花。薛子游愣愣地大睁着眼睛,被从窗口扑进的另一人抱了满怀。 “段明皓——”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没事没事,我活着!” 段明皓不说话,手上下了几分力气,回头就又是一剑,那团黑雾很快便消匿了。 另一人也从窗口飞了进来,一看眼前这幕,也没多嘴,提着桌子上的黑猫就走。终于房内只剩了二人。 薛子游在仙君那梳得油水光滑的发冠上敲了一记,打趣他道:“仙君,仙君,来来来。” 段明皓这才抬起头,有些窘迫地侧过脸,不看他眼睛。 薛子游道:“别躲——早上作甚去了?” 段明皓道:“去见化生。” 薛子游道:“遇见魔宗的人没有?” 段明皓纠着眉心:“不是魔宗的人。” 薛子游:“……?” 两人干脆席地盘腿而坐,段明皓与他解释了个大概。原来魔宗因为几大仙门联手设下的屏障,无法进入城内,于是便捉了好些普通人,给他们下蛊,做魔宗的眼线,不过因为这些人往往灵力低微,造不成什么伤害,故仙门中人从不将其视作威胁。 薛子游暗忖,如此看来,何处都不安全,当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如此看来,还是世外君那个小山谷安全。薛子游有点泄气,开玩笑道:“哎,不如我们回去罢,我看也看过了,所谓人间,也不过这么回事儿。” 段明皓道:“再等等……等取回你的记忆。” 薛子游:“去那个什么……什么转生石?作甚使得?” 段明皓看他一眼,不肯再说一个字。薛子游觉得奇怪,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想跟他说,守口如瓶至此? 化生敲门道:“逍遥君,仙君,我们快些离开罢。” 他们二人在外头遇袭,薛子游在房中也遇袭,不知骚乱会否引来重华的人。二人不再多话,忙忙收拾。出来见化生跟玉宸两个人居然吵了起来。化生抱着剑,冷冷靠在门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玉宸脸憋得通红,一见两人就好像见了救星,扯住薛子游道:“大人!他!非要杀那只猫!他!” 化生眼睛滑到他扯着薛子游衣袖的那只手上,眼神冷了冷。 薛子游和解道:“好了好了别吵——化生,你好端端个人,跟一只猫为难什么?那猫呢?” 玉宸邀功道:“被我放了!” “玉宸宝宝做得好!”薛子游笑眯眯地夸奖,隐约觉得自己像个幼儿园打饭阿姨,手上时刻拿着小红花那种。 化生也没多大反应,朝两人施了一礼,便带头出去了。两人跟账房结过银钱,也迈出了客栈大门。 方才在客栈里没发现,此时出来才见,这街上已经戒严了,也不知道段明皓与化生到底是闹了多大的动静。墨色衣袍的重华弟子正三两结队从街头行过,一个个神色警惕。 四人目标太大,于是分了两组,段明皓和薛子游自然是一组,剩下化生和玉宸二人,在不远的前头走着,玉宸不知又为了何事,正在化生耳边吵闹不休。 此时忽有人喊道:“开城门了!” 四面八方每家客栈、茶铺、酒馆,霎时都涌出了人流,把条宽敞行街转眼便堵得水泄不通。四人混在其中,薛子游很快就丢了前头二人的踪影。 “这……这怎么了??” “锦城开城门了,”段明皓道:“每日午时开城门,让前一日遭淘汰的出城来,外头等候的好进城去。” 薛子游啧啧称奇:“这可当真是壮观……回回如此?” 段明皓点头:“差不多。你生于仙门,未曾见过,于他们而言,算是习以为常。”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移动,耳边嘈杂不绝。薛子游隐隐只觉得头疼,这场面……春运?高考?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观察了身边的几户人家,基本都是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而且往往是全家衣着朴素,唯独这少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凑到段明皓耳边,问他:“仙家选人可否还看相貌打扮?” 段明皓眨眨眼,挑眉看他。 “仙君,你是考入的仙门,还是生于仙门?” 段明皓道:“考入的。” 薛子游微有些吃惊,他以为段明皓这样的,若非出自仙家名门,必定也是沾亲带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考上的。他想象了一下段明皓和其他人一般在人群里挨挤的模样,笑得直打跌。 “你看嘛,”薛子游嘻嘻笑道:“你这模样的,要搁我,肯定看一眼就直接录到门下……” 段明皓笑笑,并不答他这些胡话。 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望见城门轮廓。周遭抱怨声不绝于耳,想必都被这寸步难行的路况给折磨得烦闷无比。薛子游耳朵忽地轻动,隐约听到马蹄声。 段明皓也听见了,带着他往路旁退去。 不多时几匹高头大马赶至,人群拥挤着给其让路,好生狼狈。最前头一人着红衣、背长枪,勒马停在城门前,高声喝到:“关上城门!” 后头人群骚动起来。城头上的几个守卫答道:“流月君,天机长老有令,非他口授,不得擅自开关城门!” 那被称作“流月君”的人沉下面色,飞身直接掠上城墙,又喝道:“我乃南天台流月仙,天机老人算什么东西!给我关门!” 那守卫还欲挣扎,流月君又是一句:“若把重犯放走了,你可负的起责?” 守卫秒怂,让其他人去关门。 南天台。薛子游心头一动,这不就是他被雷劈的那个地方么……抬头却见段明皓眼神复杂。 薛子游:“认识?” 段明皓:“一个朋友。” 薛子游:“现在依然是?” 城门已经关闭,层层人影压在门前,怨天怨地皆不灵。始作俑者流月君立在墙头上,姿态很是睥睨,对那些怨苦的骂声充耳不闻,没多久,又飞身纵马离去了。 “你这朋友跟你倒是南天地北的性格……”薛子游好笑摇头,“这若是落在我手上,一准先给他打服不可……” 段明皓也笑,“此人向来如此,恐怕难改,”说着又低头看他。薛子游已经练得对他的眼神自动读取了,讶异道:“不会,他跟我也认识?” 段明皓:“你们二人当年很出名。” 薛子游:“出名?出名什么?” 段明皓:“出名的不服管教。” 薛子游:“……哦。” 前头那两人已经趁乱钻了回来。玉宸仍是满面通红,不知道又在气什么。化生问二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段明皓道:“先等等,城门最多明日就会开。锦城防备森严,硬闯不是良方。” 化生点头,却被玉宸抢了话头:“好!是!” 化生扭过脸,冷笑道:“你好什么?” 玉宸红着脸道:“我觉得仙君说得不错!” 化生:“自然不错!谁要听你这等废话?” 薛子游看得奇怪,插嘴道:“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这次倒是异口同声。 四人略一合计,仍然是分两组,各自在附近找人家借宿,等城门这边的消息。段明皓行事偏小心,一连看了几家都不肯去叫门,最后找了间药铺,铺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儿。 老婆婆给二人安顿好,便去睡下了。段明皓本又打算在窗边坐一夜,被薛子游强行拖上了床。这床比客栈里的还要狭小,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几乎连翻身都困难,倒是正好方便了薛子游吃豆腐。他拉着段明皓胳膊,凑得很近,喁喁语道:“仙君今日格外紧张……怎么了?” 段明皓沉默片刻,道:“流月……是个麻烦。” “麻烦?”薛子游脑筋一转——不知这个张扬跋扈的流月君是跟段明皓好得多一些,还是跟他好得多一些。若说段明皓当真做过什么无可饶恕之事,这个流月君,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其实……直接问化生大概也是可以的,只怕当着段明皓的面,他不愿说。 薛子游越想越觉得好奇,可抬眼,目光落在仙君那对紧抿的唇上,心里又摇了摇头。反正他肯定不说,还是莫要再去揭他伤疤了。 段明皓往前倾了倾,双唇离他额头只有寸许之遥。薛子游这次没主动撞上去,眨巴眨巴眼,一动不动地等着。段明皓轻叹一声,热气落在他额角,随即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晚安吻?” 段明皓没听懂,“什么?” “晚安吻啊!就这样——”他凑上去,在仙君雪白的面颊上啵地亲了一口,然后便把脑袋鸵鸟似地埋进段明皓胸口,不肯拔/出来了。 11.第十一回 第二日正午,城门果然又开了。前一日有好些人干脆就在城门前睡下了,此时放眼一看,跟一片待收的大白菜似的。 薛子游一面在心中叹服自己比喻的绝妙,一面亦步亦趋跟在段明皓身后,从人群中穿过。他二人白衣无尘,颇有些扎眼,不过薛子游自恃有段明皓的法术加身,不畏人看,甚至还有些好奇,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很快行到最拥挤处,人流渐而密集起来。薛子游左顾右盼没注意前头,一头撞在段明皓背上,还没说出话,就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回走。 “仙君……?” “别说话,别回头。” 薛子游知道这是遇到麻烦了,当即老实听话,只用余光急瞥了一眼,隐约见一红色衣袍的男子骑马立在城门里。 流月君。 看来他是无力阻止守卫开门放行,于是自己来此候着了,看来执念还不小。两人逆着人流而行,一路贴着边角,生怕叫那红衣服的恶煞瞧见了。好不容易挤出来,薛子游刚想喘口气,就觉得臂上一紧,叫段明皓大力丢到了身后。 红衣男子骑在白马上,眼角吊起,美得极为凌厉,他身后跟着几人,亦是红衣身背□□,骑在马上,只等他命令便要一拥而上把二人拿下。 还是叫他给发现了。薛子游只觉得牙疼。这人动作倒是真快。 段明皓道:“流月——久违了。” 流月的目光笔直落到薛子游脸上,冷哼道:“我跟你身后那位才是’久违了’!”说罢翻身下马,挥手让身后一干人离去了。 “此处不安全,跟我走,”见段明皓面有犹疑,流月君冷冷道:“不走就等着重华的人来捉罢!” 三人很快脱出人群,一路拐进羊肠小道里。路上薛子游觉得颇为眼熟,到地方一看,居然就是二人昨日下榻的小药铺。回头一看,果然段明皓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估计也没想到小心反被小心误,竟摸到了人家的地盘上。 流月抬手敲门,昨天那个老婆婆开了门,先是朝流月一礼,又回头朝面色阴沉的二人一笑,露出一口空空的牙花子。 为老不尊。薛子游翻了个白眼。 进了屋,听那老婆婆一番絮叨,两人这才明白,此处不是流月的底盘,而是这老婆婆在悬赏令上看过薛子游模样,昨天一见二人便对上了号,第二日等两人一走便给流月报了信。 至于这老婆婆的身份——与流月颇有渊源,辈分更是极高,看穿段明皓那点小把戏轻轻松松。可惜段明皓年辈尚小,不认得这老一辈的高人,吃了大亏。 老婆婆又冲两人露出个笑容,嘴角咧得更开了。 ……我们有眼无珠。薛子游再翻白眼。 这药铺方寸之地,四处掩上几层油布帘,里头幽幽燃一盏烛火;四处弥漫的,非是药香,而是肉香。那小孙儿正在里屋睡觉,是以几人都压低了嗓音说话。 流月一步跨来,把薛子游提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看着还不错,”流月在他面上拍了两下,面无表情道:“你还知道回来啊,姓薛的,我以为你早他妈叫人给超度了。” 薛子游根本不知此人是谁,但看他态度,应是与薛子游非常熟悉,于是也不怎么避讳,将其巴掌呼开,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兄台,我失忆了,你哪位?” 流月腾然变色。目光在他和段明皓之间几个来回,脸色越发难看,半晌方道:“你不记得了?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薛子游:“……不记得。” 流月忽地怪笑起来。 隔壁老婆婆抬头斥道:“流月!” 流月收住笑声,抬手一掌就向着段明皓去了。薛子游下意识地伸手一挡,退了半步,将他拦下。 “给我滚开!”流月压低声音道:“你他妈什么也不懂!” “我是不懂!”薛子游用力用得咬牙切齿:“所以这位兄台能不能大发慈悲给我解释解释?” 段明皓这才起身,拉住薛子游,道:“你让他打。” 薛子游一步不退:“凭什么?” 段明皓:“……我该打。” 薛子游:“放屁。” 流月听完两人对话,手上力气渐小,又僵持了一阵,终于颓然坐下,喃喃道:“薛子游,你没救。” 薛子游:“……谢谢这位朋友,我大概还能抢救一下。” 流月转头对段明皓道:“你什么打算?” 段明皓答道:“见尉迟,去转生石。” 流月道:“然后呢?” 段明皓毫不迟疑道:“找回记忆后,去留随他。” 薛子游虽然听得有些懵圈,但也大抵知道这二人说的是自己,忍不住插嘴道:“两位,两位,能不能解释解释?” 流月:“你闭嘴,”转头继续对段明皓道:“那如果他要取你性命,你当如何?” 段明皓道:“该如何,便如何。” 薛子游:“……什么?等等?谁?取谁性命?” 流月惨笑一声,一手扶在额头上,似是累极。 “尉迟这几日正在妙高台上,我可带你上去……只千万小心,莫教人看见,”流月起身倚在墙上,疲倦道:“薛子游,变成只狐妖——感觉如何?” 薛子游:“挺好。” “好个屁。” “你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你又说好个屁,”薛子游道:“我看这位朋友多半有病。” “我是有病,”流月道,“我有病才管你们俩的破事。” 段明皓忽然道:“多谢。” 流月连看他一眼都懒得,挥手道:“怎么,降魔仙君当真以为我要取你俩的狗命?省省,我南天的破事还处理不完,没那工夫收拾你们,”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仙君最好记着自己说过什么,不然么,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揪上南天台,劈上九十九道天雷。” 段明皓挑起一边眉毛,平静答道:“好。” 此时又有人唤门,隔窗一看是玉宸和化生二人,叫流月的手下人引到了此处。进来后玉宸戒备非常,化生却是一看便愣住了,抖了抖嘴唇,唤道:“流……流月君。” 流月点点头,“好久不见了,化生。还跟着你主子混啊,辛苦了。” 薛子游进屋后第三次翻了个白眼。 化生施礼道:“化生无功,不敢言辛劳。” 扭头又看见玉宸,流月问:“这谁?” 段明皓道:“月如的人。” 流月的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即哼道:“她还是死性不改,这辈子都别想回南天台了。” 当下几人合计一番,商定这几日薛子游就留在贺州城内,由段明皓跟着流月上妙高台去见那个尉迟。玉宸、化生留下来与薛子游一起,以防万一。时间就定的当晚。 薛子游对这个决定颇为不满,他非常想去见识见识仙人的高考是什么模样,可是记起几日前八八八八给他的警告,薛子游决定还是不作死,消停几日。 商定罢,几人各自休歇,等夜晚到来。薛子游折腾这半天,颇有些困意,一进屋就四仰八叉地躺下了,抬眼一看,段明皓正靠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仙君,你这怎么了?”薛子游笑道:“舍不得我?” 段明皓微微一哂,到床边坐下。 这是离开空谷以后,段明皓第一次要长时间离开他身边。薛子游没什么感觉,虽然可惜少一晚的豆腐可吃,可见仙君眼中忧色几乎要溢出来,又觉得好笑至极,伸手在他颊上一扯,调戏道:“既然如此舍不得我,不如就带我上去,说不定还保险点。” 段明皓无声摇头,像只受了委屈的萨摩耶。 薛子游被自己的脑补乐得不行,起身抱住段仙君,大笑道:“段明皓,你怎么这么逗……” “咚”的一声。 薛子游后脑摔到枕头上,一时有些懵,眼前段明皓那对黑白分明、好看得不得了的眸子越逼越近,他想了想,闭上眼睛。 结果段明皓只是轻唤了他的名字,就把他放开了。 啊。薛子游睁开眼,颇有些被反撩的措手不及之感。只不过这撩得极其不合格,怎么连个亲亲都没有就完了? 不行,他得撩回来。 段明皓却不肯给他反击的机会,修长的手指落到他眼睫上,和煦灵力缓缓流出,薛子游眼前登时一片漆黑,只听耳旁他轻声道:“睡一会儿罢。” 薛子游挣了挣,含混道:“仙君,仙君……” 段明皓轻轻嗯了一声。 薛子游道:“我原谅你。” 段明皓指尖微微一颤。 薛子游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什么都原谅你……所以你就别钻牛角尖了,跟我直接说明白有什么不好?……”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完全合上了。 · 支线剧情:金崖,开启第二幕。 系统正在更新…… 厉害了我的八八八八,还带自动更新的。 睁眼已是月满中天,段明皓早无影踪。薛子游活动活动四肢,隐约觉得身上有些沉重,此时耳畔传来钉宫理惠的声音:道具:免死缕衣,已经装备完毕。 “啊?”薛子游愣了愣,“八八八八,你等等——我不用上妙高台了,这玩意儿你给我扒了,怎么这么沉……”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外间一声大叫:“……化生!” 12.第十二回 “……化生!” 薛子游目光一凛,几步掠到屋外,见那婆婆正抱着孙儿在厅堂里,一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他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外头又是一声惨呼:“化生!” 这次他听得真真切切,是玉宸的声音。他并未直接出门,而是趴在窗边,窥看外头情况。 “化生!” “……别吵!” 玉宸正趴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的都是血;而化生半跪在一旁,手中剑光四散,竟似是被人削断了。而两人对面立着一个玄色衣袍、鹤发童颜之人,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在腰间,衣袍华美而暗沉,手中剑光是白色的,把化生逼得一步一退。 薛子游回头望向那老婆婆,灼急道:“婆婆!” 那婆婆终于抬起头,也不见如何动作,外间的打斗声便熄了。半晌,一个低沉男声响起:“捣药婆婆,晚辈不知这是您的居所,冒昧了。” 老婆婆沙哑道:“无妨,你且速速离去,我自不追究。” 那男生略一沉吟,又道:“非是晚辈无礼,但今日,薛子游,我一定要带走。” 老婆婆道:“为何?” 男声道:“此人恣意妄为,为祸六界,若他不死,则无安生之日。” 捣药婆婆道:“好一个为祸六界,不知却是怎样个为祸法?” 男生道:“前辈自能知晓,何须我再多言。” 捣药婆婆回头看向薛子游,一对浑浊的眼睛乍放光彩,好像他是什么珍奇物件。薛子游站直了让她看,半晌,她忽然道:“好罢,人,你可以带走,去平你的六界纷争。但以后都莫要再来,老身但求一个清净。” 薛子游瞪大双眼,“婆婆、婆婆——你这就把我给卖了??” 老婆婆却好像听不见一般,兀自摇晃着怀里的孙儿,全然不睬他。那小孙儿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从他身上转了转,合上了,好像也跟他婆婆一样当他不存在。 薛子游明白了。大概这婆婆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觉得他是个祸害,该死。 他脑中转得飞快——这人能找到这里,必然是有人引路。流月?不像。如果是流月,那段明皓现在恐怕也已经遭了难;也可能是流月手下有人背叛他,如此,段明皓和流月都跑不了。 无论哪个,他都拿不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对于这个世界,他还是知之甚少,不足以让他智取一个显然强他许多倍的敌人。 好在他还有个不怎么顶用的外挂,反正这一次再怎么折腾也死不了。 薛子游咬咬牙,直接跳了出去。落到三人当中,拦住了那玄衣人,喝道:“你薛爷爷在此!找我有事?” 那人目光转到他身上,顿时整个人好似结了层寒冰般,杀气凛冽,抬手一剑直取薛子游面门。薛子游躲闪不及,索性往后一倒,叫那剑光贴着鼻尖过去了。 “逍遥君……!”化生强咽下一口血,硬撑道:“你们先走!此处有我!” 玄衣人冷道:“当真是条好狗。”说罢又一剑朝着化生去了。一旁玉宸猛地抬手,一道微弱剑光射出,与玄衣人的撞到一处,瞬间变碎成千万片。不过也稍事阻挡了这致命的杀招,救了化生一命。 薛子游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方才那一下他把腰给扭了,半天使不上劲儿,此时见那玄衣人还不肯放过他的两个幼儿园小朋友,放声喊道:“你,等等!!” 那人驻足,回头望他。 “你要找薛子游,我就是薛子游,”他认真道:“这样,我跟你走,你放过我这两个小朋友。” 那人冷道:“听说你什么都记不得。” 薛子游道:“是啊!可怜得很。所以这位朋友,我是杀过你老母还是咒过你全家?趁早说出来,我好心里有个谱。” 那人冷笑一声,道:“拂雪,你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不记……” 等等——拂雪拂雪,拂雪长老? 是那个收养过“薛子游”的重华门长老。 那人见薛子游不答,冷道:“忘了也好,省得你再怨我心狠。起来!” 这人手劲真心奇大,叫他在后脖子上一掐,薛子游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哆哆嗦嗦地扶着自己的老腰,叫他一路拎着往外走。 玉宸在身后喊道:“逍遥君——” “哎!”薛子游咳了声,趁拂雪还纵容他发声,大声回应:“放心!我没事!” 拂雪手上加了几分力气,薛子游眼前一阵发黑。 到了开阔地带,拂雪现出佩剑,扯着薛子游便御剑而去。薛子游是第一次御剑,只觉身下层云飞逝,如入仙境,若是没有拂雪掐在他脖子上那只手,倒也不失为一种绝妙的体验。只是高处不胜寒——夜风着实凉得很,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御剑速度极快,转瞬间两人便落了地。薛子游眨眨眼,见所处是一高台,四下望去尽是灯火连绵,将此地高高围起,如众星拱月。而这高台地方不大,却金雕粉饰,华光灿然,奢靡异常,长明灯将这方寸之地映得灯火通明,中有一巨大符画,写着个“妙”字。 妙高台。薛子游心下忽地一松,在这里,起码是离段明皓很近了。 一旁匆匆上来个重华弟子,小声问:“拂雪长老,可要鸣钟?” “鸣!”拂雪冷冷道:“把人都叫起来,即刻处刑!” ……处刑? 薛子游一愣,这么心急?还把人都叫起来看,这得是多大的仇? 不过他仗着自己身有免死缕衣,不知死活道:“立即处刑好,免得夜长梦多——不过咱俩的仇看来还真不浅,连死你都不让我好死,非得让人一起看着。” 拂雪放开手,指头在他腕上一点,薛子游顿时觉得手上有千斤重,扑倒在地。他用上力气,但两只手连动一动都困难。 “放心罢,”拂雪点头道:“我与那魔头不同,定会给你个痛快。死后再剔肉刮骨,挫骨扬灰——叫你免入轮回,再受转世之苦。” 薛子游忙摇头道:“不不不,不麻烦了,您还是让我受这轮回之苦,我乐意得很。” 不远处钟声鸣了三次。 夜风忽至,高台下层叠起游动的灯火,像是鬼魂行街。拂雪身旁轻飘飘落下一个长髯之人,与拂雪不同,着了件白衣,同样发白如雪,但胜在慈眉善目,瞧着就是个好相与的。他落地后绕着薛子游走了一圈,叹道:“傻小子,怎么又让你师父捉住了?” 拂雪皱眉道:“天机!” 天机老人摆手道:“我不与你争吵,你要杀人我也不拦着,毕竟这是你的徒弟。只要你自己不悔便是了。” 拂雪道:“呵,杀该杀之人,有何可悔的?”低头又向着薛子游道:“天雷劈不死你,容骨之毒毒不死你,今日再来试试我的拂雪剑!” 薛子游:“敢情我是来收集死法的……” 天机和拂雪都不再言声,山下那灯火也越游越近,如河流入海,渐渐汇集成一片白昼似的亮。薛子游觉得晃眼,干脆就闭了眼,在脑中唤道:“八八八八!” 无人回应。薛子游不死心道:“八八八八!出来!你这免死缕衣到底有用没啊?” 八八八八微弱的声音响起:质量保证,如假包换…… 薛子游笑了两声,又想起拂雪说得“剔肉刮骨”,紧张道:“那……这玩意免不免疼?” 薛子游怕疼怕得要命,别待会儿穿着缕衣活活给疼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八八八八道:基、基本能免除疼痛…… 薛子游长出一口气,安心些许。 此时灯火已经汇集到高台附近,薛子游眯着眼睛看去,见里头有墨色衣袍的重华门弟子、青衣的轩辕门弟子,还有几家他认不出的,都自然而然分成几队,一声也不吵。不过看这些人模样,倒不像是刚刚选进门的凡人子弟,倒像是来充当考官的本家弟子。 见人来得差不多,台上又上来几个别家的长老、掌门模样的人,都围在台子两侧,拂雪拔剑出鞘,指着薛子游道:“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薛子游心中默念:不知道不知道。 台下寂然无声。 拂雪道:“此人是我之关门弟子,是我重华、乃至仙界百年来最大的污点。数十年前,他自食恶果,叫魔头金崖杀过一次,谁知侥幸不死,又再撞到我之剑下。” 围观者中有了些微骚动。薛子游暗忖:放屁。是你把我扔到你剑下的。 拂雪冷冷一笑:“今日我便在此杀一儆百,自理门户。以后若再有胆敢违反仙规、与魔宗拉扯不清、祸害六界众生的,一律同此!” 此时人群中响起微弱的呼喊:“……子游!” 薛子游被双手坠得直不起身,勉强抬起眼环顾一圈,没有找到声音来源。 拂雪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但神色毫无变化,手上长剑一翻,朝着薛子游的脖子笔直刺去—— 薛子游喉头一凉。 13.第十三回 “子游!” 薛子游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段明皓的脸,与他现在所见有些许不同,眉梢眼角还没那么多忧国忧民的愁苦,犹是个青春好少年。他抱着剑,倚在一棵老柳树下,含笑望着薛子游,道:“你拿这个做赌注?” 薛子游听见自己笑道:“是啊,小仙君,你说我能不能赢?” 柳下是一条玉带似的小河,溪水潺潺,上头落了几片柳叶,柳叶上复又落了几只软黄的小鸟儿。春意正盎然。 段明皓挑起眉梢,淡淡道:“说说就好了,你莫要真的去赌。” 薛子游俯身拾起一片柳叶,轻轻搔过段明皓的耳垂,“呀,你这话说晚了……” 随即眼前换作段明皓扭曲的面容、散乱的长发、滑落的泪水,还有个少年的声音,他从未听过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他去救段明光了,哥哥,他去救段明光了……!” 幻觉消失。天旋地转间,薛子游睁开眼,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他去救段明光了。 一瞬间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薛子游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满手泪水。 “子游!” 薛子游还怔怔地跪着,身上忽然一轻,已被人拦胸抱起。薛子游神经正紧绷,下意识挥臂便是一肘,把身后的人打得闷哼一声,差点脱手把他丢出去。 “薛、薛子游!” 薛子游这才算清醒过来,睁眼便见满场混战,台上台下到处都是,重华的弟子和另一派人战到一处,真刀真枪厮杀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找了一圈,没看到段明皓。难不成他真叫人设套给捉去了? 然后他才有功夫分神看搂着自己这人,生得正正经经一张脸,比段明皓还正直得多,眼神中似有忧虑,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薛子游:“……你谁。” 那人失望道:“我!我啊!尉迟、尉迟椿蒙!” 薛子游:“啥?尉迟蠢萌??” 那人开心地点点头,指着自己鼻头,一字一字道:“尉、迟、椿、蒙!” 见薛子游仍是一脸茫然,尉迟椿蒙瞪大眼睛嚷嚷道:“我、我们是从小一起、一起长大的啊!你、你居然不记得我了!薛、薛子游,你太无情了!” 薛子游叫他吵得脑仁疼,摆手道:“成成成我知道了……现在什么情况?” 尉迟道:“我、我跟段明皓在房间里,外头、外头有人说行刑,我还想,这么大半夜的,杀谁啊……结、结果段明皓就冲出来了……” 薛子游道:“他人呢?” 正说着,一剑朝二人刺来,薛子游下意识一脚蹬出,让那偷袭者从他和尉迟中间过去了,那人还不罢休,回头又是一剑挥出,薛子游颇为不耐地从一旁掂起块石头,啪地砸到那人腿上。 那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薛子游顺手就把剑拾了过来,聊以防身。 尉迟这才反应过来,拎着剑扑过来,喊道:“子、子游,我们先走!快、快!” 薛子游:“段明皓呢?” 尉迟椿蒙往台上一指,薛子游顺着看过去,忽地变了脸色—— 段明皓正与拂雪纠缠,二人不分伯仲、各有进退,就在薛子游回头这个当口,段明皓一剑刺出,正正从拂雪胸口穿过。 剑光映得诸人面色皆白。有重华门内弟子惨呼道:“……师父!” 随即有更多人朝段明皓扑去。而他那仙君似乎自己也有些魔怔了,低头愣愣地注视着拂雪,神色一派茫然。 段明皓! 薛子游再顾不得许多,挣开尉迟椿蒙就要抢上去救人,然而还未掠出几步,又被当头一击砸倒在地上。薛子游半撑起身体,眼前黑色剑光闪烁,来人面色冷峻,寒声道:“狐狸,乖乖回去领罚罢!” 薛子游再抬头时,见魔宗的人已从天而降,不知是从何处打开了锦城的关口。领头的是个衣着暴露的少女,手舞圆月弯刀,一路横扫,气势慑人。天机老人半浮在空中指挥门下弟子迎战,还有其他几家的几名长辈也正吩咐命令,但却看不见段明皓了。 曲和伸手来抓他,薛子游身子一矮,已变身为白狐,从他臂下穿过。四条腿果然比两条腿快一些,转眼前他已扑到台下,眼前忽地银光一闪。那手持弯刀的少女竟然置天机于不理,扭头来对付他了。薛子游对这具狐狸身体还把控不好,尾巴一扫将几个欲趁乱取他性命的重华弟子击飞,又化了人形与这少女对战。 少女目光一凛:“小狐狸!你——你真不怕大人杀了你么?” 薛子游没什么真刀真枪的功夫,只顾着躲那刀锋,哪里还有精力听她说了什么,满嘴跑火车道:“你让他来,我且等着!看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 那少女一咬牙,手中弯刀飞出,在半空画了道弧,直取薛子游后背,然而还未擦到脖子,便起了金石相击之声,刀锋与尉迟的佩剑撞到一处。 尉迟气喘吁吁道:“子、子游!你、你背后!” 薛子游茫然了一瞬,身上又是一轻,被人从身后拎起。薛子游刚想变形,就觉得身上一紧,已叫捆仙索缚住。那偷袭之人把他拽到了剑上,径自朝高空飞去。 身后那尉迟椿蒙追过来,刚想放剑,就被那少女和其他魔宗中人缠住了,不得脱身。 曲和道:“莫看了,左右与你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已腾空而起,薛子游犹不甘心地挣动,可放眼只看见茫茫云海。曲和送了他身上的绳索,见他这幅情态,嘲讽道:“演戏演得累不累?” 薛子游跪在剑上,也不知自己答了什么,只满口应付道:“累,怎么不累。” 喧嚣声渐渐远去,薛子游疲惫地合上眼,听见脑海里八八八八的声音:支线剧情:金崖,第三幕开启。 完了完了,薛子游自嘲地想,这支线剧情还他妈没完没了了。 这次在天上飞了相当久。薛子游连身体的平衡都懒得保持,从骨头一直懒到了指尖,几次差点摔下去。曲和相当不耐烦地扯着他的衣领把扯回来,仍是满脸厌恶。 薛子游道:“你好像讨厌我得很,为什么?” 曲和冷冷一笑,“一只骚狐狸,若不是大人要留你性命,我早一剑把你杀了。” 薛子游道:“说了我是薛子游,你又不信。” 曲和道:“我信没用,你看看大人信不信罢!” 说话间两人终于到了魔宗——急速下落间,薛子游探头张望,见这所谓的“魔宗”也没什么稀奇,跟以前薛兰兰看的那些电影差不多,高堂大殿,画廊飞檐,行道两侧燃着长明灯,幽幽照行。 不过与薛子游沿路所见的其他凡人城镇相比,此处显然“非人”的气息要浓厚一些,道路两侧把守的,非是仙门那般浪荡公子模样的修士,而是一群黑白无常似的冷面小鬼儿。见曲和从天上下来,这群小鬼默默向两侧退开,但目光都锁定在薛子游身上。 薛子游活了差不多两辈子,还第一次有这种寒从心底起之感,他漫无边际地想,若是这些人是小鬼,那此处不就是地府,他要去的地方不就是阎王殿?却不知这阎王打算给他按一个什么罪名。 曲和脚步沉稳,拎着他好像拎着只肥兔子,要祭祀给茹毛饮血的怪物。薛子游心知这次再不会有个段明皓跳出来救他于水火了,干脆装得乖顺些,省得自讨苦吃。 到了殿前,一对厚重的大门紧闭着。曲和单膝跪下,朗声道:“大人,曲和回来了。” 片刻后,那两扇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声音传出:“进来。” 曲和反手把薛子游先丢了进去。 薛子游哎呦一声,隔着眼皮便觉得那光线刺眼难以直视,于是先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张熟悉非常的脸。他眨眨眼,舔舔嘴唇,再挽起头发,那人也就随着他动作,一板一眼学得极其到位。 薛子游定定神,再一细看,原来是他在地板上落的影子。这地板不知是何质材,光可鉴人,而且纤毫毕现,几能乱真。 一只脚,踏在了他的倒影上。 14.第十四回 一只脚,踏在了他的倒影上。 薛子游顺着那只脚一分分看上去,金色长袍,乌丝绣线,个子高挑,背光看不清长相,但隐约是个青年模样,颈子上奇异地挂着只长命锁。 这玩意儿他给薛兰兰挂过,是送给她的十三岁生日礼物。她最初还欢喜地带了几天,后来不知听谁说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便再也不肯戴出门了。 而这人,光看身材,怎么也有二十出头了,还挂着只长命锁,真是……啧啧。 曲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见过大人。” 立在薛子游面前的男子发出一声轻笑,道:“曲和,你本事见长,居然真从段明皓手底下把人带出来了。” 这人声音与其年纪相衬,也是个年轻男子声音,不过懒懒的,尾音轻佻,听不出里头有几分情绪。 曲和道:“属下不敢,是大人教得好。” 那年轻男子道:“你先下去,需要我叫你便是。” 曲和:“是。” 那两扇大门随着曲和离去也缓缓闭合了。薛子游还是低着头不怎么敢动弹,一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模样。那男子绕着他走了两个来回,忽地走到大殿另一头,拍着他自己的座椅道:“过来,坐下。” 薛子游起身一步一迟疑地挪了过去,一屁股坐下。 男子绕到他跟前,霍然压下来,逼得很近。 薛子游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眸子是金褐色,唇角含着笑意,俊秀非常,端的是位翩翩佳公子。他胸口挂着的长命锁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金”字。 金崖。薛子游把人对上号,复又垂下眼,一脸人畜无害的傻样。 “怎么啦,小狐狸,”金崖笑眯眯道:“在外头玩得乐不思蜀啦?” 薛子游诺诺地未敢答声。 金崖这态度说得上意料之外,既没有什么迫人的气势,也没预想中那般凶恶的面容,但薛子游摸不清此人脾性,亦不敢与他眼神相对,怕叫他看出点什么。反正他现在也失忆,不用说许多。 “怎么不说话?”金崖又道:“还是怕我?” 薛子游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脖子一紧,已叫着青年一手扼住,朝后用力抵在椅背上,他唔唔两声,心中大骇,两手去掰扼住自己喉咙的指头。金崖纹丝不动,面上仍是笑吟吟的。 “怎么了,小狐狸?”他惋惜地笑道:“你不是很厉害么?能从我这七绝崖逃出去,还能把段明皓都骗过去,蹬什么腿呀?” 薛子游喉管气管叫他压得死死,哪里说得一个字,只仰着头呜呜地挣扎,眼前泛开一片花白。 “哦,我知道了,”金崖沉下面色,“是我许久不曾教养你,你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薛子游瞪大眼睛。 “一条狐狸,还敢披着哥哥的皮,”金崖又转而笑语:“今日我便给你扒下来。” · 血从那镜子般通透的地面上漫开,如泼了一地的血墨。黑发纠缠在血里,一路在地上拖出细细的血丝。 薛子游勉强睁开眼,视网膜里也是一片血色,想是方才跌破了脑袋,血顺着流进了眼里。他伸出手想去擦一擦,腕上忽地一痛,叫人踩到了脚底下。 “别擦了,反正还会流。” 语气是平静的,可脚上用的力气反而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的手腕生生踩断。薛子游定定神,用另条自由的手臂撑起半身,吐干净口中的血,仰起脸望向那正施虐的青年。 金崖也正低头望着他,笑容温雅而又迷人。 薛子游脖子拗得有些难受,晃了晃一团浆糊的脑袋,低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金崖道:“难不成——我还把你打舒服了?” “不是,”薛子游舔了舔开裂的嘴唇,道:“我……我笑我自己。” 金崖大发慈悲地抬起脚,还不等薛子游喘口气,便中途转道直接把他踹飞了出去。薛子游撞到一旁的柱子上,差点被那柱子上的雕花卡断脊骨,喉头亦是腥甜,沿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到衣服上。 金崖慢悠悠地踱过来,扯起他的长发。 妈的,又扯头发。薛子游恨恨想——长发就是碍事。 “看着我。” 薛子游有些睁不开眼,血水凝固了,把上下眼皮黏得结实。金崖手上又一用力,把他扯得脑袋后仰,语气也终于冷了些:“看着我。” 薛子游努力睁开眼,眨了眨,看清了青年的眉目。 “真像,”金崖喃喃道:“简直一模一样。” 薛子游笑了一声。 金崖起身,拖着他的头发,往自己的座椅走去。经过前头几块石阶,金崖面不改色地继续拖着他走,薛子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叫这几下给颠出来。上了台阶,金崖又把他放到那精致的石刻座椅上,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 薛子游努力克制喉咙里涌上的热意,用略有些涣散的瞳孔对视回去。 金崖道:“不许这样看着我。” 薛子游没听见。 于是金崖一巴掌把他打歪在石椅上,重复道:“不许这样看着我。” 薛子游慢吞吞地正回身体,口中含着的血叫这一下尽数打了出来,洒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也有少许落在了金崖身上。 金崖倒也不嫌弃,伸手托起他的脸,心疼道:“不该打脸。疼不疼?” 薛子游躲过他的触碰,眼睫下掩着一对死气沉沉的瞳子。 “生气了?”金崖笑呵呵道:“好,我赔罪。”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短剑,珠玉镶嵌,极端华美。还没等薛子游反应过来,青年已经一剑挥下,砍断了方才打他耳光的那只手。 血溅到薛子游脸上,他愣愣地望着青年腕上的断口。 “你……”薛子游愕然道:“疯子。” 青年又腾然变色,闪电般卡住了他的下颚,叫他一个字也吐不出。青年冷冷道:“我跟哥哥赔罪,有你什么事?” 薛子游喉咙里喀喀有声,又有血淌到金崖掌心里。金崖低头看了半晌,凑过去舔了舔,热气呼到薛子游下巴上,引得他全身一阵战栗。 活了二十五年,薛子游总算遇到一个比他还疯的。 甘拜下风。 金崖大概此时也觉得伤处有些痛,混若无事人一般去将自己的断手捡起,转头出去了,把薛子游独自留在这空空的大殿中。 开始对宿主进行存活度检查……百分之一,百分之二……检查结束,确认存活。 检查报告:肋骨折断一根,内出血面积…… “停……” 八八八八骤然噤声,带着哭腔唤他:宿、宿主大人…… 薛子游咳了几声,勉强撑起身子,小心摁了摁自己身上塌下去的那块,登时疼得几乎昏过去。低头看看身上,白衣几乎染作了血红。 妖毕竟是妖,这个出血量,若换个普通人,恐怕早连尸体都凉了。薛子游缓缓从石椅上滑下来,借着扶手站稳身体,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 宿主大人…… “八八八八,”薛子游疲倦道:“你先让我歇歇。” 诸多淤青与破皮不必再提,断的那根肋骨在腹部上头,不知有没有穿刺内部器官之类的,他身上各处都疼,已经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更疼些;手腕脱了节,以一个奇妙的姿势晃荡着;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呼啦啦地满脸都是。 薛子游垂着眼,握住脱节的腕子,咔嚓一声归了位。瞬间汗如雨下。 他拖着两条没什么知觉的腿,一分分挪到大殿角落里,慢慢蜷起身体。 他很久没这样被动地、不还手地挨过打了。 上一世,第一个收养他的人,那个小叔叔,是个爱喝酒的,而且喝完酒必定要拿他练练手。薛子游在做了几年沙包以后终于奋起抗争,借着体格小的劣势,东躲西藏,打起了游击战,把那小叔叔折腾得鸡飞狗跳。 掐指一算,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刚把脑袋埋起来,躲避那使人无处遁形的炽光,还没消停多久,便听见一声钝响,那两扇门又缓缓开启了。一队小鬼走进来,把薛子游从地上架起来,朝殿外拖去。 薛子游连指头都懒得动一动,闭眼任他们带着走。 方才他觉得时间漫长,仿佛过了几日般难捱,可出来一看,外头还只是天光微白,始知度日如年是何滋味。 这队小鬼一路拖着他从来时的长山道下去,在山林间七拐八拐进了间山洞,洞里竟然还有另一番天地,砖石铺路,两侧各绘有大幅壁画,色彩妍丽至极。洞顶镶着一溜夜明珠似的东西,光线柔柔地落到薛子游眼睛里,晃出一圈雪白的光晕。 他眨眨眼,脑子忽然清醒过来,余光往两侧一滑,将现下的境况收进眼中。 不知这地方是作甚使的,但恐怕前头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等他,最好的结果是把他单独关起来,最坏的——就是那个魔头就在前头等他。 薛子游自嘲地想:倒霉也该是有个头的。 可等他被拖到了地方,方才知道倒霉这东西永远没头。一间漆黑的牢房,碗口粗细的铁杆拦出巴掌大小的地方,里头冰冷冷连垛稻草都没有,只有正中央席地而坐的青年:换了件黑衣,黑发束在脑后,笑得温柔动人,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如同死狗般被人拖过来的薛子游。 天要亡我。薛子游长叹一声。 15.第十五回 金崖见人带到了,也不如何废话,一抬下巴,吩咐道:“吊起来。” 几个小鬼立即吭哧吭哧把薛子游拉扯着双手掉在了天花板上,薛子游一只手的腕子刚脱了一次节,这么一吊疼得很,只得拼命垫着脚尖去缓解手腕承受的压力。一旁的小鬼立刻便发现了他的小企图,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薛子游闷哼一声,手腕被拽得又一次脱了节。 “谁让你踹他的?” 金崖此时却变了脸色,一对柔波粼粼的眸子扫过来,伸手招呼,“你,过来。” 那小鬼战战兢兢地走到他身边。 金崖问:“你方才用哪条腿踹的?” 小鬼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哦,”金崖点点头,“这条是,你可别指错咯——” 说罢青年的脚尖在那小鬼腿上一点,小鬼嚎叫一声,整条右腿仿佛被抽干一般,讯速地脱了形。等嚎叫声过去,那条腿只剩下条骨头戳在那里了。 金崖可惜道:“哎,没抽干净。要不把你左腿也抽了罢,这样不太好看。” 那小鬼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却还知道跪下求饶,但只剩一条腿如何能“跪下”?直接便瘫倒在地上,抖成一团。 金崖似是索然无味,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薛子游。 薛子游静静垂着眼,额角却有冷汗滑下。 刚刚这一幕,他只注意到两件事:一是这金崖不知道修的什么功夫,还是什么天赋秉异,竟然如此邪门,可吸食人体血肉;其二,金崖被砍断的那只手,又长回来了。 白白净净,筋骨修长,连那袖口都因换了新的,看不出半点很痕迹。 薛子游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金崖见他被吊好了,挥退几名小鬼,歪着脑袋立在他跟前,看神色完全就是个未长大的孩童。地宫里光线昏暗,把那对浅褐色的瞳子藏在暗处,像两口深井。 薛子游忍无可忍,微微侧转了脑袋。 然而就是这一下躲避的动作又引起了魔王的不满,再一次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直视自己,喃喃道:“真像。” 语气一冷,“但,不是。” 一根指头落到他眉间的红痣上,用力反复碾压,薛子游顿时悚然,全身上下如同在锅里沸腾,不多时便觉得头顶和尾椎一阵麻痒,似乎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你……”薛子游喘了两声,“放手!” 金崖笑嘻嘻地放开他,一手摸到他头顶,揉了揉。 ……这触感…… 薛子游头皮一炸——是耳朵! 他头顶竟然钻出一对狐狸耳朵! 头顶有耳朵,后头自然也多了几条尾巴,柔若无骨地垂在身后,像条巨大的被子。金崖绕到他身后,揽起一条长尾,十指轻轻梳理上头的软毛。 薛子游声音抖了抖,“你……你他妈别摸了。” 金崖闻言,笑道:“好。”随即手上发力,狠狠地扯了一把他的尾巴。 薛子游当场痛昏。 他隐隐约约又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个青春年少的段明皓,抱着剑,朝他走来,重华的墨色的衣袍衬着青年高挑身形,好一个俊秀少年。 “小仙君,”薛子游听见自己讨打的笑声,“我又来了。” 段明皓看他一眼,唇角笑意微显,但没接话,笔直向前。薛子游忙跟上,继续招人厌道:“哎,你说说,我救你一命,你怎么这么冷淡?人家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段明皓道:“明皓谢过逍遥君救我性命,不过,若是逍遥君有什么旁的企图……” 薛子游忙为自己辩白:“没有没有,对天发誓!” 段明皓道:“做贼心虚。” 两人并肩同行于河畔,暖风微醺,莺啼燕语,拂得二人长发微动,耳舒目畅。薛子游忽然道:“还是人间好——是不是?做神仙有什么趣味。” 段明皓道:“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有什么不好?” 薛子游道:“天下太平与我何干?倒不如做个红尘散仙,自在逍遥。” 段明皓淡淡道:“若都如逍遥君这般洒脱不羁,天下也该大乱了。” 薛子游嗤笑一声:“胡话。你们这些小顽固天天为天下苍生奔波,可天下苍生又几时太平过?” 段明皓也不恼,沉吟道:“逍遥君说得有理,明皓受教了。” 这一下倒是把薛子游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嘻嘻笑道:“好嘛,你个小混球,还学会堵我的嘴了。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要想让我闭嘴,还有个更好的法子。” 段明皓奇道:“什么?” 薛子游一把摁住对方肩头,仰脸凑上去。 雾草! 薛子游猛然惊醒,刚才这个梦……梦里那个骚浪贱是谁?另一个“薛子游”? 还没等他细细回味一番,一个笑声便响起:“哥哥,你醒了。” 薛子游怔了怔,才想起自己当下处境。 他仍被吊着,两只胳膊已经没了知觉,两腿也沉沉的,想是已经僵硬了。尾椎处火辣辣地疼,不知叫这青年拉扯成什么模样,八条尾巴是否还健在。 金崖还坐在他对面,面色沉沉,仿佛正在思考。 思考什么?薛子游自嘲地想:狐肉怎么做好吃?怎么拔毛拔得最干净?要不是嗓子眼干得要冒火,他很想建议这位朋友试试糖醋。 糖醋狐肉。听着还不错。 “你说你是哥哥,那,你就是哥哥。” 薛子游一愣,这人的态度怎么忽然间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弯。 “不过——” 果然还有个转折等着他呢。 “既然你是哥哥,”金崖似是深思熟虑,一字字道:“那哥哥受过的,你也都得受一遍才成,不然你哪里算是哥哥呢?” 薛子游没能及时品味出他这话里的意思,只见青年起身,抖了抖衣袍,伸出双臂,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薛子游立即便绷紧了身体,还想再做做“最坏的打算”,便觉得身上一麻。青年在他耳边低语道:“这是哥哥为了救我,受的天雷,我当时躲在下面,看他在天上,足足被劈了七次。 “七次——本来是我该受的,都落到他身上了。” 青年笑道:“你说他是不是傻?” 薛子游身体一震,似是有细微电流从血肉里经行,随即渐增大到让他四肢几要蜷曲的地步,然而痛感仍在增加,细密而又繁多,像是从他每一条骨头缝里钻进钻出,又好像是把他整个人丢进沸腾的油锅里翻炸。薛子游终于耐不住,惨呼出声。 金崖面无表情地将他拥得更紧,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如同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待到这一波疼痛过去,薛子游已然冷汗如瀑,口干舌燥,几次昏死过去,身体瘫软在金崖怀里。金崖好脾气地一直拥着他,等薛子游呼吸稍微平复些,他迫不及待道:“如何?疼不疼?有多疼?” 薛子游牵了牵嘴角,有气无力道:“想知道?你自己……自己试试啊。**。” 金崖两眼放光道:“你说什么?” 薛子游耸耸鼻子,“你自己……试试。” 金崖道:“后头那句。” 薛子游反应过来,“我说:**。” 金崖:“再说一遍。” 薛子游掷地有声、一字一顿道:“操、你、妈。” 金崖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兴奋地在原地蹦了几圈,然后又抱住他,怪叫道:“再来一次!” 细微的电流又开始在血液里爬行。薛子游咬紧牙关,还是遏制不住那几乎将人生生劈开的痛,脑袋沉沉垂在金崖肩头上,冷汗将他自己的与青年的衣衫全部湿透。如此生受了七遍,青年兴致勃勃地捧起他的脸,欢喜道:“哥哥,哥哥!你看看我,看看我。” 薛子游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离死只剩半口气。 金崖却好似入迷了,十指在他面上流连不去,口中呢喃:“哥哥,子游哥哥……” “大人。” 金崖眼神瞬息冷却,抽身而去,冷淡道:“怎么了。” 曲和看了眼半死不活的薛子游,慢吞吞道:“殷然回来了。” 金崖:“让她去绝情殿等我。” 薛子游颤颤眼睫——他还有最后一丝意识,大大嘲讽了两声金崖的取名水平。绝情?那是不是还有绝育和绝缘体啊? 不想下一句金崖真的道:“把他,”手一指薛子游,“送到绝欲殿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 神他妈绝育殿。 一路上他浑浑噩噩,脑海中交替出现梦里的画面和离别前段明皓茫然的神色。清醒些时,已经躺在床上,窗外日头高照。 薛子游一手蒙住眼睛,只想再昏睡过去。脑中忽地响起女声哭喊。 是八八八八。可这次他没什么力气去逗弄,一直静静听那少女声哭了足有一刻钟。 八八八八抽抽搭搭地说:宿、宿主大人,您还活着吗?! 薛子游轻声道:“别怕,活着。” 八八八八又是哇一声哭出来。 落到一个恶魔手里,手无缚鸡之力,好歹还有这么个小系统会跟他交谈。薛子游强打精神道:“好啦,我不是没死么,还不需要你哭丧。” 八八八八沮丧道:是我、是我没能力提供更高级的能力…… 薛子游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一次性的能力没用,不过转念再一想,一分钟,恐怕都不够他寻个短见的,若是让金崖再捉住,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罪。于是放弃,故作轻松道:“八八八八,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八八八八委屈道:要、要是宿主大人没完成任务就死了,我就又要再降一级,变成实习系统了…… 薛子游笑道:“这么可怜。” 此时他倒是有些坦然了。大概该死的命,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却白白受这一通折磨。 16.第十六回 想起段明皓,他忍不住问八八八八:“我的目标人物呢?他怎么样了?” 八八八八道:我、我不能说。 虽然早料到这个回答,薛子游还是难掩失望地哦了一声。 不过,八八八八压低声音道:我可以偷偷给你看看! “好啊,来来来,”薛子游来了精神,“保险起见——他还活着?” 八八八八道:活着活着!只是…… 脑海中浮现出一帧帧画面,是段明皓,他发冠散了,被人用腕子粗细的铁链锁在一根铁柱上,瞧着那情况比他好不了许多。面色苍白,与往常不太一样。 薛子游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心惊道:“只是什么?” 就是他一开始以为你已经死了,重创了拂雪长老…… 还没等薛子游反应,八八八八就又补充道:他现在在南天台,各家联合裁定,他该受九十九道天雷,劈到魂飞魄散为止。 天雷。薛子游记起昨日受得那叫人欲死不得的痛,脑中一片空白——那样的痛,受九十九次?命还能在? 对哦,劈到魂飞魄散为止。 半晌后,他又问八八八八:“那……流月呢?” 若流月未曾背叛他二人,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八八八八惋惜道:流月君……已被下狱。 此时门口忽有响动,薛子游立即装睡,听得耳边一个沉重脚步声逼近,在床边停下了。 “臭狐狸,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死。” 曲和。薛子游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嘶哑道:“怎么,曲大人这是来落井下石的?” 曲和冷笑一声:“跟一条畜生,有什么好落井下石的?” 薛子游:“那大人来作甚。” 曲和沉默片刻,别扭道:“殷然——殷然叫我来看看你的死活。” 这名字挺生。薛子游不说话,等他解释。谁料曲和这就没了下文,把手伸到他鼻子下确认了下呼吸后,便一刻不停地走了。 屋内又清净下来。 薛子游闭上眼,慢慢将来此这段时间理了理:先是睁眼见到段明皓,被告知要睡他;然后出了谷,一路拼死拼活地撩,也没攒下多少分数;结果还没揭开谜底,就被这魔头捉来,弄了个半死。若是他运气再不好一点,干脆死在这里,还害得段明皓个魂飞魄散,那他也算是史上头一号扫把星了。 说来说去,段明皓其实没做错什么,只是对他好而已。 薛子游叹息一声——怪不得上辈子人人不待见他,大抵都看到了与他亲近的下场。小时候在算命摊子上算过一卦,那颇为神棍的先生说他命硬,克亲,克友,克伴侣。现在看来,可不真是如此么。 若说还有什么放不下,大概只剩个希望他早点去死的薛兰兰了。薛子游从观日峰坠下时,她还有几月就高考。她向来成绩不错,却不知为何在这关口上跟他闹了矛盾,日日嚷着要退学。 薛子游自然是咬定不准。他虽然日子过得糊涂,可心里还算明白,以这个老妹的性子,绝吃不了别人的气,可他也只是一条光棍,给不了她太多。 谁人不愿富贵命。 · 薛子游在这绝育殿里待了数日,每日都有人来给他换药。最初两日烧得厉害,他浑噩间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梦,不是薛兰兰就是段明皓,导致第三日他睁眼看见床前的少女时,半天没反应过来。 少女背着把弯刀,穿着火红的长裙,像是等他已久。薛子游眨眨眼,清了清嗓子,然而还是说不出话来。几日没开口,他喉头那块肌肉像是失去运动能力一般,任他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 少女道:“小狐狸,你就先别说话啦。我呢,就来告诉你一声,待会儿大人要带着你我出门去,去见一个人。” 薛子游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那少女走进了些,伸手在他脑袋顶上一摸——自那天被金崖强行逼出耳朵和尾巴,醒来后,尾巴已经自动收了,可耳朵不知为何怎么也收不回,毛茸茸地立在脑袋上,此刻正好便宜了少女,玉指纤纤在他耳朵尖上揉了半天,好像很喜欢那手感。 薛子游叫她挠得浑身发痒,扭着脑袋躲避。 “你呀,就是不听话,”少女嘟嘟囔囔道:“跟你说了这招行不通的,你还偏不听不听。就是骗过了段明皓那个心眼少的,他又怎么斗得过咱家大人呢?” 奇了怪。薛子游心中一合计,这少女倒像是跟这狐狸很熟,也许知道些什么。念头一起,薛子游立刻做出茫然之色。这些日子来他早已装得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少女骗倒了。 “你——小狐狸你不是?”少女讶异道:“你还真的失忆啦?是不是大人下手太重了?” 说着来探他额头,面上疑色更重,“你的灵力呢?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了?” 薛子游可怜兮兮地眨巴几下眼睛。 少女干脆在他床边坐下了,扭头往门外看了两眼,这才压低声音问他:“你还记得多少?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薛子游摇头,脑袋上两只耳朵跟着抖了抖。 “这你都不记得了,那你肯定更不记得我咯,”少女沮丧片刻,又道:“那,我跟你说,你就记好了:你是只狐妖,叫大人养着好多年了,他养你好像是因为你以前被‘那位’救过性命。” 薛子游此时嗓子好了些,能发出点声音了,于是低哑道:“那、那他……为什么打我……” 少女叹息一声:“还不是怪你自己。听了太多‘那位’的事,一听姓段的到了附近,就非要逃跑,装成是‘那位’还魂上了身,好求庇护。就跟你说他斗不过大人嘛。” 薛子游将少女这一番话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明白了大致——这小狐狸早年全族遭到屠戮,受过一位仙人庇护,想必就是“薛子游”,后来不知怎么落到金崖这个小变态手里,好生养着,还逼他化作薛子游的模样。然后又不知是什么契机,让他听说了段明皓的事,便动脑筋想扮作真的“薛子游”,好求段明皓把他从金崖手中解救出去。 这计策其实行得通,也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半路杀出来他这么个程咬金的话。 “哦对,还有还有,”少女凑到他耳边,细若蚊呢道:“千万不要在大人面前提起’哥哥’或者’薛子游’,听见没?真的会没命的!” 薛子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啦好啦,估计你也累了,离出门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一觉罢,”少女跳下床,挥手道:“待会儿见啦小狐狸。” 薛子游嗯了声,佯装睡着。等那少女走远,立刻唤醒了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我问你,离段明皓被雷劈还几天?” 八八八八:我、我看一下……还有十九日。 十九日。 “八八八八,我不死,但是段明皓死了,是不是也算任务失败啊?”薛子游愁道:“那你不还是得降级?” 八八八八没想到他的重点竟然在此处,瞠目结舌道:我我我我不要紧的! 薛子游默默翻了个白眼,“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得去救段明皓。” 以段明皓的脾气,指不定又钻了什么牛角尖。薛子游掐指一算,心下更急:不知南天台离此地多远,十九日都不一定够他到那儿。 “你看看我这么为你着想,八八八八,你有没有什么额外的道具啊能力之类的提供给我?你也不想降级是不是?” 八八八八比他还愁得多:您、您想要什么…… 薛子游:“能帮我从这里逃出去的东西。” 八八八八想了会儿,道:倒是有一样。 “什么?” 隐形缕衣。 薛子游来了精神,“这个听起来不错,是说我穿上别人就看不见我了?” 是的!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道具还附赠一个能力,叫做’幻形’。 “幻形?” 其、其实是您本来自身就有的能力啦,八八八八羞涩道:就是能实现三十六种变化,包括飞鸟鱼虫、男女老少……等等。 薛子游几乎要朝天大笑两声——他总算有点大妖怪的能耐了。 不过……八八八八语气急转,隐性缕衣是高阶道具,只有在剧情读取到百分之五十处才能开启。 “现在多少了?” 百分之二十左右。 那还差得远。薛子游思索片刻,道:“八八八八,能不能这样——缕衣我先不要,你不是说读取不出来嘛,先把那个能力还给我。” 八八八八道:幻形吗?我可以请示一下! 薛子游赶忙阻止道:“哎哎哎,别请示了。我现在是一手无偷鸡之力的小狐狸,一救不了段明皓,二救不了我自己,无论我俩谁玩完了你都要跟着降级。但是你如果通融一下呢,以我的聪明才智,说不定就逆转大局,化险为夷了。” 八八八八犹豫道:可是……这是违反规则的。 “违反规则?”薛子游谆谆教诲,“你给我通报段明皓的消息是不是违反规则?你向我提供薛子游——那个薛子游——的资料,是不是违反规则?我的傻姑娘哟,你横竖都破了禁了,再来一次没关系嘛!” 这一番忽悠下来,八八八八当真动摇了,道:真、真的吗! 薛子游斩钉截铁道:“绝对真!” 八八八八:那、那好!我这就给您更新能力系统! 薛子游安心些许,闭眼等着。八八八八却丧气道:不行……那个能力是跟缕衣绑定的,没办法拆分。 “啊?”薛子游暗骂这狗屁系统无人性,居然还有绑定这一说。 17.第十七回 宿主大人,虽然不能真的给您……但是,我想,借一次还是你可以的! 薛子游一愣,随即道:“是说那衣服和能力都给我,但是只能用一次?” 八八八八郑重道:是的。 不消片刻,薛子游果然觉得身上起了变化,一点热力从眉心泛起,逐渐流向四肢百骸。待这热度在周身走了一圈后,脑海中响起八八八八的声音: 恭喜宿主:灵容进阶到百万级,新装备:隐形缕衣,解锁新能力:幻形,使用限制:一次。 八八八八解说道:宿主大人,您现在虽然晋级了,但是还是与原来差得很远,幻形对灵力消耗极大,且只有一次机会,请您谨慎使用! 薛子游笑道:“好好好,我知道啦。” 还、还有就是……八八八八轻声道:祝您好运! 说完这句八八八八便没声了,任薛子游如何调戏也不肯露面,想是害羞了。薛子游利用离开前的这段时间,在床上默默制定了计划,又默默地推翻。思来想去,金崖都是个大变数,只有待会儿见机行事。 然后他悄悄溜下地,预先活动开僵硬的四肢,以防再扭了老腰。活动得差不多了,他便又躺回床上,以防叫人看出马脚。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后,便有几个小鬼冲进房内,二话不说便把他从被褥里拖出来,开始穿戴收拾。薛子游做出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摆好姿势让几人代劳。 穿戴好,有人举了块大镜子让他照影。薛子游凝神一看,身上穿的是件黑色绣金长袍,腰间束着根同色衣带,显得人更清瘦,头发也叫几个小鬼七手八脚地给他束了起来,长长的马尾落在腰下,好看是好看,就是坠得他脖子有些疼。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眉间那点朱砂越发红了。 还不等他多欣赏两眼自己举世无双的美貌,那些小鬼又把镜子收了,推着他往门外走。他踉踉跄跄地刚跨出去一只脚,就被一人挡了回来。 金崖。 青年与他一般高,面上笑意盎然,一路把他逼退到床边。薛子游束手束脚、磕磕绊绊,显得狼狈不堪。 金崖一把把他的长发抓到手里,在薛子游预备着头皮一痛时,却又松了手,笑道:“今日好看。” 薛子游暗暗鄙夷:老子自然是怎样都好看。不过面上仍然低眉顺眼,温顺异常。 金崖又道:“你可知今日要去见谁?” 薛子游摇头。 金崖笑道:“舞墨君文八斗,听没听过?” 薛子游再摇头。 “那我换个说法,”金崖仍是笑,“世外君余七岁的弟弟,舞墨君文八斗,听没听过?” 哦。薛子游冷漠地想。不认识。 他自然是知道余七岁的,毕竟在人家家中借住了多日;可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个弟弟。 “诶,”金崖眼珠一转,“那你知不知道,段明皓还有个弟弟,叫段明光?” 薛子游脑中嗡地一声,细密的疼痛爬上来。他定定神,仍是摇头。 “也是,你如何能知道?”金崖嘻嘻一笑。 跟着金崖出了这间屋子,薛子游才终于得以在白日见得这七绝崖的全貌。七绝,自然是七座大殿,落在这平整山岩上,错落有致。而七绝崖则是一面巨大的断崖,对面百丈远处横着另一山崖,中间巨大的裂口处,浮云攒动,深不见底。 他回头一望,才终于明白是“绝欲”而非“绝育”。他又文盲了一把。 绝欲殿位于山的最高处,不远即是绝壁断崖,崖前竖着一块足有三人高的石碑,上书二字“七绝”。金崖拉着他,兴冲冲地跑到那石碑旁,强迫他去看那山崖下的景色。 薛子游怕再撸了他倒毛,给自己一脚踹下去,于是顺着他的意思探出头,霎时一阵向上的气流将他的衣袍长发俱荡起,两颊口齿亦叫这风吹得发寒。他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是没有到过高处,恰相反,名山高峰去了无数;然而这样的高处景色,他却是头一回见。那山崖断壁处犹如刀劈斧砍而成,连个生根发芽的都没有,可质地又是粗糙的,薛子游自忖若是在这山壁上滚上一周,他的皮能给生生搓下来;那攒动的,原不是浮云,而是浓密若有实体的雾气,随着风流时搅动时平静,露出其下掩着的那一片波涛暗涌。 “看见了吗,”金崖指着一个雾气卷出的空洞,对他道:“那就是人间,是你想去的地方。” 薛子游一愣。他手指之处,分明只有一片漆黑的水域。 金崖压低了声音,俊秀的面容微微扭曲:“小狐狸,人间不是好去处。” 说罢也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拖着他便离了山崖。石碑的阴影拉得极长,两人走了许久才从中脱出。 一路从山崖最高处旋转而下,绕山环行了足有个把时辰,薛子游渐渐觉得周身热了些,想是终于到了较低处。山路并不崎岖,沿路都有小鬼把守,看见金崖时他们表情似乎都有些僵硬。这位魔宗宗主如此疯疯癫癫,恐怕手下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薛子游本想一旦从七绝崖下来,便找机会化成只鸟飞走,此时却又犹豫了。这金崖暂时没有要再发疯的意思,可若是他一步踏错,再叫金崖捉回来,恐怕是小命不保。薛子游于是按兵不动,再等良机。 好不容易到了地势平缓处,小鬼亦稀落了些,那用弯刀的少女领了几对人,见二人到来,行礼道:“见过大人。” 金崖点头问道:“曲和可是已经去了?” 少女道:“走了已有半个时辰。” 薛子游此时注意到少女身后立着一条半人高的白色巨狼,呲牙瞪目,十分凶恶,不过身上皮毛光滑,显然是养得不错。遇上薛子游的目光,那白狼冷漠地看了回来。明明是头狼,可薛子游却觉得它脸上写满了嫌弃。 “白朗,殷然,这里就先交给你们了,”金崖懒懒道:“大小事务你们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再请示我了。” 薛子游的目光又转回到那少女身上,原来她就是殷然。 殷然和那巨狼一齐低头应是。 金崖跨出几步,也不见如何动作,右手便有血滴落。他口中念了一串薛子游听不懂的话,便见脚底那血水滴落处荡开了涟漪。薛子游揉揉眼睛,却见那涟漪范围越扩越大,边缘已到了他脚下。 金崖转身朝他伸出带血的手掌,眯眼笑道:“来我这里。” 身后那少女看他犹豫,小声道:“不要紧的!” 薛子游踏出一步,触感竟然还如踏在实地上一般,没几步就走到了金崖面前,握住金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不过那手掌上只有血,伤口已经愈合了。 金崖手上用力一带,把他扯进怀里,口中吹了声哨子,“走咯!” 失重感迅疾而来,薛子游下意识抓紧青年肩头,眼前天地翻覆,光影明暗,好一派绮丽景色。也不知如此翻滚了多久,待重心重新回到薛子游双脚上时,眼前已不是七绝山景。 “到啦,”金崖看了他一眼,奇道:“诶,小狐狸,你怎么脸这么白?” 薛子游张张嘴,胃里一阵绞痛,忙后退几步从青年怀里脱出,扶着路旁的树干吐了个天昏地暗,弄了一嘴的胃酸。 金崖双手抱胸,笑嘻嘻道:“哎呀,我忘了你是第一次,不适应也正常。” 薛子游断续道:“方才……方才这是什么……” 金崖道:“独家秘技,恕不外传。” 薛子游又呕了几声,聊以表达不满。 顺着二人落地的小道行不过片刻,便见一堵厚重石墙。金崖领着他,绕着那石墙足有行了一柱香的功夫,才终于得见入口。相比起围墙的厚度,这门实在不起眼,跟个普通农户没什么差别,连个门牌都没有。金崖伸手在门前一探,见空气微微一荡,原来还设有屏障。 金崖不耐烦道:“开门!” 那屏障迅速撤去了,一个戴着头巾的少年匆忙忙走出来,扑倒在地,唤道:“见过魔君大人!” 金崖道:“曲和何在?” 少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金崖沉下脸色,迈开步子往门内走去,走了几步见薛子游没跟上,回头道:“过来。” 薛子游正犹豫是否要趁此时逃走,衡量进了这个庄子后还有多少可能逃脱,可一见金崖那说变就变的脸色,又强行摁下了立即脱身的念头,缓步朝他走去。 金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薛子游微微垂下脸。 金崖终于转开脸,道:“走罢。” 18.第十八回 这舞墨君文八斗的住处,虽比不得他哥哥,直接占了一个宝谷,倒也算得清静,沿路尽是草木深深,隐约有楼舍藏在其中。二人去的是一间待客室似的房间,不大,布置得也简单,墙上很公式化地挂着水墨画和毛笔字,横竖是薛子游看不懂的东西。 文八斗似是等候已久,沙哑道:“大人。” 金崖点点头,大咧咧地在雕花扶手椅上坐下,还招呼他:“来啊,小狐狸。” 这个文八斗与其兄很不相同,人长得瘦小,留了把山羊胡,眼角生着细小纹路,比段明皓忧国忧民得多。比起余七岁,他瞧着倒真像个读书人,和住处也相称,开口亦一股子陈腐气息,“小人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责罚。” 可怜孩子。薛子游幸灾乐祸地想,这人恐怕不太讨金崖喜欢。 果然,金崖显得比进庄时还不耐烦,冷冷道:“曲和呢?” 文八斗慌张道:“并未见过曲大人!” 金崖垂下眼睛,指头在扶手上敲打几次,缓缓开口道:“那就莫要管他了。我此次来,是听说你寻得了固魂石,辅以还魂池水,有十倍奇效,可有此事?” 文八斗道:“确有此事!” 金崖道:“那就好办,我正要借你这石头用一用,再来一次。” 文八斗面现难色。 金崖不怒反笑,“怎么,有难言之隐?” 文八斗头摇得似拨浪鼓,“非也非也!只是……只是这固魂之石,虽然传说有固魂强魄之能,可反噬也极强,而且还需生祀。还魂之术本就成功几率极低,数年来未曾成功。此番若使用不当,轻则受魂之人身死魂消,重则上身之魂一同灰飞烟灭……还请大人三思啊。” 金崖还当真犹豫了,金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的足尖。 “大人……?” “嗯,我想出了!”金崖忽地拍手笑道:“不如这样罢——我记得是要两只生魂作祀,那干脆宰他两百只——不,两千只!如此,总不该有差错了罢?” 文八斗擦了擦额上冷汗,颤颤地应道:“是……是,理应如此。” 金崖满意道:“那就这么定了,”目光转向薛子游,“这几日,你自己在庄中活动,不必时刻在我身侧。” 薛子游讷讷道:“嗯。” 金崖身子一弹而起,负着手朝外走去,经过薛子游身侧时,忽地故技重施,一把扯住了他的头发,手掌顺着发梢一直摸到发根处,五指之用力几乎要陷进头骨里去。薛子游硬是让他给催出了生理性泪水,咬着牙与他对视。 “别再想着逃跑了,你还能逃到何处去?”金崖俯到他耳边,吐息暧昧地钻进耳朵里,“不过……还得谢谢你,帮我弄死了段明皓。” 薛子游缩在袖里的指节微微蜷起。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罢?段明皓叫那帮老不死的捆上了南天台,要劈他九十九道天雷,”金崖声音里含着隐秘的快意,“我喜欢他这个死法,比我给他设计的那些都好。” “只可惜……”金崖遗憾道:“可惜我不能看着他欲生不能、欲死无门、神魂出窍、灰飞烟灭。” 薛子游终于闭上双眼,喉头轻颤。 金崖大笑几声,挥袖出门去了。 文八斗一直在旁默默垂着头,好像比薛子游还尴尬些,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吩咐了书童待他去休息,就闭门不见了。 薛子游本还打算套套近乎、打探打探消息,如此看来是没戏了,只得拖住那引路少年,问些边沿的问题。 少年满面紧张:“你放开我!” 薛子游笑呵呵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吃了你,看把你吓得。” 少年紧张更甚,好像薛子游是什么剧毒的毒物,沾之即死。薛子游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不讨这孩子的喜欢,不愿多加为难,慢慢松开手指,笑道:“好嘛好嘛,你莫怕,我就问你几件事。” 少年本想撒腿便跑,可见他态度温和,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立即走开,警惕道:“什么?” 薛子游道:“方才你们主人和我……我家大人,说的那个还魂之术,是怎么回事?” 少年怀疑道:“你不知道?” 薛子游:“我……脑子出了些问题,什么也不记得了。” 少年朝屋外看了几眼,搓了搓双手,似是很不安。薛子游察言观色,知道他有所忌惮,忙立誓道:“你尽管说,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你还跟我说过话。” 少年迟疑半天,终于轻手轻脚地屋门合上了。 吱呀一声——房间内骤然暗了几度,薛子游这才注意到,这件屋子竟与捣药婆婆那药房差不多,四面窗子都用厚厚的油布帘蒙着,案台上甚至还燃着烛火。如此把门合上,便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盖得这般严实,也不知是防什么。薛子游暗叹一口气。 少年扳起两条腿,在床榻上盘腿坐下,双手极为规整地搁在膝头上,试探他:“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薛子游眨眨眼,“你我以前见过?” 少年点头道:“是啊,魔君大人每年都会带你来,不过往常都是蒙着眼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原来长这副模样。” 薛子游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这确实是他的脸,也没有法术掩盖。 “去年——去年你来得应该更早一些,”少年谨慎道:“那一次好像法术出了差错,你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薛子游:“法术?什么法术?” 少年道:“还魂之术每隔三百日、诸星归位一次方能施展,施展时候需要借助还魂池的池水。被上身之人喝下池水,然后与贮灵之物接触,方能使被贮藏的灵魂上身。” 薛子游:“那原本的魂魄呢?” 少年:“看运气。” 薛子游:“运气不好会怎样?” 少年:“大概会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罢……此术邪得很,这些年来许多人来求我家主人施展,没有一个能成的。” 薛子游:“所以……我是那个等待被上身的容器?” 少年点点头,目光中饱含同情。 薛子游思索片刻,又问道:“那还魂池水,是怎么回事?此地特产?” 少年道:“早年主人四处游历,徒步攀上昆仑雪巅,从转生池中舀来、放进自家池水里的,为此还与守山的尉迟家大打出手呢。” 薛子游:“转生池……跟转生石什么关系?” 少年:“‘转生池前转生石,转生石里入轮回。来生若要重富贵,功德榜上爬一遭’,你小时候没听过?” 薛子游:“……我小时候的事也不记得了。” 少年:“这池水没有转生池那么强大的功效,只是让喝下的人魂魄松动,容易易位……” 薛子游嗤笑道:“毕竟都稀释了不知百分之多少了,能用处一样才奇怪。” 少年疑惑道:“什么?” 薛子游忙打岔道:“那我一共来了几次?为什么一直不成功?” 少年低着头,吞吞吐吐道:“因为、因为要上身的魂魄……破损得太严重了……其实……”他凑得近了些,小声说:“我主人私下说过,那贮灵之物里头的魂魄最多只余一成,怎么可能还能上你这等大妖的身?肯定立马就被反噬了。可这话他不敢跟魔君大人说,他怕魔君大人一指头把他戳死。” 薛子游眨眨眼,“破损?……什么情况下,魂魄会破损?” 少年道:“其一是其主身受至极之痛,痛至魂魄四裂,此痛乃骨肉之痛;其二是其主为妖术妖法所害,譬如固魂石所需生祀,作为生祀的魂魄或灰飞烟灭或余十之一二,永生不入轮回;其三是……” 薛子游追问:“是什么?” 少年答:“其三与其一同,皆是其主受至极之痛。不过此痛,乃非皮肉之痛,若非心死成灰,不可达之。” 19.第十九回 “其三与其一同,皆是其主受至极之痛。不过此痛,乃非皮肉之痛,若非心死成灰,不可达之。” 薛子游将这句话咀嚼一遍,有点明白其中意味了。 就金崖的疯癫程度来看,那个要上他身的,十有**是另一个“薛子游”。却不知这人到底因何而死,落得个如此凄惨下场。 少年又朝外张望几眼,慌张道:“不成,我……我得走了,让我家主人发现就惨了。” “去去,”薛子游挥挥手,“哎对,你叫什么?” 少年道:“我没名字,主人都喊我小石头。” “小石头?”薛子游哈哈笑道:“这个名字好,贱名好养活。” 少年瞪了瞪眼,“你你你”了半天,终于不敢再逗留,跺脚跑了。薛子游又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没见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只见了半壁的书,有的已然十分老旧,仿佛指尖轻轻一戳便要化为飞灰,杂乱无章地堆在书架上。薛子游随意拾起几本看着还算完好的,见那排列和句式长短,像是古诗一类的东西。 这文八斗倒还真是人如其名,是个好舞文弄墨的;跟他那个画风清奇的哥哥一比,仿佛不是一个肚皮钻出来的。 不过古诗这东西,薛子游生前没读过许多,换了副古人皮囊也一样装不来这个风雅,很快就转移注意力去了他处。他前前后后在这间屋里转了几个来回,又悄悄扒开门缝观察半晌,确信了这地方确实是无人把守的。 想必有那屏障存在,舞墨君对他也没多少防范。 薛子游静立思索半晌,终于还是按捺着心思躺回床上去,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日子。十九天,搁往常他能绕着全世界飞一圈了,可这里又没有机票可买;更关键的是,就是有飞机他也不知该往何处飞。 于是定好了下一步行动的目标:先搞一份地图,弄明白所谓的南天台到底是个什么去处,然后再想办法逃脱。 想到这里,薛子游才注意到,打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自己的知识几乎全部是被动接受的,八八八八近乎是他唯一获取信息的渠道。 当然这不能赖他不主动——他几乎日日与段明皓待在一处,可这人偏偏嘴严得很,似乎什么事也不愿叫他多知道,什么人也不愿叫他多接触。 而他因为任务的关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段明皓身上,一心只惦记着达成目标攒足分数,竟然也没想着要去仔细了解了解这个世界是何构造。可谓失策。 这个薛子游——他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到底是谁? 晚间那少年来唤他,说是舞墨君有请。二人顺着白日的山道缓行,途径一处黑黝黝的洞穴,三两月光洒在洞前的空地上,映出一排整齐的足印。 这洞穴与庄中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不似自然造物,薛子游不由多看了两眼,问那少年:“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道:“还魂池。” 少年说罢忽然噤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快步离去。薛子游早看见了那一串足印,知道他们是撞见了什么人,但不主动发问,等小石头先向他解释。 小石头气喘吁吁道:“你、你家大人看来刚进去……” 薛子游眨眨眼,方才那是金崖? 小石头不满道:“他隔几天就要来一次,每次来都要去这还魂池……” 薛子游:“一潭池水,有什么好看的?” 小石头:“大人是不允许我进这洞穴的,但是听说这池水能映出人的记忆,很容易着魔,看一眼就要入迷。” 薛子游动起了歪心思,回头将前后景物看了几眼,暗自记下。 “我们快些走,”小石头催促道:“我们得赶在你家大人前头到。” 薛子游:“为什么?” 小石头撇撇嘴:“……就……就不想撞见他呗。” 薛子游无声一哂,伸手在少年脑后弹了一记。少年恼火地回头看他,又慌张地转开目光。 “怎么了?” “你……你跟前几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少年眉心一皱,回忆道:“原来你从来不跟人说话,我一直以为你又瞎又聋又哑。” 薛子游腹诽:要是我天天被人当成个容器养着,随时等着魂飞魄散,那还不如又瞎又聋又哑。 二人步伐不慢,转眼便到了那厅堂前。薛子游抬头一看,见其上牌匾名作“取璎阁”,新奇得很,不知何解。门廊开阔很多,与白日所见穷酸之气大不相同。进门前薛子游整理了整理表情,努力收起那挂了二十五年的天然嘲讽脸,省得再戳中金崖什么疯点。 方才他在枕上躺了片刻,就掉了一把长发。再被抓一次,说不定这头长毛就秃了。 进门一看,偌大门堂中,只有舞墨君一人,连个侍婢都不见。他立在织锦屏风后,正抬头看一幅画,看得相当认真。薛子游将他背影打量一番,觉得比自己还清瘦些,立在那里,当真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思。 舞墨君转过身,朝他一礼,“请坐罢,”可眼睛还是不看他,似乎当他是团空气。 薛子游落座,继续作乖巧状。 舞墨君坐在他对面,一只枯瘦的手掌里包着一对玉核桃,玉质莹润剔透,反倒衬得那只手掌更加干枯。 薛子游无端想起小时候大院里那些乘凉的大爷们,人手一对这玩意儿。 沉寂许久,舞墨君终于开口道:“石头,魔君大人怎么还没过来?” 小石头应道:“方才路过还魂池,大人应该是进去了。” 薛子游没插话,只静静观察此人,觉得他有意思得很。看他白日情状,以为就只是个迂腐无趣的老头子,此时他神色,三分深沉七分平和,倒像是有什么故事。 “主人,”小石头小声道:“要不要我去把东西取来……” 舞墨君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果然下一刻就见金崖跨进门来,面上喜气洋洋的,很像逢了什么好事,开口第一句就是:“石头呢?可拿来了?”见舞墨君犹豫不答,唇角立刻挂上了冷笑,“还真有难言之隐。” 舞墨君忙作揖道:“不敢!只是……这石头用起来忌讳颇多,想先与大人说明。” 金崖坐下,懒洋洋道:“什么忌讳?” 舞墨君道:“忌讳有二,一是当场不能见血,尤其不能溅到这石头上;其二是要择日而行,我已算好日子,下月十五最是合适。” 金崖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舞墨君继续道:“大人不必心急,先前几次都只有毫厘之差便能成事,此次有了固魂神石助阵,必定一举成功。” 金崖笑了笑,忽然转头对薛子游道:“过来。” 薛子游一愣。 金崖继续道:“过来。” 薛子游只好从命,起身走到他身侧,装作两眼直视地面。金崖笑道:“怎么,不是对我破口大骂的时候了?” 说罢在自己腿上一拍,狡黠道:“坐下。” 薛子游:“……” 朋友,不是开玩笑,我怕把你压着。 然而金崖却不给他犹豫的时间,扯着胳膊就拖进了怀里,下巴磕在薛子游背后,疼得薛子游身上一颤。妈的,小子下巴还挺尖。但不知道他又发得什么疯,只得安安分分地让那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青年揽在怀里。 金崖全然不顾舞墨君那青青紫紫的脸色,贴到他耳后,吐息道:“我怎么才发现,这几日你连狐狸味儿都没了……越来越像了。” 薛子游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默背个大悲咒什么的……虽然他没读过。 金崖一手探到他胸口,嘻嘻笑道:“叫我刺得那一剑,疼不疼?” 薛子游垂下眼。 疼,怎么不疼,小兔崽子。 舞墨君装死人装了这半天,终于颤巍巍地开了口:“大……大人。” 金崖面上仍是笑嘻嘻的,指上一用力,把椅子扶手捏了个稀巴烂。 舞墨君唯唯诺诺地闭了嘴。 金崖道:“文八斗,是你傻还是我傻?择日而行……你几时还有了这等本事?你算着下月十五最好,我算着,这月十五就不错。” 舞墨君脸色巨变,冷汗如雨。 金崖道:“还有六日,你准备去罢。” 说罢将薛子游放开,起身看了看自己被木茬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掌,抬手便抹在了薛子游脸上。青年嘻嘻笑道:“小狐狸,这几日你可把身体保护好了,伤一根汗毛,我把你魂魄碾成灰。” 金崖又是扬长而去。薛子游擦了擦面上的血,看见小石头满面的惊恐,估计自己此刻形象有些糟糕。回头看看舞墨君,他本就瘦小,此时受了惊吓,整个人快要缩进椅子里。 薛子游眨眨眼,对吓傻了的小石头道:“小石头——送我回去罢?” 小石头忙不迭点头。 20.第二十回 翌日薛子游一早就醒了,胡乱穿戴好便直奔还魂池而去。屋外天色仍未全白,一层朦胧雾气在林间浮动,不知是绿隐着白还是那白藏了绿,把人的行迹也抹去了大半。 薛子游匆匆而行,想趁着白日无人时去一探究竟。 孰知薛子游刚能望见洞口,便被一声唤给阻住了去路。他心中暗骂不凑巧,面上则招呼道:“舞墨君,早。” 文八斗手里还攥着那一对玉核桃,高深莫测地望着他,半晌方道:“可是走错路了?” 薛子游道:“醒得太早,无事走走。” 文八斗道:“院子甚大,请去别处走走罢。” 薛子游顿了顿,很快笑道:“好罢。” 他顺着山道继续前行,待终于有了能隐藏身形的地方才停住脚,回头望那洞穴,文八斗仍立在外头,跟尊门神似的。薛子游心知这个舞墨君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去了,只得自认晦气,转身顺着山道漫无目的而行。 这庄子景色是好,只可惜太过荒芜了些。想来来了后只见过小石头和舞墨君二人,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去侍弄花草。 薛子游四处留神,想看看有什么藏书阁之类的地方,能让他搞一份地图,或起码弄清楚南天台该如何去。他昨晚睡前又找八八八八确认了一次,八八八八说:地图道具需要在剧情读取百分之五十后发放,请宿主大人耐心等待! 问题是如果眼下搞不到,薛子游大概就没有走到百分之五十的那一日了。 摸索了一阵,他渐走到了庄子深处,雾气也被升高的日头驱散。薛子游拨开草木,见一处别院,孤零零立在此处,很是遗世独立。薛子游绕到正门处,一看尽然落了锁。 落了锁肯定就有值得落锁的东西。薛子游摸到墙根,不算高,又在旁边寻了块大号的石头,搬到墙根附近,后退几步,猛然发力,在那石头上一踩,双手便扒住了墙头。 他旧伤远远未愈,如此一动全身疼得直下冷汗。薛子游咬咬牙,双臂用力,终于翻过了墙头。 翻个墙都如此费力,狐生悲凉。 墙外荒芜,墙内更甚。那草足有半人高,软软地接住了跌下来的薛子游。他撑起身体,四处一望,见这院中植着一棵枯死的树,房门皆是紧闭,一看便知久无人居。他摸到最当中那扇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居然没锁……薛子游来不及惊喜便被扬起的灰尘扑了一脸。 屋里没什么内容,就是一桌一椅,还有个储物的柜子。薛子游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去开第二扇门,又是一推即开。这次运气倒是不错,屋里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两个书架,浑身是土地立在墙边,可怜得很。 薛子游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在灰土里扒翻,见还是诗歌集子之类的居多,正想沮丧,忽地余光一瞥,见一旁书桌上摊着的书卷,上面隐隐有些图画。薛子游将其上灰土吹开,俯身细细查看——这是张地图。 只有黑的线条与字,纸张略微泛了黄,笔触简单,却异常细致,自北向南,一座城一座城地写过,一座山一座山地描摹。薛子游很快找到了锦城,以及前头的贺州、再前头的晏城。这作图人居然还把卿艳池那么方小池子标了出来,字体清秀而娟丽。 薛子游有些吃惊:这……像个女子的手笔啊。 他挪动手指在地图上匆匆掠过,终于看到“南天台”三个字。瞧着地图上离锦城也不算太远。他再找“七绝崖”,竟然在整张图的最西南端。而此刻身处的位置,作图者用一个小小的圆圈了起来,就叫“八斗山”。 薛子游用目光丈量了八斗山与南天台之间的距离,不由得有些丧气——这也太他妈远了,乍一看跟唐僧取经似的。 指尖一动,这地图图卷后头居然还有其他内容。薛子游轻轻诵读出声:“仙者,最是无情也……千百年之行,万丈软红之惑,非清净其身、寂灭其思,不可渡也……” 薛子游心头一动,用脚在地上胡乱开拓出一块地方,一屁股坐下,继续开读。 这书卷似是一个女子的随笔,将这个世界的诸事一一记来。薛子游来此后第一次知道,玄门仙派除了重华门之外还有五家,分别是把守昆仑雪巅转生石的尉迟家,掌管清规戒律的南天台杨家,多收凡人子弟、广散枝叶的玄真门,还有一个肖家和一个轩辕门。 重华门有七位长老,薛子游没有看到段明皓的名字。看来这人写下这些文字时,段明皓还未当上长老。 尉迟家世世代代把守的昆仑雪巅的转生石,传说是镌刻凡人功绩的,若功德修得好,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但记录者有不同的说法,她说这石头,是记录人的记忆的。 记忆?薛子游暗想那这石头一定非常高,而且还得能逐年生长,不然哪记得下众生千百万如此多的记忆? 果然下一句就看到了:“此石高拔入云,人眼难观其全貌……然畏神,不可御剑,是以未曾与八斗上天一观……” 与八斗?薛子游翻回前头,确定这是文八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后头便多是几大仙家的纠葛,薛子游往后一翻,果然见还有介绍魔宗的篇章,按捺不住,恨不得一口气全部读完才好。可抬头一看,外头已是天色暗沉,暮色将临。薛子游比量了一下图卷的尺寸,衣服里竟然塞不下。 思忖片刻,薛子游还是把图卷静静地放回了桌上,再胡乱抹上些灰尘。他还真叫金崖给吓怕了,最好莫要让他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动。 把现场恢复得差不多,薛子游推门离去,却忽然想起这院中还有一间屋他未曾光顾。他回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向那间屋子。 房门紧闭着,上面挂了锁。 薛子游不由心生奇意,怎么三间屋子偏偏就这间落了锁?他走过去推了一把,没推开,再看那锁,比院门口那个还大还沉,而且——锁面光亮非常,无一丝尘土。 薛子游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又翻墙而去。 他走得很急,好在一路平平安安,没再遇见什么人,也算松下一口气。转过弯却见小石头在他来时的山道旁坐着。 薛子游浑若无事道:“小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小石头低垂着脑袋,抹了把眼泪。 “小石头,小石头,”薛子游蹲在少年面前,伸手捏着他颊上的肉,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了。薛子游也不气馁,又凑过去问:“你怎么啦?” 小石头带着哭腔道:“主人他……他不要我了。” 薛子游奇道:“为什么?” 小石头摇摇头,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薛子游忽悠他道:“说说嘛,憋着作甚?憋给谁看?说不定我还能……” 小石头猛然起身,喊道:“一只狐妖,能知道什么?” 薛子游一怔,竟被说了个哑口无言。那少年面上也唰地红了,估计也自知此话说得无礼,口中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跑远了。 · 第二日薛子游又一大早摸出来,竟又在还魂池门口遇见了文八斗。薛子游倒也不急了,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越过他,朝昨天那别院去了。 一切都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薛子游知道无人来过,于是放下心继续读那两册图卷。 这一次,薛子游花了稍长一些的时间来理顺这个世界的设定。一般来说都是由凡入仙,这里反过来,是由仙入凡。不知几百几千年前,仙魔之争在人间爆发,因此也模糊了仙界和人间的界限,此后凡人得道成仙不再是不可能之事,一方面补充了仙门的战力,一方面也使各自为政的城池找到了靠山,纷纷依附于几门仙家。 当时仙门不止六门,而是三四十门,可在仙魔之争后,就如春秋时各国争霸一般,小规模的仙门渐渐消失,被大的归并,最终形成了如今重华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外南天台确实是极特殊的一门。这家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血统纯正,因他们从不收凡人子弟。又因其性质特殊,是惩戒众仙之所,因此格外受到尊崇。南天台上还有一个台子就叫南天台,是降下天雷之处。 一读到天雷,薛子游仿佛又记起那剥骨裂肉的疼痛,周身微微一颤。 此外的玄真门也很特殊,因这一门全是由凡人得道而成的仙人,不过也因此颇受排挤;轩辕门在许多年前也曾是与重华齐名的大宗派,然而,似乎在记录者那个年代就已衰落,不过还自恃血统高贵,行事作风颇为人诟病;而肖家,记录者笔墨用得最少,看走势,似乎消亡了,而且是遭了灭门之祸。 薛子游读完六门篇,终于翻到了下一页,讲魔宗的篇目。 21.第二十一回 “魔宗,盖诨名也。千年前,魔非魔而仙非仙,盖有放浪破戒者,逐出仙界,则为魔。” 薛子游先大致扫了一遍,没有看到七绝崖三字,看来这个名字也出现的时间比较晚了;更没有金崖的名字,想必他作威作福的时日也不久。而记录者的意思,大致整理一下,就是说很久之前没有什么仙魔之别,所谓的魔是有些仙人破了仙规被驱逐出仙门后所得的诨名。这批人越来越多,最后就成了魔宗。 这批人因受过天雷惩戒,往往神识崩散,易成人鬼不似之形。薛子游想起当日在七绝崖上所见那些小鬼,那些人也曾是段明皓那般衣袂飘飘的神仙? 他再往下看。书中又说,这些人中,只有极少数能维持原貌和原本灵力,甚至更进一步,突破普通仙者可达的境界,不仅不老不死,而且身负特殊能耐,成了为仙界所忌惮的大魔头。 薛子游看到此处,正满怀兴味,忽然耳朵一动,听见门外一声轻响。他初以为是错觉,复侧耳去听,竟又听见两声,像是有人在墙外挪动什么东西。 薛子游起身,快速将两本图册归回原位,脑中唤醒八八八八,问她道:“八八八八,你能帮我把这些资料录一下吗?” 八八八八困倦地嗯了一声。 “快!”薛子游听见门外又动了一下,冷静道:“只要这张图,其他的都不需要,你有这功能吗?” 八八八八猛然精神起来:嗯!我、我试试! 薛子游让八八八八借他的眼睛将地图扫了一遍,确认她已经记录完毕后才探头往屋外看去,正好见那舞墨君翻过了院墙,超里头走来。 薛子游来不及好奇他堂堂院主人翻得什么墙,矮身躲到桌下,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咔哒一声,舞墨君进了那间落锁的房间。 薛子游听那门又吱呀合上了,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夺门而出,径自翻墙而出,一路拔足狂奔,直到看不见那小院了才敢驻足停歇。 看来那门里当真有什么东西。那个什么固魂石? 一边思索一边朝住处走,途径那还魂池所在的山洞,薛子游忽然反应过来,文八斗去了那间小院,也就是说此时无人拦他了。 洞口静静的,偶尔一阵微风带起林叶晃动,扑簌有声。 薛子游闪身进到洞内,这里黑漆漆的,没照明,只前头隐约透出一点光亮。薛子游摸索前行,眼前视野渐渐开阔。 一方池,在洞穴的最深处泛着粼粼波光,竟不似死水。其上洞顶极高,开了一个人脑袋大小的圆孔,漏下几寸天光。此时天已向晚,落日的昏黄颜色尽数落进这方池水中,如一潭绰绰跳动的火焰。 薛子游既已进来了,便也不急了,缓步行至池边。 听小石头说这池水能映出人的记忆,也不知是真是假。薛子游探出头,在摇晃的池水间瞧见自己的面目,如此不过片刻,那池水忽然卷起了旋涡,晃得薛子游一阵头晕目眩,然后池水轰然而起,直冲洞顶,又轰然坠下,平静更胜方才。 薛子游再望过去,那池面上果然有所不同了:昏暗灯光,狭小的房间……还有一个少女。 薛兰兰。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间狭小的、闻得见隔壁炒菜味儿的宿舍房里,他和薛兰兰站在屋子两端,好似两个水火不同的阵营。薛兰兰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五斤以上的书包,脸上那一点薄妆都给哭花了;而他坐在沙发上,脚下堆了一层烟头。 薛兰兰:“你说你戒了。” 薛子游:“就今日一次。”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这池水只有画面,而无声音,薛子游默默看着,脑子里给二人把声音补全,一字一句清晰若昨日。 薛兰兰啜泣道:“哥……哥我求你,我真的读不下去了,你让我回来,我陪你去做事,我去工作,我聪明,做什么都行。” 薛子游眨眨眼,“你聪明,那为什么不能用来读书?” 薛兰兰抹了把眼泪,嘲讽道:“你不是也大学读不下去,中途退了学么?考上了又有什么用处?” 薛子游垂下眼,“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退学是因为跟逞英雄,跟别人打架,你天下第一厉害!我不上是因为我没那个能耐,是不是?” 薛子游把烟头熄灭在手心里。 疼是疼的,不过还可以忍。 薛兰兰扁着嘴,一字一字哭道:“哥哥,你当年为什么要收养我?我一个人在孤儿院也挺好,出来还不是一样要受欺负?你是不是也后悔得很,后悔养了我这么一条白眼狼……” 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炸裂在薛兰兰的脚边。 薛兰兰畏惧地倒退一步。 薛子游还维持着一个抛掷的动作,见薛兰兰面上惊愕,连泪水都凝止在了眼眶里,平淡道:“兰兰,我从来没后悔过,也不许你这样想。” 薛兰兰掩面而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们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没人教养,说我是个……” 薛子游:“老师不是说他们了?” 薛兰兰冷冷笑道:“是,在班会的时候!你知道他说……说我可怜,让他们都不要欺负我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么?” 薛子游起身走近几步,薛兰兰随之再退,靠在了墙根上。 薛子游无声吐出一口气,唇角挂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低声道:“你在意他们做什么?他们值得么?” 薛兰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在意?你难道不在意?是,你装得比谁都好,看着比谁都不在意,可心里呢?还不是在乎得不得了……薛子游,你才是最大的伪君子!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薛子游:“我是个混蛋,你也要做个混蛋么?” 薛兰兰只无声流泪。 薛子游又道:“兰兰,我不拦你做任何事,我只想你想清楚,自己希望的是什么。” 薛兰兰咬住下唇,忽地笑道:“我希望什么?——我希望你死!” 少女摔门而去,隔壁的炒菜的大爷被惊动,探头出来问他:“小薛啊,你家兰兰怎么了?” 薛子游:“没事,您忙您的。” 薛子游静静离了池边,那画面便忽地消散了。 之后的事不必赘述,无非是薛兰兰与他闹冷战,去了朋友家借住,薛子游自己跑上观日峰看日出,然后流年不利地摔成了一团烂肉。 薛兰兰看到他的尸体了么? 愿望实现,她可后悔了么? 薛子游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要离去,瞳孔遽然一滞——在他身后丈许处,青年席地而坐,正歪着头打量他。 “小狐狸,你看见什么了?”金崖笑眯眯道:“可是看见你那前世今生了?” 薛子游不语——如此来去无声无息,这小子,倒绝没有比魔更适合他的字眼了。 金崖起身,又扯着他回了池边,自己愣愣注视着池水,面色时哭时笑好不精彩,可薛子游看时,池水却是空空一片。想来这画面,原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 薛子游不动声色退了半步。金崖胸口的长生锁一晃一晃,在池面上拖拽着一点闪烁的影。 金崖忽然道:“哥哥。” 薛子游瞬息回神,可见金崖仍是俯身凝视着池水,知道他喊得乃是记忆里的“哥哥”,方松下口气。过了会儿,金崖又道:“我错了,哥哥。” 薛子游悚然。 想不到这厮还有悔过的时候。啧啧。 金崖喃喃道:“我错了。” 青年落下两行泪,顺着秀美的下颌线条滑进池水里,激起丁点波澜。金崖哭得更厉害,最后干脆抱着头在池边岩石上蹲了下来,抱着头哭作一团,活像个被人丢弃的孩子。 薛子游低头看着他。 金崖又猛然抬头,带着泪的双眸与他对了个正着。 “……哥哥。” 金崖扑过来的时候薛子游下意识想给他一肘子,但出于人身安全考虑,还是十分克制地任他抱住自己在地上滚了两圈。金崖随即变本加厉地喊着“哥哥”,两条修长的手臂像两道缧锁,沉沉坠在他身上。 “哥哥,”金崖带着哭腔道:“他们都怕我,只有你待我好。” 薛子游仍是沉默不语。 金崖急切道:“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做那些事了,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了。” 又道:“你叫我做好人,我就做一个好人。” 做好人?薛子游漠然想——做好人哪里那么容易,有些人还真是打娘胎里就是坏人,想弃个暗投个明都有千军万马阻拦着。 金崖仿佛又忽然警醒,一双金褐色眸子里透出兽一般的饥饿,一手顺着薛子游脊背爬到他发间,狠狠一扯,迫得他扬起头,袒露出修长脖颈。 薛子游还没来得及心头一紧,便觉得脖子上一热,竟然被身上这小怪物一口咬住了。而且他咬得极凶狠,是拆吃入腹的咬法。 血很快涌出来,漫得金崖口鼻间皆是,也沾红了薛子游白色的衣衫。 痛快间混着麻木,薛子游意识渐模糊了。 “……哥哥,”金崖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露出沾满他血的牙齿,无限欢喜道:“你是我的。” 22.第二十二回 放屁。薛子游愤愤想,逼良为娼强抢民狐,你他妈还有理了。 金崖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的抗拒,低头又咬了上去,这次他换牙为唇舌,从流血的伤口处轻轻吮吸,好像一滴也舍不得放过。青年舌尖极软,搔过伤口时带出几分令人骨头发颤的痒,没几下薛子游半边身子都软了。 好好好。薛子游秒怂。反正我打不过你,你说了算。 不过这小子牙也太尖了。薛子游拇指在食指上一掐,硬是把自己又给疼清醒了。此时就听见八八八八变得有些机械化的声线:警报!警报!即将开始减分! 薛子游暗骂一声——这也行?不就是咬了一口吗,大不了老子咬回去。八八八八没听他争辩,默默开始计数,减五分,减十分,减十五分…… 雾草!薛子游眼睛一耷,望向金崖,见他仍是魇得厉害,又哭又笑面上带血,倒比他更狼狈几分。薛子游急中生智,大胆道:“金崖!” 金崖猛然抬起脸,四处张望。 “金崖,”薛子游又喊了一声,这次声调柔和不少,见青年的注意力被引了过来,温言道:“你起来。” 金崖茫然地怔楞片刻,双臂反而箍得更紧了些。薛子游眨眨眼,诱导他道:“你不听话?” 青年委屈地扁扁嘴,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的脖子,起身坐在一旁。薛子游半撑起身体,多日没疼的胸口又抽了两下。 这具身体,原先就受了重伤,前几日又叫金崖狠折腾了一通,饶是大妖怪,也损耗得差不多了。薛子游甩甩脑袋,欣慰地发现八八八八的报数声消失了。 金崖的目光粘在他脸上,仍有些涣散,只眼珠子随着他动作左右晃动,活像朵向日葵。薛子游不敢再造次,生怕这魔王大人不知什么时候醒过神来把他碾成泥巴,可又摆不脱青年目光附骨的跟随,只得继续用方才的口气道:“金崖,你闭上眼。” 青年眨眨眼,听话地闭上了。 薛子游一溜烟往洞外跑去,然后没几步就啪叽砸在了地上。他撑了几次没撑起来,只好躺平认栽,默默思索为何这路没有来时平顺了。思索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路不平了,是他脚下虚软,自己栽倒的。 身后还是寂然无声,不知那小子是不是还听话地闭着眼。 薛子游将眼下状况衡量片刻,手肘一撑,勉力将身体侧靠在石壁上,一分分朝前磨蹭。这一番用力下来,他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淌血,细细地顺着锁骨滑进衣服里。又在跚行间蹭到墙上,好在石壁色沉,并不非常明显。 金崖那边终于有了动静,脚步一声声而来,很快就到了他身后。 薛子游咬紧牙关,眼见着青年越过他,拦在了身前。 青年蹲下。 薛子游忽然笑了一声,低声道:“我原以为薛兰兰就是个祖宗了。” 金崖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仿佛在等他下文,又仿佛在好奇薛兰兰是谁。 薛子游道:“我现在觉得,她简直是坠入凡间的天使。” 话音一落,薛子游就觉双脚腾空而起,被青年抓着胳膊丢到了背上。薛子游绷紧身体警戒,不知道他又搞什么花样,连眼都不敢眨。 金崖道:“小狐狸?” 薛子游心里一沉。 金崖又道:“……哥哥?” 哦,敢情还没醒呢。薛子游长出一口气。 青年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洞外走。两人身量相仿,青年背得并不十分轻松,双手把住他的腿弯处,一时一刻也不敢松,以防他从自己背上跌落。薛子游不知几百辈子没叫人背过了,比他还僵硬些,双手死死环着青年脖颈,眼睛却越过他肩头去看外面。 月亮已经升起来,叫几片云轻轻巧巧地蔽了半边,倒好似位欲露还遮、欲拒还迎,面上生着麻子的美娇娘。树影在地上摇晃,不时散几声鸟雀啁啾去风里,在山里回响。 青年忽地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薛子游拿捏道:“金崖,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青年摇摇头。从薛子游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个漆黑的后脑勺。 好好。薛子游又是一声暗叹,你能打你说了算。 这一路走得漫长而磕绊,待到了薛子游那间关得密不透风的小屋,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的意思。金崖也没多说什么,把他放到床上就转头走了,安静得好似变了个人。薛子游大惑不解,将两人今日互动一一考量来,也找不出什么特别的解释,无非就是金崖把他误认了薛子游。那么最后他到底是认没认出来?更重要的是,等他醒过神来,还有没有方才的记忆? 若他醒来,发现自己如此糊弄他——薛子游无声翻了个白眼。呵呵等死。 “八八八八,”薛子游呼唤他的小系统,“白天那地图,翻出来给我看看。” 好、好的! 等了片刻,便有图卷在眼前展开。薛子游看了几眼就发现不对,“等等等等,我叫你录的是地图,这是什么?” 八八八八惊慌道:啊?我我我…… “算了算了,”薛子游累得快要蹬腿儿,无奈道:“我明天找机会再去一次罢。” 哦,八八八八低落道: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薛子游顿了顿,忽然道:“等等。” 画卷重新在眼前展开,其上密密麻麻铺陈着诸多小字,仍是那女子笔迹,不过显然这一份是在仓促中写成,间或夹杂着几滴墨汁。 薛子游:“还有吗?” 八八八八: 就这些了…… 薛子游将画卷上内容又快速扫视了一遍,心内愈惊异。这上面写的不是其他,正是那所谓“固魂之石”。女子的口吻头一回带上了忧虑,将她与文八斗四处问访这块石头的过程都一一记录其上,中间还有一部分关于这块石头的考究。 原来这固魂之石,根本不是什么神石,它的原理其实就像个熔炉,那些祭祀所用的生魂就是原料,经过练化后用于修补那破损的魂魄。所以这样修补出来的魂魄,其实根本不是原来那个了。 可文八斗找这石头作甚?薛子游继续往后读,见女子的笔记越发凌乱,最后几行如此写道:“寿数天定,逆天而行必然遭谴……然八斗业已入魔,一心补我所失之魂魄,延我之寿命……惟愿留一子嗣,能伴其长生,留以相念……” 最后几个字全然模糊了,想是泪水落到纸上,遂淹了字迹。 薛子游叫八八八八收了画卷,心内略有唏嘘。想不到这文八斗看着一副弱鸡模样,竟也是个情种。可也不见他有什么子嗣,看来这女子终究是夭折了。 等等,不对——怎么没有子嗣——他一无侍婢二无家仆,独独留了小石头这么个不中用的小娃子,其中难道没有蹊跷么?薛子游再联想起这几日来所见,心里渐有了猜测。 不过眼下,还是得去取那张天杀的地图。薛子游默默觉得自己的霉运真是如红星闪闪当头照,拦都拦不住。 “十七天……”薛子游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两声,脑袋下意识地一偏,去看屋里那小桌,桌旁确乎是空的,并没有个人支着脑袋打盹。 屋外零落响起一两声虫鸣,又不胜虚弱地消减至无。 23. 第二十三回 “笃笃笃!” 薛子游的眼珠滚了一圈。 “笃笃笃笃笃笃!” 薛子游朝里翻了个身。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妈的!”薛子游猛然掀开被子,粗暴地把垂在脸前的头发掀到身后去,三两步奔到床边,卷起布帘,见外头一只通体血红的小鸟正拿鲜黄的喙子死命啄他的木头窗棂,见他掀了帘子露了脸,兴奋得一对小翅膀呼啦呼啦地扇,隔着窗绡就往他脸上扑。 薛子游:“……哪来的傻鸟。” 他这几日一直醒得很早,可这也……太早了。他抬头一看,月光还斜着,东方连丝白都没露,根本就是半夜。 那红色小鸟听见他说“傻鸟”似是极为不满,又拿喙子去啄木头沿子,吵得薛子游心烦意乱。 “停停停!”薛子游低头凑近了些,看那小鸟小胸脯一起一伏,似是在生气,奇道:“你想进来?” 那鸟叫了两声,比啄木声悦耳多了。 薛子游伸手拉开窗子,才刚启了条缝,那小鸟便唰地钻了进来,直扑向案台上的烛火,回头用小嘴理顺身上的羽毛,抖落了好几摊露水。 薛子游放下帘子,凑近烛火,用指尖逗弄这小鸟,立刻被狠啄了一下。薛子游干脆不再客气,一只手就把这只鸟攥住了,举到眼前细端详。这傻鸟还不肯罢休,似是很羞愤地不断试图扭头抻脖子去啄薛子游的手和脸。薛子游啧啧几声,“别扭了,你这么粗的脖子,啄不着啊。” 那鸟安静了片刻,更使劲儿地挣扎起来。薛子游还待说什么,耳边就炸开一个男声,愤怒道:“薛子游!你放开我!你他妈才脖子粗!” 薛子游:……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啊。 低头看看手里的傻鸟,薛子游小心翼翼道:“你……你会说人话?” 傻鸟:“……薛子游,你他妈给我等着。” 薛子游没忍住哈哈哈大笑几声,摊掌把鸟放回桌上。它立刻梳了梳自己的羽毛,愤愤道:“你以为我想变成只鸟?!” 薛子游嘻嘻笑道:“有什么不想的,流月君,我看你现在顺眼多了。” 流月跺了跺黄乎乎、细细长长的小爪子,连烛火都没颤一颤。 薛子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子游心里笑得比这还大声——霉运走多了,果然是会变好运的!总算有个靠谱的外援了!不用偷那天杀的地图了! 鲜红的小鸟背转身体对着烛台,鸟脑袋埋到翅膀里,不肯理他。 薛子游好容易服软认错把这鸟祖宗哄好了,问他现在什么情况。流月道:“段明皓被关起来了,尉迟姑且在几家间斡旋着,我和流月分了两路救人。” 薛子游脑子转了一圈,把沸城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女子与名字对上,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流月:“我拿住了曲和。” 薛子游:“他居然会开口?” 流月冷冷一笑,“他不开口,是因为没试过我的手段。” 薛子游:“现在他试过了?” 流月:“自然。” 可以啊大哥——薛子游暗自感叹——这绝对的滥用私刑啊。他因为记得八八八八跟他所言,流月亦被下狱,于是委婉问道:“你没受牵连?” 流月哼道:“我家那些老东西,怎么舍得关我,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薛子游眨眨眼,这流月君该是个十分受宠的,从这性子上亦多少能窥得几分。 两人一直交谈到蜡烛燃到了底,烛泪顺着边沿淌了下来,薛子游这才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理清。首先是拂雪没死,只是受了段明皓一剑,不过同门相残已是犯了大禁。流月不肯说清几家是如何裁断段明皓的,估计不想让他知道九十九道天雷之事。 其次是前几日,轩辕门中一个本家弟子名唤琅的,以魔宗坏了和约、潜入锦城扰乱论道大会为名,带人偷袭了七绝崖。不知他是从何处打探到的消息,恰好赶上金崖外出,居然打了个小小的胜仗,伤了金崖手底下两个作恶多端的大鬼,一时也威风起来。重华正逢多事之秋,七位长老里一个最能打的下了狱,一个最管事的受伤卧了床,居然就叫轩辕门暂时压过了风头。 “这两家争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魔宗整天当替罪羊也怪可怜,”流月扑棱到他肩头上,蜷着腿儿坐成红红的一个毛球,很不屑道:“老母猪和黑秃鹫有什么可互相撕咬的,亏他们还自诩仙家名门。” 薛子游一惊:“哪个是老母猪,哪个是黑秃鹫?” 流月不耐烦地啄他一下。 薛子游此时回想,昨日金崖情绪如此不对,或许也有此事有关,却不知伤的是哪两只大鬼,其中可有殷然那姑娘。 流月张开黄色的鸟嘴,好像是打了个哈欠,这才想起来:“你这几日如何?见着金崖那孙子了,感觉如何?” 薛子游又是一惊,他还是地第一次听见金崖除了“魔君大人”和“魔头”之外的称呼。 流月见他不答,自言自语道:“不对,我又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子游摸了把他的羽毛以示讨好,被一口啄到了手背上。 “废话不多说,我们得抓紧时间出去,”流月飞到他头顶上,又跺了跺爪子,“姓薛的,我先问问你,你是失忆了,不是傻了?” 薛子游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兴许没傻。” 流月道:“那是最好。这里的屏障我进不来,只能化个鸟来找你。真身还在山外几十里的城里,叫你那手下看管着,若有个万一,我就是条游魂了。” 薛子游:“……早死早超生。” 流月在他脑袋顶心刨了两下,疼得薛子游差点飙泪。 “今晚先休息罢,”流月落回到桌上,“听化生说你身上伤得厉害,还撑得住?” 薛子游:“撑不住也得撑,不然流月君有什么良方?” 流月:“那好。明天你带我一齐去找文八斗,让我来会会这个老家伙。你见机行事。” 薛子游莫名觉得见机行事这四个字有些危险。 夜晚剩了不足三分之一,薛子游听着耳边那擦擦的磨爪子声,勉强自己睡到了天光微亮,这就要拖流月去找文八斗。流月还没睡醒,被他捧在手心里软乎乎的直不起脑袋,眼皮也耷拉着。薛子游用两根指头小心地吊起他的眼皮,逼他清醒。流月很快扑腾起来,怒吼道:“你你你!大胆!” 薛子游:“哎,我在。流月君有何吩咐?” 流月:“姓薛的!你你你……你放手!” 薛子游从善如流,啪叽松了手。流月立马飞到高处,很警惕地瞧着他。 薛子游笑道:“流月君,来来来,下来,”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肩头。比起冷硬的房梁,显然是薛子游的肩头落脚舒服些,流月扭捏了会儿,支棱着一身羽毛落到了他肩头。 薛子游束好长发,整好衣衫,问流月:“待会儿我们什么战略。” 流月:“什么什么战略?” 薛子游:“你不是打算叫文八斗给你我放行?你知不知道他这么做是要被金崖一指头戳死的?” 流月:“不戳死你就行。” 薛子游:“……我就怕文八斗不这么想。”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软靴底子踏在卵石路面上,若非侧耳细听很难听到。然而两人五感都极敏锐,一人一鸟对视了一眼。 “谁?”流月低声问。 “不知道,”薛子游想了想,“这个脚步声……可能是那孩子。” 果不其然,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前,随即响起的是一个少年的声音:“狐狸公子,狐狸公子,你在不在?” 流月又是一愣,“狐狸公子……是谁?” 薛子游无声翻了个白眼,指指自己的鼻子。 流月恍然大悟。 薛子游一把把流月攥住,塞到了胸口里。流月不敢出声,作为报复,在他虎口上狠叼了两口;这样犹是不过瘾,又在他胸口隔着一层里衣啄他的胸口。薛子游此时正好打开门,疼得面上一抽,强行忍住了当着少年的面将手探进自己胸口的冲动。 小石头:“咦?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薛子游:“哈哈没事没事……艹!” 流月估计是出够了气,终于消停了,老老实实地蜷在他胸口。 小石头狐疑地望他一眼,又越过他看看他身后。薛子游后退一步,让他看空无一人的房间。小石头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道:“我家主人请你过去。” 薛子游暗道正好,请他带路。 小石头今日怪奇得很。他本就不似个能憋得住话的孩子,今日安安静静的,还一直低着头,好像有什么心事。薛子游三番两次注意到他悄悄投向自己的目光,可都赶在薛子游看过去之前撤了回去。薛子游脑子一转,明白是那日他跟自己说话时失礼了,事后他虽未放在心上,可这少年倒记挂上了。 薛子游最喜为人开脱,一掌拍在那少年肩头,大咧咧道:“小石头,你可知你家主子叫我们去作甚?” 小石头顿了顿,“我们?” 薛子游立时改口:“我!叫我去作甚!” 流月的爪子在他胸口一挠。 小石头摇头道:“不知……这些事,主人向来不与我说的。” 薛子游看那少年神色落寞,手悬在半空却不知如何安慰。他现在还弄不懂文八斗和这少年的关系,若两人当真是父子,那文八斗藏的什么?为了保护他? 一人一妖一鸟到了那取璎殿阁前,离门口还有十步的距离,就听里头一声惨呼,凄厉异常。小石头浑身一震,朝那大门扑去。 但薛子游比他快得多,在他刚跃出半个身体时,便拎住了他的后脖领。 房门洞开,金崖踏出一只脚,其后跟着一个白衣白发、连眉睫也俱是雪白的年轻男子。 两人身后,隐隐能看见文八斗瘫倒于地的身影。 薛子游眨眨眼。 24.第二十四回 金崖一眼便看见了他。 青年今天戾气格外重,眼角似乎是有些红色,薛子游疑心那是文八斗的血。他身后那白衣人形容更加可怖,前襟上星罗密布全是细细的血点子,甚至连雪白的睫毛也被染红了些许。他腰间悬着一把短剑,薛子游怎么看怎么眼熟,细一想,好像是金崖曾经用来剁下自己一手的那把。 金崖走近了些,看他一眼,再看小石头一眼,勾唇笑了笑。薛子游最怕这魔头发笑,知道他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于是生理反应胜过理性原则,审慎地小退了半步。 金崖道:“你也来找舞墨君?” 看来他也失忆了。薛子游欣慰地想,但只低头不语。 金崖笑道:“不巧,舞墨君好像生病了,你还是改日再来罢。” 薛子游如蒙恩赦,提着小石头转身就走。不料那少年此刻挣扎起来,口连喊了几声主人。薛子游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一口咬出了血,手上力气霎时便松了。小石头甫一脱身,把腿便往取璎阁里奔去。 薛子游:“……!” 金崖饶有兴味地望着二人,在那少年经过身边时,出乎薛子游的意料,只是轻轻巧巧地向右撤了一步,给那少年让了路。薛子游暗松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落进肚子里,便见金崖身后那白衣人一手伸出,把恰好跑到其侧的少年击飞出去。 薛子游头皮一炸,眼见得那少年撞上树干,又无声无息地滑落到了地上。那棵被撞的、足有一人粗细的树干,竟然生生裂开了一条缝。 金崖嘻笑道:“白朗,你看看,你把人家的树都打裂了。” 白朗微垂双目,仿佛真的满怀歉意。 金崖转过头,又看向薛子游。他步伐悠慢,恍若闲庭信步,待到了薛子游眼前,又把他当成个物件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每次见你,都会觉得你跟哥哥更像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留下你?”金崖在他颈侧嗅了嗅。 薛子游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青年胸口那个长生锁上。那锁被金崖用黑色的丝绢裹住了,厚厚地缠了几层,乍一看像个黑色项圈。 “你说,”金崖声音含笑,“是不是?” 薛子游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不是。” 金崖直起身,沉默片刻,伸手往他胸口一抓。薛子游一惊,猛地错转身体,便叫流月从衣襟跌了出去。 流月立刻伸展双翅,往高处飞去,然而还没升起几尺,就被金崖一把攥进了手心。 “这什么?”金崖歪着脑袋,大惑不解道:“鸟?你藏着只鸟儿作甚?” 流月躺在他手里,一动不动地装死。 眼见着金崖手上就要用力,薛子游脱口而出:“别!” “你舍不得?”金崖笑道:“这鸟儿倒挺好看。” 薛子游顿住,不知如何对答。 金崖把红色的小鸟放在手心把玩了一会儿,又抬眼望向薛子游,“想要?” 薛子游伸手作势要接。 金崖眯眼一笑,“不给你。” 说罢手臂猛地平展,竟跟方才白朗所为一般,把流月笔直地掷了出去。 霎时间薛子游从头凉到了脚。 金崖做完这个动作,似是很开心一般,兴高采烈地走了。白朗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经过薛子游时,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转眼间当场还站着的只剩薛子游一人了,他怔楞了片刻,竟不知该先去确认哪一个的死活。此时耳畔传来一声咳,薛子游立即循声抬头,见文八斗不知何时从屋里爬了出来,横躺于地;他怀中啪叽落下样东西,血红血红,正是流月。 有文八斗这个肉垫,流月倒是没伤着,但大概撞得有点晕,扇动着翅膀飞起来,绕了两圈,一头撞上了薛子游的脑门。薛子游伸手把尊贵的流月君接住,一把塞进胸口,两方一打量,先奔了小石头那边。 少年靠在树根上,埋着脑袋。薛子游托起他的下巴,见他唇边垂着一线血珠,知道他定是伤到了内脏,一时也不敢胡乱动他,只把他放平身体,再转头去看他家主人。文八斗倒是个耐打的,此时已经起身了,正颤颤地朝二人走来。 薛子游几步跨近,扶住越发老人模样的文八斗,带他到小石头身边。文八斗蹲下身,又颤巍巍地抓过少年的手腕,给他把脉。 薛子游在一旁屏息以待。过了会儿,文八斗沙哑道:“把他……抬进屋里去。” 薛子游不敢怠慢,轻手轻脚地托抱起少年的身体,跟着文八斗进了取璎阁。薛子游四顾一周,问:“搁哪儿?” 文八斗也不回话,径自走到一副美人图前,抬手在虚空中做了个极轻的手势,那张美人图便晃悠悠地浮了起来,露出其后一个挖得四四方方的空洞,其中竟是张棋盘,黑子白子已然落满。文八斗抬指将其中几枚棋子纳入袖中,薛子游便听见咔哒一声,随即仿佛什么东西活过来一般,整间阁里响起了一连串的咔哒声,而最中央那面墙伴随着这咔哒声不断后退,待那面墙退到底,恰好露出两侧两个方向两个入口。 薛子游看得有些直眼,想不到这样无人收管野草丛生的一间院子,竟也有此等机关妙术。 文八斗负着双手,打头进入左侧一间密室,进去后还回头望他一眼,似是催促他动作。薛子游迟疑片刻,托稳怀中少年的身体,跟着文八斗进了左侧的密室。文八斗点点头,一手在墙上摸索片刻,那咔哒咔哒声复又响起,入口在身后缓缓消失了。 转过头来打量这间密室,简明更胜外间,只一床、一几、一灯,墙根处有一木箱,毫无仪态地大敞着。 文八斗指挥着薛子游把少年放在了床上,自己在那箱子里摸索片刻,摸出一瓶药来,胡乱给少年塞入口中。 薛子游一直在旁边静静等着。流月此时也清醒过来,蜷在他耳边,小声道:“他在作甚?” 薛子游“嘘”了一声。 文八斗忙过片刻,坐在床边喘了喘,开口沉沉道:“我知道你是何来意,此事也不难,只要你也……也应我一件事。” 薛子游:“……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文八斗毫不客气道:“我不是与你说话……流月君,久违了。” 流月接话道:“你如何得知我是流月的?” 文八斗道:“流月君恐怕不记得了……你附身的这只鸟儿,还是十几年前,在你六岁生日时,我送给你的。” 流月语气顿住了,显然在回想。 文八斗又道:“这鸟儿名唤血雀,是我在偏僻之处捕得的。不过你母亲很不喜欢这鸟儿,说它名字不吉利。” 流月道:“我记得了。当时我母亲是把这鸟儿放生了的,是我又叫下人捉了回来。” 文八斗道:“如今再见这鸟儿……可惜已不是当年。” 流月道:“后来我只听说你入了歧途,我家人也很少提起了,不想竟然找了这么个地方隐居。说起来,当时那随你左右的女子呢?” 文八斗晃晃脑袋,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调转话头道:“你要我放你二人离去,却也简单,只要应我一件事。” 流月道:“何事?” 文八斗用袖子擦了擦小石头额角上的汗水,道:“你们走后,此地必然不保。我只要你们带这个孩子一并离去,保他平安。” 流月爽快道:“这没问题,我自会让他拜入名门,练气修行,你放心便是。” 文八斗摆摆手,“非也。我所言平安,是身为凡人的平安。” 流月怔住了,“你是说,你要这孩子不修道不成仙,历经生老病死,百年后堕入轮回、再世投胎?” 文八斗:“正是如此。” 流月:“这是你所愿还是这孩子所愿?” 文八斗不说话,起身揖首。流月不耐道:“罢了罢了,随你喜欢便是。此事我应了,快些让我们出去。” 文八斗从衣襟里取出两张绿色的纸,往空中一挥,那纸片便晃悠悠地停在了半空。他啪地咬破了食指,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着什么。薛子游隐约猜测这是在画符咒,可画的是什么他就看不懂了,只好悄悄问流月:“这是什么?” 流月:“符咒。” 薛子游:“画这个作甚的?怎么还绿色的?” 流月差点被他气笑,讥讽道:“你以为都是什么颜色的?孤陋寡闻,”但还是解释道:“这座八斗山里的屏障不是普通的屏障,设障之人是下了毒誓的,若非身死魂消,他本人永远也无法从此走出,因此也格外厉害些,若无主人允许,擅闯者皆将烧作飞灰。” 薛子游:“那这个绿油油的什么符就管用了?” 流月如果有眼白的话,此时一定一个白眼翻到薛子游脸上了;可惜他没有,只能阴阳怪气道:“是啊,是不是很神奇?” 薛子游嘻嘻一笑,“是是是,神奇极了。” 说话间文八斗已经画好两章符咒,走过来啪地一张拍在了薛子游脑门上,另一张自然贴在了小石头的脑门上。薛子游摸摸自己脑门上的符咒,望向文八斗:“我们……怎么出去?” 文八斗俯身将那箱子里的杂物全部取出来,两手在箱壁上不知摆弄了什么,便见那箱底朝两侧撤开,露出一个足以叫一人通过的洞口。 文八斗道:“这个密道通往后院,之后出山的路,想必流月君业已摸清了,恕鄙人不送。” 25.第二十五回 此时床上那少年忽而一跃而起,顾不得身上的伤,牢牢抱住了文八斗的腿,口中呢呢哭喊道:“我不走,主人你让我留下罢,我想跟你一起。” 文八斗那条腿也就比树枝子粗一点,叫少年抱着,更显出落魄形状。文八斗低头瞥他一眼,冷淡地把腿抽出来,回身背对几人,意思很明显:快滚。 薛子游暗自啧啧两声,过去把少年强拉起来,劝道:“来来来别哭了,你主人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总之吃肉绝不会少了你那一份。” 他这一劝还不如不劝,少年哭得更厉害,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流月没那么多耐性,一头便扎进了那箱子里,薛子游也只好半拖半拽地把少年往箱子里塞。眼见得少年已经进去半个身子,文八斗忽然道:“上次给你的东西,可还贴身带着?” 少年道:“在!一直贴身带着……” 文八斗仍背对二人,只点了点头,便复又沉默。 那密道设计得颇为巧妙,这头窄若箱口,下到底部后逐渐开阔,之后便是向上的数百台阶,顶端又逐渐收窄,渐如一井,顶头盖着石板。薛子游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了出来,才和那少年一同把这石板推开;出来一看,上头原来压了厚厚一层土石,怪不得如此死沉。 薛子游左顾右盼一周,见不远处有个小院,竟有些眼熟。薛子游走进了几步,换了换角度——果然,这是他偷地图那个院子。 流月接连几口啄在他后脑壳上,“你作甚去!出山的路在那边!” 薛子游:“你等会儿。” 他还记挂着那间上了锁的屋子,反正就要走了,不如趁机一窥。小石头情绪低落地跟在他身后,薛子游回头问他:“你以前可来过这里?” 小石头摇头茫然道:“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的。” 薛子游奇道:“你怎么知道?” 小石头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怎么会不知道。” 薛子游轻车熟路地翻墙入院,回头接住落下的少年。流月亦跟进来,极其不耐道:“你要看什么给我快些,耽误了时辰让金崖反过头来捉个正着,我们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薛子游口中应了几声,直奔那间落锁的小屋,回头还招呼那少年和他一同撞门。锁虽然是新的,可门年数已高,没几下就叫两人撞开了,这一回里面一丝尘土也没扑出。薛子游率先跌入,抬眼一看——他猜得不错,这果真是个女子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犹似生人在彼。案台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侧摞着几本册子,薛子游顺手拾起一本来看,见里头仍是那女子字迹,看来她还着实写了不少东西。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声问:“你……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薛子游也不掩饰,嘻嘻笑道:“探索一下而已。”说罢把那几本册子揣进怀里,转身再看其他地方。小石头紧张道:“你不能拿主人的东西!” 薛子游很想对这少年诚恳说一句,他家主人生还几率有些小,但一想这也不是自己偷东西的理由,于是只好打哈哈道:“我看一看就还回去。” 少年皱着一张小脸,显然很怀疑他的说辞。 流月在门外催促道:“你们快点!” 薛子游应了一声,转头看见另一边摆放的一个檀木盒子,薛子游顺手打开,里头是空的。少年倒是眼睛一亮,两手从衣襟里取出一条长链,尾端坠着块石头,笨拙古朴得很,不过看那形状,倒是与这盒子里的空缺正合上。 薛子游:“你主人交给你的?” 小石头点点头。 薛子游摁着少年的手,把那东西塞回衣领里,道:“那你收好。” 两人出来,流月支楞着脖子几乎想啄他的眼睛,赶着二人一路往外跑。薛子游一面跑一面废话:“流月君,我们能不能跑慢一点?你是飞的,我们俩个可是用腿的。” 流月道:“你不是条狐狸么,怎么不用四条腿?” 薛子游:“……我忘了。” 于是薛子游干脆变了狐狸,把少年和几册书都驼到背上。流月飞得远了些,讥笑道:“姓薛的,看来你还挺适应。” 薛子游:“……多谢夸奖。” 两人这下就快了许多。流月与他解释:这座山地形奇异,只有两条出路,出去后再行几十里地,便是一条帝女河,顺流而下数百里,傍水有座城叫帝女城,是个仙门修士常来常往、仙市常开之处。如无意外,此时化生、以及流月的几个手下人正在城里等候。 薛子游哦了一声,足下不停,转念响起金崖那神出鬼没的邪门功夫,忍不住问流月。流月解释那是一种魔宗才有的法术,在两地施加同一咒术,以血作祭,便可在两地来往自如,方便至极。 “只不过,”流月语气一转,“这种法术,也只有金崖才能用。” “为何?” 流月哼了声,语气轻蔑:“除了他,谁还能一次放那么多血?” 薛子游还未来得及问个究竟,就见眼前山路渐渐消没,成了平坦大道,耳边更是隐约有水浪之声;再行进不过片刻,那帝女河便露了真容:河面开阔,然而水势却并不十分平静,对岸青山连绵,雾气深深;河心深不见底,近岸可窥礁石隐隐,不时碎开水花。想来在此行船,绝非易事。 薛子游前世四处瞎跑时母亲河发源河也见了不少,两相比较,竟然分不出哪个气魄更惊人些。 流月望见帝女河,显然松了口气,招呼薛子游道:“接下来顺着这河走便是了。” 薛子游:“还有多远?” 流月:“说了数百里,够你跑上几天。” 薛子游闻言停下脚步,将背上晃得有些迷糊的少年搁置于地,坦诚道:“我跑不动了。” 流月的翅膀顿住了,差点从半空摔下来。 薛子游半分也不害臊,实话实说道:“你方才问我可否撑得住时,我可未曾想到还要跑上几天几夜……” 流月从半空唰地飞下来,对着薛子游那毛茸茸的白脑袋就是一顿猛啄,气呼呼道:“你不跑,是等着金崖来捉么?!给我起来!” 薛子游不说话,连变回人形的力气都没了。纵使流月仙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此刻也就是只鸟儿,竟然奈何不得这两个伤员病号。 于是河岸边一人一鸟一白狐,面面相觑,无法可想。薛子游暗暗叹气,他还有个八八八八送的变形的功能没用,若是没有小石头在,他变成一条鱼,或者也变成只鸟儿,虽说灵力可能不够撑到帝女城,不过再走个近百里应该也不成问题;可如今多了个小石头,他是一点招也没了。 薛子游从来没娇气过,若非到了当真撑不住的时候,他也不会让流月知道。此时见流月焦灼,也只有趴在地上,把两只手跟村干部似地一叠,没心没肺道:“现在怎么办?” 流月原地盘旋两圈,忽朝一个方向飞了一段,回头道:“我们先去那个林子里躲躲。” 薛子游顺着他所言方向看去,果真见着大片林木横生,跟原始森林一般。于是摇摇晃晃地起身,将身侧少年拱醒,催促他一同往那林子里去。 一进入林子,天光便骤然昏暗。薛子游抬头看了一眼,此处树木参天,瞧着一棵棵都很有年岁,不知道深处是不是还生着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于是喊住流月,想就在浅处休息。 流月从高处落下来,在他脑袋上跺了两脚,“为什么?里头安全些。” 薛子游:“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树妖之类的……” 他算是怕了这个世界了,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约一炮都难如登天。 流月鄙夷道:“你在妖怪里也快算是顶头大的了,还怕树妖?”不过还是顺了薛子游的意,三人就地歇息了。 夜色很快降临,江风不时送来浪涛声,林中更幽冷。小石头好像还没缓过神来,缩着身体靠在树墩旁,眼里空茫茫的。狐狸和鸟对看一眼,彼此打了好几个眼色,最后还是薛子游叹了一声,强撑着化出人形,凑到少年身边,伸手把少年拉进怀里。 “好了好了别难过了,”薛子游扯着少年的脸,凉凉笑道:“说了跟着我们有肉吃,你还哭什么?” 小石头抽泣道:“谁要吃肉!……狐狸肉吗?” 薛子游暗道这小子野心还不小,狐狸肉也是你能吃的?口上还是好言安慰:“你想想,金崖发现以后多半是急着来捉我们,没心思对付你主人;就算他捉不到我们再回头去找事,你主人也早就逃之夭夭……” 流月重重咳了两声。小石头抬头木愣愣地道:“我主人出不来。” 薛子游看他眼神就知不妙。敢情先前这傻小子没想通这一层关节,以为文八斗只是不要他了,却没想到文八斗自己是什么下场,而叫薛子游这么一点拨,他才如梦初醒,起身拔腿便跑。薛子游恨自己多嘴多舌,身体反应却不慢,把少年扑倒在地上,限制他的行动。流月使不上劲儿,在一旁拼命挥动翅膀给薛子游加油。 薛子游:……您老人家还是别他妈飞来飞去了,碍眼。 小石头挣扎了一会儿,忽然不动弹了。薛子游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把他闷死了,扳过脸一看,那少年流了满脸的泪,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薛子游卸掉几分力气,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复又靠在自己身上,但也说不出话来安慰了。倒是流月,很见不得这样一个少年流泪,讽刺道:“你回去做什么?我跟你这狐狸公子都斗不过那魔头,你去给人家填牙缝?” 薛子游皮笑肉不笑道:“这位鸟公子,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流月轻蔑地哼哼两声,晃悠悠落到一根树枝上,阖眸休息了。 小石头一直低着头抹眼泪,抹着抹着就睡着了。薛子游万分疲乏,恨不得倒头便睡,可闭眼又觉得迷雾重重,没一个有头绪的。想了想,他爬起来,把那让少年代为保管的书册取到手中,借着点月光摸索。此时流月从他头顶跳下来,扒拉着爪子在他掌心画了几道。薛子游觉得痒,皱眉道:“你作甚?” 流月翻个白眼,“孺子不可教也!”说罢又来了一遍。薛子游仔细感受那对小爪子的动作,奇道:“这是那个什么符咒?” 流月道:“你在树上画这个试试。” 薛子游掰下块树皮,在树干上照猫画虎了一遍,没动静。 流月气得跺脚瞪眼,“还说你不是傻了,灵力呢!你的灵呢!” 薛子游恍然大悟,还要用灵力这东西。他试着按照八八八八那日教他如何变狐的那一套法门,气沉丹田了半晌,终于觉得指尖微微发热了些。 流月:“再试一次。” 薛子游于是又来了一次。画完最后一笔,就见那树干上他画符之处骤然发亮,跟个镂空的小灯笼似的,把他手中书册照得清清楚楚。 薛子游:“……流月君,你真是太神奇了!” 流月:“求求你闭嘴。” 薛子游回头想想,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他这设定八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居然连这种显然初级得很的东西都玩不转,实在是给世间千千万的大妖怪们丢脸了。虽然他骨子里只是个冒牌货。 流月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他手中那书册上,抻着半截短粗的小脖子,问他道:“这什么?你冒着生命危险进去就为了拿这么几本书?” 薛子游刚想把他挥开,心头一动,转而问道:“刚才见文八斗的时候,你说他有过一个女伴?” 流月:“……你问这个干什么。” 薛子游举起手中的书卷,“因为这个可能就是那个女人写的。” 流月沉默半晌,从他胳膊肘跳到了他肩头,又跳到他头顶,终于开了金口:“这个女人,是,我记得很清楚。她大概是文八斗的道侣罢,不过……她只是个凡人,连修仙的门也未入。” 薛子游奇道:“文八斗为什么找个凡人结连理?” 流月道:“这倒没那么多讲求,凡人、仙人、男人女人……若说这,你跟段明皓怎么搅到一起的?” 薛子游深感无言以对。 流月坐在他脑袋顶上,蜷着两条小细腿儿,接着道:“而且这个女人,跟曲和一样,是肖家的余孽,是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薛子游:“……等等,肖家?哪个肖家?” 26.第二十六回 流月道:“肖家跟玄真门差不多,一家散修,不过很少收收外姓弟子。” 薛子游:“那为什么门下还有凡人?” 流月不耐烦道:“那女人不是门内弟子,不过是他家小姐的一个女婢罢了,好像叫什么……什么……阿璎。” 薛子游眨眨眼,想起文八斗那个暗藏机关的“取璎阁”。难道不是“取璎”,而是“娶璎”? “我母亲……很不喜欢她,”说到家人,流月很难得地吞吐起来,“不对,我母亲就不喜欢肖家。” 薛子游:“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流月抖抖羽毛,“他们都是凡人,顶天了也就修成个真人道人,想成仙称圣还得辛苦渡劫,我们全家生下来都是仙人。我母亲觉得,跟这么群妄想得道飞升的凡人并称是种耻辱。” 薛子游:“……是你生得好。” “你生得难道不好?”流月反唇相讥,“你难道就能受得住人间疾苦了?你不也是打小叫白石道人宠大的?倒好意思来说我。” 薛子游暗叫冤枉,他还真是从小没人要没人怜一路从泥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从来都只有他迁就别人的份儿,只有他自己为自己站出来说话打架撑腰的份儿,还从没见哪个无条件宠过他。 ……段明皓也许可能勉强算一个,虽然心里惦记的的其实也不是他。 不过眼下他也不好反驳,只得撇撇嘴,问他后续如何。 流月满不在乎道:“我哪知道?我从六岁就没再见过文八斗了。不过肖家……我只知这家人一夜间被灭了门,他们住的匪玉山也被烧作了秃山。” 薛子游奇道:“好好一个门派被人灭了门,你们都没什么表示?你们南天台不是专管这等事的吗?” 流月沉默片刻,道:“若出事的是重华或者轩辕,自然当管;可这肖家只是凡人散修,与我仙门并不沾亲带故,本就常被排挤在外,加之当时肖家的千金,违背跟轩辕家的婚约,反而跟魔宗的人拉扯不清……” 薛子游:“所以?” 流月:“……所以,此事所有人都只当是魔宗做的,倒也恰好逮住个讨伐的理由,不宣而战,把魔宗打了个措手不及。” 薛子游终于忍不住道:“好个仙家名门。” 流月似是心烦意乱,胡乱扇动几下翅膀又飞上了高杈,留薛子游在下面借着微光读阿璎所留的笔记。薛子游随手翻了几页,见内容混杂,前半部分多是日记一类的东西,讲述她在肖家的生活琐事;后半部分则成了与文八斗四处游历的所见所闻。文八斗似乎是个喜欢收集新鲜玩意儿的,而且每收集一样阿璎都有所记录,没翻几页薛子游就看到文八斗那对不离手的玉核桃,阿璎还贴心至极地给配了图。 薛子游定定神,把小石头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双手搁到自己肚子上暖着,专心致志读起了这几本笔记。 前半部分的肖家生活,大体跟流月所言相同。她主子名唤肖楚楚,是肖家的千金,跟轩辕家的二公子有婚约在身;肖家家主名唤肖平,妻子姜氏,另生有一子肖清,另有其他譬如肖平的二弟三弟几家人,子女众多,而肖楚楚是个最受宠爱的。 薛子游读到几个细节,一个是阿璎原名阿英,但是轩辕门下肖大小姐的未婚夫有个叫做轩辕璎的妹妹,不知如何触到了肖大小姐的霉头,于是为了膈应她特意把阿英改成了阿璎;其二是这个肖大小姐似乎对自己未婚夫很不待见,虽然阿璎落笔很谨慎,但两人交谈间那种自然流露出的轻蔑与厌恶还是难以遮掩;其三是灭门前,阿璎提了几句置办小孩衣服,但又没写是谁要生孩子了,难不成是这个肖大小姐? 未婚先孕——可以啊。薛子游啧啧两声,这大小姐意识很超前。而且看她对那个未婚夫轩辕珞的讨厌程度,这孩子……保不齐还是顶绿帽子。 灭门那块阿璎没怎么写,想来这种事亲身经历的人是不忍落笔的,只潦草几句她和小姐由几名护卫护送下山,到了个偏僻地方暂安。那个护卫……薛子游眼珠子微微一定,这个护卫叫曲和? 好嘛,敢情这俩一家人。 后面就更加混乱了,薛子游只能从只言片语推断出是他们被一伙人追杀,逃命中阿璎与肖楚楚走散,被四方游历的文八斗救起,再然后就是日久生情的老戏码。写道决心留在文八斗身边时,阿璎为在文中为自己开脱道:“分别时小姐尚有三月身孕,大抵因那婴孩体质特殊,三月已然显怀……想来,小姐尚有曲护卫侍奉其侧,应不至遭险,我反倒是累赘……” 嗯,开脱得很干净。薛子游哼唧两声。 后面的内容腻歪得很,不过这阿璎大概是灭门之祸中也受了些伤,身子骨似乎不太好,估计这也是后来文八斗发疯一样地找固魂石的原因。薛子游从头翻到尾,手指忽然在一页上停住,目光转向身侧的小石头。 少年睡得正熟,还冒出个鼻涕泡。面上泪痕未干,但眉头已然是舒展的了,身为伪八百岁的老年人薛子游不由羡慕地在他头顶一揉——小孩子就是好。 他也看得有些疲倦了,刚想靠着树干歇一歇,忽然想起那日八八八八给他误放的那页笔记,刚才他一页页翻过竟然也没看到。于是将她唤出来,问她:“你那天给我看的那页笔记,哪儿来的?” 当时他翻得其实很仔细,若地图周围还有这等文字记录,他一准看见了。 八八八八支吾道:唔,那个,那个…… 薛子游觉得她好玩,道:“‘天机不可泄露’,是?” 八八八八嗯了几声,想必是在点头。 薛子游旁敲侧击道:“你说说这个人,跟我长得一样,名字一样,性格还有点像,啧啧……” 八八八八声音明显透露出紧张:什、什么! 薛子游嘻嘻笑道:“简直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嘛。” 无论再相似,他们都不是一个人。没有人比薛子游更清楚,他从不曾拜入过什么重华门,没当过什么逍遥君,更没跟什么降魔仙君谈过恋爱。这些可能是一场梦,但薛兰兰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梦。 八八八八小声道:剧情读取进度已达到百分之二十四,请宿主大人不要心急。 薛子游故作愁苦道:“我不急,我怕薛兰兰急。” 八八八八不说话了。 薛子游琢磨了会儿,终于得以靠在树上睡了。 · 第二日薛子游又是被流月给强行吵醒的。 不得不说,流月仙在当闹钟方面还是有一定天赋的。他爬到薛子游鼻梁上,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一口啄在薛子游眉心上。 薛子游:“……我艹!” 这一口虽然没击中他那颗要命的红痣,不过照样疼得很。薛子游一手把这鸟儿从眼前拎下来,悲愤道:“流月君,你何必呢?我们都是文明人,怎么就不能做点文明人做的事呢??” 流月扑棱飞起来,又是一口啄在他脑袋上,“什么文名人!化生来接应了,你快给我起来!” 薛子游眼睛一亮——好!不用百里马拉松了! 昨晚虽然睡得风餐露宿,不过好歹休息过一气儿,身上多少有了力气,薛子游三两下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一把抱住了腿,回头一看,是小石头。 薛子游:……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抱人腿呢。 少年见引起他二人注意,不用薛子游说便放开他腿,膝行到两人中间,咔咔咔连磕了三个响头。薛子游哪受得起这个,忙伸手去扶,被流月一口啄了回来。 薛子游:“……你作甚。” 流月:“让他磕。” 小石头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大声道:“二位仙人在上,受小石头一拜!” 薛子游暗忖你都拜了三拜了,而且我就是只狐狸精也不是什么仙人……等等,狐狸精? 小石头哪知道他这丰富的心理活动,粗声粗气道:“我知道二位受了我家主人嘱托,要让我一辈子做个凡人。可小石头思来想去,总觉心有不甘,仍是想拜入仙门,学得本事。若二位仙人不答应,今日我就不走了!” 薛子游:“你这孩子……” 流月毫不客气地将他打断:“我问你,你为何想拜入仙门?” 小石头朗声答:“想学本事。” 流月又问:“为何要学本事?” 小石头顿了顿,面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实话说了:“为……为替我家主人报仇。” 流月笑了几声,似是这话十分逗趣,“你知道你想杀的是谁?” 小石头慢慢低下了头。 流月不依不饶道:“姑且不论你资质如何。就算你花得千百年,修得通天彻地的本领,又怎能保证这千百年里没有别的能人取得了那魔头的狗命?又怎能保证那魔头是不是更进一步、比你更加能耐?又怎能……” 小石头猛然抬起头,满面通红道:“我一定能超过他!而且……而且要杀了他。” 少年说这话时拳头握得很紧,腰杆挺得很直,被金崖压迫了不知多久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他整个人跪在那儿,就像块挪不动的石头。 流月略一停顿,似乎是酝酿着火气。薛子游忙趁其不备把他攥住,扭头对少年道:“好好好,我替他答应你了,从此他就是你师父了。” 流月怒道:“薛子……唔唔唔!” 薛子游笑眯眯道:“怎么,白白得这么大一个徒弟,流月君激动得只会说鸟语了?” 流月:“……我唔唔唔唔唔!” 两人这边闹得欢腾,小石头又是一头磕在地上,大喜过望道:“见过师父!” 还没等薛子游洋洋得意地一点头,替流月收下这个徒弟,那少年就又转过身体来,朝他啪叽一叩,更加大声道:“拜见二师父!” 薛子游:……孩子你冷静些我只是条狐狸,还是那种满脑子只想睡人的淫/魔狐狸。 小石头兀自欢天喜地道:“小石头拜见二位师父!” 流月不加掩饰地仰天长笑起来。 拜完师,三人终于可以出树林去见化生。薛子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巴掌呼在小石头后脑勺上,对他道:“你知道拜师后第一件事该是什么吗?” 小石头努力思索片刻,被薛子游极没耐性地打断:“是赐名。” 流月那小黑眼珠子撇过来,显然是对他的胡扯狗油不屑一顾。 小石头兴奋道:“那师父给我赐名吗?叫什么?” 薛子游笑眯眯道:“你与舞墨君主仆情深,你就随他姓;至于名嘛,就叫凡生。” 小石头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又兴高采烈道:“我记住了!文凡生!” 薛子游在他脑袋顶上一拍。 昨夜他读阿璎的日记时,读到她怀胎五月时的笔记,那也是她十月怀胎间写下的唯一一条。她写:“今日与八斗约好了,无论男女,均叫凡生。凡生凡生,庸凡百年;但求喜乐,不求长生。” 27.第二十七回 化生戴了顶斗笠,立在船舷边警戒。船夫俱是他与流月的手下。 船舱内,薛子游靠在给他准备好的毛毯和靠垫上,叫香炉熏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回了本体的流月君似乎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身体,在一旁又是抓耳又是挠腮,好端端一个风流皮相被他演绎出了几分鸟气。 薛子游耷拉着眼皮,懒洋洋道:“我说流月君——你就别挠了,我看着都痒。” 流月面色凝重,“我总觉得我身上……” 薛子游和一旁趴在窗口看光景的小石头——文凡生——一齐抬头望向他。 流月沉痛道:“有鸟屎味。” 薛子游笑得在毯子上滚了几圈,连小石头也忍不住,通红一张脸死死盯着窗外,耳根憋得一抖一抖。 那红色小鸟终于夺回了身体的自主权,正像个窜天猴一般满船舱飞。这附身之法对上身者来说并无多少伤害,尤其在双方灵力修为悬殊的情况下;然而对于被附身者而言,每一次上身都将造成魂魄的伤害,而且是基本不可修复的。薛子游有些心疼这小鸟,从一旁的食盒里取了些零碎喂它,结果被几口啪啪啪啄在手背上,于是再也不敢靠近它一尺以内。 不过这血雀傻虽然又傻了些,还是听流月的话的。流月一伸手,便乖乖落到他手心里,与薛子游面前的表现判若两鸟。 薛子游:……鸟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此时化生掀帘进来,先是对着流月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回头这才跪在薛子游面前,垂首道:“请逍遥君责罚。” 薛子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学他的模样正襟危坐道:“我为何要罚你?” 化生十指紧攥,胸膛起伏不止,沉声道:“是我没有尽到护卫的职责……” 薛子游打断他:“停停停。那个拂雪这么厉害,你护不住也没什么奇怪;而且谁知道金崖会派人上妙高台?谁又知道段明皓能叫他们捉了去?这么多突变,要怨只能怨我运气不好,与你无关。” 化生头又低下去几分。 薛子游将他打量一番。这人年纪其实大约跟段明皓差不多,眉目沉稳也跟姓段的差不多。虽然此时穿得像个船夫,但仍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气势。薛子游伸手想把他扶起来,口中道:“好了别跪着了,你不是也受伤了么……” 化生朝后挪了挪,躲开了他的手。 薛子游一怔,便听化生似乎是咬着牙根道:“不,是属下的错。属下错在,不该再相信段仙君。” 薛子游傻了眼,怎么好端端的又跟段明皓扯上了?可他这话既咬牙切齿,又冷静得好似在冰水里淬炼过,每一字都是精心构造成,不容他一字一句的反驳。 薛子游缩回手,笑道:“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化生,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从第一次见他时,薛子游就察觉出化生对段明皓骨头缝里的不亲近,此刻这一句话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化生抬起头来,张张嘴,眼圈迅速红了。薛子游又是一惊——化生可不像个爱哭的人。 流月在他身后咳了声。化生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头擦了擦眼睛,转身出去了。流月又望向窗边等着看热闹的小石头,声色俱厉道:“小石头——” 小石头万分惊惶地端正了坐姿,等他训令。 流月道:“……你先出去。” 小石头走到门口,踌躇了又踌躇,忽然回头道:“我不叫小石头,我叫文凡生!”然后便一溜烟地没影了。 若论没眼色,这孩子确实能拔头筹。流月终于得以用人的眼珠翻了个货真价实的白眼,提起衣袍在薛子游面前坐下。 薛子游料到他有话对自己讲,心下一盘算,好整以暇道:“流月君,你这是作甚?这么一本正经的,我怕得很。” 流月是个单刀直入的脾气,有话在喉头时才不管薛子游这些废话扯皮,开口便问:“你真全不记得了?” 薛子游避无可避,只好也直来直往地回他:“是,一丝一毫也不记得了。” 流月目光一沉,“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薛子游?” 薛子游顿了顿,笑道:“我从来没说过我是薛子游。” 他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一时竟把流月给噎住了,好半天才瞪眼道:“那……段明皓怎么敢认定你是……” 薛子游耸耸肩,“我不知道。他说我是,那我就是。” 流月勃然大怒:“这个王八羔子……就不该允了月如去救他,让他劈成灰最好!” 薛子游秒怂——那可不行啊大哥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怎么办。领域是他迅速出声引起流月注意,笑问:“哎,流月君,我看你跟薛子游也该是相熟的,那你觉得我是不是?” 流月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薛子游面不改色,笑得眉眼弯弯。 流月低声道:“这就是奇怪之处……我也觉得你是。” 薛子游骤然敛了笑容。 “像是,但又不太像,”流月盯着自己摆在膝头的手,喃喃道:“我说不好……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他,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不太一样。” 薛子游:“哪里不太一样?” 流月摇摇头,“我说不出。” 薛子游痛心疾首:你睁睁眼啊大兄弟!你们一个个又是兄弟又是爱人又是发小的,连个人都认不对,这个薛子游做人做得太不成功了!此刻他只想一巴掌抽在流月君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上,让他清醒清醒。 但心底深处,他听见自己也在喃喃自语——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巧合? 薛子游一阵气闷,索性抛开不想,躺下打算补一觉。流月却不肯叫他消停,喋喋不休道:“你不是想知道化生为何如此讨厌段明皓么?” 薛子游:“为什么?” 流月道:“化生这都不算什么。当初我可是差点将他大卸八块,挂在南天门外示众。若不是尉迟那个软骨头和月如那个鬼迷心窍的一齐拦住了我,我非要把他的筋一根根抽出来,把他的骨头都碾成灰……” 薛子游越听越离奇,但看流月神色可怖,未敢惊扰,只静静旁听。 流月长呼一口气,神志似乎清明了些,反倒闭口不言,靠到船舷去赏两岸风光。薛子游被他这一口大喘气噎得不轻快,翻白眼道:“流月君,你能不能把话说完?” 流月不耐烦道:“有什么好说的?让我再说一遍你是如何死的吗?” 薛子游眼皮一跳,就是这个! 他抓住了机会怎肯再放过,双手双脚并用爬到流月身边,舔着脸道:“流月君,我想听,你说。” 流月被他骤然逼近的脸吓了一跳,一把推开,烦躁道:“我不想说。” 薛子游不依不饶,“你必须说。” 流月瞪眼,“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薛子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看看,我莫名其妙睁眼就成了只妖怪,被段明皓拉着去找什么破石头,还被好几拨人追杀,差点叫人当众处死了,最倒霉的是还落到魔头手里给折磨掉了半条命,你说说,我没资格知道是为什么吗?” 流月当真被他说动,迟疑道:“你——当真想知道?……其实知道不知道,也没什么所谓。” 薛子游道:“当然有所谓。” 流月两肩塌下来,表情微微扭曲,似是在回想。 半晌,他低声道:“那是一种毒,是天下最毒的毒,传说中毒者,将被从内部化开,从脏腑开始,到丹元,再到骨头和皮肉。那种疼,据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能生生把活人疼死,把死人疼活,以至于中毒者的魂魄,也随着身亡而消散。” 薛子游眨眨眼。 流月道:“此毒,名唤容骨。” 28.第二十八回 “此毒,名唤容骨。” 薛子游脑壳儿一疼——“我是中了容骨而死?” 流月神色复杂地望他一眼。 薛子游道:“那想必死得很难看。” 流月:“……我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我又不在。” 薛子游:“下毒者是谁?” 流月面露讥讽:“当然是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金崖——薛子游脑筋急转——可看金崖那副模样,怎么会毒他自己的哥哥?又怎么扯到段明皓头上了? 流月这回倒是简明扼要,可惜简明得薛子游有些听不懂。大抵是说当年金崖派人围了仑者山,即轩辕门的山头,门内诸多弟子,几番突围皆是不成,只钻出来一个轩辕珞,挨家挨户求援。可那时金崖锐不可当,谁也不愿做那围魏救赵的,于是这个轩辕珞竟就求到了逍遥君头上。 薛子游怪奇得很。这重华门南天台都管不了的事,这逍遥君又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能管得了?流月冷哼一声:“猪脑子——四海之内谁人不知,他只听一个人的话。” 薛子游点点自己的鼻尖,“我?” 流月极其不屑地偏过头去,似乎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打赏给他。薛子游心有戚戚,暗道若是金崖当真听他的话又怎会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我拦你不住,你自己上了七绝崖,然后就死在了那里,”流月放低声音,“金崖下毒的事我是知道的,段明皓手里有解药,我也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金崖跟他或是你,约定了什么,反正最后那解药没有送到你手上。” “段明皓怎么会有解药?” “早年你我与尉迟四处游历时,曾经捉到过一只奇兽,名唤鹿蜀。这种兽物的骨头,据说能解百毒。你稀奇这东西,留了一块,后来被你送给段明皓了。” 流月咬着后牙根恨恨道:“我当时正被家里禁足,段明皓与我们保证要带你出来,然而数日后我就接到消息,说薛子游被那容骨之毒化成了一滩尸水,于是我……” 薛子游随口接到:“于是你提枪赶到重华门,杀了个七进七出,把段明皓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月冷笑道:“你以为段明皓敢回重华?当年你上南天台受天雷之刑时,白石道人便闭关修行;到你身死,他老人家才又出关来。你原先与我说过不止一次,虽然你是拂雪门下,可真正授业恩师是白石道人,他百年来也止收过你一个弟子而已。他如何还能容得下段明皓?” 薛子游:“那他去了哪里?” 流月:“我不知道。当时月如要带他在南天台暂躲,被我一枪杀出门去,差一点便可把他毙于枪下……结果关键时刻叫尉迟出来给坏了。” 薛子游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道:“你一句不问就动手?” 流月道:“容骨之毒不同其他,是七日间逐日发作,最终将人化作毒水的。七日,足够他飞上几个来回了!”流月目光冷冽,“而且,纵是他有苦衷,为何不肯说?有何不能说?为何要等到人死了,才肯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给谁看?” 流月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儿,“我杀他几回都不过瘾!” 薛子游有些明白为何段明皓称流月“是个麻烦”了,如此看来,不止是麻烦,简直是仇敌,亏他二人在那捣药婆婆的铺子里还能人模狗样地说话,流月不知道心里已经把段明皓杀了几百回了。 薛子游给他顺气道:“罢了罢了,疼过就疼过,死一回就死一回,还能比雷劈疼?” 此时流月一个手下进来禀报:“流月君,前方便是帝女码头。” 流月挥手示意知道了。趁那手下进出的间隙,薛子游望见小石头探头探脑的身影,伸手把他唤进来,笑眯眯问他:“凡生,你看什么呀?” 少年讷讷道:“我……我看两位师父。” 薛子游把少年硬推到流月身边,附耳道:“你快问问你大师父,什么时候教你学本事。” 小石头睁大双眼,似是张不开嘴。 薛子游啧了声,点拨道:“你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枪法呀?还有那腾云驾雾的本事——” 流月咳了声,狠狠瞪了眼薛子游,低声道:“我家不收凡人修士。” 薛子游:“这个例我替你破了。” 说着便把小石头猛推过去,流月下意识伸手把那踉跄的少年接住,又被烫着一般放开手,努力板着一张脸,呵斥道:“我让你进来了么!” 小石头很委屈:“可……可是二师父说……” 流月又是一声呵:“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听大师父的!” 流月:“……那你还不出去!站着作甚?” 小石头忙转身往舱外跑,被薛子游又拦腰拖了回来,捧心口道:“文凡生!亏我还是你的赐名师父,你就如此待我?为师好生难过。” 小石头怯生生地抬头望向流月,又差点被流月那凌厉的眼神给吓出泪来,夹着尾巴一时间左右不是人。 薛子游有意把他留下来调和气氛,看着是闹他,实则是逗弄流月。他放软腔调,酸道:“哎,没法子,我这个大妖怪怎么比得上南天台的仙人,你这嘴上称大师父二师父,还不知道心里如何想的呢。” 小石头百口莫辩:“不……不是的!” 薛子游挑眉道:“哦?不是的?那我再给你次机会,来说说你是听谁的?” 小石头:“……” 流月不耐烦地将两人打断:“到岸了。” 说罢薛子游便觉船身一震,随即便是几个摇晃。流月的两个手下到舱内来取行李和杂物,流月吩咐他们精简上路,眼皮子一抬,见薛子游还拉着小石头笑面佛似地立在一旁,怒道:“给我上岸去!” 薛子游:“不急不急,我们得等着大师父。” 流月眼角抽了两抽。 帝女城位于帝女洲上,小小一座岛,立在江心,把帝女河分作两股。越过这小洲后不远,河水便东流注海。薛子游也曾去过海滨村落,知道这种傍水而生的城镇,多半都有祭祀水神的习惯,却不想几人赶得如此正好,一上码头便远远闻见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流月偏头问手下:“这什么?” 手下人恭谨答道:“帝女城历来有祭祀水神的习俗,此地的水神是帝女鱬。” 流月望望城内彩旗飘飘的景象,面色有些扭曲,“祭水神就好好地祭水神,他们这是干什么?” 手下人仍是恭恭敬敬、滴水不漏:“此乃城内风俗。祭祀后三日,每日都有此等□□队伍,一直送到码头,实则是将扎成的假人驸马献给帝女,供其挑选。” 流月点点头,勉强对这些凡人的乐趣表示理解。薛子游探出半个脑袋来,冲着那手下一笑,“敢问这位小兄弟姓名?” 那人一低头,“属下柏舟。” 薛子游笑道:“你倒跟我们家化生很像。” 一旁化生正在扛包,听见这话手上一滑,险些把那包裹摔进水里。 几人混在人流里进了城,见四处果然是过节的布置。如洗碧空下,各家住户与商铺均是高悬彩旗,大敞门轩,迎来送往,笑脸盈盈;□□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当中夹杂着玩杂耍的、踩高跷的、舞游龙的。小石头估计也是头一回下山,傻愣愣地紧靠在薛子游身侧,单手拉着他袖子,小声问他:“那是做什么的?” 薛子游一抬头,见那队伍前头晃晃地行着个新郎官打扮的,不过高大得有些怕人,想是那用来祭祀帝女的假人,于是三言两语解释给他听。小石头一字字认真听完,眼睛里亮亮的。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薛子游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此时那柏舟发出声惊呼,几人都回头望他。原来是那血雀本一直在他肩头,方才忽然直接扑进了人群,业已不见了影踪。流月眉头一皱,带头扎进了人群,抬头四处寻那小鸟的踪迹,柏舟和另一手下也自然而然地窜了进去。薛子游回头看了眼化生,示意他也去帮手。 小石头扯扯他的衣袖,“二师父,我们也去找?我个头小,找得快。” 薛子游笑道:“乖。” 两人也混进□□队伍中。正好碰上舞龙队经过,两人一头便扎进了那龙尾巴里,跟着扭了好一会儿,赶在其他人发现前溜到了下一条龙尾巴里。龙里空间狭窄,两人眼前俱是人影浮动,竟十分有趣。 小石头哈哈笑道:“这个好好玩!” 薛子游一手揽在少年肩头,“好玩,还有更好玩的!” 说着腰上发力,带着少年直闯进了下一头首尾相连的龙身里,把那舞龙头的愣是给挤了出去。这龙本来扭得婀娜有致,叫薛子游接过头去如此瞎舞一阵,时而动若癫痫,时而颤若老太太扭金莲,把两侧观看□□的人笑得四仰八叉。 薛子游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少年,“好玩吗?” “嗯!” 少年早把自己找鸟的使命抛在了脑后,一张脸跟红苹果般,红得要熟透了。 薛子游附到少年耳边道:“往前看,看见那个人了吗?” 小石头极目远眺。薛子游指点道:“就那个——红色的。” “看见了!是大师父。” 薛子游又道:“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直接扑到他怀里,一点也不许耽搁!听见了吗?” 小石头不知其意,只能猛点头。 “好,”薛子游俯下身,手里慢慢松了抓住那龙头的力气,“一,二,三,go——!” 小石头真如颗石子般,笔直射向流月的方向。 与此同时,薛子游头上的龙头被人一把掀开,方才还扭得热火朝天的舞龙者们原形毕露,刀剑出鞘—— 人群两侧响起惊呼声。 29. 第二十九回 “谁敢动!” 一圈持剑者将几人层层围住,虽是寻常衣装,可手中持的却都不是凡俗铁物,别说流月,连薛子游都能一眼看出这群人绝对来头不小。 围观的无辜群众们早被吓跑了大半,只有几个悍不畏死的,躲在附近店面里,张头张脑地偷看。化生这回反应得快,异动一起便贴到薛子游身边,手中剑已出鞘。另一边流月把那少年护在身后,他那两个护卫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见影踪。 流月右手用力一抖,乾坤袋张合间,黑色长/枪落到掌中。这枪几乎与他等身,不见丝毫杂色,虽漆黑如墨却不显沉郁,反倒锐气逼人,枪头雪亮,能映出人影。 围住他们的人见他们势单,又有蠢动的意思。流月手中长/枪一指,缓缓扫过人墙,沉声道:“谁敢!” 还就当真无人敢动。 流月朝这边打了个眼色,薛子游心领神会,拖着化生一步步与流月靠近,成了个背靠背的姿势。 流月手上长/枪横指,动动嘴唇:“现在怎么办?” 薛子游没想到他竟来问自己,将眼下情况略一打量,反问道:“你说他们是来找谁的?” 流月冷笑一声,“我猜不是我。” 薛子游思索片刻,快速道:“我们分头走。你带着小石头,往东边走,我和化生去西边,把人甩开以后去码头见。” 流月顿了顿,“你和化生……” 薛子游知道他担心什么。他们四个当中,现在能打的只有流月一个;化生重伤初愈,他也是个残障人士,如此一跑还指不定跑出什么后果来。但薛子游还有四个保命的一次性技能,是流月不知道的。他左右一衡量,盘算着自己和化生加起来怎么也比小石头强,于是肯定道:“不要紧,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流月嗯了声,最后叮嘱了一句:“别离开帝女城。” 薛子游:“……啊?” 流月已然一枪横出去,将人墙扫开一个大豁口。他口中清喝一声,抱着小石头、踩着几人脑袋腾空而起;薛子游这边同时行动,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翻上屋顶没了影子。 身后众人倒也训练有素,迅速分了两拨各自追赶。 “让路让路!”薛子游喊了几声,一头闯进了市集。这里像是个海鲜市场,两侧俱是售贩鱼鲜的小贩。薛子游和化生止两人,跑得轻巧些,后面就不行了,哗啦啦撞翻了一排摊子。这里民风也算得剽悍,几个遭殃的摊主当即起来把这帮持剑者围住。 薛子游回头一看,还没来得及窃喜,便见那些个持剑者御剑飞到了半空。薛子游心里一凉,一把扯住化生,“我们也上天!” 化生看他一眼,难以启齿道:“我们……不一定能飞过他们。” 薛子游:“……” 化生忽然顿足,转身倚剑而立。薛子游一惊:“你作甚!” 化生:“我拦他们片刻。” 薛子游:“……你他妈又来这一套!” 他拉了化生几下,居然没拉动。化生平静道:“他们要抓的人不是我,请您先与流月君汇合罢。” 薛子游心道你倒看得开,没留神间化生已经升到半空与那几名修士对冲起来。薛子游无法,化出狐形,从人流里飞也似地穿行,引得一路惊呼不断。 出了那杂乱的海鲜市场,前头是个岔路口,薛子游径直拐向了右侧,身后又传来打杀声,估计化生战得辛苦。 可没跑多远薛子游就后悔了——这条道初时看来繁华,然而却是越走越僻静,而且是一条道走到黑,连个分岔都没有。眼见得身后那群人又要追上来,薛子游终于看见个算命摊子,当即二话没有,直接动用了那一次性的变形能力,脑中大喊:“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此时倒像通了灵犀,哎了一声后薛子游便觉身上一轻,仍是四蹄踏地,可视野顿时矮了不止半截,把薛子游晃得几乎看不清道路,一头撞进那算命先生的衣摆里。 算命先生如临大敌,蹿得半人高;定神一看是这么只小东西,这才松一口气,一手把他拎到怀中,安抚道:“哪里来的小猫!找我做什么?” 哎?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啊。 没等薛子游想明白,那追兵已随形而至,前后看看无人,便又径直去了。薛子游松下一口气,却又见一青年停在了摊子前,收起剑锋,彬彬有礼道:“这位先生,您可见过一只半人高的白狐狸?” 抱着薛子游这人明显浑身一紧,心跳声大得薛子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结巴道:“没!没有!” 嗯……这个说话方式…… 那青年略一停顿,似乎在判断这算命先生所言真伪。片刻后,他终于道了声“多谢”,抱拳要离去了,又好像忽然注意到算命先生怀里这只猫,弯下腰盯着他细细看了会儿。 薛子游垂下目光,爪子在算命先生散发着泥土味儿的衣襟上扒拉了两下。 那青年弯起唇角,笑道:“逍遥君,久仰久仰。” 语罢剑光暴涨,竟是把薛子游和抱着他那算命先生一齐笼罩在了剑光里。算命先生似是傻了,只牢牢把他抱在怀里,迎着那劈面落下的炽光仰起了脸—— 半空骤然落下阴影。 薛子游抬起头,竖瞳里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其人衣袂纷飞,若乌云压境,只剑光皓白如雪,斩落处不仅格挡了那取命的杀招,还将青年生生击退了数尺。 黑衣人轻轻落在一人一猫前,衣袍上暗纹流动,不可方物。 青年擦去唇边涌出的血,抬头笑道:“段仙君,你当真是个阴魂不散的。” 黑衣人淡淡道:“轩辕琅。” · 薛子游胸口气血翻涌,情绪酝酿了半晌,出口的只是一声软绵绵的“喵~”。 这一声喵也被段明皓捕捉到了,他微微转过脸,给了他一个似真亦幻的侧影。 轩辕琅犹在喋喋不休什么,薛子游全然懒得去听,只默默把人打量了几遍。段明皓换了重华的黑衣,那瘦不知是真的瘦了还只是黑衣衬托出的瘦;看模样不像有被雷劈过的迹象,只是收窄的袖口处零散绑着些绷带,显然有伤在身。 薛子游还没来得及进一步细细打量,便被算命先生一把摁住了脑袋。 薛子游:“……喵喵喵!” 他悲愤地发现自己不会说人话。 八八八八此时歉意补刀道:非常抱歉宿主大人!因为这个功能是强行为您开启,因此有部分功能不太齐全…… 薛子游:“……你早说。” 算命先生摘掉了脸上两撇胡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蛋儿。果然是玉宸。他神色虔诚地将薛子游拎到眼前,不知是喜还是悲道:“见过逍遥君!” ……好的朕知道了爱卿放手,你揪得我脖子疼。 段明皓似是也懒得跟那轩辕家的小辈废话,收了剑,转身从玉宸手里救下张牙舞爪的薛子喵,放到怀里顺毛。被轻视的滋味当然不好,轩辕琅笑容沉了又沉,终于憋出一句话:“段仙君,你是白石道人私放出来的,在我们眼里,你可依然是个逃犯,就不怕……” 段明皓垂着眼淡淡道:“我之事,是重华家事,不劳轩辕少主费心。” 轩辕琅已然维持不住那张笑脸的面具,怒道:“段明皓!你当真以为自己手眼通天了不成?我告诉你,重华已不是当年的重华,白石自然也不是当年的白石!我们已跟玄真门联手,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 段明皓轻笑了一声。 轩辕琅戛然收声,额上冷汗密布。 段明皓终于正视了他一眼,平静道:“叫你家长辈来,段某在此恭候。” 说罢也不管轩辕琅如何在身后发疯,足下轻飘飘地翻过了那道高墙,落进一家客栈的后院。玉宸跟着他笨手笨脚地跟着翻进来,算命先生仙气飘飘的宽袍广袖被他蹭了一身黄泥。 院中立着另一个女子,红衣□□,黑发高束,正是月如。见段明皓进来,月如礼道:“仙君。” 段明皓颔首道:“去找流月罢,带他到这里。” 薛子游这才反应过来,分别前流月说的不要离开帝女城是何意。敢情他们是约好了在此地相见。 玉宸结巴道:“那那那那我呢!” 段明皓道:“继续在外面警戒。” 玉宸情绪不高地哦了一声,又把手上那两撇小胡子贴回去了。 段明皓转身进了西面的房间,反手在锁上下了咒,这才去看怀里那只雪白的小猫。薛子游此时比他还急得很,连声问八八八八:“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啊?” 八八八八道:快啦快啦!这个维持不了很久的! 段明皓把他搁在肩头,行至床边,缓缓坐下,缠满绷带的双手顺着他的皮毛从顶心顺到尾巴尖。薛子游又喵了几声,正舒服得昏昏欲睡,忽觉身上一热,似乎也逐渐变沉,抬手一看竟已恢复了人形。 他试着张了张嘴,“段、段……” 段明皓嗯了一声,手掌贴上他汗湿的后背。 想问的太多了。薛子游想了会儿也不知该先说什么,挑了个最没头没脑的道:“流月跟月如到底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这委实不是一个好的重逢开端:既不情意绵绵,也不温柔缱绻。好在段明皓也是个没什么浪漫因子的,竟然不觉得这对话有什么不对,认真答道:“他二人是堂兄妹。” “哦,”薛子游只好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那为什么不是沉稳美丽大方的月如姑娘来救我,而是那个顶不着调的流月君?你知道他变成鸟以后有多喜欢啄人……” 说完这话,薛子游自己心里都为流月君委屈了一把。 段明皓没答话。薛子游正奇怪,忽觉得腰带一松,已顺着小腿滑落。段明皓起身把他搁在床榻上,伸手去剥他外衣。 薛子游下意识抓住他手腕,“等等……仙君,你确定?这个时候?” 段明皓望向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看看你的伤口。” 30.入v三合一 淫者见淫。 薛子游讪笑几声,放开他手腕,装蒜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啊,伤口什么时候不能检查?先把流月他们接回来。” 说着便要起身,段明皓抵住他肩头,把他摁了回去。 “不急,”段明皓神色如常,慢条斯理道:“他们目标是你,不会对流月下手。” “那可说不好,”薛子游正色道:“你看他们没捉到我,没准心里一急,拿流月开刀,被他捉回去顶数……” 段明皓又是一声叹,“你以为他们敢么?” 薛子游这才反应过来。那追他们的人既是轩辕门下,又已表露身份,那恐怕是万万不敢打流月的主意的。若是流月遭了难,还不知道他家那些爱子心切的爸爸妈妈叔叔伯伯婶婶姑姑们要如何怒不可遏。 啧啧。薛子游暗叹,生得好就是不一样。 段明皓道:“你见到金崖了。” 是个肯定句。薛子游咧开个笑容,满不在乎道:“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厉害,就是个小毛孩子罢了……” 段明皓摊开五指,在他胸下轻轻一按。不知他是如何找得如此准确,恰恰按到那还未长好的肋骨上,薛子游当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脚都缩了一缩。 “没那么厉害?”段明皓语气微微一顿,“毛孩子?” 薛子游护着自己胸口,心虚道:“啊,那个……确实是个孩子,我一个大人,不好跟他计较。” 说完还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也别计较了,乖。” 他翻身又想起来。段明皓指尖微动,他便觉得身上一沉,竟跟上妙高台那日拂雪施加给他的那咒术很相似,四肢沉沉贴在床榻上,动一动都困难,唯有一双眼睛还动得灵活。薛子游只好拼命眨眼,一副可怜相。 段明皓这次却是铁了心不吃这一套,起身开了房门,唤来个跑腿的小厮,简单叮嘱了几句。那小厮得令去了,很快提了药包和热水来。段明皓复又锁上房门,抬手解了薛子游身上的法术。 薛子游只觉身上一轻,不过手脚还有些麻,一时不能活动自如。 “仙君,”薛子游眼见得他扒了自己衣服,无奈道:“我真没事——” 说着便觉得身上这人呼吸一滞。薛子游顺着他目光看下去,也吓了一跳。他这几日不是在设计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是以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伤都被他忽略不计,此时一看,青青紫紫红红绿绿真叫个精彩纷呈。有几处伤得重的,基本是被金崖拿脚踹的。 这样一回想,薛子游忽然觉得背上更痛,痛得几乎躺不住,不由呲牙咧嘴道:“仙君,段仙君,你先扶我起来。” 段明皓不知所以,还以为他还想挣扎,又要用咒。薛子游忙老实交代:“疼!后背疼。” 段明皓轻手轻脚地扶他起来,翻了个身,呼吸静静喷在他□□的脊背上。薛子游缩了缩脖子。他看不见自己后背的伤情,只能开口问段明皓:“仙君,你帮我看一眼,这是伤哪了,怎么这么疼……啧……” 冰凉的指尖掠过他的脊柱,薛子游不自在地扭了扭。 “没事,”段明皓静静开口,“是皮肉伤。” 你这语气可不像——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薛子游也不好意思再哼唧,嘻哈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伤了骨头,那搞不好以后要瘫痪的。” 段明皓不说话,取了热毛巾来轻轻擦拭他身上的伤口。有几处伤口还新鲜着,一碰就是撕心裂肺地疼。薛子游抖得厉害,连带着身上也冒出层薄汗。擦到颈侧,段明皓手上顿住了,慢慢撩开他长发,露出一排清晰的齿痕。 薛子游浑然无察,犹自嘶嘶地吸着冷气。 “子游。”段明皓掀了掀嘴唇,吐息落在那伤口上,瞬时便把薛子游给惊醒了。 “嗯,”薛子游努力睁开眼,“我在。” 段明皓却不说话了,手上动作愈轻柔。 薛子游想了会儿,低声道:“我……以前的事,我听流月说了。” 段明皓嗯了一声,好像也没多大反应。 “不过,流月说的,我只信一半,不过我还想听听你的一半,”薛子游自言自语道:“要我说,这种事,谁也不能说是该怨谁。流月他……不是跟你较劲,是跟他自己较劲。” 和煦灵力流向伤口里,疼痛霎时间便缓和了大半。薛子游定定神,自己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道:“我上次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原谅你,现在我得收回。因为你没什么可原谅的,错不在你。” 段明皓起身将毛巾投进热水里,挽高的袖口处露出一对缠满了绷带的手腕。薛子游抬抬下巴,段明皓垂眼道:“小伤。” 此时外间传来嘈杂声,脚步重重逼近,每一步都好像有无尽的怒气。段明皓纠起眉心,闪到薛子游身前。 “没事,”薛子游道:“估计是流月——” “姓段的!” 房门被一枪挑开,那锁上所施的咒术在盛怒的流月仙面前如同纸糊。他横眉竖目,身后还跟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小石头和一个满面无可奈何的月如姑娘。段明皓见是他,仍挡在薛子游前面,淡淡一颔首,道:“流月君。” “少给我装蒜!”流月以枪杵地,枪头几乎戳到了段明皓脚下,怒道:“我就不该让月如救你,你死在南天台最好!” 薛子游扯住段明皓衣袖,小心翼翼露了个头,“流月君,你消消气儿……” “你闭嘴!” 段明皓方才没什么表情,此时眼神倒冰冷起来,一手折到身后把薛子游摁回去,另只手一抖,竟然把那雪白长剑攥在了手中,衣袍亦微微鼓荡。 流月见状冷笑道:“好!我今日便把你打到阴间,什么降魔仙君,去跟阎王爷长相厮守罢!” 薛子游心中惊叹——如此暴躁好斗——仙人清修就修出这等德行来?这两位今天是都吃了枪药?流月也就罢了,怎么几日不见,连段明皓都成了个沉不住气的? 眼见着两人要打起来,一直站在屋外的月如见缝插针挡在了二人中间。她先是看了眼段明皓,又放低姿态,劝流月道:“哥,如今我们是腹背受敌,仙君他又有伤在身,这一架莫不如留到日后……” 薛子游:……姑娘,你这劝架的姿势不对啊。 果然流月愈发怒气蓬勃,死性道:“我动手几时还看过天时地利?你让开!” 月如自是不让,一边拦他动手拆了这整间屋子,一边喊道:“逍遥君——逍遥君你说句话!” 薛子游摸摸鼻子,伸手把挡在自己眼前那全身结了冰霜一般的仙君扒拉开,轻咳两声道:“那个,流月君。” 流月瞪着眼:“……嗯??” 薛子游伸手扯掉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露出一身乱七八糟的伤痕,委屈道:“流月君,你就不能让我先好好上个药?我恐怕你们还没分出个高低胜负,我就先疼死了。” 流月怔住了。显然薛子游一路上表现得极为正常,他也没想到所谓的“有伤在身”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段明皓收了剑,转身来给他把衣服重新披好。薛子游难得在他眉梢眼角看出丝怒气。 月如拉住满面怔楞的流月仙,低声道:“而且仙君他也不是我救出来的,是多亏了白石道人他出手搭救。” 流月又是一惊:“白石——他老人家出关了?” 月如点点头,“我们出去说。”便把还没缓过神来的流月和吓得缩在门外的小石头一并拉了出去。 屋内重又清净下来。薛子游长出一口气,苦笑道:“你到底怎么招惹他了?” 段明皓食指在他颈侧摩擦半晌,眼神沉沉。 薛子游顿了顿,解释道:“叫那小怪物咬的,给我放了半天血。” 说完见段明皓仍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只好拿出原来安慰薛兰兰的法子,伸展双臂把人揽进怀里,口中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丧着一张脸,我不是妖怪么,好得快,没个三五天又活蹦乱跳了。” 段明皓轻轻地应了一声,伸手回抱住他。 一瞬间薛子游几乎抓住了什么——没有星子的夜,昏暗的罗帐,以及帐外一点缠绵黏连的烛光。这些场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如条火舌顺着他的神经一路烧灼进去,把一切都焚作了脚下踏不住的流沙。 薛子游眼眶一热,泪水顺着下巴流到段明皓的肩头上,转眼便被玄色布料噬得无迹可寻。 奇怪,这是得了什么见风流泪的毛病?薛子游不露痕迹地在他衣服上蹭干了泪,开口问道:“刚才月如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白石道人是谁?” 白石道人这名字他今日听了许多遍,再听段明皓一细解释才知道,此人已闭关多年,期间只出来过两次。一次是薛子游身殒,另一次便是这回,出来主持重华大局,且力排众议,冒着跟其他各家和门内长老闹翻的危险,把段明皓从水牢里放了出来。 “重华从百年前便只有拂雪、天机、千道、玄玉、降魔、破尘、不悟七位长老,而无掌门,”段明皓道:“据传,正是因这位白石道人不肯接掌门之位,硬是让这个位置空悬了百年。” 原来这七个名字是代代传承的。薛子游漫无边际想,也就是说,这一个拂雪前还有另一个拂雪,这一个降魔仙君前也有另一个降魔。 他还等着段明皓说下去,谁知段明皓又生生掐断了话头,岔开话题道:“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薛子游知道他是老毛病又犯了,似乎什么都不愿让他多牵涉,只得翻翻白眼,强行接续道:“段仙君,我听流月说,我虽是拂雪门下,但白石道人才是我真正授业恩师。此话何解?” 段明皓一手扶在他腰侧,另只手把伤药在他背上涂开,又引得薛子游几个抽搐。他手上力气加了几分,几乎把那窄瘦腰身整个掐进掌中,嘴上淡淡道:“拂雪是半个代掌门,门中大小事务都由他定夺,如何有空闲来管教徒弟。白石自当上长老后未曾收过一个徒弟,唯有你是真从他处学了本事的,却也未行过敬茶拜师之礼。” 薛子游继续骗话:“那这个白石有何厉害之处?” 段明皓道:“此人是数百年间,唯一一个能与魔宗宗主正面抗衡的仙门中人。” 薛子游夸张道:“这么厉害!……那你是哪一位的门下?” 段明皓沉默片刻,把他翻过来,处理他胸前的伤口,“我是上任降魔仙君的弟子。” 薛子游:“那他人呢?” 段明皓:“死了。死在上任魔宗宗主手上。” 薛子游:“……抱歉。” 段明皓摇摇头,“旧事罢了。” 这时又有人敲门,薛子游松一口气,扯着嗓子问:“来者何人!” 流月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不耐烦道:“我!” 薛子游还想张嘴,被段明皓两根指头摁在了唇上。他沉声道:“流月君又有何贵干。” 流月一听是他就有火,“当然是有事!化生人呢?” 薛子游脑中一炸——他竟把化生弄丢了,而且现在才想起来! 他也顾不得自己半身尚裸,打着赤足跑下地,给流月开了门,紧张道:“他方才说替我殿后,然后就不见人了,会不会是……” 一句话没说完,薛子游忽觉脚下一轻,已被段明皓用被褥卷着抱回了床上。他死不瞑目地探出条胳膊,灼急道:“……他该不会是叫轩辕的人捉去了?” 流月沉着脸道:“我那两个下属也不见了。” 段明皓道:“若是落到轩辕手里,还好说。” “怎么——”薛子游怔住,“这帝女城里还有第三拨人?” 段明皓目光往屋外短促一闪,流月领会,不情不愿地掐了个手诀,锁死了房门。段明皓这才道:“我到此处第一天,便被人盯上了。我怀疑是聆玉阁的人。” 流月哼了声,“我估计轩辕门那帮蠢货也不值当你出手防备。” 这句话无意中夸了段明皓一把,但他面上毫无喜色。薛子游听得云里雾里,问他道:“聆玉阁又是什么?也是什么修仙门派么?” 段明皓道:“不尽相同。这群人在暗中活动已久,我一直摸不清他们的来路,直到前几年,月如捉住了其中一个高位阶的,审出他们当家名唤聆玉,于是便有了这个诨名。” 说着向流月一颔首,“是……流月君审出来的,多谢。” 流月面上略有得色,唾弃道:“什么高阶弟子,在我手下过了三遍就撑不住了。若不是他当真什么也不知,我看他能把自家家主的老本都掀出来。” 这话说得薛子游背后凉飕飕的,暗道以后万万不可得罪流月,不然叫他锁到什么水牢里审上几天,估计真就什么都招了。 段明皓又道:“我本以为他们只是跟肖家有牵连,却未想通其中关节……” 薛子游一听见肖家二字就竖起了耳朵,却见段明皓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悠悠住了口,当下真是急得要吐血。好在流月没这么个吞半截的毛病,一开口便全抖了出来:“我早说过,肖家之事莫要追索。偌大一个门派叫人生生灭了,其他各家居然八方不动,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么?” 段明皓张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流月又开口了,他眼睛对着薛子游,话却像是说给段明皓的,“这话我说过千百遍,你们哪一个听过?我知道你是替姓薛的继续查的,可他查出什么结果?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薛子游眨眨眼,“我什么下场?”说完想起流月跟他说过的“化成一滩尸水”,默默打了个寒颤。 这句显然戳中了段明皓的死穴,他偏过头,似乎在掩饰什么。 他不痛快,流月自然就痛快了,接着道:“不过若是化生他们被聆玉趁乱捉去了,那就棘手了。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除非等他们自己露马脚……” 薛子游听得一愣一愣,“那……那化生……” 段明皓做了个手势,房内骤然熄声。薛子游见两人面色凝重,也试着调动身上那所谓的灵力去感知,不多时便觉一股强大威压逐步逼近。三人互相望望,只有段明皓做了个口型:“轩辕门的人。” 薛子游二话不说起身穿衣,迎着段明皓的目光小声道:“不打紧,皮肉伤,回来再上药。” 于是三人出了房门,行至客栈大堂。掀开布帘的一瞬间,薛子游无师自通地端出一副散漫神色,脚步都轻浮了些,看得段明皓目光一顿。薛子游甩他一个眼风,秒变流氓道:“如何?可像?” 段明皓无声地弯弯唇角,抢在他前头进了大堂。 这客栈大堂本就不多宽敞,此时食客早就被驱赶出门,一群青衣修士取而代之,坐了个满满当当,个个腰间悬剑,面色凝重。月如背着长/枪,与玉宸立在两侧,神色俱是紧绷。 薛子游打眼一瞧便望见了化生,他正坐在大堂最中间位置上,不知中了什么法术,人看上去呆傻得很;他身侧就是那个差点把薛子游一剑劈了的轩辕家小辈,名唤琅的。 薛子游松下一口气,好在还是叫轩辕家捉住了。 他目光又转了一圈,忽地留意到一个女子,坐在轩辕琅对面,只露了个窈窕的背影给他。此女发髻高束,素色簪花,行止端庄,倒像是个长辈的模样。 果不其然。段明皓开口,却不是向着轩辕琅,而是那女子:“璎夫人,久违了。” 那璎夫人回过身来,含笑道:“这可当真是久违了——上次见仙君,还是几日前,在南天台上,仙君受审的时候。” 流月听出话里的火药味,开口便顶了回去:“夫人记性不错,看来是老当益壮,流月佩服。” 这世上难倒有哪个女子愿听人说自己“老当益壮”?薛子游翻个白眼,他算是看清了,这个流月是个我说得别人都说不得的脾气,无论在薛子游面前如何痛斥段明皓,终究还是把他划作自己这边的人。 这边有流月,那边有个轩辕琅,阴阳怪气道:“流月君不操心南天台大小事宜,怎么,也跟这妖魔鬼怪和大逆不道之人沆瀣一气么?” “妖魔鬼怪”薛子游:…… 流月面色一变,冷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轩辕琅毕竟少年人,被流月如此一激,几乎就要伸手去拔剑。璎夫人喝止他道:“琅儿!” 轩辕琅低下头,摁在剑柄上的手亦送了,低声道:“母亲。” 原来这璎夫人竟是他的母亲,单看面容,只能道一句保养有术。 璎夫人这才转过脸来,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面容,“我家琅儿少年心性,口直心快了些,还请几位莫要往心里去。我母子二人呢,是来道歉的。今日琅儿无意中冲撞了仙君,心里难过得很,缠着我一定要来见见。” 段明皓略一点头,还未来得及插上话,便见那璎夫人翻脸如翻书,对着轩辕琅斥道:“你也敢跟降魔仙君叫板?——当年人家领着重华门那帮弟子们杀得魔宗节节败退时,你连御剑都御不稳呢!” 又换了语气,转向薛子游道:“至于逍遥君的事,更是意外了。琅儿他本是在这城中抓捕邪祟,不想竟然抓到了逍遥君头上,万请恕罪。” 薛子游一个妖魔鬼怪的名号还没消化干净,便又被一个“邪祟”砸得耳晕目眩。他不动声色地掀了掀眼皮,仍维持着那副懒散模样,心中暗诽:一口一个琅儿,真叫人牙疼。 那璎夫人多看了他两眼,一对凤眼里戾气横生。 段明皓终于找到下嘴机会,似是懒得与这群人多废话,单刀直入道:“既然逍遥君一事是误会,理应把误捉我们的人也送还。”说着目光转向化生。 璎夫人纤手捧起茶杯,轻笑道:“此事倒不急。” 段明皓:“不急?” 璎夫人道:“虽说我家琅儿是误抓了逍遥君的人,可——”遥遥一指薛子游,“此人当真是逍遥君?我怎么听说,他就是魔头豢养在身边的一条狐狸罢了。” 此话一出,段明皓和流月的面色都不太好看——这分明是把薛子游当成金崖的一条家养狗了。眼见得这两人不知哪个先要发作,薛子游干脆自己先开了口:“璎夫人这话说得也不错。” “哦?”璎夫人盈盈笑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是假冒的了?” 薛子游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走到璎夫人身边,大着胆子落了座,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呷了几口,这才轻描淡写道:“非也。” 璎夫人:“何解?” “我确实是条狐狸,这话夫人说得半点不错,”薛子游瞥了眼那女子玩味的神色,“可我也并非假冒。” 璎夫人道:“有谁验过了?” 薛子游随手往身后一指,“他二人都验过。” 流月瞪他一眼。段明皓挑挑眉,没吱声。 璎夫人两手叠在桌上,仪态大方地笑了笑,似是疏于与他这么条八百岁的小辈计较。薛子游今日底气足,也眯着一对狐狸眼看回去,仍是在璎夫人那对细纹不生的眼里看出了几分杀意。 听她这名字这辈分,也该算是个人物了,跟我过不去——这是什么道理?薛子游暗叹口气,默默觉得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跟自己有些新仇旧恨。 他二人在小小一张茶桌上两军对垒,流月却没这么大耐性,大马金刀地跨到桌边落座,不耐烦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人你是放还是不放?” 薛子游这才把目光转向那呆愣愣的化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幅神情,倒像是跟玉宸换了个魂儿。想着他抬眼望了眼玉宸,见他肩背绷得笔直,一对眼眨啊眨地望着这边。 薛子游:……你倒是比我紧张。 璎夫人慢条斯理道:“我既然来了,人自然是要放的。只不过……” 门外忽然闯进两个人,一进来便扑倒在地,惊动了周遭一圈修士。薛子游见缝插针地瞥见那两人的面孔,正是流月那两个失踪的手下。 流月豁然起身——“柏舟!” 随着这二人扑进门的还有不轻不重的血腥气。薛子游定睛再看,只见柏舟一身衣服撕得破破烂烂,遍布刀剑之伤;而他架着的那人,垂着脑袋,竟已没了生气。 轩辕琅轻轻哼了一声。 柏舟进门来,见得满屋轩辕的人,当即拔剑出鞘。轩辕家的人自然不落其后,登时哗啦啦一片银光晃眼,把那大堂里本就如履薄冰的小厮吓得缩进了柜台后头。 璎夫人:“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混若钟鸣,坐得离她近的薛子游耳朵里顿时响了几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化开,原来段明皓不知几时已到了他身后站定。璎夫人又道:“刚进来这两位朋友,戾气未免太重了些,好端端的,拔剑做什么?” 薛子游没想到这女人还有脸说别人戾气重,一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流月沉着脸色道:“柏舟,怎么回事?” 柏舟张张嘴,呜咽了两声,悲声道:“我们二人走散后,被轩辕门的人追上,二话不说便下杀手……” 轩辕琅拍案而起:“满口胡言!你有何证据?” 柏舟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是厮杀中我从那杀手身上夺来的,是你轩辕家的东西!” 那是个精巧的小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下有轩辕二字。轩辕琅的脸色瞬息便变了。 柏舟架着同伴,长身跪地,口中道:“流月君,各家之间从来不忌武斗,只求点到为止。今日他轩辕家开了这个以多欺少、痛下杀手的头,今后恐怕便难管了!” 流月的脸黑得像条茄子。 眼前这一幕热闹非凡,薛子游却没什么感想,只仰脸望向段明皓。段明皓微微低头,低语:“怎么了?” 薛子游:“没想到流月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脾气,居然养了这么个口齿伶俐的手下。” 段明皓眼神一动。 此时在座其他轩辕家修士也把他话里的意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个个杀气腾腾,大有将人就地灭口的架势。璎夫人终于开了口:“我素闻南天台对自家人的治理最是严格,刑罚是最重,不想也能教养出这等恶狗。” 流月哪受得住此等羞辱,冷笑道:“就算他是狗,也是我们家的狗,你想杀变杀想打便打,我这做主人的,却少不了要讨个说法了!” 话音刚落,薛子游便听耳边段明皓一声“走”,当即被他拖到了墙边上。那边流月□□乍现,笔直刺向璎夫人,被轩辕琅堪堪挡下。 薛子游侧过脸问他:“仙君,我们就这么作壁上观?” 段明皓道:“你想如何?” 薛子游眨眨眼,“先救化生。” 段明皓一手环住他,另一手催动长剑,雪白剑光游弋间将任何胆敢靠近的人都击飞出去。那剑光一路逼到化生身侧,段明皓人随剑至,掠到化生身边,伸手在他顶心一拍,喝道:“来!” 化生如醍醐灌顶,浑身一个哆嗦,眼中迷雾散了大半。 此时青色绫罗从旁抽出,竟是直取薛子游脖颈。段明皓抬手便用小臂替他挡了,沉声道:“璎夫人,这是何意?” 璎夫人声若银铃:“自然是降妖除魔。” 段明皓手上发力,竟要将璎夫人生生拖过来。璎夫人娇笑一声,袖间又飞出另一条绫罗,这次朝的是犹未完全清醒的化生。段明皓目光一划,引动那雪白长剑立在化生身前,生生将那绫罗割做了几条。 璎夫人做了个手势,段明皓面色蓦地一变,被绫罗卷住的小臂上渗出血来。那剑光被他召回,狠狠斩向绫罗,二者相击时却发出了金石之声。 眨眼间缠在段明皓小臂上的绷带便被铁刃一般的绫罗给割裂,露出下面一层层还泛着血色的伤口。薛子游变作狐形,从他怀中挣出,扑到璎夫人脚下,一口便冲着女人那裹在衣袍里修长的腿咬了下去。 璎夫人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薛子游暗道得罪,不松口地拖着女人往后倒。璎夫人终于顾不得段明皓,回身要对付薛子游,却被骤然停在胸口的雪白剑光逼停了身形。 “停手。” 段明皓这一声比方才璎夫人的还要厉害,堂内众人一时间都停了手。薛子游耳鸣了半天,这才颠颠跑回段明皓身边,摇身变回个人模样,还得意洋洋地冲着璎夫人挑了挑眉。 璎夫人煞白着一张脸,冷笑道:“下作!” 薛子游道:“是您言传身教得好。” 不过段明皓这一声停其实救了轩辕琅一条小命。流月出手不知何为留情面,已将少年踩在了脚下,枪头杵在他脸侧,映得少年面色雪白,更甚其母。流月环视一周,将那些个还蠢蠢欲动的修士们看退几分,风凉道:“想找别人的晦气,先掂量掂量自己,你们有那个斤两么?” 柏舟没他这么潇洒,半跪在一旁,显然有些吃力了;月如倒是得了她哥的真传,一面照看着半吊子玉宸,一面还打得从容,连鬓角都没乱半分。 璎夫人喘了两声,道:“你们待如何?” 流月冷道:“杀了我们家的人,自然是要拿上南天台断罪,”手中枪头一挑,喝道:“起来!” 轩辕琅白着一张脸,束手束脚地起身,被流月拎小鸡似地抓在手里。 薛子游望向段明皓,见他目光飘飘,落在了门外。薛子游循迹望去,吃了一惊——方才这外头有这么大的雾么? 锣鼓声不知几时停了,雾气里时而有一晃而过的影。 他还想凑到门外去查看,听段明皓低声道:“别动,”略一停顿又道:“不要离我三尺外。” 薛子游愣了愣,也低声问:“那是什么?” 段明皓:“黑水上的雾气。” 薛子游:“……黑水上的雾?” 段明皓:“七绝崖下的水称黑水,这雾称白雾,无缝不入,无孔不钻……恐怕来者不善。” 说着,那白雾已经慢悠悠地从大门处堂而皇之地飘了进来。离门口最近的两个轩辕门修士率先遭了秧:那雾气一旦缠上他们的身,便迫不及待地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乃至是皮肤上的每一寸毛孔,凶狠地往里钻,那两个修士还没能有所反应,便被那雾气所侵,恍恍惚惚地发出了傻笑,不多时,竟一个个的拔剑自刎了! 满屋惊哗,各自后退。流月手中长/枪飞出,将那门狠狠地从内钉死了。 段明皓低声道:“没用。” 下一刻果然就见那雾气更加汹涌地鼓动起来,竟生生将那门顶开了。段明皓一步跨出,手掌挥出,空气微微一荡,屏障将那雾气隔在了外头。 ……什么来者不善,这分明是大凶啊!薛子游道:“那这城……城中人……坏了!小石头还在后院!” 他说着便要往屋后跑,被段明皓当腰揽住,“这雾气识灵,对身上无灵力的普通人而言,顶多只是受些虚影影响罢了。这屏障也挡不了太久,一时半刻而已。” 薛子游刚想开口问他那对有灵之人会如何,便听见八八八八道:支线剧情:金崖,开启第四幕。 当即腿一软,“还有完没完了???” 31.第三十一回 血泼了一地。 两个自刎的修士横躺于地,脸上还挂着令人古怪至极的笑意。几缕雾气从他们眼口鼻中钻出,又融入门外那浩荡荡的白雾军团中去。 众人面面相觑。 流月:“……这……这什么玩意儿。” 段明皓扫他一眼,道:“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流月瞪他一眼,“废话!难道这我还看不出?” 段明皓走到屏障后,食指在那肉眼不可见的空气屏上切出一个圆,随后把手伸了出去。那白雾方才还在外头悠悠飘荡,此时好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股脑地聚在段明皓手边,一一舔过他的手指和掌心,还得寸进尺地往袖口里钻。 “段明皓!”薛子游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你别玩了。” 段明皓将手收回来,带回了一手缠绵的雾。他指尖亮起一点白光,这白雾登时如见了鬼魅,还欲逃窜,登时就被燃尽。 旁边有修士被吓得忘记了长幼尊卑,毛骨悚然道:“这……这到底是什么?” 段明皓道:“白雾,生于黑水之上,吸入后能使人产生幻觉。” 轩辕琅:“什么幻觉能取人性命?” 段明皓淡淡道:“心魔。” 此时那雾气仿佛受什么所激,互相召引着涌进这间小小的客栈,朝段明皓设下的屏障狠狠撞去。白雾与空气一次次激荡着,将其外的景物都扭曲了大半。 璎夫人脸色惨白道:“这雾气……在黑水上好端端的,怎么到了这帝女城里?” 流月回头与两人对了个目光。薛子游瞬息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千里迢迢,这雾气又没长腿,必定是被人引来的。还能有谁能这么这么大本事?还有谁能顺着八斗山一路找到此处?加之八八八八的友情提醒,来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想明白了,屋里的其他人也想明白了。有修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难不成那魔头此刻就在帝女城里?” 璎夫人斥道:“这也想不明白,你脑子是摆设么!” 那人喏喏地闭了嘴。 璎夫人又缓和了脸色,回头对段明皓道:“仙君,眼下大敌当头,我们之间那些小恩怨,还是暂且放下罢,破了这雾障以后,再谈其他。”又殷殷望向流月,“流月君意下如何?” 薛子游深深为这位夫人的变脸如翻书给折服了。先挑事端的是你,心狠手辣要取我性命的也是你,此时倒成了两方之间的“小恩怨”?不过此刻他也没什么异议,只凑到段明皓耳边低声道:“这位夫人翻脸太快,你留心。” 段明皓点点头,唇角微微一勾。 璎夫人见两人不动弹,赶紧吩咐周遭修士:“还愣着作甚?都收起剑来!” 段明皓扫了一圈,淡淡吩咐道:“收了罢。” 月如也负起长/枪,与杀得有些迷迷糊糊的玉宸走到段明皓身侧。流月还不忘戏弄一把轩辕琅,枪头若有似无地从他颈侧横过,直把那少年吓得手脚发麻。 “要修仙,先做人,”流月讥笑道:“怎么,你家只教你功夫,却不教怎么做人么?” 轩辕琅恨恨地咬住了牙根。 流月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薛子游忍不住道:“流月君教别人做人,这可真是……” 雾气又鼓荡了一回,空中响起微弱的碎裂声。 段明皓似乎也没想到这屏障会碎得如此之快,刚欲提醒众人,便见璎夫人手中绫罗急急射出,狠击在将碎不碎的屏障上。这屏障本已是强弩之末,受了如此一击,当即消弭于无形,雾气发疯一样地涌入。 璎夫人大声道:“琅儿,走!” 剑光乍现,生生劈穿了房顶。轩辕琅御剑而起,一把托起璎夫人,转眼便上了半空。轩辕家其他的修士也多有御剑而起的,几个动作慢的已然被雾气吞噬。血色在白雾中泼洒开。 段明皓道:“抓紧。” 薛子游刚一点头,便觉身上一轻,却是腰间被一根青色绫罗缚住,生生把他往雾气中扯。璎夫人看似一弱质女流,力气却大得很,薛子游一个没反应过来,便被拽进了浓雾中。 这白雾果真是无缝不入无孔不钻。薛子游甫一进入,便觉周身如同浸入了水中,被绵软之意团团裹缠。他下意识闭紧了双眼,感觉腰间绫罗松了,将他重重抛在地上。 薛子游试探着睁开眼,见茫茫雾气里隐约有人影浮动。他走了两步,雾气便缠住他的双腿,蔓延而上。 前方走出一人。 这人身形高挑,外披一黑色斗篷,内穿一高领衣,盘扣一路盘旋而上,将修长脖颈包得严严实实,金色绣纹隐隐浮动;他脚步略显轻浮,似个纨绔公子哥,帽檐下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薄唇,薄得有几分冷情了,倒是个短命的样子。 薛子游怔楞片刻,觉得这人太过熟悉,可又陌生至极。 那人又走进了几步,薛子游随之而退,直到身后撞上一物。他回头一看,是来寻他的段明皓。 段明皓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笔直地向前。薛子游心头咔哒一声,暗道不好,随着他的目光转去,果然是那披着黑斗篷的人影。 他看到的,居然是段明皓眼中的幻影。 那人伸出一只手,骨节修长,净白如玉,轻轻摘下了兜帽,一头黑发流泻于雾中,若一笔浓墨落在了纸上。他放下手,一一露出同样漆黑如墨的长眉,细长的狐狸眼,挺秀的鼻梁与那对薄情的唇,他神色轻慢,眉梢眼角隐有睥睨之色。 薛子游虽然心内有所准备,还是怔在了原地。 这是他自己。 这个“薛子游”顿住脚步,眼神灵动,竟不似个幻影。他左顾右盼了片刻,笑嘻嘻地唤道:“明皓。” 段明皓一瞬也没犹豫,推开薛子游便走上前去,被薛子游一把扣住了肩膀。 “段明皓——!” 段明皓神色愣愣的,眼里一层雾气浮动,显是入毒已深。 那边“薛子游”又唤道:“明皓,你过来,来我这边。”说着还伸出了一只手,遥遥向着段明皓。 段明皓动动嘴唇,似乎在挣扎。但没能坚持多久,还是甩开薛子游的钳制,朝着那幻影去了。 薛子游忽然来了火气。按说他只是个局外人,可看见自己的任务目标如此被一团雾骗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火,他就是恨得牙根痒痒。 “段明皓!” 他三两步追上去,反手一巴掌抽在段仙君那张冰雕雪琢的脸上。 段明皓似是被打楞了,偏着脸傻站了半晌。就在薛子游准备再给他第二巴掌的时候,段明皓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醒了?”薛子游松下一口气,“……仙君,你抖什么。” 那边幻影未消。黑衣的“薛子游”见他久不至,委屈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唇,不快道:“你不来——为什么?” “为什么啊,”“薛子游”的神色越发落寞,又虚虚伸出一只手,唤道:“小仙君,你可说过,若为了我,什么长老之位、什么天下苍生…… “都不算数了么?” 薛子游眼角一跳,猛然回过头去,见那“薛子游”竟在融化——他的皮肉像是被空气中什么剔骨刀给剖开了,一寸寸溃烂,一寸寸消散;身上的衣服也如破布一般逐渐被化开,露出其下狰狞可怖的血色。 “薛子游”仍不放弃似地伸着手,面上五官都融做了一团,低低呢喃:“天涯地角有穷时……” 下半句“只有相思无尽处”被卡在了喉咙里。“薛子游”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骨头,飞快地瘫软下去,成了一堆粘连的血肉,再不消片刻,那血肉又化作了一滩尸水,色泽浑浊,唯独剩下一只伸出的手,却也很快融化了。 段明皓双膝一软。 薛子游伸手欲接,却与他一般跪下了。被方才所见场景骇住,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容骨之毒——这就是容骨之毒么? “段明皓,你醒醒。”薛子游长呼出一口气,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要再中了招……” 段明皓忽然反手抱住了他,力气用得很大。薛子游被他卡得有点喘不上气,只好低声安慰:“不怕,我回来了。” 说着他的眼角又不受控制地往那一滩尸水上飘,被段明皓一手掰了回来。薛子游只好看段仙君,发现他眼中那两团雾气径自钻出去散了。 段明皓起身,面朝雾气浓重的街道,又放出白色剑光,自语道:“此剑,名为繁霜。” 薛子游低头去看他的剑,只觉剑光若雪,难以逼视。 段明皓:“到我身后去。” 薛子游从善如流。刚一站定,便见段明皓手中剑光暴涨,几乎成了道白幕。 段明皓将那剑光送出。霎时间街上弥漫的雾气发了疯似地朝两侧退去,仿佛畏惧这澄澈的白光,下一刻便若烈火焚身,薛子游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这雾气濒死的惨叫。 还有流月君一声咆哮:“姓段的——你是想把我们一起劈死吗!” 雾气燃尽,天地重又清明。流月的红衣出现在街的另一头,匆忙忙朝两人奔来。薛子游这才算真正把心搁回肚皮里,朝流月挥了挥手。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脑子里的神经又密密麻麻地跳动起来。 几人从方才被他们豁开顶的客栈中走出,其中一人肘下夹着挣扎不休的小石头。 领头那人左望望,右望望,笑道:“人都齐了。” 金褐色的眸子闪动两下,愉悦到:“小狐狸,想不想我?” 32.第三十二回 不。一点也不想。 薛子游默默地想,如果这条支线剧情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他的□□迟早会熄灭的。 金崖目光扫视一圈,眼神仿佛是在检视自家猪圈里的猪。扫过段明皓时,他笑了笑,道:“你瞧上去,不太好。” 段明皓没说话。 金崖接着道:“你不好,我就大好了。”说罢当真大笑起来。 这次那唯恐段明皓痛快的流月君倒是没发声附和。 街面上尚且横着些被雾气所迷的普通人,此时也陆陆续续清醒了,有一对母子好死不死正躺在了金崖脚前,醒来后揉着眼睛,迷迷糊糊一头便撞了上去。金崖面色未改,还颇为有礼地退了一步,然而下一刻就见金崖身后一女子闪电般出手,十指为剑,当场便割下了那母亲的头颅。 薛子游一声“不要”还未出口,便被他生生咽回了喉咙里。眼见得那女子又要对付那失了母亲的娃娃,一道人影赶在所有人之前出手,将那少年从利爪下生生劫走。 女子似乎也不以为意,抬脚将刚割下的头颅一脚踢开,颇为嫌弃地在地上擦了擦鞋底,这才有空闲去看那劫走少年之人。 玉宸摇摇晃晃地立在剑上,揽着那少年,满面通红道:“你!你滥杀无辜!” 女子惊愕片刻,失笑道:“我是魔,魔难道不应滥杀无辜?” 玉宸无言以对,脸越憋越红,终于被他身后一声咳打断。化生也在他那摇摇欲坠的剑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从玉宸手中硬接过娃娃,轻飘飘地搁回地上,冷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玉宸哎哟一声,终于还是从剑上翻了下来,捂着摔疼的屁股,理直气壮地学舌道:“你有自知之明!” 化生:“你闭嘴。” 薛子游:……你们两个都闭嘴。 所幸金崖也无意与这两个幼儿园小朋友计较。他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了段明皓身上,连“小狐狸”都不那么招他喜欢了。 金崖:“白朗。” 白朗仍是白衣白发,仿佛刚从雪里打过滚。他肘下夹着一个正拼命撒泼刷疯的小石头,一口小白牙死死咬在白朗腕子上,犹是如此,嘴里还不肯闲着,呜呜囔囔道:“大撕父,饿撕父,唔咬住他,你们快肘!” “饿撕父”薛子游实在不忍看,只想默默捂住自己的脸。“大撕父”则毫无意外地又发作了火爆脾气,提枪怒道:“此人已拜入我南天台门下,你们谁敢动他!” 金崖道:“我。” 白朗应声掰断了小石头的一根胳膊。 此时街上路人见地上泼开的血光,四下作鸟兽散,留下几人杀气腾腾地对峙。小石头倒是颇硬气,疼得大汗淋漓,也没脱口求饶,被掰断的半截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来回晃荡。薛子游看着就觉得疼。 金崖:“我动了,如何?” 流月握紧长/枪,额角亦有冷汗细细爬下。 薛子游暗不做声地后撤一步,低声问段明皓:“有胜算么?” 段明皓目光不动,答非所问道:“如果动起手来,你跟化生他们走,直接回重华,路上莫要耽搁。” 薛子游:“就是说,打不过?” 段明皓不答,朝着化生做了个手势。化生立即心领神会,和玉宸溜着街边凑到两人身边。段明皓也没如何交代,化生便又明白了,转身朝薛子游一礼。 金崖笑道:“仙君大人,你后事可安排好了?” 繁霜剑敛了剑光,静静指着地面。段明皓抬手挽了个剑花,平静道:“此话未免说早了。” “哦?”金崖终于不笑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在雾里看见什么了?要不要我猜一猜?” 段明皓如剑般弹射而出。 长街另一侧,流月如得了信号,笔直袭向那挟着小石头之人。 一时只剩下金崖身侧那女子,百无聊赖地观战片刻,忽然转过头来,望向薛子游。化生警惕地拔剑出鞘,被薛子游按下。 他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再贸然动手,当真有可能折在此处。薛子游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送命。 化生愣了愣,低声道:“逍遥君……难道有妙招?” 神他妈妙招。他要有什么妙招,早把这一帮魑魅魍魉轰上天了。 薛子游顺着他的话道:“你先退下,保护好自己的小命罢。” 那女子身材妖娆,却穿了身黑衣,把上上下下包裹得极为严实。一条比常人略长些的舌头一下接一下舔着带血的手指,瞳孔亦如蛇般冰冷。 薛子游暗忖这人不会是条蛇——狐狸被蛇吃了,也算是天下奇闻。下一刻又想,这金崖手下怎么不是狼就是蛇,如此看来,曲和还算是正常的。 女子偏着脑袋盯了他会儿,呵呵笑道:“你长进不小,居然有胆子看我了。” 薛子游强颜欢笑:“这位姑娘说笑了。你生得这么美,我还不能看看?” 女子嘴快咧到耳根了,“还会说话了,看来段明皓把你教得不错。” 说着,女子鲜红的指甲渐渐拉长,活活一对九阴白骨爪,一步步朝着薛子游逼近。这一下要是抓到身上,不死也没半条命。薛子游只好跟她打太极,顺着她的方向画起了圆圈。 女人也不急,眼里透出猫戏耗子的快意。 “小狐狸!”女人咯咯笑道:“你跑什么呀?不是夸奴家美么?” 薛子游皮笑肉不笑道:“姑娘美甚,小生消受不起。” 那边呆立着的化生和玉宸终于看出来他是在拖延时间,压根没什么所谓的妙招,二话不说两面夹击朝着女人来了。女人回身一爪,险些划烂了玉宸的胸口,被化生用半个肩头代受,挥剑斩向女人颈侧。女子与他似是相识,微微一眯眼,指甲和剑交击,谁也不肯多让半寸。 女子呓语般道:“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怎么,不肯随你主子去么?” 化生咬牙死撑,“他未死!” 女子猛然发力,将人击飞出去,面色狰狞道:“我主人都能死,他有什么不能死的!” 此时薛子游脑中“叮”一声,八八八八欢快道:恭喜宿主,剧情读取到百分之三十,灵容进阶到千万级,系统赠送道具:芙蓉剑。 芙蓉剑装备完毕! 薛子游指间骤然一沉,稀薄若晨雾的剑光泛开,灼灼若春阳初生;血脉里仿若融入热流,奔腾不息,几欲破体而出。薛子游咬住牙根,调动起当机的大脑,把手中难以控制的剑光引向那女人方向。 “砰——” 女人猝不及防被剑光击中,朝后飞出十几丈,胸口泼洒出大片血迹。然而薛子游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忽如其来的庞大灵力和那锋芒乍现的灵剑丝毫不懂得何为体恤主人,把薛子游也抛出去数尺。 “逍遥君!” 化生赶过来扶他,薛子游却只愣愣望着手中长剑。化生也是一怔,“这是……芙蓉剑?” 薛子游一下抓住了稻草,“芙蓉剑?” 化生道:“这是您的佩剑……已经许久未曾现世了。” 芙蓉剑上光芒渐熄。这剑薄而细长,色泽莹润,质地似玉又似贝;靠近剑柄处刻有暗纹,薛子游以指腹轻触之,那刻纹竟然是花的形状,自下而上,开得愈发繁密。 薛子游脑中急转。剧情读取到了百分之三十,就在方才那女子的一句话后。她方才说了什么?她主人都能死……她主人难道不是金崖? 薛子游一把抓住化生的袖子,急道:“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那话什么意思?” 化生:“什么话……” 薛子游:“就她主人死了那句!” 化生眉头一皱,“她主人……说的是上任魔君罗青,很多年前就死了,就在……就在肖家灭门后,各家指责他是罪人,围剿了他的老巢……” 薛子游脑壳儿想得生疼。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抓住了什么关键之处,然而转瞬间便又沉没下去。 此时邪气杀到,薛子游下意识一剑挥出抵挡。红色指甲映在璀璨剑身上,色泽艳丽不可方物。 女子杀气腾腾道:“你哪里找来的这剑!说!” 薛子游:“我不知道。” 女子还欲逼问,从他处袭来的一道剑光便将她再度击飞。薛子游抬头见段明皓从半空中落下,衣袍猎猎飞舞。他举了举手中剑,一时无话可讲。 这样下去,只有把他越发误导得深了——这个念头在薛子游心头一闪而过。 金崖随着他落地,目光落到薛子游手中长剑上,顿时如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段明皓打得也极狼狈,身上那件重华玄衣有些破烂。他喉头滚了滚,伸手在那剑刃上轻轻一触,立时便有血珠滚落,而他浑然不觉,半晌,才得以出声问他:“这剑,从何得来?” 薛子游信口开河道:“我方才觉得手中缺把剑,再睁眼就有了……” 金崖爆喝:“拿来!” 黑色光芒受主人怒气驱使,在半空扭转腾挪,竟膨胀成条巨龙一般,周身金色符文窜动。空里流云被这团黑雾卷着,尽数糅杂进这巨龙体内,直把它撑得愈发庞大。远处雷声隐隐,循着巨龙而来。一时天光昏暗,百鬼横行。 薛子游眯眼一瞧,觉得那龙嘴一口气吞他十个是没问题,低头却见段明皓仍看着他手中剑,神色凝然入定。 他努力平心静气道:“仙君,我们快被吃了。” 段明皓微微一哂,低声道:“光乎如屈阳之华,沉沉如芙蓉始生于湘,观其文如列星之芒,观其光如水之溢瑭,观其色如冰将释……” 薛子游:“什么?” 段明皓:“是为芙蓉剑。” 天昏地暗,雷云密布。那黑龙骤然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眸。 33.第三十三回 薛子游向来只知道反派死于话多,不知道正派也能死于话多,兴许他和段明皓要有幸成为始祖了。 黑龙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蝼蚁似的几人、狭小的街道、甚至于是整座帝女城。风沙逆行而来,混杂着来自于帝女江的水汽,又平地升起,与黑云一同混进巨龙身体里。 玉宸:“这这这这什么!” 化生:“龙,龙见过吗!” 祸不单行,那方才被段明皓劈开的雾气又死而复生,从两侧夹击而来,无视几乎将几人卷起的大风,缠缠连连地困他们于街道中心。 段明皓一手绕过他肩膀,从左臂下穿出,覆在他握剑的手上。薛子游一脸荆轲刺秦的悲烈,擦着段明皓的额头道:“仙君,这不是秀恩爱的好时机,我看咱们还是先跑路罢。” 段明皓挑挑眉,“我们走了,这城里普通人怎么办?” 薛子游:“……带着一起跑。” 说完他也想塞自己一句亏你说的出口,好在段明皓对他这种废话已近免疫,熟视无睹地握住他执剑的手。薛子游顺着他的动作举起剑,见剑身上的璀璨光华随之泻出,竟能隐隐与这黑雾白雾成对峙之意,一时有些轻微退缩。 段明皓:“别动。” 薛子游咧嘴笑道:“抱歉抱歉,第一次拯救众生,还不习惯。” 黑龙仰天长啸,周身咒符亮得愈发炫目。金崖的身形隐在雾气里,只能看到他瘦长的影子。他手掌落下,那黑龙也就俯首下视,他五指合拢,那黑龙的目光环视一圈,定在了几人身上。 一道黑芒自下而上射入巨龙身体内,如离弦之箭,可仿佛只是挠痒痒一般,又软绵绵地坠了下去。 金崖冷哼道:“自不量力。” 雾气深处响起月如的一声惊叫:“哥!” 薛子游眼角一跳,被段明皓又摁住了,“别分心。” “不是,”薛子游深吸一口气,“我……我怎么能打过这种东西?” 这巨龙的规格,怎么看也是最终boss的水平,薛子游才刚得了这把剑,都没捂热乎,居然就要上阵对敌了。 段明皓鬓发叫风刮得凌乱不堪,但神色不动。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剑刃缓缓爬上,留下一串血珠。芙蓉剑遇了他的血,愈加兴奋起来,剑光忽明忽暗,其上刻纹也随之更加清晰的显现出来。 段明皓:“可能有点疼。” 说罢拉着他的手往那轻薄剑刃上一凑,薛子游还没来得及觉出疼,鲜血便呼啦啦淌了一手。 身后玉宸惊呼道:“那龙……那龙下来了!” 薛子游抬头,正与那双金色的巨眸对上。其质地澈若流金,贪婪地将几人的身影一揽而入。在铺天盖地的巨大威压下,薛子游双膝一软,几乎跪下。 段明皓的声音仿佛是透过了风沙直接传进他的脑子里:“别看他的眼睛!” 薛子游耳旁嗡嗡作响,厉风刮在脸上针砭似地疼。那金色龙眸几乎沾满全部视野,避无可避。他咬咬牙,暗骂一声,干脆闭了眼。 金光仍透过薄薄的血肉,一寸寸割着他的眼球,然而他胸口从方才起便积郁的不安与惶惑却都随着合眼这个动作消失殆尽,唯有段明皓的声音低柔响起。 “这把剑,是你以血养成,天下唯此一把,”段明皓微咳一声,透出些许倦意,“而那龙是金崖以血为祀引出的,与此剑对上,胜负犹未可知。” 薛子游不知如何从脑中应答,只好给他一个震惊的眼神——“薛子游”还做过以血养剑的事?这难道不是什么歪魔邪道的招数么? 段明皓这次显然没领会他的精神,微微一笑,权以安抚。 巨龙已当空压下,天光被挤得无处栖身,目力所及尽是巨龙漆黑的躯干。段明皓沉声道:“来了。” 醇厚灵力从两人肢体相触之处涌入,薛子游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出自己血液的流动,从跳动的胸腔流向四肢百骸,又急速奔腾回心腔,一瞬也不曾停歇。而在这血脉上附着着的,那浅浅的一层光芒,在身体里交织成错综复杂的网,其中大亮之处,汇聚于他的眉心;而尾端,一直延伸到芙蓉剑的剑尖处。 灵与剑浑然一体。薛子游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感觉奇妙得很,却又无任何不妥,好像这把剑是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的一根骨头,此时终于寻到了归处。 段明皓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微弱了不少,“他来了。” 薛子游没问他这“他”是指金崖,还是指那巨龙。他顶着疾风,平直地、毫无技巧地、过于普普通通地,挥出一剑。 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庞大的黑色身躯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风与雾趁虚而入,将那裂口撕得更开。 金崖从雾气中走出,腰间横着一道寸许深的伤口。他仿佛没有痛感,只朝薛子游伸出手,“把剑给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剑吟——繁霜剑化作无数道剑影,劈头盖脸地朝他刺去。金崖不知是因伤口迟缓了动作还是压根就不屑于躲闪,任凭那剑光再身上割出重重伤口。巨龙感知到主人受伤,愈发狂暴,尾巴狠狠扫出,街道一侧的楼房顷刻间便化作了飞灰。 薛子游睁开眼,见金崖那张沾血的面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段明皓在他背上扶了一把,淡淡道:“莫怕。” 薛子游咬咬牙,对上着金崖那双比龙眸更加暴虐的眼睛,一步不退道:“不给——你有本事来抢罢!” 说完他身上便出了一层冷汗。倒不是他多不想退,而是段明皓堵在他身后,他退无可退。 金崖和那巨龙同时尖啸一声。巨龙盘旋而起,以劈山分海之势再次俯冲而来。几乎是同时,薛子游血脉里的灵力也暴涨,几要破体而出。他来不及思索,手中剑光通天而起,迎头击向那黑色巨龙。 一声轰然巨响。 薛子游以为自己失聪了——在巨响过后的一个片刻里,一切声音都被收敛了,他身体一轻,被这巨大冲击掀出数丈远。落地时听得耳边一声闷哼,侧脸便见段明皓捂着胸口坐起身来,唇边隐隐见了红。 “段明皓!”薛子游一惊,伸手欲扶,竟被弹开。定睛一看,段明皓先前腕上的伤口浮出一圈咒文,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皮肤,而且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你这什么东西?”薛子游去捉他腕子,又被弹开。段明皓摇摇头,挪得远了些。 抬头再看,周遭一片废墟,乱石砖瓦凌乱铺于街面。白雾只剩下极其稀薄的一层,蜷缩在半空,似是畏惧什么,不敢落下。而那巨龙——那巨龙只剩下半截身子,周身盘旋的符文一寸寸崩裂,竟被生生打碎了。 在巨龙碎裂的身形后,一个人影缓缓直立起来,勉强支撑成个人形,朝两人蹒跚而来。 薛子游盯着那个人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人影一路走一路变,折断的四肢一一接回去,连歪在一旁的脑袋也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姿势越来越像人。段明皓未动,繁霜剑已腾空而起,立在两人身前的空地上,仿佛凭空画下一条死线。 金崖停在二人身前,神色如孩童般无辜——“段明皓,他们为什么没有让雷劈死你?” 段明皓动动嘴唇,再克制不住,咳出一口血。他腕上符咒也愈亮,缠得愈紧。金崖恍然大悟道:“缚仙咒——你下了什么誓?你跟那帮老不死的许诺了什么,能让他们饶你一命?” 段明皓不语。 金崖再进一步。繁霜剑嗡嗡低鸣,杀气四散。金崖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把剑拔出,在半空中挥动两下。 薛子游暗道段明皓怎能允许他随意动自己的剑,回头见他面如金纸,登时明白过来,他不是不想阻止,是无力阻止了。 想想也知道,光凭他自己如何能斗过那巨龙,却不知道段明皓手腕上那是什么,缚仙咒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金崖剑尖斜指向段明皓,冷道:“以血镇血,仙君大人,你想得不错。可惜你忘了,我是不死的。” 段明皓终于开口,气息不稳道:“人都是会死的。” 金崖嘻嘻一笑:“我可不是人。” 薛子游:……这话没毛病,最不是人的就是你。转念间芙蓉剑已离手,旋转着刺向金崖胸口。金崖眼皮未抬,抬手便攥住了那旋转的剑刃。 鲜血淋漓而下,见血愈亮得芙蓉剑此时倒像是遇了□□,渐渐沉寂下去。 金崖掂了掂手里的剑,面色晦暗不明。 “芙蓉剑,”他低声道:“竟真有这一日——” 段明皓掌中白光乍现,击向金崖。金崖闪身躲过,手中两柄剑同时落下,一把擦着段明皓面颊过去了,另一把却穿肩而过,把他定在地上。薛子游暗叫糟糕,再催动芙蓉剑,却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 金崖抓住剑柄,在血肉里一绞,段明皓身体一颤,没了动静。 “……小兔崽子,”薛子游咬牙切齿道:“就算你杀了段明皓又如何?” 金崖:“不如何。我开心。” 又道:“被天雷劈成灰烬是最好的死法……既然你不肯受,那我来替你选一个罢,”说罢掂起繁霜剑,嘻嘻笑道:“死在自己的剑下,段仙君,你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剑光疾落。 薛子游瞳孔骤缩。 34.第 34 章 这一剑停在了半空。 拦住金崖的,是一只酒葫芦。 这么说也不算确切。薛子游的目光从那只酒葫芦转到那只抓着酒葫芦的手上,又转到那张和气生财的脸上。这人怎也也年逾古稀,一身道袍羽化登仙,长眉白须慈眉善目,可惜手上那酒葫芦太煞风景。把一身仙气生生打了个对折。 来人清了清嗓子,和事佬般道:“不看僧面看佛面,金小子,看我面上,收手罢。” 金崖胸膛犹自起伏,显然很想把段明皓立毙于剑下。 来人又道:“你打也打够了,杀也没少杀,怎么还这么大气性?” 金崖岿然不动。 来人叹息一声:“金崖,你当真要这一城的人陪葬么?当初你离开重华山时,举着手指头对天发誓……” “呛啷”一声,繁霜被丢掷于地。 薛子游长出一口气,忙把段明皓从剑下拖了出来。段明皓已近昏迷,只拔剑时低哼了一声,眉心紧蹙。 金崖又看过来,薛子游架起段明皓,提着两把剑,警惕地退后一步。来人又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隔断了金崖的目光,口中抱怨道:“金小子,我刚把人放出来,你就给我打成这样,早知如此,我还救什么救?” 金崖朝一旁啐了口血,冷道:“你救人救得不彻底。他自己身上有缚仙咒,还要强行动手,怨不得我。” 来人回头朝薛子游快步而来,却不看他,手指把住段明皓腕子。薛子游不知来人身份,只道是救了段明皓性命,于是也不闪躲,屏息静气地盯着他动作。 半晌,那人两指并拢,指尖一点暖光,缓缓没入段明皓眉间,那金纸一般的面色霎时便好了大半,他长睫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那人又道:“去找个干净地方,他需要调息——” 金崖:“慢着。” 薛子游方才眼见得他一分分把自己拼凑回去,此时看他哪里都不对,连那俊秀面容都让他直恶心得要反胃。金崖显然对来人有所忌惮,没再贸然出手,只问薛子游:“这剑,你从何处找到的?” 薛子游抬眼,“从梦里。” 金崖歪着头,目光深深地凝视他,另一只手摸到他胸口那被黑缎紧裹的长命锁,若有所思。 薛子游懒得管他思什么,只要不再对他穷追不舍就谢天谢地。他架着段明皓,尽量远离他的身边。然而没几步就又停下了——不远处,月如架着另一位伤残人士流月君,正跟白朗对峙。 小石头躺在白朗脚下,不知死活。 金崖此时在他身后道:“此处不方便打,那我们换个地方打,”手指遥遥一指段明皓与薛子游,“剑和人我要带走,段明皓的命我也非要不可。” 持酒葫芦的道人道:“他们几人都有伤在身,段仙君则身负缚仙咒,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莫不如这样——此处向东七十里有山名漆吴,你且留二十日给他们调息,二十日后,日出时,你们于漆吴山相见,再行一战。到时我绝不出手阻拦。” 金崖好笑道:“你当我是傻的么?我为何要留二十日给他们调息?我若当真要杀谁,难道还有谁拦得住?” 道人悠悠一笑,“这倒是。不过何必拦你?让你自行退去,岂不更妙?” 说话间半空又落下三人,悠然踏云而来,脚下如履平地。为首一人轻袍缓带,面孔温雅如玉,腰间缀着一玉牌,刻着轩辕家家纹;其侧二人,一红衣束发,英姿飒爽,是个女子;一着素白道袍,背着把剑,手拿拂尘。落地后,那为首者上前向道人见礼,温和道:“晚辈轩辕珞,见过道人。” 着道袍那人亦朝道人一点头,反倒是那女子,落地便四处环视,一眼瞥见流月,大怒道:“小六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这么久不回家,想造/反?” 那边流月本就有伤,叫这一声吼得跟根面条般,软软地垂着脑袋,嘟囔了一声“娘”。 女子更怒:“还受了伤!看我不禁你的足!——还有月如,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金崖冷眼旁观片刻,冷道:“这是你喊来的帮手?” 道人笑着摇摇头,望向轩辕珞。轩辕珞微微一笑,又礼道:“我轩辕门下、玄真门门下、南天台弟子、及各大小散修门派,共千人众,已齐聚七绝崖下……” 金崖面色一变。 白石补道:“切玉君莫要忘了我们重华弟子千人。” 那切玉君赔礼道:“是是是,晚辈疏忽了。” 金崖舔舔唇角,拊掌道:“好,这一招用得好——不过我不知,你们几时这样团结了?” 轩辕珞受此质问,面不改色,温声道:“魔君说笑了。我们仙家大小门派,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金崖大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 目光终于又转回薛子游身上。他立在众人外,却把一切尽收眼底,将几人一一对上号。那个轩辕珞,自然就是肖家那生死未卜的大小姐的前未婚夫,后头那手执拂尘之人,想是玄真门下,不是掌门便是门主;而那红衣的女子,薛子游用小脚趾想想也知道是南天台的人,还是流月的母亲。倒是这拿个酒葫芦的道人,他想了片刻,没敢有所定论。 金崖道:“小狐狸,看来我在你心口那一剑劈的你转了运,人人要保你。” 薛子游反唇相讥:“魔君大人福星降世,一剑劈得我鸿运当头,多谢多谢。” 金崖也不生气,又朝那道人道:“便照你说的来罢。只不过,”手指遥遥一指小石头,“这个我要带走当筹码,二十日后,若他们不来,我便用他血洗地。” 薛子游脱口而出:“不行!” 金崖:“怎么,小狐狸,你是想替他?” 小石头终于肯松开白朗那口水淋漓的手腕,大声道:“二师父不用管我!大不了我跟他拼了!” 流月此时插话道:“这孩子,你要带走,可以。” 薛子游惊道:“流月——你他妈疯了么!” 流月喝道:“你给我闭嘴!”转头望向金崖,“不过要你若是敢伤他一根汗毛——莫忘了曲和还在我们手上。” 金崖笑了笑,“我若要他死,跟碾死一只蚂蚁没甚区别,可我为何要弄死一只蚂蚁?” 说罢金崖最后瞧了他一眼,击掌三声。白朗挟起小石头,黑衣女子不知从何处爬出来,俱跟在金崖身后。眼见得他三人即将离去,薛子游觉得肩上一动,不知几时,段明皓已悠悠转醒。 “金崖。” 金崖脚下已荡开波纹,闻声望向段明皓。 段明皓道:“你方才问我,许了什么诺。” 金崖兴味盎然,挑眉道:“什么?” 段明皓又咳了两声,轻描淡写道:“我发誓——要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叫你永世不入轮回。” 金崖奇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不死的?” 段明皓垂下眼,“人,都是会死的。你会死,我也会死。” 薛子游忍不住用余光瞧他。此人一直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此时那经年不去的仇恨方才显露了点端倪。不知这些话在他心头沸腾多久了,脱口而出时,竟平静得好似讨论什么无关痛痒之事。 若他知道“薛子游”是当真死了,并未回来,这恨又能发酵到何等地步——薛子游移开了目光,默默将这想法从脑子里抹去了。 金崖怔了片刻,忽而笑道:“好,那我等着,看你如何把我碎尸万段。可你若是做不到——” 那波纹动荡得愈发厉害,终于将几人尽数吞没,连半空仍漂浮的白雾都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地面又成了平实的地。 · “你 ……那个……” “……” “那个……” “有话说。” “你的伤……” 化生顿了顿,答道:“无事。” 玉宸扁着嘴,难得说话不带感叹号了,呜呜囔囔地道:“我……我太没用了!” 化生不耐烦道:“知道自己学艺不精,就好好修炼。” 玉宸呜咽道:“可是……可是……” 化生:“……可是什么。” 玉宸委屈道:“可是我笨啊!” 化生终于懒得与他废话,换了个坐向,冷冷道:“不错,虽然笨,可还有自知之明。” 薛子游靠在桌边,疲倦得动一动手指都难,心不在焉地听这两个活宝打情骂俏。月如坐在另一端,垂眉敛目地出神。 方才这一番折腾下来,这一整条街算是毁了。流月的母亲是个急脾气,一看平民多有死伤,当下便安排了人来救治。流月那个手下,名唤柏舟的,也伤得厉害,还受了流月母亲好一顿大呼小叫,直接也成了救治对象。 段明皓……薛子游将目光转向走廊尽头紧闭的门。他刚醒来就被那四个长老模样的人叫了去,不知在商议什么。 薛子游目光一闪,感觉旁边有视线投来,用余光一撇,见是月如。 “怎么了?”薛子游温和道:“月如姑娘——你是叫这名字?” 月如点了个头。 又是一阵寂静。薛子游揉揉身上疼得厉害的地方,登时疼得呲牙咧嘴。扭头见月如仍盯着他看,忍不住搭话道:“方才那个道人,拿酒葫芦的,是谁?” 月如道:“白石道人。” 那就是白石道人。薛子游想了想八八八八给他的资料里、以及段明皓口中关于此人的牛逼描述,再联系一下那张和和气气送子菩萨似的的脸,登时有些出戏。这人一不英俊潇洒二不不食烟火,怎么修的仙?还让掌门之位因他空悬百年……啧啧啧。 月如突然道:“我到南天台时……仙君已经出来了。” 薛子游忙将思绪扯回,凝神静听。 “那符咒,我是识得的,”月如有些欲言又止,“不过仙君他从来万事不与人说,所以我也未曾细问。直到方才,我才知道那誓约内容。” “缚仙咒,”月如垂下眼,“落于起誓之人身上,若不完成誓约内容,则不可挣脱束缚。初时只是不能自如使用灵力,拖得越久,则后果越严重。” 薛子游多嘴道:“那若是完不成会怎样?” 月如道:“不知。只有一个先例,拖了十年未曾履约,最后萎缩而亡,死时血被吸干,只剩得骨头。” 薛子游盘算了一下杀死金崖的可能性有多大,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段明皓现在就已深受这符咒的毒害,此后只有日加严重的份儿,恶性循环一日日反复。他不由脱口而出:“都说他是不死的,这要如何杀?还要加上这么恶毒的咒,根本就不是打算让人活命。” 月如看他一眼,似是有些惊异于他的口直心快,强作平静道:“逍遥君有所不知。自你……死后,白石道人闭关不出,其他诸位长老多不管事,只顾各自门下弟子,唯有仙君与拂雪长老管理重华内外。此时拂雪长老伤重不起,仙君于门派间矛盾斗争又全不上心,他人若有心对付,也不那么难……” 楼上传来两声清咳,月如立马闭嘴,歉疚道:“仙君。” 段明皓出门来,朝几人望了一眼,止在薛子游面上停留一瞬,便转头去另一端的房间休息了。他身后旋即出来两人,轩辕珞和那不知名的玄真门长老。轩辕珞缓步下楼来,在薛子游面前站定,微笑颔首道:“逍遥君,久违了。” 这一句说得如同老友相见。薛子游一时搞不清这人跟“薛子游”什么关系,只好也起身回礼,热络到:“切玉君也久违了。” 轩辕珞一点头,道:“白石前辈正在房间内等你。” 薛子游顿了顿,应了一声,嘱咐了化生两句,便只身上楼去了。 房内一扇大窗,四通八敞着,白石道人正面光而坐,歪抱着那只酒葫芦。他坐姿老大不正经,瞧着不像个道人,倒像薛子游以前常见的路边喝啤酒吃烤串的中年男人,不管什么季节都光着个膀子,吃得大汗淋漓。 他这边腹诽得正开心,那白石道人发声道:“进来不知道关门?” 薛子游乖巧地想回身去弥补失误,那门却咔哒一声自己合上了。 白石道人又道:“坐下。” 薛子游赶忙拉开凳子坐下。 白石道人方才对着金崖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和气面孔,此时对上他,声音却苍老了不止十岁,静默半晌方道:“你,回来了也不知道去看看我?” 薛子游一惊,“您……啊?” 白石道人终于肯转过身来。他眉毛胡子长长的,可惜只学了仙风道骨的皮,没学着那仙风道骨的骨,眼睛里幢幢的尽是红尘烟火气,再怎么掩也掩饰不住。他将薛子游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手上一个不稳,葫芦啪嗒摔倒了地上。 “哎……”薛子游弯腰欲捡,被白石喝止了。一只手落到他头上,来来回回地揉了几把。似是不尽兴,又在他后脑壳儿上敲了几记。 “你这混小子,不回来看我、我让你不回来看我!”白石抖抖胡子和长眉,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或者叫那须发一遮,什么表情都只余下了个笑眯眯的轮廓。 薛子游唯有低着头受了。他打小受过的打、吃过的亏都不少,可没哪个人用这等语气跟他说过话,搅得他心头一时有些柔软,又难过地想:唉,反正都不是我的。 白石像个气得跳脚的老顽童,一扫方才逼退金崖时的锐气,抖着腿儿站起来,啪地揪住了薛子游的耳朵,絮絮叨叨道:“你是不是嫌我活得久,非得气我一气。还魂儿这么久,跟着段小子四处瞎跑,也不回来看我,要不是闹今天这么一出,你是不是不打算见我了?” 薛子游辩解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石气得更是哇哇乱叫:“你你你!你个混账!不记得他们也就算了,居然连我也不记得!” 须臾却又安静下来,扯着薛子游耳朵,里里外外地看他,嘴上哆哆嗦嗦地道:“小混球,你这也瘦了太多啦,找什么身体不行,非上个狐狸的身……怎么哪儿哪儿都是伤……不成,我得把段小子叫回来,打他一顿!” 见这老头儿还真打算身体力行,薛子游一把将他拉住,讨饶道:“他伤得比我还重,您就网开一面,别打他了。” 白石道:“好,好,不打了,不打了。”扭头又苦瓜了一张脸,“你算是被那小子迷住心窍了,什么都不记得,也记得要护着他?” 薛子游木讷地应了两声。他平日插科打诨惯了,这会儿有个人心疼他,他不知怎么反应才好。好在白石也不真要他回话,叹道:“回来就好,这回可别瞎折腾了,好好做你的逍遥君,成不成?” 薛子游扯开嘴角应了一声:“好,听您的。” “还好呢,就这张嘴甜,”白石道,“你顶不听话。” 白石骂起他来一套一套的,说起正经事来却是言简意赅,一一讲了他是如何在闭关时接了信,又是如何与流月的母亲商量后开了后门,把段明皓放出来,结果又如何被其他几家家主掌门堵在了南天台下,下了缚仙咒。 “玄真家那个老东西,最阴毒的就是他,一点情面也不给我留,”白石气哼哼道:“段小子也不容易,拂雪那脾气,我一见就头疼,叫他顶了这些年的锅。” 薛子游小心问:“那……拂雪长老伤情如何了?” “叫师父!”白石一葫芦砸在薛子游头上,道:“死是死不了,就是他手底下弟子个个都出息得很,上赶着要抓着机会替师父出头,哪能这么容易蒙混过去?” 还师父呢,薛子游记起喉咙上那一剑,登时脖子凉飕飕的。 两人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瞎扯了一个多时辰,再抬眼时窗外西山日暮,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要过去了。白石打开那酒葫芦的嘴儿,里头冒出一团水雾,他伸手在里头一搅,接连拽出三个小葫芦来。 “这三个葫芦,你别一气儿打开,”白石把葫芦堆到他怀里,叮嘱道:“第一个,你想开就开,今天,明天,都成;第二个,等你离开这里再开;第三个,等你去过漆吴山,从山上下来,再打开。” 薛子游听见漆吴山三字,不由又沉重起来,很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白石拍了一把他的脸,胡乱安慰道:“莫怕莫怕,万事有我。到时我带人去附近守着,金崖那小子要敢犯浑,我直接带人去抄了他老巢!” 薛子游憋不住道:“这样也行?” 白石吹胡子瞪眼,“我说行就行!” 薛子游认输,“好好好,都听您的。” 白石手指一勾,那门又哐啷开了。白石指路道:“东头第一间,去罢。” 薛子游:“……啊?” 白石那慈眉善目的脸上生生扮出一股猥琐气,嘿嘿笑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 薛子游:“……啊???” 白石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去!” 薛子游应声被一阵风托出了房间,回头一看,门已经紧闭,白石哈哈的笑声仍然不绝。薛子游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他说的是段明皓的房间,万年难得一见地红了脸。 这为老不尊的。他起身晃晃脑袋,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段明皓的房内已点起了灯,燃在初上的夜色里,招魂引魄的,幽幽自闪。薛子游在房门前站定片刻,一时间身上所有的疼又一齐兜头涌上,几要将他淹没。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了。薛子游探出半个脑袋,见房内无人,段仙君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眉目轮廓被那烛火削得消瘦。 薛子游:……哈哈哈睡美人爷来了! 下一刻睡美人睁开眼,低哑唤道:“子游?” 35.第 35 章 说着他就要起身,被薛子游摁回去了。 薛子游借着昏暗火光去瞧那睡美人,见他长发散在床上,面色仍是憔悴,眸光清湛若水。他心下嘿嘿两声,伸手在仙君脸上捏了一把,调戏道:“白天是谁把我锁在床上了?风水轮流转啊仙君大人。” 段明皓:“……你待如何。” 薛子游:“睡你——行不行?” 他差点脱口而出嫖你,细一想那把自己和段明皓都骂了进去,于是临时改了口。他还指望着段明皓听见这胡言乱语能脸红一红,不料段仙君伸手在他背上一拍,霎时便疼得他直挺挺地扑倒在仙君胸口上。 段明皓挑眉道:“睡我?” 薛子游:“……嘿嘿嘿。” 段明皓想翻身起来,又被薛子游摁住了,“你作甚去?” 段明皓:“你的伤口。” 薛子游反手摸了摸自己后背,已然疼得没什么知觉了,于是浑不怕死道:“不要紧死不了,我们还是先做正经事。” 他嘴上说得热闹,手上也不停歇,上上下下地去捞段明皓的腰带。段明皓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反倒成了限制,三两下就被薛流氓扒了层皮。 段明皓:“……” 薛子游见他忽然不抵抗了,顿感己之禽兽,颇不好意思道:“仙君,你多少也给点反应,搞得好像我那啥黄花大姑娘似的……” 段明皓不说话,只微微垂下眼,指尖探到薛子游压在他肩侧的手,轻轻摩挲腕子上细白的皮肤,而后一寸寸向上,潜进他的衣袖里。 薛子游喉头动了动,低头去凑仙君形状好看的唇,被他偏头躲过了。薛子游不肯善罢甘休,扳住他的下巴,又凑了上去。这次碰到了,可惜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一下。 “薛子游。” 他一怔,讷讷地缩起手脚,下意识地想朝后躲。段明皓坐起身,两手扣住他肩头,一条腿亦曲起,将他困在自己身前。薛子游干脆放弃躲藏,自暴自弃道:“既然不想,你捉我作甚?放手放手……” 话未说完,段明皓的气息已然逼近,一股脑扑了他满面。一只手抵在脑后,断了他的退路。薛子游还来不及惊诧,只察觉唇上一凉,口中却是一热,什么东西探了进来—— 段明皓捂住了他的眼。 眼前一片漆黑,口中码麻痒之意却更甚,痒得他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瘫坐在段明皓身上,紧紧揪住他衣衫。热度相交气息相拂,湿润的水声仿佛在往耳朵里钻,薛子游脑中有一部分又开始走神:以为仙君大人是不经人事守身如玉,原来是世外高人不肯显山露水……现在爱惜自己的贞/操是不是有点晚?还是应该欲拒还迎一下?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呼吸骤然一畅,眼前亦有了光亮。那沸雪般又冷又热的气息转移了阵地,在他颈窝里逡巡,时不时露出贪婪的獠牙来,落下几个红印。薛子游身上一抖——那金崖留下的伤口不知什么缘故,至今仍未完全长死,露着一点鲜嫩的皮肉,被段仙君轻轻叼住,温吞地吮吸。 薛子游闭眼喘了两声:“别……别咬那里。” 段明皓果然松了嘴,又转头来吻他的眼角,一手极尽轻柔地揽过他肩,使两副身体贴在一处,另只手松了他的长发,轻轻拽在手心。 烛火曳曳,窗外人声未歇。 段明皓忽然又没了动作,只静静地环抱住他,下巴垫在他的发心上。薛子游一边听他心跳如擂鼓,一边深吸几口气,觉得身上越发的热了。这具身体本就体温偏高,如此一折腾更是烧得有些发烫,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块大碳火,叫一个大冰箱抱着,噼里啪啦地激出火星来。 “仙君大人,”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嘴贱,“我还拿你当守身玉女……敢情是霹雳娇娃。” 段明皓:“……什么?” “没事没事,”他拿自己的小腿蹭了蹭段明皓的小腿,“怎么了?继续啊。” 去他娘的欲拒还迎。薛子游又蹭了蹭,故意戏弄道:“哎,你要是不行换我,我觉得我行得很……” 段明皓翻身把他抵在床板上,眼中唯有一片清冷。薛子游怔怔的,还沉浸在方才的温存里,奇怪道:“怎么了?” 段明皓道:“你什么也不记得,但却一再亲近于我,为什么?” 薛子游一愣。 段明皓又道:“芙蓉剑对你的血有所反应,你却不知其来处,为什么?” 屋外响起人声,似乎是玉宸又跟化生吵了起来,言语间夹杂着无数感叹号。 薛子游哑口无言。 身上热度渐渐退去,薛子游脑子里亦清明了些。他盯着段明皓的眼看了半晌,反问他:“谁跟你说我是薛子游?” 段明皓:“你不是?” 薛子游:“世上也许有一千个一万个薛子游,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那个薛子游?” 薛子游莫名来了火气。难道我想摔成一摊烂肉然后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任务?转念间他心头涌起冲动,想把一切全盘托出:他是谁,他来自何处…… 胸口一痛,脑中响起八八八八的声音:警报!警报!宿主即将违规! 那疼痛很快蔓延开,从胸口泛到指尖,疼得他嘴唇都哆嗦起来,但仍挣扎着道:“若我不是薛子游,你怎么办?把我扔出去?交给金崖?” 他越说越起劲,全不顾喉咙里涌起的腥甜,连珠炮似地道:“仙君大人,你什么都不肯叫我知道清楚了,难道不是心里早就有疑?自欺欺人也好,信以为真也罢,你当这是小孩过家家……” 胸口疼痛愈甚。薛子游眨眨眼,恍然间视野一片血红,那被他强咽下的血竟然融成了泪,来势汹汹。薛子游伸手抹了把脸,看见满手的血,自己也愣住了。 段明皓翻身下床,一把扯过重华黑袍盖在他身上,反手打横抱起,往屋外走。 薛子游讷讷道:“别管我了,死了干净。” 段明皓:“别说话,调息。” 薛子游眼前晃动着人影,耳边接连响起惊慌的喊声。他伸手扯住段明皓的衣袖,想跟他说起码把自己那张恶鬼一样满是鲜血的脸挡一挡,别吓着他的幼儿园小朋友们,可出口只是低哑的呜咽。 段明皓一脚将门踹开,屋内白石道人惊起,抬手便在薛子游眉间画了个符。薛子游的意识苟延残喘了片刻,终于被那道符催得昏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很漫长,多日不曾见过的梦境重又钻回他的脑子里。梦里段明皓穿着重华的黑袍,上臂扎着白布,单膝跪在一座大殿的中央。拂雪站在他面前,道:“段明皓——” 段明皓:“弟子在。” 拂雪:“从今起,予尔降魔仙君之名。日后斩妖除魔,清平世间,当为尔任。” 段明皓:“弟子领命。” 梦境碎去,薛子游睁开眼,入目是暖色的柔光。他顿了顿,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捂着他的眼睛。他轻轻挪开那只手,见屋内天光大亮,已是正午时分,而段明皓正靠在床头,虚虚地合着眼,眼下一片青黑。 薛子游叹了一声:“你不也受了伤么,病号照顾病号,这是什么道理。” 起床到桌边,见茶水仍温,桌上留着两行用茶水写成的字:“伤重,宜卧床静养。我等先行,莫忘漆吴之约。” 最后落款是“三个葫芦。” 薛子游微微一哂,知道这定是那个不着调的老顽童白石留给他的。果然,回头便见那三个葫芦肩并肩立在窗台上,正彼此搔痒,看薛子游望过去,赶紧立正站好。 薛子游随手掂起一个,问八八八八:“这是什么?” 八八八八道:记忆葫芦,可用于储存记忆。 薛子游把玩片刻,又道:“你猜,这里头是谁的回忆?” 八八八八犹豫片刻,答非所问道:三个葫芦读取完毕后,可达到剧情百分之六十推进度,请宿主大人谨慎开启。 薛子游把那葫芦翻过来,见上头写着个歪歪扭扭的“一”。他刚想去开那葫芦嘴儿,便听身后一声惊雷:“逍遥君!!!” 薛子游:“……” 回头一看,段明皓已叫这一声给惊醒,下意识先寻他的影踪,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又面色一僵,默默转开了脸。 这场景有些尴尬。薛子游轻咳一声,“玉宸,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大动静,就是我还有半条命,也要被你吓没了。” 玉宸呜呜两声,被他身后的化生一把拨开,见礼道:“逍遥君,仙君,白石道人方才要我传话,说他与其他几家掌门有事先行一步,要两位好生卧床歇息。” 薛子游点点头,“知道了,他给我留……” 屋外一声喝:“薛子游!” 薛子游:“……你们今天都吃错药了吗。” 流月一把推开另一扇门,扫视一圈,奇怪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薛子游心道说来话长,岔开话题道:“昨天那是你娘?怎么没把你带走?” 流月登时也露出了一脸“说来话长”的神色,“我跟她说我徒弟被金崖掳走了。” 薛子游:“然后呢?她叫你抢回来?” 流月:“……她叫我把金崖打回姥姥家。” 月如在几人身后插言道:“我们先去外面说罢。”然后便把几个没眼色的统统扫了出去,还贴心地顺手关了门。 房内只剩下二人。薛子游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只好作罢,转头继续去研究三个葫芦。 段明皓起身,拢起长发,露出腕上伤口。薛子游总觉得那伤口比昨日又深了,仿佛不曾愈合过,几乎有了溃烂的势头。 段明皓收拾停当,又顿了片刻,这才回头看他。薛子游忙低头看自己手里捧着的三个葫芦,做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段明皓开口道:“这是?” 薛子游不看他眼睛,“白石他老人家给的,说让我一个一个开。” 段明皓从怀里摸出个乾坤袋递过来。薛子游默默接过,把葫芦搁进去,手碰到个冷冰冰的东西。他□□一看,是芙蓉剑。 段明皓:“昨日……我顺便替你收着了。” 薛子游低声道了句多谢,把那剑又匆匆放了回去。 关于昨夜的事,两人都只字不提。薛子游心知段明皓昨日的话半点不错,是他自己露了自己的马脚,可如此一想,心口更闷。 这世上除了薛兰兰以外,他未曾记挂过谁。也有三两损友,酒肉朋友更多,可他总觉得,人生下来就该是独来独往的,谁没了谁不能活? 想着,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大抵是昨日白石给他用了什么法术,那多日未曾愈合的小伤口竟没了踪影,只余下光滑的皮肉。 不过……摁着还有点疼。不知是被谁嘬的。 段明皓道:“好些了么?” 薛子游深吸一口气,抬头咧嘴笑道:“说了我是妖怪,几天就好。走罢走罢,他们还在外面等着。” 段明皓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反手带上了门。 一出门就听见流月的声音:“……他们掌门既然放话了,应该不必再担忧这边。” 薛子游:“什么掌门?” 几人给他二人让出位置。流月道:“轩辕门掌门,切玉君轩辕珞。昨日你跟白石前辈叙旧时,我把那个女人和她儿子的事与他说了,他向我保证,回去会将此事查个彻底。” 流月脸上挂了彩,说话时总是牵到伤口,丝丝哈哈地倒吸着冷气。月如似乎有点嫌弃他这副模样,不动声色地到了杯茶过去,堵了他的嘴,接道:“璎夫人是切玉君的妹妹,不过此事是我们有目共睹,也勿须担心他会徇私。只是不清楚他二人是何动机,要下此杀手。” 那个叫柏舟的——薛子游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忽然问道:“哎,你那只鸟儿呢?” 流月口中打了个哨子,登时又疼得表情扭曲。窗外一只红色小鸟飞进来,一头撞在流月后脑勺上。 流月:“……跟你说过别撞头!” 薛子游问他:“这鸟儿昨天怎么会突然不听话了?” 流月听了也是一愣,“你什么意思?” 薛子游:“没意思,随口一说。” 他是随口一说,流月反倒若有所悟,与他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计较。 几人商量接下来去何处。还是流月拿了主意,说几人都有伤在身,不如先找个地方修养。 流月道:“我看逍遥庄就不错。” 薛子游一听就知道,准跟自己有关系,没跑,于是抬眼等他们解释。 段明皓听到这个地名,神色有些复杂,但只淡淡道:“多年未去了。” 流月冷嘲热讽道:“是啊,你是多年未曾光顾了,”又转向薛子游,“这些年一直是尉迟守着庄子,不然早叫人给铲平了。” 薛子游眨眨眼,“听这名字……是我老窝?” 流月:“逍遥山上逍遥庄,山下逍遥城,是你自己划出的人间乐土。自你死后,这山也荒了,城里也不见人了,现在基本就是个死城。” 薛子游微微木讷了一下,随即哂笑道:“我还挺厉害。” 流月翻了个白眼,“求求你闭嘴。” 几人商量后,决定先去此处歇息一些时日,之后再看事情能否有所转折。商定后几人说好出发时辰,各自回房调息。 薛子游坐在床边,想要调息,可脑子里乱得很,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于是又摸出那三只葫芦,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剧情读取到百分之六十……”他自言自语道:“这是谁的记忆,会是薛子游的么?” 此时房门处传来响动,“你……” 薛子游手一抖,啪地掰开了那葫芦嘴。 36.第 36 章 天旋地转。 薛子游上一刻还打算手忙脚乱地去堵葫芦口,生怕冒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结果居然是他自己被吸了进去。 待脚下踩到实地时,薛子游差点又吐个天昏地暗。这个世界的时空转换方法真是太暴力了! 缓过劲儿来,他定神打量四周。这是一个极暗的空间,四周渺渺飘着些星子,有些简直就是在他眼前晃。他伸手一捞,那星子便呼啦啦碎在了掌心,又变幻为无数更加细小的光亮。 八八八八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宿主大人,您怎么如此随意就开启了!” 薛子游:……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此时他意识到不对,八八八八的声音不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而是切实地在与他对话。他回头一看,似乎真有光点一闪,又旋转着消散了。 “八八八八?”薛子游谨慎地跨出一步,也仿佛是踏在了星空上,“是你吗?” 声音又响在背后,“宿主大人,我在这里呀!” 薛子游猛地转身,眼前骤然放大出密密麻麻的星点,薛子游眼前一花,四仰八叉地朝后摔倒在地。 “你你你……”薛子游瞪大眼睛,“你有实体了?” 那星点时聚时散,凭空拼凑出一个少女的模样。薛子游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嗯,身材还不错,就是那张脸……哪儿是鼻子哪儿是眼? 八八八八:“……您、您真是太猥琐了!” 由星光组成的少女朝他伸出手,薛子游谨慎地以指尖相触,竟然当真触摸到了实体。八八八八力气挺大,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还往前趔趄了一下。 薛子游:“这是那个葫芦里?还是我的脑子?” 八八八八拉住他,往前缓缓走了几步,见远处隐约现出一团光亮。八八八八一面走一面耐心地解释道:“您是在葫芦的内部。这个葫芦本身的作用,就像一个移动硬盘,可以装下各种各样的记忆和情感……” 薛子游:“你长得一点也不像钉宫理惠。” 八八八八:“……宿主大人!” 薛子游惋惜道:“虽说是个系统,但小姑娘家家的,好歹让自己长得清楚点啊,瞧这一脸的马赛克,不知道的还以为满脸第八字母呢。” 八八八八终于不堪受辱,一团团星光在周身爆开,渐渐拼凑出另外一副形体,从指尖开始渐渐有了真人似的血肉。 变身完毕,八八八八羞涩道:“宿主大人,这样、这样如何?” 薛子游一阵复杂难言。倒不是这模样丑,而是……八八八八居然变成了薛兰兰的模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凝滞半晌,他吐出一个词:“挺好的。” 于是“薛兰兰版”八八八八高高兴兴地拉着他的手继续前行,拉出了薛子游浑身的不自在——这混账妹妹从上高中以后就再没拉过他的手了,出门都远远躲着他,家长会也不许他参加,简直好像他是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八八八八选择性忽视了他心底那些小嘀咕,自顾自道:“从前面出去,就可以读取葫芦里的内容了。葫芦里的时间是停滞的,所以宿主大人不必担心会对外界剧情读取产生影响;当您读取完毕时,会自动……” 薛子游:“这是谁的记忆?” 八八八八:“我、我也不清楚,想必您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已经行到了那亮光处。薛子游往那白光深处看去,只连眼都难以睁开,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内容。八八八八用力推了他两步,欢快道:“既来之则安之,宿主大人请快去!” 薛子游戏谑地望她一眼,忍不住伸手在那脸蛋儿上用力捏了捏,啪地捏碎了一手的星光。 八八八八捂住漏了个洞的脸,惊恐万状:“您、您做什么!” 薛子游:“没事,看你脸上肉多。” 他抬脚,步入那片白光之中。 · 薛子游一天内第二次经历了天旋地转之感。不过这次他习惯多了,权当自己是在游乐园里坐了趟云霄飞车。 落地后几乎是立刻,他便听见一个男声道:“就是这孩子。” 薛子游眨眨眼,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眉目清俊的男子,长身立在他眼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另一个声音响起:“拂雪——好久不见你,坐下陪我聊聊。” 薛子游来了兴致。是白石,他的视角也正是白石的视角,看来这一个葫芦里装的,是白石的记忆没跑了。 拂雪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坐下了,微微垂着头,神色平和,一点没有当时把薛子游拎上妙高台的狠劲。白石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便凭空生出只杯子来,他打开那只酒葫芦,把酒给他满上。 原来那酒葫芦里是真有酒的。薛子游用力嗅了嗅——怎么有点像二锅头的味儿? 白石呷了口酒,沉吟道:“他二人——死了?” 拂雪道:“是。” 白石:“什么时候的事?死在谁手下?” 拂雪:“大抵也就是这两日,是罗青手下一个叫英招的大鬼,将他们几十人围在丹水河上……” 白石摆摆手,不愿再听。 拂雪怀里那孩子颇不安分,一会儿砸砸嘴儿,一会儿又哼哼唧唧地哭鼻子,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啊转,落到白石的酒葫芦上。 白石逗他:“小酒鬼——想喝酒?” 那娃娃扒拉着一张没牙的小嘴,嘻嘻露了个笑脸。 拂雪低下头,浅笑道:“这孩子跟您有缘。” 白石一挑眉,怒火横上心头,不忿道:“他父母也与我有缘得很。二十年前,我要他们做长老,他们不愿;要他们留在重华教养弟子,结果他们深居简出,十年五载地摸不见人影……偏是这不太平时候,他们出去凑这个热闹。” 拂雪:“您对他二人之偏爱,重华上下有目共睹。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如此结局,他二人也算还恩了。” 白石悠悠道:“什么还恩?分明是我欠了他们的——孤家寡人的,留个奶娃娃给我,难道我能给他们养好了?” 说着目光一转,伸手在那娃娃鼻头上一点,“是不是,小冤家?就是我敢收你,你敢跟么?” 拂雪主动道:“您有不收弟子的规矩。我倒愿将这孩子收在门下,此后尽心教养,定然使之成器。” 白石盯着婴孩看了片刻,疲倦道:“成器不成器——且不说了,但求个平安罢,别跟他爹娘一般,死得连块骨头也留不下……” 顿了顿,“就如此办罢。” 这是什么宇宙级乌鸦嘴——薛子游啧啧两声,转眼便见拂雪抱着那孩子出了白石的居处,留下白石一个人闷头喝酒。 白石摸摸自己的酒葫芦,喃喃道:“还是戒了罢。” 时如白驹过隙。再看时,眼前已是重华山麓,不知名的白色花树密密地开满了道旁。白石一路优哉游哉,于幽幽花香里信步踱下山去,在入山口处却见两个守卫捉了一个小童,正在搜身。 一个守卫道:“方才我分明看见了!拿出来!” 那小童被如此粗鲁呵斥,倒也不气,笑嘻嘻道:“没有没有,是您看错了。” 那守卫更恼火道:“那兔子已成精怪,我重华仙地,此等妖物怎能入得了境!” 小童立刻接口道:“是啊!那让我往门里走一走,不就知道我藏没藏了么?而且,两位大哥,你们想想,这么大一只兔子,我能藏哪里?总不能……藏在裤裆里?” 白石站在一块巨大山石后,静静观察,见这小童不过韶年,白净面皮,眉目纤秀,好似个玉娃娃,被两个门卫夹在当中,简直他才像个待宰的兔子;可听他适才所言,又全然不似个幼童,三言五语便把两个成年男子窘得面红耳赤。 眼见得那守卫就要恼羞成怒、动手打人,白石出手拦道:“且慢。” 两个门卫见得是白石,忙放开小童,揖首而礼。那小童也便像模像样地学着二人行礼,面上仍无半分惧意。 白石咳了两声,道:“这——怎么回事?” 一守卫道:“这娃娃自称是门内弟子,还揣了只兔子精,想要上山。” 小童煞有介事道:“说了我是拂雪长老门下,你们不信,小心我回去以后跟他老人家告状,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守卫怒道:“黄口小儿,岂敢放肆!”说着就要去拎他的后脖领子。白石指头一点,打在那守卫腕子上,又手掌一勾,已把那小童带到怀中。 “哎哎哎,”白石劝道:“一个孩子,跟他计较什么。” 那小童眼珠子一转,极没立场地一把抱住了白石的脖子,哇地哭了起来。白石叫他惊得手忙脚乱,连忙施了个小法术,两指一错,树上的花枝便受了引导一般,缓缓伸长,垂到小童脸前。 小童眨眨眼,毫不客气地辣手摧花,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 白石责备地看了眼两个守卫,看得两人一阵心虚。白石又低下头,轻声问这小童:“你方才说你是拂雪门下,那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有印象。” 小童揉了揉生生被他自己给搓红的眼圈,软软道:“我姓薛,名子游,见过前辈。” 37.第 37 章 白石心念一动,“薛……” 小童仰起脸,把那枝白花叼在嘴里,口齿不清道:“子游,薛子游。” 白石本要下山去见老友,这下干脆也不去了,就抱着这小童往山上走。小孩紧紧环住他脖子,两条细细的小腿在他肘弯处一晃一晃地打着摆。白石小心地半驼着背,怕这小顽皮鬼一个不留神摔下去,咕噜咕噜滚上几圈,不伤残也得摔个半傻。这娃娃自己倒是没甚介意,大抵很满意白石这么个人形滑竿,嘴里哼起了小曲儿。 白石忍不住问:“小家伙,你这唱的什么,我怎么没听过?” 薛子游嘻嘻一笑,“不告诉你。” 到了拂雪的“无尘居”外,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骂声。一个青年男子正在责骂其他三个少年,气势汹汹,“你们三个人都看不住一个娃娃,还修什么仙?回家种田去罢!” 那三个唯唯诺诺不敢出声,其中一个眼尖的瞥见白石抱着薛子游进门来,欢天喜地道:“哎哎,回来了回来了!” 几个少年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数落白石怀里那娃娃。他们看模样像是新收入门的弟子,还不认识白石这个千年王八似盘踞在重华山上的老道,反倒是方才那气势汹汹的青年吓得一哆嗦,忙把几人喝退,恭恭敬敬礼道:“弟子鹤闵,见过白石长老。” 其他三人也纷纷学舌。鹤闵抬头,朝着仍坐在白石怀里小童厉色道:“子游!还不下来!” 薛子游反倒往白石怀里缩了缩,小脑袋埋在白石胸口上,一副十分惧怕的模样。白石被他这一拱拱出了满心的怜爱,拿出几分长辈的气势来,对着鹤闵不满地瞪了瞪眼。那青年一惊,不知何处触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门前辈的霉头,只得低头屏息立在一旁。 白石弯腰把那孩子放在地上,刮刮他的鼻头,温和道:“小子,你自己跑下山了?” 小童眨眨眼,嘻嘻一笑:“是呀。” 白石正色道:“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门规……” 小童双手朝身后一背,神气十足道:“不得私自下山,不得违背师命,是不是?” 鹤闵忍不住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小童应声而跪。他身轻体小,这一跪原不至于太疼,可那双眼睛里哗地便涌出了泪花。 白石:“……你踹他作甚!” 鹤闵低眉顺目地向他解释:“这孩子古怪精灵惯了,从不把门规放在眼里。师父嘱咐我要严加管教,不然将来时日久了……” 小童:“必成祸害,是不是?这话我都听烦了,能不能换个新词儿。” 鹤闵:“放肆!” 一巴掌当头落下,白石下意识要拦,心念一转顿住了。谁料鹤闵因为在长辈面前,格外紧张些,下手也不自觉地重了,直把那小童打得跌在了地上。白石心里一紧,刚要伸手去抱,就见那小童没事人似地起身,抖了抖衣襟,又笑开了。 鹤闵本还有愧疚,可见他面色不改,火气复又上来,喝道:“你今日不必睡了,给我把清心诀抄上十遍!” 那小童笑道:“师兄,你难道忘了,前日我扎的纸偶已经能写字了,这法子罚不着我。” 鹤闵更怒:“那你就在无尘居外跪一夜罢!” 白石眼见得这小童把鹤闵的火气越浇越旺,插言道:“咳,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鹤闵忙道:“弟子鹤闵。” 白石:“小孩顽皮,难免好奇。既然没惹出乱子,那也不必太过惩戒,依我看,跪就不必跪了。倒是我院中花草久无人侍弄,大多荒芜,不如就罚他去我那儿做几日种花小童罢。” 鹤闵顿住。白石道人是门内高人,门下无一弟子,平日旁人连他一句指点都难得,这平日顶调皮的小师弟却有本事一见面就捞得如此个肥差,一时面色复杂起来,但不得不应道:“还请容我向师父禀报……” 一人从半空落下,带起了阵微风,见了白石,点头道:“前辈。” 此时他语调已与数年前抱着薛子游去见他时不太相同。自上次斗退魔宗后,白石彻底成了闲人一个,于是门内大小事务基本都落到了拂雪一人肩上。他本就是个一丝不苟的脾气,数年下来颇受磨炼。白石一面感慨后浪拍前浪前浪死翘翘,一面也点头正经道:“拂雪。” 拂雪左右扫了一眼,问鹤闵:“怎么了?” 鹤闵将前因后果一一报来,言语间颇有些添油加醋的意味。薛子游此时倒乖巧了,静静地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反驳,看来平日没少吃拂雪赏的苦头。白石暗道这娃娃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小,很会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一套,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小人儿,却不知是何缘故。 拂雪听完,淡淡道:“如此,犯了门规,顶撞师兄——子游,今晚你到我房中,把门规抄一百遍。” 薛子游扁扁嘴,怯怯道:“是,师父。” 白石忍不住又多事,把拂雪拉到一边,问他:“这是薛家那个孩子?” 拂雪:“正是。” 白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吹胡子瞪眼的冲动:“那你还罚?” 拂雪比他更奇怪:“他触犯门规在先,为何不罚?” 白石:“你罚谁都成,唯独这个娃娃你不能罚。” 拂雪看了他一会儿,道:“前辈有所不知。此子早慧,然性情乖僻,言行多有违背常理之处,若不加以规束,放任自流,恐成祸端。” 这番话有理有据,白石一时无言反驳,但左思右想,总觉得这孩子是其父母留下的念想,如此任着拂雪罚也不是回事,于是搬出长辈气势,但换上商讨语气,道:“这样罢,这一次,我就不插手了。左右你琐事压身,不如叫这孩子平日多到我那儿,由我指点功法,如何?” 拂雪似乎还有话想说,在白石半恐吓半商量的眼神里,还是点了头。 然而一百遍门规是免不了了——白石脑子里一转,竟然记不清门规有几条了。 第二日,那小童就颠颠地上门来了,一推开门,就被满院横七竖八的草木给惊在了原地。白石正倚在房梁上读书,听见响动出来迎他。 薛子游:“前、前辈,我能不能不给你做种花小童?” 白石:“……说着当由头,你怎么还当真!” 白石常年独居,连个侍奉的道童也无,清净得有些清冷。好在他多少是个仙人,院内上下不见尘土。薛子游好奇地里里外外走了几圈,谨慎道:“这些不是杂草,是前辈种下的?” 白石:“是也不是。草,确实是杂草;可我既没有撒种,也没有拔除。它们爱长到何处就是何处,爱长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我何必去管?” 薛子游:“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前辈脱凡入圣啦。” 白石揉了把他的脑袋,夸奖道:“嘴真甜。” 薛子游嘿嘿一笑,从怀里放出只兔子来,道:“这小东西差点被头狼给吃了,亏得遇见我。” 白石:“……你还真弄了只兔子精上山。不对,这东西是怎么过的山障?” 薛子游从怀里又摸出一只小袋,上面画着个太极图。白石又惊道:“乾坤袋!你这从哪里摸来的?” 薛子游眨眨眼,“在山下跟人换的。” 乾坤袋这等神奇物件儿,于仙门不过平常器物,只是对薛子游这等幼童来说,门内一般不予发放,怕应用不当,惹出事端;然而此物于凡人而言是百闻难得一见,且往往在一些凡间能人手中,千金难求,不知这个不及人腿高的娃娃是如何“换得的”。 白石无言半晌,开始有些相信拂雪的“必成祸端”说。 从此薛子游和院里的杂草一般,长得极其顺其自然,每日除了回无尘居睡觉以外,一概都躲到白石的溪下居里。拂雪偶尔顺道来看一眼,见两人上梁不正下梁歪,旁敲侧击地暗示了好几回,无奈白石对其父母的偏袒毫无保留地继承到了孩子身上,睁眼闭眼地装傻。拂雪说过几次,吃了几回白石的脸色,也就不再来自讨无趣了。 待到薛子游十二岁冒头,已经山上山下来去自如,重华山上更是无一处他没光顾过,连那唯有长老才能进的、供奉门内先人的先贤祠,都被他想法子闯了进去,只可惜善后没做好,又叫白石擦了一回屁股。 白石恨铁不成钢道:“你个小混球!好端端的你去那供死人的地方作甚?” 薛子游也不客气,倚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我去见人。” 白石奇道:“那列祖列宗出来见你没有?” 薛子游:“没,倒是看见我父母的灵位了。” 白石登时不说话了。那始作俑者仍是上蹿下跳、热闹得不得了,却把白石这个老头儿难过得一天没出去门。第二天薛子游良心发现,到山下捎了酒回来,嘻嘻笑道:“你那酒葫芦空了多久了,今天我给你满上。” 白石:“戒了。” 薛子游:“……为什么?” 白石总不能说你父母死后我就戒了,只有默默地更难受了几分。 薛子游摸不着头绪,只好陪他静静地打坐调息,然而才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就按捺不住道:“前辈前辈,他们都说你跟我爹娘特别好。” 白石抖抖胡子,“你听谁说的?” 薛子游:“都这么说。还说我父母临死托孤、把我交到你跟师父手上,让你们好好教养,以后……” 白石胡子不抖了,换了手抖。他一把将那空了十几年的葫芦丢过去,喝道:“倒酒!” 薛子游:“好嘞!” 从那日起,白石破了戒,又开始喝酒了。 38.第 38 章 数日后白石老友来访,一进门就踩着了薛子游前几日折的纸偶,大惊失色道:“这、这什么!” 白石正和薛子游一同在房梁上读书,听见响动,一齐往下看,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子,身后藏这个缩头缩脑的小孩,与薛子游差不多年纪。 薛子游垂下两条腿来,摇头晃脑道:“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结果屁股一个没坐稳,直挺挺地便摔在了地上,把那呜呜咽咽的纸人压得更瘪了。 白石探出半个脑袋,挠头道:“尉迟君,怎么今日想起来我这儿了?” 来人捻了捻胡须,清咳两声,以掩饰方才被纸人惊吓到的失态,“明明是你失约在前。” 白石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十二年前,他下山想要拜访的老友便是尉迟君。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也从房梁上跳下来,把半起身的薛子游又压了回去,朝尉迟君拱手道:“哎呀,你看我这人一老,脑子就不记事……” 尉迟也客气道:“人一老就不愿出远门,不然十二年前我便来寻你了……” 薛子游:“前辈……能不能先从我背上下来再说话?” 白石的友人算不得多。当年也许还有三两交心的,可惜都没能活过他,唯独剩下这一个尉迟苓,还能与他攀谈往事。白石将友人上下打量一遍,点头道:“你这老东西,活得很滋润罢?” 尉迟苓拍拍肚皮,故作姿态道:“哪里哪里,昆仑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何有滋润一说?不过吃吃喝喝,养养孩子,糊涂度日罢了。你这重华山草木灵秀,想必要比我滋润得多。” 院里快要成精的杂草们听闻此言,很愤懑地在风里抖蹭着,发出簌簌的轻响。白石面不改色,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哪里,我也不过喝喝酒读读书,闲时养养孩子。”说着把薛子游拉了出来,活似个急着炫耀自己的蛋的老母鸡。 尉迟苓不甘示弱,把一直在他身后躲藏着的孩子也拉了出来,道:“椿蒙,快出来,你躲得甚么?” 那名唤“椿蒙”的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露了头,一对圆脸上瞪着一对圆圆的眼,头上顶着一对道童似的发髻,出来后恰对上薛子游的目光,一时红着脸低下了头。 薛子游眨眨眼,扯扯尉迟苓的衣襟,天真烂漫道:“前辈,这是你家的小仙子吗?” 尉迟苓的脸瞬间便黑了。 白石一口咬住了舌头,生怕自己笑出声。 那“小姑娘”倒是羞涩地抬起脸,小声道:“我、我不是仙子……” 薛子游做恍然大悟状,“哦,那你是什么?” 尉迟椿蒙答不上来,憋红了一张脸,又躲回尉迟苓身后去了。白石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在薛子游头顶一拍,笑逐颜开道:“我家娃娃口直心快,尉迟君可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尉迟苓咬着后槽牙道:“哪里哪里,我怎么会跟一个娃娃计较?” 薛子游指挥着纸人在院中辟出一片空地,又折了张小桌,摆在院中央的花树下。两人扯了两个蒲团,喝上了白石葫芦里的酒。他这葫芦质材特殊,无论什么酒,在里头闷上一段时间,便会生出奇香,勾得那两个纸人都蠢蠢欲动,恨不得分一杯羹,被白石一口气给吹得飞出了院子。 薛子游碍着外人在,说话不敢放肆,轻声抱怨道:“你这给我吹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找回来。” 白石摆摆手,“你不能再折几只?”说着便谴他去与尉迟椿蒙玩。 尉迟苓呷了口酒,慨叹道:“你这酒葫芦当真是个宝贝,莫不如这样,等你死了,就把这葫芦留给我。” 白石仰头一饮而尽,“做梦去罢,我可要比你守的那座破山活得更久。” 两个小孩在一旁大眼瞪大眼。不知薛子游说了什么,竟然把尉迟椿蒙给惹哭了,两手捂着眼可怜兮兮地流泪。 白石:“你家孩子哭了。” 尉迟苓摇摇头,问他:“这是薛家那个孩子?” 白石:“你看如何,与他父母像也是不像?” 尉迟苓道:“不像。倒是与你像得很。” 说话间尉迟椿蒙止住了泪水,居然伸手摸了摸薛子游的头。被摸头的那个满面惊愕,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白石啧啧两声:“你这孩子也非善茬。” 尉迟苓余光瞥他一眼,举着空杯讨酒:“你现在可是不理世事了?” 白石:“怎么了?” 尉迟苓道:“肖家姑娘和轩辕家那个小子的婚事……你听说了没?” 白石顿了顿,“轩辕家……难不成是我知道的那个轩辕?” 尉迟苓:“废话,还能有哪个?” 白石沉思片刻,道:“他家从来反对凡人修仙,主张门内通婚,怕坏了仙门血脉,年年论道会也是他们收的弟子最少。怎么如今能看得上肖家,还结下姻亲了?” 尉迟苓:“我怎么知道?肖家那个姑娘,我倒是见过一面,美且刁蛮,很不好相与。轩辕珞那小子将来多半是要做掌门的,难不成要娶这么一个掌门夫人?……我看这其中,有蹊跷。” 白石:“姓轩辕的能转性?我不信。你信么?” 尉迟苓:“我也不信。”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又举杯对饮。白石眯着眼,瞧着远远两个孩童嬉戏玩闹的身影,心下忽而一畅:“罢了罢了,管这么多作甚?什么凡人、仙人、由仙入凡、由凡入仙,说到底,不都是祖宗留下来的传说么?你我也算活得久了,可见过谁能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的么?” 尉迟苓:“你倒想得开。” 白石:“你看这小子。我看着他父母长大,又要看着他长大。你知道我现在最怕甚么?” 尉迟苓不言。白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就怕将来他成人,再死在我前头……到时我可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再没人能听懂我说话了。” 尉迟苓哼了声,哼唧道:“我看这小子活泼得很,不像是个短命的……” 白石一杯子扣在他嘴上,恼火道:“少说两句罢你!谁不知道你这张乌鸦嘴?说的好事从来没中过,坏事说一件准一件!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便把你的嘴缝上,也替你戒戒口腹之欲!” 嘴上这样说,白石心下却惴惴不安起来。送走了那老少二人,薛子游格外安静,可白石知道他是静在外面,内里不静。这房梁年久失修,本就形同摆设,然而白石却把它留下了,因为坐在这房梁上,只要重心不稳便会引发颤动,心静还是不静一望便知,是个修炼入定的好地点。 此时那房梁颤颤颤个没完,连带着房顶都吱呀吱呀响了起来,抖了白石一头一脸的土,他忍无可忍地扯住薛子游的耳朵,把人拎过来,皱眉道:“你抖得什么!” 薛子游:“我哪里抖了!” “还说没抖!”白石落掌拍在房梁上,整间屋子顿时晃了几晃。 薛子游第一次见他发火,眨眨眼收了声,露出点讨好的神色。这些年来,虽然被他护在羽翼后,门派内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全给挡下了,可这孩子的机敏仿佛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生来就知道讨好对他好的人。白石很快就心软了,顿了又顿,轻轻在他发心一拍。 “怎么,今天交着新朋友了?就不读书不练功了?” 薛子游极轻地反驳道:“才不是朋友……他太笨了,还不如我的纸人聪明。” 白石:“那我怎么看见他摸你脑袋?你们说什么了?” 薛子游迟疑片刻,小声道:“他问我娘亲是谁,”抬头看了看白石那果不其然复杂起来的面色,大着胆子问:“前辈,你说,我没有爹娘,是不是很可怜?” 白石差点掉下泪来,“胡说!” 薛子游:“……前辈别嘴硬了,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白石想了想,薛家那对小夫妻的死始终是他心上的一个死结,在他脑中,他们好像还是很多年前青梅竹马一同学艺时的模样,光彩照人,得尽了众人的宠爱。 白石揉了把薛子游的脑袋,道:“明天你去先贤祠,替我取样东西。” 薛子游:“好说。什么?” 白石:“你娘的剑。”见薛子游眼睛亮起来,白石接着道:“明日起,我教你练剑。” · 山中无寒暑。日东月西,北斗星移,少年的身量也如竹子节节拔高,到十五岁光景,已经差不多高过白石的肩膀了。 一剑浮光般掠过,轻轻摘下一朵盛放的木芍药。少年竖起剑身,那朵花便不偏不倚落到他口中,映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叼着那花,指尖在剑刃上擦了擦,对着空气问:“芙蓉剑——为什么叫芙蓉剑?” 一个声音凭空响起,“‘光乎如屈阳之华,沉沉如芙蓉始生于湘,观其文如列星之芒,观其光如水之溢瑭,观其色如冰将释,是为芙蓉剑’。你怎么今日想起问这个?” 薛子游低头,原来说话的是一个纸人。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朝屋子道:“前辈,你已经懒到这地步了么?” 白石轻飘飘地从房梁落下,慢吞吞道:“人一老就骨头懒,怎能跟你这小孩比较?”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并指为剑,将灵力聚在指尖,对薛子游一勾手,“来罢,让我看看你的成果。” 薛子游挑挑眉,也不客气,芙蓉剑身光华流溢,斜斜地飘出一剑。一时小小的溪下居内剑光涨落,动静颇大,引来了附近巡山的弟子,惊道:“白石长老!这是怎么了?” 两人只好罢手。薛子游抬头,怔楞一下,随即笑嘻嘻道:“师兄好。” 来人正是鹤闵。白石听他叫师兄,却并不能记起此人身份,只能板着脸嗯了一声,道:“无事,练剑而已。” 鹤闵的目光在薛子游那把剑上稍作停留,礼道:“弟子见此处异光大盛,是以前来查看。既然无事,弟子这便退下了。” 白石叫住他:“哎,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鹤闵低头:“弟子鹤闵。” 白石点点头,“鹤闵,我且问你,过几日可是有门内比试?” 薛子游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正是,”鹤闵再礼,“三日后开始。” “那正好,你帮我跟你师父带个话,就说他那小徒弟薛子游也要参加。” 薛子游:“……我几时说过?” 白石:“我说的。” 鹤闵领命而去,两人亦没有再打的兴致,恹恹地回了屋。薛子游收起剑,懒洋洋道:“我才不要去参加什么比试大会。那些师兄弟、外门的师兄弟,我不知都多久没跟他们见过了,到时上了场,他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他,尴尬得很。” 白石不以为然:“打过不就认得了么?就凭这把剑,要让他们记住你,实在是易极。” 薛子游:“我倒不怕他们记不住我,我就怕我一个不注意,要了谁的小命。”见白石看过来,他继续道:“这剑怪邪门的,我上次不小心刮破了手,叫它喝了半天的血。前辈你说,这剑上莫不是栖着什么妖物?专喝人血的那种?” 白石瞪他一眼:“不懂就莫要乱说,以血养剑也不止是邪道才用,有些剑修,为求人剑合一的境界,也会以神、以魂、以灵、以血养剑,如此,能使人剑沟通,更上一层。你母亲性子偏执,当时不听我劝,也用过此法。” 薛子游低头看着芙蓉剑被敛起的剑光,若有所思。 “哎哎哎,”白石啪地在他背上一拍,“臭小子,你可别多想。你根骨奇佳,正正经经给我走修行的路便是了,少用这些偏门法子。想想,你有多少血可放?” 薛子游:“我血多着呢,还会自己再生新的,不怕。” 白石终于沉下脸色,严厉道:“我叫你参加比试,原本就是要叫你出出风头,今日我敢放言于此:你的同辈中能胜过你之人绝无仅有。年纪轻轻,已有此成就,你还想怎样?” 薛子游翻手将剑入匣,淡淡道:“哪有头呢。” 他背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嘴里嘟嘟囔囔地哼着曲子。白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能听懂一句,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这唱的什么?什么桥?” 薛子游头也不抬,“不告诉你。” 39.第 39 章 白石头一日放话,说薛子游同辈中能胜过他之人绝无仅有,结果当晚就后悔了,翻来覆去地想,只怕这话无形中反倒给了薛子游压力,使得他为难自己做些出格的事。如此想了半夜,白石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咽下去。 然而出口的话却是覆水难收。第二日刚过寅时,白石就飞往薛子游住处,想等他一出门便把人逮回去,锁起来,再不参加什么比试。结果他脚刚落地,就被两个纸人揉着眼睛围住了,咕咕叽叽不知想说什么。白石大发慈悲点醒了其中一只纸人,竟然是个少女音,尖细道:“那边!那边!” 白石以为出了事,忙忙赶去。 无尘居院后是一片凤凰木,被拂雪用法术定格在了盛放的姿态,那艳丽的色泽,真仿若凤凰涅槃般灼灼。白石闭目片刻,转眼已将整片凤凰木林扫过,寻到了薛子游的位置。 薛子游也察觉到他,转过身,轻轻巧巧地立在原地。 白石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一大早来这里作甚?” 薛子游踢了踢地上落的花叶,漫不经心道:“你来做甚我就来作甚。” 白石二话没有,直接动上了手。他认真起来莫说薛子游,拂雪也远不是对手,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掼在了地上。薛子游惊怒道:“你作甚!” 白石手指一勾,便从他身上寻到了乾坤袋。白石伸手进去掏了一圈,果不其然摸出了芙蓉剑,光彩更胜往常。白石转向薛子游,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薛子游:“没有!你放开我……” 白石一把抓起他的手,见手心里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迹尚未干涸,不由怒道:“你个混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薛子游沉默片刻,道:“我小时被人打惯了,一旦手里抓着什么能反抗的东西,都是要往骨头里摁的。” 白石一愣,“拂雪还打过你?还是你那师兄?” 薛子游摇摇头,艰涩道:“别问了——求你。” 白石身上脱力,也坐倒在地,与少年面面相觑。半晌,他忍不住道:“从小觉得你心事重,我以为只是开化得早,现看来,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你?” 薛子游爬起来,舔舔掌心的伤口,道:“有你在,谁敢碰我?是我自己……我自己有心结解不开。” 白石盯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薛子游远远喊他:“待会儿我上场比试,你不看了?” 白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看了。人一老,受不住,”顿了顿又道:“你……自己当心。” 途径无尘居,白石顺手把两个纸人拐回去了,陪着他咕叽咕叽地说说话。 当晚出了第一日比试结果。白石放出耳朵出去听,听见有人说薛子游连胜四场,已进了下一轮的比试,一时心神不定,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等到半夜,薛子游也没来找他,他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忧心他可是受了什么伤不敢让他看见,抓耳挠腮地失眠了大半宿。 “白石啊白石,”他默默给自己捏了个安睡决,自言自语道:“你可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是同辈里最厉害的弟子,你是同辈里最睁眼瞎的老头儿。” 三日比试。三日心神难宁。三日后白石终于狠下心出门看结果,薛子游的名字白底黑字地挂在榜首。 大比后薛子游忙了很一段时间,每天总有师兄师弟拐着弯地上无尘居见他。拂雪不堪其扰,勒令薛子游搬到溪下居去。白石乐见其成,也顺道走了趟无尘居,不料一进门却见了三四个生面孔立在院中,鹤闵领着众弟子紧张地围成一圈,一看见他,便惊喜道:“白石长老!” 白石轻咳一声,拨开人群,皱眉道:“几位是?” 打头的一个男子着青衣,配玉牌,上刻轩辕家家纹,一见白石便行礼道:“晚辈轩辕珞,见过白石道人。” 身后几人也都行礼,分别是玄真门下无极子、南天台杨月鸾与尉迟家尉迟葛。白石一一点过头,单刀直入道:“诸位今日到访我重华,不知所为何事?” 轩辕珞面现难言之色,他身旁的无极子冷冰冰道:“我们今日来,有要事与拂雪长老相商。” 白石:“是我不能知道的要事?” 无极子:“不错。” 白石刚要一酒葫芦把这个狂妄小子拍下山去,就听身后一声喝。拂雪匆匆而来,阻他道:“前辈,我与这几人确有要事相商,还请您网开一面,莫与之计较。” 无极子冷冷淡淡地垂下头,顺势道:“小子无礼,请前辈赎罪。” 白石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薛子游早在远处观望,见他朝自己这边来,忙凑上去小声问:“怎么了?” 白石做个噤声的动作,拉着薛子游进了他房中,一进屋便打坐入定,混若无人。薛子游不明所以,也学他的模样打坐,不知此时白石正在凝神听拂雪那边的动静。拂雪显然有所提防,白石好费了一番功夫才破了他的屏障,将眼睛钻到几人当中。 拂雪:“……此话当真?可有证据?” 尉迟葛道:“是肖家一侍女传出来的消息,说她家小姐确实怀了身孕,就在……” 轩辕珞接道:“就在与罗青私会后的两月间。” 拂雪沉吟片刻,“可她与轩辕的婚约仍在……” 轩辕珞静静道:“这倒没什么紧要。楚楚她年纪小,性子跳脱了些,不知什么轻重,我本就无意怪罪于她。只是她腹中这孩子,若真是罗青的,就大有问题了。” 拂雪:“哦?” 轩辕珞:“自上次斗败魔宗后,新任魔宗宗主罗青又是一个百年难见的大魔。过去几十年中,我们一直两相无事。诸位定与我相同,以为是罗青此人安分守己,并无战意……” 那红衣女子似是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轩辕兄,我替你说罢——我们都以为是此人安分守己,然而前不久,我手下暗探回报称罗青有异动。追查之下,发现他的手下多有乔装打扮,混入其他各门派的,除了我们南天台外,玄真、轩辕,连尉迟家,都揪出了细作。” 拂雪眉头紧皱:“可审出什么了?” 杨月鸾满不在乎道:“这些细作掌握了各家秘辛,我不便审问,都是交由各家自己审的。” 拂雪目光转向几人:“那,他们当真是罗青的人?有什么目的?” 轩辕珞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拂雪手上。拂雪越看面色越沉,看到最后,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冷道:“魔……终归是魔!” 轩辕珞低头不语。 拂雪闭目沉思片刻,睁眼问几人:“依诸位所见,事若属实,该当如何?” 无极子:“还能有假?” 拂雪扫他一眼,冷淡道:“此事关系重大,若非肖家主亲口承认,我不敢言真。” 无极子慢条斯理道:“楚楚小姐与罗青的事,我也曾有所耳闻,楚楚小姐自己对此事十分避讳。以她的性子,很难想象会回头再与罗青有所交集……若不是为了家族利益,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拂雪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坐实,便是与魔宗串通、妄图消灭其他门派,独揽天下的罪名!” 无极子轻笑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拂雪拍案而起,看那架势几乎想立时那无极子毙于掌下,被轩辕珞拦在了当中。 “罢了,”僵持半晌,拂雪退回一步,淡淡道:“诸位——请先回罢。” 白石收回视线,顿觉肩上一沉,低头一看,薛子游已经靠在他肩上睡得人事不知了。白石见他面色颇为苍白,伸手去翻他手掌。那掌心较前几日,又多了两条伤痕,有一条还新鲜着,外翻着些许皮肉。 白石立时便想把他打醒,然而咬了半天牙,也只是缓缓推送灵力,助他愈合伤口。他脑子里将方才探听到的逐一考量过,明白是尉迟苓的乌鸦嘴又成真了一回——这门亲事,蹊跷大得很。 薛子游半睡半醒地砸砸嘴儿,嘟囔道:“老道,你……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白石怒道:“小兔崽子,没大没小!” 薛子游清醒了些,下意识地要攥起手掌,被白石狠瞪一眼,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白石拧住他的耳朵,又想起方才拂雪这不让他听的要事,一时气急败坏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一个个的都没良心得很!” 薛子游嘻嘻笑着挣开他手,“莫要这么说,我这人可是顶知恩图报,不信将来你瞧。” 两月后,肖家遭灭门之祸,仙家诸门不宣而战,围了罗青栖居之处,不料罗青已修得不死之身,久攻不下,几成死局。 数日后,幽居多年的白石出山,破了罗青的不死身,魔宗溃败,宗内千万只鬼怪无处栖身,趁乱四散而逃。 一时人间狼烟四起。 魔宗无主,维系了千百年的平衡一朝倾斜,反倒给凡人带来了灾祸。仙门诸家画地而分,各自清理自己辖内的小鬼,然而这些小鬼并非单单只是游兵散勇,有些已然拉帮结派占地为王,为害一方,弄得各家焦头烂额,连刚入门的弟子也纷纷出动去捕杀小鬼,战况惨烈更胜罗青死前。 重华在这一战中折了两位长老,元气大伤,又不得不应对眼下境况,于是匆匆推选了新长老,将门下年轻弟子们分成数组,分别前往不同地点捕杀。白石与罗青一战后亦受伤不轻,不得不闭关修养。可薛子游极不体贴,趁着下山前这些时日,仍日日打搅。 白石闭目不理,只偶尔在他脑中插一两句,其余的皆是听他说来。譬如薛子游不愿与他人分成一组,悄悄用法术改了名簿,打算自己下山去降妖除魔;又说到新推举的两个长老,都是年纪与他一般大的少年。 白石问他:“你看这两位新长老,本事如何?” 薛子游懒洋洋道:“也就那样。门内比试时没遇到,估计是输在别人手上了。” 三日后轮到薛子游这一拨下山。白石早算好了日子,到了出发的时辰,屁股已然坐不住,总忧心这小子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左思右想半日,终于还是破功,乘着酒葫芦腾空而起,远远地从云里望见了御剑而去的少年们。 芙蓉剑太过显眼,白石一眼便认了出来。他的方向与多数人却不太相同,笔直地飞向了尉迟家的地盘。 白石隐匿身形,悄悄跟在他身后。只见薛子游仿佛到了什么约定的地点,落地后左看右看,忽地伸手从树后揪出另一个少年。 这娃娃——白石眯着眼打量半晌——怎么有点眼熟。 那少年瞧着呆呆的,被薛子游一巴掌呼到脑袋上,嘴里也不耐烦地数落他:“躲什么?自家的底盘,瞧你吓得跟只兔子一般。” 那少年扁着嘴,呜呜囔囔道:“你、你老不来。” “行啦,我这不来了么,也没迟多久,”薛子游放出芙蓉剑,朝少年伸手,“来,我带你去打小怪兽。” 两人这才又腾空飞往薛子游被分派的地点。薛子游一路风驰电掣,可把白石给累惨了,一面暗骂薛子游这混小子性急,一面又催动酒葫芦紧跟,差点把剩下的半条老命也折腾没。 白石本以为这两人要去的是重华给分派的地点,到了上空才发现非也。此二人去的,是各家辖区的空白处,名唤醉月城,本是个繁华城市,可因罗青手下一个大鬼在附近做了巢穴,引来无数小鬼投奔,将整片区域搅得乌烟瘴气,连仙家也无力征讨。白石来了精神,知道这一趟没跟错,忙将气息掩藏得更深,也跟得更紧了些。 薛子游落到地上,顺手拉了一把险些摔倒的尉迟椿蒙,环视一圈道:“就是此处了。” 尉迟椿蒙瞪眼看了一圈,道:“人、人还挺多的,不、不像有鬼。” 薛子游翻着白眼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他们在城外。”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醉月城中最繁华的市集中仍是人来人往,看不出异象。薛子游将剑收入囊中,与尉迟椿蒙沿街而行,不多时便见一个老妇人当街而哭,怀里抱着个青年男子的尸体。奇的是,周围居然无人停留,仿佛司空见惯。 薛子游远远望了一眼,回头对尉迟道:“是被小鬼杀死的……你看看那尸体脑袋都瘪了。” 尉迟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吃、吃凡人又无助于修行。” 薛子游:“大概饿了,管不住嘴罢。” 长街尽头是一家客栈。薛子游左右看看,见没有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便与尉迟进了门。谁料还没坐下,便听见一声冷笑:“哟,又是重华的人,还有尉迟家——怎么,你们也要来抢这头功么?” 薛子游抬头,遇上一双讥诮的眼睛。 那人见薛子游给了反应,神色更锋锐了几分:“怎么,你们难道不是为了城外那大鬼头来的?” 此人年纪与薛子游差不多,一身红衣,□□立在一旁,眉梢眼角微微吊起,俊美得有些不近人情。他身后另坐着一个少女,三个少年,皆身着南天台的红色衣袍。薛子游一打眼,没加理睬,反而对着跑堂的道:“小二,来壶茶水。” 那小二缩着脖子匆匆给他上了茶,转头就跑得没影了。 那红衣少年不肯罢休,手掌在栏杆上一撑,直接落在了二人桌前,先将薛子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道:“我乃南天台流月,劝你们一句在先:这城外的东西很不好对付,惜命的,趁早走,我们绝不会出手相救。” 薛子游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只对尉迟道:“我原先听人说,这南天台的人都厉害得很,如今我知道了,他们是‘自说自话’厉害得很。” 尉迟愁眉苦脸:“子、子游……” 流月已然黑了半张脸。他带来那几个少年中有一人帮腔道:“哪里来的无名小辈,休得放肆!”被那少女一眼瞪得闭了嘴。 薛子游悠悠然喝了一口茶,点头道:“不对,还有一样‘狗眼看人低’更厉害。” 话还停在嘴边,流月已一掌击来。薛子游反手将热茶泼出,人已后掠出数尺。流月甩了甩沾了茶水的衣袖,“刺啦”一声撕去半幅。 流月:“你莫要逼我动手!” 薛子游:“你这人好生有趣。难道你爹娘没教过你,要修仙,先做人?再说,你刚刚不是已经动过手了么?放的什么马后炮。” 流月抬手,楼上那□□便笔直地落到他手中,枪头嗡嗡蜂鸣不止,指向薛子游和尉迟二人。尉迟已然慌了神,又下意识地要往薛子游背后躲,被薛子游单手拎了出来。 “躲什么,”薛子游眼睛盯着流月,手中剑光一闪,芙蓉剑现了真身,“你将来还要做尉迟家的家主呢,要是人家到你家门口叫骂,你也躲起来忍着?” 语罢剑光大盛,朝流月劈去。流月亦不甘示弱,□□横扫,与芙蓉剑的剑光当头迎上,一时整间客栈都为之震动。 躲在房上偷看的白石终于坐不住了,正要一掀房瓦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便见另一道雪白的剑光加入战局。这一剑不向着任何一方,却把握得极其恰好,不偏不倚将两方的力道同时化开,阻止了这二人生拆客栈的暴行。 薛子游:“……来者何人!” 流月:“哪里的鼠辈!” 一个黑衣少年从房内走出,手中提着一雪白长剑,眉目清俊,神色淡淡。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口中却是彬彬有礼道:“重华门下,段明皓。” 40.第 40 章 薛子游抬头望去,与那少年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怔了怔。 半晌,段明皓移开目光,也与流月一般翻身跃了下来。不过这同一个动作在流月做来就是无端暴躁,他做来反倒有股翩翩公子气。 薛子游像是才想起他是谁,也没了脾气,拄着剑嘻嘻笑道:“这不是——段兄么,不对,该称降魔仙君。弟子薛子游,见过长老。” 段明皓扫他一眼,“我知道。” 薛子游一怔,随即玩笑道:“不胜荣幸。” 段明皓又转向流月,淡淡道:“这位想必是南天台的少主人,流月君。” 流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们重华倒也有长眼的。” 薛子游忍不住就要讥讽回去,段明皓反手拦住他,不怎么经心似地瞥他一眼。也不知薛子游是从中得了什么指令,居然就闭嘴不语了。 房上白石看得稀奇——这小子不是说,新长老本事不怎样么,怎么现在如此服管? 段明皓道:“我们重华中人,执剑是为杀作乱邪魔,有目,是为看合意之人。若要看不合意之人,则有目与无目,实无区别。” 这一番文绉绉的话一出口,众人都为之一愣。薛子游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捂着肚子哈哈笑道:“听见没有,我们长老放话了,不是我不长眼,是你不合我们的意!” 他笑得忘形,不知不觉将一只手搭上段明皓的肩膀。年轻的长老拿余光瞟了一眼,不动如山。 流月终于反应出来,这两人根本是狼狈为奸,也不再多废话,□□横指,就要再度动手。此时楼上那少女探出头来,喊道:“段兄!” 那少女亦是红色衣衫,眉目与流月相似,但少了些锐气,此时掩不住欣喜道:“段兄——该改口称段仙君了,上次你走得匆忙,未来得及道谢,今日总算知你姓名了。” 段明皓微微一愣,抬头望去。那少女也跃下,凑到流月身边,低声道:“哥,上次我被困住,是段仙君替我解了围。” 流月皱眉道:“月如,你确定是这个人?没有看走眼?” 月如:“……我为何连这种事都会看走眼?” 流月朝一旁的木桌踹了一脚,似是发泄心头不满。背上□□,转身便往外走。其余几人赶忙跟上。流月走到门口,又心有不甘地回过头来,怒道:“看在你救过月如的份儿上,放你们一马,趁早给我打道回府——那大鬼的脑袋,我要定了!” 段明皓仍是淡淡,“流月君也请多保重。” 几人跟在自家老大身后,灰溜溜地出门去。唯有那少女留到最后,赔礼道:“哥哥他前几日派人去打探那大鬼的巢穴,结果两个人都被剥皮剔骨,挂在了无影岗上,他因此情绪不太好……两位见谅。” 段明皓听了,神色微微紧张,“我也有一友人上了无影岗。此地当真如此凶险?” 薛子游一面把和小二掌柜一起躲进柜后的尉迟椿蒙拖出来,一面插言道:“无影岗……那什么?” 段明皓:“大鬼英招的巢穴就在此地。” 月如愁苦道:“这大鬼本是罗青手下一员大将,自从落脚于此后,又引来附近无数大小鬼头,在那无影岗上日夜活动,甚至于彼此蚕食,自然是十分凶险的……” 门外响起流月的一声怒喝:“月如,你还走不走!” 少女略带歉意地望了两人一眼,匆匆撂下一句“保重”,便飞快地去追她哥哥了。 白石在房上看了一场好戏。方才段明皓那一击,或许薛子游和流月没看出名堂,却瞒不过白石的眼睛——此人倒不在灵力有多深厚,也不在剑招有多精明,而是出手间那一份拿捏,着实惊了他一惊。想来上一任降魔仙君与他交往不深,一年中有十个月都在外游历,四处降妖伏魔,恐怕他这单传徒弟也因此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 想到这一层,白石安心了不少,他就怕薛子游那个执拗脾气在外惹上不该惹的麻烦,有这么个人在旁敲打着,倒也好。 那掌柜的和跑堂小二见终于送走了流月这尊大佛,战战兢兢地钻出来,一触段明皓的目光便弯身拜了下去,段明皓手在半空虚虚一抬,将两人硬生生扶起。那掌柜的擦了把头上的冷汗,道:“这回是碰上真仙人了……还不快去奉茶!” 小二赶忙应声,转头去提壶,又被掌柜一下打在脑门上,“泡新的!” 段明皓似乎并不想多待,刚要道不必,就听见身后一声响亮的笑:“掌柜的,茶水不必了,来些肉罢。” 段明皓:“……” 回头看薛子游已经拉着尉迟落了座,眯眼笑道:“长老,你不饿?” 段明皓:“我已辟谷。” 薛子游闻言哦了一声,满面惋惜道:“那你的人生岂不是很无趣。” 段明皓无语片刻,“……又不是不能进食。” “那你还站着作甚?”薛子游眨眨眼,替他把一旁的木凳踹开了些,和气道:“来来来,长老请坐。” 段明皓静立片刻,神色有些错乱,终于还是顺着薛子游的意思坐下了,打眼瞧了瞧尉迟椿蒙,开口道:“这位是……” 尉迟椿蒙局促道:“尉、尉迟……” “尉迟椿蒙,”薛子游一口茶水灌到尉迟口中,替他说了下半句,“尉迟家的少主人,将来我们要是死了转世投胎,可以让他给开个后门,投个富贵人家。是尉迟?” 尉迟捂着嘴,半晌吐出个烫得热乎乎的舌头,呜呜地抗议。 掌柜的亲自为几人上菜,点头哈腰道:“这是本店的招牌菜‘醉月鸡’,整个醉月城都有名得很,请仙长们慢用。” 薛子游伸出筷子拨弄几下,见那鸡肉色泽金黄,其上覆了一层粘稠汤汁,红绿色调料在旁点缀,香气扑鼻,确实当得起招牌菜的名号。不过他并未着急吃,而是抬头笑吟吟地望向这掌柜的,似是随口道:“你方才称我们是‘真仙人’,难不成你们还遇到过‘假仙人’?” 掌柜的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子,愁眉苦脸道:“仙长明察秋毫。自从城外来了那大鬼,这城里就时常死人……” 薛子游道:“方才我见了,就在街上,脑袋被吸瘪了 段明皓看他一眼,转头对掌柜道“坐下说罢。” 掌柜的受宠若惊似地摸着凳子坐下,口齿发颤道:“我这小店里也死过一个客人,也跟几位似地穿着这么身黑衣,问了我们好些问题,我们都以为他是仙人……结果当晚,这冒牌货就死在客房里头了。” 段明皓面色变了几变,沉声道:“你是说——和我们穿的相同?” 掌柜的忙点头,忽又压低了声音:“人还在后院停着呢,没人敢动。” 三人连鸡也不吃了,一同到后院去看那尸体。段明皓掀开草席,只一眼就神情大变,招呼薛子游去看。薛子游一看也变了脸色,惊诧道:“这……这难道是那……” 段明皓点头,“不错,是与我同时受封的‘不悟’。” 那人和大街上死的那个青年很不一样,头脸都还周正着,可身体却瘪得似是副空壳。薛子游拿手指戳了戳,皮肉如同棉花包一般吃不住力,软绵绵地陷了进去,而且丝毫没有弹回来的意思。 段明皓轻声道:“我有事要处理,让他先来查探情况,不想……” 同门横死当场,几人皆静默无言。片刻,尉迟道:“我们、我们走,子游,这、这里吓人得很。” 薛子游在他脑袋上一敲,扭头掀帘出了后院,边走边道:“走什么走?我们有个长老死在这臭鬼头手上了,这仇非报不可。” 段明皓虽然没说话,不过看来与他是同一般心思,叮嘱了那掌柜的要他保存好尸体,也提剑出门去了。尉迟经过前堂时留恋地望了眼醉月鸡,但不敢落单,匆匆跟上。 三人走后,白石轻轻落在了后院中,也掀开草席,将那枉死的少年打量了一番,不由连连抽气摇头,暗骂这鬼头不是东西,又担心起薛子游,若是就这么莽撞着去了无影岗,恐怕吃亏很不小。 白石袖子一摔,已原地化作了一只麻雀,轻飘飘地飞上了房顶,远远望见三人前行的身影,又轻飘飘地跟了上去,不偏不倚落在薛子游的脑袋顶上。 薛子游:“……这他娘什么鬼东西!” 白石灵巧地躲开他伸到头顶的手,报复似地狠扒拉了几下。段明皓看他斗得辛苦,也不出手相助,只淡淡道:“万物有灵,看来这鸟雀与子游兄有缘。” 薛子游:“放屁!”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是在跟同门长老讲话,但看段明皓没什么不快的神色,便放开道:“若这鸟好看也就罢了,可它偏偏丑得很。我怎么会跟这等丑东西有缘?” 白石:……小兔崽子,看我不啄瞎你的眼! 段明皓倒是终于没绷住,笑了一笑,伸手为他把麻雀拢入袖中。白石一惊,没想到段明皓的袖子上竟还附有灵力,一时间将他困在其中,无法动弹。白石心下叫苦不迭,暗道自己这是阴沟里翻了船,但也没法子,只有等这臭小子把他放出来。 段明皓似乎感觉出他的不安分,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若有所思道:“子游兄,这鸟,说不定当真与你有缘——且看是何等缘罢。” 三人一面朝城外走,一面互相交换信息。段明皓和那惨死的少年不悟是受命而来,只负责打探情况;而薛子游则是听了其他组捕杀归来的师兄弟所言,知道此地有大鬼盘踞,纯属来凑热闹;尉迟则更不必说,根本连醉月城都没听说过,是薛子游拉来替他背黑锅的。段明皓听完薛子游那胡扯狗油的理由陈述,奇怪道:“现下鬼怪横生,四处皆是,若要除魔降妖,何必非来此地?” 薛子游一本正经道:“你想想,这城里有多少人被这大鬼所害——不是大鬼就是那大鬼手下的小鬼——我要是杀了这大鬼,不就相当于救了一城的人?这得是多大的功德?” 段明皓大抵是被他的厚颜无耻惊住,半晌方道:“随你喜欢罢,不过事先说好,此行只为打探消息,切莫动手。” “没问题。” 这等话薛子游从来是当耳旁风,听过就算了,但答应起来倒是豪爽。 几人在城内问路,有个少年自告奋勇为三人带路。出了城,一路向西,行了大约有几里地,眼前雾气越发浓重了,几乎看不清路,更看不清雾里藏着什么。那少年怯怯地住了脚,超前头一指,道:“前头就是了。” 薛子游随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折好的小纸人,遍地撒开。那些纸人一落地便扭着身子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很快就站成了好几排,一起仰头等薛子游指令。薛子游连着做了几个手势,这些纸人便领会意思,分头扎进浓雾里去了。 段明皓一直盯着他动作,此时才收回目光。薛子游嘻嘻笑道:“怎么,段长老没见过么?薛家自创纸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要的话便宜卖你。” 白石在袖子里哼唧唧地冷笑——这臭小子,一点小把戏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然后就听见段明皓道:“这些够不够?”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碎银子。 白石张口结舌。 薛子游伸手来接,“多谢长老……” 段明皓猛地抓住他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拖,薛子游想也不想地摸出芙蓉剑,回身便是一剑,雾气里登时氲开大片血色。 “什么……” “雾里有东西,别说话,快走。” “尉迟蠢——尉迟,你给我过来!” 尉迟不知几时已经跑到了前头,傻笑着对着空气伸出手。段明皓眼神一冷,反手一道符咒拍出,顿时便有火光在雾里炸开,炸出一片无雾的清明。薛子游扑倒尉迟身边,挥剑替他挡了一击,又有血溅出来。 “刚才那少年也不见了,”段明皓拔剑出鞘,与两人靠在一处,压低声音道:“恐怕是有人拿我们当猎物了。” 薛子游正忙着敲醒尉迟,嘴上冷冷道:“遇见真不长眼的了——尉迟,醒醒!” 尉迟迷茫地眨眨眼,似乎刚从梦中醒来。他眼底仍是混沌一片,似是叫白雾钻进了眼中。 薛子游皱眉道:“这雾怎么好像活的一般。你小心,恐怕这东西有毒。” 段明皓举起剑,目视前方,“到我身后去。” 薛子游:“你干嘛?” 段明皓不答,待他站定,手中剑光爆出,瞬间便击散了三人周身雾气。等这一剑真正落下,那雾气立时被从当中分开,退潮般朝两侧退去,露出眼前空荡荡的土路与山坡,路面上横躺着薛子游的纸人,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寥寥几棵欲死不死的枯树。剑身带起的大风将山腰破烂的旗子卷起,血迹掩映下隐约是“无影岗”三字。 薛子游:“长老不愧是长老,这一剑……” 段明皓又是一剑挥出,景物扭曲片刻,方才那引路的少年从中跌了出来,断了半只胳臂,肩头亦有伤痕。段明皓将剑尖逼近他喉口,冷道:“你是英招手下?” 那少年的五官与方才并无二致,可此刻就透着鬼气森森,他张了半天嘴,只发出一连串的冷笑。段明皓剑尖贴得更紧了些,“你笑什么?” 少年阴冷道:“是咱今日运气不好,前头那拨叫人抢了去,这一拨又啃不动——你们能赢了咱算不得什么本事,前头有的是吃你们肉喝你们血的!” 段明皓一愣,“今日你还给另一拨人带过路?什么模样?” 少年那黑得瘆人的眼珠子转了几周,叽叽咕咕笑道:“都是红衣服,喜庆得很……怎么怎么,那是你朋友?呀,这可巧了,他们半时辰前叫别人领上了山,估计现在差不多只剩一张皮了罢——” 段明皓一脚踩住他喉咙,冷冷道:“带我们去找人。” 薛子游从后头拉拉他衣袖,“哎,长老,长老,那小子死了也活该啊,救他作甚?” 段明皓不理他,脚上用了力气。那小鬼呜呜嗯嗯地唤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尖叫:“别踩了!别踩了!我带你们去!” 薛子游:“那你自己去罢,我可不去。” 段明皓把那小鬼拎在手中,在他后背啪地拍了张符,头也不回道:“你不是要杀英招,救一城的人么?” 薛子游哽住了,磨了一回牙,抬头看,段明皓已经走出一段去了。尉迟戳戳他,瞪大眼睛道:“我们、我们不去么?” “谁说不去?”薛子游撇撇嘴角,“我还要当着那小子的面取英招的脑袋呢,走!” 41.第 41 章 无影岗顾名思义,当真连个人影也没有,吃剩下的骨头倒有不少,浑似山里住了只猛兽。几人抄小路上山,沿缓坡而行,那小鬼比三人还紧张些,一路蹑手蹑脚,想来此处确实不止是鬼吃人,还有鬼吃鬼的事。 白石鸟在段明皓袖中,但却把周遭环境看得一清二楚。方才那雾气看来是英招设下的屏障,里头却没什么人把守。只是这雾气本生于黑水之上,魔宗独有的传送方式确实能将雾气引来,不过恐怕于其本身也损害甚大。 转眼间几人眼前出现一片枯木林,其中又隐隐弥漫着那种白雾。小鬼把手一指,瑟缩道:“就是此处。”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几人才不敢轻信于他,段明皓抬手便把他摁在了树上,沉声道:“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小鬼喉头喀喀数声,挣扎道:“没有,他们真的在里面!我发誓!” “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鬼发誓,”薛子游嘻嘻一笑,“段长老,你看,里头有雾我们也进不去,要不你再来一剑,把这林子劈了罢。” 段明皓瞥他一眼,“若是伤到人……” 薛子游忙道:“伤到人都算我的!而且你看那小少爷皮糙肉厚,一剑肯定劈不死,你最好再多砍几剑。” 段明皓沉默片刻,估计在犹豫是不是要反驳他“皮糙肉厚”四个字。那小鬼见他们还当真要一剑劈了这林子,慌张道:“不成不成,你们不是要救人么?难道还想救个死人回去?” “确实不妥,”段明皓点点头,猛地一把把这小鬼撂在了地上,剑尖白光一闪,笔直地朝着他喉咙落下去了。那小鬼吓得高声尖叫起来:“妈妈呀——” 剑尖停在寸许远之处,那小鬼犹自喧嚣不止。段明皓回头看了看林子里,见没动静,又是一剑落下来,那小鬼叫得更惨,声音直破云霄。 薛子游还嫌动静不够大,沾着那小鬼的血,在他脑门上画了道符,画完还冲段明皓解释:“这个符能放大声音……听。” “妈!妈!呀!——” 尉迟苦着脸捂住了耳朵。 段明皓神色古怪,“子游兄对这些东西……倒是很有研究。” “过奖过奖,有用即可,”薛子游忽然往他身后一招呼,“你看,是不是很有用?” 身后阴风乍起,段明皓抬手格挡,金石相击,隐隐爆出了火花。三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周围竟已围满了小鬼。而与段明皓对峙的是一白衣男子,从头一直白到脚,一对眸子鲜红若血,手中抓着一把短剑。 薛子游抓着剑,把尉迟拉到身后,催他道:“你的剑呢?” 尉迟低着头,手在乾坤袋里猛掏,半晌抓出来一包脂油糕。薛子游怒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简直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尉迟委屈地抓抓脑袋,“我、我再找找……” 说话间小鬼们已经缩小了包围圈。这是几人头一回见到数量如此众多的小鬼,见他们一个个阴冷面目,真如同什么索命厉鬼一般,不由都有些紧张。 白石倒泰然得很,他知道这群小鬼绝不是三人的对手,至于这个白衣的,气势虽然有,实是外强中干,虚弱得连那些小鬼都不如。白石依稀记得此人是罗青手下一只用了魔宗修炼法门的狼妖,看来正是他引来了雾气,才变得如此虚弱。 那英招到何处去了?白石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些奇怪的预感。 果然,这白衣男子只一剑后便主动退去,立在小鬼外层,冷冷道:“不知诸位到此,有何贵干。” 段明皓也暂且收剑,“方才我们有一友人误入此地,不知阁下可否见过?” 白衣男子冷冷道:“不曾。” “长老,我们还是别跟他们废话了,”薛子游颇有些不耐,“人在还是不在,我们难道不会自己找么?” 说着他手中又洒下一把纸人,一落地就欢欣鼓舞地朝那林子扭去。白衣男子面色一沉,抬手一剑将几只纸人劈作了碎片,可仍有更多的纸人钻进了林子。 薛子游装模作样地闭了闭眼,道:“长老长老,你先顶着点,我先找人。”说着就真原地入了定,软软地靠在尉迟身上。段明皓先前叮嘱过薛子游的“莫要动手”全成了空话,剑光横扫,大杀四方,把那些大鬼小鬼一个个杀得哭爹叫娘。此时雾气豁然开了一个口子,一个黑衣女子从中杀出,双手指甲暴长,从半空劈向段明皓。段明皓抬剑格挡,两人各退了一尺。 女子舔了舔自己的指甲,道:“白朗,你先回去罢。” 白衣男子顿了顿,一拱手,转身进了林子。 段明皓凝神注视着自己的剑尖,女子则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悠悠道:“重华当真是不行了,连你这样的娃娃都能当上长老了,你同门难道就没有胜过你的,没有不服的?” 段明皓淡淡道:“师门单传,止我一人。” “哦,”女子点点头,“那怪不得。前一阵我叫手下孩子们去城里觅食,遇见一个你们的人,也自称是什么长老,我就把他吃了。这么说,他也是师门单传?” 段明皓腕子一抖,剑已刺出,直取女子颈项。那女子反应也不慢,身子扭转腾挪,堪堪避过几剑,嘲讽道:“看来今日,我能吃第二个长老了。” 这时段明皓身后响起咳嗽声,伴以尉迟的惊叫:“子、子游,你怎么了!”回头一看,薛子游已然收回了神识,正半伏在地上咳血,他顾不得口中鲜血,惊骇道:“快走!这里面的不是英招,是……” 这话没能说完,雾气里黑影一现,把尉迟与薛子游两人尽数卷了进去。段明皓欲跟上,被那红衣女子拦住,娇俏道:“哎,小仙君,你这就不陪我玩了么?可人家肚子还饿得很,非吃了你不可呢。” 白石却等不了了。他用力啄了口段明皓手腕,段明皓猛然惊醒,张开袖口将他放出,白石立即振翼而出,落地化回人形,一葫芦立到地上,将那女子和周边围着的小鬼尽数打飞。女子比方才的薛子游还骇然几分,恨声道:“白石……又是你个老不死的!” 段明皓愣了愣,忙行礼:“前辈。” 白石哪还有心思寒暄,一巴掌打在段明皓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道:“以为你是个老成的,结果还不是出了岔子……走走走,我们进去。” 段明皓出声提醒:“前辈,这雾气有毒……”说完便见白石打开酒葫芦的嘴儿,那雾气尖啸着钻进这葫芦嘴儿,不多时,这林中的雾气竟然给他抽光了,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段明皓目瞪口呆,被白石拎着钻进了林子。 白石背着个酒葫芦,拎着个少年,动起来还是轻飘飘若腾云驾雾,足不沾地地行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还是无休无止的枯木林。两人停下,白石侧耳静听片刻,哼了一声,“竟然还布了阵。” 他手在段明皓背上一拍,道:“你去,把……西边第三棵树砍了。” 段明皓应声而动,剑锋锐利至极,白光过处,那足足有两人粗细的树干被生生砍断。白石闭目细听片刻,又喝道:“你前方,第二棵!” 如此七八声过,这林里已经轰隆隆倒了一片枯树。段明皓手掌在树干上一拍,腾空攀到了树尖上,低头四望,见仍是大片大片的枯木。他落回白石身边,皱眉道:“前辈……” 白石摆摆手,最后跺了跺脚。 两人脚下的岩石忽地塌陷,枯木林发疯似地朝两侧退去,给二人让出了道路。尽头是一口黑漆漆的洞穴,出现得无声无息,仿佛凭空砸在了那里。 “走罢,”白石刚要迈步,想了想,回头在段明皓额心一点,少年身上一软,被他接了个正着。白石喃喃自语道:“如果我没猜错……那还是别让你听了,知道多了不好。” 他负起少年,足尖一点,飘进了山洞。还没进到深处,便隐隐听见叫骂声。白石竖起耳朵一听,是流月那小子,好像还很有精神,一声一声骂得很利索。另一个少年有气无力道:“流月兄,我知道你有气,可你这骂法,是杀敌为零自损八百啊,你口渴不渴?” 流月又骂了一声,愤愤道:“不骂个痛快,我死不瞑目!” 薛子游哀叹了两声,打蔫道:“我劝你还是省省这个力气罢,等被人吃到嘴里的时候再骂也不迟,省得到时候只能干瞪眼。” 流月别扭道:“……万万没想到,会跟你这种人死在一起。” 薛子游立刻反驳:“我也万万没想到,会跟尊贵的南天台少主人死在一起,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 尉迟呜呜哭道:“我、我们能不能不要说死……” 白石顿足听了片刻,指尖弹出几线幽光,里头顿时没声了。白石踱步进去,见尉迟、薛子游和流月三人俱是被绑着双手挂在洞壁上,此时都已经低头昏睡过去,尉迟的脑袋还一下下地打着摆。 “多谢,”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沙哑的苦笑,“这些孩子,当真有些吵闹。” 白石轻轻叹了一声,回身道:“罗青,我留给你半条命,是叫你躲起来苟且偷生的,不是叫你占地为王为害一方的。” 黑暗中的魔君露出一张苍白若纸的脸,双目紧闭,似是畏光;黑色长袍胡乱堆积在地上,边角已经撕得破烂。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臂,虚虚挡在脸前,对着白石的方向浅浅睁了几次眼,浅笑道:“老道,你这话未免说得太过轻松了。” 白石略一沉吟,“若你保证不再伤人,我可以送你去我友人处调养……” “不必了,”罗青摇摇头,“我被你坏了魂魄,等死而已,只求仙家诸门能在我死后,放过我这些手下人,莫要再造杀孽。” 白石叹道:“可你这手下已然在醉月城中造了杀孽。纵使我能保住他们的命,他们难道能管住自己的天性?” “能是能的,”罗青苍白的唇畔有了一丝笑意,“不过要看你用何等手段。在我身后,魔宗无人掌管,群魔并起,天下必然大乱,若要终结此等乱象,倒也不难,寻个如我一般的人做魔君,约束这些大大小小的鬼们便是了。还在我身边的,我会再警示他们,不再伤人性命,你放心罢。” 白石伸手去摸自己的酒葫芦,摸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酒葫芦早就盛满了雾气,哪里还有什么酒,不由惋惜道:“可惜无酒送你一程。” 罗青微微扬起脸,终于睁开眼,一对眸子灿若星辰,霎时整张脸上都有了些生气,竟然是个文弱公子相貌。他举起自己的手,审视片刻,低声道:“白石,今日你能来此,或许是你我间当真有缘。既然有缘,我有一事托你,还望你……莫要推辞。” 白石:“有缘那也是孽缘……你说罢,我定然全力以赴。” 罗青轻声道:“楚楚,肖楚楚,你替我寻到此人,保她性命罢。” 白石自是听说过这二人的风流韵事,一时慨叹不已,摇头道:“所以你与她,当真是有所苟且?” 罗青缓缓垂下眼,眼睑白得仿佛透明,其下错综密布着青绿色的血流。他哂笑一声,淡淡道:“我二人少年相识……自是不知有仙,无谓有魔,只道世间情爱本是同源,仙与魔又有什么区别?却不想因此铸下一生大错,累得她也家破人亡。” 他摸了摸自己枯瘦的指尖,自嘲道:“老道,你看我现在这模样,可是真有几分人不人鬼不鬼罢?我这模样,如何能见她?你索性就与她说我死了罢。” 白石应下,转头放出四只小葫芦,把四个少年晃悠悠地托了起来。临出洞口,他忍不住回头道:“罗青,你可曾派密探潜入过各家?” 罗青:“不曾。” 白石一脸奇色。罗青笑了一声,低哑道:“老道,你且小心罢,仙家名门,可往往比我们这些邪魔外道有本事得多。再者,彼一战后,你自己又余下多少寿命?……精打细算地活过罢。” 石洞在身后缓缓沉了下去,白石一一敲过四个少年的脑袋瓜儿,爆喝一声:“天亮了,醒——” 42.第 42 章 第四十二回 “天亮了,醒——” 薛子游啪嗒睁眼,发现自己正摔倒在地上。流月正推门进来,奇道:“薛子游,你怎么睡到地上去了?” 薛子游摸摸鼻子,再摸摸耳朵,恍惚间只觉得大梦一场,而他犹在梦中。 流月反身掩上门,躬身瞧他,小心翼翼道:“薛子游?” 薛子游半撑起身体,复杂地望他一眼,“一晃神,你都这么大了。” 流月:“……你几时傻的。” 两人坐到桌边,薛子游仍有些不清醒,低头看见那葫芦嘴儿还在自己手里,葫芦反倒不见了,难不成这葫芦还有阅后即焚的功效? 流月伸出五个指头在他眼前晃啊晃,蹙眉道:“不是,你真傻了啊。” 薛子游还沉浸在那葫芦里,脑袋不自觉地随着流月的手晃了晃。流月瞪眼道:“薛子游!” 薛子游猛一激灵,也瞪回去:“你喊什么!……不对,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流月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道:“我来跟你说件事。” 流月要说的事,与逍遥庄内两个家仆有关。这两个家仆,一个是兔子精,一个是狸猫精,都是薛子游以前救回去的。流月指头敲着木头桌面,一声声越发急促,“虽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你最好还是别让他俩知道。他俩等你已经等得够久的了,你只要装作还记得他俩就行。” 薛子游:“……这要怎么装?” 流月不耐烦地想了一会儿,摆手道:“这样,你别开口说话了,就说你哑了,傻笑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薛子游面无表情地眨眨眼,“这个……流月君,我百分之百会露馅的。你哪怕叫我装瞎子呢?也比让我闭嘴强。” 流月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和杯子跟着一起抖了三抖。他横眉怒道:“我说哑巴就是哑巴!” 薛子游翻了个白眼,配合地张嘴“啊啊”两声,示意自己是个“哑巴”。流月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推门。 薛子游一个没忍住,喊了他一声。流月转过头来,一半身体已跨入门外亮堂堂的光里,另一半还滞留在房中的阴影里,被光影分割的面目上少了戾气,多了童稚般的茫然。 薛子游支起下巴,微笑道:“多谢。” 流月的脸腾地烧红了,他用力咳了几声,飞快地摔门离去以掩饰窘迫。薛子游盯着他映在门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隐约觉得回忆里那个薛子游的情绪似乎影响了他,连带着流月也瞧上去不那么讨厌了。 他慢慢躺回床上,凝视着黑暗出神。 薛子游想起刚来这里时,他问过八八八八的问题:“是不是每个世界都有一样的人?”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这个问题真是问得太到点子上了。 每天世界上大概有十几万人死亡,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选中,做了这个幸运的冤大头?还是说,这一切,包括坠崖,都只是他一个无事生非的梦? 薛子游砸砸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没有这么复杂的结构,还梦中有梦,以为在拍盗梦空间吗。 这个任务本身也很值得怀疑。说是引诱,实为牵线,难道这系统是月老,要牵出一段跨越时空的旷世绝恋?薛子游深深地觉得自己的智商开始不够用了,他把方才葫芦里读取的剧情又过了一遍,抬头时,窗外已是东方微白,星点渐黯,未关紧的窗子里吹来一阵夜风,使得烛火跃动不止。薛子游想反正自己也睡不着,不如把剩下两个葫芦都读了。 他在床尾摸索半晌,摸出了那只段明皓给的乾坤袋。人的适应性当真可怕至极,想他第一次看到这乾坤袋的时候,还惊诧得不得了,今日竟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伸手进去,很快就摸着了那只比他手掌略大一号的葫芦。他借着那一星半点微光,慎而重之地盯着葫芦嘴儿看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去掰。 警报!警报!宿主将在错误时间读取记忆葫芦! 薛子游胸口一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咳出一口血,眼前也阵阵发黑,忙把手从葫芦嘴儿上挪开,生怕再警告几下就干脆要了他的小命。待那疼痛平息,薛子游已然躺平在床,绝望道:“八八八八,我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在警报之前先来一个预警报,每次都搞得我吐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林黛玉呢。” 八八八八羞赧道:这是系统预设,我无法更改…… 薛子游想起方才在葫芦里所见的少女,如同宇宙中一群无根的星尘,不由问她道:“八八八八,你是真的没有实体么?” 八八八八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应该是没有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薛子游舔舔嘴唇,“你为什么偏偏挑了薛兰兰的模样呢?” 八八八八明显惊慌了,一连我了好几声,才终于吞吞吐吐道:我、我、我不知道薛兰兰是谁。 薛子游刮了刮下巴,“那你怎么变成她的模样,还变得那么像?” 八八八八轻声道:我、我只是选择了您记忆中会引起最强烈的感情波动的一个人……我所掌握的数据显示,在您前世的人际关系脉络中,只有她一个达到了…… “别说啦,”薛子游闭上眼,嘟囔道:“八八八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我只服气你。” 要不是为了这个妹妹,他就是死在这里也没什么所谓。闭上眼睛回想,他们的每一次争吵,那些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话,只有在心口上将伤口一遍遍割裂,一遍遍砍得更深。为什么会收养这么一个脾气不好、没人要的女孩?他只是一个去做志愿的学生,却偏偏看见了这个躲在角落里,什么游戏也不喜欢的大孩子。 可能因为有点像他罢。 想到这里,他安心了些。无论如何,薛兰兰是真实的,他只能努力回去见她,至于到底能不能做到,还要看“天意”。 八八八八似是察觉到他的心理活动,小声说:宿主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这里不好么? “怎么不好?”薛子游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一堆人上赶着喜欢我,要报我恩情的一抓一把,仙人魔头因为我争得死去活来,简直就是红颜祸水啊。” 八八八八终于被他的无耻震惊,憋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话:那、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薛子游:“我跟别人有约在先,绝对不丢下她一个人,要陪着她,直到她不需要我了为止。” 八八八八小心道:是‘薛兰兰’么? “是啊,”薛子游翻了个身,看着烛火晃动的影子,慢慢眨了眨眼,“就是这个小祖宗。” 他心头又慢慢柔软起来,那情绪大抵跟白石望着房梁上认真读书的“薛子游”有些相近,是慢慢的,目睹一棵幼芽生长的心情。他是个混蛋不错,可薛兰兰不该过混蛋的生活,将来有一日她会遇到喜欢的人,会磨去戾气,会过他们共同向往过的日子……他永远是那个被抛在身后的老哥。而他竟然只有一句“心甘情愿”。 “睡睡,”薛子游把脸埋进被子里,重重地蹭了两下,“明天我还要赶路,晚安。” 八八八八:宿主大人,晚安。 · 到了第二日,月如和化生已经先行离去,临出发时薛子游才意识到一个极端重要的问题:他还不会御剑。 芙蓉剑敛去了灼灼剑光,暗纹稍显,似乎连带着重量也轻了不少。薛子游掂了掂,看看前头正给手腕缠绷带的段仙君和正教玉宸小朋友正确御剑姿势的流月君,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你也别学了,笨成这样也不容易,”流月一个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你跟着我……” “哎哎哎,”薛子游一杠横插在二人中,轻咳道:“那个什么,我跟着你,让……让玉宸去坐段仙君的剑……” “……”流月面色古怪道:“你以为乘轿子么?” 那边段明皓也不知听没听见,左手缠完了给右手缠,薛子游隐约瞥见一点,不知是不是错觉,每次看他都觉得那伤口比上一次更深,血色淋漓地横在段明皓雪白的手腕上,堪比受过刑讯般惨烈。 觉得脖子上那小块皮肤又略有有些发烫,他匆匆移开目光,正人君子似地挺直了腰板。 不过他马上就知道段明皓一个字也没听见,因为他回身来很自然地朝他伸手,道:“走罢。” 玉宸:“好的!!!” 段明皓:“……” 薛子游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是应该腆着脸贴上去,大吃豆腐么?该亲也亲过了,该调戏的也调戏过了,现在再佯作矜持是不是有些晚? 那边流月朝半空掷出一面比他身上衣服还要血红的旗子,迎风舒展开,一上一下地在半空中浮动,一端缓缓朝地面垂下,静止在二人面前。流月先踏了上去,回身来拉薛子游。 薛子游:“……这什么?阿拉伯飞毯?” “什么?” 流月愣了愣,显然没听懂。薛子游赶忙亡羊补牢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夸你这宝贝神奇。” 流月道:“路途偏远,他们御剑太辛苦,不如这个坐着舒服。” 继游船后,薛子游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流月少主的生活之奢靡。这旗子看着轻薄,踏上去却如坠入温柔乡般柔软,但又稳稳地将人托住,没有丝毫要从高空坠落的错觉;而且其上异常宽敞,二人坐下后空间还绰绰有余。这种东西,就是薛子游对这个世界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也看得出来价值定然不菲。 坐在旗子上,流月问他:“你跟段明皓怎么了?” “啊?”薛子游一只手留恋地在旗子柔软的表面摸索,强行装傻道:“什么怎么了?” “不愿说算了,”流月满面轻蔑,“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 薛子游只想把这页翻篇,岔开话题道:“对了,我装哑的事,你跟他们说过没有?” “说了。” “他们什么反应?” 流月不情不愿道:“跟你的反应差不多。” 旗子一卷,稳稳地将二人托上了高空,四下白云暗生,凉风扑面,下界景色渐远,帝女河如玉带轻展,向东奔涌入海。流月朝东方伸出手指,对他道:“看见了么,那就是漆吴之山。” 薛子游当然看不见,一脸茫然地往云层里张望。流月很不耐烦地在他额头画了道符,他眼前便忽地开阔起来——在云层之后,风声渐小,临近入海口处,波涛澎湃,接二连三拍碎在近海的岩石上。这座山上不生寸草,只星罗密布着大大小小玉质的石头。再把视野拔高一些,就能看见这山一侧的帝女江。 流月适时地在他后背拍了一掌,于是视野又天翻地覆地收了回来,那感觉跟被吸入葫芦时的失重感差不太多,好在他已经习惯多了,没有当场吐在流月君那精致的红色衣装上。流月拉着他再往西北方看,道:“那边是逍遥城,我们要去的地方。” 薛子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头微微一惊。从上空俯视,那城池内遍地焦土,楼阁尽是坍塌衰败的死相,其间无一人影。薛子游忍不住道:“这……这也好意思叫逍遥城?我以前这么大脸?” 流月皱皱眉,“从前自然不是这样的。你离开重华以后,是尉迟帮你选了这块地方修养,也顺道躲一躲金崖那孙子,后来金崖派人一路攻城略地,双方打得激烈,你就干脆把这块地方围出来,平民或者无害人之心的小妖都可入此避难。” 也就是说,所谓的逍遥城其实相当于战争时期的中立区。薛子游抓抓下巴,默默将视线收回,又问道:“可这城一无天堑二不屯兵,能挡住两拨敌人?” 流月道:“打你作甚,只要两边的人你都不放入城、只许平民入内便是了……你也只破过一回例。” “哪一回?” 流月:“当然是段明皓受伤的那一回。” 43.第 43 章 不多时,几人落地。流月君那面骚包的旗子就是落地都跟别人落得不一样,先是在低空缓缓停住,接着一端如同红地毯般哗地铺展开,足足铺了有数尺长;可这若只是一般的毯子也便算了,偏偏还不挨着实地,余了几指的空隙,一脚踩上去总觉得软绵绵的。薛子游走得心惊胆战,玉宸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出声提醒他:“逍遥君!小心脚下!” 薛子游心道这他娘还用你说,一边又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去。此时也不知流月是没长眼还是有意捉弄,手一挥竟把这长旗子重新束成一卷,薛子游于是姿势不太雅观地扑倒在地。 玉宸替他哎哟两声,被薛子游一眼瞪得不说话了。他爬起来,正看见段明皓立在他前头,微微侧转了脸,似是想伸手扶他,但见流月从身后来了,又转回去,装作无事人。 “流月君——”薛子游摸摸磕疼的鼻梁,一唱三叹道:“你是想摔死我么?你看我这一身的老伤,搞不巧骨头摔成七八截,黏都黏不起来。” 流月呸了一声,“哪这么容易断,起来。” 一行人缓步行往山中。这山极高,抬眼只觉石阶有万万层,直入云霄,爬之难尽,而几人驻足之处正是近山麓的一处石台。流月向他解释:“再往上有屏障,只能徒步而行。” 妈的。什么臭规矩。薛子游恨恨地咬了咬压根,决定进庄后第一件事就是替那一位薛子游朋友废掉这个毫无人性的设定。 因山高,夹道而生的花木也渐有不同。初时还姹紫嫣红富丽缤纷,爬了一段后便只能见到大片大片的山林,再往上,则又是另一番奇景了——薄薄的积雪覆盖在石阶上,一层层越垒越厚,而两侧全无草木影踪,只有随着几人步伐依次绽放的雪莲。 “这是尉迟从昆仑山挖下来的,”流月随手采下一朵,见薛子游面有痛色,瞪眼道:“你这什么表情?让他再种就是了!” 段明皓一直静静走在前头,此时转身来,道:“看——” 几人纷纷转身,眼前浮云随段明皓右手的动作向两侧分开,露出山下破败的景象。远远可望连绵的城墙,以及墙头上高悬的“逍遥”。薛子游收回目力,回头朝段明皓做了个口型。段明皓困惑地眨眨眼,似是没有看懂。 看不懂也正常。薛子游泰然自若地想,因为老子压根什么也没说,瞎做口型。 这一举动不知又让段明皓误解了什么,倒比方才更沉默了几分。行至高处,积雪渐深,薛子游虽然不觉得很冷,但两手还是被风吹得有些僵硬,默默地缩进了长袖中。此时一簇白色的火苗悠悠跳到他眼前,啪地又分成了两簇,各自停泊在他手边,风来也一晃不晃。薛子游用小脚趾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把戏,思量许久,觉得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还是老实地闭了嘴。 那火苗温暖异常,把他散佚的体温都一一补了回来。薛子游忍不住用指尖去碰,那火苗又通灵一般蜷缩了身子,不肯叫他触着。 真暖和啊。薛子游不再欺负这小火苗,心满意足地拢住了衣袖。 在雪莲盛开的尽头,是一扇极其出乎意料的小门,堪堪能使两人并肩而过,门楣无一字,阶前雪不扫,实在是有点像什么山野荒村里生不起火的小户人家,更是配不上如此这般占地为王的派头。 段明皓抬起手,把住门环,叩了极轻的三下。过了会儿,那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连檐上一片雪都未曾惊动。几人依次踏进去,薛子游左右看看,奇道:“那开门的人呢?” 流月随手往地上一指,“喏。” 薛子游一低头,见地上懒洋洋地缩着一根枝条,源头在近处的篱笆里。这样天寒地冻之处,这枝条上仍挂着两三个骨朵。 薛子游:……雾草这花成精了!随后他反应过来:我也成精了。 流月回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薛子游领会,一本正经地开始装起了哑。 这逍遥庄入口几步处仍是曲径幽幽,卵石铺路,轻雪覆在枝丫与梢头,却独独留了片干净的路面。几人静静地向深处走去,一时间寂然无声,偶尔几颗雪扑簌落于发隙肩头,须臾消融。 深处传来琴声。 慢行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这天地一白间竟然还有一片不小的湖水,并未冻结,水波粼粼,游鱼穿行。湖岸边另有数棵新柳,绿生生地伫立在雪地里。抚琴之人就在那柳下,素白衣袍,漆黑长发,裸着双足,垂眸敛目间大有仙人之概。 薛子游:“这一定就是那个兔子精了。” 流月:“这是那只狸猫精。” 薛子游:“……” 流月补刀道:“他叫大毛。” 薛子游:“……哦,那是不是还有个叫小毛的?” 流月:“不错。那只兔子精,正是叫小毛。” 薛子游只好闭上嘴,真当自己是个哑巴。 此时对岸那名唤大毛的俊美狸猫精手底琴弦一颤,竟已崩断一根,震得近岸湖水翻起了涟漪。大毛起身,抱琴而立,半晌方缓缓揖首。 迎几人入了厅堂,大毛一对竖猫瞳一直黏在薛子游身上。待几人坐定后,他低着头道:“尉迟大人还在偏房休息,我这便去通禀。” 说罢他抬眼望向薛子游,小心道:“主人……” 流月摆摆手,“他哑了。” 薛子游配合地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憨厚淳朴的微笑。大毛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为什么会……还能治得好么?” 段明皓道:“放心罢。” 大毛像是终于看见他,站在原地无言半晌,方才喃喃道:“仙君大人。” 大毛出门去唤尉迟。薛子游干脆一哑到底,继续傻笑着与几人对望。流月看看他再看看玉宸,点头道:“你们两个倒可以比比傻。” 薛子游的傻笑添了几分狞意,直想把流月那张脸摁到地上搓两圈。此时打外头蹦蹦跳跳进来一个小童,头顶托着一个盘子,里头是茶杯和茶壶。段明皓极其熟稔地从盘中取了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流月亦如此,薛子游只得效仿。 那小童悄悄在他腿边蹭了蹭。薛子游低头,正撞上一对红红的,圆圆的眼睛。眼睛红,眼圈亦是红的,带点期待似地望着他。薛子游略一犹豫,伸手轻轻在她鼻尖上一点。 小童受惊地眨眨眼,原地打了个摆子,又七荤八素地出去了,屁股后头还撅着一截短短的白尾巴。流月扭头对薛子游道:“这是那兔子精。” 薛子游用口型无声道:“小毛?” 流月点点头。 过了会儿,便见大毛小毛领着一个男子回来了。这人竟然只穿着中衣,外头披了条软毯,头发一窝草似地胡乱束在脑后,两眼时睁时闭,显然还耽在黄粱梦里,任着大毛二毛一个推一个拉把他送到了几人面前。此人正是在妙高台上见过一面的尉迟。薛子游实在不忍心多看他这副尊容,总担心他鼻孔会不小心冒个泡出来。正想着,就见尉迟垂着脑袋,嘴角耷拉下一条口涎。 薛子游:…… 流月:“……尉迟,尉迟!” 大毛道:“尉迟大人吩咐我,要主人回来后立即告知他,所以……” 流月已经一巴掌呼在尉迟的脑袋上。尉迟一个激灵跳起来,口中嘟囔道:“谁!谁打我!”睁眼正对上流月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妈呀一声抱着脑袋蜷到了地上。 流月哼哼道:“睡死过去算了。” 尉迟小心地挪开手臂,露出半张脸,慎重道:“子、子游。” 薛子游继续傻笑。流月只好给他做解说道:“他暂时说不了话。” 尉迟满面奇色:“上次、上次见的时候……” 流月扑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怒道:“闭嘴你!” 那边闹得热闹,大毛终于有了空闲凑到薛子游身边,小声道:“主人,你还……记得我们么?” 薛子游肯定地点点头,伸手又揉了揉小毛的发心。那小兔子精眨眨眼,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两眼都成了对眼,头顶上亦砰地生出两只白色长耳,手感甚佳,薛子游没忍住又摸了两把,小毛便晕乎乎地软下去了,被薛子游一把捞进怀里。 大毛微微垂下眼,抿嘴笑了笑。 几人各自说了会儿话,便回房休息。尉迟仍是对薛子游忽然哑巴了这件事念念不忘,极其没颜色地继续追问,“子游、子游,你真不会说话了?” 流月没好气道:“他不会说话,最高兴的不是你么?让他损了这些年,总算有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了,要是我,往死里埋汰他。” 薛子游心道你损我损得难道还不够么,一面还是笑眯眯地抄着双手,跟在几人身后。大毛忽然叫了薛子游一声,迟疑道:“主人,松上居……不是在那边么?” 薛子游一怔,松上居是什么? 一旁段明皓道:“他今日不回松上居了,你们且去歇息罢。” 薛子游又是一愣,那我去哪儿? 过了那方湖水,便是许多条细细的小路,悄然铺于花木丛中。薛子游一面想一面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哪儿都奇怪得很,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跟过来了?对,为了吃豆腐。吃豆腐?他想了想又把自己否定了,得分是一回事,段明皓这个人是另一回事。他已经推开自己一次,难道就不会有第二次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知不觉住了步子。段明皓也随之停住,回头问他:“怎么了?” 薛子游看四下无人,开口道:“我去你房里作甚?” 段明皓挑眉道:“那么你想去松上居与大毛小毛同住?失忆的事,不是要瞒着他们么。” 薛子游:“……那我去找流月。” 他回身便走,被啪地拽住了手腕。薛子游头也不回,只冷静道:“你放手。”如此说完,手腕上的力道反倒又大了几分。 段明皓难得坚持一回,还坚持错了地方,惹得薛子游火气越来越大,冷嘲热讽道:“怎么,段仙君今日倒不想放手了?” 段明皓不说话,也不肯松了指尖上的力道。薛子游忍不住回头看他,恰好一捧雪从枝头坠下,把他劈头盖脸砸得一片雪白,连睫毛上都挂了雪花。那样子有些可怜,薛子游无声叹口气,朝他走近一步,道:“这样罢,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说着他又凑近了几分,微微仰起脸,一副待君采撷的模样。段明皓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沾了雪水的指尖缓缓擦过他的唇角,然后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薛子游本想一脚把这位欲拒还迎的大爷踹到山石上去,可叫他这么一抱,十分火气消去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有三四分化了无奈,只好攀着他的肩膀,自嘲道:“好好,都是我这个霹雳娇娃,诱引你这守身玉女,得不得手看天命。” 段明皓也不知听懂没有,双臂叠在他腰后,还记着他背上的伤口,不敢太过用力。薛子游被他抱得有些茫然,抬头哈出一口热气,看那白雾逐渐升上雪白的天幕,最终化为一道无形无迹的轻烟。 薛子游开始觉得,自己和另一个薛子游,必然是有某种联系的,不然这么多的巧合他无法解释,更不会觉得眼下这场景莫名熟悉。 “好了——难道抱着暖和么?”薛子游笑了一声,“你不亲,那我去找流月了,说不定他愿意来个亲亲。” 不,流月会一枪把你串成人肉串。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又笑起来,手在段明皓肩头拍了拍,“你,很怕我消失么?” 薛子游忽然觉得肩头有些凉,不是落雪的凉,而是另一种,浸透了衣料,紧贴着皮肤的凉。他忍不住回头去扳段明皓的下巴,惊道:“段仙君,段明皓,你哭了?” 段明皓顺着他的力道偏过头来,反正融了一脸的雪水,倒也看不出哭没哭。薛子游放柔声调,轻轻道:“仙君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反过头来勾引我?” 段明皓答非所问道:“待从漆吴山下来,我们去转生石。” 薛子游自以为**调得正到火候,冷不丁被塞了这么一句,霎时刚熄的火气又全起来了,但还维持着笑脸,温和道:“所以仙君大人,你到底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块石头?我有那葫芦了,难道还要去爬雪山过草地么?” 段明皓道:“那块石头……有比找回记忆更重要的作用。” 薛子游终于挂不住笑,一把将人挣开,冷着脸道:“好,去,就是死了也要让人把我抬过去。” 最后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去你大爷!” 说完他便手脚麻利地扭头去找流月了。 44.第 44 章 薛子游气势汹汹地号称要去找流月,实际上他和段明皓都忘了,他是并不识得这庄内的路的。他随心所欲地走了几圈,发现这庄大得无边无际,却又处处构造奇巧,一步一景,不知是谁的手笔。 在湖边挑了个干净的、能望见柳树的地方,薛子游坐下来,把两条腿伸到湖面上,竟还隐隐觉得那水是暖的。大毛和小毛正在湖对岸取雪水煮茶,热气袅袅,茶香渺然,见他去而复返,小毛抖着尾巴跳了跳,远远跟他打招呼。 “子、子游,你、你怎么在这里?” 尉迟笨手笨脚地在他身边坐下,两脚离湖水尚有一段距离,好像怕落入水中。薛子游眯眯眼睛,转身背对大毛小毛而坐,朝尉迟笑道:“因为迷路了。” “哦,迷……”尉迟瞪大眼,“你、你不是……” “嘘——”薛子游眼疾手快地捂住他嘴,好笑道:“流月骗你的,你怎么还真信?” 将装哑原委前后一讲,尉迟这才明白过来。薛子游又问他:“你没把我失忆的事跟他俩说?” 尉迟摇摇头——“流、流月不让我说,只让我告诉他们,你、你又活了。”挠挠头道:“不、不说也好,万一你想起来了呢?” 又指着自己鼻子:“你、你想起我谁了么?” 薛子游老实地摇摇头。尉迟满脸失望,默默垂下手去。薛子游想了想,忽然道:“哎,你爷爷如何了?” 尉迟猛然抓住他袖子,“你、你还记得我爷爷?” “记得啊,不是那个特别能吃的老头儿么,我对这么有特色的人一般都记得比较深刻。”薛子游拍拍被雪水浸湿的衣襟,起身道:“陪我走走罢,我想去找流月。” 两人顺着方才薛子游来时的路,向流月居住的偏院走去。尉迟磕磕巴巴地将些琐事说与他听,薛子游有心无心地接着话,不知不觉间便到了。薛子游四顾一圈,这院子内光秃秃的,和外头繁复精致的风格很不搭,只当中种了一棵红梅,幽幽吐着芳蕊。 尉迟推门看了一圈,摇头道:“他、他不在,应该是去地牢了。” “地牢?” 尉迟道:“几间地下石室,他、他把曲和关在那里了。” 薛子游顿生兴趣,拖着尉迟带他去那地牢。尉迟无法,警告他道:“要、要是流月骂人,我、我可……” “没事我担着,他骂什么我一个字不少地骂回去。” 两人站在流月院门口,尉迟神色严肃地比比划划,口中还念念有词。一开始薛子游以为他在施什么法术,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像,忍不住问他:“你在干嘛?” 尉迟一本正经道:“我在确定地牢的方位——向西十五步,再向东二十步,左手边的第二块石头。” 薛子游翻了个白眼。 尉迟跟个被赶的僵尸一般一步一顿地在前头走着,而薛子游自己则像个赶僵尸的,也只好顺着他的步子一走一顿地在身后跟着。三十来步的路程,愣是让尉迟走出了三百里路的架势。薛子游开始觉得,他的爹娘给他起这个名字不是没有因由的,即萌又蠢,是为椿蒙。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从这人身上看出萌来,不过蠢是绝对超额了。 “到、到了。”尉迟深情款款地抚摸着面前一块丑石,手底忽然发力,口中喝道:“破!” 一阵风卷过,险些把薛子游掀到天上去。他靠在旁边被震裂的另一块山石上,惊恐道:“尉迟,你……你在做什么?” 尉迟板着脸凝视着那被击碎的丑石,用脚尖拨开碎末,露出其下一方青石板,但没有任何抓手。尉迟俯下身,五指做掌覆在那石板上,又喝道:“起!” 石板应声而起。还未等薛子游摸着胸口松口气,青石板便又在半空炸做了灰尘。 薛子游:“……谋杀???“ 尉迟脸红道:”口、口诀只有你和流月知道,我、我从来不来这里……“ 薛子游 :”所以你干脆把石头打烂了?“ 尉迟脸更红了些,”没、没把握好力道……“ 薛子游总算知道方才他所说的”流月若是骂人“是什么意思了。果不其然,两人甫一进那洞口,便听见深处传来流月的爆喝:”谁!找死么???“ 薛子游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把前头的位置留给了尉迟。尉迟的蠢此时却不肯发挥效用了,薛子游退,他比薛子游退得还多。薛子游无法,咳了一声,对着深处道:”是我。“ 流月更怒:”你给我去死!!!“ 也算奇怪,薛子游的声音一出,这甬道两侧立刻便亮起了烛火,一盏一盏一直蔓延到深处,将低矮的甬道映照得灯火通明。借着这灯火,薛子游瞧见尉迟那可怜巴巴的神色,默默拿出了芙蓉剑壮胆。 尉迟眼睛一亮,”芙、芙蓉剑。“ 薛子游:”走走走,我们去跟流月少爷拼个你死我活。“ 甬道的尽头是数个入口,其中以左侧那间的入口为最宽敞,流月的声音也正是从此间传来。薛子游试探着露了个头,便被笔直朝他飞来的银光惊吓得缩了回去。薛子游气沉丹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流月君,外头那石头不是我打烂的啊。“ 流月出手又是一枪:”什么?你还把石头给打烂了!“ 薛子游脚下一勾,把躲在他身后的尉迟啪叽摔进了屋里。薛子游紧随其后,不紧不慢道:”流月兄,你看我如此娇弱,哪里像是能一拳打烂石头的人?“ 流月扫了眼尉迟,又扫了一眼薛子游,瞬息便想明白了这两人为何会一同出现于此,登时也好像没了脾气。薛子游打眼一望,这屋子格局简单,左右各一盏长明灯,地上有一道符咒,将整间屋子一分为二,曲和正闭着眼在那符咒里打坐。他只着中衣,面色苍白,看得薛子游一阵暗爽——你也有今天啊。 他向来不避落井下石之事,怎么想便怎么说了,笑嘻嘻道:”曲和兄,想不到哇,你也有今天。“ 曲和眼皮颤了颤,并未张开,只双唇微动,冷冷吐出一句:“薛子游这名字,用得可还自在?” 薛子游厚颜无耻道:“好用得很,堪比□□。” 三人一齐在曲和面前站定。流月冷笑道:“曲和,你也不必嘴硬。即便是我放你走,金崖也定不会饶过你。你既把他的下落透露给我们,便已是背叛于他,他决不会容你。” 曲和霍然睁开双眼,先是看见了薛子游手中的剑,面上这才终于起了波澜,厉声道:”你从何处偷来的!“ 薛子游:“我跟你说了上百遍了,我是薛子游,这剑,当然是我的剑,你管我是偷是抢,总归是我的剑。” 曲和:“放屁!” 话音未落,流月手在虚空中一动,曲和便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般,身体往一旁扑去,呛咳半晌,忽而抬头,眼中冷光湛然,“无论你用什么手段,让所有人都信了你,我也绝不会信。” 薛子游奇道:“为什么?” 曲和道:“因为……薛子游的魂魄,还在大人手中。” 三人对看一眼。 薛子游轻声道:“所以,我是个冒牌的?” 流月摇摇头,蹲下身,将那咒文催得向前几步,逼得曲和不得不把身体缩得更紧。他手指在那符文一角敲了敲,拉长声音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我一个问题,若是不说,我就让这咒文把你活活压死。” 曲和的脸微微扭曲了一瞬,显然对流月的话有所畏惧。 “一,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曲和坐直身体,慢慢道:“当日薛子游死后,大人便用贮灵之物将其四散的魂魄收集起来,日日带在身上……这只狐狸,因为熟悉他音容笑貌,模仿起来宛若真人在世,是故,大人养来作为逍遥君复活的肉身……” 流月皱眉道:“真恶心。”说罢他竖起第二个根手指,连珠炮似地问道:“二,你所说的贮灵之物是什么?容骨之毒散魂伤魄,你怎知金崖当真成功了?还有,他打算用什么法子使薛子游复活?” 曲和抿紧双唇 ,似是不愿做答。流月手指轻动,那符咒如同活了一般,一圈圈从地蔓延上墙,将曲和死死围在当中,要将他压成一块肉饼。曲和嘴角抽动片刻,身体已经有了些微变形。 “流月,”薛子游忍不住开口道:“等等——我可能知道一点。” 于是他将在八斗山小石头告知他的种种再说与两人听。流月面色愈发难看,待薛子游说完,拳头紧紧一攥,用力砸在地上,那符咒猛地一挤,把当中的曲和生生挤昏了过去,嘴角有血垂下。薛子游还欲出言再劝,便听流月怒道:“什么固魂石?分明是铸魂石!用这种石头合成的魂魄,永世不入轮回,命里生来血债,他这是想把你困死在人间!” 薛子游眨眨眼,“……消气消气,他不是东西也不止一日两日了。” 流月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半晌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尉迟和薛子游同时反应,拉住他胳膊,尉迟惊道:“流、流月,你、你做什么!” 流月不说话,只胸膛上下起伏。此时又响起曲和虚弱但嘲讽的笑声:“流月君,奉劝你还是莫要恨我们家主人了,横竖你也打不过,倒不如恨恨段明皓来得便宜,你说是不是?” 流月像是被人戳中了死穴,面色瞬间苍白,也顾不得再惩罚曲和,挣开两人,转身便逃了。 薛子游垂下眼,见流月逃得匆忙,连枪都顾不得了。 曲和又道:“你是不是薛子游……迟早会有定论。我且等着有一日,你死在你这骗来的’朋友‘枪下。” 薛子游轻笑一声,“不劳曲大人费心。” 45.第 45 章 薛子游拎着流月的剑,随尉迟一起到他房门前。两人对望一眼,薛子游开口唤道:“流月,是我。” 里头传来流月的一声爆喝:“滚!” 薛子游按捺下心头火气,告诫自己犯不着跟这少爷置气,好言好语道:“流月,你先把门打开……” “滚!” 薛子游忍了再忍,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将枪掷向门窗,手心不由自主地附了些许灵力,使得那枪破窗而入。他也顾不得可否会伤到流月,横眉冷道:“那你莫出来了!”说罢拂袖而去。 尉迟左看看右看看,还是选了相对而言好说话些的薛子游,一路小跑着跟上,结巴道:“子、子游,你别、别生气,流月他、他……” 薛子游走得足下生风,没几步就出了流月那间小院,不耐烦地将他打断,“今晚我去你屋住。” “啊?”尉迟瞪眼道:“那段、段明皓……” 薛子游顿了顿,“我不想见他。” “哦。”尉迟抓抓脑袋,迟疑道:“可、可我睡相不好,要、要是半夜把你踢下床去……” 薛子游走得更快了。尉迟在身后问他:“子、子游,你、你去哪里?” 薛子游咬牙切齿道:“我去湖边睡!” 嘴上这样说了,薛子游却并不想再见到大毛小毛,怕藏不好脸上的情绪,徒劳使他二人也烦心。他绕着湖的外围走了数圈,又听见了那渺渺琴音,三两声拨弦,四五声切切,音节回颤不止,却未惊落檐上一片雪。 薛子游伸出手,从一旁垂下的柳枝上掐下一片叶子,沾了雪的叶片绿莹莹的,好像一块结了霜的玉。忽然腿上一紧,薛子游低头看,见小毛正抱着他的腿,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薛子游笑了笑,把那细长柳叶递过去。小毛兴奋地指了指湖边,拖着他往那边走。薛子游半推半就,一路踉跄着回了湖边。大毛见他来,手上抚琴不停,只颔首微微一笑。 小毛拉着他坐下,将柳叶凑到唇边。 薛子游幼时是也做过折柳叶做哨子吹这等事的,不过他还从未想过细薄一片柳叶,亦能吹出如此婉转清越的音调。长长的柳枝垂在湖面上,映出一点碧绿的影,随着这乐声轻摇慢摆,好副婀娜腰身。 薛子游有些出神地望向湖面,心头渐渐消了火气。方才曲和的话是有意嘲讽,可也不是全无道理。薛子游之死,若硬究起来,金崖是罪魁祸首,薛子游是盲目托大,段明皓则是未成人事,但凡少了哪一条,这逍遥君也不会落个如此凄惨下场,不过若是逍遥君不死,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在这求仙问道的世界待了些时间,薛子游渐渐也觉得,是有个东西叫做天意的。 再说八八八八——她上司会是什么?会是所谓的“天意”么?还有多少个像八八八八一样的系统?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人? 一曲毕,大毛取了新茶奉与他。薛子游接过那细巧的茶杯,手上都不敢用太大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薄瓷给捏碎了。他低头呷了一口,只觉那茶水甫一入口,便化了千万缕清气直抵肺腑,待他小心含入喉中,则唇齿留香。 苦不是太苦,甜也不是太甜。薛子游无声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大毛手中,微笑以示褒奖。大毛笑道 :“这茬新茶,是特意托了尉迟大人在南边采回来的,据说此茶三年一熟,有清彻肺腑之能,主人以为如何?” 薛子游此时方感流月让他装哑巴的好,不然这一通论茶下来,十之□□要被当成个冒牌货。此时他只用笑笑,示意“说得好你说得都对“便足了。果然大毛不再多言,转头对小毛道:“今晚我们做些茶饭罢,这庄内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也是给主人接风洗尘。” 薛子游刚想摇头表示不麻烦了,可砸砸多日不进油米的嘴,又有些干渴,于是继续傻笑鼓励。大毛得他授意,面上笑容已藏不住,望望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准备罢。” 两人收了茶炉和琴去备饭了,留薛子游一人继续在湖边出神。周遭没人,他便干脆脱了行迹,仰躺于柳下,任那柳枝轻抚他面。 “杨柳岸,晓风——什么来着?”薛子游眨眨眼,觉得自己也得了些古人的骚气了。 高处月亮也自然圆。这夜无云蔽月,月大如银盘,大毛小毛便干脆把桌椅搬到了庭院中,要几人露风而食。玉宸、尉迟和段明皓都一叫便到了,出乎薛子游的意料,流月竟然也露了面,且神色平静,浑若无事。 饭食齐备,几人各自举箸。大毛将桌上的菜色一一介绍来,末了抿着嘴笑道:“班门弄斧——于吃一道,尉迟大人才是真正的行家。” 尉迟腼腆地抓抓后脑勺,想说什么似乎又张不开嘴,只好往口中填了一筷子肉。 可惜这宴虽然丰盛,吃宴的几个人却都兴趣缺缺,各自心事重重。流月吃了片刻,皱眉道:“换酒罢,我喝不惯茶。” 大毛微微一怔,抱歉道:“我们庄中已经多年不备酒了……” 流月一掌拍在桌上。登时把大小毛都吓得不敢言声。 流月冷哼一声:“没有?那去找!” 大毛:“这……” 薛子游看不下去了,如果说流月白日还属情有可原,此时就纯粹是无事找事了。他刚想替大毛小毛出头骂他一顿,便听段明皓道:“想喝酒自己下山去打,这里不是你的南天台,无人是你家仆。” 流月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中茶水尽数晃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流月的声音轻如呓语,“一介凡人,还敢对我说教,自不量力!” 段明皓仍然垂眸敛目,只手中茶杯有细微的碎裂声。 业余和事佬尉迟哀哀望向职业和事佬薛子游,却得了薛子游一个比段明皓更加分寸不让的神色。大小毛和玉宸已经在一旁看傻了,大毛语无伦次道:“几位大人……不过是杯酒水罢了,我这便……” “你们二人下去休息罢,不得命令不许回来,“流月冷冷道:“玉宸,你也下去。” 见三人还频频回顾,流月拔高声调:“快滚!” 待他们走远了,流月这才扭头望向两人,双手抱在胸前,摆出迎战姿态,冷笑道:“我看你二人都有话说得很,不如趁今夜都说干净了罢!” 段明皓欲张口,被薛子游截住:“你等等。” “流月君,请你赎罪的话我先说在前头, “薛子游并不起身,仰脸道:“我是有话要说,而且不太好听。” 流月静静坐着,无甚反应。 薛子游:“我方才想了一下午,觉得曲和说得一点不错。金崖在你嘴里虽然是个孙子,可我们谁也打不过这孙子,恨他又能怎么样?但流月君怎么能有做不到的事?你不是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便得什么么?” “哪怕你、化生,都说段明皓言而无信,说他害死了我,我还是不觉得他错,“薛子游慢慢道:“他不愿说,但我知道事情必有隐情,不然他还费心救我作甚?死了干净一了百了,流月君你说是不是?” 流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薛子游冷冷道:“我想说你卑鄙无耻小人至极,报不了仇便怨恨到别人头上,只会挑软柿子捏。再者,你自己也说过:‘打狗还需看主人’。姑且不论段明皓是不是狗,总之这是我的人,你成天又是冷嘲又是热讽,看过我的脸没有?我允许你动他了么?” 段明皓手指微微一蜷。 流月脸僵住了,连牙根都咬得嘎吱作响。薛子游生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便没继续的勇气了,便硬挺着继续道:“你还瞧不起凡人出身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千百年前,还指不定谁是仙人谁是凡人、谁能决谁的生死呢。你现在下山去随便拎个人上来看看,仁义礼智信,哪个不比你强?” 他深吸一口气,补了最后一刀——“朋友救不了,有仇没法报,除了四处找茬乱发脾气,你还能做什么?我看什么漆吴之山你也莫要去了,小石头就留给我救罢。” 流月:“你要赶我走?” 薛子游:“我只想让你冷静冷静。” 薛子游本以为流月会怒吼或者咆哮,一枪把他和段明皓两个狗男男一齐扎成人肉串。可流月只是抓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他喝茶如豪饮,喝完后一亮杯底,抬手便把杯子摔碎了个粉粹。 “是,你说得半分不错,”流月面无表情道:“那你要我如何?和金崖同归于尽?” 薛子游:“我没那么说。” 西天飘来阴云,一时把月光遮掩了大半。几人坐在黑暗中,没有光,也没有影子,彼此对峙。半晌,流月迈开步子,一脚踏在了破碎的茶杯上,踩出了细微的瓷片碎裂之声。 “那你要我如何——”流月低声又说了一遍,“我该恨谁?我从小到大……止你这么一个朋友。” 暗影把流月的背影削得很薄,如同个失了心爱之物的少年,茫然地立在原地,不知该去往何方。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细若蚊呢:“谁让我就你一个朋友。” 薛子游也沉默了。 “我不走,”流月执拗道:“你赶罢。” 流月说完便转身走了,步伐平稳,一丝踉跄也无。那阴云渐渐放过了这窄小的山头,露出其后大得有些狰狞的月亮;月影落进湖中,又仿若生出另一个月亮,在水波里荡漾。剩下三人各自默然许久,还是薛子游先开口道:“尉迟 ……要不,你去看看他?” 尉迟难得也沉着脸,很不开心的模样,但仍没推辞,追着流月去了。 薛子游这才有功夫去思考段明皓的反应。他方才脑子一热,想到什么便全吐出来了,本意是想开解流月,给他开个发泄的出口,哪怕打发一顿脾气或者大打一架,都是好的。可他一没料到流月居然是这个反应,二忘了把段明皓计算进去。 那个“薛子游“会这么说话么?然后他会怎么做? “子游 ……” 薛子游想也不想便道:“你叫哪个薛子游?” 46.第 46 章 薛子游:”你叫哪个薛子游?“ 段明皓:”你。“ 放屁!白日间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又腾腾燃烧起来,薛子游霍然起身,转头大步踏往湖边。段明皓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又是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薛子游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根本没留手,有多大力气就使多大力气,差点把自己手腕扯掉,但也把段明皓跌跌撞撞推出半步远。 ”你别误会了,“薛子游别开脸,”我方才那么说是为了气流月,跟你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段明皓:”是我错了,赔礼。“ 手腕又被抓住,这次是两只手一起——薛子游下意识想逃,头一歪便撞上了一旁的柳树,直撞得眼冒金星。段明皓趁虚而入,松开他的双腕,两臂从他腋下穿过,向回一揽,薛子游便如同落进渔网里的鱼,让他捕了个正好。 ”段明皓我艹你大爷!你放开老子!不然……“ 还没等他想好一个”不然“出来,段明皓已经低头,一双唇谨慎至极小心至极地贴了上来,在他唇角流连不去。薛子游收住声,忍了片刻,又骂道:”你他妈到底亲不亲……“ 唇上一热,已被一物破开牙关,直抵深处。软物交缠时发出细微的水声,乍一听竟分辨不出是湖水的细小波澜还是唇齿交接缠绵之声。 月色明彻,如洒了一地的白沙。 薛子游被他吻得有点喘。嘴上不停,脑子里也不肯消停,暗骂:好你个段明皓,让你亲你不亲,不让你亲你还亲个没完没了了!正气得想咬他的舌头,转念再一想,若是有个人当着自己的面也说了那么一番话,估计他也要凑上去轻薄一顿不可。 如此他便坦然了——还是老子太会撩。 薛子游渐渐松了反抗的力道,老实任他圈着,身体往后靠在树干上,段明皓便顺着他的力道压上来,长睫轻轻扫过他的眼睑。薛子游小心把眼睛睁开条缝,入目尽是冰雪雕琢出来的清俊眉眼。他忍不住把手探到他胸口,窃听他的心跳。 段明皓喃喃道:”子游……“ 薛子游周身如过雪水,瞬间便清醒了,方才被他抛之脑后的问题又冒了头。 他吻的是谁? 不对,他是谁? 段明皓哪知他心中这些沟壑,兀自把他抱得更紧。茫然失措间薛子游听见一点细微的响动,由远至近、铺天盖地地响来。他睁开眼,见一点纷扬的雪花从天际落下,在湖面上一一蒸腾为细小的雨珠。 他轻轻在段明皓下唇上咬了一口,低声道:”下雪啦。“ 段明皓这才将他放开,抬头望向天空。 这天上明明还挂着月亮,却不知从哪里扑簌落来了雪花。薛子游忽而歪头叹道:”唉,不知道流月是不是真被我气傻了 。“ 段明皓不语,只一手贴在他后心处,渡了些热度过来。 两人走回方才搁置桌椅之处,见那饭菜还冒着嘘嘘热气。薛子游颇有些可惜,一手端了一个盘子,对段明皓道:”我们回屋吃罢,不然就要喝雪水了。“ 段明皓也便学着他端了两个盘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两人一路回了段明皓居住的偏院,薛子游刚把手里盘子放下,便听八八八八娇羞道:【恭喜宿主,解锁新技能:狐媚术。请选择恰当时机使用!】 薛子游险些一口血喷在菜盘子里 。 什么玩意儿?狐媚?媚谁??? 身后段明皓也刚把盘子放下,回头去掩上了门,指尖轻点,便有白光盈室,将纷繁小雪隔绝在外。他回头来,对上薛子游古怪的脸色,伸手在他额角轻探,皱眉道:”受凉了么?“ 薛子游想说妖怪哪有这么容易受凉,但又说不出口当初余七岁给他的解释——什么什么”妖狐,媚也“。 媚他大爷。 但眼下只有摆摆手,佯作无事道:“还没问过你,想好怎么对付金崖没?”想了想又道:“仙君大人,我知道你心如明镜,但能不能……能不能先把火熄了,这也太亮了。” 段明皓仿佛被戳中心事,微微偏过脸去,屋内亮度随之接连降低,直到陷入黑暗。 在黑暗里薛子游自在了许多,利索地扒了外衣,一头钻进被子里,扭头看见段明皓坐在桌边,花容失色道:“段明皓,你不是还打算坐一晚?” 段明皓不答,薛子游只好静静盯着他。两人目光一来一往,在黑暗里拉锯。半晌薛子游败下阵来,目光移去窗外。夜色茫茫,自是万物不得见。 “在想什么?”薛子游忽而涩然道:“’薛子游‘ ?” 段明皓隔着一段黑暗审视他,徐徐道:“在想你。” 薛子游嗤笑道:“我有什么可想的。” 薛子游自知情绪不对,此时闭嘴不语当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偏偏就是停不下来,嘴快道:“所以……你们以前睡过么?” “……”段明皓一世名节大有不保之势,但他还是认真纠正道:“是’我们‘。” “好,我们,”薛子游不依不饶,“那我们睡过么?”看了眼段明皓的表情,自顾自接道:“嗯,看来是睡过。怎么,还不止一次?” 段明皓偏过脸去。 薛子游脑补了一个他羞愤欲死的表情,玩心顿起,身子斜斜倚着床头,手指勾起一簇发尾,在自己手心轻挠。他笑嘻嘻道:“怎么了,不敢看我?” 段明皓为表清白,只好漠然地将目光转回,然而刚一触到他的笑容,便又被烫着般地闪躲起来。薛子游拉长尾音,故作娇嗔道:“仙君大人,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 待段明皓再小心地转过脸来,他先是露出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微笑,随即歪着脑袋一本正经道:“那,爽不爽?” 段明皓:“……什么?” 薛子游一派坦然:“爽不爽?” 问完“什么”的段明皓自己也反应过来,起身就要走。薛子游眼见他手指都搭上了门,急道:“等等!” 段明皓再不上他的当,背转着身子问道:“怎么了。” 薛子游:“我冷。” 这一声里是难以言说的委屈,没了往日刻意掺杂进去的撒娇和逗引,反倒十足动人心魄。段明皓手指死死抓着门板,克制道:“怎么会冷?” 薛子游听起来就快掉眼泪了,哽咽道:“真的冷。” 段明皓只好回来,在他床边坐下。薛子游业已老实缩进被子里,露着一对细长的狐狸眼,哀哀切切地望着他。段明皓轻叹一声,手指落在他发间,忽而一惊:“……这什么?” 薛子游抖抖头上两只耳朵,“耳朵呀。” 段明皓抬手便掀了他身上裹着的被子,这才发现薛子游居然把自己扒光了,怪不得会冷。在目光接触到那雪白肢体前段明皓先下意识地闭了眼,非礼勿视地将手探往他尾椎处。 果然,毛茸茸的尾巴正是从那里钻出来,洋洋得意地铺了满床。其中一条尾巴还在段明皓抽手离去时将他卷住,含情脉脉地摩挲。 段明皓头皮一炸,“薛子游!” “哎,我在,仙君大人有何吩咐?” 尾巴动如脱兔,眨眼间便将浑身僵硬的段明皓拖上了床。薛子游翻身将他抵在床头,□□的小臂横在他下颌处,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薛子游面无表情道:“还跑么?还想把我推开么?” 段明皓神色渐而平静,嘴唇轻颤,不吐一字。 薛子游接着问:“你爱他么?” 他伸手解了段明皓束腰的带子,手指探进他怀中,四处摸索。他不太得其法门,只觉心头发苦发得厉害,简直好似胆汁倒流进了胸腔,把他整副脏腑都泡苦了。摸索半晌,他把手掌停在段明皓的胸口,凑近了问:“他死的时候,你这里苦不苦?” 段明皓被他用尾巴卷住的双手想要抬起,又被狠狠扯了回去。薛子游分开双腿跪在他身上,俯身在他剥露的胸口上轻轻一吻。 “那你梦见过他么?”薛子游顿了顿,“就像我梦见你一样。” 段明皓喉头滚了滚,低声道:“……子游。” (~~大家好我是小河蟹~~) 47.第 47 章 薛子游睁开眼,外头已是日上三竿。身侧床榻是冷的,身上倒是干爽,连带着各处的伤口都被重新处理了一遍,只余下些许酸软。他用小脑想一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再想想昨晚自己做的好事,怀疑自己喝了假酒。 桌上昨晚未动的饭菜已被收走了,换了几碟精巧的小吃,整齐码在桌上。段明皓还拿法术掐了个罩子,把那热度拢在其中。薛子游把手放在碟子上暖了会儿,无声地叹口气。 八八八八小心地在他脑中露了头,宿主大人,您怎么不开心呀? “谁说我不开心,”薛子游漫不经心道:“我开心得想上房揭瓦呢。” 八八八八短促地哦了一声,继续天真无邪道:那、那您为什么要叹气…… 薛子游抓了一把乱糟糟的长发,烦躁道:“我不知道。” 在床头摸索半晌,却未找到束发的带子。翻找间薛子游顺手拉开了床下的木屉,里头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其上躺着一个簪子和一只木盒。薛子游顺手扯了件黑缎长袍穿上,竟然合体非常,只稍有些宽松,恐怕是逍遥君从前的衣物。 整理好衣物,薛子游又开了那只木盒,见里头是一小束黑发,用一根红绳细细拴着。薛子游盯着这捆头发看了会儿,只觉得脑仁儿疼,索性不管那么多,径自取了木笄来挽发。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终于在桌边坐定,掂起筷子尝了几口,这大小毛的手艺当真不是吹嘘,比起什么五星厨师来不遑多让。昨夜体力消耗过度,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薛子游一面填饱肚子,一面问八八八八:“任务目标还差多少?” 八八八八算了一会儿,还差两万三千六百八十七分。 “这么快?”薛子游怔了怔。 八八八八解释道:分数获取是有系数的,剧情读取越多系数则越高,您现在已经读取到百分之四十五,分数积累的速度自然也加快了……宿主大人? 薛子游对着空碟子出起了神。 宿主大人,八八八八小声唤他,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薛子游眨眨眼,“没什么。”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她一句,“要是分数快到了记得提醒我……别搞得我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八八八八小心地应了声嗯。 拉开门,大毛竟然正在门外等着,一见他便眼睛一亮,温和笑道:“主人,饭点可还合口?” 薛子游点点头,拼命挤出一个硕大的傻笑。 大毛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面在前头引路,一面道:“一早就有人来拜访,几位大人都去见了。段仙君说您身上有伤,休息得不好,我便在这里守着,好禀报给您。” 薛子游许久没受过这等高规格的待遇了,朝大毛做了个手势。大毛立刻心领神会,又道:“来客是轩辕门的掌门人,还有玄真门的那一位,另有个年纪轻的,以前未曾见过。”顿了顿,语气微妙道:“轩辕大人……这已是第二次造访,却不知此次是为何事。” 薛子游想起来,轩辕确实是来过一次的,不过那一次是为了求他解围。又想起白石记忆力看到的种种,不由暗自戒备,恐怕来者不善。 途中经过湖水,一切景色如常,连柳叶也春意盎然,却不知昨晚那场雪是下到何处去了。薛子游细细辨认了会儿,才认出昨夜两人拥吻的那棵柳树,一时身上身下都有些不自在,膝弯也微微发软。 ……段明皓这个人,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薛子游隐隐有些泄气,他现在连自己都有些琢磨不明白了,做就做,哪里来得那么多话? 权当是大毛给他泡了假茶。 堂中几人交谈已久,薛子游甫一迈进房门,变察觉出气氛不对。流月明明看见他进来,却未加理睬,仍对着轩辕珞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段明皓似乎也想装作没看见他,但目光扫过,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薛子游今日穿的这件是逍遥君的旧衣,领口高束,紧紧包住脖子,明明是端庄的款式,却偏叫他穿出一股骚包之气,倒是把昨夜的痕迹遮得一丝不露。 薛子游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故意视而不见,笔直走到正中的空位坐下了。轩辕珞、无极子和那个年轻的——轩辕琅,俱是起身迎他,薛子游只摆手道不必。 这三个人他都是见过的,轩辕珞仍穿了轩辕的家袍,腰间坠着玉牌;轩辕琅则与他一般打扮,只是玉牌下多了串流苏,瞬间便多了些招摇;而那无极子——薛子游目光在他周身一转,有点明白为何自己总是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了,他实在是太无存在感了。身量不高,穿了身白色道袍,发冠束得整整齐齐,背着一把跟他本人一般无甚出奇的剑,手执拂尘,倒也有几分仙气。 主要还是那张脸,面白色弱,眉眼均长得平淡,好像个蹩脚的画师用蹩脚的技法随手勾了几笔一般,再加之他没什么表情,永远站在轩辕珞身后,想注意到都难。 轩辕珞先是跟他开口寒暄了几句,问他上次的伤可好了,又缅怀了会儿当年,大感他当初舍身为轩辕家解围的恩情,末了唤轩辕琅道:“琅儿。” 薛子游一阵牙疼,难道轩辕门下都是这般肉麻的么? 轩辕琅一张俊脸乌云压境,一言不发地直接跪了下去。轩辕珞道:“上次在帝女城的事,我已然查明,是犬侄听信了外界谣言,以为逍遥君当真与魔宗拉扯不清,他又年轻气盛,急于扬名,故冒昧下手。今日我带他来此,也是特意向逍遥君赔罪。” 流月慢条斯理道:“他不懂事也便算了,那璎夫人可不该是不懂事的年纪了。” 轩辕珞受了此等质问,仍是面色不改,摇头叹息道:“舍妹……舍妹只得一子,向来视若珍宝,行为多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流月还欲说什么,被薛子游打断了:“这事倒没什么要紧——轩辕小兄弟,你先起来罢,跪我作甚?天地君亲师,我占了哪一条?” 可他越这么说,轩辕珞的面色就越沉,垂着头跪在堂上,如同受了天大的侮辱。薛子游见把他欺负得差不多,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向轩辕珞:“切玉君言重了,一点误会罢了,我也未曾挂在心上。” 轩辕珞慰然一笑,忽又迟疑道:“我听说……逍遥君失去了前一世的记忆,不知是真是假?” 流月冷道:“你听谁说的?” 无极子:“我说的,如何?” 几人这才将目光一同转向这一张白纸似的无极子。轩辕珞在他肩头一摁,又歉然道:“无极子掌门是我挚友,他说话向来如此,并非有意针对,”又朝薛子游道:“逍遥君专心对付金崖,自然不知外界已是甚嚣尘上。逍遥君死而复生的消息,早在仙家诸门当中传遍了,这其中,自然也不乏些小道消息。” 薛子游下意识与段明皓对了个目光。段明皓微微一点头。 薛子游道:“失忆之事,自是不假。不过我已找回部分记忆,没什么大碍。” “那是最好,”轩辕珞点点头,“方才我问流月君,流月君并未回答我。不知你们现在可有对阵金崖的良方了?” 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几个人各自沉默,竟然就真被“金崖”这一个名字给生生压倒了。半晌,段明皓才开口道:“不知切玉君可有什么建议?” “有是有的,不过做起来有几分难度,非得要逍遥君亲力亲为不可,”轩辕珞微微一笑,“不知你们可还记得,前任魔宗宗主罗青是如何死的?” 薛子游心里咔哒一声——这人不会是打白石那老头子的主意? 果然,便听轩辕珞道“……罗青也号称不死之身,然而却输在了白石道人手下。想来,金崖也是不死之身,其中奥秘定然与罗青有几分相通,不如向他请教,或可得击破之法。” 薛子游一口回绝道:“我二人虽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若他有退敌之法,自然是早早告知于我,何必待我去求?” 轩辕珞暧昧一笑:“如此,也有道理。” 薛子游总觉得他这笑容不怀好意,忙岔开话题道:“方才我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流月眉毛一横,“没什么!” 轩辕珞也不理他,笑盈盈对薛子游道:“上次我听流月君说,那肖家余孽曲和在他手上,是以此次拜访,也想顺便一见。” 薛子游莫名其妙道:“你见他作甚?” 轩辕珞道:“逍遥君有所不知。当年我曾与肖家千金订下婚约,后肖家遭灭门之祸,这位千金也不知下落,多年来我费尽心神打探,仍不得其影踪。曲和是其贴身护卫,或能知其一二。” 薛子游暗自腹诽:这么看来这轩辕珞还对肖楚楚情深义重——个屁!多年来费尽心思打探,恐怕是为了报当年被戴绿帽子之仇。 这样想着,他嘴上却克制道:“见一见又有何妨。流月君,你看此事……” 流月冷着一张脸,“不行!” 薛子游换了副语气,恳切道:“流月,是我错了,我道歉。” 流月面上一红。轩辕珞等三人不知其中曲折,神色都有几分惊奇。过了好半天,流月终于慢吞吞道:“那就去见罢,不过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轩辕珞盈盈一笑,“好。” 48.第 48 章 流月领着几人回那间地牢,他大概还对上次曲和的话有几分记恨,头顶压着乌云。薛子游多了个心眼,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最后,观察前头这三位访客,防止他们有人半途溜走做什么手脚,不料段明皓竟然与他想到一处,也默默跟在最后。 薛子游嫌两个人目标太大,挤眉弄眼地示意段明皓。段明皓眉头一皱,一手轻轻放在他后腰处,低声道:“还难受么?” 薛子游:“……” 他刚想说老子哪有这么娇弱,膝弯就很及时地一软,姿势僵硬地跌进段明皓怀里。他只好呲着牙道:“都是仙君大人能力出众,搞得人家腿有些软。” 段明皓的长睫扇了扇,不动声色地揽着他继续走。 前头几人中数轩辕珞最能说,对着园子四处的设计赞不绝口,奇的是连尉迟的话竟然变多了,细细与他讲解各处布置。薛子游仔细一听,原来这园子本就是尉迟设计的。见几人都没有回头注意到他们的亲昵动作,薛子游胆子也大了些,凑到段明皓耳边低语道:“昨儿可是我第一次。” 段明皓明明窘迫至极,却依然强作镇定,吞吐道:“以前……” “以前的我记不得了,不算数,”薛子游全然忘记昨夜是他用了下九流手段把段明皓迷上了床,捏着嗓子悄声细语:“你且告诉我,爽不爽?” “……”段明皓终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薛子游探出舌尖,先是在他掌心的软肉上舔了一圈,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又轻轻咬住了他的指根。段明皓如同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将手缩回去,面上终于有些薄红了。 薛子游满不在乎地牵起他的手,在那犹自湿润之处烙下一个吻,只在低头的片刻神色略微失落了一瞬,扬起脸来又是张恬不知耻的脸。段明皓手足无措地任他牵着,活似只僵尸。 唉。薛子游暗搓搓地想,就是僵尸,也是最好看的僵尸。 地牢的入口被流月用符咒封住了,流月将之破解,领几人一一进入。曲和还在原地静坐,面色较上次更苍白了几分。这次他倒没摆架子,不必流月呼喝便自行睁开了眼,将挤得满满一间屋自左向右扫视了一遍,神情登时如同见了鬼一般。 流月朝他扬了扬下巴,扭头对轩辕珞道:“人在此,切玉君请。” 轩辕珞上前,其余各自退后。对视良久,轩辕珞仍用了君子之礼,深深一拜,慨叹道:“久违了。” 曲和的嘴角抽动片刻,倏尔大笑道:“轩辕珞!……你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竟然还敢来见我?” 轩辕珞敛了笑容,冷道:“如今你是阶下之囚,我是远来之宾,你且说说看,我为何不能来见你?” 曲和定定地望着他,简直要在他身上看出两个窟窿来,半晌方缓缓道:“若当初主人未曾退兵,你也早已是我阶下之囚。你们且自弹冠相庆罢,但须知因果报应轮回不爽,我等着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那日!” 轩辕珞也并不动气,温润眉目渐染霜寒,“曲和,既是因果报应,那须得先种因再得果,敢问我是种了什么因?于公,肖家既然敢与魔宗里通外合,便该料到有灾祸天降;于私,楚楚与我婚约在前,却一再背信弃义,与罗青私通,甚至于……难道我便活该受此等耻辱?” 曲和眼睛瞪得越发的大,如一对铜铃般吊在那苍白的脸上,瘆人至极。他声音抖了半晌,才终于语能成句,“你……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机变陡生。曲和无视于那仍束缚着他行动的符咒,面目狰狞地扑向了轩辕珞。激怒之下怪力暴增,竟然破了符咒一角!众人各有反应,冲得最快的是那貌不惊人的无极子——只见冷光一闪,两方相交,各是退了数步。 轩辕珞惊惧道:“无极兄——你怎么样!” 无极子胸口被曲和以指生生抓出五个血洞,雪白道袍上鲜血斑斑;而另一方曲和则更为惨烈,被无极子那一剑削去了半个肩头,捂着那捂不住的伤口一步步后退,直至跌回了符咒中。 “糟糕!”流月忽然大惊,朝曲和飞扑出去,然而为时已晚,那符咒方才从内部遭了损坏,却反而更加凶暴,甫一触到曲和的肢体,便山呼海啸般缠卷而上,顷刻间便把曲和整个淹没,只剩半张脸在外面,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一切皆发生在刹那间,薛子游只来得及扑上去,一手盖在曲和那双犹自怒睁的眼目上,一手捏住右耳耳垂,大喊道:“八八八八!” 瞬息天翻地覆,眼前如同一个万花筒般旋转不休,把薛子游吸了进去。这次坐云霄飞车他适应些了,还有余力继续方才的思考——轩辕珞是有意激怒曲和,他敢百分之百断定。可为何要这么做?一个远来之宾激怒一个阶下之囚,会是因为什么理由? 曲和说他是“人面兽心的禽兽”……他知道些什么? 薛子游睁开眼,眼前是与那记忆葫芦中一般的景致,只不过此处天摇地动,那些流亡的星点没头苍蝇似地乱撞,似是在寻找出口。其中一束汇聚到薛子游身边,落地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 宿主大人,八八八八焦急道:此处不可久留! 看来曲和是当真活不成了。虽然这人没少让薛子游吃苦,他心中还是莫名膈应了一下。两人在近乎崩塌的群星间穿行,薛子游不断用手将飞扑至眼前的星子打开,到达出口时,里面的光芒已近乎熄灭了。 薛子游一头扎了进去,旋即便坠入无底深渊之中。坠落中眼前虚虚晃晃地浮现出影子,先是个女人,又是个幼童,几人的交谈声也如隔雾看花般听不真切,他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二言语:“……无论……护他成人……” 曲和应答:“小姐……” 画面一转,眼前又换了个少年,警惕地盯着曲和。男人俯身跪下,口中道:“少主。” 少年问他:“你是谁?” 这时薛子游脑中嗡一声响,八八八八大喊道:时!间!到! 又是一阵天翻地覆,薛子游努力眯起眼,想要看清那少年的面容。 他是…… 眼前迷雾忽而散开,薛子游只来得及看清楚那少年一对金色的眼眸。 · “咳咳……” 薛子游还没睁开眼,先咳了两声,不知惊动了谁,额上覆上一只冰凉的手。 “……怎么样?……” 无人作答。那只手翻了个面,继续探他额上温度。过了会儿,薛子游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人离开了,耳旁一时冷冷清清的。他这才睁开眼,眼前还残存着些颠倒的影。 “子游?” 虽然脑袋有些不清醒,但这一声唤他还是听明白了的,傻兮兮地笑道:“段明皓。” 一声轻叹。 薛子游趁机装疯卖傻,伸手去扯段明皓的脖子,遇到阻力后拖着长腔喊他名字:“段—明—皓——” 段明皓只好弯腰让他抱,一起身把勾住他脖子的薛子游也一并带了起来。薛子游隐约觉得身上发冷,还以为是外头又下雪了,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怎么这么冷……” “你发烧了,当然冷,”段明皓在他背上哄小孩似地拍了拍,又俯身把他搁回被子里,可薛子游不肯撒手,耍赖道:“上来给我暖暖。” 段明皓本就拿他没办法,此时拿生病的他自然更加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翻身也上了床,把他揽进怀里。这也不知是谁的房间,床不如昨夜睡的那张宽敞,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颇有些局促,不过倒正好合了薛子游的意。 门外响起些低微的交谈声,很快又趋于无。 薛子游摸摸自己的额头,他平日体温便高于常人,发烧后则如只火炉一般,烧得滚烫。他模糊地想了一会儿,自知也许是受了曲和的影响。他在曲和死前强行进入他的脑子,可能因此伤着了元气,这才有此一病。 按理说生病就该静养,可薛子游偏闲不住。他脑子闲不住,嘴巴也闲不住,将曲和脑中最后捕捉到的一点线索细细整理了一遍,忍不住去摇段明皓的衣袖。 段明皓也恹恹欲睡,下巴抵在他颈窝处,低哑问:“……怎么了?” “我在想。你这降魔仙君,是上一任传下来的,轩辕的掌门之位,自然也是从爹娘哪里接手的,那魔宗宗主是不是也该跟上一任有所关联?” 段明皓一下就清醒了,沉吟片刻道:“你是说,金崖与罗青有关联?” 薛子游点点头,发丝在枕头上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他用手指试着理了理,很快又弃置不管,“你想,这曲和本是肖家人,为什么后来改道进了魔宗,认了金崖做主人?就是被逼到绝路,也未必要走火入魔?文八斗他媳妇据说也是肖家人,不是小日子过得很好么。” 段明皓道:“所以,金崖是肖楚楚与罗青的孩子。” 薛子游翻了个身,与段明皓几乎是面贴着面,“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段明皓道:“此事,我确实知道。” “……”薛子游顿感无趣,“你怎么知道的?我以前告诉你的?” 段明皓又不说话了,与他额头相触,冰凉的触感使薛子游舒爽地喟叹出声,忍不住又往他怀里缩了几分,颇有些奇怪地抱怨:“完了完了,刚吹了牛皮,说自己是大妖怪,今天就感冒发烧的……” “对!”薛子游差点跳起来,“曲和呢?他死了么?” 段明皓无声把他扯回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薛子游眨眨眼,觉得脑子里更混了,喃喃低语:“那怎么办?金崖知道他在我们手上……他会不会又发疯,把整座山都劈了?” “说不定。” “那那个总是一张臭脸的无极子呢?他是死是活?他们两个多半是预谋杀人,你看当时他那出手速度,连你跟流月都比不上……” “子游。” “……嗯?” “以后莫再那么做了。” 薛子游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用媚术这件事,昨夜翻腾了一宿的苦水又漫上来,他忽然就没有力气插科打诨了,颇为自嘲道:“那我下次给你喂春/药好了。” “不许,”段明皓皱眉道:“你自己也不许吃,那东西伤身。” 薛子游叹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容易当真。” 说完这一句两人便陷入沉默中,这屋子一时静得薛子游有些发慌,他于是又犯了嘴贱的老毛病,絮絮叨叨道:“昨夜的事你也别太在意,反正我这个物种天生就比较那啥,仙君大人要是觉得舒服呢今后就多陪我睡一睡,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再想法子改进,下次一定把你弄舒服了,正面背面侧面咱们换着来……” 段明皓实在听不下去了,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49.第 49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眼见黑色剑锋逼到,薛子游下意识地一跃,身后雪白长尾扫过,霎时平地起了狂风,代他迎向那黑色剑光。 不过这具身体毕竟是四条腿,薛子游很有些不习惯,没拽两步就扑通把自己给绊倒了。段明皓已经落到他身侧,躬身抚摸半人高的白狐狸。 啊。还摸得挺舒服。薛子游往那温热的掌心凑了凑,脑袋上的白毛压倒了一片。 “段明皓,”那执着黑剑之人也停了手,见眼前这幕,好笑道:“这能是薛子游?” 顿了顿,又语气极其恶毒地补了一句:“一条畜生罢了。” 薛子游也不生气,懒懒地在段明皓掌心蹭着自己身上发痒的软毛。段明皓语气生冷道:“曲和,你说这话,不怕叫你们魔君听见,受剥皮抽筋之苦?” 那叫曲和的男人还击道:“仙君莫要搞错了,我受不受剥皮抽筋之苦,倒无所谓;倒是逍遥君,死得好生惨烈,连我这么盼着他死的,都睹之不忍。” 段明皓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二话不说便冲上去与此人厮杀。 薛子游原是生怕段明皓有个疏漏,想求自保,此时见局势朝段明皓倾斜得厉害了,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插手了,只趴在一旁观战。 听两人方才所言,这个叫曲和的,是魔宗中人,多半就是那个金崖的手下,不知在这里挑衅段明皓是何用意。听那意思,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是薛子游。 他正脑内小剧场,忽觉身子一轻,还没嚎叫出声,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里都叫那绳子给勒住,一声也发不出。 这什么?薛子游微惊,忙闭上眼,重复了一遍方才变狐的过程,指望体型的变化能使这绳索松动,谁知这绳索高级得很,竟然随着他的外形变化,还是把他捆得像个粽子。 放出绳索之人一手扯住他的长发,把他往远处拖。 艹!薛子游呲牙咧嘴地骂了声。拖哪里不好?偏要拖头发!这人谁?光天化日强抢民狐?还有没有王法了? 段明皓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状,飞身掠来,放出手中剑光,直奔那人而来。薛子游趁机扭动身体,竟然真叫他挣脱了。 不过挣脱了也没用,绳索仍是捆得紧紧的,而且他越挣越紧,方才他还只是觉得呼吸困难,此时那绳子已经勒紧了肉里,薛子游毫不怀疑这玩意儿很快就能把他活活勒死、大卸八块。 地狱级别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只能指望他那小仙君放个大招了。 段明皓自然比他更清楚眼下形势,剑光横纵得愈发叫人眼花缭乱,以一敌二竟还占了上风。薛子游是头一回见他出手,虽然他对什么剑法剑术一窍不通,但还是能看出他行剑有章有法,快而不乱,人也分毫不慌。 薛子游心内哀嚎一声:我那仙君大人啊!这可不是镇定的时候啊!再让他捆一会儿,八尾仙狐可就成了八块仙狐了! 曲和撤出战局,冷笑道:“段明皓!你这么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就算这畜生真是薛子游,你当真以为他还想再看见你?” 段明皓压根不与此人废话,剑光再动,把他生生逼退了数尺。另一边捆了薛子游那人以为有隙可乘,要偷段明皓空门,不料他大袖一抖,滑到手心个乾坤袋,口中轻喝:“收!”便把人生生收进了袋中,再一放,那人便闷声扑倒在地,没动静了。 薛子游身上一松,那绳索已经自动解了绑。 曲和知是不敌,把那昏迷之人扯上,御剑驰掣而去。段明皓并不追赶,回身来看他情况。薛子游被捆了这些时候,四肢发麻,索性耍起了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闭着眼装死。 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情态,段明皓居然还照买单不误,扶起他半身,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低声唤他:“子游……?” 薛子游虚软地抬起一只手,攥住段明皓胸口的衣料。 段明皓松了口气,可见他被绳子勒住得唇角、颈子上俱是一片红痕,眉头又拧到一处。 薛子游差不多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嘴角火辣辣地疼,想必不止红,还有些肿,身上也是。他倒也不喊疼,就可怜兮兮地在段明皓胸口蹭了蹭,唤了几句“仙君”。 段明皓微凉的指尖轻轻触过他唇角,竟把那疼痛抚平了些。 薛子游犹不罢休,手上用力,把那仙君冰清玉洁的脸拉下来半分,闭着眼睛凑了上去。 段明皓,你这要还不亲,你就不是人。 他正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忽然耳边一声惊雷:“仙君!!!” 方才已经逼近了的仙人的气息瞬息又远去了。薛子游暗骂一声,睁眼看见个脚夫打扮的青年正朝二人奔来,也不知道方才情形让他看见多少,那青年一张清秀面孔上红彤彤的,跟腮红打多了一般。 段明皓道:“玉宸。” 青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脑袋瞎转悠几圈,道:“仙君!我们先离开这里!重华的人被引来就难办了!” 段明皓微抬下巴:“带路。” 说着两人又上了世外君的小破车,段明皓还是圈住他,改让那青年驾车。薛子游见又有机会,哪肯放过,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地叫疼。 段明皓那两道剑眉都快愁得拧作了一条,探他胸口却又没探出什么不对,只得缓缓推送灵力。薛子游才不要他的灵力,一把抓住他手腕,正色道:“仙君。” 段明皓一愣,不由自主地也正经了几分。 薛子游摁住他搁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猛地凑上去打算趁火打劫攻其不备偷他一口得他几分。此时布帘忽然叫人掀开了,那青年道:“仙君!咱们进城了!……唉呀妈呀!” 薛子游面无表情地一脚踹了出去。 · 那青年带他们不知走了什么门道,竟然没过检查关口就进了晏城。薛子游从小窗朝外探看,见宽阔街上少有人行,虽然林木夹道、青砖碧瓦,可店铺都紧锁大门,瞧来颇为萧索。正想着,眼前风景便忽然变换,车子拐进了一条细长巷子。这巷子里倒是比方才有人气儿多了,许多小院屋门不闭不锁,更有甚者,轻纱半裹的女子就立在门口,朝车上人暗送秋波。 薛子游眨眨眼,有了瞬间的了悟——他们这是逛窑子来了。 回头看向不动如山的仙君。段明皓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手顺着他的姿势揽在他肩头上,眼睛虽然低垂着,可还留了一丝余光给他。见他望过来,问道:“怎么了?” 薛子游佯作天真无辜:“仙君,外头有……很多漂亮姑娘。” 段明皓轻咳一声,揽在他肩头的手使了几分力气,把他拉回怀里。 “莫看了,”段明皓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道:“凡人罢了,各有各的营生。” 薛子游“哦”了声,问他:“那仙君你的营生是什么?我呢?” 段明皓道:“你我非是凡人。” 落脚地方就在这巷子深处。一下车薛子游就惊了,这脂粉气也太重了些,简直要诱发他的老鼻炎了。 他都受不得,段明皓自然更受不得,一下车面色就微微扭曲,伸手捂住了……薛子游的鼻子。 薛子游:……仙君,让我呼吸。 那青年热情洋溢道:“仙君!我们到了!两位先在此歇脚!我进去跟他说一声!”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玉宸。尽快安排罢,我们二人还要赶路。” 青年道:“好!!!” 薛子游环顾一圈,见这是一间石头垒砌的小院,院中有一口干枯的水井,井旁是两株没开花的桃树,生得格外高大,但枝叶并不繁茂,仿佛两个老头老太太,佝身偻体立在那里,不叫人喜欢。 薛子游悄声问段明皓:“这是要见个什么人?” 段明皓道:“一只花妖。” “花妖?”薛子游莫名其妙道:“找花妖作甚?” 段明皓还未回答,耳边便又是一声惊雷:“二位!仙君!进来!桃仙人!有请!” 这孩子是吃错药了,怎么一堆感叹号。 两人经过青年身侧,薛子游笑眯眯地从他脚上踩了过去。 青年:“……!!!” 这朱门进去是另一间小院,不似方才那间那么破败,而且脂粉气愈浓,直呛得人喘不动气。好不容易熬到了房内,薛子游刚想大口呼吸一下,就差点窒息而死。 这间屋子比起外头的残破来说,可算得上奢华。地上铺着厚厚毛毯,一道锦绣屏风将其后的景色遮了个严实,顶上垂下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在屋内无风而轻摆。 薛子游耳朵一动,隐约听见玉佩鸣响之声。 “段公子。”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浅色衣衫,长发垂地,手腕、脚腕上各戴着镯子,每行一步便泠泠作响,有如溪水清流。可惜那味道……薛子游调整了好几回呼吸,才终于没一个喷嚏打在段明皓的手心。 段明皓仍然维持着捂住他口鼻的动作,薛子游觉着太过失礼,扯扯他衣袖,示意自己无事。 “阿桃,”段明皓点头。 那唤作阿桃的男子——或者姑娘——温婉笑道:“难得仙君还记得我,”目光又转向薛子游,瞬时变得有些奇异,“他……他就是……” 薛子游正因辨别不出这“阿桃”的性别烦恼,忽然与之对上了眼,不由一愣。 这妖精跟他……难倒有什么过节? 阿桃缓步走来,一步一佩鸣,一步一生莲,薛子游当真未见过此等绝色,那阿桃绕着他走了一圈,他的眼睛也便跟着转了一圈。 50.第 50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是吗?”阿桃浅浅一笑,“可我怎么听说——公子没这么洒脱?”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道:“公子也莫要陪我废话了,说说罢,这次要我做什么?” 段明皓的目光转向薛子游。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细细盯了他一会儿,过来抓他腕子,又双指并拢去触他眉心朱砂。这样又戳又弄了好半天,阿桃退后一步,轻轻示意段明皓。 段明皓二话没说,手指拂过薛子游双目。他脚底一软,心知不好,这仙君是动真格的给他玩催眠了,然而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一层,便沉沉昏在段明皓肩头上。 这一觉睡得很深,醒来时他已回到了那小破车上,段明皓抱着他,也在打盹。 他伸手挑起帘子,见仍是白天那个烟花巷子,只不过漫上夜色后,各个屋门前都多了些寻花问柳之人,颇是热闹。 他转回脑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仙君。 奇怪得很。这个人一面护着他,不肯叫他受半点伤痛,一面又处处隐瞒于他,不肯坦诚相对。若说是因为他失忆,那就更不必要了,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告诉他又有何妨? 他到底在躲什么……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哭声,把薛子游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把打盹的仙君一巴掌呼醒。 “八八八八!”薛子游惊魂未定道:“你作得什么妖?” 我、我……八八八八啜泣道:我好寂寞…… 薛子游:“……你是个系统,怎么会寂寞?” 八八八八呜呜咽咽的,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系统也会寂寞啊…… “好好好,”薛子游默默叹了一声,“来来,我陪你聊一聊。八八你想聊什么?诗词歌赋?还是人生哲学?” 八八八八却又哭了起来。 薛子游无奈道:“你别哭了……到底怎么了?” 八八八八抽噎了几声,小声道:宿主大人,您怕疼吗? 薛子游:“……啥?” 八八八八又问了一遍。 薛子游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是不是快挨打了?” 八八八八委屈道:是宿主大人自己决心违反规则、开启的地狱模式…… 薛子游:“那你是来给我剧透的?别透得这么含蓄啊,干脆一点,来,我何时何地要挨何人的打?” 八八八八:我、我不能说。 薛子游:“有什么不能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八八八八小声说:八日之后…… 薛子游:“八日之后……” 八八八八:在妙高台…… 薛子游:“在妙高台……然后呢?” 八八八八:系统现在正在半价售卖免死缕衣,逆天改命,防死减伤,只需500分就可以买一件哟亲,时不我待哟亲。 薛子游:“……你他妈是来推销东西的啊!” 八八八八委屈道:上、上面布置了销售任务…… “好好……那我现在多少分了?” 您稍等……八八八八停顿了一会儿,宿主:薛子游,截至目前得分:负三百一十一分。 薛子游:“……买不起。” 八八八八:可以倒扣! 薛子游:“那我不就负八百分了吗!不好意思我拒绝。” 八八八八又开始小声啜泣起来,薛子游庆幸自己不是个宅男,不然如何把持得住。 “八八八八,你说的这个东西当真那么神奇,不就相当于是免死金牌了么?” 只、只能使用一次的,是消耗品。 薛子游摸了摸下巴。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八八八八还未做过什么多余的事,基本就如同一个外挂,需要时化身终端服务器,不需要时是个卖萌暖心治愈型。她推荐的东西,薛子游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要好好考虑一番。 “这件衣服,能为我免死一次。” 是、是的。 “妙高台上会发生什么?” 八八八八犹豫不语。 薛子游左思右想,做了决定,“那个什么,这个什么衣,给我来一件罢。” 八八八八声音都亮了,好的! 不管在哪个世界,多一条命总是好的。何况……他抬头望望段明皓,现在看来他二人正不止是被一伙人追杀。不管段明皓有何等本事,总不能做到万事周全,万一哪个不小心,为了点分数把小命送了,那就大大的得不偿失了。 段明皓淡色的唇即使是在梦里也紧紧抿着,下颌微收,鬓角垂下一缕长发,恰好落到薛子游手边。他用指头轻卷起,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往段明皓怀里又缩了缩,打了个哈欠。 · 晏城有山有水,虽然人烟稀疏,可胜在风景宜人,而且城中也见不到几个重华门弟子,因此两人也放肆了些。 说话自带感叹号的小青年玉宸自告奋勇给两人当车夫,于是两人便得以一同缩在车厢里,卷起车帘,看窗外风景。薛子游趁机狂吃豆腐,先是在胸口蹭蹭,再悄摸一把小手,最后干脆逼着段明皓给他梳头。段明皓好脾气得很,一言不吭地顺着他来,无论薛子游说什么都只是微微一哂以做回应。 玉宸道:“仙君!前头!就是晏□□胜卿艳池了!二位要不要!下车看看!” 薛子游一听他说话就头大,巴不得把他甩开跟段明皓再放肆些,多赚些分数回来,二话没说便跳下了车。段明皓捉他不及,也跟着下来,手里抱着那件白色裘衣,想给他披上。 别说眼下这春光明媚,就是天寒地冻,薛子游也时常穿单衣单裤出门,一见那裘衣只觉啰嗦得很,玩笑道:“仙君,我哪里有这么弱?” 两人于是把玉宸留在原地,溜达去看那卿艳池。那池子说是个池子,其实是片不小的湖水,掩映在重重草木之后,只有弯曲小径可通行。草木间生有野花,俱是薛子游叫不上名来的,有的枝上带刺,恋恋不舍地剐蹭着两人的衣袍。 薛子游问:“卿艳池,为何叫卿艳池?” 段明皓道:“相传……曾有一女子,在此对水梳妆。” 说着两人便行到了湖边。碧波粼粼,映出他二人身影,皆是白衣,一发冠高束,一长发垂足,都低眸看这水中倒影。 “这女子生得美极,又日日到此梳妆,竟然迷倒了这池水中的精怪。有一日,这女子又来照镜,顺口自言自语了句:池子池子,你说我美不美? “然后湖水就回应她,你是世上最美的人。” 薛子游暗暗捧腹——这不是白雪公主那个后妈和魔镜的故事吗!但口中仍然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这女子遇了负心人,上吊而亡。这湖见不着女子来梳妆,怨气愈生,为害附近水域,最后被前来降妖的两位仙人除去了。” 薛子游:“……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段明皓补充道:“你可知来降服这湖妖之人是谁?” 薛子游:“不会是你我?” 段明皓笑了笑,挥袖在湖面上拂过,霎时縠纹四下退去,留给二人一片明镜般干净的湖面。 薛子游看见自己的面容,被黑发挡去了眼尾,衬着眉间一点朱砂,于是黑愈黑白愈白,红也红得愈烈。 他看湖,段明皓则看他。 半晌,薛子游抬手扯下头顶一片柳叶,在段明皓面上一搔,道:“仙君,我当真记不起,你我间到底有何前缘?” 段明皓短促地叹了一声,“孽缘罢了,你若记不起……也好。” 薛子游开玩笑道:“莫不是……仙君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他这话是试探,段明皓却面色突变,盯了他片刻,默默移转目光。 看来叫他猜中了。薛子游故意岔开话题道:“我们往前头看看罢,这湖还不小。” 段明皓却忽然道:“卿艳池,是说那女子美极。” 薛子游一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还在说方才那个故事,道:“所以这就是这池子名字的由来。” 段明皓道:“不是。” 薛子游眨眨眼,“那是什么?” 段明皓道:“你说,卿艳,是说卿艳极,也是说命如轻烟,若即若离,时东时西,难以捉摸。” 薛子游暗暗惊叹,老子还说过这种话,太他妈有文化了,然后才意识到段明皓口中的这个“你”,是这个世界的薛子游,跟他五毛钱关系都没有。 段明皓跨出一步,道:“我们往前头走走罢,看看旧物可否还在。” 待两人兜了一圈风回到原处,玉宸正端端正正立在车边,见两人行来,朝段明皓做了个眼色,示意车里有人正等。 薛子游又翻了个白眼。这眼色做得也太明显了!跟直接说出来有什么区别? 他察觉到身侧段明皓一动,立即扶住了他的手腕,仰起脸笑道:“仙君,还避着我?” 段明皓被他戳穿,并无窘意,但也不肯把手放下。 薛子游刻意放柔了声调,手上力道亦卸了,“那来罢——既然仙君如此不信任我。” 那只手落到他双目上,薛子游等了一阵,没有上次那种骤然脚软的感觉,睫毛不由得奇怪地扫了两次。 “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此时——”段明皓迟疑道:“多知无益。” 薛子游忙给自己加筹:“是,我此时什么也不记得,还是只能赖仙君决定何事有益、何事无益。说到底,我不过是仙君庇护的一只小妖罢了,无权多嘴,任仙君处置。” 段明皓果然停手了,那只手从他双目上下滑至下颌、喉结,最后缓缓停在他的腰间。 “莫要再这么说,”段明皓垂眸敛目道:“让你听……便是。” 薛子游和一旁趴在窗口看光景的小石头——文凡生——一齐抬头望向他。 流月沉痛道:“有鸟屎味。” 薛子游笑得在毯子上滚了几圈,连小石头也忍不住,通红一张脸死死盯着窗外,耳根憋得一抖一抖。 那红色小鸟终于夺回了身体的自主权,正像个窜天猴一般满船舱飞。这附身之法对上身者来说并无多少伤害,尤其在双方灵力修为悬殊的情况下;然而对于被附身者而言,每一次上身都将造成魂魄的伤害,而且是基本不可修复的。薛子游有些心疼这小鸟,从一旁的食盒里取了些零碎喂它,结果被几口啪啪啪啄在手背上,于是再也不敢靠近它一尺以内。 不过这血雀傻虽然又傻了些,还是听流月的话的。流月一伸手,便乖乖落到他手心里,与薛子游面前的表现判若两鸟。 薛子游:……鸟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此时化生掀帘进来,先是对着流月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回头这才跪在薛子游面前,垂首道:“请逍遥君责罚。” 薛子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学他的模样正襟危坐道:“我为何要罚你?” 化生十指紧攥,胸膛起伏不止,沉声道:“是我没有尽到护卫的职责……” 薛子游打断他:“停停停。那个拂雪这么厉害,你护不住也没什么奇怪;而且谁知道金崖会派人上妙高台?谁又知道段明皓能叫他们捉了去?这么多突变,要怨只能怨我运气不好,与你无关。” 化生头又低下去几分。 薛子游将他打量一番。这人年纪其实大约跟段明皓差不多,眉目沉稳也跟姓段的差不多。虽然此时穿得像个船夫,但仍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气势。薛子游伸手想把他扶起来,口中道:“好了别跪着了,你不是也受伤了么……” 化生朝后挪了挪,躲开了他的手。 薛子游一怔,便听化生似乎是咬着牙根道:“不,是属下的错。属下错在,不该再相信段仙君。” 薛子游傻了眼,怎么好端端的又跟段明皓扯上了?可他这话既咬牙切齿,又冷静得好似在冰水里淬炼过,每一字都是精心构造成,不容他一字一句的反驳。 薛子游缩回手,笑道:“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化生,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从第一次见他时,薛子游就察觉出化生对段明皓骨头缝里的不亲近,此刻这一句话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化生抬起头来,张张嘴,眼圈迅速红了。薛子游又是一惊——化生可不像个爱哭的人。 51.第 51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眼见黑色剑锋逼到,薛子游下意识地一跃,身后雪白长尾扫过,霎时平地起了狂风,代他迎向那黑色剑光。 不过这具身体毕竟是四条腿,薛子游很有些不习惯,没拽两步就扑通把自己给绊倒了。段明皓已经落到他身侧,躬身抚摸半人高的白狐狸。 啊。还摸得挺舒服。薛子游往那温热的掌心凑了凑,脑袋上的白毛压倒了一片。 “段明皓,”那执着黑剑之人也停了手,见眼前这幕,好笑道:“这能是薛子游?” 顿了顿,又语气极其恶毒地补了一句:“一条畜生罢了。” 薛子游也不生气,懒懒地在段明皓掌心蹭着自己身上发痒的软毛。段明皓语气生冷道:“曲和,你说这话,不怕叫你们魔君听见,受剥皮抽筋之苦?” 那叫曲和的男人还击道:“仙君莫要搞错了,我受不受剥皮抽筋之苦,倒无所谓;倒是逍遥君,死得好生惨烈,连我这么盼着他死的,都睹之不忍。” 段明皓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二话不说便冲上去与此人厮杀。 薛子游原是生怕段明皓有个疏漏,想求自保,此时见局势朝段明皓倾斜得厉害了,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插手了,只趴在一旁观战。 听两人方才所言,这个叫曲和的,是魔宗中人,多半就是那个金崖的手下,不知在这里挑衅段明皓是何用意。听那意思,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是薛子游。 他正脑内小剧场,忽觉身子一轻,还没嚎叫出声,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里都叫那绳子给勒住,一声也发不出。 这什么?薛子游微惊,忙闭上眼,重复了一遍方才变狐的过程,指望体型的变化能使这绳索松动,谁知这绳索高级得很,竟然随着他的外形变化,还是把他捆得像个粽子。 放出绳索之人一手扯住他的长发,把他往远处拖。 艹!薛子游呲牙咧嘴地骂了声。拖哪里不好?偏要拖头发!这人谁?光天化日强抢民狐?还有没有王法了? 段明皓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状,飞身掠来,放出手中剑光,直奔那人而来。薛子游趁机扭动身体,竟然真叫他挣脱了。 不过挣脱了也没用,绳索仍是捆得紧紧的,而且他越挣越紧,方才他还只是觉得呼吸困难,此时那绳子已经勒紧了肉里,薛子游毫不怀疑这玩意儿很快就能把他活活勒死、大卸八块。 地狱级别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只能指望他那小仙君放个大招了。 段明皓自然比他更清楚眼下形势,剑光横纵得愈发叫人眼花缭乱,以一敌二竟还占了上风。薛子游是头一回见他出手,虽然他对什么剑法剑术一窍不通,但还是能看出他行剑有章有法,快而不乱,人也分毫不慌。 薛子游心内哀嚎一声:我那仙君大人啊!这可不是镇定的时候啊!再让他捆一会儿,八尾仙狐可就成了八块仙狐了! 曲和撤出战局,冷笑道:“段明皓!你这么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就算这畜生真是薛子游,你当真以为他还想再看见你?” 段明皓压根不与此人废话,剑光再动,把他生生逼退了数尺。另一边捆了薛子游那人以为有隙可乘,要偷段明皓空门,不料他大袖一抖,滑到手心个乾坤袋,口中轻喝:“收!”便把人生生收进了袋中,再一放,那人便闷声扑倒在地,没动静了。 薛子游身上一松,那绳索已经自动解了绑。 曲和知是不敌,把那昏迷之人扯上,御剑驰掣而去。段明皓并不追赶,回身来看他情况。薛子游被捆了这些时候,四肢发麻,索性耍起了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闭着眼装死。 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情态,段明皓居然还照买单不误,扶起他半身,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低声唤他:“子游……?” 薛子游虚软地抬起一只手,攥住段明皓胸口的衣料。 段明皓松了口气,可见他被绳子勒住得唇角、颈子上俱是一片红痕,眉头又拧到一处。 薛子游差不多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嘴角火辣辣地疼,想必不止红,还有些肿,身上也是。他倒也不喊疼,就可怜兮兮地在段明皓胸口蹭了蹭,唤了几句“仙君”。 段明皓微凉的指尖轻轻触过他唇角,竟把那疼痛抚平了些。 薛子游犹不罢休,手上用力,把那仙君冰清玉洁的脸拉下来半分,闭着眼睛凑了上去。 段明皓,你这要还不亲,你就不是人。 他正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忽然耳边一声惊雷:“仙君!!!” 方才已经逼近了的仙人的气息瞬息又远去了。薛子游暗骂一声,睁眼看见个脚夫打扮的青年正朝二人奔来,也不知道方才情形让他看见多少,那青年一张清秀面孔上红彤彤的,跟腮红打多了一般。 段明皓道:“玉宸。” 青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脑袋瞎转悠几圈,道:“仙君!我们先离开这里!重华的人被引来就难办了!” 段明皓微抬下巴:“带路。” 说着两人又上了世外君的小破车,段明皓还是圈住他,改让那青年驾车。薛子游见又有机会,哪肯放过,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地叫疼。 段明皓那两道剑眉都快愁得拧作了一条,探他胸口却又没探出什么不对,只得缓缓推送灵力。薛子游才不要他的灵力,一把抓住他手腕,正色道:“仙君。” 段明皓一愣,不由自主地也正经了几分。 薛子游摁住他搁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猛地凑上去打算趁火打劫攻其不备偷他一口得他几分。此时布帘忽然叫人掀开了,那青年道:“仙君!咱们进城了!……唉呀妈呀!” 薛子游面无表情地一脚踹了出去。 · 那青年带他们不知走了什么门道,竟然没过检查关口就进了晏城。薛子游从小窗朝外探看,见宽阔街上少有人行,虽然林木夹道、青砖碧瓦,可店铺都紧锁大门,瞧来颇为萧索。正想着,眼前风景便忽然变换,车子拐进了一条细长巷子。这巷子里倒是比方才有人气儿多了,许多小院屋门不闭不锁,更有甚者,轻纱半裹的女子就立在门口,朝车上人暗送秋波。 薛子游眨眨眼,有了瞬间的了悟——他们这是逛窑子来了。 回头看向不动如山的仙君。段明皓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手顺着他的姿势揽在他肩头上,眼睛虽然低垂着,可还留了一丝余光给他。见他望过来,问道:“怎么了?” 薛子游佯作天真无辜:“仙君,外头有……很多漂亮姑娘。” 段明皓轻咳一声,揽在他肩头的手使了几分力气,把他拉回怀里。 “莫看了,”段明皓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道:“凡人罢了,各有各的营生。” 薛子游“哦”了声,问他:“那仙君你的营生是什么?我呢?” 段明皓道:“你我非是凡人。” 落脚地方就在这巷子深处。一下车薛子游就惊了,这脂粉气也太重了些,简直要诱发他的老鼻炎了。 他都受不得,段明皓自然更受不得,一下车面色就微微扭曲,伸手捂住了……薛子游的鼻子。 薛子游:……仙君,让我呼吸。 那青年热情洋溢道:“仙君!我们到了!两位先在此歇脚!我进去跟他说一声!”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玉宸。尽快安排罢,我们二人还要赶路。” 青年道:“好!!!” 薛子游环顾一圈,见这是一间石头垒砌的小院,院中有一口干枯的水井,井旁是两株没开花的桃树,生得格外高大,但枝叶并不繁茂,仿佛两个老头老太太,佝身偻体立在那里,不叫人喜欢。 薛子游悄声问段明皓:“这是要见个什么人?” 段明皓道:“一只花妖。” “花妖?”薛子游莫名其妙道:“找花妖作甚?” 段明皓还未回答,耳边便又是一声惊雷:“二位!仙君!进来!桃仙人!有请!” 这孩子是吃错药了,怎么一堆感叹号。 两人经过青年身侧,薛子游笑眯眯地从他脚上踩了过去。 青年:“……!!!” 这朱门进去是另一间小院,不似方才那间那么破败,而且脂粉气愈浓,直呛得人喘不动气。好不容易熬到了房内,薛子游刚想大口呼吸一下,就差点窒息而死。 这间屋子比起外头的残破来说,可算得上奢华。地上铺着厚厚毛毯,一道锦绣屏风将其后的景色遮了个严实,顶上垂下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在屋内无风而轻摆。 薛子游耳朵一动,隐约听见玉佩鸣响之声。 “段公子。”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浅色衣衫,长发垂地,手腕、脚腕上各戴着镯子,每行一步便泠泠作响,有如溪水清流。可惜那味道……薛子游调整了好几回呼吸,才终于没一个喷嚏打在段明皓的手心。 段明皓仍然维持着捂住他口鼻的动作,薛子游觉着太过失礼,扯扯他衣袖,示意自己无事。 “阿桃,”段明皓点头。 那唤作阿桃的男子——或者姑娘——温婉笑道:“难得仙君还记得我,”目光又转向薛子游,瞬时变得有些奇异,“他……他就是……” 薛子游正因辨别不出这“阿桃”的性别烦恼,忽然与之对上了眼,不由一愣。 这妖精跟他……难倒有什么过节? 阿桃缓步走来,一步一佩鸣,一步一生莲,薛子游当真未见过此等绝色,那阿桃绕着他走了一圈,他的眼睛也便跟着转了一圈。 52.第 52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段明皓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喊饿。” 薛子游垂下眼,“没什么。” 薛子游莫名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细细想想,他自己也是受害者。都怪那劳什子的八八八八系统。 他在脑内喊道:“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应声而出:我尊敬的宿主…… “哎,咱们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八八八八犹豫道:我、我尽我所能。 “也不是什么大忙,你就给我查一查,这个世界的薛子游是谁,成不成?” 八八八八声音越来越小:可、可这是违反规则的…… “违反什么规则?”薛子游慷慨道:“那我拿积分换,三百分都给你。” 反正他跟段明皓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几万分也是迟早的事,想来并不难达到。 那……我、我去试试! 女声说完便消失了。薛子游抬头,见段明皓还是怔楞地望着他,不由有些心虚,默默转开了脑袋。 菜上齐了,薛子游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发觉多是些甜菜,有些他原来居然还吃过。段明皓却是自始至终没动过几筷子,一直在喝茶。 薛子游往他碗里拣了块甜肉,“仙君,你怎么不吃东西?” 段明皓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已经辟谷多年,不需进食。” 薛子游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天来虽然照常饮食,但从来没有饥饿感,原来所谓的“饿”都只是他上一世养成的习惯罢了。 一时有些索然无味。薛子游兴趣缺缺地想,原来做神仙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嘛,连吃喝的乐趣都给剥夺了。 段明皓见他无精打采地在碗中随意翻弄,道:“你怎么也不吃了?辟谷又不是不能进食,只是不需进食罢了。” 薛子游皱皱鼻子,“既然不需,吃他何用?”又想起方才进城时段明皓说的论道会,强打精神道:“方才仙君所言的论道会,不知又是什么?” 段明皓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番,原来所谓的论道会,其实是个仙门挑选优秀的凡人子弟,进入仙门修行的仪式,每两年举行一次,失败了可继续参选,三次为上限。 段明皓手指轻轻拂过窗口,那纱帘便自然而然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扇敞开的窗子,窗下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中不少拖家带口,都身负行李。段明皓随意一指头,道:“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前去参加论道会的。” 薛子游了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不跟皇帝选妃差不多嘛。看来这些仙门作威作福的本事颇大,不然这些人挤破脑袋去抢着当神仙作甚? 段明皓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穷苦人家想改命,富贵人家想永世富贵,才有此盛况。” 薛子游问:“那我们去是为何?仙君,你也要去’论道’?” 段明皓道:“不,我们去找人,一个你也许会认得的人。” 吃完饭二人继续上路。这一路薛子游安分是安分,眼睛却不老实地四处观察,不时见城里有那墨色衣袍的玄门弟子骑马经过,所有行人无不垂首让行。 世外君给的那小破车因为破旧得太过显眼,两人不敢乘用,只得慢慢步行穿城而过,反而少了许多麻烦。 薛子游小声问:“那些黑衣服的是……?” 段明皓面上分毫不懂,道:“重华门。” 重华门!——不就是那个号称一同仙界的仙家名门么?可看这情况,怎么竟跟什么邪恶势力似的。 按照薛子游的经验,这种仗势欺人的门派一般最后都是要被消灭的。 “哎,”他转念一想,“仙君,你不是重华门中人么?” 段明皓扫他一眼,没回答。薛子游却迅速从那眼神中读出了点什么:他说错话了。 没人告诉过他段明皓是重华门中人,他是在八八八八给他的资料里读到的。 薛子游脑子转得飞快,琢磨着如何把这一段搪塞过去。但段明皓不说话,他也不敢再画蛇添足,只得讷讷地低着头装傻。不知走了多久,等段明皓停下来说“今晚就在此歇息”时,他已经把仙君那洁白的袖子都给攥皱了。 段明皓还是没多说什么,也没管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跟店小二要了一间上房,跟着便上了二层。 薛子游方才一路上早想好了对策,连那抓衣袖的紧张都是他预备好的戏,上楼梯时故意脚下一崴,半边身子坠了下去。段明皓一惊,一手抓住木梯栏杆,回身长臂一揽,把他整个拉近了怀里。 “仙君……”他在段明皓耳边故作虚弱道:“我……我难受。” 段明皓眉头一皱,干脆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客房。 薛子游闭着眼都知道大堂那些食客们是如何旖旎赞叹的神色望着他二人的背影。 一进房间,段明皓便将他搁在床上,信手往身后一挥,将屋门锁死,略有些焦急地上下查看他。薛子游靠在枕上,忽然还真觉得有点虚软,胸口一阵阵的闷痛。 “子游——”段明皓检查了一遍无果,只好低声问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可是伤口?” 薛子游立刻借题发挥,一手捂住胸口,气若游丝道:“是是是,就是这里疼。” 段明皓一只筋骨修长的手探过来,覆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摁揉他胸口。此时薛子游却是不是装的了,他真的疼了起来,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妈的。薛子游暗骂一声,刚想把八八八八喊出来问个明白,喉头就是一热,竟俯身吐出口血来。 “子游!” 忽然背上一暖,一股和煦之力缓缓涌入,薛子游慢慢止住了咳嗽,喘了几声,往后靠在段明皓怀里。 “好些?” “嗯。” 他眯着眼睛,悄悄翻着眼往上偷看段明皓的表情,见他眼睫微颤,紧抿着双唇,是真的紧张他的死活。 他很快被段明皓塞进了被子里,用手心轻覆在他眼上催他入睡。薛子游不肯,故意拼命眨眼,让睫毛在仙君手心里一扫一扫。 段明皓无声叹息,手心又有和煦灵力涌出,直催得薛子游昏昏欲睡。 不多时,睫毛的翕动停止了。 段明皓不睡,还是静静坐在床边。片刻后,有人来敲门,是店小二,进门先作了一揖,抖着声音道:“仙、仙人,有人找您。” 段明皓道:“带她进来罢。” 店小二再回来时,领进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背着把长/枪,一头长发束得很高,眉梢高高吊起,美是美的,只是看起来颇有些凶相。她进了屋,左右看了眼,朝角落一指,对那小二道:“你去站在那里。” 店小二唯唯诺诺地挪过去。 女子这才转向段明皓,行礼到:“见过仙君。” “无需客套,”段明皓一抬手,将那结界似的屏障又竖起来,“说说这几日的情况罢。” 女子道:“是。” 薛子游方才压根就没睡。段明皓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有催人入睡的功效。薛子游将计就计,小装了一把,让段明皓以为他睡着了,此时倒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女子道:“这几日来,重华、尉迟、玄真和轩辕的长老家主们全盘出动,已经齐聚在妙高台上,只等试炼开始;搜捕之事因多日毫无进展,业已被暂且搁置一边,不再大肆加派人手。倒是南天台那边……流月君放了话,说要手拿你二人。” 段明皓举起桌上的茶杯,轻晃了一圈。 “金崖那边有何动静?” 女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薛子游,低声道:“他……不知他为何如此执念于这只狐妖,仍派人在外追查。不过近期没什么动作,不知是何打算。”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到薛子游身上。 薛子游泰然自若地假寐,双手安详合十,是个标准的睡美人姿势。 女子轻声道:“仙君,逍遥君真的回来了?” 段明皓淡淡道:“他现在什么都记不得。” 女子讶然道:“什么都不记得?那狐妖的记忆也……” 段明皓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女子收声,又道:“仙君仍不御剑?” 段明皓道:“天上他们盯得很紧,不能冒险,而且……”又望了望他,
“走一走也好。” 女子点头,“此去路途尚远,我已在沿途布置好人手,仙君若遇难处,到老地方去找他们便是。”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你了,月如。” 那名唤月如的女子笑了笑,转身要离去,这才想起墙角那店小二,她一抬手,也不见做了什么,便把那小二吸到了掌间。 段明皓道:“做得干净些,切莫让重华的人察觉出不对。” 薛子游一愣,这是要杀了那小二的意思?不对啊,这设定崩了啊,“降魔仙君”说好的以天下为己任以苍生悲我怀呢? 但他仍是不动,等事情发展。 只见月如卡着那小二的脖颈,将人抵到墙上,蛊惑道:“你可见过我?” 小二眼神很快变得一片茫然,“没……没见过……” 月如又一指段明皓,“那你可见过他?” 小二又是茫然地一摇头。 红衣女子这才把人放下,在那小二的后脑勺上一敲,那小二便傻愣愣地推门出去了。 段明皓在桌边微微抬着手指,已经解开了那层屏障。 女子也回头望他一眼,径自走了。 薛子游暗自松了口气,又见段明皓向床边走来。他愣愣地看着段明皓低首时骤然温柔的眼眉,都忘了自己是个还在装睡的人。 53.第 53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段明皓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喊饿。” 薛子游垂下眼,“没什么。” 薛子游莫名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细细想想,他自己也是受害者。都怪那劳什子的八八八八系统。 他在脑内喊道:“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应声而出:我尊敬的宿主…… “哎,咱们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八八八八犹豫道:我、我尽我所能。 “也不是什么大忙,你就给我查一查,这个世界的薛子游是谁,成不成?” 八八八八声音越来越小:可、可这是违反规则的…… “违反什么规则?”薛子游慷慨道:“那我拿积分换,三百分都给你。” 反正他跟段明皓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几万分也是迟早的事,想来并不难达到。 那……我、我去试试! 女声说完便消失了。薛子游抬头,见段明皓还是怔楞地望着他,不由有些心虚,默默转开了脑袋。 菜上齐了,薛子游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发觉多是些甜菜,有些他原来居然还吃过。段明皓却是自始至终没动过几筷子,一直在喝茶。 薛子游往他碗里拣了块甜肉,“仙君,你怎么不吃东西?” 段明皓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已经辟谷多年,不需进食。” 薛子游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天来虽然照常饮食,但从来没有饥饿感,原来所谓的“饿”都只是他上一世养成的习惯罢了。 一时有些索然无味。薛子游兴趣缺缺地想,原来做神仙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嘛,连吃喝的乐趣都给剥夺了。 段明皓见他无精打采地在碗中随意翻弄,道:“你怎么也不吃了?辟谷又不是不能进食,只是不需进食罢了。” 薛子游皱皱鼻子,“既然不需,吃他何用?”又想起方才进城时段明皓说的论道会,强打精神道:“方才仙君所言的论道会,不知又是什么?” 段明皓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番,原来所谓的论道会,其实是个仙门挑选优秀的凡人子弟,进入仙门修行的仪式,每两年举行一次,失败了可继续参选,三次为上限。 段明皓手指轻轻拂过窗口,那纱帘便自然而然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扇敞开的窗子,窗下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中不少拖家带口,都身负行李。段明皓随意一指头,道:“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前去参加论道会的。” 薛子游了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不跟皇帝选妃差不多嘛。看来这些仙门作威作福的本事颇大,不然这些人挤破脑袋去抢着当神仙作甚? 段明皓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穷苦人家想改命,富贵人家想永世富贵,才有此盛况。” 薛子游问:“那我们去是为何?仙君,你也要去’论道’?” 段明皓道:“不,我们去找人,一个你也许会认得的人。” 吃完饭二人继续上路。这一路薛子游安分是安分,眼睛却不老实地四处观察,不时见城里有那墨色衣袍的玄门弟子骑马经过,所有行人无不垂首让行。 世外君给的那小破车因为破旧得太过显眼,两人不敢乘用,只得慢慢步行穿城而过,反而少了许多麻烦。 薛子游小声问:“那些黑衣服的是……?” 段明皓面上分毫不懂,道:“重华门。” 重华门!——不就是那个号称一同仙界的仙家名门么?可看这情况,怎么竟跟什么邪恶势力似的。 按照薛子游的经验,这种仗势欺人的门派一般最后都是要被消灭的。 “哎,”他转念一想,“仙君,你不是重华门中人么?” 段明皓扫他一眼,没回答。薛子游却迅速从那眼神中读出了点什么:他说错话了。 没人告诉过他段明皓是重华门中人,他是在八八八八给他的资料里读到的。 薛子游脑子转得飞快,琢磨着如何把这一段搪塞过去。但段明皓不说话,他也不敢再画蛇添足,只得讷讷地低着头装傻。不知走了多久,等段明皓停下来说“今晚就在此歇息”时,他已经把仙君那洁白的袖子都给攥皱了。 段明皓还是没多说什么,也没管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跟店小二要了一间上房,跟着便上了二层。 薛子游方才一路上早想好了对策,连那抓衣袖的紧张都是他预备好的戏,上楼梯时故意脚下一崴,半边身子坠了下去。段明皓一惊,一手抓住木梯栏杆,回身长臂一揽,把他整个拉近了怀里。 “仙君……”他在段明皓耳边故作虚弱道:“我……我难受。” 段明皓眉头一皱,干脆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客房。 薛子游闭着眼都知道大堂那些食客们是如何旖旎赞叹的神色望着他二人的背影。 一进房间,段明皓便将他搁在床上,信手往身后一挥,将屋门锁死,略有些焦急地上下查看他。薛子游靠在枕上,忽然还真觉得有点虚软,胸口一阵阵的闷痛。 “子游——”段明皓检查了一遍无果,只好低声问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可是伤口?” 薛子游立刻借题发挥,一手捂住胸口,气若游丝道:“是是是,就是这里疼。” 段明皓一只筋骨修长的手探过来,覆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摁揉他胸口。此时薛子游却是不是装的了,他真的疼了起来,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妈的。薛子游暗骂一声,刚想把八八八八喊出来问个明白,喉头就是一热,竟俯身吐出口血来。 “子游!” 忽然背上一暖,一股和煦之力缓缓涌入,薛子游慢慢止住了咳嗽,喘了几声,往后靠在段明皓怀里。 “好些?” “嗯。” 他眯着眼睛,悄悄翻着眼往上偷看段明皓的表情,见他眼睫微颤,紧抿着双唇,是真的紧张他的死活。 他很快被段明皓塞进了被子里,用手心轻覆在他眼上催他入睡。薛子游不肯,故意拼命眨眼,让睫毛在仙君手心里一扫一扫。 段明皓无声叹息,手心又有和煦灵力涌出,直催得薛子游昏昏欲睡。 不多时,睫毛的翕动停止了。 段明皓不睡,还是静静坐在床边。片刻后,有人来敲门,是店小二,进门先作了一揖,抖着声音道:“仙、仙人,有人找您。” 段明皓道:“带她进来罢。” 店小二再回来时,领进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背着把长/枪,一头长发束得很高,眉梢高高吊起,美是美的,只是看起来颇有些凶相。她进了屋,左右看了眼,朝角落一指,对那小二道:“你去站在那里。” 店小二唯唯诺诺地挪过去。 女子这才转向段明皓,行礼到:“见过仙君。” “无需客套,”段明皓一抬手,将那结界似的屏障又竖起来,“说说这几日的情况罢。” 女子道:“是。” 薛子游方才压根就没睡。段明皓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有催人入睡的功效。薛子游将计就计,小装了一把,让段明皓以为他睡着了,此时倒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女子道:“这几日来,重华、尉迟、玄真和轩辕的长老家主们全盘出动,已经齐聚在妙高台上,只等试炼开始;搜捕之事因多日毫无进展,业已被暂且搁置一边,不再大肆加派人手。倒是南天台那边……流月君放了话,说要手拿你二人。” 段明皓举起桌上的茶杯,轻晃了一圈。 “金崖那边有何动静?” 女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薛子游,低声道:“他……不知他为何如此执念于这只狐妖,仍派人在外追查。不过近期没什么动作,不知是何打算。”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到薛子游身上。 薛子游泰然自若地假寐,双手安详合十,是个标准的睡美人姿势。 女子轻声道:“仙君,逍遥君真的回来了?” 段明皓淡淡道:“他现在什么都记不得。” 女子讶然道:“什么都不记得?那狐妖的记忆也……” 段明皓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女子收声,又道:“仙君仍不御剑?” 段明皓道:“天上他们盯得很紧,不能冒险,而且……”又望了望他,
“走一走也好。” 女子点头,“此去路途尚远,我已在沿途布置好人手,仙君若遇难处,到老地方去找他们便是。”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你了,月如。” 那名唤月如的女子笑了笑,转身要离去,这才想起墙角那店小二,她一抬手,也不见做了什么,便把那小二吸到了掌间。 段明皓道:“做得干净些,切莫让重华的人察觉出不对。” 薛子游一愣,这是要杀了那小二的意思?不对啊,这设定崩了啊,“降魔仙君”说好的以天下为己任以苍生悲我怀呢? 但他仍是不动,等事情发展。 只见月如卡着那小二的脖颈,将人抵到墙上,蛊惑道:“你可见过我?” 小二眼神很快变得一片茫然,“没……没见过……” 月如又一指段明皓,“那你可见过他?” 小二又是茫然地一摇头。 红衣女子这才把人放下,在那小二的后脑勺上一敲,那小二便傻愣愣地推门出去了。 段明皓在桌边微微抬着手指,已经解开了那层屏障。 女子也回头望他一眼,径自走了。 薛子游暗自松了口气,又见段明皓向床边走来。他愣愣地看着段明皓低首时骤然温柔的眼眉,都忘了自己是个还在装睡的人。 54.第 54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段明皓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喊饿。” 薛子游垂下眼,“没什么。” 薛子游莫名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细细想想,他自己也是受害者。都怪那劳什子的八八八八系统。 他在脑内喊道:“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应声而出:我尊敬的宿主…… “哎,咱们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八八八八犹豫道:我、我尽我所能。 “也不是什么大忙,你就给我查一查,这个世界的薛子游是谁,成不成?” 八八八八声音越来越小:可、可这是违反规则的…… “违反什么规则?”薛子游慷慨道:“那我拿积分换,三百分都给你。” 反正他跟段明皓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几万分也是迟早的事,想来并不难达到。 那……我、我去试试! 女声说完便消失了。薛子游抬头,见段明皓还是怔楞地望着他,不由有些心虚,默默转开了脑袋。 菜上齐了,薛子游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发觉多是些甜菜,有些他原来居然还吃过。段明皓却是自始至终没动过几筷子,一直在喝茶。 薛子游往他碗里拣了块甜肉,“仙君,你怎么不吃东西?” 段明皓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已经辟谷多年,不需进食。” 薛子游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天来虽然照常饮食,但从来没有饥饿感,原来所谓的“饿”都只是他上一世养成的习惯罢了。 一时有些索然无味。薛子游兴趣缺缺地想,原来做神仙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嘛,连吃喝的乐趣都给剥夺了。 段明皓见他无精打采地在碗中随意翻弄,道:“你怎么也不吃了?辟谷又不是不能进食,只是不需进食罢了。” 薛子游皱皱鼻子,“既然不需,吃他何用?”又想起方才进城时段明皓说的论道会,强打精神道:“方才仙君所言的论道会,不知又是什么?” 段明皓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番,原来所谓的论道会,其实是个仙门挑选优秀的凡人子弟,进入仙门修行的仪式,每两年举行一次,失败了可继续参选,三次为上限。 段明皓手指轻轻拂过窗口,那纱帘便自然而然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扇敞开的窗子,窗下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中不少拖家带口,都身负行李。段明皓随意一指头,道:“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前去参加论道会的。” 薛子游了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不跟皇帝选妃差不多嘛。看来这些仙门作威作福的本事颇大,不然这些人挤破脑袋去抢着当神仙作甚? 段明皓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穷苦人家想改命,富贵人家想永世富贵,才有此盛况。” 薛子游问:“那我们去是为何?仙君,你也要去’论道’?” 段明皓道:“不,我们去找人,一个你也许会认得的人。” 吃完饭二人继续上路。这一路薛子游安分是安分,眼睛却不老实地四处观察,不时见城里有那墨色衣袍的玄门弟子骑马经过,所有行人无不垂首让行。 世外君给的那小破车因为破旧得太过显眼,两人不敢乘用,只得慢慢步行穿城而过,反而少了许多麻烦。 薛子游小声问:“那些黑衣服的是……?” 段明皓面上分毫不懂,道:“重华门。” 重华门!——不就是那个号称一同仙界的仙家名门么?可看这情况,怎么竟跟什么邪恶势力似的。 按照薛子游的经验,这种仗势欺人的门派一般最后都是要被消灭的。 “哎,”他转念一想,“仙君,你不是重华门中人么?” 段明皓扫他一眼,没回答。薛子游却迅速从那眼神中读出了点什么:他说错话了。 没人告诉过他段明皓是重华门中人,他是在八八八八给他的资料里读到的。 薛子游脑子转得飞快,琢磨着如何把这一段搪塞过去。但段明皓不说话,他也不敢再画蛇添足,只得讷讷地低着头装傻。不知走了多久,等段明皓停下来说“今晚就在此歇息”时,他已经把仙君那洁白的袖子都给攥皱了。 段明皓还是没多说什么,也没管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跟店小二要了一间上房,跟着便上了二层。 薛子游方才一路上早想好了对策,连那抓衣袖的紧张都是他预备好的戏,上楼梯时故意脚下一崴,半边身子坠了下去。段明皓一惊,一手抓住木梯栏杆,回身长臂一揽,把他整个拉近了怀里。 “仙君……”他在段明皓耳边故作虚弱道:“我……我难受。” 段明皓眉头一皱,干脆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了客房。 薛子游闭着眼都知道大堂那些食客们是如何旖旎赞叹的神色望着他二人的背影。 一进房间,段明皓便将他搁在床上,信手往身后一挥,将屋门锁死,略有些焦急地上下查看他。薛子游靠在枕上,忽然还真觉得有点虚软,胸口一阵阵的闷痛。 “子游——”段明皓检查了一遍无果,只好低声问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可是伤口?” 薛子游立刻借题发挥,一手捂住胸口,气若游丝道:“是是是,就是这里疼。” 段明皓一只筋骨修长的手探过来,覆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摁揉他胸口。此时薛子游却是不是装的了,他真的疼了起来,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妈的。薛子游暗骂一声,刚想把八八八八喊出来问个明白,喉头就是一热,竟俯身吐出口血来。 “子游!” 忽然背上一暖,一股和煦之力缓缓涌入,薛子游慢慢止住了咳嗽,喘了几声,往后靠在段明皓怀里。 “好些?” “嗯。” 他眯着眼睛,悄悄翻着眼往上偷看段明皓的表情,见他眼睫微颤,紧抿着双唇,是真的紧张他的死活。 他很快被段明皓塞进了被子里,用手心轻覆在他眼上催他入睡。薛子游不肯,故意拼命眨眼,让睫毛在仙君手心里一扫一扫。 段明皓无声叹息,手心又有和煦灵力涌出,直催得薛子游昏昏欲睡。 不多时,睫毛的翕动停止了。 段明皓不睡,还是静静坐在床边。片刻后,有人来敲门,是店小二,进门先作了一揖,抖着声音道:“仙、仙人,有人找您。” 段明皓道:“带她进来罢。” 店小二再回来时,领进来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背着把长/枪,一头长发束得很高,眉梢高高吊起,美是美的,只是看起来颇有些凶相。她进了屋,左右看了眼,朝角落一指,对那小二道:“你去站在那里。” 店小二唯唯诺诺地挪过去。 女子这才转向段明皓,行礼到:“见过仙君。” “无需客套,”段明皓一抬手,将那结界似的屏障又竖起来,“说说这几日的情况罢。” 女子道:“是。” 薛子游方才压根就没睡。段明皓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有催人入睡的功效。薛子游将计就计,小装了一把,让段明皓以为他睡着了,此时倒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女子道:“这几日来,重华、尉迟、玄真和轩辕的长老家主们全盘出动,已经齐聚在妙高台上,只等试炼开始;搜捕之事因多日毫无进展,业已被暂且搁置一边,不再大肆加派人手。倒是南天台那边……流月君放了话,说要手拿你二人。” 段明皓举起桌上的茶杯,轻晃了一圈。 “金崖那边有何动静?” 女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薛子游,低声道:“他……不知他为何如此执念于这只狐妖,仍派人在外追查。不过近期没什么动作,不知是何打算。”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到薛子游身上。 薛子游泰然自若地假寐,双手安详合十,是个标准的睡美人姿势。 女子轻声道:“仙君,逍遥君真的回来了?” 段明皓淡淡道:“他现在什么都记不得。” 女子讶然道:“什么都不记得?那狐妖的记忆也……” 段明皓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女子收声,又道:“仙君仍不御剑?” 段明皓道:“天上他们盯得很紧,不能冒险,而且……”又望了望他,
“走一走也好。” 女子点头,“此去路途尚远,我已在沿途布置好人手,仙君若遇难处,到老地方去找他们便是。” 段明皓颔首道:“有劳你了,月如。” 那名唤月如的女子笑了笑,转身要离去,这才想起墙角那店小二,她一抬手,也不见做了什么,便把那小二吸到了掌间。 段明皓道:“做得干净些,切莫让重华的人察觉出不对。” 薛子游一愣,这是要杀了那小二的意思?不对啊,这设定崩了啊,“降魔仙君”说好的以天下为己任以苍生悲我怀呢? 但他仍是不动,等事情发展。 只见月如卡着那小二的脖颈,将人抵到墙上,蛊惑道:“你可见过我?” 小二眼神很快变得一片茫然,“没……没见过……” 月如又一指段明皓,“那你可见过他?” 小二又是茫然地一摇头。 红衣女子这才把人放下,在那小二的后脑勺上一敲,那小二便傻愣愣地推门出去了。 段明皓在桌边微微抬着手指,已经解开了那层屏障。 女子也回头望他一眼,径自走了。 薛子游暗自松了口气,又见段明皓向床边走来。他愣愣地看着段明皓低首时骤然温柔的眼眉,都忘了自己是个还在装睡的人。 55.第 55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流月:“……我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我又不在。” 薛子游:“下毒者是谁?” 流月面露讥讽:“当然是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金崖——薛子游脑筋急转——可看金崖那副模样,怎么会毒他自己的哥哥?又怎么扯到段明皓头上了? 流月这回倒是简明扼要,可惜简明得薛子游有些听不懂。大抵是说当年金崖派人围了仑者山,即轩辕门的山头,门内诸多弟子,几番突围皆是不成,只钻出来一个轩辕珞,挨家挨户求援。可那时金崖锐不可当,谁也不愿做那围魏救赵的,于是这个轩辕珞竟就求到了逍遥君头上。 薛子游怪奇得很。这重华门南天台都管不了的事,这逍遥君又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能管得了?流月冷哼一声:“猪脑子——四海之内谁人不知,他只听一个人的话。” 薛子游点点自己的鼻尖,“我?” 流月极其不屑地偏过头去,似乎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打赏给他。薛子游心有戚戚,暗道若是金崖当真听他的话又怎会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我拦你不住,你自己上了七绝崖,然后就死在了那里,”流月放低声音,“金崖下毒的事我是知道的,段明皓手里有解药,我也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金崖跟他或是你,约定了什么,反正最后那解药没有送到你手上。” “段明皓怎么会有解药?” “早年你我与尉迟四处游历时,曾经捉到过一只奇兽,名唤鹿蜀。这种兽物的骨头,据说能解百毒。你稀奇这东西,留了一块,后来被你送给段明皓了。” 流月咬着后牙根恨恨道:“我当时正被家里禁足,段明皓与我们保证要带你出来,然而数日后我就接到消息,说薛子游被那容骨之毒化成了一滩尸水,于是我……” 薛子游随口接到:“于是你提枪赶到重华门,杀了个七进七出,把段明皓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月冷笑道:“你以为段明皓敢回重华?当年你上南天台受天雷之刑时,白石道人便闭关修行;到你身死,他老人家才又出关来。你原先与我说过不止一次,虽然你是拂雪门下,可真正授业恩师是白石道人,他百年来也止收过你一个弟子而已。他如何还能容得下段明皓?” 薛子游:“那他去了哪里?” 流月:“我不知道。当时月如要带他在南天台暂躲,被我一枪杀出门去,差一点便可把他毙于枪下……结果关键时刻叫尉迟出来给坏了。” 薛子游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道:“你一句不问就动手?” 流月道:“容骨之毒不同其他,是七日间逐日发作,最终将人化作毒水的。七日,足够他飞上几个来回了!”流月目光冷冽,“而且,纵是他有苦衷,为何不肯说?有何不能说?为何要等到人死了,才肯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给谁看?” 流月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儿,“我杀他几回都不过瘾!” 薛子游有些明白为何段明皓称流月“是个麻烦”了,如此看来,不止是麻烦,简直是仇敌,亏他二人在那捣药婆婆的铺子里还能人模狗样地说话,流月不知道心里已经把段明皓杀了几百回了。 薛子游给他顺气道:“罢了罢了,疼过就疼过,死一回就死一回,还能比雷劈疼?” 此时流月一个手下进来禀报:“流月君,前方便是帝女码头。” 流月挥手示意知道了。趁那手下进出的间隙,薛子游望见小石头探头探脑的身影,伸手把他唤进来,笑眯眯问他:“凡生,你看什么呀?” 少年讷讷道:“我……我看两位师父。” 薛子游把少年硬推到流月身边,附耳道:“你快问问你大师父,什么时候教你学本事。” 小石头睁大双眼,似是张不开嘴。 薛子游啧了声,点拨道:“你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枪法呀?还有那腾云驾雾的本事——” 流月咳了声,狠狠瞪了眼薛子游,低声道:“我家不收凡人修士。” 薛子游:“这个例我替你破了。” 说着便把小石头猛推过去,流月下意识伸手把那踉跄的少年接住,又被烫着一般放开手,努力板着一张脸,呵斥道:“我让你进来了么!” 小石头很委屈:“可……可是二师父说……” 流月又是一声呵:“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听大师父的!” 流月:“……那你还不出去!站着作甚?” 小石头忙转身往舱外跑,被薛子游又拦腰拖了回来,捧心口道:“文凡生!亏我还是你的赐名师父,你就如此待我?为师好生难过。” 小石头怯生生地抬头望向流月,又差点被流月那凌厉的眼神给吓出泪来,夹着尾巴一时间左右不是人。 薛子游有意把他留下来调和气氛,看着是闹他,实则是逗弄流月。他放软腔调,酸道:“哎,没法子,我这个大妖怪怎么比得上南天台的仙人,你这嘴上称大师父二师父,还不知道心里如何想的呢。” 小石头百口莫辩:“不……不是的!” 薛子游挑眉道:“哦?不是的?那我再给你次机会,来说说你是听谁的?” 小石头:“……” 流月不耐烦地将两人打断:“到岸了。” 说罢薛子游便觉船身一震,随即便是几个摇晃。流月的两个手下到舱内来取行李和杂物,流月吩咐他们精简上路,眼皮子一抬,见薛子游还拉着小石头笑面佛似地立在一旁,怒道:“给我上岸去!” 薛子游:“不急不急,我们得等着大师父。” 流月眼角抽了两抽。 帝女城位于帝女洲上,小小一座岛,立在江心,把帝女河分作两股。越过这小洲后不远,河水便东流注海。薛子游也曾去过海滨村落,知道这种傍水而生的城镇,多半都有祭祀水神的习惯,却不想几人赶得如此正好,一上码头便远远闻见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流月偏头问手下:“这什么?” 手下人恭谨答道:“帝女城历来有祭祀水神的习俗,此地的水神是帝女鱬。” 流月望望城内彩旗飘飘的景象,面色有些扭曲,“祭水神就好好地祭水神,他们这是干什么?” 手下人仍是恭恭敬敬、滴水不漏:“此乃城内风俗。祭祀后三日,每日都有此等游行队伍,一直送到码头,实则是将扎成的假人驸马献给帝女,供其挑选。” 流月点点头,勉强对这些凡人的乐趣表示理解。薛子游探出半个脑袋来,冲着那手下一笑,“敢问这位小兄弟姓名?” 那人一低头,“属下柏舟。” 薛子游笑道:“你倒跟我们家化生很像。” 一旁化生正在扛包,听见这话手上一滑,险些把那包裹摔进水里。 几人混在人流里进了城,见四处果然是过节的布置。如洗碧空下,各家住户与商铺均是高悬彩旗,大敞门轩,迎来送往,笑脸盈盈;游行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当中夹杂着玩杂耍的、踩高跷的、舞游龙的。小石头估计也是头一回下山,傻愣愣地紧靠在薛子游身侧,单手拉着他袖子,小声问他:“那是做什么的?” 薛子游一抬头,见那队伍前头晃晃地行着个新郎官打扮的,不过高大得有些怕人,想是那用来祭祀帝女的假人,于是三言两语解释给他听。小石头一字字认真听完,眼睛里亮亮的。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薛子游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此时那柏舟发出声惊呼,几人都回头望他。原来是那血雀本一直在他肩头,方才忽然直接扑进了人群,业已不见了影踪。流月眉头一皱,带头扎进了人群,抬头四处寻那小鸟的踪迹,柏舟和另一手下也自然而然地窜了进去。薛子游回头看了眼化生,示意他也去帮手。 小石头扯扯他的衣袖,“二师父,我们也去找?我个头小,找得快。” 薛子游笑道:“乖。” 两人也混进游行队伍中。正好碰上舞龙队经过,两人一头便扎进了那龙尾巴里,跟着扭了好一会儿,赶在其他人发现前溜到了下一条龙尾巴里。龙里空间狭窄,两人眼前俱是人影浮动,竟十分有趣。 小石头哈哈笑道:“这个好好玩!” 薛子游一手揽在少年肩头,“好玩,还有更好玩的!” 说着腰上发力,带着少年直闯进了下一头首尾相连的龙身里,把那舞龙头的愣是给挤了出去。这龙本来扭得婀娜有致,叫薛子游接过头去如此瞎舞一阵,时而动若癫痫,时而颤若老太太扭金莲,把两侧观看游行的人笑得四仰八叉。 薛子游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少年,“好玩吗?” “嗯!” 少年早把自己找鸟的使命抛在了脑后,一张脸跟红苹果般,红得要熟透了。 薛子游附到少年耳边道:“往前看,看见那个人了吗?” 小石头极目远眺。薛子游指点道:“就那个——红色的。” “看见了!是大师父。” 薛子游又道:“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直接扑到他怀里,一点也不许耽搁!听见了吗?” 小石头不知其意,只能猛点头。 “好,”薛子游俯下身,手里慢慢松了抓住那龙头的力气,“一,二,三,go——!” 小石头真如颗石子般,笔直射向流月的方向。 与此同时,薛子游头上的龙头被人一把掀开,方才还扭得热火朝天的舞龙者们原形毕露,刀剑出鞘—— 人群两侧响起惊呼声。 还就当真无人敢动。 56.第 56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流月:“……我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我又不在。” 薛子游:“下毒者是谁?” 流月面露讥讽:“当然是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金崖——薛子游脑筋急转——可看金崖那副模样,怎么会毒他自己的哥哥?又怎么扯到段明皓头上了? 流月这回倒是简明扼要,可惜简明得薛子游有些听不懂。大抵是说当年金崖派人围了仑者山,即轩辕门的山头,门内诸多弟子,几番突围皆是不成,只钻出来一个轩辕珞,挨家挨户求援。可那时金崖锐不可当,谁也不愿做那围魏救赵的,于是这个轩辕珞竟就求到了逍遥君头上。 薛子游怪奇得很。这重华门南天台都管不了的事,这逍遥君又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能管得了?流月冷哼一声:“猪脑子——四海之内谁人不知,他只听一个人的话。” 薛子游点点自己的鼻尖,“我?” 流月极其不屑地偏过头去,似乎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打赏给他。薛子游心有戚戚,暗道若是金崖当真听他的话又怎会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我拦你不住,你自己上了七绝崖,然后就死在了那里,”流月放低声音,“金崖下毒的事我是知道的,段明皓手里有解药,我也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金崖跟他或是你,约定了什么,反正最后那解药没有送到你手上。” “段明皓怎么会有解药?” “早年你我与尉迟四处游历时,曾经捉到过一只奇兽,名唤鹿蜀。这种兽物的骨头,据说能解百毒。你稀奇这东西,留了一块,后来被你送给段明皓了。” 流月咬着后牙根恨恨道:“我当时正被家里禁足,段明皓与我们保证要带你出来,然而数日后我就接到消息,说薛子游被那容骨之毒化成了一滩尸水,于是我……” 薛子游随口接到:“于是你提枪赶到重华门,杀了个七进七出,把段明皓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月冷笑道:“你以为段明皓敢回重华?当年你上南天台受天雷之刑时,白石道人便闭关修行;到你身死,他老人家才又出关来。你原先与我说过不止一次,虽然你是拂雪门下,可真正授业恩师是白石道人,他百年来也止收过你一个弟子而已。他如何还能容得下段明皓?” 薛子游:“那他去了哪里?” 流月:“我不知道。当时月如要带他在南天台暂躲,被我一枪杀出门去,差一点便可把他毙于枪下……结果关键时刻叫尉迟出来给坏了。” 薛子游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道:“你一句不问就动手?” 流月道:“容骨之毒不同其他,是七日间逐日发作,最终将人化作毒水的。七日,足够他飞上几个来回了!”流月目光冷冽,“而且,纵是他有苦衷,为何不肯说?有何不能说?为何要等到人死了,才肯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给谁看?” 流月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儿,“我杀他几回都不过瘾!” 薛子游有些明白为何段明皓称流月“是个麻烦”了,如此看来,不止是麻烦,简直是仇敌,亏他二人在那捣药婆婆的铺子里还能人模狗样地说话,流月不知道心里已经把段明皓杀了几百回了。 薛子游给他顺气道:“罢了罢了,疼过就疼过,死一回就死一回,还能比雷劈疼?” 此时流月一个手下进来禀报:“流月君,前方便是帝女码头。” 流月挥手示意知道了。趁那手下进出的间隙,薛子游望见小石头探头探脑的身影,伸手把他唤进来,笑眯眯问他:“凡生,你看什么呀?” 少年讷讷道:“我……我看两位师父。” 薛子游把少年硬推到流月身边,附耳道:“你快问问你大师父,什么时候教你学本事。” 小石头睁大双眼,似是张不开嘴。 薛子游啧了声,点拨道:“你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枪法呀?还有那腾云驾雾的本事——” 流月咳了声,狠狠瞪了眼薛子游,低声道:“我家不收凡人修士。” 薛子游:“这个例我替你破了。” 说着便把小石头猛推过去,流月下意识伸手把那踉跄的少年接住,又被烫着一般放开手,努力板着一张脸,呵斥道:“我让你进来了么!” 小石头很委屈:“可……可是二师父说……” 流月又是一声呵:“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听大师父的!” 流月:“……那你还不出去!站着作甚?” 小石头忙转身往舱外跑,被薛子游又拦腰拖了回来,捧心口道:“文凡生!亏我还是你的赐名师父,你就如此待我?为师好生难过。” 小石头怯生生地抬头望向流月,又差点被流月那凌厉的眼神给吓出泪来,夹着尾巴一时间左右不是人。 薛子游有意把他留下来调和气氛,看着是闹他,实则是逗弄流月。他放软腔调,酸道:“哎,没法子,我这个大妖怪怎么比得上南天台的仙人,你这嘴上称大师父二师父,还不知道心里如何想的呢。” 小石头百口莫辩:“不……不是的!” 薛子游挑眉道:“哦?不是的?那我再给你次机会,来说说你是听谁的?” 小石头:“……” 流月不耐烦地将两人打断:“到岸了。” 说罢薛子游便觉船身一震,随即便是几个摇晃。流月的两个手下到舱内来取行李和杂物,流月吩咐他们精简上路,眼皮子一抬,见薛子游还拉着小石头笑面佛似地立在一旁,怒道:“给我上岸去!” 薛子游:“不急不急,我们得等着大师父。” 流月眼角抽了两抽。 帝女城位于帝女洲上,小小一座岛,立在江心,把帝女河分作两股。越过这小洲后不远,河水便东流注海。薛子游也曾去过海滨村落,知道这种傍水而生的城镇,多半都有祭祀水神的习惯,却不想几人赶得如此正好,一上码头便远远闻见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流月偏头问手下:“这什么?” 手下人恭谨答道:“帝女城历来有祭祀水神的习俗,此地的水神是帝女鱬。” 流月望望城内彩旗飘飘的景象,面色有些扭曲,“祭水神就好好地祭水神,他们这是干什么?” 手下人仍是恭恭敬敬、滴水不漏:“此乃城内风俗。祭祀后三日,每日都有此等游行队伍,一直送到码头,实则是将扎成的假人驸马献给帝女,供其挑选。” 流月点点头,勉强对这些凡人的乐趣表示理解。薛子游探出半个脑袋来,冲着那手下一笑,“敢问这位小兄弟姓名?” 那人一低头,“属下柏舟。” 薛子游笑道:“你倒跟我们家化生很像。” 一旁化生正在扛包,听见这话手上一滑,险些把那包裹摔进水里。 几人混在人流里进了城,见四处果然是过节的布置。如洗碧空下,各家住户与商铺均是高悬彩旗,大敞门轩,迎来送往,笑脸盈盈;游行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当中夹杂着玩杂耍的、踩高跷的、舞游龙的。小石头估计也是头一回下山,傻愣愣地紧靠在薛子游身侧,单手拉着他袖子,小声问他:“那是做什么的?” 薛子游一抬头,见那队伍前头晃晃地行着个新郎官打扮的,不过高大得有些怕人,想是那用来祭祀帝女的假人,于是三言两语解释给他听。小石头一字字认真听完,眼睛里亮亮的。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薛子游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此时那柏舟发出声惊呼,几人都回头望他。原来是那血雀本一直在他肩头,方才忽然直接扑进了人群,业已不见了影踪。流月眉头一皱,带头扎进了人群,抬头四处寻那小鸟的踪迹,柏舟和另一手下也自然而然地窜了进去。薛子游回头看了眼化生,示意他也去帮手。 小石头扯扯他的衣袖,“二师父,我们也去找?我个头小,找得快。” 薛子游笑道:“乖。” 两人也混进游行队伍中。正好碰上舞龙队经过,两人一头便扎进了那龙尾巴里,跟着扭了好一会儿,赶在其他人发现前溜到了下一条龙尾巴里。龙里空间狭窄,两人眼前俱是人影浮动,竟十分有趣。 小石头哈哈笑道:“这个好好玩!” 薛子游一手揽在少年肩头,“好玩,还有更好玩的!” 说着腰上发力,带着少年直闯进了下一头首尾相连的龙身里,把那舞龙头的愣是给挤了出去。这龙本来扭得婀娜有致,叫薛子游接过头去如此瞎舞一阵,时而动若癫痫,时而颤若老太太扭金莲,把两侧观看游行的人笑得四仰八叉。 薛子游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少年,“好玩吗?” “嗯!” 少年早把自己找鸟的使命抛在了脑后,一张脸跟红苹果般,红得要熟透了。 薛子游附到少年耳边道:“往前看,看见那个人了吗?” 小石头极目远眺。薛子游指点道:“就那个——红色的。” “看见了!是大师父。” 薛子游又道:“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直接扑到他怀里,一点也不许耽搁!听见了吗?” 小石头不知其意,只能猛点头。 “好,”薛子游俯下身,手里慢慢松了抓住那龙头的力气,“一,二,三,go——!” 小石头真如颗石子般,笔直射向流月的方向。 与此同时,薛子游头上的龙头被人一把掀开,方才还扭得热火朝天的舞龙者们原形毕露,刀剑出鞘—— 人群两侧响起惊呼声。 还就当真无人敢动。 57.第 57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流月:“……我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我又不在。” 薛子游:“下毒者是谁?” 流月面露讥讽:“当然是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金崖——薛子游脑筋急转——可看金崖那副模样,怎么会毒他自己的哥哥?又怎么扯到段明皓头上了? 流月这回倒是简明扼要,可惜简明得薛子游有些听不懂。大抵是说当年金崖派人围了仑者山,即轩辕门的山头,门内诸多弟子,几番突围皆是不成,只钻出来一个轩辕珞,挨家挨户求援。可那时金崖锐不可当,谁也不愿做那围魏救赵的,于是这个轩辕珞竟就求到了逍遥君头上。 薛子游怪奇得很。这重华门南天台都管不了的事,这逍遥君又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能管得了?流月冷哼一声:“猪脑子——四海之内谁人不知,他只听一个人的话。” 薛子游点点自己的鼻尖,“我?” 流月极其不屑地偏过头去,似乎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打赏给他。薛子游心有戚戚,暗道若是金崖当真听他的话又怎会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我拦你不住,你自己上了七绝崖,然后就死在了那里,”流月放低声音,“金崖下毒的事我是知道的,段明皓手里有解药,我也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金崖跟他或是你,约定了什么,反正最后那解药没有送到你手上。” “段明皓怎么会有解药?” “早年你我与尉迟四处游历时,曾经捉到过一只奇兽,名唤鹿蜀。这种兽物的骨头,据说能解百毒。你稀奇这东西,留了一块,后来被你送给段明皓了。” 流月咬着后牙根恨恨道:“我当时正被家里禁足,段明皓与我们保证要带你出来,然而数日后我就接到消息,说薛子游被那容骨之毒化成了一滩尸水,于是我……” 薛子游随口接到:“于是你提枪赶到重华门,杀了个七进七出,把段明皓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月冷笑道:“你以为段明皓敢回重华?当年你上南天台受天雷之刑时,白石道人便闭关修行;到你身死,他老人家才又出关来。你原先与我说过不止一次,虽然你是拂雪门下,可真正授业恩师是白石道人,他百年来也止收过你一个弟子而已。他如何还能容得下段明皓?” 薛子游:“那他去了哪里?” 流月:“我不知道。当时月如要带他在南天台暂躲,被我一枪杀出门去,差一点便可把他毙于枪下……结果关键时刻叫尉迟出来给坏了。” 薛子游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道:“你一句不问就动手?” 流月道:“容骨之毒不同其他,是七日间逐日发作,最终将人化作毒水的。七日,足够他飞上几个来回了!”流月目光冷冽,“而且,纵是他有苦衷,为何不肯说?有何不能说?为何要等到人死了,才肯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给谁看?” 流月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儿,“我杀他几回都不过瘾!” 薛子游有些明白为何段明皓称流月“是个麻烦”了,如此看来,不止是麻烦,简直是仇敌,亏他二人在那捣药婆婆的铺子里还能人模狗样地说话,流月不知道心里已经把段明皓杀了几百回了。 薛子游给他顺气道:“罢了罢了,疼过就疼过,死一回就死一回,还能比雷劈疼?” 此时流月一个手下进来禀报:“流月君,前方便是帝女码头。” 流月挥手示意知道了。趁那手下进出的间隙,薛子游望见小石头探头探脑的身影,伸手把他唤进来,笑眯眯问他:“凡生,你看什么呀?” 少年讷讷道:“我……我看两位师父。” 薛子游把少年硬推到流月身边,附耳道:“你快问问你大师父,什么时候教你学本事。” 小石头睁大双眼,似是张不开嘴。 薛子游啧了声,点拨道:“你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枪法呀?还有那腾云驾雾的本事——” 流月咳了声,狠狠瞪了眼薛子游,低声道:“我家不收凡人修士。” 薛子游:“这个例我替你破了。” 说着便把小石头猛推过去,流月下意识伸手把那踉跄的少年接住,又被烫着一般放开手,努力板着一张脸,呵斥道:“我让你进来了么!” 小石头很委屈:“可……可是二师父说……” 流月又是一声呵:“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听大师父的!” 流月:“……那你还不出去!站着作甚?” 小石头忙转身往舱外跑,被薛子游又拦腰拖了回来,捧心口道:“文凡生!亏我还是你的赐名师父,你就如此待我?为师好生难过。” 小石头怯生生地抬头望向流月,又差点被流月那凌厉的眼神给吓出泪来,夹着尾巴一时间左右不是人。 薛子游有意把他留下来调和气氛,看着是闹他,实则是逗弄流月。他放软腔调,酸道:“哎,没法子,我这个大妖怪怎么比得上南天台的仙人,你这嘴上称大师父二师父,还不知道心里如何想的呢。” 小石头百口莫辩:“不……不是的!” 薛子游挑眉道:“哦?不是的?那我再给你次机会,来说说你是听谁的?” 小石头:“……” 流月不耐烦地将两人打断:“到岸了。” 说罢薛子游便觉船身一震,随即便是几个摇晃。流月的两个手下到舱内来取行李和杂物,流月吩咐他们精简上路,眼皮子一抬,见薛子游还拉着小石头笑面佛似地立在一旁,怒道:“给我上岸去!” 薛子游:“不急不急,我们得等着大师父。” 流月眼角抽了两抽。 帝女城位于帝女洲上,小小一座岛,立在江心,把帝女河分作两股。越过这小洲后不远,河水便东流注海。薛子游也曾去过海滨村落,知道这种傍水而生的城镇,多半都有祭祀水神的习惯,却不想几人赶得如此正好,一上码头便远远闻见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流月偏头问手下:“这什么?” 手下人恭谨答道:“帝女城历来有祭祀水神的习俗,此地的水神是帝女鱬。” 流月望望城内彩旗飘飘的景象,面色有些扭曲,“祭水神就好好地祭水神,他们这是干什么?” 手下人仍是恭恭敬敬、滴水不漏:“此乃城内风俗。祭祀后三日,每日都有此等游行队伍,一直送到码头,实则是将扎成的假人驸马献给帝女,供其挑选。” 流月点点头,勉强对这些凡人的乐趣表示理解。薛子游探出半个脑袋来,冲着那手下一笑,“敢问这位小兄弟姓名?” 那人一低头,“属下柏舟。” 薛子游笑道:“你倒跟我们家化生很像。” 一旁化生正在扛包,听见这话手上一滑,险些把那包裹摔进水里。 几人混在人流里进了城,见四处果然是过节的布置。如洗碧空下,各家住户与商铺均是高悬彩旗,大敞门轩,迎来送往,笑脸盈盈;游行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当中夹杂着玩杂耍的、踩高跷的、舞游龙的。小石头估计也是头一回下山,傻愣愣地紧靠在薛子游身侧,单手拉着他袖子,小声问他:“那是做什么的?” 薛子游一抬头,见那队伍前头晃晃地行着个新郎官打扮的,不过高大得有些怕人,想是那用来祭祀帝女的假人,于是三言两语解释给他听。小石头一字字认真听完,眼睛里亮亮的。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薛子游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此时那柏舟发出声惊呼,几人都回头望他。原来是那血雀本一直在他肩头,方才忽然直接扑进了人群,业已不见了影踪。流月眉头一皱,带头扎进了人群,抬头四处寻那小鸟的踪迹,柏舟和另一手下也自然而然地窜了进去。薛子游回头看了眼化生,示意他也去帮手。 小石头扯扯他的衣袖,“二师父,我们也去找?我个头小,找得快。” 薛子游笑道:“乖。” 两人也混进游行队伍中。正好碰上舞龙队经过,两人一头便扎进了那龙尾巴里,跟着扭了好一会儿,赶在其他人发现前溜到了下一条龙尾巴里。龙里空间狭窄,两人眼前俱是人影浮动,竟十分有趣。 小石头哈哈笑道:“这个好好玩!” 薛子游一手揽在少年肩头,“好玩,还有更好玩的!” 说着腰上发力,带着少年直闯进了下一头首尾相连的龙身里,把那舞龙头的愣是给挤了出去。这龙本来扭得婀娜有致,叫薛子游接过头去如此瞎舞一阵,时而动若癫痫,时而颤若老太太扭金莲,把两侧观看游行的人笑得四仰八叉。 薛子游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少年,“好玩吗?” “嗯!” 少年早把自己找鸟的使命抛在了脑后,一张脸跟红苹果般,红得要熟透了。 薛子游附到少年耳边道:“往前看,看见那个人了吗?” 小石头极目远眺。薛子游指点道:“就那个——红色的。” “看见了!是大师父。” 薛子游又道:“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直接扑到他怀里,一点也不许耽搁!听见了吗?” 小石头不知其意,只能猛点头。 “好,”薛子游俯下身,手里慢慢松了抓住那龙头的力气,“一,二,三,go——!” 小石头真如颗石子般,笔直射向流月的方向。 与此同时,薛子游头上的龙头被人一把掀开,方才还扭得热火朝天的舞龙者们原形毕露,刀剑出鞘—— 人群两侧响起惊呼声。 还就当真无人敢动。 58.第 58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流月:“……我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我又不在。” 薛子游:“下毒者是谁?” 流月面露讥讽:“当然是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金崖——薛子游脑筋急转——可看金崖那副模样,怎么会毒他自己的哥哥?又怎么扯到段明皓头上了? 流月这回倒是简明扼要,可惜简明得薛子游有些听不懂。大抵是说当年金崖派人围了仑者山,即轩辕门的山头,门内诸多弟子,几番突围皆是不成,只钻出来一个轩辕珞,挨家挨户求援。可那时金崖锐不可当,谁也不愿做那围魏救赵的,于是这个轩辕珞竟就求到了逍遥君头上。 薛子游怪奇得很。这重华门南天台都管不了的事,这逍遥君又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能管得了?流月冷哼一声:“猪脑子——四海之内谁人不知,他只听一个人的话。” 薛子游点点自己的鼻尖,“我?” 流月极其不屑地偏过头去,似乎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打赏给他。薛子游心有戚戚,暗道若是金崖当真听他的话又怎会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我拦你不住,你自己上了七绝崖,然后就死在了那里,”流月放低声音,“金崖下毒的事我是知道的,段明皓手里有解药,我也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金崖跟他或是你,约定了什么,反正最后那解药没有送到你手上。” “段明皓怎么会有解药?” “早年你我与尉迟四处游历时,曾经捉到过一只奇兽,名唤鹿蜀。这种兽物的骨头,据说能解百毒。你稀奇这东西,留了一块,后来被你送给段明皓了。” 流月咬着后牙根恨恨道:“我当时正被家里禁足,段明皓与我们保证要带你出来,然而数日后我就接到消息,说薛子游被那容骨之毒化成了一滩尸水,于是我……” 薛子游随口接到:“于是你提枪赶到重华门,杀了个七进七出,把段明皓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月冷笑道:“你以为段明皓敢回重华?当年你上南天台受天雷之刑时,白石道人便闭关修行;到你身死,他老人家才又出关来。你原先与我说过不止一次,虽然你是拂雪门下,可真正授业恩师是白石道人,他百年来也止收过你一个弟子而已。他如何还能容得下段明皓?” 薛子游:“那他去了哪里?” 流月:“我不知道。当时月如要带他在南天台暂躲,被我一枪杀出门去,差一点便可把他毙于枪下……结果关键时刻叫尉迟出来给坏了。” 薛子游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道:“你一句不问就动手?” 流月道:“容骨之毒不同其他,是七日间逐日发作,最终将人化作毒水的。七日,足够他飞上几个来回了!”流月目光冷冽,“而且,纵是他有苦衷,为何不肯说?有何不能说?为何要等到人死了,才肯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给谁看?” 流月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儿,“我杀他几回都不过瘾!” 薛子游有些明白为何段明皓称流月“是个麻烦”了,如此看来,不止是麻烦,简直是仇敌,亏他二人在那捣药婆婆的铺子里还能人模狗样地说话,流月不知道心里已经把段明皓杀了几百回了。 薛子游给他顺气道:“罢了罢了,疼过就疼过,死一回就死一回,还能比雷劈疼?” 此时流月一个手下进来禀报:“流月君,前方便是帝女码头。” 流月挥手示意知道了。趁那手下进出的间隙,薛子游望见小石头探头探脑的身影,伸手把他唤进来,笑眯眯问他:“凡生,你看什么呀?” 少年讷讷道:“我……我看两位师父。” 薛子游把少年硬推到流月身边,附耳道:“你快问问你大师父,什么时候教你学本事。” 小石头睁大双眼,似是张不开嘴。 薛子游啧了声,点拨道:“你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学枪法呀?还有那腾云驾雾的本事——” 流月咳了声,狠狠瞪了眼薛子游,低声道:“我家不收凡人修士。” 薛子游:“这个例我替你破了。” 说着便把小石头猛推过去,流月下意识伸手把那踉跄的少年接住,又被烫着一般放开手,努力板着一张脸,呵斥道:“我让你进来了么!” 小石头很委屈:“可……可是二师父说……” 流月又是一声呵:“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听大师父的!” 流月:“……那你还不出去!站着作甚?” 小石头忙转身往舱外跑,被薛子游又拦腰拖了回来,捧心口道:“文凡生!亏我还是你的赐名师父,你就如此待我?为师好生难过。” 小石头怯生生地抬头望向流月,又差点被流月那凌厉的眼神给吓出泪来,夹着尾巴一时间左右不是人。 薛子游有意把他留下来调和气氛,看着是闹他,实则是逗弄流月。他放软腔调,酸道:“哎,没法子,我这个大妖怪怎么比得上南天台的仙人,你这嘴上称大师父二师父,还不知道心里如何想的呢。” 小石头百口莫辩:“不……不是的!” 薛子游挑眉道:“哦?不是的?那我再给你次机会,来说说你是听谁的?” 小石头:“……” 流月不耐烦地将两人打断:“到岸了。” 说罢薛子游便觉船身一震,随即便是几个摇晃。流月的两个手下到舱内来取行李和杂物,流月吩咐他们精简上路,眼皮子一抬,见薛子游还拉着小石头笑面佛似地立在一旁,怒道:“给我上岸去!” 薛子游:“不急不急,我们得等着大师父。” 流月眼角抽了两抽。 帝女城位于帝女洲上,小小一座岛,立在江心,把帝女河分作两股。越过这小洲后不远,河水便东流注海。薛子游也曾去过海滨村落,知道这种傍水而生的城镇,多半都有祭祀水神的习惯,却不想几人赶得如此正好,一上码头便远远闻见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流月偏头问手下:“这什么?” 手下人恭谨答道:“帝女城历来有祭祀水神的习俗,此地的水神是帝女鱬。” 流月望望城内彩旗飘飘的景象,面色有些扭曲,“祭水神就好好地祭水神,他们这是干什么?” 手下人仍是恭恭敬敬、滴水不漏:“此乃城内风俗。祭祀后三日,每日都有此等游行队伍,一直送到码头,实则是将扎成的假人驸马献给帝女,供其挑选。” 流月点点头,勉强对这些凡人的乐趣表示理解。薛子游探出半个脑袋来,冲着那手下一笑,“敢问这位小兄弟姓名?” 那人一低头,“属下柏舟。” 薛子游笑道:“你倒跟我们家化生很像。” 一旁化生正在扛包,听见这话手上一滑,险些把那包裹摔进水里。 几人混在人流里进了城,见四处果然是过节的布置。如洗碧空下,各家住户与商铺均是高悬彩旗,大敞门轩,迎来送往,笑脸盈盈;游行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当中夹杂着玩杂耍的、踩高跷的、舞游龙的。小石头估计也是头一回下山,傻愣愣地紧靠在薛子游身侧,单手拉着他袖子,小声问他:“那是做什么的?” 薛子游一抬头,见那队伍前头晃晃地行着个新郎官打扮的,不过高大得有些怕人,想是那用来祭祀帝女的假人,于是三言两语解释给他听。小石头一字字认真听完,眼睛里亮亮的。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薛子游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此时那柏舟发出声惊呼,几人都回头望他。原来是那血雀本一直在他肩头,方才忽然直接扑进了人群,业已不见了影踪。流月眉头一皱,带头扎进了人群,抬头四处寻那小鸟的踪迹,柏舟和另一手下也自然而然地窜了进去。薛子游回头看了眼化生,示意他也去帮手。 小石头扯扯他的衣袖,“二师父,我们也去找?我个头小,找得快。” 薛子游笑道:“乖。” 两人也混进游行队伍中。正好碰上舞龙队经过,两人一头便扎进了那龙尾巴里,跟着扭了好一会儿,赶在其他人发现前溜到了下一条龙尾巴里。龙里空间狭窄,两人眼前俱是人影浮动,竟十分有趣。 小石头哈哈笑道:“这个好好玩!” 薛子游一手揽在少年肩头,“好玩,还有更好玩的!” 说着腰上发力,带着少年直闯进了下一头首尾相连的龙身里,把那舞龙头的愣是给挤了出去。这龙本来扭得婀娜有致,叫薛子游接过头去如此瞎舞一阵,时而动若癫痫,时而颤若老太太扭金莲,把两侧观看游行的人笑得四仰八叉。 薛子游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少年,“好玩吗?” “嗯!” 少年早把自己找鸟的使命抛在了脑后,一张脸跟红苹果般,红得要熟透了。 薛子游附到少年耳边道:“往前看,看见那个人了吗?” 小石头极目远眺。薛子游指点道:“就那个——红色的。” “看见了!是大师父。” 薛子游又道:“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直接扑到他怀里,一点也不许耽搁!听见了吗?” 小石头不知其意,只能猛点头。 “好,”薛子游俯下身,手里慢慢松了抓住那龙头的力气,“一,二,三,go——!” 小石头真如颗石子般,笔直射向流月的方向。 与此同时,薛子游头上的龙头被人一把掀开,方才还扭得热火朝天的舞龙者们原形毕露,刀剑出鞘—— 人群两侧响起惊呼声。 还就当真无人敢动。 59.第 59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等了足有半小时,那少女声才响起来,还带着些含混的音色,嘟囔道:尊、尊敬的宿主大人…… 薛子游看了眼坐在桌边正支着脑袋睡觉的仙君,饶有兴趣道:“八八八八,你是个系统,也要睡觉吗?” 八八八八像是嘴里含了块东西,模糊道:谁、谁说系统就不睡觉…… 薛子游道:“白日里让你给我找的东西,有了吗?” 八八八八这才精神起来,您、您真的要看吗?会把得分扣光的哟。 薛子游:“我现在多少分?” 八八八八:四百四十九分。 薛子游:“……你白天不是说三百分……” 八八八八惭愧道:其实是一千分。扣完之后,您还剩负五百零一分。 薛子游:“……?还能这样玩?我以为负分就游戏结束了。” 八八八八:负一千分任务宣告失败。 “失败会怎样?” 八八八八:由于您在106世界是已死的状态,本次任务失败后,灵魂将会被系统回收。 “回收?”薛子游笑道:“是销毁还是回收?” 八八八八沉默不语。 薛子游立马换了一副轻快语气,“你还没告诉我,你跟上边商量得如何?完成任务的奖励是什么呀?” 宿主大人想要什么奖励呢? 薛子游立即道:“我想回我自己的世界,”又补了一句:“而且要回我自己的身体。” 八八八八为难道:这个要求有些困难……可能需要修改任务难度级别。 薛子游一愣,“就是说可以?有门?” 八八八八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任务难度会从简单调整至地狱…… 薛子游慷慨道:“不要紧!” 只要能回家,别说地狱级别,就是刀山火海拔舌剜目级别,他也不放在眼里。何况简单有什么趣味?他从小到大都是努力往地狱难度上跑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八八八八与他又确认了几回,开始给他传输关于这个世界的“薛子游”的资料。薛子游懒洋洋地舒展开四肢,等着资料在脑海里刷新。 资料“薛子游”传输中,请您稍后…… 这个世界的薛子游,人称“逍遥君”。别说,跟薛子游还真有些相似,相似之处有二:一是能作,二是倒霉。 这个薛子游,出生那年恰逢仙魔大战,他那英雄得不得了的老夫老母把他生下来没多久就奔赴沙场打小怪兽去了,从此一去不还。 于是这个薛子游成了烈士遗孤,被重华门的拂雪长老收在身边,作为门内弟子教养。他聪明至极,可惜也放浪至极,十五岁就在门内试炼中拔了头筹。仗着门内辈分最高的长老白石道人的宠爱,四处闯祸,招惹是非,十七岁已经成了天管不了地管不了的混世魔王,把重华门的清净仙规破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还没过一年,他溜下山贪玩时,救回了一个魔族少年。这个少年,名叫金崖。这就是“薛子游”作的最大的一个死——他见这少年身世可怜,便捡回了重华门,好生养了数年,直到那少年成人,复仇之意愈强,跟着下属回了魔宗,成了天地间头一号大魔头、魔宗现任宗主。 金崖当上宗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振魔宗威风,再挑仙魔之争。 “薛子游”这一救,救出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救出了仙魔两界战火重燃;也把自己救上了南天台——审判仙人之所——被七道天雷劈得神识出窍,从此游荡人间,誓死不回重华。 然后,他救起了在仙魔之战中身受重伤的降魔仙君段明皓。 资料到这里便断了篇。薛子游再问八八八八,八八八八只装睡不醒,还传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薛子游暗骂一声,横竖也睡不着,把双手垫在脑袋底下,望着黑暗出神。 这个“薛子游”,跟他,还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像。 他三岁那年,爹娘都做了烈士,埋骨边境。他被一个小叔叔收养,养到十岁,那小叔叔酒驾撞死了。然后他被一个生不出孩子婶婶接过去,养到十三岁,那婶婶忽然又生出孩子了。 薛子游不肯做家里多余的那一个,也不想再管什么陌生人喊爹喊妈,干脆搬回亲生父母的家属大院里,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十九岁,他收养了当时十二岁的薛兰兰,摇身一变成了小哥哥。 薛兰兰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薛子游死前刚跟她吵过一架。薛兰兰在摔门离去之前,对他说:“我希望什么?——我希望你死!” 然后他就真的死了。死了还要颠颠地想着活过来,估计是被这老妹虐出毛病来了。 想着想着他转过头望向段明皓。那仙君支着下巴,脑袋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薛子游心里有些痒痒,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搬着圆凳在段明皓身边坐下。 “仙君,仙君,你睡着了?”薛子游笑眯眯道:“睡得熟不熟呀?” 段明皓睫毛颤了颤,头又往下沉了半寸。 薛子游这才放心大胆地把手伸到段明皓腋下,把人半抱半拖着丢到了床上。段明皓睫毛颤抖得很厉害,眼珠子也滚了几圈,可还是没醒来。 薛子游借着月光瞧他,怎么瞧怎么顺眼,怎么瞧怎么好看,恨不得干脆扒了他那身整洁的白底蓝纹袍,直接把人给强睡了。 睡完了还能复活回去吓唬薛兰兰和那帮狐朋狗友,多爽。 可是不成。八八八八说了,要睡也是段明皓睡他。 ……这都什么狗屁规则! 看得见吃不着,薛子游叹了口气,替仙君把外衣和靴子除了,拉着人一道钻进被子里,拨弄了两下那长长的睫毛,这才心满意足地背过身去准备睡觉。 两条臂膀慢慢环住他。 薛子游眨眨眼,知道是身后那人醒了。 “子游……” 吐息落到耳后,酥麻之意轻轻软软地泛开。薛子游顺着他的力气,缩进了他怀里,倒是暖和的。 长夜漫漫。 · 夜里吃够了豆腐,第二日薛子游神清气爽、生龙活虎,拉着段明皓一路昂首阔步。段明皓好笑道:“走慢些。伤口不疼了?” 薛子游眼睛忽闪忽闪,故作柔弱道:“疼,怎么不疼,仙君给我揉揉罢。” 段明皓眼角一抽。 从这座城出去,薛子游才知道这城名唤沸城;而前头几十里处,二人要经过的下一座城池,名唤晏城,是个好山好水的地方。 出了城,自然又能放出世外君那小破车。二人一乘一驾,晃晃悠悠地行路。土路颠簸,薛子游被晃得有些困倦,正打算阖眸歇息,脑中忽然响起钉宫理惠的声音: 任务难度调整:地狱级。开启支线:金崖。 薛子游:“……?” 还没等他问个明白,车身便猛地一摆,拉车的那两头小马高声嘶鸣。薛子游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往车外探头,忽听段明皓大喝:“待在里面别动!” 60.第 60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薛子游哎呀一声,刚打算凑到窗边看看热闹,就被蓦然逼近的光芒激得眼前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偏转了脑袋,叫那剑锋只划破了侧脸和几缕长发。 他这才意识到,曲和此时是烟雾形态,大概也是摔不着的。失策失策。 曲和扑回来,暴怒道:“死狐狸……!” 一道白光将曲和的身体搅散了,如凭空炸开了一包棉花。薛子游愣愣地大睁着眼睛,被从窗口扑进的另一人抱了满怀。 “段明皓——”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没事没事,我活着!” 段明皓不说话,手上下了几分力气,回头就又是一剑,那团黑雾很快便消匿了。 另一人也从窗口飞了进来,一看眼前这幕,也没多嘴,提着桌子上的黑猫就走。终于房内只剩了二人。 薛子游在仙君那梳得油水光滑的发冠上敲了一记,打趣他道:“仙君,仙君,来来来。” 段明皓这才抬起头,有些窘迫地侧过脸,不看他眼睛。 薛子游道:“别躲——早上作甚去了?” 段明皓道:“去见化生。” 薛子游道:“遇见魔宗的人没有?” 段明皓纠着眉心:“不是魔宗的人。” 薛子游:“……?” 两人干脆席地盘腿而坐,段明皓与他解释了个大概。原来魔宗因为几大仙门联手设下的屏障,无法进入城内,于是便捉了好些普通人,给他们下蛊,做魔宗的眼线,不过因为这些人往往灵力低微,造不成什么伤害,故仙门中人从不将其视作威胁。 薛子游暗忖,如此看来,何处都不安全,当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如此看来,还是世外君那个小山谷安全。薛子游有点泄气,开玩笑道:“哎,不如我们回去罢,我看也看过了,所谓人间,也不过这么回事儿。” 段明皓道:“再等等……等取回你的记忆。” 薛子游:“去那个什么……什么转生石?作甚使得?” 段明皓看他一眼,不肯再说一个字。薛子游觉得奇怪,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想跟他说,守口如瓶至此? 化生敲门道:“逍遥君,仙君,我们快些离开罢。” 他们二人在外头遇袭,薛子游在房中也遇袭,不知骚乱会否引来重华的人。二人不再多话,忙忙收拾。出来见化生跟玉宸两个人居然吵了起来。化生抱着剑,冷冷靠在门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玉宸脸憋得通红,一见两人就好像见了救星,扯住薛子游道:“大人!他!非要杀那只猫!他!” 化生眼睛滑到他扯着薛子游衣袖的那只手上,眼神冷了冷。 薛子游和解道:“好了好了别吵——化生,你好端端个人,跟一只猫为难什么?那猫呢?” 玉宸邀功道:“被我放了!” “玉宸宝宝做得好!”薛子游笑眯眯地夸奖,隐约觉得自己像个幼儿园打饭阿姨,手上时刻拿着小红花那种。 化生也没多大反应,朝两人施了一礼,便带头出去了。两人跟账房结过银钱,也迈出了客栈大门。 方才在客栈里没发现,此时出来才见,这街上已经戒严了,也不知道段明皓与化生到底是闹了多大的动静。墨色衣袍的重华弟子正三两结队从街头行过,一个个神色警惕。 四人目标太大,于是分了两组,段明皓和薛子游自然是一组,剩下化生和玉宸二人,在不远的前头走着,玉宸不知又为了何事,正在化生耳边吵闹不休。 此时忽有人喊道:“开城门了!” 四面八方每家客栈、茶铺、酒馆,霎时都涌出了人流,把条宽敞行街转眼便堵得水泄不通。四人混在其中,薛子游很快就丢了前头二人的踪影。 “这……这怎么了??” “锦城开城门了,”段明皓道:“每日午时开城门,让前一日遭淘汰的出城来,外头等候的好进城去。” 薛子游啧啧称奇:“这可当真是壮观……回回如此?” 段明皓点头:“差不多。你生于仙门,未曾见过,于他们而言,算是习以为常。”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移动,耳边嘈杂不绝。薛子游隐隐只觉得头疼,这场面……春运?高考?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观察了身边的几户人家,基本都是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而且往往是全家衣着朴素,唯独这少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凑到段明皓耳边,问他:“仙家选人可否还看相貌打扮?” 段明皓眨眨眼,挑眉看他。 “仙君,你是考入的仙门,还是生于仙门?” 段明皓道:“考入的。” 薛子游微有些吃惊,他以为段明皓这样的,若非出自仙家名门,必定也是沾亲带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考上的。他想象了一下段明皓和其他人一般在人群里挨挤的模样,笑得直打跌。 “你看嘛,”薛子游嘻嘻笑道:“你这模样的,要搁我,肯定看一眼就直接录到门下……” 段明皓笑笑,并不答他这些胡话。 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望见城门轮廓。周遭抱怨声不绝于耳,想必都被这寸步难行的路况给折磨得烦闷无比。薛子游耳朵忽地轻动,隐约听到马蹄声。 段明皓也听见了,带着他往路旁退去。 不多时几匹高头大马赶至,人群拥挤着给其让路,好生狼狈。最前头一人着红衣、背□□,勒马停在城门前,高声喝到:“关上城门!” 后头人群骚动起来。城头上的几个守卫答道:“流月君,天机长老有令,非他口授,不得擅自开关城门!” 那被称作“流月君”的人沉下面色,飞身直接掠上城墙,又喝道:“我乃南天台流月仙,天机老人算什么东西!给我关门!” 那守卫还欲挣扎,流月君又是一句:“若把重犯放走了,你可负的起责?” 守卫秒怂,让其他人去关门。 南天台。薛子游心头一动,这不就是他被雷劈的那个地方么……抬头却见段明皓眼神复杂。 薛子游:“认识?” 段明皓:“一个朋友。” 薛子游:“现在依然是?” 城门已经关闭,层层人影压在门前,怨天怨地皆不灵。始作俑者流月君立在墙头上,姿态很是睥睨,对那些怨苦的骂声充耳不闻,没多久,又飞身纵马离去了。 “你这朋友跟你倒是南天地北的性格……”薛子游好笑摇头,“这若是落在我手上,一准先给他打服不可……” 段明皓也笑,“此人向来如此,恐怕难改,”说着又低头看他。薛子游已经练得对他的眼神自动读取了,讶异道:“不会,他跟我也认识?” 段明皓:“你们二人当年很出名。” 薛子游:“出名?出名什么?” 段明皓:“出名的不服管教。” 薛子游:“……哦。” 前头那两人已经趁乱钻了回来。玉宸仍是满面通红,不知道又在气什么。化生问二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段明皓道:“先等等,城门最多明日就会开。锦城防备森严,硬闯不是良方。” 化生点头,却被玉宸抢了话头:“好!是!” 化生扭过脸,冷笑道:“你好什么?” 玉宸红着脸道:“我觉得仙君说得不错!” 化生:“自然不错!谁要听你这等废话?” 薛子游看得奇怪,插嘴道:“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这次倒是异口同声。 四人略一合计,仍然是分两组,各自在附近找人家借宿,等城门这边的消息。段明皓行事偏小心,一连看了几家都不肯去叫门,最后找了间药铺,铺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儿。 老婆婆给二人安顿好,便去睡下了。段明皓本又打算在窗边坐一夜,被薛子游强行拖上了床。这床比客栈里的还要狭小,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几乎连翻身都困难,倒是正好方便了薛子游吃豆腐。他拉着段明皓胳膊,凑得很近,喁喁语道:“仙君今日格外紧张……怎么了?” 段明皓沉默片刻,道:“流月……是个麻烦。” “麻烦?”薛子游脑筋一转——不知这个张扬跋扈的流月君是跟段明皓好得多一些,还是跟他好得多一些。若说段明皓当真做过什么无可饶恕之事,这个流月君,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其实……直接问化生大概也是可以的,只怕当着段明皓的面,他不愿说。 薛子游越想越觉得好奇,可抬眼,目光落在仙君那对紧抿的唇上,心里又摇了摇头。反正他肯定不说,还是莫要再去揭他伤疤了。 段明皓往前倾了倾,双唇离他额头只有寸许之遥。薛子游这次没主动撞上去,眨巴眨巴眼,一动不动地等着。段明皓轻叹一声,热气落在他额角,随即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晚安吻?” 段明皓没听懂,“什么?” “晚安吻啊!就这样——”他凑上去,在仙君雪白的面颊上啵地亲了一口,然后便把脑袋鸵鸟似地埋进段明皓胸口,不肯拔/出来了。 “……化生!” 薛子游目光一凛,几步掠到屋外,见那婆婆正抱着孙儿在厅堂里,一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他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外头又是一声惨呼:“化生!” 这次他听得真真切切,是玉宸的声音。他并未直接出门,而是趴在窗边,窥看外头情况。 “化生!” “……别吵!” 玉宸正趴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的都是血;而化生半跪在一旁,手中剑光四散,竟似是被人削断了。而两人对面立着一个玄色衣袍、鹤发童颜之人,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在腰间,衣袍华美而暗沉,手中剑光是白色的,把化生逼得一步一退。 61.第 61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薛子游哎呀一声,刚打算凑到窗边看看热闹,就被蓦然逼近的光芒激得眼前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偏转了脑袋,叫那剑锋只划破了侧脸和几缕长发。 他这才意识到,曲和此时是烟雾形态,大概也是摔不着的。失策失策。 曲和扑回来,暴怒道:“死狐狸……!” 一道白光将曲和的身体搅散了,如凭空炸开了一包棉花。薛子游愣愣地大睁着眼睛,被从窗口扑进的另一人抱了满怀。 “段明皓——”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没事没事,我活着!” 段明皓不说话,手上下了几分力气,回头就又是一剑,那团黑雾很快便消匿了。 另一人也从窗口飞了进来,一看眼前这幕,也没多嘴,提着桌子上的黑猫就走。终于房内只剩了二人。 薛子游在仙君那梳得油水光滑的发冠上敲了一记,打趣他道:“仙君,仙君,来来来。” 段明皓这才抬起头,有些窘迫地侧过脸,不看他眼睛。 薛子游道:“别躲——早上作甚去了?” 段明皓道:“去见化生。” 薛子游道:“遇见魔宗的人没有?” 段明皓纠着眉心:“不是魔宗的人。” 薛子游:“……?” 两人干脆席地盘腿而坐,段明皓与他解释了个大概。原来魔宗因为几大仙门联手设下的屏障,无法进入城内,于是便捉了好些普通人,给他们下蛊,做魔宗的眼线,不过因为这些人往往灵力低微,造不成什么伤害,故仙门中人从不将其视作威胁。 薛子游暗忖,如此看来,何处都不安全,当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如此看来,还是世外君那个小山谷安全。薛子游有点泄气,开玩笑道:“哎,不如我们回去罢,我看也看过了,所谓人间,也不过这么回事儿。” 段明皓道:“再等等……等取回你的记忆。” 薛子游:“去那个什么……什么转生石?作甚使得?” 段明皓看他一眼,不肯再说一个字。薛子游觉得奇怪,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想跟他说,守口如瓶至此? 化生敲门道:“逍遥君,仙君,我们快些离开罢。” 他们二人在外头遇袭,薛子游在房中也遇袭,不知骚乱会否引来重华的人。二人不再多话,忙忙收拾。出来见化生跟玉宸两个人居然吵了起来。化生抱着剑,冷冷靠在门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玉宸脸憋得通红,一见两人就好像见了救星,扯住薛子游道:“大人!他!非要杀那只猫!他!” 化生眼睛滑到他扯着薛子游衣袖的那只手上,眼神冷了冷。 薛子游和解道:“好了好了别吵——化生,你好端端个人,跟一只猫为难什么?那猫呢?” 玉宸邀功道:“被我放了!” “玉宸宝宝做得好!”薛子游笑眯眯地夸奖,隐约觉得自己像个幼儿园打饭阿姨,手上时刻拿着小红花那种。 化生也没多大反应,朝两人施了一礼,便带头出去了。两人跟账房结过银钱,也迈出了客栈大门。 方才在客栈里没发现,此时出来才见,这街上已经戒严了,也不知道段明皓与化生到底是闹了多大的动静。墨色衣袍的重华弟子正三两结队从街头行过,一个个神色警惕。 四人目标太大,于是分了两组,段明皓和薛子游自然是一组,剩下化生和玉宸二人,在不远的前头走着,玉宸不知又为了何事,正在化生耳边吵闹不休。 此时忽有人喊道:“开城门了!” 四面八方每家客栈、茶铺、酒馆,霎时都涌出了人流,把条宽敞行街转眼便堵得水泄不通。四人混在其中,薛子游很快就丢了前头二人的踪影。 “这……这怎么了??” “锦城开城门了,”段明皓道:“每日午时开城门,让前一日遭淘汰的出城来,外头等候的好进城去。” 薛子游啧啧称奇:“这可当真是壮观……回回如此?” 段明皓点头:“差不多。你生于仙门,未曾见过,于他们而言,算是习以为常。”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移动,耳边嘈杂不绝。薛子游隐隐只觉得头疼,这场面……春运?高考?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观察了身边的几户人家,基本都是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而且往往是全家衣着朴素,唯独这少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凑到段明皓耳边,问他:“仙家选人可否还看相貌打扮?” 段明皓眨眨眼,挑眉看他。 “仙君,你是考入的仙门,还是生于仙门?” 段明皓道:“考入的。” 薛子游微有些吃惊,他以为段明皓这样的,若非出自仙家名门,必定也是沾亲带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考上的。他想象了一下段明皓和其他人一般在人群里挨挤的模样,笑得直打跌。 “你看嘛,”薛子游嘻嘻笑道:“你这模样的,要搁我,肯定看一眼就直接录到门下……” 段明皓笑笑,并不答他这些胡话。 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望见城门轮廓。周遭抱怨声不绝于耳,想必都被这寸步难行的路况给折磨得烦闷无比。薛子游耳朵忽地轻动,隐约听到马蹄声。 段明皓也听见了,带着他往路旁退去。 不多时几匹高头大马赶至,人群拥挤着给其让路,好生狼狈。最前头一人着红衣、背□□,勒马停在城门前,高声喝到:“关上城门!” 后头人群骚动起来。城头上的几个守卫答道:“流月君,天机长老有令,非他口授,不得擅自开关城门!” 那被称作“流月君”的人沉下面色,飞身直接掠上城墙,又喝道:“我乃南天台流月仙,天机老人算什么东西!给我关门!” 那守卫还欲挣扎,流月君又是一句:“若把重犯放走了,你可负的起责?” 守卫秒怂,让其他人去关门。 南天台。薛子游心头一动,这不就是他被雷劈的那个地方么……抬头却见段明皓眼神复杂。 薛子游:“认识?” 段明皓:“一个朋友。” 薛子游:“现在依然是?” 城门已经关闭,层层人影压在门前,怨天怨地皆不灵。始作俑者流月君立在墙头上,姿态很是睥睨,对那些怨苦的骂声充耳不闻,没多久,又飞身纵马离去了。 “你这朋友跟你倒是南天地北的性格……”薛子游好笑摇头,“这若是落在我手上,一准先给他打服不可……” 段明皓也笑,“此人向来如此,恐怕难改,”说着又低头看他。薛子游已经练得对他的眼神自动读取了,讶异道:“不会,他跟我也认识?” 段明皓:“你们二人当年很出名。” 薛子游:“出名?出名什么?” 段明皓:“出名的不服管教。” 薛子游:“……哦。” 前头那两人已经趁乱钻了回来。玉宸仍是满面通红,不知道又在气什么。化生问二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段明皓道:“先等等,城门最多明日就会开。锦城防备森严,硬闯不是良方。” 化生点头,却被玉宸抢了话头:“好!是!” 化生扭过脸,冷笑道:“你好什么?” 玉宸红着脸道:“我觉得仙君说得不错!” 化生:“自然不错!谁要听你这等废话?” 薛子游看得奇怪,插嘴道:“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这次倒是异口同声。 四人略一合计,仍然是分两组,各自在附近找人家借宿,等城门这边的消息。段明皓行事偏小心,一连看了几家都不肯去叫门,最后找了间药铺,铺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儿。 老婆婆给二人安顿好,便去睡下了。段明皓本又打算在窗边坐一夜,被薛子游强行拖上了床。这床比客栈里的还要狭小,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几乎连翻身都困难,倒是正好方便了薛子游吃豆腐。他拉着段明皓胳膊,凑得很近,喁喁语道:“仙君今日格外紧张……怎么了?” 段明皓沉默片刻,道:“流月……是个麻烦。” “麻烦?”薛子游脑筋一转——不知这个张扬跋扈的流月君是跟段明皓好得多一些,还是跟他好得多一些。若说段明皓当真做过什么无可饶恕之事,这个流月君,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其实……直接问化生大概也是可以的,只怕当着段明皓的面,他不愿说。 薛子游越想越觉得好奇,可抬眼,目光落在仙君那对紧抿的唇上,心里又摇了摇头。反正他肯定不说,还是莫要再去揭他伤疤了。 段明皓往前倾了倾,双唇离他额头只有寸许之遥。薛子游这次没主动撞上去,眨巴眨巴眼,一动不动地等着。段明皓轻叹一声,热气落在他额角,随即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晚安吻?” 段明皓没听懂,“什么?” “晚安吻啊!就这样——”他凑上去,在仙君雪白的面颊上啵地亲了一口,然后便把脑袋鸵鸟似地埋进段明皓胸口,不肯拔/出来了。 “……化生!” 薛子游目光一凛,几步掠到屋外,见那婆婆正抱着孙儿在厅堂里,一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他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外头又是一声惨呼:“化生!” 这次他听得真真切切,是玉宸的声音。他并未直接出门,而是趴在窗边,窥看外头情况。 “化生!” “……别吵!” 玉宸正趴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的都是血;而化生半跪在一旁,手中剑光四散,竟似是被人削断了。而两人对面立着一个玄色衣袍、鹤发童颜之人,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在腰间,衣袍华美而暗沉,手中剑光是白色的,把化生逼得一步一退。 62.第 62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这批人因受过天雷惩戒,往往神识崩散,易成人鬼不似之形。薛子游想起当日在七绝崖上所见那些小鬼,那些人也曾是段明皓那般衣袂飘飘的神仙? 他再往下看。书中又说,这些人中,只有极少数能维持原貌和原本灵力,甚至更进一步,突破普通仙者可达的境界,不仅不老不死,而且身负特殊能耐,成了为仙界所忌惮的大魔头。 薛子游看到此处,正满怀兴味,忽然耳朵一动,听见门外一声轻响。他初以为是错觉,复侧耳去听,竟又听见两声,像是有人在墙外挪动什么东西。 薛子游起身,快速将两本图册归回原位,脑中唤醒八八八八,问她道:“八八八八,你能帮我把这些资料录一下吗?” 八八八八困倦地嗯了一声。 “快!”薛子游听见门外又动了一下,冷静道:“只要这张图,其他的都不需要,你有这功能吗?” 八八八八猛然精神起来:嗯!我、我试试! 薛子游让八八八八借他的眼睛将地图扫了一遍,确认她已经记录完毕后才探头往屋外看去,正好见那舞墨君翻过了院墙,超里头走来。 薛子游来不及好奇他堂堂院主人翻得什么墙,矮身躲到桌下,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咔哒一声,舞墨君进了那间落锁的房间。 薛子游听那门又吱呀合上了,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夺门而出,径自翻墙而出,一路拔足狂奔,直到看不见那小院了才敢驻足停歇。 看来那门里当真有什么东西。那个什么固魂石? 一边思索一边朝住处走,途径那还魂池所在的山洞,薛子游忽然反应过来,文八斗去了那间小院,也就是说此时无人拦他了。 洞口静静的,偶尔一阵微风带起林叶晃动,扑簌有声。 薛子游闪身进到洞内,这里黑漆漆的,没照明,只前头隐约透出一点光亮。薛子游摸索前行,眼前视野渐渐开阔。 一方池,在洞穴的最深处泛着粼粼波光,竟不似死水。其上洞顶极高,开了一个人脑袋大小的圆孔,漏下几寸天光。此时天已向晚,落日的昏黄颜色尽数落进这方池水中,如一潭绰绰跳动的火焰。 薛子游既已进来了,便也不急了,缓步行至池边。 听小石头说这池水能映出人的记忆,也不知是真是假。薛子游探出头,在摇晃的池水间瞧见自己的面目,如此不过片刻,那池水忽然卷起了旋涡,晃得薛子游一阵头晕目眩,然后池水轰然而起,直冲洞顶,又轰然坠下,平静更胜方才。 薛子游再望过去,那池面上果然有所不同了:昏暗灯光,狭小的房间……还有一个少女。 薛兰兰。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间狭小的、闻得见隔壁炒菜味儿的宿舍房里,他和薛兰兰站在屋子两端,好似两个水火不同的阵营。薛兰兰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五斤以上的书包,脸上那一点薄妆都给哭花了;而他坐在沙发上,脚下堆了一层烟头。 薛兰兰:“你说你戒了。” 薛子游:“就今日一次。”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这池水只有画面,而无声音,薛子游默默看着,脑子里给二人把声音补全,一字一句清晰若昨日。 薛兰兰啜泣道:“哥……哥我求你,我真的读不下去了,你让我回来,我陪你去做事,我去工作,我聪明,做什么都行。” 薛子游眨眨眼,“你聪明,那为什么不能用来读书?” 薛兰兰抹了把眼泪,嘲讽道:“你不是也大学读不下去,中途退了学么?考上了又有什么用处?” 薛子游垂下眼,“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退学是因为跟逞英雄,跟别人打架,你天下第一厉害!我不上是因为我没那个能耐,是不是?” 薛子游把烟头熄灭在手心里。 疼是疼的,不过还可以忍。 薛兰兰扁着嘴,一字一字哭道:“哥哥,你当年为什么要收养我?我一个人在孤儿院也挺好,出来还不是一样要受欺负?你是不是也后悔得很,后悔养了我这么一条白眼狼……” 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炸裂在薛兰兰的脚边。 薛兰兰畏惧地倒退一步。 薛子游还维持着一个抛掷的动作,见薛兰兰面上惊愕,连泪水都凝止在了眼眶里,平淡道:“兰兰,我从来没后悔过,也不许你这样想。” 薛兰兰掩面而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们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没人教养,说我是个……” 薛子游:“老师不是说他们了?” 薛兰兰冷冷笑道:“是,在班会的时候!你知道他说……说我可怜,让他们都不要欺负我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么?” 薛子游起身走近几步,薛兰兰随之再退,靠在了墙根上。 薛子游无声吐出一口气,唇角挂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低声道:“你在意他们做什么?他们值得么?” 薛兰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在意?你难道不在意?是,你装得比谁都好,看着比谁都不在意,可心里呢?还不是在乎得不得了……薛子游,你才是最大的伪君子!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薛子游:“我是个混蛋,你也要做个混蛋么?” 薛兰兰只无声流泪。 薛子游又道:“兰兰,我不拦你做任何事,我只想你想清楚,自己希望的是什么。” 薛兰兰咬住下唇,忽地笑道:“我希望什么?——我希望你死!” 少女摔门而去,隔壁的炒菜的大爷被惊动,探头出来问他:“小薛啊,你家兰兰怎么了?” 薛子游:“没事,您忙您的。” 薛子游静静离了池边,那画面便忽地消散了。 之后的事不必赘述,无非是薛兰兰与他闹冷战,去了朋友家借住,薛子游自己跑上观日峰看日出,然后流年不利地摔成了一团烂肉。 薛兰兰看到他的尸体了么? 愿望实现,她可后悔了么? 薛子游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要离去,瞳孔遽然一滞——在他身后丈许处,青年席地而坐,正歪着头打量他。 “小狐狸,你看见什么了?”金崖笑眯眯道:“可是看见你那前世今生了?” 薛子游不语——如此来去无声无息,这小子,倒绝没有比魔更适合他的字眼了。 金崖起身,又扯着他回了池边,自己愣愣注视着池水,面色时哭时笑好不精彩,可薛子游看时,池水却是空空一片。想来这画面,原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 薛子游不动声色退了半步。金崖胸口的长生锁一晃一晃,在池面上拖拽着一点闪烁的影。 金崖忽然道:“哥哥。” 薛子游瞬息回神,可见金崖仍是俯身凝视着池水,知道他喊得乃是记忆里的“哥哥”,方松下口气。过了会儿,金崖又道:“我错了,哥哥。” 薛子游悚然。 想不到这厮还有悔过的时候。啧啧。 金崖喃喃道:“我错了。” 青年落下两行泪,顺着秀美的下颌线条滑进池水里,激起丁点波澜。金崖哭得更厉害,最后干脆抱着头在池边岩石上蹲了下来,抱着头哭作一团,活像个被人丢弃的孩子。 薛子游低头看着他。 金崖又猛然抬头,带着泪的双眸与他对了个正着。 “……哥哥。” 金崖扑过来的时候薛子游下意识想给他一肘子,但出于人身安全考虑,还是十分克制地任他抱住自己在地上滚了两圈。金崖随即变本加厉地喊着“哥哥”,两条修长的手臂像两道缧锁,沉沉坠在他身上。 “哥哥,”金崖带着哭腔道:“他们都怕我,只有你待我好。” 薛子游仍是沉默不语。 金崖急切道:“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做那些事了,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了。” 又道:“你叫我做好人,我就做一个好人。” 做好人?薛子游漠然想——做好人哪里那么容易,有些人还真是打娘胎里就是坏人,想弃个暗投个明都有千军万马阻拦着。 金崖仿佛又忽然警醒,一双金褐色眸子里透出兽一般的饥饿,一手顺着薛子游脊背爬到他发间,狠狠一扯,迫得他扬起头,袒露出修长脖颈。 薛子游还没来得及心头一紧,便觉得脖子上一热,竟然被身上这小怪物一口咬住了。而且他咬得极凶狠,是拆吃入腹的咬法。 血很快涌出来,漫得金崖口鼻间皆是,也沾红了薛子游白色的衣衫。 痛快间混着麻木,薛子游意识渐模糊了。 “……哥哥,”金崖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露出沾满他血的牙齿,无限欢喜道:“你是我的。” “其三与其一同,皆是其主受至极之痛。不过此痛,乃非皮肉之痛,若非心死成灰,不可达之。” 薛子游将这句话咀嚼一遍,有点明白其中意味了。 就金崖的疯癫程度来看,那个要上他身的,十有□□是另一个“薛子游”。却不知这人到底因何而死,落得个如此凄惨下场。 少年又朝外张望几眼,慌张道:“不成,我……我得走了,让我家主人发现就惨了。” “去去,”薛子游挥挥手,“哎对,你叫什么?” 少年道:“我没名字,主人都喊我小石头。” “小石头?”薛子游哈哈笑道:“这个名字好,贱名好养活。” 少年瞪了瞪眼,“你你你”了半天,终于不敢再逗留,跺脚跑了。薛子游又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没见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只见了半壁的书,有的已然十分老旧,仿佛指尖轻轻一戳便要化为飞灰,杂乱无章地堆在书架上。薛子游随意拾起几本看着还算完好的,见那排列和句式长短,像是古诗一类的东西。 这文八斗倒还真是人如其名,是个好舞文弄墨的;跟他那个画风清奇的哥哥一比,仿佛不是一个肚皮钻出来的。 不过古诗这东西,薛子游生前没读过许多,换了副古人皮囊也一样装不来这个风雅,很快就转移注意力去了他处。他前前后后在这间屋里转了几个来回,又悄悄扒开门缝观察半晌,确信了这地方确实是无人把守的。 想必有那屏障存在,舞墨君对他也没多少防范。 薛子游静立思索半晌,终于还是按捺着心思躺回床上去,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日子。十九天,搁往常他能绕着全世界飞一圈了,可这里又没有机票可买;更关键的是,就是有飞机他也不知该往何处飞。 于是定好了下一步行动的目标:先搞一份地图,弄明白所谓的南天台到底是个什么去处,然后再想办法逃脱。 想到这里,薛子游才注意到,打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自己的知识几乎全部是被动接受的,八八八八近乎是他唯一获取信息的渠道。 当然这不能赖他不主动——他几乎日日与段明皓待在一处,可这人偏偏嘴严得很,似乎什么事也不愿叫他多知道,什么人也不愿叫他多接触。 而他因为任务的关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段明皓身上,一心只惦记着达成目标攒足分数,竟然也没想着要去仔细了解了解这个世界是何构造。可谓失策。 这个薛子游——他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到底是谁? 晚间那少年来唤他,说是舞墨君有请。二人顺着白日的山道缓行,途径一处黑黝黝的洞穴,三两月光洒在洞前的空地上,映出一排整齐的足印。 这洞穴与庄中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不似自然造物,薛子游不由多看了两眼,问那少年:“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道:“还魂池。” 少年说罢忽然噤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快步离去。薛子游早看见了那一串足印,知道他们是撞见了什么人,但不主动发问,等小石头先向他解释。 小石头气喘吁吁道:“你、你家大人看来刚进去……” 薛子游眨眨眼,方才那是金崖? 小石头不满道:“他隔几天就要来一次,每次来都要去这还魂池……” 薛子游:“一潭池水,有什么好看的?” 小石头:“大人是不允许我进这洞穴的,但是听说这池水能映出人的记忆,很容易着魔,看一眼就要入迷。” 薛子游动起了歪心思,回头将前后景物看了几眼,暗自记下。 “我们快些走,”小石头催促道:“我们得赶在你家大人前头到。” 薛子游:“为什么?” 小石头撇撇嘴:“……就……就不想撞见他呗。” 薛子游无声一哂,伸手在少年脑后弹了一记。少年恼火地回头看他,又慌张地转开目光。 “怎么了?” “你……你跟前几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少年眉心一皱,回忆道:“原来你从来不跟人说话,我一直以为你又瞎又聋又哑。” 薛子游腹诽:要是我天天被人当成个容器养着,随时等着魂飞魄散,那还不如又瞎又聋又哑。 二人步伐不慢,转眼便到了那厅堂前。薛子游抬头一看,见其上牌匾名作“取璎阁”,新奇得很,不知何解。门廊开阔很多,与白日所见穷酸之气大不相同。进门前薛子游整理了整理表情,努力收起那挂了二十五年的天然嘲讽脸,省得再戳中金崖什么疯点。 方才他在枕上躺了片刻,就掉了一把长发。再被抓一次,说不定这头长毛就秃了。 进门一看,偌大门堂中,只有舞墨君一人,连个侍婢都不见。他立在织锦屏风后,正抬头看一幅画,看得相当认真。薛子游将他背影打量一番,觉得比自己还清瘦些,立在那里,当真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思。 舞墨君转过身,朝他一礼,“请坐罢,”可眼睛还是不看他,似乎当他是团空气。 薛子游落座,继续作乖巧状。 舞墨君坐在他对面,一只枯瘦的手掌里包着一对玉核桃,玉质莹润剔透,反倒衬得那只手掌更加干枯。 薛子游无端想起小时候大院里那些乘凉的大爷们,人手一对这玩意儿。 沉寂许久,舞墨君终于开口道:“石头,魔君大人怎么还没过来?” 小石头应道:“方才路过还魂池,大人应该是进去了。” 薛子游没插话,只静静观察此人,觉得他有意思得很。看他白日情状,以为就只是个迂腐无趣的老头子,此时他神色,三分深沉七分平和,倒像是有什么故事。 “主人,”小石头小声道:“要不要我去把东西取来……” 舞墨君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果然下一刻就见金崖跨进门来,面上喜气洋洋的,很像逢了什么好事,开口第一句就是:“石头呢?可拿来了?”见舞墨君犹豫不答,唇角立刻挂上了冷笑,“还真有难言之隐。” 舞墨君忙作揖道:“不敢!只是……这石头用起来忌讳颇多,想先与大人说明。” 金崖坐下,懒洋洋道:“什么忌讳?” 舞墨君道:“忌讳有二,一是当场不能见血,尤其不能溅到这石头上;其二是要择日而行,我已算好日子,下月十五最是合适。” 金崖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舞墨君继续道:“大人不必心急,先前几次都只有毫厘之差便能成事,此次有了固魂神石助阵,必定一举成功。” 金崖笑了笑,忽然转头对薛子游道:“过来。” 薛子游一愣。 金崖继续道:“过来。” 薛子游只好从命,起身走到他身侧,装作两眼直视地面。金崖笑道:“怎么,不是对我破口大骂的时候了?” 说罢在自己腿上一拍,狡黠道:“坐下。” 薛子游:“……” 朋友,不是开玩笑,我怕把你压着。 然而金崖却不给他犹豫的时间,扯着胳膊就拖进了怀里,下巴磕在薛子游背后,疼得薛子游身上一颤。妈的,小子下巴还挺尖。但不知道他又发得什么疯,只得安安分分地让那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青年揽在怀里。 金崖全然不顾舞墨君那青青紫紫的脸色,贴到他耳后,吐息道:“我怎么才发现,这几日你连狐狸味儿都没了……越来越像了。” 薛子游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默背个大悲咒什么的……虽然他没读过。 金崖一手探到他胸口,嘻嘻笑道:“叫我刺得那一剑,疼不疼?” 薛子游垂下眼。 疼,怎么不疼,小兔崽子。 舞墨君装死人装了这半天,终于颤巍巍地开了口:“大……大人。” 金崖面上仍是笑嘻嘻的,指上一用力,把椅子扶手捏了个稀巴烂。 舞墨君唯唯诺诺地闭了嘴。 金崖道:“文八斗,是你傻还是我傻?择日而行……你几时还有了这等本事?你算着下月十五最好,我算着,这月十五就不错。” 舞墨君脸色巨变,冷汗如雨。 金崖道:“还有六日,你准备去罢。” 说罢将薛子游放开,起身看了看自己被木茬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掌,抬手便抹在了薛子游脸上。青年嘻嘻笑道:“小狐狸,这几日你可把身体保护好了,伤一根汗毛,我把你魂魄碾成灰。” 金崖又是扬长而去。薛子游擦了擦面上的血,看见小石头满面的惊恐,估计自己此刻形象有些糟糕。回头看看舞墨君,他本就瘦小,此时受了惊吓,整个人快要缩进椅子里。 薛子游眨眨眼,对吓傻了的小石头道:“小石头——送我回去罢?” 小石头忙不迭点头。 金崖此时却变了脸色,一对柔波粼粼的眸子扫过来,伸手招呼,“你,过来。” 那小鬼战战兢兢地走到他身边。 金崖问:“你方才用哪条腿踹的?” 63.第 63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翌日薛子游一早就醒了,胡乱穿戴好便直奔还魂池而去。屋外天色仍未全白,一层朦胧雾气在林间浮动,不知是绿隐着白还是那白藏了绿,把人的行迹也抹去了大半。 薛子游匆匆而行,想趁着白日无人时去一探究竟。 孰知薛子游刚能望见洞口,便被一声唤给阻住了去路。他心中暗骂不凑巧,面上则招呼道:“舞墨君,早。” 文八斗手里还攥着那一对玉核桃,高深莫测地望着他,半晌方道:“可是走错路了?” 薛子游道:“醒得太早,无事走走。” 文八斗道:“院子甚大,请去别处走走罢。” 薛子游顿了顿,很快笑道:“好罢。” 他顺着山道继续前行,待终于有了能隐藏身形的地方才停住脚,回头望那洞穴,文八斗仍立在外头,跟尊门神似的。薛子游心知这个舞墨君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去了,只得自认晦气,转身顺着山道漫无目的而行。 这庄子景色是好,只可惜太过荒芜了些。想来来了后只见过小石头和舞墨君二人,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去侍弄花草。 薛子游四处留神,想看看有什么藏书阁之类的地方,能让他搞一份地图,或起码弄清楚南天台该如何去。他昨晚睡前又找八八八八确认了一次,八八八八说:地图道具需要在剧情读取百分之五十后发放,请宿主大人耐心等待! 问题是如果眼下搞不到,薛子游大概就没有走到百分之五十的那一日了。 摸索了一阵,他渐走到了庄子深处,雾气也被升高的日头驱散。薛子游拨开草木,见一处别院,孤零零立在此处,很是遗世独立。薛子游绕到正门处,一看尽然落了锁。 落了锁肯定就有值得落锁的东西。薛子游摸到墙根,不算高,又在旁边寻了块大号的石头,搬到墙根附近,后退几步,猛然发力,在那石头上一踩,双手便扒住了墙头。 他旧伤远远未愈,如此一动全身疼得直下冷汗。薛子游咬咬牙,双臂用力,终于翻过了墙头。 翻个墙都如此费力,狐生悲凉。 墙外荒芜,墙内更甚。那草足有半人高,软软地接住了跌下来的薛子游。他撑起身体,四处一望,见这院中植着一棵枯死的树,房门皆是紧闭,一看便知久无人居。他摸到最当中那扇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居然没锁……薛子游来不及惊喜便被扬起的灰尘扑了一脸。 屋里没什么内容,就是一桌一椅,还有个储物的柜子。薛子游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去开第二扇门,又是一推即开。这次运气倒是不错,屋里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两个书架,浑身是土地立在墙边,可怜得很。 薛子游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在灰土里扒翻,见还是诗歌集子之类的居多,正想沮丧,忽地余光一瞥,见一旁书桌上摊着的书卷,上面隐隐有些图画。薛子游将其上灰土吹开,俯身细细查看——这是张地图。 只有黑的线条与字,纸张略微泛了黄,笔触简单,却异常细致,自北向南,一座城一座城地写过,一座山一座山地描摹。薛子游很快找到了锦城,以及前头的贺州、再前头的晏城。这作图人居然还把卿艳池那么方小池子标了出来,字体清秀而娟丽。 薛子游有些吃惊:这……像个女子的手笔啊。 他挪动手指在地图上匆匆掠过,终于看到“南天台”三个字。瞧着地图上离锦城也不算太远。他再找“七绝崖”,竟然在整张图的最西南端。而此刻身处的位置,作图者用一个小小的圆圈了起来,就叫“八斗山”。 薛子游用目光丈量了八斗山与南天台之间的距离,不由得有些丧气——这也太他妈远了,乍一看跟唐僧取经似的。 指尖一动,这地图图卷后头居然还有其他内容。薛子游轻轻诵读出声:“仙者,最是无情也……千百年之行,万丈软红之惑,非清净其身、寂灭其思,不可渡也……” 薛子游心头一动,用脚在地上胡乱开拓出一块地方,一屁股坐下,继续开读。 这书卷似是一个女子的随笔,将这个世界的诸事一一记来。薛子游来此后第一次知道,玄门仙派除了重华门之外还有五家,分别是把守昆仑雪巅转生石的尉迟家,掌管清规戒律的南天台杨家,多收凡人子弟、广散枝叶的玄真门,还有一个肖家和一个轩辕门。 重华门有七位长老,薛子游没有看到段明皓的名字。看来这人写下这些文字时,段明皓还未当上长老。 尉迟家世世代代把守的昆仑雪巅的转生石,传说是镌刻凡人功绩的,若功德修得好,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但记录者有不同的说法,她说这石头,是记录人的记忆的。 记忆?薛子游暗想那这石头一定非常高,而且还得能逐年生长,不然哪记得下众生千百万如此多的记忆? 果然下一句就看到了:“此石高拔入云,人眼难观其全貌……然畏神,不可御剑,是以未曾与八斗上天一观……” 与八斗?薛子游翻回前头,确定这是文八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后头便多是几大仙家的纠葛,薛子游往后一翻,果然见还有介绍魔宗的篇章,按捺不住,恨不得一口气全部读完才好。可抬头一看,外头已是天色暗沉,暮色将临。薛子游比量了一下图卷的尺寸,衣服里竟然塞不下。 思忖片刻,薛子游还是把图卷静静地放回了桌上,再胡乱抹上些灰尘。他还真叫金崖给吓怕了,最好莫要让他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动。 把现场恢复得差不多,薛子游推门离去,却忽然想起这院中还有一间屋他未曾光顾。他回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向那间屋子。 房门紧闭着,上面挂了锁。 薛子游不由心生奇意,怎么三间屋子偏偏就这间落了锁?他走过去推了一把,没推开,再看那锁,比院门口那个还大还沉,而且——锁面光亮非常,无一丝尘土。 薛子游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又翻墙而去。 他走得很急,好在一路平平安安,没再遇见什么人,也算松下一口气。转过弯却见小石头在他来时的山道旁坐着。 薛子游浑若无事道:“小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小石头低垂着脑袋,抹了把眼泪。 “小石头,小石头,”薛子游蹲在少年面前,伸手捏着他颊上的肉,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了。薛子游也不气馁,又凑过去问:“你怎么啦?” 小石头带着哭腔道:“主人他……他不要我了。” 薛子游奇道:“为什么?” 小石头摇摇头,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薛子游忽悠他道:“说说嘛,憋着作甚?憋给谁看?说不定我还能……” 小石头猛然起身,喊道:“一只狐妖,能知道什么?” 薛子游一怔,竟被说了个哑口无言。那少年面上也唰地红了,估计也自知此话说得无礼,口中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跑远了。 · 第二日薛子游又一大早摸出来,竟又在还魂池门口遇见了文八斗。薛子游倒也不急了,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越过他,朝昨天那别院去了。 一切都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薛子游知道无人来过,于是放下心继续读那两册图卷。 这一次,薛子游花了稍长一些的时间来理顺这个世界的设定。一般来说都是由凡入仙,这里反过来,是由仙入凡。不知几百几千年前,仙魔之争在人间爆发,因此也模糊了仙界和人间的界限,此后凡人得道成仙不再是不可能之事,一方面补充了仙门的战力,一方面也使各自为政的城池找到了靠山,纷纷依附于几门仙家。 当时仙门不止六门,而是三四十门,可在仙魔之争后,就如春秋时各国争霸一般,小规模的仙门渐渐消失,被大的归并,最终形成了如今重华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外南天台确实是极特殊的一门。这家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血统纯正,因他们从不收凡人子弟。又因其性质特殊,是惩戒众仙之所,因此格外受到尊崇。南天台上还有一个台子就叫南天台,是降下天雷之处。 一读到天雷,薛子游仿佛又记起那剥骨裂肉的疼痛,周身微微一颤。 此外的玄真门也很特殊,因这一门全是由凡人得道而成的仙人,不过也因此颇受排挤;轩辕门在许多年前也曾是与重华齐名的大宗派,然而,似乎在记录者那个年代就已衰落,不过还自恃血统高贵,行事作风颇为人诟病;而肖家,记录者笔墨用得最少,看走势,似乎消亡了,而且是遭了灭门之祸。 薛子游读完六门篇,终于翻到了下一页,讲魔宗的篇目。 薛子游一面在心中叹服自己比喻的绝妙,一面亦步亦趋跟在段明皓身后,从人群中穿过。他二人白衣无尘,颇有些扎眼,不过薛子游自恃有段明皓的法术加身,不畏人看,甚至还有些好奇,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很快行到最拥挤处,人流渐而密集起来。薛子游左顾右盼没注意前头,一头撞在段明皓背上,还没说出话,就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回走。 “仙君……?” “别说话,别回头。” 薛子游知道这是遇到麻烦了,当即老实听话,只用余光急瞥了一眼,隐约见一红色衣袍的男子骑马立在城门里。 流月君。 看来他是无力阻止守卫开门放行,于是自己来此候着了,看来执念还不小。两人逆着人流而行,一路贴着边角,生怕叫那红衣服的恶煞瞧见了。好不容易挤出来,薛子游刚想喘口气,就觉得臂上一紧,叫段明皓大力丢到了身后。 64.第 64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翌日薛子游一早就醒了,胡乱穿戴好便直奔还魂池而去。屋外天色仍未全白,一层朦胧雾气在林间浮动,不知是绿隐着白还是那白藏了绿,把人的行迹也抹去了大半。 薛子游匆匆而行,想趁着白日无人时去一探究竟。 孰知薛子游刚能望见洞口,便被一声唤给阻住了去路。他心中暗骂不凑巧,面上则招呼道:“舞墨君,早。” 文八斗手里还攥着那一对玉核桃,高深莫测地望着他,半晌方道:“可是走错路了?” 薛子游道:“醒得太早,无事走走。” 文八斗道:“院子甚大,请去别处走走罢。” 薛子游顿了顿,很快笑道:“好罢。” 他顺着山道继续前行,待终于有了能隐藏身形的地方才停住脚,回头望那洞穴,文八斗仍立在外头,跟尊门神似的。薛子游心知这个舞墨君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去了,只得自认晦气,转身顺着山道漫无目的而行。 这庄子景色是好,只可惜太过荒芜了些。想来来了后只见过小石头和舞墨君二人,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去侍弄花草。 薛子游四处留神,想看看有什么藏书阁之类的地方,能让他搞一份地图,或起码弄清楚南天台该如何去。他昨晚睡前又找八八八八确认了一次,八八八八说:地图道具需要在剧情读取百分之五十后发放,请宿主大人耐心等待! 问题是如果眼下搞不到,薛子游大概就没有走到百分之五十的那一日了。 摸索了一阵,他渐走到了庄子深处,雾气也被升高的日头驱散。薛子游拨开草木,见一处别院,孤零零立在此处,很是遗世独立。薛子游绕到正门处,一看尽然落了锁。 落了锁肯定就有值得落锁的东西。薛子游摸到墙根,不算高,又在旁边寻了块大号的石头,搬到墙根附近,后退几步,猛然发力,在那石头上一踩,双手便扒住了墙头。 他旧伤远远未愈,如此一动全身疼得直下冷汗。薛子游咬咬牙,双臂用力,终于翻过了墙头。 翻个墙都如此费力,狐生悲凉。 墙外荒芜,墙内更甚。那草足有半人高,软软地接住了跌下来的薛子游。他撑起身体,四处一望,见这院中植着一棵枯死的树,房门皆是紧闭,一看便知久无人居。他摸到最当中那扇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居然没锁……薛子游来不及惊喜便被扬起的灰尘扑了一脸。 屋里没什么内容,就是一桌一椅,还有个储物的柜子。薛子游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去开第二扇门,又是一推即开。这次运气倒是不错,屋里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两个书架,浑身是土地立在墙边,可怜得很。 薛子游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在灰土里扒翻,见还是诗歌集子之类的居多,正想沮丧,忽地余光一瞥,见一旁书桌上摊着的书卷,上面隐隐有些图画。薛子游将其上灰土吹开,俯身细细查看——这是张地图。 只有黑的线条与字,纸张略微泛了黄,笔触简单,却异常细致,自北向南,一座城一座城地写过,一座山一座山地描摹。薛子游很快找到了锦城,以及前头的贺州、再前头的晏城。这作图人居然还把卿艳池那么方小池子标了出来,字体清秀而娟丽。 薛子游有些吃惊:这……像个女子的手笔啊。 他挪动手指在地图上匆匆掠过,终于看到“南天台”三个字。瞧着地图上离锦城也不算太远。他再找“七绝崖”,竟然在整张图的最西南端。而此刻身处的位置,作图者用一个小小的圆圈了起来,就叫“八斗山”。 薛子游用目光丈量了八斗山与南天台之间的距离,不由得有些丧气——这也太他妈远了,乍一看跟唐僧取经似的。 指尖一动,这地图图卷后头居然还有其他内容。薛子游轻轻诵读出声:“仙者,最是无情也……千百年之行,万丈软红之惑,非清净其身、寂灭其思,不可渡也……” 薛子游心头一动,用脚在地上胡乱开拓出一块地方,一屁股坐下,继续开读。 这书卷似是一个女子的随笔,将这个世界的诸事一一记来。薛子游来此后第一次知道,玄门仙派除了重华门之外还有五家,分别是把守昆仑雪巅转生石的尉迟家,掌管清规戒律的南天台杨家,多收凡人子弟、广散枝叶的玄真门,还有一个肖家和一个轩辕门。 重华门有七位长老,薛子游没有看到段明皓的名字。看来这人写下这些文字时,段明皓还未当上长老。 尉迟家世世代代把守的昆仑雪巅的转生石,传说是镌刻凡人功绩的,若功德修得好,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但记录者有不同的说法,她说这石头,是记录人的记忆的。 记忆?薛子游暗想那这石头一定非常高,而且还得能逐年生长,不然哪记得下众生千百万如此多的记忆? 果然下一句就看到了:“此石高拔入云,人眼难观其全貌……然畏神,不可御剑,是以未曾与八斗上天一观……” 与八斗?薛子游翻回前头,确定这是文八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后头便多是几大仙家的纠葛,薛子游往后一翻,果然见还有介绍魔宗的篇章,按捺不住,恨不得一口气全部读完才好。可抬头一看,外头已是天色暗沉,暮色将临。薛子游比量了一下图卷的尺寸,衣服里竟然塞不下。 思忖片刻,薛子游还是把图卷静静地放回了桌上,再胡乱抹上些灰尘。他还真叫金崖给吓怕了,最好莫要让他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动。 把现场恢复得差不多,薛子游推门离去,却忽然想起这院中还有一间屋他未曾光顾。他回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向那间屋子。 房门紧闭着,上面挂了锁。 薛子游不由心生奇意,怎么三间屋子偏偏就这间落了锁?他走过去推了一把,没推开,再看那锁,比院门口那个还大还沉,而且——锁面光亮非常,无一丝尘土。 薛子游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又翻墙而去。 他走得很急,好在一路平平安安,没再遇见什么人,也算松下一口气。转过弯却见小石头在他来时的山道旁坐着。 薛子游浑若无事道:“小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小石头低垂着脑袋,抹了把眼泪。 “小石头,小石头,”薛子游蹲在少年面前,伸手捏着他颊上的肉,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了。薛子游也不气馁,又凑过去问:“你怎么啦?” 小石头带着哭腔道:“主人他……他不要我了。” 薛子游奇道:“为什么?” 小石头摇摇头,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薛子游忽悠他道:“说说嘛,憋着作甚?憋给谁看?说不定我还能……” 小石头猛然起身,喊道:“一只狐妖,能知道什么?” 薛子游一怔,竟被说了个哑口无言。那少年面上也唰地红了,估计也自知此话说得无礼,口中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跑远了。 · 第二日薛子游又一大早摸出来,竟又在还魂池门口遇见了文八斗。薛子游倒也不急了,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越过他,朝昨天那别院去了。 一切都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薛子游知道无人来过,于是放下心继续读那两册图卷。 这一次,薛子游花了稍长一些的时间来理顺这个世界的设定。一般来说都是由凡入仙,这里反过来,是由仙入凡。不知几百几千年前,仙魔之争在人间爆发,因此也模糊了仙界和人间的界限,此后凡人得道成仙不再是不可能之事,一方面补充了仙门的战力,一方面也使各自为政的城池找到了靠山,纷纷依附于几门仙家。 当时仙门不止六门,而是三四十门,可在仙魔之争后,就如春秋时各国争霸一般,小规模的仙门渐渐消失,被大的归并,最终形成了如今重华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外南天台确实是极特殊的一门。这家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血统纯正,因他们从不收凡人子弟。又因其性质特殊,是惩戒众仙之所,因此格外受到尊崇。南天台上还有一个台子就叫南天台,是降下天雷之处。 一读到天雷,薛子游仿佛又记起那剥骨裂肉的疼痛,周身微微一颤。 此外的玄真门也很特殊,因这一门全是由凡人得道而成的仙人,不过也因此颇受排挤;轩辕门在许多年前也曾是与重华齐名的大宗派,然而,似乎在记录者那个年代就已衰落,不过还自恃血统高贵,行事作风颇为人诟病;而肖家,记录者笔墨用得最少,看走势,似乎消亡了,而且是遭了灭门之祸。 薛子游读完六门篇,终于翻到了下一页,讲魔宗的篇目。 薛子游一面在心中叹服自己比喻的绝妙,一面亦步亦趋跟在段明皓身后,从人群中穿过。他二人白衣无尘,颇有些扎眼,不过薛子游自恃有段明皓的法术加身,不畏人看,甚至还有些好奇,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很快行到最拥挤处,人流渐而密集起来。薛子游左顾右盼没注意前头,一头撞在段明皓背上,还没说出话,就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回走。 “仙君……?” “别说话,别回头。” 薛子游知道这是遇到麻烦了,当即老实听话,只用余光急瞥了一眼,隐约见一红色衣袍的男子骑马立在城门里。 流月君。 看来他是无力阻止守卫开门放行,于是自己来此候着了,看来执念还不小。两人逆着人流而行,一路贴着边角,生怕叫那红衣服的恶煞瞧见了。好不容易挤出来,薛子游刚想喘口气,就觉得臂上一紧,叫段明皓大力丢到了身后。 65.第 65 章 据说这是一个新的防那啥的功能,让我来试试看_(:3ゝ∠)_  翌日薛子游一早就醒了,胡乱穿戴好便直奔还魂池而去。屋外天色仍未全白,一层朦胧雾气在林间浮动,不知是绿隐着白还是那白藏了绿,把人的行迹也抹去了大半。 薛子游匆匆而行,想趁着白日无人时去一探究竟。 孰知薛子游刚能望见洞口,便被一声唤给阻住了去路。他心中暗骂不凑巧,面上则招呼道:“舞墨君,早。” 文八斗手里还攥着那一对玉核桃,高深莫测地望着他,半晌方道:“可是走错路了?” 薛子游道:“醒得太早,无事走走。” 文八斗道:“院子甚大,请去别处走走罢。” 薛子游顿了顿,很快笑道:“好罢。” 他顺着山道继续前行,待终于有了能隐藏身形的地方才停住脚,回头望那洞穴,文八斗仍立在外头,跟尊门神似的。薛子游心知这个舞墨君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去了,只得自认晦气,转身顺着山道漫无目的而行。 这庄子景色是好,只可惜太过荒芜了些。想来来了后只见过小石头和舞墨君二人,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去侍弄花草。 薛子游四处留神,想看看有什么藏书阁之类的地方,能让他搞一份地图,或起码弄清楚南天台该如何去。他昨晚睡前又找八八八八确认了一次,八八八八说:地图道具需要在剧情读取百分之五十后发放,请宿主大人耐心等待! 问题是如果眼下搞不到,薛子游大概就没有走到百分之五十的那一日了。 摸索了一阵,他渐走到了庄子深处,雾气也被升高的日头驱散。薛子游拨开草木,见一处别院,孤零零立在此处,很是遗世独立。薛子游绕到正门处,一看尽然落了锁。 落了锁肯定就有值得落锁的东西。薛子游摸到墙根,不算高,又在旁边寻了块大号的石头,搬到墙根附近,后退几步,猛然发力,在那石头上一踩,双手便扒住了墙头。 他旧伤远远未愈,如此一动全身疼得直下冷汗。薛子游咬咬牙,双臂用力,终于翻过了墙头。 翻个墙都如此费力,狐生悲凉。 墙外荒芜,墙内更甚。那草足有半人高,软软地接住了跌下来的薛子游。他撑起身体,四处一望,见这院中植着一棵枯死的树,房门皆是紧闭,一看便知久无人居。他摸到最当中那扇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居然没锁……薛子游来不及惊喜便被扬起的灰尘扑了一脸。 屋里没什么内容,就是一桌一椅,还有个储物的柜子。薛子游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去开第二扇门,又是一推即开。这次运气倒是不错,屋里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两个书架,浑身是土地立在墙边,可怜得很。 薛子游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在灰土里扒翻,见还是诗歌集子之类的居多,正想沮丧,忽地余光一瞥,见一旁书桌上摊着的书卷,上面隐隐有些图画。薛子游将其上灰土吹开,俯身细细查看——这是张地图。 只有黑的线条与字,纸张略微泛了黄,笔触简单,却异常细致,自北向南,一座城一座城地写过,一座山一座山地描摹。薛子游很快找到了锦城,以及前头的贺州、再前头的晏城。这作图人居然还把卿艳池那么方小池子标了出来,字体清秀而娟丽。 薛子游有些吃惊:这……像个女子的手笔啊。 他挪动手指在地图上匆匆掠过,终于看到“南天台”三个字。瞧着地图上离锦城也不算太远。他再找“七绝崖”,竟然在整张图的最西南端。而此刻身处的位置,作图者用一个小小的圆圈了起来,就叫“八斗山”。 薛子游用目光丈量了八斗山与南天台之间的距离,不由得有些丧气——这也太他妈远了,乍一看跟唐僧取经似的。 指尖一动,这地图图卷后头居然还有其他内容。薛子游轻轻诵读出声:“仙者,最是无情也……千百年之行,万丈软红之惑,非清净其身、寂灭其思,不可渡也……” 薛子游心头一动,用脚在地上胡乱开拓出一块地方,一屁股坐下,继续开读。 这书卷似是一个女子的随笔,将这个世界的诸事一一记来。薛子游来此后第一次知道,玄门仙派除了重华门之外还有五家,分别是把守昆仑雪巅转生石的尉迟家,掌管清规戒律的南天台杨家,多收凡人子弟、广散枝叶的玄真门,还有一个肖家和一个轩辕门。 重华门有七位长老,薛子游没有看到段明皓的名字。看来这人写下这些文字时,段明皓还未当上长老。 尉迟家世世代代把守的昆仑雪巅的转生石,传说是镌刻凡人功绩的,若功德修得好,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但记录者有不同的说法,她说这石头,是记录人的记忆的。 记忆?薛子游暗想那这石头一定非常高,而且还得能逐年生长,不然哪记得下众生千百万如此多的记忆? 果然下一句就看到了:“此石高拔入云,人眼难观其全貌……然畏神,不可御剑,是以未曾与八斗上天一观……” 与八斗?薛子游翻回前头,确定这是文八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后头便多是几大仙家的纠葛,薛子游往后一翻,果然见还有介绍魔宗的篇章,按捺不住,恨不得一口气全部读完才好。可抬头一看,外头已是天色暗沉,暮色将临。薛子游比量了一下图卷的尺寸,衣服里竟然塞不下。 思忖片刻,薛子游还是把图卷静静地放回了桌上,再胡乱抹上些灰尘。他还真叫金崖给吓怕了,最好莫要让他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动。 把现场恢复得差不多,薛子游推门离去,却忽然想起这院中还有一间屋他未曾光顾。他回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向那间屋子。 房门紧闭着,上面挂了锁。 薛子游不由心生奇意,怎么三间屋子偏偏就这间落了锁?他走过去推了一把,没推开,再看那锁,比院门口那个还大还沉,而且——锁面光亮非常,无一丝尘土。 薛子游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又翻墙而去。 他走得很急,好在一路平平安安,没再遇见什么人,也算松下一口气。转过弯却见小石头在他来时的山道旁坐着。 薛子游浑若无事道:“小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小石头低垂着脑袋,抹了把眼泪。 “小石头,小石头,”薛子游蹲在少年面前,伸手捏着他颊上的肉,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了。薛子游也不气馁,又凑过去问:“你怎么啦?” 小石头带着哭腔道:“主人他……他不要我了。” 薛子游奇道:“为什么?” 小石头摇摇头,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薛子游忽悠他道:“说说嘛,憋着作甚?憋给谁看?说不定我还能……” 小石头猛然起身,喊道:“一只狐妖,能知道什么?” 薛子游一怔,竟被说了个哑口无言。那少年面上也唰地红了,估计也自知此话说得无礼,口中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跑远了。 · 第二日薛子游又一大早摸出来,竟又在还魂池门口遇见了文八斗。薛子游倒也不急了,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越过他,朝昨天那别院去了。 一切都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薛子游知道无人来过,于是放下心继续读那两册图卷。 这一次,薛子游花了稍长一些的时间来理顺这个世界的设定。一般来说都是由凡入仙,这里反过来,是由仙入凡。不知几百几千年前,仙魔之争在人间爆发,因此也模糊了仙界和人间的界限,此后凡人得道成仙不再是不可能之事,一方面补充了仙门的战力,一方面也使各自为政的城池找到了靠山,纷纷依附于几门仙家。 当时仙门不止六门,而是三四十门,可在仙魔之争后,就如春秋时各国争霸一般,小规模的仙门渐渐消失,被大的归并,最终形成了如今重华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外南天台确实是极特殊的一门。这家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血统纯正,因他们从不收凡人子弟。又因其性质特殊,是惩戒众仙之所,因此格外受到尊崇。南天台上还有一个台子就叫南天台,是降下天雷之处。 一读到天雷,薛子游仿佛又记起那剥骨裂肉的疼痛,周身微微一颤。 此外的玄真门也很特殊,因这一门全是由凡人得道而成的仙人,不过也因此颇受排挤;轩辕门在许多年前也曾是与重华齐名的大宗派,然而,似乎在记录者那个年代就已衰落,不过还自恃血统高贵,行事作风颇为人诟病;而肖家,记录者笔墨用得最少,看走势,似乎消亡了,而且是遭了灭门之祸。 薛子游读完六门篇,终于翻到了下一页,讲魔宗的篇目。 薛子游一面在心中叹服自己比喻的绝妙,一面亦步亦趋跟在段明皓身后,从人群中穿过。他二人白衣无尘,颇有些扎眼,不过薛子游自恃有段明皓的法术加身,不畏人看,甚至还有些好奇,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很快行到最拥挤处,人流渐而密集起来。薛子游左顾右盼没注意前头,一头撞在段明皓背上,还没说出话,就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回走。 “仙君……?” “别说话,别回头。” 薛子游知道这是遇到麻烦了,当即老实听话,只用余光急瞥了一眼,隐约见一红色衣袍的男子骑马立在城门里。 流月君。 看来他是无力阻止守卫开门放行,于是自己来此候着了,看来执念还不小。两人逆着人流而行,一路贴着边角,生怕叫那红衣服的恶煞瞧见了。好不容易挤出来,薛子游刚想喘口气,就觉得臂上一紧,叫段明皓大力丢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