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妻》 第一章;麦黄时节添新声 1968年5月,田垄里的麦穗已然铺展开一片金黄。照往年的经验来看,距离收麦顶多还有二十天,若是连日风和日丽,说不定半个月就能开镰了。 这天上午,申春丫吃过早饭,便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凑在柳园村东头的大柳树底下纳鞋底。树旁搁着石磙和半截废弃的上房梁,正好权当凳子坐。申春丫今年二十三岁,是个皮肤黝黑、身子骨壮实的小媳妇,肚子已经挺得老高,怀胎十月,临盆就在这几天了。可她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有空就手脚不停,这会儿刚撂下饭碗,就攥着针线给丈夫纳鞋底了。 老话讲“三个女人一台戏”,柳树下坐着五六个婆娘,叽叽喳喳的,家长里短聊得热火朝天。 自打申春丫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婆婆和书珍就不让她沾一点锅台边了,就连刷锅洗碗这种轻省活计,也都一并揽了过去。申春丫打心底里感念,这婆婆待她,真真和亲娘一般无二。只可惜,她亲娘早在1960年就饿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生她养她的亲娘了。 申春丫是长河县申小庄人,老家离柳园村十几里地,是经着嫁到柳园的本家姑姑说合,才嫁给柳民安的。柳民安比她大一岁,是个爱动不爱静的壮小伙,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待她更是没话说,知冷知热,体贴入微。柳民安兄弟两个,他是老大,弟弟柳民生今年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申春丫嫁过来后,对这个家满心满意。虽说公公腿脚不便,可家里的每个人,待她都掏心掏肺的好。婆婆疼她护她,丈夫体贴她,小叔子虽说年纪小,却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嫂子”喊得亲热。公公虽说走路要扶着高凳或是架着双拐,却也不是瘫在炕上,好歹能自己慢慢挪动。 唯独让她放不下心的,就是丈夫柳民安。这些日子,他天天跟镇上那帮造反派混在一处,张口闭口就是要“武力夺权”。夺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听人说,就连县委书记张天然都被揪出来批斗了,那可是解放本县的大功臣啊!可世道就是这般荒唐,由不得人说理。 想到这儿,申春丫又想起了大伯柳大龙。柳大龙是庙岗乡的公社书记,前两年也被打倒过,亏得他认错态度好,这才勉强躲过了最近的风波。只是如今,他就算还在任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半点不敢张扬。 几个女人正聊得热闹,突然,王嫂指着申春丫的裤裆,咋咋呼呼地喊:“春丫,你咋尿裤子了?” 申春丫一愣,下意识回道:“没有啊?我压根没想着要尿尿。” 嘴上说着,她还是低头往裤子上瞅了一眼,这一看,顿时慌了神——裤子湿了好大一片,尤其是裤裆那处,湿淋淋的,活脱脱就是尿裤子的模样。申春丫瞬间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还是王嫂见多识广,一拍大腿道:“春丫,这哪是尿裤子!怕是羊水破了!你赶紧回家准备准备,估摸着下午娃就要落地了!” 旁边几个妇女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催着:“是啊是啊!春丫,赶紧回!跟你婆婆说一声,让她拾掇拾掇!羊水一破,可撑不了多久!” 申春丫慌忙收拾好针线和没纳完的鞋底,急匆匆往家赶。王嫂在身后扯着嗓子喊:“春丫,别急!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慢着点走,千万别绊倒了!” 申春丫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快步回了家。 公公柳小全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申春丫生怕公公瞧见自己湿了的裤子,拿手捂着裤裆,急急火火地问:“爹,俺娘呢?” 柳小全眯着眼,慢悠悠道:“在茅房呢!” 申春丫刚走到茅房门口,和书珍就提着裤子出来了。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和书珍一边提裤子,一边问:“春丫,找娘啥事?慌慌张张的。” 申春丫指指自己的裤子,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娘,俺……俺估计是羊水破了!” 和书珍到底是过来人,一听这话,赶紧把裤子提好,沉着地问:“啥时候破的?” “就……就在刚才,在东头柳树底下。”申春丫小声回道。 “甭慌!”和书珍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羊水破了就是要生了,可也没那么快!你先回屋躺着歇着,我这就去村西头喊你巧大娘!当年民安和民生,都是她接生的,经验足着呢!” 说着,和书珍又冲院里的柳小全喊道:“当家的!春丫要生了!我去喊巧嫂!你这会儿没啥事吧?” 柳小全没睁眼,摆了摆手道:“赶紧去!我没事!” 和书珍风风火火地正要出门,柳民生就跟头野小子似的从外头跑进来,险些撞在她身上。和书珍没好气地骂道:“兔崽子!长眼没?看你毛躁的样子!” 柳民生冲她扮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就要往屋里闯。和书珍一把拉住他:“甭进家了!赶紧去找你哥!跟他说,他媳妇要生了,让他立马滚回来!” 柳民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我要当叔叔了?” “还能骗你不成?赶紧去!”和书珍笑着催他。 柳民生扭身就跑,和书珍突然又喊住他:“你知道上哪儿找你哥不?” 柳民生头也不回,满不在乎地甩下一句:“不用想!他肯定跟民成哥在公社呢!” 柳民成是柳大龙的儿子,跟柳民安是叔伯兄弟。如今,他领着全公社的年轻人,凑了个“造反派”,正热火朝天地筹划着攻打县城,美其名曰“解救张天然”。其实说白了,他们压根不认识张天然,不过是打着这旗号,好拉拢张天然的老部下,捞点支持罢了。 柳民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帮人一鼓动,当场就拍着胸脯立了豪言壮语,要做敢死队队长。柳民生赶到公社门口时,他们正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商量着下午就往县城靠,晚上发动突然袭击。 柳民生刚要往里闯,就被门口背枪的民兵拦住了。他不死心,扒着大门扯着嗓子喊:“柳民安!你听着!俺嫂子要生了!咱娘喊你回家!” 柳民安正说着话,听见喊声赶紧往外走,就见柳民生正被民兵推推搡搡。他急忙喝道:“住手!让他过来!那是我弟弟!” 柳民生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又说了一遍:“哥!俺嫂子要生了!咱娘让你赶紧回家!” 柳民安顿时犯了难,皱着眉道:“可这边下午还有行动……” 柳民生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啥狗屁行动!能有俺嫂子生孩子重要?咱娘说了,你今天要是敢不回,以后就甭想踏进家门一步!” 说着,他拽着柳民安的胳膊就要走。柳民安还有些犹豫:“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安排别人……” “安排谁?没接班人,你们造个屁的反!”柳民生怼了他一句。 柳民安一想,这话还真不假!眼下,老婆生孩子才是天大的事!没接班人,造反有啥用?他不再犹豫,跟着柳民生就往家跑。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和书珍她们显然已经吃过饭,柳小全照旧坐在院里晒太阳,和书珍正陪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在树荫下唠嗑。 柳民安认得那女人,连忙打招呼:“巧大娘,您吃过饭没?” 巧大娘笑着回道:“刚吃过。” 柳民安说着,抬脚就往自己屋里闯。和书珍赶紧喊住他:“你先甭进去!” 柳民安停在门口,纳闷地看着娘。和书珍走过来,板着脸道:“你刚从外面回来,谁知道沾了啥脏东西!赶紧去吃饭!” 柳民安心里惦记着申春丫,忍不住往屋里望了一眼,只见申春丫盖着薄被子,正躺在床上。他刚要说话,和书珍就把他往外推:“去吃饭!吃完了在院里等着!这屋里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该待的地方!” 柳民安撇撇嘴,不服气道:“春丫是俺媳妇!俺看她生孩子咋了?” 和书珍顿时沉了脸:“放屁!男人看女人生孩子,不吉利!赶紧出去!” 床上的申春丫听见动静,柔声劝道:“民安,你听娘的,先去吃饭吧,我没事的。” 柳民安没办法,只能悻悻地转身去了厨房。 中午的饭很简单,就几碗清汤面条。想来是和书珍一心惦记着他媳妇生孩子,没心思做饭,随便糊弄了一口。柳民生正一手端着一碗面条,一手拿着昨天蒸的马齿苋馍,吃得津津有味。柳民安却没半点胃口,蹲在灶门口,干嚼着馍,心里乱糟糟的。 柳民生凑过来,笑嘻嘻道:“哥,咱娘说得对!男人就是不能看女人生孩子,不吉利!” 柳民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个屁!好好吃你的饭!” 柳民生立刻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我都十五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十五咋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看你就是狗屁不懂,人云亦云!”柳民安讥讽道。 柳民生撇撇嘴,不敢再顶嘴,闷头扒拉面条。这时,和书珍走进厨房,吩咐道:“民生,赶紧吃!吃完了去刷锅烧水!” 柳民生嘟囔了一句:“烧水咋还轮到我了……” 声音不大,和书珍没听见,柳民安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好气地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你以为叔叔是那么好当的?听娘的!赶紧吃!” 这巧大娘今年六十三岁,个头不高,身子却白白胖胖的,一点不像常年干农活的农村人。她能有这般气色,全靠手里的接生手艺——方圆十里八村,谁家媳妇生孩子,都得来请她。从解放前到现在,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巧大娘为啥会接生?这还得从抗战那会儿说起。当年,我党领导的县大队只有一个卫生员,人手远远不够,就从村里找了些妇女帮忙。大多女人见了血就发怵,唯有巧大娘天生胆大,跟着卫生员学了两年。那卫生员姓李,三十岁出头,手把手教了她不少东西。尤其有一回,连着遇上三个难产的产妇,李卫生员一边接生,一边给她讲应对的法子。功夫不负有心人,打那以后,巧大娘就独自挑起了接生的担子。 正说着话,屋里突然传来申春丫的喊声:“娘……你过来一下……” 和书珍和巧大娘对视一眼,赶紧快步进屋。和书珍着急地问:“春丫,咋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申春丫咬着牙,低声呻吟道:“娘……我……我估计要生了……刚才肚子一直抽筋……” 和书珍顿时慌了神,眼巴巴地看着巧大娘。巧大娘却一脸镇定,伸手掀开了盖在申春丫身上的薄被。被子里,申春丫早已褪去了衣衫。巧大娘俯身,轻轻掰开她的腿看了看,然后安抚道:“春丫,甭紧张,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我跟你娘就在院里守着,你这边一有动静,我们立马听见。” 说完,她拉着和书珍回到院里,吩咐道:“可以烧水了,我看也快了。” 柳民生手脚麻利地把水烧开了,巧大娘和和书珍则忙着把早就预备好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旧床单、剪刀、棉线、草纸……样样都备得齐全。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屋里的申春丫开始疼得忍不住哼哼,声音越来越大。和书珍和巧大娘赶紧拿着东西进了屋。和书珍虽说生过两个孩子,可真遇上这阵仗,还是免不了心慌。倒是巧大娘,全程镇定自若。 她让申春丫挪了挪身子,把旧床单铺在身下,又让她褪下裤子,伸手能摸到产门的位置。接着,她让和书珍拿了个枕头,垫在申春丫的后背,这样更方便她使劲。 没过多久,随着申春丫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吸,产门慢慢张开,有粘液溢了出来。巧大娘弯着腰,手掌贴在申春丫的肚子上,随着宫缩的节奏轻轻用力,嘴里柔声鼓励道:“对,就是这样!慢慢用劲!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院子里,柳小全坐在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心里头急得火烧火燎。柳民安蹲在那棵碗口粗的椿树下,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屋门,听着屋里传来的呻吟声,拳头攥得死紧。柳民生早就把水烧开了,拎着水壶在厨房门口打转,不知道娘什么时候要水,只能百无聊赖地拿着烧火棍,在地上画着不成形的小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突然传来和书珍的喊声:“民生!快!准备温水!” 柳民安猛地站起身,抢过弟弟手里的水壶,又往锅里兑了些凉水,调成温水,端着大盆就往屋里冲。到了门口,他扬声喊道:“娘!温水端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和书珍探出头来。柳民安下意识往屋里瞅了一眼,正好瞥见申春丫白皙的大腿,还有腿根处的血污。和书珍顿时沉了脸:“看什么看!赶紧把盆递过来!” 柳民安连忙把水盆递过去,压低声音问:“娘……是男娃还是女娃?” 和书珍没好气地回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她接过水盆,扭身就把门关上了。 巧大娘果然名不虚传,手法娴熟老道。孩子刚一落地,她就麻利地抠出孩子嘴里的粘液,然后拿起消过毒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脐带,又用棉线牢牢扎紧,一气呵成,半点不含糊。 和书珍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问:“巧嫂……是……是孙子还是孙女啊?” 巧大娘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孙子孙女不都是柳家的种?我接生这么多年,最烦听人问这话!” 和书珍知道巧大娘的脾气有点古怪,不敢再多嘴,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看着。 巧大娘见孩子生下来半天没哭,伸手就在孩子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哇——”一声响亮的啼哭,瞬间响彻了整个屋子。 巧大娘脸上露出笑容,欣慰道:“听听!这嗓门多亮堂!是个壮实的娃!” 说着,她缓了口气,拿起早就备好的干净布巾,开始给孩子擦洗身子。擦着擦着,她突然笑着道:“恭喜你们啊!是个千金!瞧这模样,长大了准是个俊姑娘!” 话音刚落,巧大娘的手突然顿住了。她盯着孩子的小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孩子的左眼下方,有一块花生大小的红色印记。巧大娘以为是沾了血污,伸手擦了擦,可那印记却半点没掉。她心里咯噔一下,又使劲擦了几下,这才发现,那印记竟是长在皮肉里的,根本擦不掉。 和书珍见状,连忙凑过来,紧张地问:“巧嫂……咋了?是不是有啥不对劲?” 巧大娘心里犯嘀咕,嘴上却轻描淡写地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脸上长了块胎记!估摸着过些日子,就自己消了!” 和书珍凑近一看,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那块红痕淡淡的,确实不怎么显眼。她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第二章;柳玉真降生 和书珍对生男生女本就不在意,只是看着孩子脸上的胎记,忍不住惋惜地叹气:“唉,这胎记若是长在胸口或是屁股上多好,至少不碍着脸面。” 巧大娘看了看和书珍,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可孩子未必这么想啊,这就是命。”顿了顿,她又缓缓道,“书珍,咱俩都五六十岁的人了,啥事儿看不明白?对女人来说,长相哪有那么重要,心眼好才是真的好。” 和书珍知道巧大娘是在安慰自己,琢磨了片刻,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笑着说:“可不是嘛,巧嫂,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申春丫此时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听着婆婆和巧大娘的对话,心里急着想看孩子。和书珍拆开准备好的小毯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包好,轻轻放在申春丫的枕头边。 申春丫扭头仔细端详着孩子,见孩子头发湿哒哒地蜷着,小脸皱巴巴、黑乎乎的,一双小眼睛却睁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她惊讶地问:“娘,人家都说刚出生的孩子眼睛是闭着的,这孩子咋睁着眼呢?” 和书珍还没来得及回话,巧大娘就笑着接话:“两种情况都正常,我接生过的孩子里,睁着眼的多了去了,不用大惊小怪。” 申春丫这才放下心,又盯着孩子脸上的胎记看。在她眼里,这胎记非但不突兀丑陋,反倒像上天赐给孩子的专属印记。想着,她轻轻在孩子的胎记上亲了一口。 这时,和书珍和巧大娘收拾完接生的东西,巧大娘随口问:“孩子的名字,你们提前起好了吗?” 和书珍有些尴尬地说:“先前想了好几个,都是给男娃准备的,压根没料到生了个闺女。” “这又不是啥天大的事,早晚起都一样。”巧大娘淡淡道。 申春丫忽然插话:“娘,巧大娘,你们听听我给孩子起的小名咋样?” 和书珍忙问:“叫啥呀?” “我想叫她‘来来’。”申春丫笑着说。 和书珍愣了愣:“来来?这名字啥意思?” “你听啊,”申春丫眉眼弯弯,“一是欢迎她来到这个世界,二是欢迎她来到咱们家。” 和书珍觉得这名字不如“枝儿”“花儿”来得娇俏,刚想开口,巧大娘就大声夸赞:“好啊!春丫这名字起得好,一点都不俗套!” 和书珍见巧大娘都这么说,便不再多言,对申春丫说:“春丫,你累坏了,先歇会儿,我跟你巧大娘去院里说说话。” 巧大娘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家有红糖吗?” “早备下了,”和书珍笑着说,“上次俺哥柳大龙两口子来,特意给春丫带的。” 巧大娘点点头,又问:“大龙最近咋样了?” “还行,早恢复工作了,就刚开始那会儿,象征性地挨了回批斗。”和书珍答道。 巧大娘应了一声,便和和书珍一起出了屋。和书珍端着一盆脏水泼在街边,柳民安早就在院里急得团团转,见两人出来,连忙凑上去问:“巧大娘,是男娃还是女娃啊?” “民安,恭喜你,春丫给你添了个千金!”巧大娘笑着说。 柳民安一听,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耷拉下脸,满脸沮丧。和书珍看了火冒三丈,没好气道:“看你那熊样!闺女咋了?咱家男人多的是,正缺个闺女调和调和呢!” 柳民安哭丧着脸不吭声,活像受了多大委屈。和书珍更气了,喝道:“去冲碗红糖水,给你媳妇端过去!” 柳民安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柳小全得知是孙女,右手有节奏地敲着椅子扶手,乐呵呵道:“哈哈,闺女好啊!我就盼着有个乖巧的小孙女!” 柳民生凑过来,满脸堆笑地问:“娘,我能进屋看看俺侄女不?” “去太阳底下站会儿消消毒,等会儿再去。”和书珍叮嘱道。 这时柳民安端着红糖水进了屋,和书珍笑着对巧大娘说:“巧嫂,你先在院里歇会儿,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街坊邻居的,客气啥!”巧大娘摆摆手。 和书珍转身进屋,拿了一条毛巾和两块肥皂递给巧大娘:“巧嫂,今天多亏你了,这点东西你拿着。” 巧大娘嘴上客气:“哎,举手之劳,还是立功德的事,算了吧。”眼睛却忍不住盯着肥皂——这穷乡僻壤的,肥皂可是稀罕物。 和书珍看出来了,心里暗笑,硬把东西塞给她:“巧嫂,耽误你半天功夫,你就收下吧,不然下回春丫再生孩子,俺们咋好意思再喊你?” 巧大娘顺势接过来,乐滋滋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儿算是占了恁家便宜!” 柳小全笑着说:“巧嫂,咱俩几十年街坊了,客气啥?回头少不了还要麻烦你。” 巧大娘拿着东西起身:“小全,书珍,那我先回了,你们赶紧把喜事通知亲朋好友吧。” 巧大娘刚走,柳民安就撅着嘴从屋里出来,冲和书珍嚷嚷:“娘,这孩子我不能要!” 和书珍又惊又怒:“你瞎说啥?咋回事?” “生个闺女就算了,脸上还长那么一块红印,跟血似的,太他妈不吉利了!”柳民安气呼呼道。 和书珍听完火冒三丈,瞪着他骂:“放屁!那是胎记,不过是长在脸上罢了,总比缺胳膊少腿强吧?” 柳民安蹲在地上赌气不说话,屋里却传来申春丫的啜泣声——显然她听到了丈夫的话。柳民生见状,“噌”地一下就往屋里冲,他要看看侄女到底咋样。 柳小全忙问和书珍:“书珍,到底咋回事?” “甭听民安瞎咧咧,咱孙女好好的,就是脸上长了块胎记,啥毛病没有。”和书珍解释道。 柳小全明白了,冲柳民安骂道:“兔崽子!长胎记不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乱喷啥粪!” “人家的胎记长在屁股上,恁孙女的长脸上!”柳民安嘟囔道。 “长脸上咋了?她就不是俺孙女了?”柳小全气得拍椅子,“照你这混账逻辑,脸上长痦子、豁嘴的都该掐死?” 柳民安闷头不吭声,这时柳民生从屋里跑出来,大声说:“爹,娘,你们甭听俺哥的,他瞎说!俺侄女好看得很,可爱极了!” “你觉得好看就归你,反正我不要!”柳民安没好气道。 这话彻底惹火了和书珍,她抢步上前,对着柳民安的脸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柳民安的脸上立刻红了一片,他愣在当场,没想到娘会打他。 柳小全对此非但没拦着,反而怒目瞪着儿子。和书珍指着柳民安骂:“柳民安,你说的啥混账话!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这么好的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他妈是不是男人,有没有担当?” 盛怒之下,她连自己都带上了,接着又道:“甭说孩子只是长了块胎记,就算她残疾、缺心眼,只要咱家有人在,就必须养活她!因为她是咱柳家的人!你说把她让给你弟弟?就算你死了,他也得担起叔叔的责任!” 和书珍骂得狠,柳民安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屋里申春丫的哭声越来越大,和书珍瞪着他道:“去,给你媳妇赔罪!” 柳民安垂头丧气地进了屋,不知说了些什么,申春丫的哭声渐渐停了。和书珍看向柳小全,柳小全冲她竖了竖大拇指。和书珍苦笑道:“当家的,我也是没办法,现在不教好他,将来咱孙女得受多少委屈。” “娘,俺哥要是不管她,我来管!谁让我是她亲叔叔!”柳民生大声说。 柳小全赞赏道:“民生,记住,咱不是富贵人家,靠的就是有情有义、和和睦睦,爹表扬你!” 和书珍摆摆手:“恁爷俩别贫了。民生,你好歹读了初中,给恁侄女起个大名吧?” 柳民生挠挠头,尴尬道:“娘,我是读了几年书,可起名字这事,我真不行。” 柳小全说:“书珍,别难为他了。回头孩子做九,顾三两口肯定来,让三儿媳妇给起吧,她文化深,肯定不会起那些‘花’‘枝’‘叶’的俗名。” 和书珍点点头:“中,表嫂学问高,就让她起。” 说完,和书珍拿了备好的尿布进了屋。申春丫已经不哭了,红着眼眶,满眼怜爱地看着孩子。柳民安站在床边,对着和书珍局促不安。 和书珍没搭理他,问申春丫:“春丫,感觉咋样?” “娘,好多了,就是刚才累得慌。”申春丫满脸疲惫。 “你这算幸运的了,”和书珍叹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难产、大出血都是常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申春丫点点头,和书珍又道:“看看奶水下了没?” “娘,这咋看啊?”申春丫愣了。 “把奶头放孩子嘴里,让她嘬嘬就知道了。” 申春丫依言侧过身,把乳头凑到孩子嘴边,边喂边问:“娘,奶水不会下这么快吧?” “不一定,我生民安和民生时,奶水一会儿就下来了。有的女人得等几天,你先让孩子多嘬嘬。”和书珍说着,看了眼床边的空碗,“民安,再去给春丫倒碗红糖水。” 孩子嘬了半天,申春丫道:“娘,还是没奶水。” “别急,头胎奶水下得慢正常,多让孩子嘬就好了。”和书珍安慰道。 申春丫支着胳膊累了,换了个姿势。和书珍说:“咱农村不比城里,城里有奶粉,咱只能靠母乳。”说着,她双手合十,祈祷老天让申春丫赶紧下奶。 约莫过了几十分钟,申春丫终于有了奶水,只是使劲挤才勉强挤出几滴。和书珍喜道:“太好了,下奶就有盼头了!” “就几滴,不够孩子吃的。”申春丫发愁道。 “你太心急了,”和书珍笑着说,“就像下雨,哪能一听雷声就下瓢泼大雨?凡事都有个过程。” 本家的人得知申春丫生了孩子,纷纷过来探望。按村里的习俗,孩子出生要送鸡蛋,村里人日子虽穷,却早把鸡蛋攒下了,就等着这时候送过来。 第四天,柳大龙两口子来了。柳大龙考虑得周全,又借着公社书记的身份,拎来了几斤肉和几个猪蹄,还问清了孩子做酒的时间,对和书珍说:“弟妹,到时候我提前准备点菜,省得你们犯愁。” 和书珍笑着道谢:“哥,那可太好了,我正为这事犯难呢!” 大家都看到了孩子脸上的胎记,却都怕主人家心里不舒服,故意闭口不提。自打被和书珍骂过,柳民安再也不敢说不要孩子的话了。 周九这天,顾三和季云慧来了,他们的儿子顾明哲刚参加工作,不方便请假就没过来。虽说当时条件艰苦,柳家还是摆了八桌酒席,准备了红烧肉、鸡块、红烧大鲤鱼三个硬菜,还有炸丸子、炸油馍之类的,每桌的烟酒也都备齐了。 顾三和季云慧看孩子时,和书珍忙说:“表嫂,你有学问,给孩子起个大名吧!” 季云慧笑着问:“你们没起吗?” 申春丫插话:“婶,我给孩子起了小名来来,大名还没定。” “起名字的忌讳多,我怕起不好。”季云慧有些犹豫。 柳大龙笑着说:“这里就你学问最高,你就别客气了。” 季云慧看着孩子,脸上的胎记让她想起了“玉”字的那一点,又觉得这孩子或许会因相貌遭遇坎坷,便想到了“贞”字,脱口而出道:“叫柳玉贞咋样?” 柳民生忙问:“是哪个字啊?” “玉石的玉,坚贞的贞。”季云慧答道。 柳民生摇摇头:“这字跟俺娘的名字谐音了,怕是不好。” 和书珍摆摆手:“有啥不好的?又不是同一个字。能做女孩名字的就那些字,忌讳太多,干脆按编号起名算了。” 季云慧暗自惊讶,没想到和书珍看着没文化,思想倒挺开明。和书珍又道:“这‘贞’字总让我想起贞节牌坊,要不换个字?” 季云慧琢磨片刻,想到了“真”字:“用天真的真咋样?” 柳民生立刻附和:“冰清玉洁、活泼天真,这名字好!”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赞。和书珍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俺孙女就叫柳玉真!” 第三章;卦影重重祸事藏 神灵文化流传了几千年,早已在人们的心里生根发芽。解放前兵荒马乱、天下大乱,烧香拜佛、求仙占卜的活动十分猖獗。解放后,政府大力破除封建迷信,严防这些陋习死灰复燃,那些神婆和靠卜卦谋生的人,从此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可这世间向来有一条市场铁律——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就像那波澜壮阔的河流,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实则暗流涌动。 和书珍是个地地道道的有神论者。解放前,她遇到难事就爱烧香卜卦,即便解放二十年,这份信仰也从未动摇。柳玉真五个月大的时候,和书珍带着申春丫和孩子,去北边十五里地的罗村找神婆问卦。这位神婆也姓和,大名叫和春梦,是和书珍的远门堂姐。和春梦年近七十,干占卜这行当足足六十年,乡里人都说她算卦童叟无欺,格外灵验。传闻她之所以卜卦精准,是因为能被神灵附体,这话在周边村落传得神乎其神。 据说,和春梦七岁那年的一天,正在村头玩耍,忽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倾盆而下。她来不及跑回家避雨,只好躲进旁边的破庙。这庙不过是一间土坯房,里头砌着神龛,摆着供桌和香炉。雨下了很久,和春梦憋不住想撒尿,小孩子生性调皮,竟把香炉当成了夜壶。当天回到家,她就发起了高烧,几度陷入昏迷。郎中开了好几服药,却始终不见效,最后只能束手无策地摇头作罢。 和春梦的爹娘急得团团转,这时有人提议,不如找个高人瞧瞧。夫妻俩连忙去邻村请了神婆,神婆刚点上香,看着跳动的火苗,脸色陡然一变,扭头对他们说:“你们这事不好办啊,恁闺女得罪了神灵,神灵震怒,这是要降罪惩罚她!”两人听完,当即向神婆苦苦哀求,只求能救闺女一命。神婆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直说自己法力不够,根本降服不了神灵。她越是拒绝,和春梦的爹娘就越把她当成救命稻草,当场跪下磕头,承诺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救女儿。 神婆被逼无奈,只好点头答应。跟着夫妻俩到了家,神婆见和春梦面色惨白、蜷缩着身子,便吩咐道:“你们备好供奉,随我去庙里一趟。”一行人赶到破庙,和春梦一进门就直直跪下,随后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和春梦的爹娘听不懂,只能像木偶一样任由神婆摆布。过了许久,神婆才恢复常态,只是浑身大汗淋漓。她喘着气对夫妻俩说:“我好话都说尽了,神灵却执意不肯离开恁闺女,说她是块好苗子,非要让她做自己在凡间的化身不可。” 和春梦的娘吓得花容失色,说话都语无伦次。神婆又道:“你们也别怕,刚才神灵说了,他不会伤害恁闺女,反而会护佑她无病无灾。”和春梦的爹连忙追问:“那是不是说,春梦以后不能结婚生子了?”神婆笑着摇头:“不会,她能和普通人一样成家生子。神灵说了,他只在被邀请时才会现身,平日里她和旁人没两样。” 这个传说的真假无从考证,但自打那以后,和春梦就像有了“超能力”。八九岁时,她就能看出孕妇怀的是男是女;十二岁那年,她正式开始烧香卜卦,替人呼唤神灵。和书珍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和春梦了,这次专程找上门,是想占卜两件事:一是柳玉真的命运如何,二是自己这辈子能有几个孙子。 和书珍年幼时缠过足,是个小脚女人。这些年干惯了农活,走个二三里地倒还撑得住,长距离跋涉就万万不行了。一行人是坐着柳民安推的架子车去罗村的,当时正值九月,早晚温差大,中午的日头却依旧毒辣。九月也是秋庄稼日渐成熟的时节,生产队的活儿不算太忙。他们趁着清晨凉快出发,一路上,满眼不是蓊蓊郁郁、铺天盖地的青纱帐,就是一株株长势喜人的花生。花生枝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旭日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起初,柳民安还能拉着架子车健步如飞,可走了三四里地,就已经大汗淋漓——毕竟这一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太阳刚升起时,像新媳妇般温柔羞赧,可没过多久,就变得如泼妇般凌厉毒辣。申春丫心疼丈夫,递过毛巾劝道:“民安,别急,擦擦汗,咱歇会儿再走。”和书珍也附和:“就去前面那棵树下歇着吧,正好让春丫喂喂玉真。” 到了树下,柳民安坐在车把上喘气,和书珍与申春丫下了架子车。申春丫找了个树墩坐下,解开上衣给柳玉真喂奶。和书珍感慨道:“春丫,我看玉真就是个好孩子,平常不哭不闹的,忒让人省心。”申春丫也笑着点头:“娘,我也这么觉得。别家孩子半夜拉了尿了饿了,都会哇哇大哭,咱玉真就不这样。她半夜饿了,不哭不闹,自己就会找我的奶头嘬。好多回了,她饿了尿了都不吭声,就睁着眼睛四处瞅。” 和书珍笑得合不拢嘴:“乖孩子都这样。当初民安小时候,那可是个闹腾精。最搞笑的是,他不让外人抱,谁抱他,他就支棱着小鸡鸡尿人家一身。”申春丫瞅着柳民安笑得直不起腰,柳民安的脸瞬间红透,没好气地冲和书珍嚷嚷:“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甭提了!”此时此刻,树上的蝉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一行人走走停停,约莫七点半钟才到罗村。和书珍多年没来,凭着模糊的记忆,总算找到了和春梦的家。她没有空手上门,特意带了三十个鸡蛋和半斤白糖。和春梦的家十分简陋,三间堂屋土房,外加两间配房,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只在院里搭了个棚子做饭。和书珍进门一看,只有和春梦一个人在家,随口问道:“姐,俺姐夫他们呢?”和春梦笑着回话:“他们趁着凉快,一早就上工去了。我有点不舒服,就没跟着去。” 和书珍连忙转过身,向和春梦介绍:“姐,这是民安,俺的大儿子;这是他媳妇春丫,还有俺孙女玉真。”和春梦是个矮胖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脸上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她听完介绍,满脸堆笑地和柳民安、申春丫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申春丫怀里的柳玉真身上。她的眉头微微一蹙,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这愣怔虽只是一瞬,却被和书珍与申春丫尽收眼底,两人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一番寒暄过后,和书珍开门见山:“姐,好久没见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烧香卜卦?”和春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书珍,咱俩啥关系?别人不行,你还不行吗?” 和春梦把他们领到东屋配房。这两间土房分里外间,外屋堆着面缸、铁锨等杂物。土房子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一行人刚踏进去,就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里间却是另一番景象: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炉里的香灰已经快满了;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席子。和书珍暗自思忖:看来堂姐这些年压根没断过烧香,瞧这香灰,怕是这几天刚烧过。 和春梦取来一炷香,问道:“书珍,你大老远跑来,是想问啥事儿?”和书珍直言:“我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问问俺孙女玉真的命运咋样;二是看看我啥时候能抱上孙子,这辈子能有几个孙子。”和春梦划燃火柴点上香,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神情肃穆地盯着跳动的香火。和书珍他们看不懂门道,只能紧张地盯着和春梦的脸色。 和春梦的脸色忽阴忽晴,让人捉摸不透。过了许久,她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不再看香火,扭头对和书珍说:“书珍,孩子的运势我看明白了。这孩子十岁前有两灾,六十岁后还有一灾,其余的时日,都还算平顺。” 申春丫一听孩子有灾,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追问:“春梦姨,这孩子的灾,到底厉害不厉害啊?”和春梦缓缓道:“从香火的燃烧情况来看,她的第一灾或许算不上真的灾,有神灵庇佑,能逢凶化吉。倒是第二灾,凶险得很,关乎性命安危。”和书珍急忙插话:“姐,这灾能不能破?”和春梦摇了摇头:“天命不可违,这灾是破不了的,但咱们能想办法避开。”申春丫急得声音都发颤:“咋避开啊?”和春梦沉声道:“这灾和水有关,应该是在她五岁到十岁之间。这段时间,一定要让她尽量避开水——无论是河渠、池塘,还是水井,都离得越远越好。” 柳民安忍不住问道:“姨,那孩子六十岁以后的灾,又是啥情况?”和春梦道:“刚才你们没注意吧,香炉里有一根香,烧到半截突然断了。”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这灾倒也不必多提,因为那根香断了之后,又自己燃了起来。这说明,就算真有灾,她也能吉人自有天相。倒是我刚才说的第二灾,你们一定要放在心上。” 和书珍连连点头,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儿子儿媳一遍,这才转头对和春梦说:“姐,你再帮着看看,俺家啥时候能添孙子,这辈子能有几个?”和春梦拔掉香炉里剩下的香,重新取来一炷点燃,插进香炉。 这次的香燃得格外快,还没烧到一半,和春梦就笑了起来,对和书珍道:“书珍,恭喜你!你命里有三个孙子,不出两年,准能怀上!”和书珍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笑容。申春丫和柳民安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关于柳玉真有灾的阴云,仿佛瞬间被这喜讯驱散了。 随后,和书珍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她懂这行的规矩:卜卦可以不收钱,但香火钱是万万不能少的。一行人回到院里又寒暄了一阵,便起身告辞。和春梦假意挽留了几句,最终还是目送他们离开了。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过去。都说“七月流火”,可天气的热度其实没降多少。大人们吃过午饭,都爱眯上一会儿歇晌。柳玉真已经三岁多了,精力旺盛得很,一点也不困,跟着邻居家的小女孩小晶,在街边的大树底下玩耍。两个小家伙拿着小树枝,蹲在地上逗蚂蚁,时不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申春丫果然如和春梦所言怀了孕,夫妻俩暗自期盼,这一胎能是个男孩。孕妇本就容易犯困,申春丫早早吃过午饭,就躺到床上休息了。 这三年里,柳玉真长得细皮嫩肉,可脸上的那块胎记,却随着年纪渐长慢慢变大,愈发显眼。大人们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都故意闭口不提;柳玉真年纪小,也没意识到这胎记有什么特别,依旧每天活蹦乱跳,无忧无虑。和她一起玩的小晶,比她大两个月,两个孩子天天形影不离。 两个小家伙撅着小屁股逗蚂蚁,笑声清脆响亮,完全没察觉到危险正在悄悄逼近。那时候的农村还很封闭,平日里很少有外人来,因此大人们对孩子在街边玩耍,大多都很放心。可他们忘了,人贩子在任何年代都从未绝迹,只不过是数量多少罢了。尤其柳园村地处三县交界,历来都是“三不管”的地带,治安本就比别处乱一些。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柳园村的街道。两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女人走在前面,男人跟在后面,刻意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女人走到柳玉真家附近,一眼就瞧见了正在玩耍的两个孩子。她四下张望,见街上没人,便扭头向身后的男人打了个手势,随即快步上前,一把夹住柳玉真就往村外跑。 柳玉真吓得想挣扎,可她年纪太小,力气根本敌不过女人;想大声呼救,嘴巴又被女人死死捂住。旁边的小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连跑回家喊人的念头都忘了。女人夹着柳玉真,迅速和男人会合,低声道:“快走!”男人低头看清柳玉真的脸,却猛地吓了一跳,皱着眉道:“别急!你看看她的脸,这是啥玩意儿?长得这么丑,就算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女人闻言,低头仔细一看,果然瞧见柳玉真脸上那块醒目的胎记,气得骂了一句:“真他妈扫兴!滚吧!”说着,她一把甩开了柳玉真。男人反应极快,立刻冲到呆立的小晶身边,夹起孩子就跑。女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柳玉真愣了愣神,才意识到不对劲,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冲着坐在院里树下纳凉的柳小全大喊:“爷爷!刚才有叔叔阿姨把小晶抓走了!”柳小全年轻时曾混迹过江湖,当过绑匪,不仅经验丰富,警觉性也格外高。他连忙追问:“真真,那两个人你认识吗?”柳玉真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不认识。” 柳小全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扯着嗓子喊醒屋里的柳民安:“民安!快起来!赶紧去通知小晶爹娘,说小晶被人贩子抱走了!” 中午正是家家户户歇晌的时候,一听说有人贩子进村抱孩子,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自发组织起来帮忙追赶。男人抱着小晶跑不快,更何况小晶在他怀里又哭又闹,还狠狠咬了他一口。女人听见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得冲男人喊:“快!钻玉米地!” 彼时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枝叶茂密,钻进去就像石沉大海,很难被找到。两人刚钻进玉米地,男人就被小晶的哭闹惹得恼羞成怒,骂骂咧咧道:“小兔崽子!再闹我掐死你!让你不老实!”说着,他真的扬起了手。女人连忙制止:“别掐死!掐死了就不值钱了!”男人气急败坏地吼道:“她这么折腾,咱俩迟早被抓住!还提什么钱!”女人咬咬牙,压低声音道:“快!干净利落点,别让人家听见动静!” 男人会意,立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小晶的口鼻。没过多久,小晶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子渐渐变得冰凉僵硬。女人拽过几把野草,胡乱盖在小晶身上,催促道:“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要是被人抓住,咱俩的小命就没了!”男人点点头,猫着腰,紧跟着女人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仓皇逃窜。 第四章;人贩落网与玉真遇险 这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玉米田,这对男女但凡往东南西北任意三个方向逃跑,都能寻得生路。唯独剩下的那个方向,是生产队的瓜田——那是集体财产,常年派了两个人看守。队长心里有杆秤,常说“一人为私,两人为公”,安排两人看守,正是为了避免监守自盗的风险。原本守瓜的是两个老头,这天其中一个闹肚子,便让三十岁的儿子顶替自己来值岗。偏生这对男女对当地地形全然不熟,又慌不择路,竟误打误撞地闯进了瓜田的地界。 天气热得发慌,两个看瓜人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正躺在瓜棚下乘凉聊天。冷不丁瞧见一男一女慌慌张张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两人都是一愣。那对男女见状,也瞬间僵在原地。还是看瓜的老头反应快,当即扯着嗓子喊:“偷瓜贼!”那时候别说村与村之间壁垒森严,就连不同的生产小组,也都是互相提防的,平日里人口流动极少。老头把这两个陌生人当成偷瓜贼,倒也合情合理。 这对男女本就做贼心虚,突然撞见人,心里更是慌成一团,哪里还有勇气解释,当即撒腿就跑。看瓜的两人见他们这副模样,越发认定对方不是好人。老头体力不支,喘着粗气冲身旁的壮实小伙喊:“小杨,今天必须抓住一个!不然毁了这么多玉米,咱没法跟队里交代!” 叫小杨的小伙应了一声,循着脚步声就追了上去,全然不顾玉米叶子划得胳膊腿生疼。前面逃跑的男女只顾着狼狈逃窜,所过之处,玉米秆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男人毕竟有些经验,知道猫着腰往前钻能减少阻力,可女人行动迟缓,没跑多远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她急得连声喊男人帮忙,可男人一心只顾着自己逃命,压根不理会她。女人又急又怕,忍不住哭出声来,动静反倒更大了。其实玉米地的优势在于躲藏,而非逃跑,可这对男女早已慌了神,满脑子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小杨循着哭声,很快就看到了女人的身影。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放轻脚步,加快速度悄然逼近。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突然感觉屁股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一个踉跄就摔趴在了地上。她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小杨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揪住了她的头发,怒骂道:“你他妈毁了我们这么多玉米,比偷瓜还缺德!走,跟我见队长去!” 女人吓得浑身发软,精神萎靡。小杨拽着她的头发往前拖,女人突然想起被他们掐死的小女孩,心里顿时一片冰凉——她很清楚,一旦被抓回去,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她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哀求:“兄弟,只要你肯放了我,你想对我怎么样都行!”女人泪眼婆娑地说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上衣。她的扣子掉了两颗,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玉米叶划出的血痕,半个胸脯都露了出来,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谁知小杨根本不吃这一套,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骂道:“收起你那套龌龊心思!老子有老婆孩子!再说了,你们毁了这么多玉米,这笔账怎么算?” 这下,女人彻底绝望了,干脆耍起无赖,蹲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小杨本就是个血气方刚、脾气暴躁的汉子,见女人这般模样,顿时火冒三丈,伸出大手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小杨手劲极大,几巴掌下去,女人的鼻子和嘴巴都流出了血,脸上瞬间变得血迹斑斑。 小杨见女人还是不肯配合,也懒得跟她废话,干脆弯腰把她扛在了肩上,转身就往瓜棚走。女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竟当场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滴落在小杨的后背上。小杨嫌恶地皱紧眉头,猛地把女人摔在地上,又骂了几句,随后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她的胳膊往玉米地外拖。 等到小杨把女人拖出玉米地时,瓜田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原来那看瓜的老头跑不动,又担心小杨一个人势单力薄,便跑到大路上喊人,正好撞见了四处寻找小晶的村民。大家正在队长的指挥下,商量着分批次进玉米地帮忙,就见小杨拖着个女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看瓜老头连忙问:“小杨,那男的呢?”小杨把女人往人群里一推,骂道:“那兔崽子跑得太快,让他溜了,就抓住了这个女的!”老头咧嘴一笑:“小杨,真有你的!你知道不?他们不是偷瓜的,是他妈人贩子!”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围着女人,七嘴八舌地逼问:“你们刚才抱走的小女孩在哪儿?快说!再不说,打死你!”女人耷拉着脑袋,脸色惨白,始终一言不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大家知道小女孩已经被掐死,自己非被活活打死不可。 众人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有人起哄道:“她不是装哑巴吗?把她的衣服扒了游街,看她还要不要脸!”这话刚落音,就有几个年轻汉子撸起袖子,上前就要撕女人的衣服。女人吓得尖声哭叫,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队长挤开人群走了过来,大声喝道:“住手!成何体统!咱们可以批判她,但绝对不能羞辱人!”女人闻言,满是感激地看向队长。这位五十来岁的队长,脸色凝重地问小杨:“你刚才追赶他们的时候,看到那个孩子了吗?”小杨摇了摇头:“我敢保证,他们跑的时候,身上没带孩子。” 队长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见她依旧低头不语,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当即对众人吩咐道:“留两个人看着这个女人,其他人都进玉米地找找!孩子不会凭空消失,肯定就在里面的某个地方!”大家立刻按生产小组分工,纷纷钻进玉米地。临出发前,队长还不忘叮嘱一句:“都注意着点玉米秆,那是集体的财产!要是减产了,损失可是大家的!” 村民们刚散开,女人就知道瞒不住了,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最先发现小晶尸体的,是小晶的亲婶子。她抱着孩子的尸体从玉米地里出来时,声音都在发颤。小晶的爷爷是个五十八岁的老实人,一辈子憨厚朴实,他抱着孙女冰冷的身体,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 突然,他猛地放下小晶,站起身就往人群冲去。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这个平日里连狠话都不敢说的老实人,竟然抡起身边的木棍,朝着那女人贩子狠狠砸了下去。等到队长赶过来制止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女人贩子早已没了气息。 众人围着女人的尸体,一时间议论纷纷。队长沉默片刻,当机立断道:“都甭乱说了!就对外称,她是逃跑时慌不择路,自己摔死的!”有了队长定的调子,大家便都不再多言。 毕竟出了人命,上面还是派人下来调查了一番,可最后终究是不了了之。小晶的尸体当天就被草草埋葬了,可她的爹娘和爷爷奶奶,足足哭了两天两夜,那哭声凄惨悲切,听得人心头发酸。 柳玉真年纪还小,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和书珍心有余悸地对申春丫说:“春丫,真是好险啊!以后咱们玉真身边,决不能离开人!”申春丫也忍不住感慨:“娘,谁能想到这时候还会有人贩子呢?”和书珍叹了口气:“孩子小,什么时候都不能麻痹大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柳民生就十九岁了。有一天,柳大龙回村里来,和柳小全坐在院里聊天。柳小全突然开口道:“哥,民生这孩子聪明,你回头能不能帮他找个营生?”一旁的和书珍也连忙附和:“是啊哥!这孩子天天在生产队里干活,实在是耽误了!你就帮他找个出路吧!” 说到这里,和书珍又忍不住叹气:“本来民生是块读书的好苗子,哥你也知道,这些年社会动荡,学校早就不像个学校的样子了。民生一气之下,就辍学不念了。” 柳大龙把柳民生喊到身边,问道:“你自己想干点啥?”柳民生挠了挠头,憨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干啥,大伯,你帮我决定吧!只要不用干农活就行!”柳大龙思忖片刻,又问:“民生,你是初中毕业吧?”柳民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初中没读完,初二就辍学了。” 和书珍连忙插话:“哥,你可别小瞧他!民生虽说初中没毕业,可学问不比正经的初中毕业生差!平日里生产队的账,都是他帮忙记的;还有咱家的春联,也都是他自己写的!”说着,她还伸手指了指门上贴着的春联。 柳大龙站起身,走到门口仔细看了看。那毛笔字虽说略显稚嫩,却写得工工整整,颇有些力道。他沉吟道:“小全,弟妹,你们也知道,恁哥我没多大本事,给民生安排不了什么好工作。不过,我觉得让他去村里的小学当个民办老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没有工资,但挣的工分跟工资也差不多。” 柳小全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哥,这太好了!至少当老师体面!民生,快谢谢恁大伯!”柳民生刚要开口道谢,却被柳大龙伸手拦住了。他故意板着脸道:“咱们自家人,客套啥?对了民生,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当老师?咱们可不能强人所难。” 柳民生连忙点头:“大伯,只要不用在队里干活,我啥都愿意干!”柳大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我就去跟公社的张书记说说,让咱们的民生去当老师!” 没过几天,柳大龙就找到了公社的张书记,把柳民生的事说了一遍。其实去小学当民办老师,原本只要生产队长点头就行,可柳大龙觉得,有公社书记发话,这事能更稳妥些。半个月后,柳民生就正式成了赵庄小学的民办老师。 柳园村太小,没有设小学,村里的孩子都得去赵庄上学。好在柳园到赵庄的路不算远,孩子们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 时光飞逝,柳玉真七岁了。这几年,她的弟弟玉柱和妹妹玉婵相继出生,家里越发热闹起来。和书珍始终记着当年和春梦的话,再加上之前出了人贩子的事,她对这个孙女看得格外紧,三令五申地告诫柳玉真,绝不能靠近河边和井边。 七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和书珍特意把柳民生叫到跟前,再三叮嘱:“民生,你在学校一定要照顾好恁侄女!绝不能让她出半点事!”柳民生笑着拍胸脯保证:“娘,你放心!玉真可是我的亲侄女,我肯定会护好她的!” 刚开始,柳民生确实格外用心。他不仅自己时刻留意着柳玉真的动向,还特意嘱咐侄女的授课老师,多盯着点孩子的安全。可即便他再认真负责,终究还是防不胜防——柳玉真上学的第二年,还是出事了。 柳玉真性格乖巧温顺,头发乌黑柔顺,皮肤也白白嫩嫩的,美中不足的是,脸上的那块胎记,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明显了。好在大人们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而同龄的孩子们对美丑还没什么概念,柳玉真的童年,依旧过得无忧无虑。 孩子天生贪玩,柳玉真每天都跟着柳民生一起上学放学。路上,两人会一起采野花、捉蝴蝶,柳民生总是替侄女背着书包,目光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柳玉真在学校里很快就交到了好朋友,那是个赵庄的小姑娘,名叫赵巧花。 赵巧花曾邀请柳玉真去自己家里玩,柳玉真特意跑去跟柳民生请示。柳民生觉得,孩子就该有自己的朋友和自由,便点头同意了。赵庄比柳园村稍大些,柳玉真跟着赵巧花去了几次,很快就熟门熟路了。 赵巧花的娘是个精明又热情的人,每次见了柳玉真,都会拿些零食给她吃。柳玉真唯独不喜欢赵巧花那个四岁的妹妹赵巧英,那小姑娘性子刁蛮,总爱抢她的东西。 两个小姑娘上了二年级后,迷上了捉蝴蝶,还总爱跑到大豆地里去逮蝈蝈。那时候的学校十分简陋,只有几排破旧的土房,连围墙都没修完整。所谓的操场,不过是学校外面的一片空地。 这天下午有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赵巧花拉着柳玉真的手,兴奋地说:“玉真,咱们去捉蝴蝶吧!”柳玉真拍着小手应道:“好啊好啊!咱们比赛,看谁捉的蝴蝶更大更漂亮!” 五彩斑斓的蝴蝶在空地上翩跹起舞,两个小姑娘追着蝴蝶跑,不知不觉就远离了人群。她们只顾着兴高采烈地追逐,浑然不知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是赵梁柱家的自留地。那天,赵梁柱正在地里薅草,他的媳妇马红花挺着大肚子,坐在田埂上陪他聊天。马红花老远就看到了柳玉真和赵巧花,连忙扬声喊:“小孩!小心点!那边有机井!” 可柳玉真正玩得尽兴,压根没听见她的喊声。而赵巧花追着一只蝴蝶,早已跑到了另一边,自然也没听到。马红花嘴里念叨了一句,便没再多想——在她的印象里,那口机井上面,一直盖着一块破门板。 她哪里知道,那块破门板经不住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早就腐朽不堪了。更有调皮的孩子,把破门板踹烂后扔进了井里。这些事,马红花不知道,满心欢喜追着蝴蝶的柳玉真,自然更不知道。 柳玉真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花丛里,飞着几只色彩格外艳丽的蝴蝶,她忍不住冲着赵巧花的方向喊:“巧花!这边有好几只大蝴蝶!你快过来呀!”赵巧花那边也正追着一只大蝴蝶,头也不回地喊道:“我这边也有好多大蝴蝶呢!你捉你的,咱们一会儿比一比!” 柳玉真见赵巧花不肯过来,心里暗暗较劲:比就比!今天我一定要捉几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让你好好瞧瞧! 想到这里,她蹑手蹑脚地朝着那几只蝴蝶摸了过去。可蝴蝶的警惕性极高,不等她靠近,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若是蝴蝶就此飞远,柳玉真或许也就死心了。可偏偏那些蝴蝶像是故意逗她玩似的,飞出去十来米远,就又停在了草丛里。 柳玉真来了兴致,抖擞精神,又追了上去。就这样,蝴蝶时而飞远,时而落下,竟鬼使神差地,把柳玉真引到了那口机井的旁边。这里荒草丛生,若是不熟悉地形,根本不会想到,草丛后面竟藏着一口深井。 一切仿佛是上天注定。那几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就像索命的使者,一步步引着柳玉真走向危险。柳玉真的眼里只有那些漂亮的蝴蝶,丝毫没有留意到脚下的异样。 突然,她一脚踩空,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紧接着,机井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小小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了井口的黑暗里。 第五章;井中惊魂与劫后余生 柳玉真是失足滑落进井里的。她左脚骤然踩空,身体瞬间失去重心,惊慌失措间,她下意识地去抓身旁的一丛野草。按理说,野草根系发达,本该能承受住她小小的身板,可事发太过突然,她抓到的不过是野草顶端的枝叶,再加上手劲不足,身子只在空中短暂悬停了一瞬,便直直坠进了井中。 井壁湿滑,爬满青苔,即便有零星野草和藤蔓依附,电光火石间,柳玉真又哪里抓得住?万幸的是,先前被踹碎的破门板漂浮在水面上,与井壁缝隙里生出的藤蔓相互缠绕,给瘦小的柳玉真起到了缓冲作用。这种藤蔓名叫葎草,俗称拉拉秧,生命力格外顽强,竟能在湿滑阴凉的井壁缝隙中扎根抽芽。柳玉真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攥住藤蔓,这才止住了下沉的势头。只是拉拉秧的藤蔓上长满细小的尖刺,扎得人钻心地疼,可陷入极度惊惧中的柳玉真,早已顾不上这些了。 井里竟也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水面上除了破木板和藤蔓,居然还有蛤蟆和小蛇,真不知它们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和平共处的。柳玉真跌落时的动静太大,惊得这些小生灵瞬间销声匿迹,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柳玉真只觉浑身酸痛,尤其左半边身子,像是被摔散了架。恐惧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她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无奈机井幽深,马红花他们又离得远,哭声被井壁吞噬,根本传不出去。 另一边,赵巧花千辛万苦捉到一只大蝴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满脸自豪地喊柳玉真一起回学校。可她环顾四周,哪里都不见柳玉真的身影。赵巧花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蝴蝶翅膀,开始四处寻找。很快,她就走到了赵梁柱家的自留地旁。赵梁柱二十出头,正顶着炎炎烈日在地里薅草;马红花怀着身孕,蹲不下去,便坐在地头的树荫下乘凉。 赵巧花和赵梁柱是本家,她快步走到马红花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马红花就先和蔼地问道:“小花,咋没去上课呀?”赵巧花扬起小脸,脆生生地回答:“我们正在上体育课呢!”说着,她又急切地追问,“婶,你见到柳玉真了吗?”马红花愣了愣,她并不认识柳玉真。赵巧花连忙解释:“她是我同学,我们一起捉蝴蝶来着,她脸上有一块红印。” 其实马红花刚才并没有看清那孩子的模样,但她猜想,赵巧花要找的,肯定就是刚才在井边玩耍的那个小女孩。她随口应道:“她不是在那边吗?”说着,便扭身指了指机井的方向。可等马红花扭过头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她笑着对赵巧花说:“咦,刚才还见她在那儿玩呢,估计是先回学校了。小花,你也快回去吧。” 赵巧花却认真地摇摇头:“不可能的,她不会不跟我打招呼就走的!我再去找找她!”说罢,便转身朝着机井的方向跑去。马红花连忙喊道:“小花,别往那边去!那边有机井,不安全!”赵巧花头也不回地应道:“婶,我知道了!” 赵巧花其实也不知道柳玉真在哪儿,只想着既然她刚才在井边,就去那边碰碰运气。因为马红花的提醒,她心里记着井的位置,走路时格外小心。离井口还有十来米远,她忽然听到了柳玉真微弱的哭声和沙哑的呼救声。她连忙四下张望,却看不到半个人影,便大声喊道:“玉真,你在哪儿呀?” 柳玉真听到赵巧花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哭喊:“我掉井里了!救我啊!”赵巧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靠近井口往下看,转身就往马红花身边跑,手里的蝴蝶也惊得扑棱棱飞走了。马红花见她脸色惨白,连忙问道:“你咋了?”赵巧花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婶!在井里!柳玉真掉井里了!” 马红花的脸色瞬间变了,顾不上自己笨重的身子,立刻起身往机井那边跑,赵巧花紧紧跟在她身后。柳玉真本已哭得声嘶力竭,听到赵巧花的声音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哭声反倒更大了。马红花离井口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了那揪心的哭喊。她毕竟是成年人,慌乱过后很快镇定下来,冲着地里的赵梁柱大声喊:“梁柱!出事了!有孩子掉井里了!快过来!” 赵梁柱听到喊声,立刻直起身子,搓了搓手上的泥土,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还没到井边,他就急忙问道:“红花,咋回事?”马红花急得眼眶发红:“小花的同学掉井里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人!”赵梁柱快步走到井边,俯身向下望去。昏暗的光线里,他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抓着藤蔓哭喊,下半身已经浸在了水里。 他连忙对着井里喊道:“孩子,别怕!叔叔这就想办法救你!”柳玉真听到声音,立刻止住了哭声,重重地点了点头。赵梁柱转过身,急声对马红花说:“红花,得赶紧救人!”马红花六神无主:“可咋救啊?梁柱,我一遇到这事就慌了,没主意了!”赵梁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咱俩肯定不行!得赶紧喊人来,找个手脚麻利的下去把孩子捞上来!” 马红花忽然灵光一闪:“梁柱!队里的麻绳还在咱家呢!你回去拿绳子,我去学校喊人!”赵梁柱点点头,满脸焦急:“中!我这就去!我怕孩子撑不住!”马红花挥挥手:“你快去吧!我这就去学校!”赵梁柱知道形势危急,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家里跑。 没过多久,几个老师就跟着马红花匆匆赶来了。柳民生一听说柳玉真掉井里了,疯了似的从学校跑到井边,趴在井口大喊:“真真!你没事吧?叔叔这就救你上来!”柳玉真听到亲人的声音,瞬间泪崩,哭着喊道:“叔叔!我好害怕!” 柳民生的心都揪碎了,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把侄女救上来,他冲着身边的人咆哮道:“有绳子吗?放我下去!我去捞人!”有个老师低声说道:“咱学校的绳子早就朽了,根本用不了。”就在这时,马红花连忙插话:“大家稍等!俺家那口子回去拿绳子了,应该快到了!” 她的话音刚落,赵梁柱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胳膊上还搭着一盘粗壮的麻绳。有人兴奋地喊道:“绳子来了!这下孩子有救了!”柳民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抢过麻绳就往自己腰上系。赵梁柱看着他消瘦却偏高的身形,不免有些担心:“你下去救人,到底行不行啊?”柳民生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行不行都得下去!她是我亲侄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啥脸回家?” 柳民生先把麻绳牢牢缠在腰上,然后双手紧紧攥住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井边。赵梁柱几个人在上面拽紧麻绳,慢慢将他往下放。围观的人都屏气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柳民生在下井的过程中,一直试图用脚蹬着井壁借力,可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井壁实在太滑,滑得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裹着的粘液。他有力无处使,只能随着上面的人放绳子的速度,一点点向下滑落。 刚下降了两米左右,一股刺骨的凉意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柳玉真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叔叔……叔叔……”柳民生心疼得如同刀割,连忙柔声安慰:“真真,叔叔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叔叔这就救你出去!” 这眼机井是解放后打的,水面距离地面不过十来米,柳民生很快就降到了水面附近。他急忙问道:“真真,你受伤了吗?”柳玉真哽咽着回答:“我不知道……我浑身都疼……”柳民生知道此刻不能多耽搁,连忙说道:“好!叔叔下来了,这就带你出去!” 他原本想直接抱着柳玉真上去,可井下空间狭窄,他连翻身都困难,更别说抱着孩子一起上去了。柳民生踩着井壁上的藤蔓,慢慢把腰上的绳子解了下来。突然,他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幸好年轻力壮、反应迅速,及时抓住藤蔓才稳住了身子。柳玉真吓得惊呼出声:“叔叔!”柳民生连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真真别怕!叔叔没事!叔叔是超级英雄,怎么会有事呢?” 井里光线昏暗,柳民生看不清柳玉真到底伤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把麻绳系在柳玉真纤细的腰肢上,又不放心地紧了紧,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冲着上面大喊:“上面的人听着!准备往上拉!”赵梁柱在上面应道:“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 柳民生托着柳玉真的腰,柔声说道:“真真,把手松开,咱们准备上去了。”柳玉真乖巧地应了一声,手却依旧死死攥着藤蔓不肯放。柳民生知道她是被吓破了胆,便放柔了语气:“真真不怕,松开手,有叔叔在,不会有事的。”柳玉真这才慢慢松开了手。柳民生又让她抓紧绳子,叮嘱道:“真真,一会儿绳子往上拉的时候,你尽量用脚蹬着井壁,别让身子蹭到井壁上。” 柳玉真点点头,又担心地问道:“叔叔,那你怎么办呀?”柳民生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微笑着说:“真真别担心,叔叔能坚持住!等你上去了,他们就会把叔叔也拉上去的。”说完,他冲着上面大喊:“这次先拉孩子!你们力气别太大,慢慢拉!” 话音刚落,绳子就缓缓向上拉动了。尽管拉得很慢,绳子还是忍不住微微晃动。当柳玉真的身子离开水面时,柳民生突然发现,她的小腿上竟然缠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幸好这一带的蛇大多没毒,可看着依旧让人头皮发麻。柳民生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扯掉小蛇,狠狠摔在井壁上,小蛇扭曲着身子,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柳玉真听到动静,好奇地问:“叔叔,是什么东西呀?”柳民生怕吓着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刚才你腿上沾了点水草,叔叔帮你打掉了。”绳子上升的过程中,柳玉真努力用脚蹬着井壁,可她年纪小、重心不稳,还是有好几次身子撞到了井壁上。赵梁柱他们在上面一边往上拉绳子,一边紧紧盯着井里的情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柳玉真救了上来。 柳玉真被拉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哭着喊道:“叔叔还在下面!求求你们快把他拉上来!”相比救柳玉真,拉柳民生上来就容易多了。他年轻有力气,双手拽着绳子,双脚时不时蹬一下井壁借力,很快就被拉了上来。 柳民生上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柳玉真身边,紧张地检查她的伤势。直到发现她只是手脚有些擦伤,并没有大碍,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柳民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平日里不抽烟,此刻却向相熟的王老师借了烟,挨个递给在场的人,尤其对赵梁柱夫妻俩,更是连声道谢。赵梁柱抽着烟,憨笑着摆摆手:“人没事就好!邻里街坊的,帮忙是应该的!” 柳民生和柳玉真都没再回去上课,柳民生担心柳玉真摔出内伤,便带着她去了卫生院检查。直到大夫明确告诉他,柳玉真只是些皮外伤,身体其他部位都很正常,他才彻底放下心来。从卫生院出来时,柳民生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两人没有回学校,直接回了柳园村。 路上,柳民生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柳玉真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安慰道:“叔叔,你放心吧,我回家不会说的。”柳民生伸手摩挲着她的头发,认真地说:“不,咱们必须要说。这件事也给咱们敲响了警钟,以后绝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回到家,柳民生毫不隐瞒,把井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和书珍一听,顿时急红了眼,对着柳民生数落道:“柳民生!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好好照看侄女,你就是这么照看的?”柳民生低着头,一声不吭。柳小全连忙打圆场:“书珍,算了算了,好在俩孩子都平平安安回来了。”柳玉真也拉着和书珍的衣角,小声说道:“奶奶,不怪叔叔,是我太贪玩了。” 和书珍心疼地把柳玉真搂进怀里,叹了口气。这时,申春丫也开口劝道:“娘,别再怪民生了,他已经够尽心的了。当年梦姨不就说过,孩子命里有这么一灾吗?”和书珍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哪能忘啊?我就是心疼俺孙女……” 第二天吃过早饭,柳民生带着柳玉真准备去学校。临走前,和书珍特意交代道:“昨天人家夫妻俩帮了咱这么大的忙,咱不能不懂礼数。你到学校问问他们家住哪儿,我忙完家里的活就过去找你。”柳民生知道娘说的是赵梁柱两口子,便点点头应道:“中!我在学校等你。” 柳民生上完第一节课,就看到和书珍和柳民安一起来了,柳民安手里还提着一兜鸡蛋和一瓶香油。几个人很快就到了赵梁柱家,巧的是,赵梁柱和马红花都在家。马红花见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柳民生连忙笑着解释:“嫂子,俺家人知道昨天的事后,心里过意不去,非要让我带他们过来谢谢你俩。”说着,他又指了指和书珍和柳民安,“这是俺娘,这是俺哥。” 马红花连忙笑着摆手:“俩村离得这么近,这点小事算啥?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们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呀,太客气了!”和书珍也笑着说:“这是必须的!要不是你们两口子,俺家这回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了!” 和书珍他们在赵家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起身告辞。马红花死活要把鸡蛋和香油让他们带回去,又拉着柳民生的手说:“柳老师,你要是有心,就帮俺肚里的孩子起个名字吧!俺们俩都没啥文化,实在想不出啥好名字。”说着,她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和书珍亲切地问道:“怀多久了?”马红花满脸幸福地回答:“都快五个月了。”其实柳民生并不擅长起名,可此情此景,他实在不好推辞。于是他问马红花:“嫂子,咱这边起名,有啥忌讳吗?”赵梁柱接过话茬:“没啥忌讳!就两点:一是俺们下一辈是‘文’字辈,名字中间得带个‘文’字;二是别跟俺俩口子的名字重字就行。” 柳民生犯了难,皱着眉说:“这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名字不好起啊!”马红花却笑着说:“这有啥难的?你干脆起两个呗!男孩叫啥,女孩叫啥,俺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柳民生,柳民生没办法,只能搜肠刮肚地琢磨起来。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哥,嫂子,要不这样吧!如果是男孩,就叫赵文成;如果是女孩,就叫赵文婉。你看咋样?” 第六章;心结难解与宿怨冰释 柳玉真遭此一劫,身上的擦伤没几天便痊愈了,可井中那惊魂一刻的恐惧,却在她心里烙下了阴影,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消弭。在大多家庭里,大人总会对年长或年幼的孩子多些偏爱,这一点在和书珍与申春丫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柳玉真虽已有了弟弟妹妹,可她在家中的地位丝毫未受影响。或许是柳玉真脸上的胎记,让申春丫心中多了几分怜惜与愧疚,即便三个孩子都是心头肉,她还是对柳玉真更为偏爱。当年神婆和春梦曾为申春丫算过命,说她会有三个儿子,却没提过会有几个闺女。申春丫和柳民安商量过后,决定暂缓生孩子的计划——家里八口人,能挣工分的只有四个,申春丫除了在生产队忙活,还要照顾年幼的小女儿,日子实在过得太紧巴了。 过了许久,柳民生依旧对柳玉真落井的事心有余悸。尽管哥嫂从未埋怨过他,他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不管怎么说,柳玉真当时是跟着他的,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和书珍没少揪着这事训斥他。柳民生心里委屈,他总不能时时刻刻把侄女拴在身边。可他也明白,娘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她那般训斥,不过是出于对孙女的疼惜与偏爱罢了。最让柳民生感到欣慰的,是哥嫂的态度——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抱怨和牢骚。可恰恰是这份体谅,让柳民生的愧疚越发深重,无形中便将更多的关爱倾注在了侄女身上。 那段时间,柳民生的脸上总笼罩着一层阴郁。柳玉真似是猜出了叔叔闷闷不乐的缘由,便愈发乖巧懂事,时不时还会俏皮地说些话逗他开心。柳民生自然懂得侄女的心意,可每当他看到柳玉真脸上那块胎记,心头便像被针扎般疼。随着年龄增长,那块胎记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愈发明显突兀。柳民生暗自叹息:多么好的孩子啊,造物主未免太过残酷,竟要这般残忍地毁掉一个女孩的美好。他生怕自己的反常神情会刺激到侄女,便伸手怜爱地摩挲着她的脸和头发,柔声说道:“真真,你是个好姑娘,叔叔特别爱你。” 柳玉真算不上天赋异禀、冰雪聪明的孩子,却胜在乖巧温顺、认真听话。她的学习成绩从没挤进过班里前三名,始终在十来名徘徊,稳定得很。换句话说,柳玉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却也是个格外懂事的好孩子。或许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可只要和她相处过,便会发现她身上的诸多优点——纯真、善良、有爱心,还懂礼貌。如果说漂亮可爱的女孩是一朵鲜艳夺目的花,那柳玉真便是一本值得反复品读的书。 柳玉真读四年级时,学校要求学生上晚自习。柳小全特意为孙女做了一盏精巧的煤油灯,柳玉真视若珍宝,每天晚上上学都小心翼翼地提着来回。柳民生曾善意地劝她:“真真,你把灯放在叔叔的办公室吧,叔叔保证丢不了。”柳玉真却摇摇头,认真地说:“叔,我不是怕丢,我天天提着它来回,爷爷见了肯定高兴。我就是想让爷爷开心。”柳民生闻言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个侄女的疼爱又多了几分。柳园村来上学的孩子不少,柳玉真班里就有几个,他们都想跟柳玉真结伴上学放学,可柳玉真却只愿意跟着叔叔来回——在她心里,叔叔就是她最可靠的守护神。 上五年级那年,柳玉真发现柳民生接连几天都愁眉紧锁、郁郁寡欢。她便俏皮地凑上去问:“叔,你最近咋总不开心啊?”柳民生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大人们的事,说了你也不懂。”柳民生极少用这种语气跟柳玉真说话,柳玉真却没生气,反而振振有词地反驳:“叔,正因为我不懂,才是最合适的倾诉对象啊!再说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知道了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话倒是说到了柳民生的心坎里。他没指望一个孩子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可他实在太需要找个人倾诉了,再憋下去,他怕是要郁闷得发疯。想到这儿,柳民生便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心事说了出来。原来,柳民生教的是三年级,他喜欢上了班里一个学生的大姐——赵英梅。有一回,那学生在课堂上调皮捣蛋,柳民生气得不行,非要让他回家喊家长。那学生鬼点子多,知道爹娘要是知道了,准会狠狠收拾他,便找借口说爹娘太忙,只能把大姐喊到学校。赵英梅那年十九岁,是生产队的宣传员,不仅活泼开朗、能说会唱,还生得明眸皓齿、模样俊俏,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格外惹人喜欢。 两人一番交谈,竟是一见倾心,后来还偷偷约会过好几次。前段时间,柳民生让赵英梅跟她爹娘坦白他俩的关系,若是得到应允,他便托媒人上门提亲。刚开始,赵英梅的爹娘听说女儿有了意中人,还挺高兴,可一打听男方名叫柳民生,顿时火冒三丈,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柳玉真听得愣住了,连忙追问:“叔,难道你做了啥对不起他们家的事?”柳民生苦笑着摇摇头:“真真,你还不了解恁叔?我老实本分,平日里谨言慎行,怎么会平白无故得罪人呢?” 柳玉真满脸困惑:“这就奇怪了!叔,到底是咋回事啊?是不是他们对你有啥误会?”柳民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柳玉真看在眼里,追着问道:“叔,到底啥事啊?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做错事,就算有啥不对,也一定是误会!你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我相信他们肯定会谅解你的!”听到这话,柳民生忍不住脱口而出:“真真,这不是我的事,我解决不了啊!” 柳玉真其实有个小名叫来来,可大家都觉得这名字别扭,更喜欢亲昵地喊她真真,柳民生便是如此,从没喊过她来来。起初,申春丫还喊过一阵子来来,后来也觉得不顺口,便跟着大家一起喊真真了。这时,柳玉真有些不满意地嘟囔:“叔,你不试试,咋知道解决不了呢?”柳民生顿时沉默了,脸上满是难言之隐。柳玉真不依不饶:“叔,你可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啊!为啥不肯把话说完?”柳民生狠狠抓着头发,满脸痛苦地低吼:“你别问了!叔叔想通了,跟她断了,也就断了!” 柳玉真急了,大声道:“叔,你这是逃避!是遇到困难就退缩!”柳民生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恁爷曾经割掉她爷爷的耳朵!人家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你说恁叔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指责恁爷吗?能和这个家断绝关系吗?不能!决不能!”话音刚落,他便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柳玉真瞬间愣住了,整个人都傻了。 过了许久,柳玉真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叔,你去问问俺爷,到底是咋回事呗?”柳民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解放前曾当过一段时间的绑匪,这么多年来,爹娘对此事绝口不提,刻意瞒着他们兄妹几个。柳民生能理解这份苦衷——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会给子孙后代蒙羞。他猜想,割人耳朵的事,肯定是爹当绑匪时干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何必旧事重提?无非是掀开父亲盖在脸上多年的遮羞布,弄得彼此都尴尬。更何况,真真都这么大了,他怎能让她知道,自己心中可敬可爱的爷爷,竟有过当土匪的经历? 柳民生刻意隐瞒了这段历史,不想破坏柳玉真心目中的美好。临了,他不忘再三叮嘱:“真真,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决不能再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爷爷奶奶!”柳玉真郑重地点点头:“叔,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出卖你的!”柳民生满意地笑了笑,可笑容转瞬即逝,脸上又布满了阴郁。对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而言,爱情是何等的炽热与憧憬,可因为上一辈的宿怨,他们却不得不咫尺天涯。想到这儿,柳民生只觉得五内俱焚,满心都是黯然神伤。 自打有了弟弟妹妹,柳玉真便搬到爷爷奶奶屋里睡了。一天晚上,和书珍正跟柳小全念叨柳民生的婚姻大事,柳玉真突然想起了叔叔说的那件事。她没有直接向爷爷奶奶挑明,而是等到单独和和书珍在一起时,才试探着问:“奶奶,俺爷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和书珍看着孙女,脸上露出几分自豪:“那是自然!恁爷和恁大爷以前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要不是恁爷当年受了伤,他肯定会跟恁大爷一样去参加解放军!”柳玉真天真地追问:“那俺爷也会像俺大爷那样,当上公社书记吗?”和书珍笑着点头:“能!最起码也是个公社书记!” 说到这儿,和书珍有些惊讶地反问:“你这孩子,咋突然想起问这事了?”柳玉真眨了眨眼,继续问道:“俺爷是不是割过别人的耳朵?”和书珍愣了愣,如实说道:“这事奶奶还真不知道,看来得问你爷爷才行。不过就算你爷爷真割过,那割的也肯定是坏人的耳朵!对了真真,你今天咋突然提起这事了?”柳玉真这才小声说道:“奶奶,难道你没发现俺叔叔最近心情不好吗?”和书珍恍然大悟,笑着说:“奶奶天天忙里忙外的,还真没注意。你跟奶奶说说,你叔叔为啥心情不好?” 孩子终究是孩子,柳玉真没忍住,便把柳民生和赵英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和书珍。和书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事后,她找到柳小全,一脸严肃地问:“掌柜的,我问你,你以前是不是割过赵庄人的耳朵?”柳小全愣了愣,沉吟道:“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清了,应该不是我吧?”和书珍急道:“不可能!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柳园的柳小全!你好好想想,这可是关乎民生一辈子的婚姻大事!”柳小全听到这话,顿时陷入了沉思。 柳小全的脑子飞速运转,嘴里不停念叨着:“赵庄……割耳朵……”突然,他一拍大腿,高声道:“绝对是赵老臭那个兔孙!他的耳朵不是我割的,是你大哥割的!当时按照我的意思,非弄死他不可!咱哥和三儿却说,大家都是逃荒的,不容易,死活让我放了他。不过可以卸他身上个零件略作惩戒。对,就是这样!咱哥一刀把他的耳朵给削下来了!没想到这兔孙居然把账记到我头上了!” 和书珍见柳小全情绪激动,连忙问道:“到底是多大的仇怨啊,非要弄死人家?”柳小全叹了口气,缓缓道:“书珍,说实话,这事真不怪我们,是那兔孙太不地道!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一九四二年底的事了,我、咱哥,还有三儿,跟着咱爹一起逃荒。那天晚上,我们背着咱爹出去找吃的,没想到撞见赵老臭耍无赖,抢长河县三个孤儿寡母的干粮。你说大家逃荒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找口吃的,有条活路吗?那时候,干粮比黄金还金贵,每个人都勒紧裤腰带,盼着能熬过这难关。” 说到这儿,柳小全顿了顿,接着道:“长河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俩孩子更是面黄肌瘦,像两只小瘦猴。你知道赵老臭干了啥?他居然去抢她们娘仨仅存的一点干粮!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刚把孩子踹飞,正摁着那个女人打呢!我们虽然也缺吃的,但好歹还有点良心!那点干粮是她们娘仨的唯一活路,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当时我非要弄死他,赵老臭吓得跪地求饶,说他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急需吃的填饱肚子。我当时就骂他,你不能为了自己活着,就丧尽天良啊!你把人家的干粮抢走了,她们娘仨靠什么活?最后咱哥觉得,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没必要把事做绝,就割了他的耳朵。没想到这兔孙,居然把我当成咱哥了!”说完,柳小全转头看向和书珍,“你咋突然提起这事了?” 和书珍叹了口气,把柳民生和赵英梅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柳小全低声嘀咕:“看来这兔孙,还挺记仇的。书珍,你觉得民生是真喜欢那个姑娘?”和书珍点点头:“这是真真亲口对我说的,说是民生的心里话。他现在为了这事,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快熬垮了!”柳小全沉声道:“他们要是真的情投意合,我们总不能让上一辈的恩怨,耽误了下一代的幸福。”和书珍愁道:“那咱们能有啥办法?”柳小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赵老臭还活着,我就有办法!” 果然,一个月后,柳民生和赵英梅便定下了亲事。原来,柳小全打听到赵老臭还在世,便托柳大龙出面去找他,当面把当年的事掰扯清楚,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陈利害。赵老臭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儿孙满堂,他既担心当年的丑事闹大,给儿孙蒙羞,又觉得柳民生是个教书先生,人品端正,配自家孙女不算亏。权衡再三,他便不再横加阻拦,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为此,和书珍还忍不住夸了赵老臭几句,说他通情达理,不是那种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的顽固派。柳小全却只是叹了口气,感慨道:“那个年月,是人是鬼,谁又能分得清呢?” 柳民生定亲之后,非但没有埋怨柳玉真“告密”,反而越发疼爱这个机灵的侄女。乌飞兔走,光阴似箭,转眼柳玉真就十二岁了,到了升初中的年纪。当时,整个公社只有一所初中,就坐落在公社南地的顾庄村口。我们的柳玉真,即将踏入全新的校园,她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有着怎样的经历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七章;校园初绽与岁月微光 柳民生和赵英梅定亲后,和书珍狠了狠心,决定买一辆自行车。那时候实行供给制,自行车得凭票购买,本身就抢手难寻,价格更是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重担——将近二百块钱,对寻常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和书珍执意要买,一来家里人多,总不能出门全靠步行或架子车;二来民生既是教师,又刚定亲,人活一张脸,哪怕他从没提过,做长辈的也得替他考虑周全。买自行车的票,柳大龙已经帮忙解决了,可还差三十块钱没凑齐,和书珍犯了难:家家日子都紧巴,这钱该向谁借呢? 正当和书珍一筹莫展时,赵英梅那边传来了消息。她的爹娘倒是慷慨,特意让她送来三十块钱——显然是打心底里相中了柳民生这个女婿。和书珍却犯了嘀咕:自行车买来后虽主要让民生骑,但终究是家庭共同财产,赵家这么一做,无形中倒像是这车子成了民生和英梅的专属。她愁肠百结之际,柳小全哑然失笑道:“真是庸人自扰!你买自行车的本意,不就是想让民生上班方便、让赵家舒心吗?现在这样有啥不一样?就算车子归了他俩,家里遇事,他们还能不让旁人骑?”和书珍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忍不住自嘲道:“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 柳玉真第一次见到赵英梅,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未来的婶子。赵英梅身高一米六左右,属于中等个头,两条乌黑发亮的辫子垂在肩头,大眼睛炯炯有神。虽说皮肤略黑,可脸蛋标致,身材匀称,整个人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劲儿。不愧是生产队的宣传员,她嗓音清脆悦耳,又聪明会说话,即便初次见面,也能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柳玉真尤其能感受到她的善意,两人刚接触没多久,赵英梅就把她搂进怀里,亲昵地摩挲她的脸蛋和头发。女孩子的心最是敏感,柳玉真清楚地知道,这位婶子是真的喜欢自己。 柳玉真总爱黏着赵英梅,喜欢听她轻声哼唱歌曲,有时还会把自己的小秘密悄悄告诉她。柳玉真小学毕业那年,弟弟柳玉柱在读二年级,妹妹柳玉婵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这两年她长得快,淘汰下来的衣服,都被申春芽裁裁剪剪后给玉柱和玉婵穿了——而柳玉真自己的衣服,原本也是申春芽穿旧的。那时候农村条件艰苦,衣服只要没破烂到没法补,就绝不会轻易扔掉。柳玉真身上既有在长辈面前乖巧温顺的一面,对弟弟妹妹也有着大姐的威严。申春芽常跟柳民安念叨:“孩他爹,你发现没?玉真这孩子是真有大姐范儿,玉柱和玉婵对她又敬又怕。” 柳民安却叹了口气:“唉,这胎记要是长在屁股上就好了,不然以后婆家都不好找,有的是咱发愁的时候。”申春芽顿时没好气道:“柳民安,我最不爱听你说这话!脸上有胎记怎么了?我倒觉得是好事——不喜欢真真的,都是以貌取人的无聊之徒;但凡愿意娶她的,肯定是看重她心灵美的好男人。你这个当爹的,以后绝不能戴着有色眼镜看咱闺女!” 柳玉真小学班里原本有四十三个人,最终只有包括她在内的十个人考上了初中,剩下三十多人都辍学回了家。这也是当时的普遍情况:生产队正在逐渐解体,各村陆续分了耕地,家家户户孩子多、劳力少,为了多打粮食,大多家庭都选择让孩子辍学务农,归根结底,还是“读书无用”的旧思想在作祟。柳玉真能继续读书,全靠三方面的支撑:一是和书珍与申春芽觉得,有文化的人素质高,或许真真能靠读书改变命运,找到合适的归宿;二是柳民生极力支持,他当年辍学是迫于无奈,如今政策好了,不想让侄女重蹈自己的覆辙;三是柳玉真自己打心底里想读书,这份心思,家人虽没明说,却都看在眼里。 柳园到初中有七八里地,每天步行往返实在不便,柳玉真便只能住校。刚开学的两天,只忙着报名、发书、排座位,还没正式开课,柳民生便不辞辛苦,每天骑着新自行车接送她。好在他是老师,时间上能灵活安排,无非是多受点累。那所初中全校只有七个班,初二、初三各两个班,唯独初一有三个班——这也从侧面说明,很多学生读完初一就会辍学。柳玉真被分到了初一(1)班,班主任高灵是个高中毕业生,柳民生恰好和她同在教务系统,彼此认识。他拉着柳玉真向高灵做了介绍,起初高灵还有些敷衍,可当她看清柳玉真的模样时,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温情与怜悯。那时的柳玉真还不懂太多人情世故,却在见到高灵的第一眼,就莫名觉得亲切。 排座位之前,柳玉真一直和柳淑华坐在一起。她们都是柳园人,小学时就在赵庄一起读书,到了陌生环境,自然更愿意和熟悉的人相伴。柳玉真所在的班有五十八个学生,男生只有二十二个——毕竟农村里男劳力稀缺,大多家庭都希望男孩早点下地干活,因此读书的女生反而更多。将近六十个少男少女挤在一间教室里,三五成群地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了柳玉真身上。没办法,她实在太显眼了,尤其是大热天里,脸上的胎记格外刺眼。柳玉真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可心里终究难免受影响。为了清爽,她扎了马尾辫,试图用一绺刘海遮住胎记,可汗水总会把刘海粘在脸颊上,反倒更不方便。 柳玉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渐渐有了爱美之心和羞耻之心。她知道胎记影响了自己的模样,可抱怨和愤恨又有什么用呢?其实她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一米四的个子亭亭玉立,身材匀称,头发乌黑发亮,手指纤细,脸蛋本身也很标致,唯独那块胎记太过触目惊心。她尽量躲开人群,只和熟悉的同学待在一起,可敏感的她还是能察觉到,有些同学见了她会露出嫌弃的神色,还在背后指指点点。 柳民生担心侄女在学校受委屈,特意交代了自己曾经的学生柳香叶,让她多照顾照顾柳玉真。柳香叶也是柳园人,和柳玉真同岁,只比她大四个月,只因早上学一年,如今已经读初二了。她是个圆脸单眼皮的姑娘,长得白白胖胖的——这也印证了一个浅显的道理:胖瘦多是体质使然,而非单纯取决于吃的好坏。 开学第三天,班里正式排座位。柳玉真想和柳淑华坐一块儿,可柳淑华个子矮小,被分到了第二排,而她则和一个叫“二饼”的男生分到了第四排的角落里。“二饼”是绰号,男生本名叫董有成,家在西董庄。之所以得这个外号,是因为他裤子屁股位置有两个对称的大补丁——想来是他娘觉得一个补丁不好看,索性补了两个大小一致的,同学们看了便联想到麻将牌,“二饼”的绰号就此传开。董有成性子老实,别人这么喊他,他也只是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或许是天热爱出汗,董有成身上总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柳玉真不好意思说,只能默默忍受。正式开课后,柳民生送来薄被褥,还去食堂帮她换了粮票。女生宿舍是三间破旧的房子,所有初一女生都挤在这里,每到晚上睡觉,屋里就热闹非凡。柳玉真听同学说,去年这屋子闲置了好久,有女生刚搬进来时,竟发现角落的床上卧着一条黄长虫。她和大多女孩子一样,最怕这种爬行动物,连忙追问:“那长虫最后怎么样了?”同学笑着答道:“被食堂的王师傅抓走了。”柳玉真松了口气:“王师傅肯定把它扔远了吧?”同学却调侃道:“你不用怕,它永远不会回来了——早就进了王师傅和校领导的肚子里了。” 柳玉真闻言一阵作呕:“那东西也能吃?看着就恶心死了!”同学不屑道:“少见多怪了吧?听说南方人最爱吃这个。”柳玉真一想到长虫瘆人的样子,就忍不住浑身发怵。学校面积不算小,操场几乎占了一半,东南角有片坟地,几棵大树长得蓊蓊郁郁。她听人说,学校这片地以前是荒地,解放后才建起学校,起初面积没这么大,现在操场的位置原本是村里的坟地,有主的坟都迁走了,剩下的都是年代久远、找不到后人的无主坟。对于坟茔,柳玉真倒是司空见惯——在农村,坟茔遍布田间地头,实在算不上稀奇。 刚开学那段时间正值酷暑,寝室里闷热得像蒸笼,根本没法住人。男生女生渐渐形成了默契:女生睡在教室前的空地上,男生则睡在操场,彼此互不干扰。柳玉真还发现,操场那片坟地,竟成了男生们偷偷抽烟的隐蔽场所。 班主任高灵教数学,她的教学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简单扼要,总能直击重点。教语文的是范辉老师,才四十来岁,却像个老学究,讲课沉闷呆板,让人昏昏欲睡。不过柳玉真听说,范老师其实学问很深,以前讲课插科打诨、幽默风趣,只是前几年被批斗得太狠,性子才变得有些木讷。柳玉真有记忆时,文革已近晚期,她无法想象当年的人们有多疯狂。教英语的是李兰香老师,二十多岁,模样十分漂亮,据说曾是公社书记的儿媳妇。柳玉真听不太懂她讲得好不好,只知道她很受男生欢迎。她格外羡慕李老师,羡慕她白皙的皮肤,脸上挑不出一点瑕疵,再想到自己脸上的胎记,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楚。 让柳玉真万万没想到的是,同桌董有成竟然被选为班里的学习委员。后来她才知道,董有成是这届新生中考分最高的,难怪高老师会让他当学习委员。起初,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吊儿郎当、邋里邋遢的男生竟如此聪明。她仔细观察过,董有成上课爱睡觉,课间也总贪玩打闹,可每逢老师提问,他总能对答如流。柳玉真心里满是疑惑:他到底是怎么学的?最后她才想明白,有些人或许真的天赋异禀,而自己,只能算是资质平平。 董有成很少主动和柳玉真说话。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他不是嫌弃自己脸上的胎记,而是跟女生说话会害羞——有女生课下找他讲题,他总会脸红到脖子根,说话结结巴巴,格外不自然。或许是因为天天同桌相处,柳玉真找他讲题时,他倒能说得滔滔不绝。柳玉真觉得自己很幸运,身边能有这样一位良师益友。 学校食堂的早饭和晚饭,几乎天天都是馍、菜、汤老三样。菜多是凉拌的应季蔬菜,汤则以玉米粥和甜面汤为主。玉米粥还算浓稠,甜面汤却清汤寡水,实在勾不起食欲。偶尔食堂也会炒两个荤菜,西红柿鸡蛋和辣椒炒肉,但价格不菲,柳玉真舍不得买。中午食堂会供应捞面条和卤面,尤其是卤面,成了同学们最爱的伙食——毕竟里面偶尔能吃到几块肉,实在难能可贵。 柳玉真见过董有成吃饭,他几乎每天都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自家腌的干瘪萝卜条,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她听说,董有成家里有七个兄妹,他娘身体不好,他能继续读书,全靠舅舅坚持,说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柳玉真听了,不由得对董有成和他的舅舅肃然起敬。 柳香叶在柳玉真刚入校时帮了不少忙,后来见她渐渐融入了新环境,便忙着自己的学业去了。柳玉真听她说,自己学习成绩不理想,尤其是英语一窍不通,打算读到初三就辍学。柳玉真对此无能为力——英语是主科,学不会就考不上高中,更别提大学了。 岁月如水悄然流淌,柳玉真的初中生活过得充实而平静。她知道,在有些老师和同学眼里,自己或许是不受待见的那一个,但她总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唯有努力读书,才能让自己的人生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