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皇后是丧尸》 第1章 小丧尸回家 “这回不能再找错了吧!” 杨甫行擦着额头上的汗,终于爬到了山顶。 眼前参天古树遮蔽住了阳光,几许微风轻轻拂面,带来初秋的凉爽。 身后的几个小厮俱不敢多言。 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娇少爷为何突然兴之所致,竟然跑到千里外的余杭,爬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 “谁?”十岁少女面色红润,腮帮子鼓鼓囊囊,手里还捧着一个比脸大的馒头。 小丧尸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有余。 她已经顺利地掌握了说话这门技术,同时还尝到了美味的食物。 她舔舔唇角,觉得还能再来三个大馒头。 像。 太像了。 杨甫行忽地一下瘫倒在地,仰天长笑,狭长的眸子中晶莹一闪而过。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妹妹,跟我回家。”杨甫行一把拉住小丧尸的胳膊。 拉,拉不动。 嘿咻。 用力拉,依旧拉不动。 小丧尸眨眨眼,用嘴巴紧紧叼住大馒头,左手轻轻一拽就把杨甫行拽了个仰倒。 杨甫行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眼前景物嗖地一变,就变成了大馒头。 后脑勺磕在泥巴上,有点疼。 “干吗?”小丧尸一双杏儿眼眨巴眨巴,右手拿出馒头问道。 “小宜,有香客来了吗?” 后山几棵树忽然动了动,一个人影嗖地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 “保护少爷。”小厮团团围住少爷,如临大敌。 “他。”小丧尸一把把杨甫行丢出了包围圈。 杨甫行赶紧护住自己的头,自己明年可是要参加春闱的,这颗聪明的脑袋势必要保护好。 等杨甫行晕晕乎乎从尼姑庙里求了护身符,带着杨乐宜往京城走时。 他明亮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暗色。 当初全家获罪,被发配到宁古塔那等苦寒之地。 彼时小堂妹还不足一岁,二叔二婶担心小堂妹年龄过小,受不住途中艰辛中途夭折。所以把小堂妹托付给了杨家族长。 杨家族长从二叔手中抱走小堂妹时,还带走了大笔财资。 后来,新帝继位,朝堂倾轧。他父亲与二叔又被拎了回来,重新任职。 回到京城后,二叔就一直希望接回小堂妹。 却没想到族里竟然如此大胆,如此短目。拿了他家财物,却又遗弃了他的小堂妹。 *** 杨甫行带着杨乐宜走走停停大半个月,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大门。 “小宜,我们快到家了。”杨甫行开心地拍了拍杨乐宜的肩膀。 “我们家?” 杨甫行猛猛点头,力大无穷的可爱妹妹已经会说三个字了,真聪明。 进了杨府,云氏紧紧抱住杨乐宜大哭了一场。 一场兵荒马乱之后,众人终于坐在了饭桌上。 杨甫行率先把勺子放在杨乐宜面前,又立刻撤下了筷子。 半个月前因为筷子,杨乐宜气得拍桌子,桌子也随之坍塌。 在那之后,杨甫行就干上了丫鬟兼小厮的活儿,如今也是顺手了。 “宜儿,来尝尝这个清炖鸡。”云氏夹起炖得软烂的大鸡腿就要往杨乐宜碗里放。 杨乐宜一把盖住了自己的碗,顺便还用胳膊肘抵住了云氏的手腕。 云氏愣了愣神,一行清泪又滑了下来。 “小宜,是好吃的。”杨甫行连忙解围,他拉着杨乐宜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杨乐宜宠溺地看了一眼杨甫行,行吧,这回就听你的。 杨甫行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仗着杨乐宜听不懂,飞快解释道: “师父们捡到小宜时,小宜脖子肿胀青紫一片,后脑勺哗哗淌血。施救过来才发现她可能是痴傻了。 二婶,您方才叫她‘宜儿’,她不知道这是在叫她,所以才会拒绝您的。” 云氏猛地拍向桌案,桌子上的各色碗碟跟着蹦了起来,“是谁?是谁敢害我儿至此?” 杨甫行咽了咽口水,原来小宜的力气大是源远流长啊! “吃。” 杨乐宜看不懂眼前境况,她夹起一整个大肘子递到了云氏面前。 小哥教了她半个月,父亲有多喜爱她,娘亲有多疼爱她。念得她头都疼了。 云氏来不及发火,接过这个大肘子,猛地咬上了一口。 这一口母女亲情整整迟了十年啊! 是夜。 云氏在杨远舟充满怨气的目光下,一把关上了门。杨远舟摸了摸鼻子,想到他最爱的两个女人都在屋里。 他嘻嘻一笑,转身走向了老大的院落。 好不容易考过千万人又挨过苦难重新站到朝堂上的他们,难道仅仅是为了货比帝王家为君分忧吗? 杨远舟表示:当然。 为君分忧,万死不辞。 那些个蛀虫今天敢在杨家背后使绊子,明天就敢给皇上撂挑子。 为了不让他们打皇上一个措手不及,他杨远舟当然要为君分忧,未雨绸缪,早早筹划,摁死政敌。 咳咳。 杨远亭打断二弟的发言,裹着被子往里滚了一圈,“躺下吧!” 杨远舟摸了摸面皮,有那么明显吗? 他哥点头,有,就是这么明显。 “大哥,我的女儿回来了。”杨远舟另取了一床被子裹住自己,在杨远亭耳畔嘟嘟囔囔,欣喜找到孩子的同时,又为孩子这些年的遭遇感到痛心。 想到小宜如今乖巧的模样,决定要寻摸寻摸适合小宜的书院,又想着要给小姑娘打几套头面。 就在杨远亭忍无可忍,准备大义灭亲,打晕二弟时。 杨远舟终于睡着了。 “别怕,我们会保护好她的。”杨远亭翻了个身。 本已经睡着的杨远舟,眼角有一滴晶莹划过,顺着眼尾落入黑色的发缝,仿佛无事发生。 漆黑的夜里,杨家终于寻回了自家的珍宝。 第2章 小丧尸认亲 认亲家宴上。 杨令宜额间描摹着一滴清泉,终于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些许。 她颤抖着手看着上首的祖母,脑海里又想起昨晚的那场梦。 她被祖母嫁到了林大将军府上,但林大将军从不碰她。 林大将军一直说是因为她体弱,而他那方面又格外本事大,怕伤了她。 她一直以为夫妻之间这样相处也是可以的,毕竟相处十年,他也曾带着她去看四月山中桃花,也曾带着她去品九月桂花清酒...... 直到那妇人带着一双儿女跪在她面前。 她才知道,他不是没有需求,他只是早已在别处解决了需求。 杨令宜还清楚地记得,梦中那孩子分明已经十岁了。 云氏牵着杨乐宜跨进院子时,已经有嬷嬷禀报。 杨令宜方从那一场大梦中抽离了思绪。 李氏咂了口茶水却不曾起身,她虽是续娶,但到底是杨家辈分最高的人。 如今哪怕是杨远亭、杨远舟两个杨家老爷回来,她也无须起身相迎了。 “娘亲?”杨乐宜看着眼前的丑嬷嬷忽然站住了脚步。 云氏被她带了个踉跄。 “小宜不怕,这些人都要尊你为主子的。而且今天这场认亲宴就是带你收礼物的。” 杨乐宜点头,头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在微风间叮铃作响。 收礼物可以换很多的肉。 肉比大馒头好吃。 要给师父们买肉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再一次笑嘻嘻。 人类脑袋真聪明,可要保护好大脑袋。 跨进门槛,杨乐宜一眼就从满屋的人中看到了杨令宜。 她丢下母亲,三两下走到了美人姐姐的身旁,仔细地关注着眼前的姐姐。 杨令宜也低头看她,那场梦中分明没有这个妹妹的。 或许,那真的是一场梦吧! 杨令宜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皙白的面庞上带着丝笑意。 这个小堂妹能够找回来,她也是极开心的。 “娘,好看。”杨乐宜一双眼瞳极黑,说话时已让人察觉到不妥。 李氏旁边围坐着一对双胞胎哥儿,不过五六岁的年龄,张嘴却是恶毒。 “祖母,她真是傻子啊!” “祖母,瑞儿不要傻子姐姐,出门会丢人的。” 双胞胎嘴巴一张一合,一唱一和,就准备搅和了认亲宴。 老三媳妇立刻上前捂住了两个孩子的嘴巴,顺便在两个孩子肉乎乎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她家那个没用的,要是没有大伯哥和二伯哥的帮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这俩傻的天天跟这老妖婆混在一起,也是拎不清,“二嫂,孩子不懂事,我回头罚他们抄经书。” 云氏点头,这才开口道:“给婆母请安。” 李氏端着继祖母的架子,轻轻点了点头。 又给旁边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眉色微僵。这大好的光景,老太太安生当家翁不好吗? 想归想,还是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硕大的铜壶,那铜壶足有三斤重,壶柄光滑,又烫手。 铜壶嘴又长又细,即便如此,还是能从壶嘴处看到有白烟冒出。 这得是多烫的水? 李氏指了指那壶,“乐宜,府里规矩,晚辈认亲需给长辈敬茶,你去给我斟一杯来。” 小丧尸杨乐宜此时正在把玩着令宜姐姐给她的珍珠手串,戴在腕子上显得手腕白嫩嫩,肉乎乎的。 她没说话。 云氏立刻站起身来,“婆母,那是烫水,会烫着小宜的。” “娘?”杨乐宜看向干拔而起的云氏,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令宜见状小声解释了一番。 小丧尸这才明白,原来她不只是有小宜一个名字,相反她有很多名字。 更重要的是,这个丑人在为难她娘亲。 保护家人,她清晰记得这个,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记得。 那边,李氏已经大喊起来,“云氏,你敢不孝婆母。” 听到这话,杨远舟来不及让丫鬟打帘,径直走了进来。 本朝以孝治天下,不孝实在是太重的罪名了。这罪名虽不至死,却大到能休夫的地步。 杨远舟站在云氏前面,任由云氏拧他腰间软肉。 杨远亭则开口谈起了外面的事,意图绕到最近睡到青楼久不归家的老三身上。 在众人说话时,杨乐宜忽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桌边。 杨令宜正要拦她,却见她直接伸手握住了茶柄,小丧尸本身体温偏低,这具身体也继承了这属性,原本滚烫的茶壶在她手里却是刚刚好。 她手腕轻抬,茶壶嘴竟然正好对准了老太太面前的茶盏,连一滴都没洒。 “你喝。” 杨乐宜扬了扬下巴,看向李氏。 李氏脸色变了变,想要发作,又发觉这丫头力大无穷。 到了嘴边的斥责最后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硬生生憋回那句“没规矩”。 杨甫行偷笑,这个所谓祖母还真把自己当成杨家老祖宗了。就得让乐宜这样无视规矩的孩子来治她。 李氏摸了摸茶碗,赶紧缩回了手,这么烫,这小傻子是怎么敢倒的? 她抬手从枯瘦的手腕上拨下一个青玉镯子递给了杨乐宜。 杨乐宜一双杏儿眼忽然亮得像浸了星光一样,小脑袋微微扬起,嘴角也无意识地咧开。 肉啊,都是肉啊!换肉肉吃啊! 随后,她又从大伯、父亲、母亲、三叔母、令宜姐姐、甫行哥哥手里都接到了礼物。 小丧尸眼里的光随着礼物轻轻晃动,像放了花灯的许愿河,满是细碎的光,懵懂又欢喜。 一顿午饭过后。 杨乐宜牵着杨令宜的手一起往她的小院走,杨令宜虽然身子羸弱,却也难得欣喜。 云氏恶狠狠地踩着杨远舟的鞋,“老妖婆,敢说老娘不孝。再有下回...” 杨远舟立刻捂住云氏的嘴,他在云氏的耳畔轻轻呼气道:“没有下回,没有下回。” 绝不能让妻子说出什么来,休夫、和离...这辈子都别想了,八个师兄也赶紧哪来的滚哪去吧! 云氏身子一软,“你干什么,我正生气呢!” “为夫给娘子灭灭火气呀!”说着,杨远舟就把云氏往床榻上带。 等到杨乐宜午歇结束,来到父母院中时,只见到了光彩异常夺目的娘亲。 云氏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满目都是心疼。 她一边吩咐下人给女儿端补汤,一边看向丫鬟抱来的礼物。 “这些都是给你的,怎么又抱过来了?” “给师父。”杨乐宜有自己的想法,但表达得很慢,“买肉。” 杨乐宜手里端着补汤,呼噜呼噜地喝着。 其实现在的她并不瘦弱,反而白嫩嫩、肉乎乎。 这些都是师父们的功劳,她吃了师父们很多口粮。 现在,她终于有钱带师父们吃肉肉了。 云氏却又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碾子压过一样,这是最乖巧最知礼的孩子,偏偏被上天折磨。 云氏满腔的母爱在杨乐宜一句话下又被揉捏了一遍,她轻轻抚着女孩的头发,企图让她知道,她一直是一个拥有很多爱的孩子。 “小宜,你在信纸上做个记号。给师父们的买肉钱,娘亲出。” 杨乐宜用手指蘸墨,画了一个树杈。 第3章 小丧尸收小弟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一腔母爱的滋补之下,愈发圆润了。 此刻,杨乐宜趴在柿子树上。乌溜溜的黑眼珠转了又转,大房子虽然好,但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而且那些人一直念: 小姐,不可...... 小姐,不要...... 小丧尸杨乐宜忍耐了十天,终于忍耐不住了。 她把人都赶出了房间,一个跳跃翻过了窗,三两下就爬上了眼前的大树。 树上,柿子压枝。 红彤彤的果实与小姑娘的面庞相映成趣,白嫩嫩的小脸上透着红晕。 杨乐宜目光凝在树上的鹰,不自觉舔了舔虎牙。 我小弟! 以前,她有一只大鹰和一只大狗。 这只虽然有点小,但比没有强。 杨乐宜暗自点头,同时踮起脚往更高处试探,珍珠牡丹绣鞋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树梢处的鹰忽然紧紧盯着她,展翅欲飞。 小弟敢跑。 杨乐宜立刻飞扑去捞,她一把就紧紧抱住了鹰。 脚下却没有踩稳,绣鞋的鞋尖在树干上磨了一圈,终究逃不过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 她两手紧紧抱住怀里的鹰。 她皮糙肉厚,曾经从三层楼摔下过,就还活得好好的。 小弟就不一样了,这么小,万一被她压死了。 小丧尸眼睛睁得大大,柿子树离她越来越远,衣裙被树枝挂破了的触感格外清晰,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别被娘亲发现。 忽地,眼前出现一张纯真稚气的面容,一股清冽的松香带着雪花的味道裹住了她。 后背撞进一个清瘦的怀抱,身体被稳稳托住。 怀里的鹰又扑腾两下,只能“咔擦”一声轻响,脆得像小丧尸曾吃过的黑黑的脆脆的苦苦的巧克力。 杨乐宜看向那双氤氲了水花的桃花眼,觉得自己换了人的身体后或许变脆弱了,胸口跳得厉害。 六皇子李昭穿着件墨色洒金锦袍,长发扫在杨乐宜的脖颈处有些痒。 他额角已渗出细汗,勉强咽下喉间的闷哼,扶正了杨远舟的女儿。 这胖丫头不是刚从庙里接回来吗?怎么跟吃了秤砣一样? “你没事吧?”他温声问道。 杨乐宜摇了摇头,只听到一串纷杂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她说。 李昭拧眉,他是偷偷跑来看人的,可不能被发现了,“本...我先走了,不要告诉别人见过我。” 杨乐宜抱着小鹰蹲在地上,绣鞋轻轻碾着烂了的柿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明亮,他真好看,像小仙童一样。 转头看向怀里的黑鹰,又小又丑。 她撇撇嘴,有些嫌弃。 鹰咕咕地叫着。 “嗬嗬,当...我小弟。”一人一鹰乱七八糟的沟通。 云氏抱着自家小女儿心疼地揉搓时,李昭已经告别杨家,脚步轻快地回到了皇宫中。 与此同时,隆兴帝沉着脸翻看眼前的奏折,一封又一封,都在劝他立后。一个个闲得没事干就盯着后宫,就盯着他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他还没老呢! 殿内伺候的太监都垂着头,绷紧了皮,生怕惹帝王不满。 “父皇。” 听到清脆的呼喊,太监们不自觉呼出了一口气。 李昭今年已经十四岁了,长身玉立,长眉星目,五官漂亮到不分雌雄,分明就是造物主对他的优待,让他结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 他甫一出现,隆兴帝沉着的眉眼瞬间柔和。 李昭走到隆兴帝面前,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胳膊受伤了,您喊沈院判来给瞧瞧呗!” 隆兴帝立刻放下手中奏折,抬头看向李昭,“你四岁开始学武,竟然还能被人伤到胳膊?” 他抬手,宫人立刻后退着出了大殿,出了大殿立刻转身快速奔向太医院。 隆兴帝嘴里虽然带着些许嫌弃,却已经准备为自家孩子报复回去,“你刚刚不是去杨家玩吗?杨家人敢伤你?” 李昭懒懒散散地坐着,伸出没受伤的手在桌案的点心上挑挑拣拣,他轻轻摇头,墨发随之摇晃,“是儿臣不小心的。” 胖丫头看着确实呆愣,还是不要让宫里这些娘娘注意到她了。 隆兴帝看他挑食的样子,想呵斥他,见他胳膊受伤又舍不得,没好气地说道:“不需要朕出头,你跑来做什么?” 李昭嘻嘻笑着,“好父皇,您出手把这件事压下去啊!” “臭没良心的,就知道你有想法。”隆兴帝笑了笑,而后叹气道:“你多少注意些,那些个御史...” 隆兴帝话没说完,李昭就轻笑出声,他一个没了娘的孩子,有什么想做的可不就要找爹吗? 至于御史,他就喜欢他们心里看不惯他,面上还得笑嘻嘻的模样。 隆兴帝轻轻摇头,小六也是被他宠坏了。可这江山早晚是要交到...... 不知六皇子来溜达一圈的杨家人还在挠头,谁这么大胆敢伤六皇子。 杨远亭和杨远舟对视思索一番,觉得这大概是六皇子的又一次心血来潮,故而抛开不管。 正是这种不管的态度,反而让杨家更快脱离了受伤事件的视线。 御史:六皇子去你家受伤了? 杨远亭:你在说什么?找打? ...... 唯一知道真相的小丧尸正给小鹰拴金链子呢!小小的拇指粗细的链子一头拴在鹰腿上,一头拴在她的手腕上。 什么六皇子,抱歉,她不认识。 实在不怪杨乐宜不记得救命恩人,她记得那日午时的阳光,她记得恩人好看的眉眼。 可是,恩人没说名字啊! 杨乐宜一边嚼红烧肉,一边听父亲母亲对六皇子受伤一事的猜测。 六皇子,娇弱。 她心里想着,不自觉吐出了声。 杨远舟拍了拍杨乐宜的额前碎发,有这种想法很好。 离“娇弱”的六皇子越远越好。 如今太子之争愈发水深火热了,他家乐宜可不能见色起意,往那大染缸里去。 父亲鼓励的目光落在小丧尸脸上,杨乐宜挺了挺胸脯,把六皇子娇弱的念头狠狠踩在了心底,甚至又给“娇弱”二字狠狠撒上一捧土,心中小人双脚蹦上去踩得结结实实。 第4章 小丧尸扔三叔 杨乐宜捧着大馒头一口一口咬得正欢,这多亏了云氏的教导,云氏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地教,终于让杨乐宜养成了慢慢吃饭的习惯。 “这是哪房的丫头,长得可真水灵,不如跟爷走吧...” “爷跟你说话呢,你竟然敢不理我。” 来人一把攥住杨乐宜细白的手腕。 杨乐宜:他挑衅我。 丧尸的手比脑子快,她立刻出手。芊芊玉手瞬间推向眼前这污糟的人的身上。 接着就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眼前这人直接砸倒了一盆盆精心养护的花。 “哎呦哎呦,疼死爷了。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杨乐宜把馒头塞进嘴里,这才看向地上痛呼之人的丑陋嘴脸。 脸颊红彤彤,跟猴屁股似的。眼睛都肿得眯成一条小缝里,姿态如此丑陋。 “三爷,您何时回来了?” 管家本是来找二姑娘的,却刚巧碰上杨安回府。他赶忙上前想要搀扶杨安起来,杨安站直身体,一脚就踹向了管家。 管家立刻倒在地上。 杨乐宜一双杏儿眼忽然睁得斗大,他敢欺负我的人,他又挑衅我。 没错,常常给小丧尸各种美食的管家,已经单方面被她划分成了“我的人”。 杨乐宜伸出皓白的双手分别握住了杨安的左腿和右腿。 杨安:这是什么武器吗?好疼! 他还没有惊呼出声,就发现他变高了。 杨安低头,这是哪里来的小怪物,竟然硬生生把他举了起来。 “你快把我放下!”杨安忍着疼怒斥。 管家急得在这秋日里冒出满头的冷汗,“二小姐,快放下三爷,这是府中三爷。” 杨乐宜拥有一个聪明的新脑袋,她虽然不认识什么三爷,但已经明白了这个也是府里的。 “嗖~” “噗通~” 三爷被扔出去了。 三爷落入池塘里了。 管家赶忙往池塘边跑,杨安身边常跟着的两个小厮已经哭天抢地地高呼起来。 “她个小丫头片子敢把她三叔扔到池塘里,她这是不孝。”继祖母李氏坐在亲儿子的雕花大床旁边朝着门外高呼。 杨安躺在床上,手捂着腰也跟着开了腔。 “哎呦——疼死我喽!” 他拖着长腔,声调一声更比一声高。 他蜷着身子,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眼神却一直在偷偷瞟着旁边站着的杨远亭和杨远舟。 他大哥杨远亭虽是文状元,却长得五大三粗。 他一向是害怕这个大哥的。 门外。 云氏听着杨乐宜一字一顿地复述,面色铁青。 早说了小丧尸的新脑子好用得紧。 她一个字都没漏。 三叔母带着一对儿子本想向借着杨乐宜这事问云氏讨些银钱,听到杨乐宜的话,赶忙捂住一对儿子的耳朵退了回去。 “娘,怎么了?”杨乐宜不解道。 云氏爱怜地抚摸着乖女额前的碎发,“宜儿,娘亲给你配两个小丫鬟陪你玩好不好?” “大姐姐……那样……的吗?” 杨乐宜不想要,她们好弱,跑又跑不动,树也不会爬。 云氏摇摇头,“可以带你出去买,让你自己挑。” 云氏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 她的女儿这么乖巧,怎么能天天拘在屋里呢? 不过,还是要处理了这什么都敢说的三弟。 她抬手,站在门口的小厮立刻会意。 杨远舟耐着性子听三弟哭天抢地已经到了极限,在听到他竟然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放肆时,顿时面色铁青。 杨乐宜看着神情激愤的父亲,小心翼翼地蹭到了父亲身边。 “嗬嗬……爹爹不气。” 看着女儿圆乎乎白嫩嫩的脸蛋,杨远舟嗓门颤抖:“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杨乐宜伸手欲拉。 云氏两手握住乖女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开口道:“别拦你爹,让他为你出出气……” 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女儿,他们在外不知受了多少苦的女儿。 至少不能在自己家还要被辱呀! “走,娘亲带你吃藕粉桂花糖糕去。” 藕粉桂花糖糕在京城并不盛行,反而是江南一带流行的点心。 云氏怕女儿吃不惯京城的菜系,特意请了一个擅长江南菜的厨子。 甜甜的糖糕在嘴里仿佛入口即化。 杨乐宜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还惦记着给大姐姐送一份过去。 云氏捏着手帕的手轻轻点在杨乐宜的额头,“当然送了的。” 府里只有两位姑娘,云氏自然不会厚此薄彼。 杨令宜白嫩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藕粉糖糕,动作轻缓。 糖糕的粉衬得杨令宜的手更加瓷白。 “姑娘不好了。”晴儿三两步跨进院里,就要惊呼。 奶娘张氏立刻上前拉住晴儿,“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好好说话。” 晴儿吐了吐舌头,朝着自家姑娘俯了一礼,缓了口气道:“姑娘,竟然真的有人有人向您提亲了。” 张氏没好气地拍了拍晴儿的手,“我们家姑娘容貌天赐,又秀外慧中。有人提亲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哎呀,那人直接去的老太太院里呀!正经人家谁不知道我们杨家如今是二太太主内,更何况老太太可不是我们小姐的亲祖母……” 杨令宜捏着藕粉糖糕的手,微颤。 “晴儿,可看清提亲的哪家人家?” 晴儿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她面色苍白,赶紧答道:“似乎是林清河林将军府上。” “怎么能是那一府呢?”张氏急得围着自家小姐团团转。 林大将军再是气宇轩昂武功盖世,也不堪为良配啊! 奶娘的声音响在杨令宜的耳畔,如震天之鼓。 响到杨令宜忽地就听见了那外室的声声哭诉。 那是她梦里的场景。 彼时,她一直是京中贵妇艳羡的人。府中老夫人在她成婚次日便移交中馈,入了小佛堂。 林清河对她也是宠溺地紧,她身体一贯娇弱。 梦中她高烧不退,脸颊烧得通红。 林清河彻夜不眠守在床榻边,为她擦拭,给她喂水。 “我就是娘子最大的依仗。日后只要有我在,我定护住娘子不被任何人欺负。” 护住她的人,是他! 伤她最深的人,也是他! “我不能嫁他。”一向娇弱的小姐掷地有声。 第5章 梦成真 前世是她那位好祖母瞒着府中上下定下了婚约。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杨令宜一把攥紧了手中的藕粉糖糕,指尖微微泛白。 糖糕的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内里的糖水混着桂花细碎的花瓣顺着指缝慢慢地渗了出来,黏糊糊沾了满手。 她却浑身不觉,只贝齿浅浅咬唇。 张氏心疼不已,“姑娘松松手,姑娘不想嫁的人大老爷一定不会让你嫁的。” 杨令宜松开手,任由奶娘给她拾掇。 她怔怔地回头,“奶娘,你让奶兄去查查,五柳巷最里面那棵柳树旁的红木人家。” 她垂眸犹疑片刻,开口道:“悄么打听一下,那处是不是…” “算了。” 杨令宜姝丽的眉眼间闪过烦闷,“我要想办法出门一趟,我要去看看。” 奶兄虽可靠,但实在太过老实。 她要亲眼去看。 那人是否在他们成婚前就已经在了。 “大姐姐,看糖。”杨乐宜掀起马车上小窗的青色软缎布,往外探头。她一眼就看到了街角老槐树下的那抹鲜亮的红。 杨乐宜黑溜溜的大眼睛忽地亮了,像清风拂过宝石,瞬间散发出璀璨的光。 她双手扒着窗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是师父给她买过的糖葫芦呀! 她使劲儿朝着红彤彤的果儿招手。 张氏怕她掉出马车,立马环抱住小姑娘,“二姑娘,您注意安全。罗河已经去买糖葫芦了,您把缎布放下吧!” 杨乐宜作为一个高级丧尸,又拥有了漂亮的新脑子,非常能听得懂话。 她立刻缩回了身子,在马车里坐的端端正正,期待着那酸酸甜甜的红果儿。 张氏的儿子罗河很快就带着两根糖葫芦跑回来了,杨乐宜捧着糖葫芦大口大口地舔。 “六堂兄,你看什么呢?” 六皇子李昭站在二楼窗边,笑得肆意张扬。 看到了一个贪吃的胖团子。 几个皇族子弟顺着六皇子的视线望了过去——新兴的文官杨家? 莫非,六皇子想拉拢文官集团。 几人对视一眼,这一帮子皇族子弟吃喝玩乐非常有一套。 但是,你让他们动脑子。 对不起,找错人了。 浅显地揣测了一下深在帝心的六皇子,很快就投入到了谁的斗鸡更厉害的争执中。 五柳巷的争执显然能吸引更多的人。 “你个臭婊子,老娘可怜你,免了你两个月租金。你竟然敢勾引我丈夫。” “我没有,我没有。”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柳音音真的委屈极了,那等下等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明明是那些人非要给她洗衣服非要给她挑水砍柴,为什么要骂她。 “呸,臭不要脸的。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素白的手微微抬起烟青软缎帘,帘角的玉色流苏轻晃,帘布便微微掀起一道细缝。 顺着那缝儿,杨令宜看清了柳树旁争执的那人。 是她。 比梦中的她更稚嫩,看上去更无辜。 手指逐渐用力,软缎布被她捏得紧皱。 杨令宜深呼一口气,既然梦里都是真的,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林大将军。 手忽地松了,玉色流苏碰撞在一起缠绕、缠绕。 很快垂落,将马车内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去明月楼。” 杨令宜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她偏头去看。 杨乐宜正在歪着头看她,“大姐姐,别皱。” 杨乐宜说着就伸手去按大姐姐的眉头。 杨令宜眉心猛地一跳,好痛。 她双手按住那只白嫩的手指,“妹妹可不能这样按别人了。” “姑娘。”张氏关切地看着自家如珠如宝的姑娘。 杨令宜轻轻摇头,“奶娘,无事。” 杨乐宜看着大姐姐红了一片的眉心,也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 她红润的嘴巴扁了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妹妹乖,我带你去明月楼吃好吃的。” 张氏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大了,她讨好地解释着,明月楼可是京城顶顶好的酒楼,里面的烧鹅可是全京城独一份儿。 小丧尸耳朵支棱着,一边目不转睛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边吞口水。 “咕咚”一声。 在马车里极为明显。 马车里的氛围终于缓和了,明月楼也到了。 “咦,杨家的马车。”李祯才惊了一瞬,赶忙回头去看六皇子。 他家从他爹的爹开始,就是陪皇子玩。 他爹的爹运气极好,当年的皇子登基为皇。 到他爹时,也是陪皇子玩。 不过,他爹的运气不太好,当年的皇子没有想登基的野望,如今已经就藩。 到了他这一辈儿,他出生时前面已经有四位皇子了。 而五皇子和六皇子之中,他对五皇子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对付。 即使他爹明令让他跟着五皇子后面,他还是阳奉阴违跑到六皇子后面当狗腿子。 他爹的眼光——差差的。 才不要听他爹的。 “呵,你这是什么眼神?”李昭一脚踹在李祯才的屁股上,又快步走向了窗边。 李祯才插科打诨揉着屁股,又对着旁边几人挤了挤眼睛。 这杨家,说不定要水涨船高了。 李昭抱起离他最近的乌黑斗鸡,一把扔了下去。 “啊,我的黑将军。” 李祯才瞬间捂了那人的嘴,对上眼神锋利的李昭,他讨好地笑道:“您忙,您忙。” 小丧尸刚下了马车,就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她抬头,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映衬出一个毛发油润的食物。 欣喜忽地跃上两颊,杨乐宜伸出双手猛地一掐,就握住了黑将军的命脉。 英勇的黑将军遇到了它的一生之敌。 恐怕它也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可恶,直接把他剥皮下了锅。 当然,此时的黑将军还能蹦跶。 罗河上前,从二姑娘手上接过那只黑色斗鸡。 “拿好,烤鸡…嗬嗬。” 罗河点了点头。 杨乐宜面前硕大的黑将军挪开,她的视线瞬间被二楼的漂亮少年吸引。 是上次救了她的大好人呢! 第6章 真正的初识 李祯才陪着六皇子同杨家姐妹进了同一个包厢,李祯才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杨令宜刚要俯身行礼,李昭立刻抬手,道:“免了免了。” 杨令宜微弯的膝盖倏地站直,她看着六皇子,眼神警惕。 六皇子六岁就敢把宗室子弟揣进河里,七岁能把尚书房的师傅气到几乎撞柱。他能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她怀疑这是要叼走她妹妹的大尾巴狼。 六皇子看了看更加圆润的胖团子,忽然感觉胳膊有点疼。 “好人,吃烤鸡……嗬嗬。” 作为一个高级丧尸,杨乐宜愿意把自己新猎的食物分给好人一部分,她可真是个大方的丧尸。 杨乐宜自顾自的点头。 不知她脑补了什么的李昭坐在雕花凳子上,风姿绰约,“什么烤鸡?” 明月楼最绝的不是烧鹅吗? 站在桌旁的李祯才想起了方才的黑将军,悄声提醒了句。 妹妹抓了他们的斗鸡,六皇子不会是来为难妹妹的吧!杨令宜揉着手中秀帕,甚至分不出精力去想五柳巷了。 “你舍得把黑将……烤鸡分给我吗?” 六皇子手肘随意地支在桌面,单手半覆着脸,指节漫不经心地蹭过下颧骨。指尖微蜷,堪堪遮住眼底的笑意。 他慵懒地塌着,脊背随意抵着椅背。 不知为何,杨乐宜想起了家里的小鹰。 终会翱翔于天的鹰。 她点点头,“舍得。” 两个人有来有回地聊着。 李祯才低眉疑惑地扫了六皇子的鞋面一眼又一眼。 六皇子平日里如此肆意的一个人,喜欢上别人也会羞涩吗? 他怎么只拉着杨家妹妹说话啊? 没办法,身为六皇子最大的狐朋狗友,势要做六皇子身边的走狗第一人。李祯才挺身而出。 “杨大姑娘看上去好像身体不太好。” 李祯才:呸呸呸,老子在说什么啊! 杨令宜抬头望向那边已经红成猪头的恭顺亲王嫡子,眉梢轻轻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劳世子爷挂心了,我从前确实身子不大好,不过如今嘛,已是养得极好,好到……连听了什么浑话,都能平心静气,一笑置之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 李祯才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三分,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跟着红了起来。 啊啊啊,我的皇子爷,我不中嘞! “本世子…本世子只是怕你有什么忌口的。”李祯才梗着脖子,眼神左瞟右瞟,根本不敢往杨大姑娘的脸上瞟。 话音刚落,他提腿就往门口走,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样。 等他再回来,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身后还跟着三十二上菜小厮。 杨乐宜看着这么多的菜,伸手按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子。 聪明的新脑子已经发现,在外面吃东西需要用小荷包的银子。 她吞了吞口水,却没有动筷子。 她没动,六皇子也没动。 六皇子慵懒地坐着,余下二人也不敢动筷子。 “怎么不吃?” 杨乐宜看了看漂亮好人,又看大姐姐。 “钱不够。” 她两手捂着荷包,白嫩小脸皱成一团。 杨家果然清廉,都怪李祯才个蠢材,四个人点这么多菜干什么。 天潢贵胄六皇子悄悄挪了挪屁股,离胖团子近了些,又近了些。 “别担心,都是他点的,让他付钱。” 李昭用小声让李祯才听了个清清楚楚。 李祯才:…… 娘诶,皇子爷一向大方,跟个散财童子似的。怎么偏偏今天? 他捏了捏并不多银票,大有一种舍命陪君子的大义凛然。 啊不对,是舍钱财陪六皇子。 杨令宜瞧着他这副模样,唇边噙着的笑意深了几分,恭顺亲王家这位世子倒也没有外面传扬的那般嚣张跋扈、不分是非。 杨乐宜的笑容也深了好几分,她三两下给黑将军分了尸。 一条腿给了六皇子,一条腿给了杨令宜。 她犹豫片刻,想了想,还是给旁边李祯才分了个翅膀。 她今天可真是个好人,杨乐宜乐呵呵地想着。 李昭用手指轻轻点了桌面,胖团子看起来懵懵懂懂,倒是挺护食。 有几分可爱。 一顿饭毕,刚打开包间。 李昭与清俊的白衣君子四目相对,乐了。 “五哥不去文斋,来此地作甚?” 五皇子李亭是众大臣公认的文雅之士,素来名声极好。 自然,李昭一向与他不对付。 甚至在文臣集团里有这样的流言:六皇子嚣张跋扈,时常欺负五皇子。 “见过五殿下。”杨令宜行了一个万福礼,起身挡在妹妹身前。 李亭已约好了人在隔壁雅间,只疑惑地看了一眼杨令宜,便寒暄两句离开。 杨乐宜仰头去看李昭,她眼神的疑惑实在是太明显了。 李昭终于忍不住手痒,伸手捏了捏杨乐宜头上发包,道:“小丫头,看什么呢?” “你也是皇子啊!” “噗嗤。”李昭还没说话,李祯才已经憋不住笑了。 杨家这小丫头怎么没心没肺的,一顿饭都吃完了,竟然还不知道跟谁吃的饭。 “殿下见谅,舍妹率直。”杨令宜欲解释。 李昭摆了摆手,他亲自救的小姑娘,他怎么会介意她的所谓“失礼”呢? “杨家丫头你好了,本殿是六皇子,序齿为第六,单名一个昭字。” “昭”,乃父皇母妃对他最初的期望——心性光明,行事坦荡。 他的笑容带着一丝涩意,伸出手又捏了捏发包。 好人!!!娇弱!!! 杨乐宜震惊地看着这人,这么漂亮的好人太过娇弱可不好。 “行了,你们回吧!有空再请小丫头吃饭。” “你什么时候有空?”杨乐宜歪着头兴奋极了。 李昭、李祯才:…… 这个话是这么接的吗? 杨令宜捂了妹妹的嘴,就往马车上带。 一路奔回杨府,杨令宜带着妹妹立刻往二房行去。 “大姑娘,二姑娘好。刚回府吗?”云氏的陪嫁嬷嬷迎了上来。 “邢嬷嬷,我寻二婶母有要事相商。” 房间里屏退了下人,杨令宜直接跪在了云氏面前。 第7章 小丧尸吓祖母 云氏大惊,圣上是难得一见的明君。自他登基以来,官宦人家跟随他的脚步,非祭祖家庙等重大事宜,小辈们平日里无需行跪拜礼。 大姑娘令宜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让她如何不心惊呢? 来不及让邢嬷嬷上前,她立刻上前,双手握着杨令宜的大臂,一把把杨令宜掐了起来。 邢嬷嬷带着杨乐宜去了后头。 “二婶母,令宜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祖母她要把我嫁到林将军府上。”杨令宜双手捧着水杯微微颤抖。 “别怕。”云氏握住杨令宜的手,“哪个林将军?” 杨令宜抿唇“是最近打了胜仗的林清河大将军。” 云氏一双秀眉微拧,林清河此人虽说年纪大了点,为人倒算正直。 不过云氏对儿女心事看的也很开,如果令宜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大将军,云氏自然不会放任那位继婆母胡作非为。 且有一就有二。 这次如果让那个继婆母成了事,之后府里几个哥儿还有乐宜的婚事,她都敢这么私自给定下来。 “令宜,婶母会派人查清楚林家的情况。你不要着急,只要你不想嫁,没人敢逼你随便嫁人的。” 云氏轻柔地给杨令宜擦拭脸颊的泪。 “嘶~” “疼了?”云氏看看自己手,我也没使劲啊! 杨令宜赶忙跟云氏说起小妹力气大需要好生练一练控制力气,又把碰到六皇子的事交代了一番,她相信二叔和二婶母一定会安排好妹妹。 云氏派去的人查得很快。林家这种末流世家,京城中有百八十号。但林家忽然冒出来林清河这一个金疙瘩,就从末流世家中脱颖而出了。 “主子,这位林将军离京前曾在林家大门口高呼要与林家断绝关系。” 这倒是有意思了。 林家这一辈只有两个男丁,大的那个瘫了,小的这个早早从军。 云氏挑眉冷笑,心里的火噔地一下冒的三尺高,这老虔婆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不会是想把令宜嫁到这种人家受磋磨吧! 杨乐宜端着一碟蜜柚走进来时,正看见娘亲气得面容扭曲。 “娘亲,是谁惹你了?我去打她!” 云氏接过女儿手中的蜜柚,感叹自己女儿越来越乖巧了,甚至会说长句子了。 心里也更加恼怒那个老虔婆。 她今天敢瞒着大哥定下令宜的婚事。 明天就敢瞒着杨远舟定下乐宜的婚事。 “宜儿,你大姐姐已经是及笄之年,陆陆续续有人提及她的婚事。你祖母老糊涂了,选了一个不好的人家。” 云氏不好跟小孩儿说具体是哪家,却还是忍不住啐了老虔婆。 “丑祖母欺负您和大姐姐,我找她去。” 杨乐宜胖乎乎的小身板随即一旋,就出了云氏的怀抱。云氏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双臂,长久不练习,她的臂力下降了? 来不及思考,她立刻追着杨乐宜往那边院子跑去。 “二姑娘,你快放下老夫人。” “不好了,不好了,老妇人背过气去了。” 云氏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丫鬟们乱作一团,她脸色一青,这些个眼力见儿的丫鬟遇事只会大惊小怪。 云氏就是这样爱憎分明,喜欢便是满心欢喜,讨厌则是彻头彻尾的排斥。一旦对谁心生厌恶,便连那人周遭的一切都会惹她生厌。 “慌什么。”云氏走了进来,不过一句话就让丫鬟们都安静了下来。 绿意上前禀报道:“二姑娘不知为何一来就带着老夫人往后头假山去了。” 表达清晰,又没给杨乐宜泼任何脏水。 云氏挑眉,不由看了她一眼,“带路。” 绿意立刻上前,轻呼一口气,赌对了。 杨乐宜左手把祖母李氏举得高高的,右手攀着假山,假山的石头隐隐有碎裂的现象。在碎裂之前,杨乐宜及时松了手,又往上攀去。 很快,她就带着李氏到了假山顶上。 她两手掐住李氏的双肩腋下,把李氏举过头顶。 李氏颤巍巍朝下一看,身体抖搂得愈发厉害,这都有两层楼高了吧! 这从外面寻回来的野种竟然敢如此耍弄她。 等着,给我等着。 “来人啊,都是死人吗?”李氏朝着天空大喊。 杨乐宜倏地松了手,李氏立刻大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 她怎么敢? 她真的敢。 小疯子完全不顾及孝道吗? “哈哈哈哈哈,好玩!” 在李氏即将落入假山前面的池子里时,杨乐宜一把抓住了李氏的左脚。 李氏掉落的头发已经落入水中,花白的头发掺杂着绿藻,看起来好不热闹。 往上一提,又猛地松手。 李氏的眼睛已经浸入了水中。 “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 倏地被拉起来,又猛地松手。 …… 不过两个来回,李氏已经昏了过去。 此时,云氏才将将寻到自家女儿,时间把控得刚刚好。 “乐宜,知道你特意来给你祖母尽孝心。不过既然你祖母困了,就快带她下来吧!” 在当事人没醒之前,当家主母一锤定音。 杨乐宜没听懂母亲的话,但她有一个聪明的大脑,绝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听不懂母亲说的话。 “嗬嗬,我这就下来。” 等绿意接过了老夫人,云氏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绿意。” 云氏点点头,“好好照顾老夫人。” 云氏带着杨乐宜回了二房的院子,正碰到跟在杨远舟身边的小厮。 “二爷回来了?” “是。二爷还有些事,现下去了大爷的书房。” 云氏了然。 脚步一转,就往大哥的书房拐了过去。 至于杨家最小的姑娘自然也跟着去了。 杨远舟来不及感叹自家娘子人面桃花,就被乖女惊到了。 上次杨安那蠢蛋已经被乖女丢了一回,不过,乖女这么久都没有丢过人。 杨远舟以为她已经听懂京城的生活法则了。 “乐宜身为乖巧的孙女,陪祖母玩耍一番,也挺有孝心的。只是没有把握好分寸而已。”杨远亭开口道。 云氏微微一笑,大哥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杨远舟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背,“这事你与我私下说就可以了,怎么还专门跑到大哥的书房来?” 云氏膝盖微弯,行了一礼,“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不敢擅专。” “李氏想要把令宜嫁到林家去,令宜不想嫁。我也查了,那林家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啪。” 杨远亭猛地一拍桌子,“她敢瞒着我,嫁我女儿?” “啪。” 杨乐宜跟着拍桌子,“咔嚓”一声脆响,上好的梨花木桌竟然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随即轰然碎裂。 砚台滚落,浓墨泼洒在宣纸上晕开大片墨迹,狼毫笔与镇纸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整套文房四宝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几人猝不及防,皆是一惊。大家对杨乐宜的力气大又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啊~我的文房四宝啊!!!”杨远亭疾呼出声。 杨远舟赶忙拉着妻女往自家小院跑。 第8章 欺辱 李氏病体初愈,便被挪去了偏僻的小佛堂。 这佛堂简陋得很,前后统共就两间狭小的屋子,再往后连半分人声也无。 只余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显得无比冷清。 这里比起来她曾经的院落太过闭塞,太过寂静。 李氏破口大骂,骂杨家人,从早死的老头子骂到新找回来的傻丫头。 当日,杨远亭独自走了一趟小佛堂。无人知晓他与李氏谈了什么,只是自那日起,李氏就非常安生,仿佛是她自愿搬到小佛堂里去的。 杨令宜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字,悬着的毛笔,笔尖的墨汁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她仿佛忽然被惊醒。 瘦弱的脊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她双手紧紧捂着嘴,哭得双肩剧烈耸动。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继祖母拿捏着她的婚事,可她看惯了父亲与母亲,二叔与二婶母。 她真的想寻一个真心待她的如意郎君。 往后她的这位祖母再也不能拿捏她的婚事了,她手中一张写满了林清河名字的纸缓缓递到了烛台边。 蜡烛点燃纸张,火舌腾得一下变大,卷走了她的墨迹。 次日。 杨乐宜在二房小院门口放鹰玩,与她那日跟祖母玩颇为相似。 松手,鹰飞。 拽链子回来。 再松手。 “你给我松手。”五皇子手里拽着四皇子的后背衣服,对六皇子大喊。 六皇子左手手肘狠狠拉住五皇子的脖子,逼得五皇子脖颈后仰,连呼吸都滞涩。 他右手反而拉住四皇子的胳膊,往自己身后拽,看着似乎是要护人,“你先松。” “皇上驾到~” 太监的唱和声打断了三人的对峙,五皇子和六皇子齐齐跪地,唯有四皇子依旧未动。 “父皇,五哥骂四哥是个四瘸子,还说我只知道跟傻子玩。”不等隆兴帝开口,李昭已经开口了。 隆兴帝听得心口一堵,当年争位之时血流成河,他骄傲的儿子被他的好哥哥掳走,甚至敲断了双腿,这是他的一生之痛。 他猛地抬手指向五皇子,指尖十分用力,眼底翻涌着怒意。 老五的母亲无辜,因隆兴帝喝醉了酒反而一夜有了他。 他对于这个儿子有无奈,但这次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李亭他……怎么敢如此侮辱李裕。 “父皇容禀……”五皇子张口欲辩,是他们先提起他的出身,他才口不择言的。 “闭嘴。” 隆兴帝的怒喝陡然炸响,视线落处,老四正垂着头捂着胸口喘气,他的脊背佝偻得像被无形的山压着。 曾经的弓马少年立誓要保护好父王,要跟着父王去封地,要当将军的少年此刻如同老迈的马、破败的弓。 李裕的头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在微微发抖,浑身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颓唐。 隆兴帝往日的愧疚在此刻化成了燎原的怒火。 这还是在宫中,他们这些兄弟就敢这样欺负他。 要是封王出宫了呢,他们是不是要挖吃了他? 此刻,五皇子李亭即便有天大的理由,在李裕如此颓败的姿态面前,都只能汇成两个字——欺辱。 “老五跪下。”隆兴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亭薄唇紧抿,却还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既然老五如此不尊孝悌,就罚老五再回御书房读一年书。你可服?” 李亭低着头,双手握拳。他后背也一阵一阵疼,他的脖子也被李昭狠狠掐了。可是,他的好父皇不听、不怜。 如此,还不让他争吗? “儿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李昭推着李裕走到隆兴帝面前,“父皇您别生气,气大伤身。您今日中午在何处用午膳,带我们兄弟一块呗?” 李昭期待的目光落在隆兴帝的身上。 隆兴帝笑看着李昭,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随后,父亲的大手落在李裕肩上,沉重的父爱沉重的过往在这一拍之下仿佛有了决定。 李昭和李裕坐着车辇到了太极宫,隆兴帝换衣的间隙,李昭高兴地拍着四哥的脑袋。 “四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李亭他凭什么给你动手?” 李裕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他不能,你就能了吗? 他伸手把头顶那只作乱的手拿了下来,“那你也不能直接打他。” 李昭没骨头似的依在轮椅上,懒洋洋地说道:“反正我嚣张跋扈呀,我这一打,他更可以展现他的柔弱可怜了。” 都是兄弟,谁不知道谁啊! 李裕不由地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双腿上,他倒是羡慕他们还能打起来。 隆兴帝更衣完毕,缓步走了过来。 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见他们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意,脸蛋红扑扑的,气色格外好。 尤其是李裕,仿佛方才没有受到老五的侮辱一般。 隆兴帝便放缓了语调,含笑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正聊什么开心事,说得这般起劲儿?” 李昭喜气洋洋地说道:“儿臣准备在西牧场搞一场蹴鞠比赛,想邀请四哥加入我的队伍。” 李亭:……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第9章 一生挚爱 隆兴帝:…… 朕非常喜欢阿昭,但朕实在没办法昧着龙心赞同他。 不论此时李昭有多么想进行这场蹴鞠赛,都是徒劳的。 三日后,就是中秋夜宴。 为了这场夜宴,礼部已经加班加点在努力。至于未封王的皇子们,当然是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 另外有一队人马,马鞭飞得极快,也想赶上这场中秋夜宴。 “驾!” 林清河飞快地往京城赶,深秋的风刮在他的脸上,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仿佛疼了。 他知道,这是他的错觉。 上辈子,他娶了妻后又奔赴战场,重伤退回京城。自那以后,他的膝盖就受不得风了。 可是,他的令宜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是真的怕伤了她,他希望他的妻子能一辈子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那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的柳音音带着孕肚找上门来时,他本是想着自己能平衡两方的关系。 可是,他抱着那可爱的婴孩时,忽然想起,如果自己能有一个孩子呢! 后来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甚至想不起来他与柳音音到底是谁主动的。 但他始终约束柳音音,他清楚地告诉柳音音谁都不能伤害令宜。那个女人竟然敢去挑衅令宜,带了孩子进府,竟然还敢给令宜下毒。 林清河一生挚爱唯有令宜一人,既然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上辈子他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中秋宴后的第三日。 皇上也曾问他想要什么。 这一次,他希望赶在中秋宴之前到,希望能用战功换一道赐婚圣旨。 他的令宜,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不觉间,林清河的脸上多了一抹温柔之色。 “今日中秋夜宴,你带着两个姑娘前去,一定注意安全。”杨远舟温柔地交代云氏。 云氏点点头,心疼地看着自家夫君。近日礼部事忙,杨远舟本就削瘦的脸颊如今已有了些锋利之感。 过了晌午,云氏就开始检查两位姑娘的着装。 不求出彩,但不能出错。 暮色四合,鎏金染透了皇城的飞檐翘角。 夕阳从宫墙的琉璃瓦上滑下来,像一匹渐渐浸透的、沉甸甸的绀青缎子。 一抹逐渐浓重,正被另一种光一点点填满、点燃——那是宫灯。 起初是零星几点,试探似的亮起在巍峨的城门楼两侧。 随即,如同被无形的风席卷的野火,沿着笔直的御道、朱红的高墙、曲折的回廊,迅疾而有序地蔓延开去。 千盏、万盏,晕开一团团温润又堂皇的光晕,将这片人间至高的殿宇楼台,烘托得宛如浮在夜色之上的琼岛仙山。 云氏出发得不算晚,但到皇城外时早已是车水马龙,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沿着御道两侧整齐排列。 拉车的多是膘肥体健的良驹,毛色在灯火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偶尔不耐地喷个响鼻,蹄铁轻轻磕碰着青砖地面,发出清脆又克制的“嘚嘚”声。 官员们大多已下了车,按品级序立在车旁,彼此拱手,寒暄声不高,却密密地织成一片嗡嗡声,与车马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礼乐声混在一起。 相熟的女眷也会站在相邻的位置,她们头戴珠翠,身着锦绣襦裙,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 杨乐宜第一次穿如此长的锦裙,神情颇为严肃。 “乐宜,别怕。”云氏握住杨乐宜的手,把自己手上的碧绿脆镯戴在了她的手上。 “二婶母,我会照顾好乐宜的。”杨令宜今日也着了红妆,平日里有些病态的小脸在今日却格外的明艳动人。 云氏点点头,这才带着她们下了马车。 甫一下马车,自有礼部相熟的女眷与她见礼,中秋的月还未完全显形,宫灯却已经照亮了她们身上的另一种光华。 也有几个都察院的年轻姑娘来给杨令宜打招呼,相比较长辈们的热络,年轻姑娘们反而声音小了很多,却也难掩即将进入最高殿堂的兴奋。 她们如今这个皇帝可真是个好皇帝,大方得很,中秋节都愿意带着大臣们一块玩,搞宴饮。 要知道前朝的某个皇帝那可是全年都不宴饮。像这种中秋团圆节,那位皇帝只给三品之前的官员发月饼,每位官员一枚月饼。 能做到三品大员,有几个还是独居的呀!哪个不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呀!那一个月饼... 令人咋舌。 杨乐宜静静站在大姐姐身旁,谁冲她笑,她就回一个大大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傻。 “怎么傻兮兮的?”李昭站在高处一眼就看到了矮胖的团子。 “六皇弟嘟囔什么呢?”大皇子一向以自己是老大自居,这个时候自然也不忘身份,积极关心每一个讨人厌的弟弟。 李昭抬头看向老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大皇子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此重要的节庆之日,他可不能被李昭这小浑蛋踢下去。 他往后撤了两步,往下面走去,“高处风寒,弟弟们也快些下来吧!”时刻记得自己是老大的职责提醒道。 大皇子听兵部的人说林清河将军今日也会来。 他们年龄相仿,相比能够很好地聊一聊,最好能拉到他的阵营里来。 “啧~”李昭也往下面走去。 宴开在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数十张紫檀木大桌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玉盘珍馐、琼浆玉液。 此时皇上尚未驾临,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却又处处透着礼数周全。 杨乐宜点了点面前的猪肘子,小声地问道:“姐姐,这个肘子能吃吗?” 杨令宜微微摇头,以手帕遮唇道:“皇上没到,我们不能开宴呢!而且...” 她声音更小了,说道:“这上面的菜都已经凉了,你可千万别吃。” 杨乐宜小嘴巴撅了起来,不让吃饭啊! 杨令宜还想安慰她。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极具辨识度的嗓音,用那种宫廷特有的、拖着长腔的调子,层层迭迭、由远及近地传递出来。 “圣——上——驾——到——!” “圣上驾到——!” “驾到——!” 第10章 赐婚否? 这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喧嚣的广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百官与家眷们迅速整理好衣冠,敛声屏气,齐齐转身望向御道尽头。 明黄的仪仗缓缓行来,十二名太监抬着龙辇. 辇上的皇上身着九龙衮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而温和。 龙辇行至高台旁,皇上缓步走下,踏上白玉石阶。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站在那明黄的龙椅之前,目光扫过阶下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千钧之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头颅深深低下,前额触地,或者以额触手背。 方才还挺直的腰背,此刻弯折出最恭敬的弧度。 方才还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紧紧盯着身前三寸之地。 杨乐宜也随着众人跪下,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只觉得娘亲似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拉长了。 娘亲不会背过气去吧,她有些担心。 随着一声尖利的声音叫起,她终于站直了身体。 圆月高悬,皇上独自坐在高台上。他的后宫之中最高位只有妃位,活着的后妃没有一个配得上与他同坐。 大臣一个又一个站起来,举杯赞许李氏王朝这一年的功绩。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热络。 一些想要讨个喜气的大臣会趁这个机会请求赐婚。 当第一对取得赐婚圣旨时,大家就知道了,皇上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众人跃跃欲试。 林清河第二个站了起来,他开口了。 杨令宜正哄着妹妹,想拿过她手中的大肘子,那肘子实在是凉了。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梦中事并不甚清晰,难道这才是她会嫁给林清河的原因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杨乐宜的手。 “大姐姐?” 云氏轻轻拍了拍杨令宜的手,“别怕。” 杨令宜极轻微地颤抖着,她双眸微闭,本是明艳的精致小脸忽地褪去了亮色。 她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她突然不顾一切地抬起了头,望向那张不知所云的嘴,望向那个孤傲自满的人。 那双眼睛,并没有如她预想般充满自满,甚至看不到一般将军身上的血性。 目光,沉静、幽深。 杨令宜能感觉到林清河的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她无法理解的志在必得,烙在她的身上。 无边的惊骇攫住了她,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没有了祖母,难道她还是要不可避免地嫁给林清河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中秋圆满的玉轮,落在圆圆的酒杯里。 她只觉得,那月色,是刺骨的凉。 “皇上容禀,林将军所说家中允婚一事,恐怕是他受人欺骗。”杨远亭站了起来,两家那所谓婚事不过是刚起了个头,没有交换任何信物。 他不会,也不可能拿自家女儿骄矜的名声跟这不懂事的大老粗碰。 打死老鼠碰坏玉瓶这种事傻子才会做。 “哦?”隆兴帝来了兴趣。 他的暗卫倒是没有探听到此等乐子,他非常愿意用宝贵的时间来听乐子。 杨远亭继续说道:“家中老夫人早已无心俗物,家中大小事宜均有远舟媳妇做主。” 杨远舟适时站了起来,拱手道:“是。” 隆兴帝摆摆手,杨远舟坐了下去。 杨远亭这才继续说道:“今年老夫人颇有追寻我爹而去的迹象,如今已经自入老佛堂,万事不理了。至于林大将军所说的婚事一说,或许是林将军初初入京,被人蒙骗。” “大姐姐,别怕。”杨乐宜那双总是盛着馋意的圆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烧着两簇小小的、愤怒的火苗。 她死死捧着杨令宜冰凉的手,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热气都渡过去。 “那个人伤害你,等会我打死他。”杨乐宜恶狠狠地看向林清河,她像只护崽的小兽,声音压得低低,却字字狠戾。 小丧尸其实不喜欢捏碎脑袋的做法,白花花的脑浆会顺着手腕往胳膊处流。 但此刻,她想捏碎这个人的脑袋。 “别。”杨令宜心头一暖。 “乐宜,别胡说,别看他,别过去。” 每一个“别”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她们杨家,绝不能和林清河这三个字扯上任何关系,一丝一毫都不能! 而几步开外,林清河那双本该清明锐利的剑眉,此刻死死绞拧在一起。 上辈子他回来时,杨家嫡长女杨令宜对他倾慕已久,家中长辈做主,已为他定下良缘。他虽觉突兀,却也信了。 后来,他们确实过得很好,他们琴瑟和鸣,他们情投意合。只除了音音的存在...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吗?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狠狠压下。 但,无论如何。 她是杨令宜。 是他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 是他两辈子最温暖的存在。 是他重生归来誓要牢牢攥在手中的补偿与珍宝。 她合该是他的,必须得是他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笃定,拧紧的眉头倏地一展,竟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他抬步上前,欲直接与杨令宜开口。 “臣女也有一言。”赶在林清河开口之前,杨令宜忽地站起了身体。 “殿下怎么还不动作?”李祯才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从宗室的位置一跃蹦到六皇子旁边去。 “啪!!!” 恭顺亲王一巴掌打在亲儿子的后脑勺,“你屁股扎针了?你给我老实点,敢在这种场合给你爹没脸,你爹我回去就能让你屁股开花。” “哎呀,你不懂。”此刻,李祯才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境界。 “臣女与恭顺亲王世子一见钟情,还往陛下成全,愿林将军早日娶得一生所爱。” 下一刻,李祯才就愣在了原地。面前的酒杯忽地掉落在地,酒水很快洇湿了地毯。 耳尖后知后觉地红了,他...他也可以求一道赐婚圣旨吗? 第11章 李昭封王 李祯才下意识去寻李昭的身影,李昭果然不负所望地冲他点了点头。 李祯才随即站直了身体,他今日未着劲装或规整的箭袖,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系但略深一分的宽袖长衫。 “皇伯父容禀,我确实对杨大姑娘一见倾心,但我只有中上之姿,实在是怕配不上杨大姑娘,所以才不敢跟我父王开口。” 他随手理了理那过于宽大的袖口,动作漫不经心,指尖拂过光滑的绸面,声音里带着几许讨好,确实延续了恭顺亲王这一脉一贯的风格。 六堂哥,本世子为了你,可是连色相都牺牲了。 李祯才在桌下踢了恭顺亲王一脚,又踢了恭顺亲王一脚。 老头儿这才不情不愿起身,他话里话外无外乎是这孩子已经十六了,也该娶妻了。 李祯才拿到了一道赐婚圣旨。 杨令宜也终于松了口气。 唯有林清河,他脸上那硬挤出来的温和一寸寸皲裂,眼底翻涌起错愕、难堪,以及一丝骤然升起的怒火。 是谁? 是谁在背后捣鬼? 当看到杨令宜脸上带着的笑容,杨乐宜就把目光落在了面前冒着热气的大肘子上。 刚刚那个宫女姐姐说这是六皇子特意吩咐的,杨乐宜抬头看向娇弱的皇子殿下。 宫灯下,那人精致的面容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面纱,去了锋利,多了温和。 杨乐宜冲着那头嗬嗬笑了,低头开始与大肘子奋战。 李昭:她笑得好傻。 李裕:六弟笑得好傻。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皇上的赐婚圣旨还是发了一道又一道。但都及不上三位皇子的封王圣旨来得突然。 封四皇子李裕为安王,去往工部历练。 封五皇子李亭为弈王,去往礼部历练。 封六皇子李昭为曜王,去往都察院历练。 曜:日光,带着光耀全族、福泽万民的意思。 如果称号只是帝王喜好,那么历练之所就奇怪了。前五位皇子都是去的六部任职,唯有六皇子... 不。 现在要称呼曜王爷了,唯有曜王爷去的是都察院。 都察院是最高监察机关,肃纪纲、纠百官。 新上任的曜王爷依旧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 “恭喜六弟了。” 李昭定定地看着李亭,“同喜。” 他实在是不懂李亭,他俩明明同时封王了,他依旧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仿佛世人都欠他八万两一样。 啧~ 这一夜谁又去了谁的书房无人可知。 杨乐宜吃得饱饱回家。 “乐宜乖,有什么事就交代你那个小婢女去做。” 云氏觉得自己的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爱带自己的婢女。她本想给孩子找两个,结果这孩子只要一个。 偏偏留下了绿意,云氏不由地叹气,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人,她真是担心啊,万一像老夫人一样爱犯蠢可怎么办? 杨乐宜点点头,小身子转了个身,假装睡着。 云氏不禁莞尔,还是个小孩子啊! 待云氏的脚步声走远,杨乐宜才扭过了身子,“糖糕,你睡了吗?” 绿意揉揉脸,她实在是不适应这位二姑娘给她取的新名字,“姑娘,奴婢还没睡。您要起夜吗?” “不要,你躺着就好。” 杨乐宜缓口气继续说道:“你认识林清河吗?” 糖糕睁大眼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您说刚打了胜仗的林大将军吗?他家中可没有咱们府上太平。” “是吗?” “是呢,林侯爷当时有婚约,又有一红颜知己。本来一正妻一小妾,他也能享齐人之福。但是林侯爷非要搞什么不分大小,从那以后...” 糖糕还要继续说,却听到了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她悄悄下了小塌,往内室探去。 二姑娘果然已经睡熟,整个人都已经缩进了被子里。 糖糕也回去躺着,进入梦乡之前,她只盼望着这位语迟的小姐明日能忘记林清河这个人。 不过,老天爷可不会单单听一个人的盼望。 第二日,云氏就收到了林家的拜帖。 云氏正拿着京中新兴的布料往杨乐宜身上比划,看到那拜帖上写的什么见之有缘就笑出声来了。 这林家...真是太不要脸了。 “就是,不要脸。” 云氏吃惊,她刚刚不自觉说出声了吗? “乐宜妹妹,谁不要脸啊?”杨令宜从院门口进来,因着要裁冬衣,她也过来量尺寸。 云氏正要捂住杨乐宜的嘴。 “林家,不要脸。” 杨令宜的手在藕荷色的布料上一顿,“二婶母,不必为了我跟林家交恶。” 赐婚圣旨已下,她已经要奔向一个新的人生了。 李祯才看上去小孩子脾性,很好哄弄。 更重要的是她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是皇家宗室。 林清河算什么,只要她手握权利,林清河见了她,也只有低头的份儿。 果然权利才是补品,大补。 云氏拍拍杨令宜的手,道:“我们家都是文官,本来就是人家这种勋贵出身不同,现在他们家又走了武将的路子,还来跟我们家攀交情,可别怪我不给他们留脸。” 话头儿一转,道:“令宜今年一定要多裁几身冬衣,你既然已经跟恭顺亲王世子订了婚,没成婚之前可以多见面,培养培养感情。” 杨令宜抿唇笑了,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白梅,清甜里藏着几分羞赧。 “大姐姐好美。”杨乐宜嘴里塞了一个果子,一抬头就看到了大姐姐不同以往的美,她说不清楚,只一味地赞叹。 杨令宜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尾微微上挑,声音却细若蚊蝇带着羞涩:“我晓得的。” 窗外的海棠花影落在她鬓边的珠钗上,随着她轻颤的睫毛,碎成了满室温柔。 又几日,冬衣还未裁好。 杨令宜带着妹妹去往城外的大佛寺。 踏秋风,赏秋阳。 李祯才和李昭骑马在最前面。 “殿下,我们为什么不去杨家门口接?” 在城门口吹风,这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李昭狭长的眸子微眯,目光淡淡扫过身侧众人,似落非落,像一片羽毛擦过水面,连半点涟漪都不肯留下。 笨蛋李祯才,不早说!!!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在瞬间松开,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上位者的骄矜融在他微抬的下颌线里,“来了。” 第12章 小丧尸打渣男 杨乐宜一眼就看到骄矜的好人殿下。 “六皇子。” 她半个身子都要探出马车了,手一直在摇动。 “曜王爷。” 李昭下巴微抬,“坐回去。” 杨乐宜吐了吐舌头,却被糖糕一把拽了回去。 一行人到了大佛寺,李祯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面前,“杨姑娘,我们到了。” 杨令宜今日穿了一袭淡色衣裙,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了些。 她担忧的目光落在李祯才身上。 李祯才像是被烫着似的,想躲开她的目光,又怕伤到小娘子敏感脆弱的心。 他喉咙动了动,半天没憋住一个字。 杨令宜瞧着他这副模样,越发觉得自己当这世子夫人是极好的选择。 “世子是因你我的婚事受责罚了吗?” “别胡说。”李祯才哪敢让眼前的女子知道他曾经闹出来的乌龙。 他本以为六堂哥爱惨了眼前的人,他反正也没打算娶妻,用自己的婚姻来帮助六堂兄,这完全没问题啊! 这可是为兄弟两肋插刀。 没...没想到...... 我们这位王爷压根儿对情爱之事没开窍,他只是觉得那胖嘟嘟的小孩好看。 李祯才对此只觉得——王爷他眼瞎啊! 明明大姑娘才是顶顶好的。 无论如何,他以后就是大姑娘的夫婿了。 李祯才垂着头,视线落在朱红门槛上,耳尖的绯色一路漫到脖颈。 “世子?”杨令宜含笑的目光落在李祯才的脸上。 李祯才慌慌张张偏过头,“我就是不小心摔的,我们进去吧!” 他声音越说越大,似乎这就是事实。反正不能让大姑娘发现这是王爷打的,不然解释起来太难了。 跨过那道高及人膝的朱红门槛,一股沉厚的、混合了千年香火与古木气息的风便迎面压了下来。 大佛寺依山而凿、俯视众生。 几位主子皆留了香火钱后,一个身着灰色海青的引路和尚带着他们往后面走。 和尚步履无声,像一尾游在深潭里的鱼。 杨乐宜却拽着李昭的袖子往后面挪了挪,“王爷走慢些。” 李昭挑眉,“为何?” 杨乐宜小脑袋晃了晃,双丫髻上两颗小柿子滴溜溜地转,“要让大姐姐多相处。” 李昭顺从地点了点头。 钟声“嗡”一声荡开,沉重,绵长。 震得檐角铜铃清凌凌的乱颤。 杨乐宜忽然回头,掠过青松,绕过竹柏,撞进高处的身影。 “怎么了?”李昭拽了拽小柿子。 “他对我们有恶意。”杨乐宜舔了舔小虎牙,她的手心好痒。 李昭随着她的视线往远处探去,是他! 倒是有意思。 他的暗卫查了点东西,还没来得及呈给父皇。不过,这人怎么会在大佛寺? “王爷,我们去打人。” 李昭愣神,看向气势汹汹的小姑娘:“你说什么?” 杨乐宜可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她拽住李昭的袖子,冲着前面的人大喊了一声:“你们先去客房,我们有事。” 她是个好丧尸,还没有学会骗人的虚伪人类本领。 李昭试图拽住杨乐宜,却被杨乐宜直接带着往那处跑去。 “林清河,站住。” 杨乐宜拽着一个人,脚步噔噔,地上尘土飞扬。 林清河竟然真的站在了原地。 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杨乐宜站定了脚步,惯性带着李昭一下子就抱着了眼前小小的姑娘。 小小的姑娘松开了手,叮嘱道:“你站在这里别动,小心他伤到你。” 少年低低笑出声,尾音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别扭,他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的发包,语气故作嫌弃:“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己吧。”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拳,心里那点暖意,却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烫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嗬嗬,我捏爆你的头。”杨乐宜一个快冲,一脚踹上林清河的胸口。 “王爷,我们要动手吗?”暗卫从树上倒挂下来,露出一个头。 李昭抬眸,“不然呢?” “要让小姑娘玩开心,懂吗?” 暗卫:...... 我只是暗卫,我应该懂吗? 砰的一声,林清河摔倒在地。他揉了揉胸口,杨家这个新找回来的姑娘竟然是天生神力。 那么,你就不必活了。 哪怕你是她的妹妹,也得给我死。 林清河拔出了手中的剑,银光乍现。 “姑娘,接剑。”暗卫扔了一把剑出来。 杨乐宜接剑的瞬间,长剑绕过她朝着树旁的李昭刺来。 李昭弯腰躲过了这一剑,他的眼神很冷,“林将军竟然真的叛国了!” 林清河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不,他没有叛国。杀了他们,没有人会说他叛国。 “你敢!”杨乐宜的剑紧随其后,林清河转身与杨乐宜打在一起。 看得出来,小姑娘并不会使剑。 但是,她在学林清河的每一个剑招。 她简直是一个武学天才。 杨乐宜越战越勇,林清河的剑擦过她的发包,上面坠着的小柿子落在了地上。 “杀了你!” 她双眼闪过一丝红光,下一剑带着势不可挡的决心,瞬间穿过了林清河的左肩。 但,她的剑依旧未停。 直到长剑钉进树干,林清河后心是树,前胸是剑柄。 林清河不可置信地怔愣,他的胸口在流血,可他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杨乐宜:“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上辈子没有你。 上辈子他直到死都是国之栋梁是忠臣是重臣。 所以,一切都是因为你,对吗? 他用尽力气开始挣扎,杨乐宜却在考虑挖心还是挖头。 挖头的话,她还要蹦起来才行。 李昭上前,握住她的手,“剩下的交给我。” 世人对女子总是多一层枷锁的,即便今日小姑娘杀的是一个叛国贼,来日也会成为别人攻讦她的借口。 第13章 李昭善后 “不。”杨乐宜不愿松手。 她觉得这把剑极好。 她一直以来藏在心底深处的那点不安竟然在紧握剑柄的瞬间被抚平了。 “想要?”李昭不再试图让她的手从冰凉的剑柄上挪开。 杨乐宜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一起。”李昭握住了那只沾了血迹的手,他第一次察觉到姑娘的手是如此的柔软。 他和她共同握着一柄剑,剑柄旋转,剑身也跟着旋转。 林清河双眼猩红,其中充斥着恨意,“曜王,你不能杀本官。你若是杀了本官,边关必乱。” “凭你府中那几张图吗?”李昭狭长的眸子含着无边寒意透露出无尽杀意。 在林清河陡然惊恐的目光中,李昭把剑狠狠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拔了出来。 血顺着林清河的胸口飞溅而出,溅上杨乐宜的面颊。 此时,杨乐宜眼底浮现的天真无端显出几分残忍。 “善后。”李昭面色不虞。 暗卫默默砍下林清河的头,又撕下林清河的外衣把头颅包裹好。 杨乐宜擦干净脸上的血,又变成了白白嫩嫩的软包子,“你不喜欢我握剑?” 李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道:“不是。” 他从不觉得女子就不可以握剑,他从不觉得女子就不可以杀人。 如果他娘当初... “那你为什么生气?”杨乐宜作为丧尸,对周围人的情绪有非常敏锐的感知。 李昭吐掉嘴里的草,两手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两把,才带着一丝笑说道:“只是才发现原来真的有姑娘能做到。” “你难过了。” 杨乐宜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也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更没有追问半句缘由。 “要不,我们去吃烤鸡?” 李昭一愣,他一直都知道,眼前的姑娘和旁人都不一样。 不过,这是不是太不一样了? 他们毕竟还在大佛寺内。 刚刚已经犯了杀孽,现在还要在寺里吃烤鸡? 这傻姑娘真让人担心啊! 李昭揉了揉胸口,不过他现在确实是一点难过之意也生不出来了。 “烤鸡你是吃不成了。不过,我可以请你吃大佛寺的素斋。” 杨乐宜点点头,都可以,她不挑。 后边藏着的暗卫:回去得告诉其他人,杨家这小姑娘莽呀! 大佛寺的素斋楼分上下两层楼,进门口的位置是收费处。 一楼一人收五个铜板就可以吃上一顿素斋。 素面、素菜、素包子以及素汤羹,应有尽有。 只要你吃得完就可以一直盛,吃饱吃好再自己把碗刷干净就可以了。 二楼就是单间了。 从一楼上二楼另有一个收费处,可以直接买一个房间的使用权,每次可使用两个时辰。 等进了单间,房间里设有菜单,摇响摇铃,自会有小和尚前来。 李昭自然不会带着小姑娘在大厅用餐,他身边随侍已经定好了静心阁。 杨乐宜拿着一张土黄的厚纸学着李昭的模样看菜单,其实一个字也不认识。 隔着门上各色的镂空图案,杨乐宜一眼看到朱峰一点红的小碟子。 “那个。”杨乐宜拽着李昭的袖子。 那是甜酥饼,粗制的糖染了花色堆在饼子上面,齁甜齁甜。 李昭正在犹豫之际。 李祯才和杨令宜走了进来。 见礼之后,杨令宜一把握住杨乐宜的手。 “妹妹与王爷做什么去了?”她面带微笑,仿佛随口一问。 李昭却觉得胳膊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糟。 杨家不会因为小姑娘杀人就把她送进尼姑庙吧! “我们去杀林清河了。”甜甜的嗓音声音俏皮。 砰哒。 茶杯落在地上。 李祯才挠挠头,“我没拿稳,我也没听清。二妹妹方才说什么?” “你听清了,就是这个意思。”李昭斜眼看他。 “王爷,你疯了。”李祯才忽然大喊。 “你给我闭嘴。”杨令宜冲着李祯才猛喝一声。 李祯才喏喏闭嘴,未来娘子怎么这么凶?一定是被王爷吓到了。 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受得了这种场面? 都怪王爷! 杨令宜神色看上去还算冷静,脑子转得飞快。 小妹是跟曜王爷一起杀的人,她们家恐怕不能承担杀一个王爷灭口的责任。 那么,王爷愿意一力承担下来吗? 李昭:忽然感觉脖子凉凉的。 他缩了缩脖子,脚背勾着椅腿,脊背微微用力,椅子转了个方向。 李昭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袖中纸页的边缘,手腕微微用力,数十张纸塞进了李祯才的手里。 “你呈上去。”李昭说得漫不经心,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对方的反应。 “什么……” 李祯才手忙脚乱地接住。指尖触到纸页时,就察觉到了几分参差的触感。 有的纸页纸面莹白,墨迹鲜亮,甚至有些墨香;有的却已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卷翘,显然是有些时日。 他目光扫过开头那行字,瞳孔骤然紧缩,呼吸瞬间凝滞。 暗桩的名单。 江南的税银。 …… 新旧不一的纸张上,每一笔都刻着林清河通敌的铁证。 暗桩的名单随时间不断增补,甚至连江南漕运中夹带私藏兵器、通敌银两的流向,都藏在不同时期的纸页里。 “王爷怎么能把这泼天的功劳送给我?”李祯才手忙脚乱想要把纸塞回给李昭。 李昭“啧”了一声,颇为不耐地说道:“你与本王一道认了杀人的罪,你必然要受些皮肉之苦。拿着证据正好换个御前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认?”李祯才嘴一抿,下巴微扬,眼底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世子,你不愿意帮我杨家吗?”杨令宜抬眸望向他,眼尾微红,声音里带着几分祈求。 李祯才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先前的倔强瞬间烟消云散。 他轻咳一声,终是败下阵来,闷声道:“认,本世子认就是了。” “世子真好。” 杨令宜连忙握住他的手。 少女的手柔若无骨,还带着馨香。 李祯才登时愣在了原地。 他正想抽回手,却突然鼻头一热,紧接着鼻血便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反倒蹭得满脸都是,惹得杨令宜忍不住惊呼一声。 第14章 小丧尸生病 杨乐宜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李祯才。 李昭趁这个间隙,点了四凉八热共十二道菜。 正事商量好了,一道道勾人的素斋被端了上来。 杨乐宜已经无暇他顾。 明明是素菜却做出了肉的味道,杨乐宜认真地嚼嚼嚼。 大姐姐夹过来的素饺子。 嚼嚼嚼。 好人王爷夹过来的木耳素鸡。 嚼嚼嚼。 世子夹过来的? 李乐宜挡住了碗,“你为什么要给我夹菜?” 她谨记娘亲的教导,让大姐姐和未来大姐夫多相处。 虽然没听懂娘亲说的一大串关联,但她听懂了最重要的——大姐夫要对大姐姐好。 她指了指大姐姐的碗,“你给姐姐夹。” 李祯才耳尖微红,他就是不好意思夹,所以筷子才转了弯。 杨乐宜盯着李祯才的动作,目光灼灼。 李祯才目光在碟碟碗碗间转了一圈,夹起一筷子翡翠色的青菜,递到杨令宜碗中,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别扭:“这道菜看着清爽,你多吃些。” “多谢世子。”杨令宜眉眼弯弯,便夹着青菜送入口中。 杨乐宜像得了香蕉的猴子,开开心心地去扒碗里的素炒面。 李昭看着傻姑娘,也多用了两个包子。 暗卫一:王爷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暗卫二:王爷吃的是香菇馅儿的包子吧! 两暗卫对视一眼! 什么? 香菇馅儿??? 王爷他香菇过敏啊!!! 李昭头戴幂篱,身骑快马往医馆奔去。 杨乐宜怔怔地看向地上扬起的尘土,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张精致的脸突然变红变紫变大的画面。 “大姐姐,王爷他……” “嘘!”杨令宜伸出葱白似的手指抵在妹妹的唇角。 王爷有过敏之物,这种皇家辛密可不能说出去。 更何况王爷为了帮小妹顶罪,可给了世子很大的方便。 世子的地位稳固,世子夫人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说起来,这一招算得上她们杨家占了大便宜。 她极随意地勾了勾唇,进了马车。 李祯才只觉得她的笑容比春水还柔、比夏风更温,猝不及防地戳在他的心口。 “世子爷,您站在风口傻笑什么呢?”侍从骑马过来。 李祯才:…… 没人要的东西,你懂什么。 他揉搓一把自己笑得僵硬的腮帮子,得回去看看老头子的库房,寻摸寻摸有什么好东西。 马车里,杨乐宜趴在小几上,像只懒怠的狐狸,浑身上下写满了郁烦。 王爷怎么吃个饭还能生病啊? 实在娇弱。 “啊秋!” “啊秋!” 连着“啊秋”了一天,杨乐宜被云氏按在了床上。 “娘,我没事。” “等大夫看过再说。” 糖糕领着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老大夫提着乌木药箱。 老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后,眉头微蹙,对贵妇人低声道:“小姑娘这是内里有热,外受风凉,现下已是有些低热了。我开了方子,清热解表,剂量不敢下重,孩子娇弱。” 他将药方递给糖糕,又特意叮嘱:“这药味道是苦些,但务必让她按时服下。夜里最易反复,千万多看顾些,若有变化,随时来叫我。” 待厨房煎好药,浓黑的一碗,热气蒸腾。 杨乐宜看了看那碗药,小鼻子一皱,就要跑。 云氏连忙捉她。 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力气哪有小丧尸大,杨乐宜嗖地一下就逃了出去。 “快,姑娘还没穿外衣。” 糖糕并院中的几个婆子紧紧围住大门。 糖糕哗啦一下跪倒在地,“姑娘千万别跑了,您一跑,我们可是要挨罚的。” 糖糕早就看出来,杨家二姑娘虽然说话直,但从不处罚下人。 不是极心善的人,只是不愿意与其他人产生联系。 糖糕呜呜地哭着,她本就年少,长得清秀,哭得也不算丑。 几个婆子怕办事不利,被主人家责罚,反而哇哇大哭起来。 像是在比赛一样,一个比一个哭的声音大。 杨乐宜迷茫地看了一下这些人,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想喝那黑漆漆的东西。 最终双肩一垮,什么也没说。 “娘亲。”脚步一转,杨乐宜回了屋子。 那抗拒的模样,那因病而格外依赖委屈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云氏的心上。 鬼使神差地,云氏差点脱口而出,“算了,咱不喝了。” 在她开口之前,杨乐宜一把端起碗,一饮而尽。 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被逼出了眼泪,世间为什么会有如此难喝的东西? 云氏拿着绣帕为女儿擦拭眼泪,在她要吐之前,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话梅。 杨乐宜眼珠子忽然亮了,偷偷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云氏只当不知,她把小姑娘塞回到被窝里,才出去处理家中俗物。 傍晚。 糖糕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杨乐宜探头看了看,发现母亲不在。 她接过药碗,道:“我要话梅。” 糖糕转身去找话梅,趁此时机,杨乐宜把药倒进了小花盆里。 她乐滋滋地躺进被窝里。 等糖糕端着话梅进来,她也一言不发。 不会撒谎的小姑娘索性不说话。 “难道是药性上来,姑娘困了?”糖糕凝眉探去,觉得药效应该不会这么快,可她又不能打搅二姑娘睡觉。 打更声已响过了三遍。 杨乐宜含糊地呻吟着。 糖糕忽然被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二姑娘的声音问道:“姑娘,要喝水吗?” “呜呜,疼。”杨乐宜整张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浑身滚烫。 “不好了,二姑娘高热了。”糖糕看了一眼二姑娘的状况,立刻高呼。 整个院子忽然灯火通明。 杨远舟和云氏都是披着外衣就进了女儿的房间。 “乐宜。”云氏紧紧抱住杨乐宜,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也压不下去的颤抖。 杨远舟立刻命管家去寻医官。 杨乐宜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却没了往日的清亮。 “娘,我难受。” 云氏将那烧得糊涂的小小身躯搂进怀里,嘴里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第15章 李昭探病 老大夫重新开了方子,又为杨乐宜扎针放血,折腾了大半夜。 第二日。 杨远舟已经向礼部告了假,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浅月,你先去小睡一会,这里我守着。” 云氏摸了摸躺在床上的杨乐宜的额头,温度已经平和下来了。 她揉揉眼角,神色有些憔悴,“都怪我没有看着乐宜喝药,看她这幅软趴趴的样子,我又哪里能睡啊?” 小姑娘自找回来到现在,一直都健健康康的。 虽说看着比京中那些贵女敦实了些,但云氏只盼孩子健康。 一遭病倒,云氏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到油锅里一样,煎熬无比。 杨远舟听到这话,立刻握住云氏的双手,“怎么能怪你呢?你平日里操劳得太多了,都怪大哥,迟迟不续娶。” 他心中怜惜自己的妻子,甘愿让大哥承认骂名。 杨乐宜一下子睡到第二日中午才被拍醒。 “乖女儿,起来喝药了。” 本来迷迷糊糊的杨乐宜瞬间皱了皱鼻子,怎么又要喝药啊? 这回她生病,爹爹光洁的下巴变得胡子拉碴,娘亲紫色的衣裙上还有她吐的黑色药汁。 她扁扁嘴,有爹娘真好。 小丧尸举起药碗,如壮士断腕一般一口饮下。 “娘。”她声音沙哑,却还是忍不住探出身子抱抱云氏。 云氏连忙迎了上来,她面前笑了笑,“乖女儿,好好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杨乐宜咂咂嘴,“娘,我饿。” “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杨远舟赶忙问道。 杨乐宜眼珠子一转,有了一点往日的活泼,“烧鹅。” “烧...”杨远舟的声音顿时低沉了下来,“乖女儿,我们吃点别的吧,烧鹅实在是不易克化。” 堂堂礼部侍郎在家中给女儿假模假式地作揖,逗得杨乐宜哑着嗓子哈哈大笑。 秋冬之日,礼部实在事忙。 加上如今多了一位王爷在礼部点卯,杨远舟在家中陪到女儿醒来已是不易,他匆匆而去。 云氏歪在杨乐宜的旁边歇息。 刑嬷嬷打帘进来,“夫人醒醒,恭顺亲王世子来了,还带来了曜王爷。” 云氏揉了揉额角,感觉自己的筋在乱蹦,她一定是听错了,“谁来了?” “李世子和曜王爷,当今陛下六子。”刑嬷嬷知道她们夫人的性子,不过是年少时养下的躲懒性子。 只可惜这是京城,躲懒是不可能躲得过去的。 曜王登门,杨府自然会出来一位男主人接待。 哪怕曜王爷没有请帖,那又怎么样呢? 杨安穿着一身大红色圆领袍衫,又系了一条绿腰带,让人看一眼就感觉眼睛疼一眼,再看一眼又疼一眼。 “草民参加曜王爷,不知道曜王到访实在有失远迎。” 杨安作为杨家成年男子中为数不多的草民,趁着两个哥哥不在,赶忙出来见礼。 如果能扒上曜王爷的大腿,那他们三房一下子就能比过那两房了吧! 李昭眼皮微撩,这人谁? 李祯才往前走了一步,“咳咳,杨三叔,听说令宜病了,我想来看看她。” 虽然对方只是个庶民,但万一他跟令宜关系好呢! 李祯才话说得十分客气。 杨安却不这么认为,即便你们是未婚夫妻,也不能直接带着王爷闯他们杨家的内院啊! 饶是他这样混不吝的人,都忍不住觉得这俩人蛮横不讲理,有点流氓了。 “世子怕是误会了,大姑娘今年秋并没有生病。” 言下之意,杨家姑娘健康着呢,你可不能胡诌着就要退婚啊! 他们三房只有一对儿子,府中两个姑娘嫁得越好,到时候才能帮衬娘家呀! 李昭不耐烦地抬了抬下颌,“杨远亭和杨远舟...大人不在吗?” 杨远亭回家,发现自己家门口被王爷亲兵把守,他抬头望望牌匾,又低头看看石狮子。 是我家,没错啊! 王爷随从谄媚上前,“杨大人回家了,快...快请。” 杨远亭刚走到大堂,就听见里面大喝一声:“我是杨家三老爷,你们敢动我?!” “扔。”清冷的声音响起。 李昭此刻不耐烦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本王要见小的,他要见大的。” 李祯才恨不得跪下来给李昭磕一个,王爷刚刚提刀劈了桌子,如今还能想起他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王爷心中——地位超然。 值了。 这辈子值了。 杨远亭点点头,他能做到这个官位,凭的是脑子。 他抬手唤了杨家下人,“去领大姑娘过来见客,带世子去花园亭子那处。” 随后,他伸手。 “王爷这边请。” 李昭抬眼去看杨远亭,这位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如此知道变通的人? 带着一丁点的疑惑,大步走了过去。 等走到二房院子这边,杨远亭站住了脚步,刑嬷嬷出来引人进去。 二房这处待客厅不大,陈设也寻常,透着一股子临时收拾出来的生疏气,角落里新摆的几盆兰草看着精神,却掩不住那股子浮尘未散尽的仓促。 “臣妇参加曜王爷。” 云氏正要福身行礼,手腕却被一只有力温热的手稳稳托住。 “夫人不必多礼。”比起方才的跋扈模样,李昭此刻的面容温和多了。 云氏顺势直起身,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矜贵的少年王爷。 他还不满十五,就已经封王。哪怕往日胡闹名声一般,以后也应该会注意了才是。 这个当口,为何要来看乐宜呢? 她虽然对自己的女儿有母爱滤镜,觉得乐宜处处都好。 但她却不觉得乐宜能够随随便便吸引一个王爷的钦慕。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本王……顺路过来瞧瞧。” 顺路?云氏心中无波。 曜王府如今还没有修建好,王爷在都察院点卯之后,是要回宫的。 都察院在皇宫的东面,杨府在皇宫西边。 一东一西,何来顺路之说。 她眼观鼻鼻观心,看在这位王爷带来一位专精儿科的太医的份上,只轻轻应了声:“有劳王爷挂心。” 太医看了老大夫的药方,又开了一剂滋补药方。 太医出来禀报后,李昭还是没动。 他不动,云氏自然也不动。 李昭拧眉,他费这么大劲,兜这么大圈子,难道还不能见到人吗? “王爷的病好了吗?”小姑娘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锦衣,头发也没梳,走起路来脚步声有些虚浮。 她却先关心了他。 “本王没病。”李昭没好气道,“倒是你,吹风把自己吹倒了吧!” 云氏:...... 是她多想了,她果然是老了。这俩小孩说话的语气加起来有五岁吗? 王爷如果只把乐宜当小孩子看待,变得亲厚些,应当也无妨。 想她当初,还有八个师兄呢! 她家乐宜自然会比她受欢迎啊! 第16章 李昭回宫 李昭磨磨蹭蹭在杨家待了两个时辰,待到隆兴帝都以为自家儿子转性了要开始结党营私了。 终于才施施然走了。 他是真的喜欢跟小姑娘待在一起,蠢萌蠢萌,还知道给他留话梅。 李昭踏进宫里,准备今晚跟亲爹一块用膳。 刚走进太极宫。 “皇上,您都喝了臣妾的补汤了。”那语调娇滴滴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拿捏的娇媚,一句“皇上”唤得九曲回肠,恨不得每个字都裹着蜜让他爹喝进去。 李昭听得眉眼一皱,真是刺耳,果然还是小姑娘的蠢萌声音好听。 “父皇。” 他大喊一声。 只听房间内发出“扑通”的声响,李昭又给了他们三息的收拾时间,这才往宫门处走。 玉妃的脸色僵硬,仿佛方才刻意拿捏娇柔的不是她,仿佛方才软着腰肢往他爹身上靠的不是她。 她努力朝着李昭挤出慈母般的微笑。 李昭:曜王府何时才能修建好啊? 他朝着玉妃拱手,却没有开口说话。他真的不喜欢跟他爹后宫中的这些女人玩这种母子情深的戏码。 他娘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 她们这些人是他娘吗? 她们这些人一个个巴不得他早点死呢,又何必装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隆兴帝抬手虚虚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温和,替她解了围:“好了,你先回去。朕与皇儿用过晚膳再说。” 说罢,隆兴帝招手,李昭上前。 玉妃告退时,神情里带着化不开的情怨落在隆兴帝的眼中。 李昭知道,这是玉妃在做最后的努力。 李昭才不管,作为隆兴帝最喜爱的儿子,他就是这样没有眼色。 晚膳的明黄膳桌摆在暖阁正中。 银丝炭烧得地龙暖融融的,满桌精致菜肴氤氲着热气。 隆兴帝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们都下去。 他对着李昭道:“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御厨新琢磨的做法,用的是阳澄湖的大闸蟹,鲜得很。” 李昭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品过后,道:“父皇说的是,蟹粉鲜而不腥,狮子头软嫩入味,确是佳品。” 小姑娘应该也爱吃,他想。 隆兴帝可不知道自己爱子在琢磨什么。 他听得开怀,又亲自给李昭布了一筷子水晶肴蹄。 语气里满是宠溺:“你自小就爱吃这口,今日特意让御厨多备了些,只管放开了吃。”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的身影。 此刻仿佛只有寻常人家的温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温情。 银箸轻搁在描金白瓷碗沿。 皇帝望着盘中的水晶肴蹄,忽然笑叹一声:“说起来,这菜还是当年远亭寻来的方子。你可知,他年轻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李昭抬眸,左都御史? 笑面虎? 他立刻凝神听着。 隆兴帝夹了一箸菜,目光飘向暖阁外的夜色。 他声线绵长,恍若溯游于逝川之波,打捞着沉落的前尘。 “那年朕与你二皇叔争储,他设了局要引朕去西郊围场,实则是想借猎场惊马之事构陷。 远亭那时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得知消息后,面上笑得比谁都和善,主动去给你二皇叔回话,说朕定然准时赴约。 转头就寻了朕,连夜出了个主意——他故意在你二皇叔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了几个老臣拦路进言,又假传消息说太后召他议事,生生把他拖在宫城之中。 而朕这边,他则让人扮作朕的随从,在围场附近虚晃一枪,既没折了二皇叔的面子,又让朕彻底避开了那场祸事。” 皇帝顿了顿,想起往事,不禁失笑。 “事后你二皇叔还拉着他的手道谢,说他办事周到,全然不知自己早被这笑面虎算得明明白白。那时候朕就知道,这杨远亭,面上温和如春风,心里的算盘却比谁都精。” 李昭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难怪父皇这般信任左都御史。” 忽地,他突然想到今日杨远亭带他往杨家二房去时的笑。 “父皇。” “嗯?” 李昭放下银箸,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说起杨远亭大人,儿臣今日倒有桩事,正想向父皇请教。” 他顿了顿,见隆兴帝点头。 才继续道,“今日儿臣途经西街,听闻杨大人二房的小侄女偶感风寒,便顺道带了太医院的一位太医过去瞧看。 谁知到了杨府,儿臣刚开口,杨大人竟一句话没多问,直接领着我们去了二房院落。” 说到这里,李昭微微蹙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儿臣当时只想着那小姑娘年岁尚小,怕耽误了病情,事后却越想越觉不妥。 您方才又提及杨大人往常笑面虎一般,今日这般反常,倒让儿臣心里没底。 他会不会觉得儿臣此举是逾矩了?明日若是在朝堂上弹劾儿臣擅闯朝臣府邸,那可如何是好?” 隆兴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放下手中的玉杯,抬手点了点他。 “你这孩子,倒是想多了。远亭那人,最是护短。 你带太医去看他的亲眷,他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弹劾你? 他今日不说话,不过是知道你来意纯良,不想多客套,免得耽误了孩子的病情罢了。” 隆兴帝又夹了一口菜蔬,忽地抬头:“你说二房小姑娘?” 李昭点点头。 隆兴帝对杨家二房的小姑娘有些模糊的印象,杨远舟曾经在他面前多次崩溃大哭,如今这姑娘能寻回来。 极好。 极好。 第17章 温柔善良的世子 李昭带着李祯才去杨府探病一事很快被各方知道。 “啧,恭顺亲王这一家是决定明着支持六弟了。” 李亭在书房练字,悄悄吐出这么一句话。 其他人中如他这样想的也有不少。 李昭全不在意。 至于杨乐宜。 她正过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快乐生活。 如果娘亲能让她出门就更好了。 杨乐宜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吃到蜜的小仓鼠,含混不清地咂咂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娘亲。”她脚下拖着一双软底绣鞋,一头栽进云氏的怀里。 云氏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关切的望向自家女儿。 “乐宜怎么了?” 云氏轻轻揉搓怀里的女孩,原本敦实的身体,如今骨骼的轮廓清晰得有些硌手。 不过月余光景,原本新裁的合身细棉小衫,肩线竟已经松垮了下来,袖口也空了一截,显得那露出的手腕子细得像芦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太瘦了。 瘦到云氏的心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每看一眼那单薄的肩背,就抽痛一下。 这一个月她夜里总是睡不好。 总是忍不住想起乐宜高烧那一晚。 她总要去摸一摸看一看孩子,才能放心躺下。 “想出去玩,娘亲,好娘亲带我出去玩吧!” 小姑娘赖在娘亲的怀里,依偎地扭来扭去。 “好了,明天带你去庆阳侯府。那是李世子娘亲的母家,也就是李世子的外家。” 云氏就像磨耳朵一样,时常在杨乐宜的耳边讲京城的各家姻亲关系。 她知道这孩子记不住。 但念得多了,总归是能记住些的。 “也就是说我们是陪大姐姐去的。”杨乐宜抬头去看娘亲,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着光,仿佛在说“我就是最聪慧的”,“快夸我”。 云氏一下子笑出来,“我们乐宜真棒,一下子就猜透了里面的关系。” 往常他们文官子弟对于侯府这种是可去可不去的。 今年倒是不同了。 因着杨令宜这层关系,庆阳侯府那边势必要成为常来常往的一家。 云氏原本也打算明天带着杨乐宜一同去,她只是是想瞧着女儿在自己跟前叽叽喳喳、歪缠撒娇的模样。 这日。 庆阳侯府朱红镶铜钉的大门敞得格外开阔。 两侧石狮系着红绸,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云氏带着杨令宜和杨乐宜马车,早有衣着体面的婆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 “杨夫人可算到了,我们夫人一早便念叨呢。” 婆子引着云氏往庆阳侯府正院走,脚下踩着青石板路。 绕过栽满翠竹的月洞门,又穿过一处种着牡丹的花厅,远远便听见正院方向传来的笑语声。 刚绕过面前影壁,庆阳侯夫人周氏已亲自站在正厅前的台阶处。 周氏面容肃正,配上大红色牡丹衬子,端庄中透着侯府当家主母的赫赫气派。 “可把你们盼来了。” 周夫人亲自下阶挽了云氏的手,端的是一幅亲切模样。 话音未落,那双含笑的凤眼已不着痕迹地转向云氏身后两位姑娘。 大姑娘杨令宜微微垂首,端正地福身行礼。 杨令宜今日穿着藕荷色褙子和月白挑线裙,发间簪了珍珠步摇。 娇俏可人。 周夫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瞬。 从挺直的脊背,到交叠在腰前纹丝不乱的纤手,最后落在那张低垂却轮廓精致的侧脸上。 规矩倒是不错。 “这便是府上两位千金?”周夫人笑意更深,一手拉起杨令宜,另一手已携了蹦跳上前来的二姑娘乐宜。 “快让我瞧瞧……啧啧,真真是钟灵毓秀的好姑娘。” 她说着,眼神却始终未离杨令宜:“尤其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娴静得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杨乐宜年纪小,却一下子就感觉到周氏的亲切,她月余没出门了,现下活泼得紧。 “我姐姐就是最好的。” 杨令宜耳尖微红,轻轻拽了下妹妹的衣袖。 “该当的,该当的。” 周夫人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握着杨令宜的手却未松,又从左手腕褪下一只镯子,戴在了杨令宜细白的腕子上。 “女儿家正当如此精心。我瞧着大姑娘这通身的仪态,怕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也挑不出错处。” 她转头对云氏道:“姐姐好福气,有这样好的两个姑娘在身边。日后我们可要多多亲香。” 云氏面上只谦道:“还是你府上姑娘行事周全。” 一行人往花厅走去,周夫人一直携着杨令宜的手,没有松过。 一路走,一路细细地问:“平日读些什么书?可会针黹?听说擅长丹青?” 每个问题都问得随意,每个答案却听得认真。 穿过月洞门时,她借着扶簪的功夫,又深深看了杨令宜一眼。 姑娘正轻声答话,长睫如蝶翅般垂着,侧脸在透过紫藤花架的日光里,莹润如初绽的玉兰。 待到了花厅门前,周夫人才依依不舍般松了手,对云氏笑道:“老夫人见了两位姑娘,定是欢喜的。” 她声音不高,恰好让秦家的夫人们听见:“杨家这位大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齐全人儿。” 杨令宜依旧微微垂着眼,仿佛未察觉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 只在众人转身入厅时,她才极快地抬了下眼。 正撞见周老夫人和周夫人回头看她。 杨令宜手里紧紧捏着一块鸡血玉,口里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中秋夜宴那一遭,毕竟是她先提起了世子,毕竟是她把世子牵扯其中。 这之后无论她能否把日子过好都怪不得别人。 侯府满园的姹紫嫣红,在十一月里开得喧嚣热烈。 这些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的花只开三日,这也是李祯才的日常吗? 杨令宜恍然对三月初六升起一星惧意。 那丝惧意尚未化为实质,落在地上。 “你发什么愣?” 李祯才今日穿着云缎锦衣与杨令宜身上的月白裙子撞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你嘛!”李祯才声音越来越小。 这姑娘看着心硬得很,但其实是很绵软的小羊。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因为要嫁给他就受旁人为难呢? 杨令宜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世子。 第18章 宴上生气 “行了,去把胖丫头叫出来。” 一身玄衣、腰系玉带的李昭清贵无比。 杨令宜把手中的平安符塞进李祯才的手中。 少女手心温润如玉,指尖相触的瞬间,李祯才像被烫到一般,瞬间脖子通红。 她回头看向曜王爷,“王爷是找乐宜妹妹吗?” 李昭:…… 是本王说得不够清楚吗? 他下颌微点。 “王爷,你找我?”杨乐宜三两步跳下台阶,站在李昭面前。 好人殿下荣升为好人王爷,杨乐宜在闺中养病时,李昭送了很多药材来,其中还有一块温玉。 润白色的玉,触手即暖。 现下正在她胸口挂着,脖子上露出带金线的红绳。 那是贡缎贡线所制,李昭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送给杨乐宜的暖玉。 既然挂在眼前这姑娘的脖子上,也就是说…… 李昭惊得半晌说不出话,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脸上,心头满是骇然。 两人不过月余没见,小姑娘怎么大变身了? 先前她还是个脸蛋圆滚滚的小团子,笑起来脸颊鼓成小肉包,下巴藏在婴儿肥里,跑起来浑身肉乎乎的晃,活像颗会动的白汤圆。 此刻再见,她立在台阶下。 原本圆滚的脸蛋已瘦得巴掌大,下颌线利落得像细描的墨线。 不再是圆滚滚的模样,站在那儿,竟有了几分小少女的清俊感。 “这是杨二姑娘?”李祯才震惊得合不上嘴巴。 杨令宜脸颊笑容更深了,少女带着一丝恶作剧成功的调皮模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二妹妹喂了那么多糕点,二妹妹还是一点点瘦了。 这不妨碍她看别人笑话。 她拉着李祯才往旁边走。 “哎!” “嘘!我带世子去瞧瞧那丛菊花。”少女的馨香清雅绕在世子的鼻尖。 世子乖乖闭嘴。 那菊花花瓣翠绿如翡翠,花型饱满圆润。 “世子看,好看吧!”杨令宜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李祯才这才把目光从少女的脸上挪到了花上。 绿牡丹。 这可是外祖母最喜欢的一簇菊花了,罕见。 不过,他也是外祖母最喜欢的孙孙呢… 李昭捏了捏杨乐宜的发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杨乐宜侧头躲过李昭的手。 李昭心底涌上一丝失落。 “这是娘亲给我梳的头发,王爷别给我弄乱了。” 杨乐宜从荷包中掏出两颗话梅,“王爷吃。” 李昭抬手捏过话梅,修长的手指衬得梅色更深。 杨乐宜忽然觉得口渴,明明刚刚才吃过话梅,此刻又觉得这话梅仿佛更甜了。 “小丫头,我名下有个温泉庄子。过两日带你去温泉庄子上玩。” 杨乐宜的眸光瞬间亮了,她身后仿佛有一只大白狐狸尾巴,摇啊摇。 云氏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邢嬷嬷带着两位杨家姑娘往姑娘们的阁楼那边去。 离开前,杨乐宜解开腰间的荷包送到李昭的手里,“都给你吃。两天后见。” “两天后?”李祯才诧异地看向李昭。 他领了中郎将的差事,平日里闲散得很。 但杨家一门都是干实事的,他也想在岳丈家露露脸。 这才领了清河县平乱的差事。 “王爷,我们就算今晚出发,后日也回不来吧?” 李祯才挠挠头,这可是正事。 王爷如今还没有正式入朝,虽每日都在都察院点卯,实际上什么也接触不到。 李昭点头,道:“所以我们下午出发。” 杨令宜和杨乐宜刚进入西边阁楼,说笑声顿时变弱。 秦芙抬眼就看向大姑娘。 青黛远山,眸色含烟,仿佛艳光照人。 “大姐姐快来,我是秦芙,我们以后可是一家人。”秦芙主动上前,握住杨令宜的手。 杨乐宜眨眨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乐宜来。” 杨令宜时刻关注着二妹妹。 “大姐姐你玩吧,我吃果子。”杨乐宜漂亮的眼睛落在红彤彤的果子上。 庆阳侯府相熟的几家姑娘团团围住杨令宜,说起你的裙子、我的珠钗…… 月灵郡主进来时,见大家都围着杨家姑娘,心里很不高兴。 她撇撇嘴,看向那边的小丫头,“喂,她们都围着你姐姐,不理你呢!” 杨乐宜没吭声,反而转了身子背对着这位郡主。 她又不认识这人,理她作甚。 月灵郡主见她不吭声,反而更为恼怒,三两步上前,一巴掌拍向杨乐宜。 杨乐宜偏头。 那巴掌没落在她脸上,反而落在了她脖子上。 杨乐宜病后的身体本就瘦弱,这一下白皙的脖子瞬间红肿起来。 “乐宜。”杨令宜惊呼。 杨乐宜刚要打回去,却被大姐姐按住了手。 她这位妹妹力气大得惊人。 如今是这位郡主对不起她杨家,要是让乐宜动手可就不一样了。 “走,我们走。”杨令宜拉着她就往外走。 秦芙立刻上前去拦,她磨了母亲好几天,母亲才同意她照顾今日来的姑娘们。 要是被她搞砸了…… 她咬牙,恨不得咬死这位郡主。 杨乐宜只听自家人的。 秦芙谁呀?她不认识。 肩膀一撞,就带着大姐姐出了西边阁楼。 到了女眷正院,周老夫人登时大怒。 杨家已经与恭顺亲王家定了亲,这头一回到才哥儿的母家来就受此委屈。 传出去还以为他们庆阳侯府不喜杨家呢! 云氏皱眉,看向郡主,“不知小女如何得罪月灵郡主了?” 郡主指向杨乐宜,“我喊她,她不理我。” “她是个傻子吗?见了本郡主竟然敢不行礼?” 她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她说的就是真话。 其他贵女也开始小声讨论。 云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的姑娘只是思想简单了些,她们如何能这样辱骂她? “够了。”周老夫人低喝一声。 杨乐宜见母亲生气,她猛地一拍桌子,眼前的石桌瞬间碎裂。 所有女眷顿时鸦雀无声,连根落针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嗬嗬……欺负我!!!”杨乐宜歪了歪头,巴掌大的脸上眼神黑洞洞的,加上脖子红肿的痕迹看上去更是骇人。 第19章 京中头一号 屋里屋外,有一个算一个,个个女眷都已呆若木鸡。 京中女眷虽然也有几个特立独行,会武的女将军。 但女将军甚少与闺中女子同行,双方更不会当中给人难堪。 像杨乐宜这种受了委屈,一不哭二不闹,上来就准备动手的,说白了,京中头一号了。 三口茶的工夫,众人才反应过来似的。 云氏连忙上前拉了乐宜的手,“乖女儿手磕疼了吧!” 周夫人赶忙把秦芙往身后拉了拉,她看着杨家三人咽了下口水,目光就着重落在杨令宜身上。 大姑娘与二姑娘不是同一房的,应该不会天生神力吧! 要是也这么大的力气,那还不把恭顺亲王世子一拳打死呦! 周夫人与老夫人对视一眼,两人目中皆是惊诧。 老夫人再不敢托大,上前两步,左手握住杨令宜的手,右手握住杨乐宜的手。 她目光落在乐宜脸上,有些干枯皱眉的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笑得一脸和善:“乐宜这孩子,性子最是活泼,却不会无缘无故伤人,真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她又仔细端详了令宜,眼中满是赞许。惊艳的眉眼,沉稳的气度,想来担得起世子夫人。 好生夸赞一番之后,老夫人一锤定音,“谁家姑娘与你们为难,想来也不是个好姑娘。” 说罢,她抬眼扫过在场众人,语气虽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场众人除了那位被气哭的月灵郡主,其余的都连忙夸赞。 云氏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人齐生生地夸赞杨家,她不由地笑出声来。 果然。 拳头硬三分,理就多三分。 瞧瞧众人这态度,不是软和多了吗? 虽然有些小摩擦,但宴会还算是圆满的结束了。 “娘,杨乐宜力气好大。”秦芙回忆着先前的一幕,不自觉地抖了抖小身板儿,从心的害怕呢! 周氏爱怜地抚着自家姑娘的头顶,“喜欢她,你就多与她玩一玩。” 她这个女儿只有看得上的人才会多提几句,那种根本看不上眼的芙儿压根儿不会提。 除了庆阳侯府,参加了这场宴会的众人都会多提两句杨家,有喜欢的,自然也有不喜的。 工部侍郎梅寻顶着一头的木屑刚跨进垂花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夫人周菲低声咒骂的声音。 “那杨尚书的娘子算个什么东西,听人说她从来不回娘家的,竟然敢撺掇着自己女儿在宴会上乱搞。那个女儿也是长得一副狐媚子的样子,却是个傻子,真是个笑话。” 周菲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她总是这样,每一次参加宴会回来,都要生气。 内室的纱帘轻轻一动,梳着双丫髻的女儿梅久怯生生地走出来,小手攥着衣角,“娘,是那个郡主先欺负人,杨姑娘脖子都......” 话还没说完,周菲就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梅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没出息的丫头,你是眼瞎吗?月灵郡主那种没爹没娘的玩意儿,京中谁会理她?” 周菲说话时,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丈夫。 “梅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天天哭哭哭,霉运都被你哭来了。” 梅久眼圈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滚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梅寻站在门口,眉头越皱越紧,一头的木屑还没掸去,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木头的清香,他或许不该听从岳母的话把周菲娶进门。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沉声道:“够了。” 周菲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回头看见梅寻,脸上的怒气瞬间敛去,换上了几分不自然的讪讪。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梅寻没理她,径直走到梅久身边,伸手替女儿擦去眼泪,声音柔和了许多:“久儿,别怕。” 随即抬眼看向周菲,眼神空洞无波:“如果你觉得梅家太小配不上你的话,和离吧!”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女儿在家中受磨难,从此后,他要把孩子带去官署。 梅家的声响没能隔着几道街传到杨家来,杨家有杨家的闹腾。 “大哥,我女儿要被打坏了。” 杨远舟拉着杨乐宜在杨远亭的书房猛猛大哭。 杨乐宜脖子上敷了绿色的厚厚的膏药,又缠了白布,在旁边轻轻点头附和。 哪怕她完全没感觉到脖子疼。 “爹爹说得对呀!” “大哥,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侄女受欺负呀!” 杨远舟抱住抬腿欲走的杨远亭。 杨乐宜拉住大伯父腰间的玉佩。 “爹爹说得对呀!” 杨远亭闭了闭眸,声音低沉道:“松手。” 杨乐宜倏地一下缩回了手。 杨远亭嘴角微抽,“没说你。” “哦。”杨乐宜又去拉那块玉佩,一块马踏飞燕的玉佩忽然落在了她手心。 杨远亭嘴角又抽,“罢了,送给侄女压压惊。” 杨乐宜:嗬嗬……礼物。 杨远舟也松手站好,他是礼部官员,怎么好去为难一个留守京中的孤女郡主? 他大哥就不一样了。 他大哥可以去为难孤女他爹啊! 身为左都御史,要监察百官。所以,大哥这是为皇上分忧呢! 杨远亭今晚的嘴角抽了又抽,抽完还抽。 待送走二弟和侄女,他拿出了奏折,哗哗哗又添了几十笔。 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事实的基础上,认真而具体的描述了受害者的痛苦。 此后,京中再无月灵郡主存在。 京城以西百里,清和县的驿道上尘土飞扬。 原本被山匪占据的县衙已经安稳下来。 李昭让县官写好了奏折,他们一行带着奏折飞奔回京。 “王爷歇歇吧,你的伤恐怕受不住。”李祯才打马劝道。 他身为中郎将,不过是个虚职。 这才想要多做点实事,以免未来岳丈瞧不上他。 可因为他,王爷挨了一刀。 那刀就差一寸。 就差一寸,就伤到王爷的命根子了。 第20章 可王爷说了呀 李昭黑色的大氅染了血,马鞭子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傻丫头今天一定会等我去接她。”他扭头对李祯才说道。 “我的好王爷,您那日说的是过两日。” 京中人的客气话而已。 就像“有空再约”、“回头再约”......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敷衍之言罢了。 杨小姑娘未必会当真。 “她会,她会当真的。”李昭抿唇,唇角带着血腥气混着干皮子,手下的马鞭挥得更快。 星辰斗转。 暗色的天幕被破晓的日光生生撕开,晨光如淬火的刀锋,把厚重的云层一层层浸染。 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李昭一行人马踏晨霜,裹着满身寒气,快马加鞭冲到京城巍峨的城门楼下。 将至城门,速度稍缓。 此时正是小摊小贩排队进城的时间,原本排着队安静等待进门的众人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动,像是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扔下了一块砖头。 “来者何人?”守门卫兵下意识横戈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 “噤声!”旁边一个年长的队正立刻按住守门的年轻卫兵,他力道之大,差点让年轻的卫兵摔倒。 “队长...” 队正一把拍到这人的后脑勺,老子是在救你。 李昭下巴微扬,马蹄声嘚嘚响起来。 队正这才压低声音对那笨小子说道:“你个没眼力见的!睁大眼睛瞧瞧,那是曜王殿下的徽记!” 先前开口的卫兵顿时冷汗涔涔,他后怕地颤抖着手。他刚刚闻到了很浓重的血腥味,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 李昭甚至未瞥他们一眼,他打马往宫中去。 他侧首对紧随其侧的李祯才道:“先入宫禁,再作计较。” 皇城宫阙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显现,飞檐勾角犹带夜色的深沉。 李昭下马,步履生风,踏过重重宫门。 他与李祯身上未及更换的尘霜与血腥气,与这雕梁画栋、熏香缭绕的深宫格格不入,却自成一股斩开靡靡的锐气。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 听完李昭条理清晰地禀报,隆兴帝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眉宇间聚起山雨欲来的阴霾。 “确定是匈奴的内应?” “确定。”以往总是懒懒散散的少年这次掷地有声。 “父皇,这次又跟林清河的信报对上了。”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唯有更漏滴水,清晰可闻。 “林清河……”隆兴帝曾对此人寄予厚望,手指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良久,才沉声开口:“小六,你说边关谁才能守住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李祯才。 “皇...皇伯父,我不行的。” “是吗?”一向严肃的隆兴帝忽而笑了,“罢了,那就让那些老家伙再顶上一顶。” 退出御书房,殿外天光已大亮。 李昭忽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连续三日的疲劳仿佛在这一瞬间涌上他的四肢百骸。 “才哥儿,你回去准备准备。本王回宫收拾一番就去恭顺亲王府找你。” 李祯才:...... 我的王爷呦,刚刚才讨论完国家大事。您还有心情去泡温泉啊! 李昭表示:是的,我有。我劳逸结合。 盼望着温泉一行的那头儿,杨乐宜一大早就起床了。 晨光还未透过窗上雕花,糖糕端着铜盆,盛好了热水,轻手轻脚进屋。 却见杨乐宜已经坐直了身体,她身上披着被子,额前碎发东一搓西一搓。 糖糕放下铜盆,拧了帕子递过去,轻声问:“姑娘今日怎么醒得如此早?” 杨乐宜接过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白嫩的小脸被热气一蒸,透出些许红晕。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未散的惺忪和掩不住的雀跃,声音软软糯糯,却吐出让糖糕愣住的话。 “王爷说,今日要带我去泡温泉。” “啊?” 糖糕手里端着水温微凉的铜盆,胳膊颤了颤,震惊地脱口而出:“王爷?哪位王爷啊?” 她家姑娘想法简单,不会是被那些心脏的王爷给骗了吧! 夫人知道吗? 夫人肯定不知道,夫人才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接近姑娘的。 糖糕脑子里的想法被姑娘的一句话扯成了麻团,她心里直打鼓。 这样的事,总不能是在她眼皮底下出的篓子吧! 她不会真要被夫人打死了吧! “曜王爷啊!” 这话恰好被进来的云氏听了个真切,云氏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住。 她面上不显,稳步走进来,语气温和如常,“乐宜要出去玩了吗?曜王爷……要带你去何处?” 杨乐宜见母亲进来,笑容更甜了些,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娘,王爷说要带我去泡温泉。” 云氏心里不虞,曜王是瞧不起杨家吗?不递拜帖,却想拐带她的女儿? “哦?是么?王爷……何时与乐宜说的?”她指尖微凉,声音却更加平和了。 “就是给秦老夫人庆贺寿辰那日呀。”杨乐宜答得理所当然。 她忽然不想问了,如果曜王爷愿意公开照拂乐宜,乐宜想必不会再受那日的责难。 女儿脖子上的红肿敷了两日后,已经不再肿了,白皙的皮肤上却泛着青紫,更显可怖。 她叹了口气。 “娘亲?” 云氏爱怜地看着女儿,“可以告诉娘亲,曜王爷是怎么说的吗?” 小姑娘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复述:“小丫头,我名下有个温泉庄子。过两日带你去温泉庄子上玩。” 她学得一本正经,连曜王爷平时的肆意都学出了四成像。 云氏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却也染上更多的复杂。 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细嫩的脸颊,她的孩子越来越瘦了。 她语气爱怜又含着一点点难以言说的酸涩:“傻孩子,那是王爷见你瘦了许多,随口一说,哄你宽心的。皇族事务繁多,哪能时时记得这些小事。” 杨乐宜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困惑,又有些固执:“可王爷说了呀……” 云氏与杨乐宜一同用了早饭后,便不再多言。 乐宜时不时望向门外,云氏只当未见。 日头渐高,从窗棂东侧慢慢挪到了正中,却无人造访杨府。 第21章 骗子王爷 “王爷肯定是忘了。”杨乐宜冷哼一声,他再也不是好人王爷了。 她带着糖糕往外跑去,刚到杨家大门口—— “砰!” 杨乐宜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气息和淡淡菊香的怀里。 冲击力让她眼冒金星,踉跄后退。 对面那人更惨,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精心护着的一盆菊花倒是稳稳抱住了。 杨乐宜小鼻子皱了皱,好像有血腥味。 “哎呦!谁啊?走路不看路,敢撞小爷!”忙活了几天的李祯才脾气有些暴躁。 乐宜捂着额头定睛一看,原来是恭顺亲王世子李祯才。 丫鬟糖糕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嘞,她把世子撞倒了,她力气这么大吗? “参见世子爷!” 杨乐宜也赶紧福身:“我不是故意的!” 忽然,她瞄到李祯才怀里那盆显然名贵不凡的菊花,脑子一抽,一个称呼脱口而出:“姐夫。” 空气静了一瞬。 李祯才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这丫头……真有眼光!嘿嘿,真会喊!虽然是个小糊涂蛋,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舒坦呢。 行,冲这声“姐夫”,以后我跟令宜成婚,一定给她封个最大的红包。 他面上却努力绷着,干咳一声,还特意掸了掸其实没沾什么灰的衣摆,摆出些许“姐夫”的架势:“咳,是乐宜啊。要小心点啊。” “嗬嗬,好。”杨乐宜看起来老实巴交,注意力很快被那盆菊花吸引。 “这花真好看,是给姐姐的吗?”思维直接跳跃,完全没在意自己刚才那声称呼带来了怎样的波澜。 “嗯。” 李祯才下巴微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从外祖母那儿好不容易求来的‘绿牡丹’,市面上见不着,想着……嗯,给你姐姐赏玩。” 他差点顺嘴说“想着你姐姐喜欢”,好在刹住了,维持着一点矜持。 “你去,帮我把你姐姐叫来,就说我在会客厅等她。” “好嘞!”杨乐宜任务明确,转身就跑,裙裾飞扬,像只扑腾的蝴蝶。 杨乐宜跑得飞快,裙角带风,完全把骗子王爷抛之脑后了。 而此刻的李祯才,正站在杨家会客厅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 从宫中出来,他立刻回家洗漱换衣,又在外祖母那里软磨硬泡了半日才讨来了菊花。 那日,大姑娘看了这菊花许久,一定是极喜欢的。 等着无聊,他开始在心里演练稍后见到杨令宜要说的话。 是先递上花,还是先问好? 是说“这花衬你”,还是说“看你挺喜欢,所以...”? 正琢磨得起劲,忽然“啪”地一拍额头。 “糟了,忘了告诉那小丫头,曜王爷稍后就会带她去泡温泉。” 他顿时有些站不住了。 王爷忍着腿伤飞奔百公里就是为了不食言,那丫头刚刚气鼓鼓的模样,不会是已经生气了吧! 正想着是否要找个下人去追回乐宜,厅外已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李祯才立刻挺直腰背,整了整衣襟,端出最温文尔雅的笑容,朝门口望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淡紫色的裙摆,随后,便是杨令宜微微蹙着眉、带着些许疑惑的秀净面容。 她身后跟着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杨乐宜。 小丫头还偷偷对他眨了眨眼,一副“看我把姐姐带来了吧”的邀功神情。 世子。” 杨令宜款款行礼,声音柔和,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菊花上,闪过一丝讶异。 “杨姑娘。” 李祯才忙将花盆往前递了递,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出来的却是最直白的一句。 “这花……送给你。” 杨令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谴眷美人仿佛一下子从画中飞出来一样。 她真好看,李祯才见小丫头又准备跑。 连忙叫住。 “令宜,乐宜,有件事方才忘了说。王爷他稍后便会过来,带乐宜去泡温泉。” 杨令宜一怔,随即了然。她心思细腻,一下子就明白了虽不知曜王爷出于什么心理,但能一直这样喜爱小妹妹也是好的。 这一点,杨家人总是出奇地一致。 杨令宜立刻稳住了心神,吩咐丫鬟去请云氏过来。 杨乐宜“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姐姐,又看看李祯才。 好人王爷没骗她啊! 她嘻嘻地笑着,像偷油吃的小老鼠。 李祯才看着杨令宜吩咐妹妹时温柔又沉稳的模样,再看她转回身,对自己浅浅一笑。 “多谢世子,这株碧绿菊花难得,想必世子也费了一番功夫。” “应该的。” 李祯才脸红了一瞬,又道:“我...我的意思是你我之...之间,不必言谢。” 杨令宜脸颊笑意更深。 李祯才一颗心瞬间被熨帖得平整舒服。 他想着方才乐宜那声清脆的“姐夫”,又看着眼前人如菊般清雅的笑颜,忽然觉得,今天这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昭到时,不仅云氏已经坐在了会客厅就连杨家二兄弟也在了。 好一番推拉之后,李家两位公子如土匪一般带走了杨家两朵娇花。 杨远亭捏着长髯的手,抖了抖。 杨远舟倒还好,自从发现杨乐宜毫无读书天分后,他如今已经准备让这孩子一直环他膝下了。 趁着还未及笄吗,多出去玩玩。 挺好。 第22章叫他“哥哥” 马车辘辘,行在郊外的官道上。 秋冬交际时,风中已带了凉意,阳光却正好。 车厢内,杨令宜端坐,手里握着一卷书,姿态娴雅。 杨乐宜则像只坐不住的小雀,趴在车窗边,小脑袋探出去又缩回来,不时发出惊叹。 “王爷,你今天还是个好王爷。” 李昭:?这是怎么论的呢? 李昭自然不知道今日有一瞬,好吧,不止一瞬。有一刻钟他在小姑娘心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骗子王爷。 “你脖子怎么了?” 曜王爷耳聪目明,在杨家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哪怕一层青纱遮着,他还是察觉了不对。 这会子在马车里,杨乐宜或许是为了方便早已解开薄纱。 “你说这里吗?”杨乐宜指着脖子上那块青紫。 青紫的旁边全是白皙的肌肤,衣领和脖子相接之处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红痣。 曜王爷目真的明,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日在庆阳侯府......” “什么?庆阳侯府的人敢打你?”杨乐宜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祯才高声截断。 实在不怪他震惊,他今日才去见过外祖母,外祖母压根儿没提及过此事。 旁人或许看不清,他还能不知道吗? 小丫头在他们这位王爷心目中重要着呢! 庆阳侯府,他们怎么敢呢? 李昭也想问,庆阳侯府,他们怎么敢呢? 他周身温度骤降,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去问候一下庆阳侯府的几个年轻人。 杨令宜将她拉回座位坐好,柔声道:“殿下莫急,不是庆阳侯府,是月灵郡主。” 李祯才长舒了一口气,不是外祖家的人就好。 至于别人,爱谁谁。 “月灵郡主?她在京中确实一向放肆。要不要我禀明父皇撤了他父亲的职?” 李祯才、杨令宜:...... 这样不问缘由吗?他们这样是不是像奸臣? 杨乐宜从旁边冒出个小脑袋,轻轻摇晃两下,显得可爱极了。 “王爷今天果然是个好王爷,不过父亲会帮我的哦!” 见状,李昭索性撒开手不管此事了。他还是不要惹杨家那两个老狐狸的好。 车厢内小姑娘依旧叽叽喳喳,“看!排得好整齐的鸟,不知道能不能烤来吃?” 清晰地送到他耳畔,那声音充满纯粹的惊奇与欢快,毫无矫饰。 李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目视前方,神色未变。 果然只有杨乐宜的声音不会让他烦躁,不是故作天真或令人烦厌的嘈杂。 李祯才可没注意到李昭这微乎其微的波动,他正在思考等会会不会能进一步与令宜接触。 他的心有些飘,又强自按捺,刻意找话题:“王爷您的腿伤能泡温泉吗?” “噤声。” 受伤是什么荣耀的事吗?只能说明他武艺不精有什么值得宣扬的。 庄子清幽,景致天然。 庄头精心准备了野味,最惹人注目的要数那只烤得恰到好处的肥鸡。 金黄酥脆的外皮下渗出点点油星,浓郁的香气在院中飘散开来,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那鸡皮烤得酥脆透亮,上面似乎抹了一层蜂蜜,油亮亮的,轻轻一碰就能听见"咔嚓"的脆响,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哇!好香!”杨乐宜眼睛都直了。 李祯才眼疾手快,先撕下最嫩的鸡腿肉,自然而然先放到了杨令宜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小心烫。” 然后,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向眼巴巴望着的杨乐宜:“喏,你的。” 杨乐宜立刻笑逐颜开:“谢谢姐……谢谢世子哥哥。” 差点又叫顺嘴,在姐姐温柔却隐含提醒的目光下赶紧改口。 李昭那声微不可闻的“凭什么”在喉头滚了滚,到底没真问出来,只是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在胸口。 他目光扫过正在吃鸡腿的杨乐宜。 这小丫头,喊李祯才那厮倒是亲亲热热一声“哥哥”,轮到自己,就只剩规规矩矩、透着距离的“王爷”。 大家都一样还好。 如今,这区别对待,让他心头那点不平越发鲜明起来。 咳,”李昭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那条烤得表皮金黄微焦、香气四溢的鱼上。 “这鱼看着不错。”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杨乐宜说。 杨乐宜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条鱼,又看看一脸“本王要亲自来”的曜王殿下,眨了眨,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他先是试图用筷子夹住鱼身,可那鱼烤得外酥里嫩,筷子一用力,焦脆的鱼皮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粘连着些许雪白的鱼肉。 他皱了皱眉,换了种方式。 想用筷子从鱼腹处划开,可力道没掌握好,一下戳得太深,直接捅到了另一面的鱼皮,汤汁和些许鱼油滋了出来,差点溅到他绣着暗纹的云锦袖口。 堂堂王爷,何时亲自动过手? 这般对付一条完整的烤鱼,实属头一遭。 他不信邪,又试了几次。 好好的—条鱼,在他手下渐渐“面目全非”。 原本一条完整的、色香俱全的烤鱼,此刻像经历了场无声的“酷刑”,死得透透的。 他勉强从那一团混乱中,拨拉出他认为最干净、最无刺的一小撮鱼肉,放到杨乐宜面前小碗中。 杨乐宜期待地用勺子挖起那块鱼肉,嚼吧嚼吧嚼吧... “怎么样?”李昭面上风轻云淡,仿佛随口一问。 “好吃。”杨乐宜点头。 李昭刚要松口气。 “就是……刺可能没挑太干净。”杨乐宜小声说着,她悄悄吐出了一根极细的、差点被忽略的软刺。 李昭:“……” 他默默地收回筷子,看着自己指尖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酱汁。 心中那股子闷气,非但没散,反而更浓重了。 该死的李祯才,李昭戳着眼前的青菜,眼中冒火。 李祯才忽觉一阵凉风,身子微抖。 “世子?”杨令宜的声音里带着关切,递过一杯温酒,“可是衣裳单薄了?” 他接过酒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道了声“无事。” 饭后,又在庄子上转了两圈,最后以李昭答应杨乐宜下次有空带她亲自抓鱼为结尾,哄了小女孩去泡温泉。 温泉分置两处,以假山竹林相隔,既能保证私密,袅袅蒸汽又能隐约相连。 女眷这边,杨令宜静如处子,杨乐宜动若脱兔,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隔着屏障隐隐传来。 男宾那边,李昭闭目养神,天赐的精致容颜在热气氤氲中更添了一层神性,仿若仙君下凡。 李祯才则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未婚妻就在隔壁呢! 他这一日甚至连令宜的手都没碰到一下,他撇撇嘴,不由感叹王爷这处温泉庄子设计得不合理。 等他婚后攒了钱,也要买一处温泉庄子,要那种只有一个汤池。 第23章 王爷,我来了 那他就可以... 嘿嘿! 李祯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热气蒸腾下,脸颊更红,只好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默念圣贤书。 温泉雾气氤氲,李昭正放松地靠在池边,忽然眉心一跳。 糟糕,他的伤口被温泉水一泡,竟渗出了一缕血丝,在水里晕开淡红的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掩饰,只见对岸正在快乐扑腾水花的杨乐宜突然鼻尖一动。 小丧尸一张白嫩小脸瞬间严肃:“有血腥味。” 下一瞬,杨乐宜展现了惊人的爆发力。 “王爷,我来了。”她大吼一声。 一拳挥出——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池边那座装饰用的嶙峋假山。 轰隆!!! 假山应声炸裂,碎石如天女散花般四溅。 杨乐宜踩着崩落的石块,像颗出膛的人形炮弹,“唰”地冲到李昭面前,水花溅起三丈高。 “王爷你受伤了?”她瞪圆眼睛,拳头还举着,浑身湿透,发髻上沾着几片假山上的小苔藓。 “乐宜,不可!”杨令宜的惊呼被淹没在假山崩塌的巨响里。 她眼睁睁看着半个温泉池被碎石填了一角,热气腾腾的水面飘起几块无辜的、裂成两半的太湖石。 杨令宜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 她一把抓起池边的外袍裹住自己,对着还在冒烟的假山废墟和满脸杀气的妹妹喝道:“杨、乐、宜!你给我等着!” 转身就往更衣间冲。 而另一边,李祯才的反应堪称条件反射的典范。 在杨乐宜锤爆假山、水幕掀起的瞬间。 他“嗷”一嗓子,双手“啪”地捂住眼睛,手指缝却漏着光。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洪亮且充满求生欲。 “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雾气太大了,我瞎了。” 说完觉得不够,又补充:“令宜,我闭眼了。真闭了,你看我睫毛都在颤抖。” 他保持着捂眼的姿势,慢慢往池边挪,结果一脚踩到杨乐宜轰过来的碎石,“噗通”滑坐进水里,呛了一口带假山灰的温泉水:“咳咳……我真没看啊!” 李昭看着看了看崩坏的假山和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默默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顺势闭眼。 杨令宜从早就跳的眼皮在这一刻终于应验了,她恶狠狠咬牙,艰难维持的淑女形象终于崩塌。 “李世子把嘴闭上,快去换衣。” 李祯才:“哦哦...好。”捂眼睛的手捂得更紧了。 温泉水面上还飘着几缕假山的“遗骸”,李昭看着眼前浑身湿透、头顶苔藓、眼神却异常认真的杨乐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故意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拖长了调子,嘴角却翘起来: “杨家小丫头这么关心我啊?” “当然!” 十岁的杨乐宜根本听不出调侃。 这个好人王爷从第一次见面就救了她,还送了她暖玉,现在又带她泡温泉。 可不能死了呀! 她往前凑了凑,小脸绷得严肃,目光上上下下扫视李昭。 “王爷你伤到哪儿了?快让我检查检查。”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扒拉李昭的肩膀,完全没意识到此刻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泡在水里,且因为她刚才那番“爆破作业”,水已经浑浊得快看不清了。 李昭吓得赶紧往后缩,结果忘了身后是池壁,“咚”一声轻响,后脑勺磕了一下。 “嘶……没事没事,小伤,已经好了。”他一边揉脑袋,一边把身子更深地埋进飘着碎石的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 “骗人,我都闻到血味了。”杨乐宜皱起鼻子,丧尸的鼻子最灵了,尤其上次发热以后,她对血腥味更加敏感了。 她目光往水里看,太浑浊,什么也看不到。 “是不是伤在下面?腿上?让我看看。” 她“哗啦”一下就要往李昭那边蹚水过来,眼神清澈坦荡,纯粹是检查伤口的认真。 “别,真不用。”李昭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伤确实在大腿,可这怎么能给一个小姑娘看?哪怕她才十岁,哪怕她眼神干净得像天上月。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水里一块较大的、边缘还算光滑的假山碎片,挡在身前。 虽然并没什么用,反而有点滑稽。 “真没刺客,是之前的伤,泡水有点挣开而已。”李昭的声音都提高了两度,带着罕见的慌乱。 “男女有别,你往后退。”李昭连忙说道。 “男女有别?”杨乐宜停在原地,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头顶那撮小苔藓随着动作晃了晃。 “可你是王爷啊,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理直气壮,逻辑自洽,甚至有点困惑地看着李昭爆红的脸。 李昭:…… 他被这纯粹到无法反驳的关怀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解释“男女大防”,还是先感谢她的关心。 他忽然想看看小姑娘的脸。 忽地睁眼,李昭看着小姑娘清澈见底、全是担忧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只是脸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咳……” 他最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乐宜,我真的没事。你……你先转过去,去找找你姐姐,我带你们回城。” 杨乐宜看了眼只露在外面的头,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耳根。 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那……好吧。王爷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她挥了挥小拳头,眼神亮晶晶,完全忘了自己刚毁了一座假山。 李昭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心里软成一片:“好,下次有刺客,一定叫你。” 看着杨乐宜终于转身,像只湿漉漉但精神抖擞的小鸭子般“哗哗”地蹚水走了。 李昭才长长松了口气,脸颊发烫。 暗卫一:王爷是不是开窍了? 暗卫二:不能吧,王爷都扔了十八个教习宫女了。 暗卫一(叹息):王爷总说她们恶心,可王爷喜欢跟杨二姑娘玩。 暗卫二:那我们报上去? 两暗卫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眼中带笑,堂堂曜王爷竟能被一个小姑娘逼得脸红红。 德意把这件事报给隆兴帝时,隆兴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缓缓抬首。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德意躬身立在御案前,尽量用最平板的语气,陈述了温泉池边的意外。 饶是他训练有素,说到“二姑娘坚持要检查殿下腿上伤口”时,嗓音还是不免飘忽了一丝。 隆兴帝忍了一下。 终是没忍住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起来,那点子笑声再也压不住,变成了低低的、畅快的朗笑。 他干脆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纹路。 “杨远舟家那个……小丫头?” 他重复了一句,眸中光亮惊人,在繁杂的政务当中,皇帝也需要寻点乐子。 “朕记得她,上次昭儿就特意为她来求过朕一回。” 德意垂首,有些时候帝王的话是不需要人回应的。 “十岁……” 隆兴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笑意未褪,反而更深。 自己的孩子自己夸。 不过,他十分清楚李昭并不是一个会因为女子逼近就脸皮薄得不敢见人。 “她把昭儿逼得脸红躲闪,埋进水里只敢露个脑袋吗?”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有趣。” 隆兴帝摩挲着下颌,眼中闪过思索。 随即,那思索化为一抹近乎促狭的亮光,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德意听,声音慢悠悠地,拖着意味深长的腔调: “就是……年纪着实有点小啊。” 第24章 夜回惊马 他顿了顿。 “德意啊,朕是不是应该给昭儿和那小姑娘赐个婚?” “你说,杨爱卿会不会当场就给朕表演一个……文死谏,撞金柱?” 御书房内霎时静极。 德意连呼吸都屏住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波澜翻涌——陛下这语气,可不全然是玩笑。 隆兴帝却不再多说。 爱子的婚约当然要好生斟酌。 老大、老二、老三却不能再等了。 他们真应该感谢这一晚面皮薄的曜王殿下,因着曜王殿下这一着,隆兴帝干脆利落给三个儿子都赐了婚。 而此刻坐在回程马车上的杨乐宜可管不了那许多。 小姑娘靠在姐姐肩头,睡得小脸红扑扑,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一只故意撞她腿上的傻狐狸。 杨令宜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细心为她披上薄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车外,李昭骑马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 夜风送来的,除了秋虫低鸣,再无那清脆的嬉笑。万籁俱寂中,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似乎过于安静了。 这份陡然降临的寂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温泉里砸碎山石寻找他的姑娘是多么的鲜活。 李祯才则频频回顾马车,心中满是不舍与回味。 今天时间过得也太快了,他连令宜的一根小手指都没看到。 马车行至城门口。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此时已经亥时。 城门口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城门楼上灯火稀疏。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甚是平静。 “让开!快给小爷让开!”一声嘶哑的吼叫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慌乱的马蹄声。 李昭勒马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匹枣红马正发狂般地冲向城门,马背上的人影摇摇欲坠,双手胡乱抓着缰绳却毫无作用,反将那马刺激得更加癫狂。 “那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林臻?”李祯才眯起眼睛辨认道。 李祯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嫌恶,“又是他!怕是刚从哪个烟花柳巷出来,吸足了五石散,连马都控不住了。” 李昭眉头微蹙。 林臻此人的荒唐行径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镇国公三代忠烈,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偏偏到了这一代,有这样一个小儿子林臻。 白日斗鸡走狗,夜晚流连秦楼楚馆,五石散更是从不离身。 镇国公为此不知动过多少家法,可是却没拦得住林臻越走越晚。 京中纨绔与纨绔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他们这种斗蛐蛐赏景的和李臻这种去摸人妇的显然不在一个阵营。 “小心!”杨乐宜轻呼一声,手指向城门方向。 那匹惊马已冲至城门洞前,却因速度太快无法转向,直直朝着厚重的城门撞去。 马上之人似乎才意识到危险,惊恐地试图拉缰转向,但为时已晚。 照这个势头,连人带马撞上城门,不死也得重伤。 李昭心中闪过一念。 镇国公年过半百,小儿子虽不成器,但若今日死在城门口,那位为大周戍守北疆二十载的老将军恐怕... “王爷,那马已经失控。我们救不下他的。”李祯才看出他的犹豫,立刻劝道。 千金之躯,不立危墙。 林祯出事,顶多跟镇国公府结怨。 曜王要是出事,皇上不砍了他们几个人的脑袋,他就跟皇上姓。 李昭却已翻身下马,他想试试。 “我去。”娇俏的声音一出,她猛推了李昭一把。 “乐宜!!!”杨令宜惊呼。 “她疯了吗?”李祯才倒吸一口凉气。 “不。”李昭后悔了。 那匹枣红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显然已完全失控。 杨乐宜却毫无惧色,径直迎上前去。 就在马头即将撞上她的瞬间,她身形微侧,双手精准地抓住了马缰。 李祯才不敢看,生怕疯马直接踩碎少女的脊骨。 李昭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何德何能... 看似纤细的少女双臂猛然发力,那匹狂奔的烈马竟被她硬生生拽停了下来。 马蹄在青石地上划出数道白痕,马身因惯性前倾,几乎要人立而起,却被杨乐宜稳稳按住。 马背上的林臻早已被甩脱,整个人向前飞了出去。 杨乐宜松开马缰,快速奔跑,竟然真的接住了下坠的林臻。 李昭快步上前,根本管不了那该死的林臻。 “杨乐宜,你疯了吗?”他语气沉甸甸的,带着怨气。 “你想救呀!” 第25章 得罪 “你想救呀!” 小姑娘轻柔的话打在李昭的心间,一片酸涩。 他想救,她就冲上去救吗? 哪天他想杀人,她也帮着递刀子吗? “那也要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李昭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有了一种老父亲的感觉。 这样傻的姑娘在京城很容易被骗的吧! 杨家是怎么回事,怎么能随随便便让小姑娘跟别人出来玩? 杨家:……你清高,啥话都让你说了。 “还不滚起来?”李昭满腔怒火,视线一转落到林臻头上。 林臻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五石散的药效还未完全散去,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一张清丽的面容在晃动。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月线为她白嫩的脸庞编织了柔和的线,看着他的眉眼柔软、稚嫩。 “仙...仙女...”林臻喃喃道,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人。 李昭立刻上前半步,踢开那只无礼的手。 杨令宜拽着妹妹后退半步,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 林臻的焦距渐渐对准,视线却追随着被众人层层遮挡的小姑娘身上。 李昭真是气笑了,今晚原本多么美好的夜晚,要是因为这样一个浑人搅和了... 他吹了个口哨,立刻有人上前。 “王爷。” “送去镇国公府,不要透露杨家姑娘在场之事。” “是。” 等杨令宜和杨乐宜回到家时,杨远舟都快气疯了,怎么能玩到这么晚? 杨远亭对着李祯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当然,李祯才诉苦的话在李昭的一块玉佩下终于止住了。 “林臻那厮怕是盯上杨二姑娘了。”李祯才嗤笑一声。 李昭剑眉微拧:“怎么说?” 镇国公府。 林小公子已经三日没有出去玩乐了。 “还没查到吗?”林臻一角揣在侍立在一旁的小厮身上,“没用的废物。” “少爷少爷~” “查到了?” 小厮连忙点头,“应该是杨家二姑娘,二姑娘之前在宴会上就展示过神力,夫人还见过呢!” 那天,那个时辰。 李祯才送未来夫人回家。 未来夫人又带着妹妹。 只是碰巧碰到了他而已。 既然碰到了,那就说明他们有缘啊! 林臻摩挲着腰间玉佩,笑得逐渐癫狂。 又七天。 第七日黄昏,镇国公府南院。 “她当真七天都没有出门?” 林臻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手中把玩的一对玉核桃“啪”地砸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他脸色阴沉,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未眠的结果。 垂手侍立的小厮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回、回公子,杨家二姑娘这七日确实未曾出府。小的派人日夜守着杨府前后门,只见大小姐杨令宜出门两次,一次去城西绸缎庄,一次赴尚书府诗会,但二姑娘始终...” “始终什么?”林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始终未见踪影。”小厮声音发颤。 林臻在房间里急促地走来走去,锦袍下摆随着动作翻飞。 七天,整整七天。 自从查到小仙女后,他已经让人蹲了七天了。 可查到了又如何?人家深居简出,根本见不着面。 这种求而不得的感觉像是有蚂蚁在心头啃噬,混合着五石散戒断的烦躁,让他几乎要发狂。 “林臻,你怎么回事?” 院外传来熟悉的吆喝声,带着几分酒意。 林臻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哟,哥几个可算找着你了。” 几个少年,碧衣、粉衣一个赛一个的脂粉气。 开口大喊的是皇城司小儿子严晃,他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林臻你准备考科举吗?闭门七日,真转性修身养性了?” 另一人接口笑道:“怕是镇国公又动家法了吧?走走走,今天万花楼选花魁,严公子请客,给林公子选个最漂亮的。” 林臻扭动着身子,本想不去。 却耐不住这副身子不争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国公府。 夜色渐浓,万花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雅间里香烟缭绕,几个衣着暴露的歌姬正弹唱着软媚的江南小调。 林臻半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闭,手中拿着一支精致的鎏金烟枪。 白色烟雾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很快,一种熟悉的轻飘感从四肢百骸升起。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耳边歌姬的唱词变得遥远而缥缈。 烦恼、焦躁、等待...所有不快都渐渐远去,身体轻得像要飞起来。 “舒爽...”林臻含糊地赞叹,又吸了一大口。 严晃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听说林兄最近在寻一位姑娘?可需要我们哥几个帮忙?” 林臻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带着执拗:“杨...乐宜...” “那姑娘可不好接近。”另一人道,“杨家是文臣,那些个文臣都是些又丑又硬的倔脾气。” “不过嘛...”严晃凑近些,笑容暧昧,“林兄可以先看看这里的姑娘。” 林臻的瞳孔微微聚焦,眼前人飘飘渺渺,他随意抓了一个,按在身下。 他感觉自己飘在云端,四周都是柔软的云絮,手中使劲揉搓。 “仙女...”他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 镇国公府书房内,亲兵低声禀报:“国公爷,公子又去了万花楼,吸食了五石散...” 镇国公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沉默良久,挥了挥手:“下去吧。” 天已经翻过鱼肚白,林臻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起来。 “谁敢绑小爷?我爹是镇国公,快放开我。” 一个黑色皂靴从帘后踏了出来——李祯才。 “李祯才,你疯了。你绑我干什么?” 李祯才勾唇,老子看你才是疯了,分不清二五八万的狗东西。 李昭从他身后走出,“听说你最近在找惊马的恩人?本王来了,你报恩吧!” 林臻抿唇,他能跟李祯才胡说八道,是因为他俩都是二世祖。 但这位可不一样。 天生的贵胄。 他们这些高门大户从小培养的都是眼力见儿,虽然能看到曜王爷唇边带笑,但他明显生气了呀! “来人。” 一桶桶含着冰块的水在寒冬腊月之际被提了进来。桶壁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桶内浮着大块的冰,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昭唇角微扬,舀起一勺冰水,慢慢淋在严晃头上。 水很凉,刺骨的凉。 严晃打了个哆嗦。 李昭舀起一勺冰水,手腕一翻。 “哗啦——” 水从头顶浇下,严晃立刻惨叫。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青筋从太阳穴暴起。那不仅仅是冷,是针扎般的刺痛,成千上万根冰针同时刺进皮肤,钻入骨髓。 一勺接一勺。 起初严晃还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后来只剩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最后连那声音也没了,只有粗重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头发结冰,脸上挂着冰碴,嘴唇乌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带下去,救回来!!!” 林臻看着,胃里一阵翻腾。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了。 “王爷,我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第26章 谋 “本王说了,给你报恩的机会呀!” 林臻脑海中闪过一抹倩影,为了她? 很快就没有他思考的余地了,冰块浇在身上,他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李昭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救吧!”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李昭笑得可恶至极,林臻和严晃却不敢再随意接话。 李昭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既然这么喜欢吸,”他抬眼,目光扫过几人,“本王替你们找个新销路。” 林臻忍不住问道:“王爷,您什么...” 话没说完,又被李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南边的高句丽,近来马场经营不善。” 李昭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树枝,“他们的贵族子弟,也该尝尝咱们京城的好东西。” “王爷的意思是...把这玩意儿卖到高句丽去?” 林臻以为自己听错了,冰水浇得他头疼,可能出现了幻听,“这、这东西怎么能...” “怎么不能?”李昭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最清楚它的妙处吗?飘飘欲仙,忘却烦恼,千金难求。” 林臻语塞。 他确实清楚,太清楚了。 那滋味一旦尝过,就再难以忘怀,人飘飘若仙。 可把这种东西卖到高句丽?还要拿下他们的马场?这简直是... “王爷他们不会买吧?” “会!”只有李昭,静静地看着林臻,那眼神深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走回主位,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扔在林臻面前。“翻开看看。” 林臻迟疑地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上面详细记录着过去三年,从高句丽流入大周的劣质铁器、掺沙的粮食、以次充好的药材...最后一页,还列着几个名字——都是大周边境的官员,后面标注着收受高句丽贿赂的数额。 “高句丽商队,借着互市之名,行侵吞之实。” 李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的马场养出的战马,卖给大周的价格年年攀升,质量却年年下降。而他们王室贵族,用从大周赚去的银钱,在边境屯兵练兵。” 林臻手指颤抖,账册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 这些事,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林臻你不想做出些成绩来吗?你真的甘心镇国公百年以后,给你留下一处宅子一些银钱吗?” 李昭的话似有魔力。 林臻脑中嗡嗡作响。 冰水的冷意似乎钻进了骨髓,但另一种更深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忽然明白了李昭要做什么——这不是简单的以毒攻毒,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用五石散,腐蚀高句丽的贵族阶层。 让他们沉迷享乐,斗志消磨,财政空虚。 届时,大周再以低价收购他们的马场,甚至... “可为什么是我?”林臻喉咙发干。 曜王只要振臂,身边像李世子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李·祯才·世子:...因为你老念叨二妹妹呀!索性把你赶出去。 “此事,需要一个人去办。” 李昭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此人需熟悉五石散的买卖门道,需有足够的钱财打通关节,还需...有个合适的身份,能出入高句丽贵族圈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臻身上。 林臻浑身一震。 “镇国公公子这个身份,就很合适。” 李昭淡淡道,“商队可以挂在你某个‘友人’名下,你只需暗中操持。赚来的钱,三成归你,三成充作军费,四成...用来收购高句丽的马场。” “我...”林臻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高句丽人会这么轻易卖马场?” “当他们国库空虚,贵族只知享乐时,什么都会卖。” 李昭的语气笃定,“况且,我们不是强买,是‘救助’。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低价购入那些经营不善的产业。很合理,不是吗?” 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得让人脊背发凉。 林臻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亲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何为天家手段。这不是街头斗殴,不是青楼争风,这是杀人不见血的权谋,是能倾覆一国的算计。 而他,被选中成为这把刀。 “我...我去。”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李昭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 李祯才让严晃和林臻签字画押,又命人摆上了酒菜。 “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四人共同举杯,待二人走后,李祯才才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您那些消息可靠吗?” 李昭扬眉,带着少年王爷独有的气势。 “本王过目不忘,从父皇御案上看来的消息。” 李祯才顿时竖起了大拇指,他本来以为王爷变了。 王爷果然还是王爷。 李昭下颌微扬,这笨蛋瞎琢磨什么呢,笑得蠢兮兮的。 第27章 情哥哥也是哥哥 “终于约到你们了。”秦芙拍着胸脯坐在雅间内,高兴地说着。 雅间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窗棂外几竿翠竹掩映,将正午的日光滤成了柔和的碧色。 “好乐宜,你再让我瞧瞧——” 秦芙挨着杨乐宜坐在湘妃榻上,一双杏眼圆睁着,抓住乐宜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她今日穿着鹅黄缕金芍药短襦,配着葱绿撒花裙,发间金铃随着动作叮铃轻响,活脱脱画上走下来的年画娃娃。 杨乐宜由着她摆弄,另一只手捏着金丝饼。 她今日穿着水红缠枝莲的衫子,袖口用银线密密收着,露出一截腕子。 细白的腕子。 “真真是奇了,”秦芙捏着乐宜的手指,那指尖粉嫩如初绽的樱花瓣,掌心纹理细密柔软,“这哪里像是能举起石锁的手?” 她说着,自己先咯咯笑起来,颊边梨涡深深,“上回在我家,见乐宜妹妹力气这样大,我就一直好奇。” 乐宜被她这样一说,没法解释:“我天生力气大。” “真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哎哟”一声,原来乐宜被她缠得无奈,只用三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手腕,秦芙便觉得半条胳膊都酸麻了。 “你、你……”秦芙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颗杏子。 一直坐在窗边绣墩上的杨令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她手里原在慢慢翻着本棋谱,此刻书页停在半空中,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阳光透过竹影,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那笑意温温软软的,像春水里化开的蜜糖。 “芙妹妹快别闹她了,”杨令宜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打趣。 “你再缠下去,当心乐宜不小心碰着你哪儿,回去可要疼上三日呢。” 秦芙转头看向令宜,腮帮子鼓了鼓:“令宜姐姐还笑,你们姐妹俩合伙欺负我!”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凑到令宜身边,歪着头靠在她肩上,“姐姐评评理,哪有姑娘家像乐宜这般,看着娇娇弱弱,力气却比护院还大?” 乐宜也走过来,挨着姐姐另一侧坐下,歪头靠在杨令宜肩头:“我姐姐肯定是帮我啊!” 秦芙嘟囔,“马上也是我姐姐了呀!” 杨令宜放下棋谱,一手揽住一个妹妹。她左手轻轻抚了抚秦芙的发鬓,右手则握住乐宜的手。 “好姑娘,都是我妹妹。”令宜声音温和,目光在两张年轻鲜活的脸庞上流转。 秦芙眨眨眼:“那还差不多。” 秦芙站在窗口这一探头,恰好瞧见回廊下走过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她二表哥李祯才,穿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正侧首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二表哥。” 听见喊声,他抬头望来,眉毛微皱:“秦芙,你又偷跑出来玩。” 秦芙嘴角微鼓。 而站在他身侧那人——秦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 那是——曜王爷? 他今日怎么穿得孔雀开屏似的? 泛着些微鸦青光泽的杭绸,襟口与袖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隐忍的云雷纹,日光一掠,才浮起一线暗金。 他身量比李祯才高出小半头,肩背挺拔如松,这般仰头看来的姿势,愈发显得脖颈修长,喉结线条凌厉。 杨乐宜从上往下探来时,一下子被好人王爷的一双眸子吸引住。 黑沉沉的眸子,像是冬夜里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此刻因仰视着,长睫在眼下投了浅浅的阴影,竟将那过分硬朗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原是芙表妹在此。”李祯才笑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秦芙身后窗内隐约的人影。 “王爷。”杨乐宜欢快地招手。 李昭略一颔首,声音不高,却沉朗悦耳:“杨姑娘,秦姑娘。”他的目光礼貌地扫过秦芙,并未在窗口过多流连。 秦芙回过神来,忙道:“王爷,既然遇上了,不如上来坐坐?” 李祯才眼中笑意深了些,看向李昭。这人绕了一大圈子把小姑娘约出来,难道不见见? 李昭微微颔首,端的是一副正经模样,“那便一起吧!” 雅间内因多了两位少年,气氛微有些不同。 李祯才很自然地在杨令宜身侧的绣墩坐下,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令宜微微垂眸听着,偶一点头,颊边泛起极淡的胭脂色,唇角不自觉带出一丝笑意。 李昭则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姿态放松却并不散漫。 杨乐宜自顾自寻了离李昭近的位置,悄么声地又捏起一块核桃糖,小口小口咬着,吃得专注。 左手一块还没吃完,右手又伸向了晶莹剔透的山药糕。 李昭目光不经意扫过,便停住了。 小丫头吃东西的模样每看一次都觉得又有趣了几分。 小松鼠一样。 李昭眼睑半开半阖看着,忽然觉得这满室的矜持都因这姑娘心无旁骛的吃相变得鲜活实在起来。 他唇角那点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少年王爷的笑深了几分,真了几许。 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忽而印下了一个鹅黄色的小姑娘。 满室百合香似在这一瞬间忽然冲上了他的喉头。 有些痒。 想舔。 他忽然想起李祯才说过的话。 “王爷,你觉得林臻配不上杨二妹妹。那谁配得上呢?” “王爷,杨乐宜上面有哥哥呢,你算她哪门子哥哥呢?” “王爷,你是铁树吗?” …… 他怎么会是铁树呢? 即便是铁树遇到这样直率纯稚的姑娘也该开花了。 他怎么不能做哥哥呢? 情哥哥也是哥哥呀。 他配得上呀! 他要以江山为聘、以五湖四海为聘、以大江大河为聘…… 他目光灼灼,杨乐宜刚吃完一块山药糕,正伸手去拿第三块玫瑰酥。 感受到目光,她动作顿了顿,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李昭一眼。 “王爷也想吃吗?”她伸手,白嫩嫩的手指捏着粉的白的酥点。 李昭忽觉喉头更干,更涩。 他伸手接过姑娘手中的玫瑰酥,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李昭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吃得两颊泛红、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的姑娘。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丝连自己都未解的笑意。 只这一晚。 少年王爷似乎确定了什么。 风流、潇洒、散漫之后,更添了几许琢磨。 第28章 三月初六大吉 三月初五,夜。 杨府,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融。 明日大婚的种种喧嚣似乎暂时沉寂下来,唯有这一方闺阁角落,还留着姐妹间最后的说悄悄话的时光。 杨乐宜硬是挤进了姐姐待嫁的拔步床,两人裹着同一条锦被。 她搂着令宜的胳膊,脸埋在姐姐颈窝里,起初还说着“二表哥若敢欺负姐姐,我定不依”之类的孩子气话。 可说着说着,声音就闷了下去。等令宜觉出肩头湿热时,小丫头已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无声地滚落,瞬间浸湿了寝衣。 “姐姐……你明天就不在杨家了。”她哽咽着,把令宜搂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人留住。 杨令宜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酸软一片,伸手轻轻拍抚妹妹的后背,声音带着温柔的啼笑皆非:“傻乐儿,姐姐只是嫁人,又不是去了天边。恭顺亲王府与咱们家不过隔了几条街,你想我了,随时都能来。难不成,我嫁了人,就不是你姐姐了?” “那不一样……” 杨乐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虽然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越想越伤心,金豆子掉得更凶。 令宜用指尖拭去她的泪,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她明丽又柔和的脸上。 “怎么会不一样?我的心,总有一处是留给乐宜,留给咱们家的。” 她将妹妹额前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你呀,日后也要长大,也会有自己的夫婿,自己的天地。但咱们姐妹的情分,任谁也夺不走。” 乐宜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回姐姐肩上,闷闷地说:“我就是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姐姐,你……怕吗?” 怕吗? 杨令宜看着帐顶绣的并蒂莲花,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已经逃脱了既定的命运,接下来走向的是全新的未来。 她轻轻摇头:“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更何况,是我选了他。” 她顿了顿,更紧地回握住妹妹的手:“妹妹,是我自己选了他,他看上去虽然憨,但总归是世子。更何况,我们乐宜这般厉害,谁敢让我怕?” 杨乐宜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谁敢欺负姐姐,我打死他。” 姐妹俩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乐宜哭累了,窝在姐姐身边沉沉睡去。 杨令宜却久久未眠,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渐斜的月色,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明日之后,便真是“旧时闺阁”了。 三月初六,大吉。 天还未亮,杨府已灯火通明。 全福夫人早早到来,说着吉祥话,为杨令宜开脸。 细线绞过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痛,象征褪去少女的青涩。 接着便是沐浴、熏香。待到坐在镜前时,窗外已透出熹微晨光。 二伯母云氏为杨令宜梳头。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每梳一下,眼圈便红一分,强忍着才没让泪落下。 乐宜一直紧挨在姐姐身侧,帮忙递着钗环,眼睛也红得像小兔子。 妆容是请来的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动手,极尽精致。 敷粉、施朱、描眉、点唇。额间贴上花钿,戴上沉甸甸的赤金点翠五凤朝阳大冠,两侧垂下累累珠珞。 大红的织金绣凤嫁衣穿上身,层层叠叠,绣纹繁复华丽,裙摆逶迤及地。 镜中人,眉目如画,华贵雍容,美得令人屏息,却也陌生。 令宜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院鼓乐声、喧哗声越来越近,是迎亲队伍到了。 依照习俗,女家亲友会拦门“催妆”。乐宜早就摩拳擦掌,和一群堂兄弟表姐妹堵在了二门内。 “想要接走我姐姐,先过了我这关!”杨乐宜声音清脆,带着刻意装出的凶悍。 “对诗!对不上可不行!”杨甫行急切地说道。 外面传来李祯才带着笑意的应答声,似乎还夹杂着其他年轻男子的起哄。 杨甫行存心“刁难”,出的题目一道比一道偏。 新郎官李祯才一身大红喜袍,更衬得面如冠玉,精神奕奕。 他一路作揖行礼,应付了诸多“关卡”,终于到了令宜闺房外。隔着门扇,他朗声道:“请娘子出阁。” 门缓缓打开。 盛装的杨令宜在二伯母和堂妹的搀扶下,款款走出。 盖头尚未落下,她抬眸,与门外一身喜气、目光灼灼的李祯才视线对上。 他眼中闪过清晰的惊艳与喜悦,她则微微垂下眼睫,颊边飞起红霞。 拜别父母高堂,杨令宜深深叩首,泪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很快氤氲开。 盖头落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由杨甫行背她出阁,送上花轿。 “妹妹别怕,有事一定会回家来。” 他找回来一个妹妹,如今又要送走一个妹妹。 “嗯,我会的。” 鞭炮震天响,鼓乐齐鸣。 轿子起行那一刻,乐宜终于忍不住,追出几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轿内的令宜,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花轿绕城,风光大嫁,一路吹打到恭顺亲王府。 侯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踢轿门,跨马鞍。 李祯才看着高高的火盆,一下子抱起杨令宜。 “诶,新郎官。” “怎么了?”杨令宜轻声问道。 “没事,我同你一起走过了。” 杨令宜蒙着盖头,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范围,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笑声、祝福声。 她的手被一根红绸牵引着,另一端握在李祯才手中。 他的手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的重量都提醒着她身份的转变。 终于被引入新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喧嚣似乎被隔在了门外。 仆妇们说着吉祥话,陆续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带着淡淡的酒气。 秤杆轻轻挑开了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 龙凤喜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李祯才就站在眼前,含笑望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他接过合卺酒,一杯递给她。 两人手臂交缠,挨得极近。 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与淡淡的檀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腕间温度相互交叠。 酒液微辣,划过喉咙。 从此,便是同甘共苦,一体同心。 新婚夫妻各自洗漱后,坐在崭新的拔步床上忽地感觉到热意。 杨令宜抬起巴掌大的小脸迎上那人目光。 灼热的。 红烛噼啪轻响。 李祯才一把抱起怀中姑娘,两人顿时颠倒。 杨令宜双手紧紧抓住李祯才胸前寝衣。 “夫君……” 新婚女子下意识地讨饶。 红帐落下,夜色正浓。 声音颤栗,像玫瑰酥上飘飘落落的酥皮,又像即将高飞的小鸟儿。 几近自由。 攀附高峰。 第29章成了 端午的余韵尚在檐角残留,骄阳举着金镜,灼灼烤熔了长天的云絮。 这一日,三位皇子正式辞别宫阙,迁入各自府邸——一个标志着他们真正踏入朝堂与天下视野的仪式。 三座王府相邻甚近,来往的六部九卿亦不敢怠慢了其中一位。 安王与弈王的府邸,规制严谨,朱门高槛,是礼部笔下无可挑剔的模板,彰显天家威严,却也难掩那份刻意保持的、合乎规矩的距离。 朱漆大门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安王府”匾额,烫金大字在日头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六部九卿的车驾便次第而至,乌木车架旁挂着的各府标识牌晃出一片流光。 李裕坐在轮椅上,朝着众位大臣纷纷拱手。 他唇边噙着温润的笑意,应对着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收下一波波贺礼后,最后留在他府上用膳的也就工部几个人。 梅寻作为工部侍郎自然也在内,梅久跟在父亲身边倒是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对器具的钻研。 五皇子李亭的乔迁宴,办得更像一场文人雅集。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正立在滴水檐下迎客。 青瓦白墙绕着一池碧水,风一吹,便拂过廊下悬挂的墨竹图。 来赴宴的不仅有朝中大臣,更有还未入士的少年文友。两帮人分坐两边,中间用一曲水流觞隔开,倒也没让其中一方难堪。 鎏金食案依次排开,案上摆着珐琅彩的碗碟,盛着燕窝八宝粥、炙烤全羊、翡翠虾饺等饭食静待有缘人的品尝。 唯独曜王府,迥然不同。 隆兴帝对幼子的偏爱,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府邸坐落在京城最富灵气的澄明湖畔,不似王府,倒似一幅徐徐铺开的山水画卷。 飞檐如翼,探入云霞;亭台楼榭依水而筑,引活水为曲池,廊桥婉转如凌波。 一草一木,一石一景,皆透着“随性”背后的极致用心——那是帝王不愿明言,却任谁都能窥见的、破格的隆宠。 安王持重,弈王文雅,曜王则依旧是他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仿佛这殊荣不过是清风过耳。 正是这般姿态,最是刺人。 前两处放了礼出来的官员无疑是来了曜王府。 曜王府的这场乔迁宴,排场大得惊人。他身着玄衣金线,高坐主位,看着眼前众人觥筹交错。 好没意思,不知道小姑娘此时在做什么。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 忽闻京城方向,蹄声如雷,动地而来。 众人惊愕望去,但见烟尘滚滚如黄云,百匹神驹破尘而出。 日光下,那皮毛流溢着醉人的琥珀金红光泽,奔腾时肌肉律动如波浪,汗出似血,正是万金难求的汗血宝马。 为首一骑勒马,翻身而下。 竟然是镇国公的小儿子林臻。 镇国公不可置信地上前迈了半步,他这儿子黑了、瘦了,死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呀? 镇国公险些当场泪洒,不过此刻无人顾及到他。 林臻径直到曜王面前,长揖不起,声震四方:“草民林臻,仰慕王爷风骨,特献上汗血百匹,恭贺王爷乔迁新禧!愿王爷如骏驰千里,自在随心!” 百匹宝驹齐声嘶鸣,声遏行云,那灼灼目光与赫赫神骏,将这湖畔映照得灿然生辉。 这份礼,重得逾了分寸,却也豪迈得令人咂舌。 曜王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亲自扶起林臻,眼中光影流动:“林小公子这是何处采买来的好马?这份‘自在’,本王收下了。” 前一句为林臻描补,后一句捏着林臻小臂。 双方眼神交互。 成了? 成了。 这才是真正的喜事,李昭舌尖微动,更想见她了啊! “王爷,镇国公府恐怕是站队曜王了?”夜晚的书房,李亭来不及庆贺自己的王位,就已经紧皱了眉头。 弈王李亭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处攥得骨节青白。 面上那温雅笑意仿佛釉裂的细瓷,一丝森冷从裂缝中渗出。 “何以见得?” 此时他才得知,白日里镇国公府竟然送了曜王府百匹神骏作为贺礼。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毒藤的尖刺,狠狠扎进他心里,蔓延缠绕。 他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气,那是嫉妒咬碎牙关的味道,面上却愈发春风和煦,:“六弟得此厚礼,看来镇国公是选好了人。” 他笑着,将那碾碎的牙和着血咽下,滋养着心底无声疯长的毒蔓。 镇国公府。 “逆子,跪下。” 第30章 刻板大哥 镇国公府的书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臻一只脚刚踏进门,迎面就飞来一道黑影——是他爹惯用的那方端砚,沉甸甸的,带着风声。 他下意识侧身躲过,砚台砸在门框上,“咚”一声闷响,墨汁四溅,在紫檀木上晕开一团乌黑。 镇国公林战站在书案后,须发皆张,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将军年过半百,身材依旧魁梧如山,此刻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 林臻瞥了眼地上的砚台,心里快速盘算——这要是砸中了,起码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他爹今天火气不小。 “爹,您听我解释...”他试图开口。 “解释?解释你搞大了清白女子的肚子?解释你大半年不见踪影?还是解释你要带着镇国公府百余人口去死?” 林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 林臻心里“咯噔”一声。 他确实大半年不见踪影,他也没想到仅仅是几包便宜的五石散竟然就让他敲开了高句丽的门。 他们一声声封他为上宾,他们一口口云雾缭绕吸食。 看着他们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他早已对那玩意儿产生了恐惧。 “爹,那是误会...”他边说边往门边挪。 “误会?”镇国公绕过书案,大步走来,靴子踏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你说说哪句误会了?” “爹啊,我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女子了,怎么可能搞大别人肚子?” “我林家三代忠烈,怎么就出了你这个——” 老将军气得手抖,四处寻摸趁手的东西。目光扫过墙上的马鞭,眼睛一亮。 林臻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站住!”镇国公怒吼,一把抓起马鞭追了出来。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冲出书房,穿过回廊,惊得院中洒扫的下人纷纷避让。 老将军虽年长,但戎马半生,腿脚利索得很。 林臻虽年轻,但为了给主子送贺礼,跑马跑了一夜,正是困倦的时候。 “爹,您听我说,我真没——” “闭嘴!今日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林!” 回廊尽头,一道身影倏然出现,挡在了路中央。 来人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靛蓝直裰,腰束玉带,面容与林臻有五六分相似,却严肃刻板得像是庙里的泥塑。 正是镇国公世子,林臻的兄长——林杰。 “父亲息怒。”林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二弟纵然有错,也当按家法处置,不宜在院中追逐,有失体统。”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宣读圣旨。 镇国公喘着粗气停下脚步,马鞭指着林臻:“体统?他还有体统?你看看他这个样子!” 林杰转过身,看向自家弟弟。 林臻此刻衣衫不整,穿得也不是京城人士的士族服,腰间还挂着银色铃铛。 不伦不类,林杰脑子里冒出来四个字。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 “二弟。” 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礼记》有云:‘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你如今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成何体统?” 林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爹要打断他的腿,他哥在这儿跟他讲《礼记》? “大哥,我......” “再者,”林杰打断他,继续道,“《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沾染五石散,戕害己身,是为不孝。” 林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这位兄长讲道理,比跟他爹对打还累。 “父亲。”林杰转向林战,又是一躬,“二弟有错,该罚。但请父亲移步祠堂,依家法处置。在院中追逐,一来不雅,二来若传出去,恐伤父亲威仪。” 林战瞪着大儿子,又瞪向小儿子,胸口起伏半晌,终于重重“哼”了一声:“好,去祠堂。林臻,你给我滚过来!” 林臻没动。 祠堂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家法板子三寸厚,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他明天还想去见王爷呢! “二弟。”林杰见他不动,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弟子规》云:‘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亲既已发话,你当遵命才是。” 林臻看着自家兄长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大哥教训的是。” 他一边说,一边往林杰身边凑,“是弟弟糊涂了。只是...” 他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林杰倒去。 林杰下意识伸手扶住,就听见弟弟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大哥救我,事后必有重谢!” 说罢,林臻借着林杰扶他的力道,猛地一推——不是推自己,是推他哥。 林杰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两步,正好挡在了镇国公面前。 “父亲小心,”林臻大喊一声,语气诚挚无比,“大哥站不稳了。” 林杰确实没站稳。 他生性刻板,走路都要步步踏实,这一下突袭让他乱了方寸,下意识伸手在空中划拉,试图保持平衡。这一划拉,又正好拦住了林战追击的路线。 “逆子!你——”林战被大儿子挡着,急得跳脚。 林臻已经窜出几步远,回头对他哥抱拳:“多谢大哥,大哥站稳了。” 林杰好不容易站稳身形,闻言一怔:“我并非要助你,只是——” “我懂,大哥是怕父亲气坏了身子。”林臻抢白,脚下不停,“大哥孝心可嘉,弟弟惭愧~~~” 说话间,他已经穿过月洞门,朝自己院落跑去。 身后传来林战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林杰一板一眼的劝解: “父亲息怒,气大伤身。《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您当保重身体...” 林臻跑回自己院子,“砰”地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来,一半是跑的,一半是吓的。 院里的两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看过来:“公子,您这是...” “没事。”林臻摆摆手,缓了口气,忽然笑出声来。 他想起大哥那副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模样,想起父亲被拦着跳脚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滑稽。 笑着笑着,却又慢慢敛了神色。 曜王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对父亲说。不是不信任,是不能。父亲太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知道他用这等手段... 林臻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酒杯,拈过骰子,抚过歌姬的肌肤,也...开始做大事了。 “公子,要备水沐浴吗?”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备吧。”林臻站起身,“再准备些清淡的早膳,我有些饿了。” 他走进屋内,推开窗。 远处书房的方位,隐约还能听见父亲的怒斥和兄长刻板的劝解声,像是一出荒诞的戏。 林臻靠在窗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纨绔子弟做久了,换种活法,未尝不可。” 只是这新活法,比想象中刺激太多。 沐浴更衣后,林臻躺在床上,他双手放置在脑后,右腿微屈,左腿压在右腿上。 脑海里,却想起了吸食过量的女子当着他的面喷血而死的画面。倒不是骗他老爹,他是真的许久不曾碰女人了呀! 次日一早。 “二弟。”是林杰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林臻起身开门。 兄长站在门外,衣袍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玉佩垂下的穗子都理得整整齐齐。 “大哥。”林臻让开身,“进来说话。” 林杰走进院子,却没有进屋,而是在石凳上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父亲让我来看看你。”他说,“另外,有几句话,我想与你说。” 林臻在他对面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腰背,觉得浑身别扭。 “大哥请讲。” 林杰看着他,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神色:“二弟,你可知父亲为何如此动怒?” “因为我公然靠向曜王?”林臻试探道。 第31章 及笄 “不止。”林杰微微摇头,“北方三十六族似乎有一致对外的打算。” 林臻心中一凛,“父亲要领兵?” “父亲年事已高,此去凶险。”林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臻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他放心不下你。若他在战场上有万一……” 院子里静了片刻。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大哥。”林臻忽然问,“若是你,会怎么做?” 林杰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才道:“《论语》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若为将,当以身许国;若留京,当修身齐家,光耀门楣。” 标准的林杰式回答。 林臻笑了:“大哥说得对。” 他站起身,望向书房的方向。 父亲此时,该是在看北疆的地图,还是在写奏折? 那个戎马半生的老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边境安危,也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大哥替我转告父亲,”林臻转身,对林杰郑重一揖,“就说...林臻定当改过自新,不负林家之名。” 林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此话当真?” “当真。” “好。”林杰起身,“我会转告父亲。但二弟,言行当一致。《礼记》云:‘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你若再言行不一...” “任凭父亲和大哥处置。”林臻接口。 林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处,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林臻站在石桌旁,身形挺拔,神色郑重,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弟弟,好像真的有些不同了。 但很快,林杰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开。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弟能稍微改变些,咱们也就放心了。 院门轻轻合上。 林臻来不及吃饭立刻去曜王府门口蹲守。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为了父亲,为了林家。 更是为了自己。 ~ ~ ~ 四季流转,流年似水。 四年后。 “姨母,你今天真漂亮。”两岁的李闻野双手捧着小脑袋认真地说着夸奖的话。 如愿地得到了姨母的银花生,她笑得牙不见眼。 等会就拿去给爹爹,李闻野想。 李闻野出生于两年前,据说娘亲生她的时候,天降祥云。 故而,得皇上赐名。 鹤鸣九霄,声闻于野。 作为一个山茶花般可爱聪慧的女娃娃,李闻野表示:这名字,极好。 今日是姨母杨乐宜及笄的日子。 卯时三刻,杨府正院已是一片肃穆。 杨乐宜跪坐在铺了青竹席的礼厅中央,身上还是未嫁少女的浅朱色采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乐宜妹妹今日可就是大姑娘了。”杨令宜牵着李闻野心中感慨。 “乐宜妹妹,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秦芙今日是随祖母一同来赴宴的。 杨伯父真有眼光,请了祖母来当正宾。 杨乐宜垂着眼,收下了秦芙特意送来的簪子。 厅外传来礼乐声。 赞者引正宾入厅。 庆阳侯府老夫人眉目间自有种久经世事的沉静。 她行至乐宜身前,声音温厚如古玉相击:“吉月令辰,始加元服。” 第一梳自头顶缓缓落下。 乌发如云,在檀木梳齿间流淌。 杨乐宜感觉到发丝被轻柔拢起,绾成简单的髻。 然后一只紫檀木簪穿过发间——沉稳的力道,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触感。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簪尾没入发髻的刹那,乐宜忽然想起了曜王李昭。 随着她年岁见长,母亲轻易不让她独自出门。 她能碰到好人王爷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礼乐再起,她起身更衣。 素白的曲裾深衣换下了童子的采衣,腰间系上青绿丝绦。 再跪坐时,席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乐宜不必抬眼也知道——镜中那个眉眼初开的少女,已褪去了最后一层稚气。 老夫人取出第二件首饰。 那是一支白玉嵌珍珠的钗。 珍珠不大,光泽却极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月白色。 钗身划过发髻时,发出极轻的“叮”声,果然杳杳如远山清泉。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珍珠垂在耳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第三次更衣,是大袖礼服。 正红色的织锦,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这衣裳极重,压得肩背都挺直了几分。 杨乐宜重新跪坐时,感觉到钗冠落在头顶的重量——金丝累成的缠枝牡丹,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东珠,两侧垂下细细的流苏。 满堂寂静。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媚,映得出光,也纳得下影。 难怪杨夫人特意嘱咐,要给这个字。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遍礼厅: “杨氏乐宜,今始称‘杳’。” 席间起了轻微的骚动。 杳? 永宁郡夫人恍若未闻,继续道: “杳若疏星映竹,宜其静好;杳如清瑟绕梁,宜振德音。” 她微微俯身,将一块刻着“杳”字的青玉佩系在乐宜腰间,“此杳,非沉寂消亡之杳,乃‘深谷含章,静待其光’之杳。望尔谨记。” 乐宜深深拜下。 额头触到手背的瞬间,她忽然感受到云氏对她的灼灼母爱。 自她十岁时就夙夜在忧的深深爱意。 不要她泯然众人,也不要她像深谷幽兰。 而是让她肆意绽放,就如同她如今也只识得一些字罢了,反而腰间软剑从不离身。 “女儿谨记。” 她抬起头,声音清朗,“谢正宾赐字——杳杳。” 礼成。 乐宜依次向父母、长辈行礼。 杨远亭捏着胡子的手微微颤抖,细长的眸子里水光一闪而过。 云氏则在她行至身前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掌心温热,带着重重的抚慰——孩子,莫怕。 移步后堂,女眷们围上来道贺。 “杳杳这字真别致。” 杨令宜端着茶杯,怀里李闻野叼着一块糕,“姨母,好看。” 杨乐宜接过侍女递来的新茶,抬眼微微一笑:“姨母哪日不好看了?” 她伸手在李闻野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像工笔画中的美人突然活了起来一样。 李闻野没有控制住,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促狭鬼。”杨令宜轻轻点了点杨乐宜。 她还想说什么,那位老夫人却朝这边招了招手:“杳杳过来,让我再看看。” 老夫人拉着乐宜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不怪秦芙喜欢来你家玩,你家的牌子长得一个赛一个得好。” “老夫人谬赞了。”这等夸赞之语云氏只管避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事的通报:“曜王府送来贺礼,恭贺大小姐及笄。” 满堂皆静。 曜王? 他不是下江南了吗? 杨夫人神色如常地吩咐收下。 杨乐宜却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夜深时,宾客散尽。 乐宜坐在妆台前,侍女春絮为她卸下钗环。沉重的钗冠取下,脖颈顿时一轻。 唯有一根紫檀木簪还在发间。 “小姐,这簪子要收起来吗?” “不必。”乐宜伸手,轻轻抽出簪子。烛光下,紫檀木泛着幽暗的光泽,木纹如流水般蜿蜒。她忽然发现,簪尾处刻着极细小的两个字—— “守心”。 窗外月色杳杳,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疏朗的影子。乐宜握着簪子,指尖拂过那两个字。 忽地。 窗户突然“咔”轻响了一声。 乐宜指尖一顿,握着紫檀簪的手倏地收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这一声响动在空旷的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侧耳听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可那声响又来了。 不是风吹,不是枝摇,是清晰的、克制的敲击,笃,笃笃。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目光扫过妆台。没有称手的东西,只有方才坐着卸妆的那张梨花木圆凳。 来不及细想,她放下簪子,双手握住凳脚,将凳子提了起来——不重,却足以给人迎头一击。 深吸一口气,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雕花窗棂外,月色被云层滤得朦胧。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窗纸上,修长,挺拔。 “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 窗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扇窗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来人的半边面容。 乐宜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她今日在及笄礼上,其实并未真正看见,却反复在心神摇曳时无端浮现的脸。 李昭。 好人王爷李昭。 第32章 嫁他 一袭黑色锦衣的少年眉峰如裁,鼻梁高挺,一双深沉的眸子里只映出两个小小的杨乐宜。 杨乐宜感受着他的视线,心里涌上想跑的冲动。 之所以没跑,是因为他是她自小认定的好人王爷。 “杨杳杳。”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压下了她心头骤起的惊涛,“可否……先把凳子放下?” 乐宜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她缓缓放下凳子,木脚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指尖有些发麻,不知是紧张,还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 “王爷,你要进来吗?”她退后半步,维持着礼节该有的距离,声音却绷得有些紧。 傻丫头,夜深人静,她还敢邀请一个外男进她的闺房,就这样信任他吗? 李昭翻身进了这间闺房。 这与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哪怕他只是随意一扫,就看到闺房里的弓箭。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下移,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那支紫檀簪还攥在掌心,簪尾的“守心”二字硌着肌肤。 “杨杳杳,你今天及笄了呀!”李昭手肘支着脸,他一路跑马归来终于赶上了这一日。 忍不住。 他想看看她。 “王爷你小声点。”母亲已经开始给她物色京中俊杰了,虽然她对嫁人没什么期待,但是她特别想要一个她自己的娇娇。 或许会像李闻野那样,聒噪。 或许会像大姐姐那样,娴静。 …… 李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散在夜风里,却让杨乐宜心头莫名一跳。 “杳杳想嫁人了吗?” 杨乐宜指尖一颤,紫檀木簪轻轻刻磨着小姑娘的掌心。 “王爷什么意思?” 昳丽无双的王爷一双眸子紧紧掣住窈窕的少女,仿佛眼前少女是他等待多年的一份珍宝,愿捧在手心,愿含于口舌。 “杳杳如果要嫁人,不如嫁给我吧!” 深谷含章,静待其光。 原来这“光”,也可能是劈开沉寂的、第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 那人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翻窗离开。 只有窗台上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和墙角的那只鹰证明方才不是梦境。 杨乐宜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滚圆。 “啊啊啊,他是在表白吗?”少女的身体在床上翻来翻去。 嫁给他? 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神。 不知翻了多久的煎饼才终于睡去。 梦来得毫无征兆。 梦里。 她仿佛又回到了及笄礼的正厅,身着沉重的钗冠礼服,跪坐着等待小字。 忽然四周宾客皆不在,杨乐宜立刻抬头,父亲、母亲呢? “杳杳在看什么?”低沉的嗓音擦着杨乐宜的耳侧,她甚至感觉到了一股热气,她甚至嗅到了熟悉的松柏香。 玄色锦袍的衣料蹭过她的脸颊,带着冷冽的松针气息。 坚硬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固。 少女踉跄半步,跌入一个怀抱。 炽热的身体。 鼓噪的心跳声。 透过她的脊背,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意识。 “嫁我。” “嫁我。” …… “啊啊啊啊” 杨乐宜猛地睁开眼。 帐内是熟悉的、绣着折枝海棠的承尘,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床前投下柔和的光斑。 “什么破梦!!!”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脸颊滚烫。 梦里那拥抱的温度、那松针与墨香交织的气息,竟清晰得仿佛残留不去。 她甚至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似乎还能感觉到被他握住时的触感。 荒唐!!! 她撑起身,锦被滑落。 晨风微凉,吹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第33章 赐婚 “父皇,您昨日都答应我了。”堂堂曜王点头哈腰、磨磨蹭蹭。 隆兴帝微微皱眉,似乎十分为难地开口道:“你上面两个哥哥都还没有赐婚……” 李昭想了想,父皇好像不反对他跟杳杳。 他把毛绒绒的大脑袋放在隆兴帝腿上,“那就一起赐婚了呗,我看四哥跟梅侍郎家的独女很合得来。” “哦?私相授受?” 李昭:……咳咳咳。 “没……没有。四哥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们只是在公务上……对,没错……在公务上合得来。” 不能为了自己的姻缘就折了哥哥的姻缘。 好哥哥,你就感谢我吧! 为你也求一道赐婚圣旨。 “既然如此,把老五的婚事也定下来吧!”隆兴帝捏捏手心,状似劳累,“就是朕这手腕有点僵。” “儿臣给父皇捏捏,父皇是最伟大的皇帝,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尽瘁事国,日理万机。”一连串的拍马屁,就怕好父皇反悔。(【尽瘁事国】比喻用尽心思和精力为国家效力。) …… 杨乐宜刚走到母亲云氏院门口。 那株老海棠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不同寻常的肃静。 往日这时辰,母亲院里该有丫鬟洒扫、婆子回事的细碎声响,此刻却静得只剩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她脚步微顿,心下莫名一紧。 抬头看天,方才还晴好的日头,不知何时拢了层薄薄的云。 “小姐,快些进去吧。”引路的丫鬟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有些惶惶,“宫里……来人了。” 杨乐宜心头一跳,不自觉想起昨晚翻窗的登徒子。 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片。 父亲杨远舟跪在最前头,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背脊挺得笔直。 母亲云氏跪在父亲侧后方,低着头,鬓边的点翠步摇纹丝不动。 而站在他们面前,手持明黄卷轴的,正是隆兴帝身边头一号红人——德意公公。 面白无须,眉眼含笑。 “杨小姑娘来得正好。”德意公公眼风扫过来,笑容深了些,“这道旨意,正需您亲自接呢。” 乐宜在母亲身侧跪下。 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微潮,凉意透过裙裾渗进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声音大得怕是要让满院子人都听见。 德意公公清了清嗓子,尖细却穿透力十足的嗓音在寂静的院里荡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杨远舟之女杨氏乐宜,姿容端丽,才德兼备,有幽兰之韵,端庄之美。特赐婚于皇六子曜王李昭为正妃,命礼部择良辰吉日,举行大婚之礼。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地,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乐宜怔怔地,他昨晚的话是当真的? 直到德意公公将那卷沉甸甸、明晃晃的帛书递到她眼前,才恍然抬手。 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缎面,她下意识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 “臣女……谢陛下隆恩。”声音出口,竟还算平稳。 可她能感觉到身侧父亲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 杨远舟维持着跪姿,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一条蜿蜒的蚂蚁队伍。德意公公说了什么“天作之合”“皇恩浩荡”的场面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十只夏蝉在同时嘶鸣。 完了。 他心里就剩这两个字,刷屏似的滚过去。 这些年他容易吗?! 从又冷又寒的宁古塔好不容易起复,然后发现女儿丢了。 好不容易找回女儿,结果呢? 宝贝闺女就被皇帝一道旨意,指给了那位爷?! 曜王李昭。年十九,封王后,王府修得比前面几个哥哥都气派,听说连瓦当都是描金的!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位王爷,行事……那叫一个莫测。 陛下宠他宠得没边,常留宿宫中,待遇堪比中宫太子。当然,也就是这一届皇子还没有正经太子,但凡有太子也不容许曜王如此放肆。 后宫里头,从位份最高的贵妃到最低的采女,见了这位王爷,那都是绕着走,生怕一阵风吹过来,惹了这位爷不痛快。 前朝的大臣们更是私下嘀咕,参他的折子不是没有,可递上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反而递折子的人,往往不久就会因为各种“巧合”,被调离要职,或外放,或闲置。 这哪是王爷? 这分明是尊镶金嵌玉的罗刹,是悬在朝堂上头一把华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刀! 他娇滴滴、昨日刚及笄的闺女,要嫁进这样的府邸?跟这样的人物过日子? 杨远舟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那棵好不容易养成、水灵灵的小白菜,被连根拔起,种进了金玉堆砌、却暗藏毒沼的盆景里。每日面对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莫测的圣心、诡异的宫闱、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心痛啊!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心口慢慢磨。 心酸啊! 他仿佛听见列祖列宗在坟头捶胸顿足。 德意公公什么时候走的,杨远舟都没太留意。 他浑浑噩噩地被云氏搀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挪到正厅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那株海棠。 乐宜捧着圣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将它放在桌上。 看着父亲瞬间空洞绝望的眼神,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因为昨夜梦境和李昭那句“嫁我”掀起的微妙波澜,被浓浓的担忧压了下去。 她拿着圣旨小心翼翼地蹭到杨远舟身边,斟酌着语气,试图缓和一下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小声问: “爹……曜王他……还好吧!” “还好?”杨远舟猛地回过神,看向女儿天真的脸庞,一时悲从中来,差点老泪纵横。 他痛心疾首,几乎要捶胸顿足,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乖女啊……他……他可是曜王。”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混合着绝望、愤怒和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他可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阎王见了都要绕道走’啊!” 杨乐宜:…… 她看着父亲夸张的表情,再低头看看桌上那卷明黄的圣旨。 忽然觉得,昨晚的人、昨晚的梦一下子都飞走了。 怎么会突然赐婚呢? 想不通。 梅久也想不通。 “爹,我……我要当王妃了?”梅久握着圣旨愣愣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脑海里浮现出那人温润的眉眼,芝兰玉树,风姿特秀。 她耳根悄悄染上了绯红,眼底浮出羞怯。 第34章 杨杳杳,本王来给你心安 “王爷……”糖糕状似阻拦,却被曜王府的侍从拦住了去路。 “姐姐,我们王爷来见见自己的未婚妻,您在旁边歇一会,我们看着呢。”侍从笑的很是恭敬。 李昭进了马车,马车里也没有听到吵闹之声。 糖糕便不再争执,乖巧站在一旁。 “王爷?”自那日得了赐婚圣旨后,家里的拜贴多了许多,杨乐宜好不容易抽身来见秦芙。 李昭笑吟吟的视线落在小姑娘的脸上。 “是我向父皇求了那道圣旨。” “是我担心杳杳真的突然嫁给了别人。” “是我……心悦杳杳。” “杨杳杳,本王来给你心安。” 李昭骨子里就带着些恶劣,就像此刻。 偌大的马车。 他每说一句话就往前蹭一点。 几句话说完,他的双膝已经抵上了一片柔软的雾青色。 身穿雾青的小姑娘被逼到了马车的一角。 马车里原本的水合香被强硬地灌进了松木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宫廷御用的龙涎余韵。 车窗的锦帘垂下,滤进的光线昏朦,将李昭含笑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压迫感。 杨乐宜后背紧贴着冰凉的车壁,雾青色的裙裾已被他膝头抵住,再无处可退。 太近了。 杨乐宜咬唇,她的力气大,她如果反抗会弄伤他的。 可是,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方才那几句话,一句一句,仿佛带着温热的气息,慢条斯理地敲在她耳膜上,震得她心口发麻,脑子里却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圣旨真是他求的? 怕她嫁给别人? 心悦……她? 心悦? 每一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曾救过她,可那时候她才十岁,谈何“心悦”? 又怎会到了需要“求旨”这样的急迫? 她一双杏眼睁得圆了些,困惑大于羞怯,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里:“王爷……此言何意?”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无措。 她在怕。 怕记忆里的好人王爷一朝倾覆。 怕杨家的烟火散作宫墙的寒雾。 怕寻常不可得,怕欢喜再难寻。 “杳杳怕我?”李昭低低问询,唇角的弧度未减,眼底却有什么浓郁的东西沉淀下来,翻涌着。 他非但没有因她的害怕而止步,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支紫檀簪上。 “杨杳杳,”他唤她的字,声音压得极缓,像用最软的羽毛搔刮最敏感的耳廓,“别怕我,好吗?” 杨乐宜下意识摇头,一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颊边。 她这小字是及笄之后才取的,之前还无人唤过。 他嗓音压低带着一点点诱哄的哑意,喊着她的小字,甚至把她的姓氏和小字和在一起喊。 仿佛他已经这样喊过千万遍了。 “我没有怕你。”她说,她始终认为他是好人王爷。 李昭抬手。 动作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给她足够的时间拂开他的手。 可她被他锁在眼神和车壁之间,竟一时忘了动弹。 微凉的指尖并未触及她的皮肤,只是虚虚拂过那支紫檀簪的尾端,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指腹传来的温热。 他指尖最终悬停在那刻着“守心”的簪尾上方,仿佛隔空描摹那两个字,“杳杳,这‘守心’二字,真好。只是不知,你这颗心,日后要守着谁。” 杨乐宜呼吸一滞,视线忍不住回望过去。 她其实很久没有看到过曜王爷了。 他总是很忙,而她在大臣之女中并不出彩。 十九岁的李昭与十五岁时完全不同。 十九岁的李昭宽肩蜂腰、胸膛高挺,这样撑在她身前,很有压迫感。 仿佛她是美味的杏仁酪,随时要舔上一口的感觉。 她微微摇头,想要打破这种感觉,她才不是食物。 她是能捏碎脑壳的高级丧尸,她才不要当食物。 “吓到了?别怕我。” 他这些年确实很忙,他无心跟几个兄弟斗来斗去,那只会消耗这块土地上的子民。 但他也有不能放开的。 李昭的目光从发簪缓缓移到她的眼睛,锁住她。 “昨夜窗前那些话,并非临时起意。我们年少相识,嫁给我也没什么不好啊!” 他每说一句,就仿佛在她认知的壁垒上敲开一道裂缝。 心悦。 已久。 “可……为什么?”乐宜喃喃问出,脑子依旧绕不过弯。 她性格不如秦芙活泼,容貌不如大姐姐倾国倾城。 甚至,没有什么学识。 她曾想过寻一武将低嫁,或者招一赘婿。 这样就可以有属于她的小娇娇了。 可是…… 李昭看着她眼中纯粹的迷茫,那股盘踞心头多年的、混杂着渴望与焦灼的晦暗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她是那样纯澈干净,他为什么会不想要呢? 因为……在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日子里,那份最初的好玩,悄然发酵成了挥之不去的牵挂。 他在江南虚伪作笑时,想的是她。 他在塞外假意周旋时,念的是她。 他在深夜辗转难眠时,梦的是她。 但这些纷繁晦暗的心事,此刻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更深的靠近,和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如墨的情绪。 “为什么?”他极轻地反问,膝盖又向前抵进半分,雾青的裙裾皱得更深。 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松木香与少女身上清雅的淡香交织缠绕。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无意识轻抿的唇瓣上,停留一瞬,又克制地移开,重新看进她清澈见底、盛满不解的眼眸。 “或许是因为,”他声音哑了下去,带着一种经年忍耐后终于触碰到渴望之物的、细微的颤。 第35章 她孩子的爹? “本王这颗心,晦暗了太久。偏偏见过太阳,就再舍不得放手。也等不及,让你慢慢知道。”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握着袖口、指节发白的手背。 一触即分。 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过杨乐宜的四肢百骸。她猛地一颤,不是躲避,而是一种被陌生而强烈的触感击中的懵然。 “王爷。”小姑娘歪着头,猫儿一样的眼,圆圆的,透着闪亮亮的疑惑。 “嘘!” 李昭也学着小姑娘,歪头,天然的身高优势使他垂眸时带着一丝压迫感。 此刻,任前朝后宫谁来看,都会感受到曜王的威慑力。 偏杨乐宜无知无觉。 因为她初到京城,初回杨府,相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他是她认定的好人王爷。 “杳杳,不要叫我王爷,叫我……”李昭顿住,片刻后李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又糅杂着晦暗难明的渴求:“叫我……昭哥哥。” 杨乐宜一双圆圆的猫儿眼里疑惑更甚。 她偏了偏头,细细咀嚼这个称呼。 可是。 眼前的人是王爷呀。 她认真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梁很高,眉眼深邃,此刻微微垂着,专注地等她的反应。 好看是真好看,但她心里那点简单的认知还在顽强抵抗:“可是……礼制上,是不是该尊称王爷?” 她想起父亲作为礼部侍郎天天熬夜,想起那些关于他“人见人怕”的传闻,虽然她并不觉得他可怕,但规矩总该有的吧? 李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什么。 他看着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里只有对“称呼是否合礼”的单纯困惑,全然没有女子面对心仪男子亲昵要求时该有的羞怯或欢喜。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点焦灼的火焰烧得更旺,却又被她的无知无觉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冰火交织。 “在这里,没有王爷。”他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却又刻意放柔了姿态,仿佛生怕惊走全然不设防的小动物。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到能数清她轻颤的睫毛。 “只有李昭。杳杳,叫一声‘昭哥哥’……可好?” 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与他平日展现的强势截然不同。 乐宜眨了眨眼。 他靠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背脊完全贴住了冰凉的车壁。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合规矩。 可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想听!!! 她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好像一旦叫出口,有什么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可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清。 看着她欲言又止、满脸纠结的小模样,李昭眸色深了深。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手,去触碰那微微翕动的唇瓣,或者捏一捏她因为苦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但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撑在车壁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罢了。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说,将翻腾的渴望死死按回心底。 至少,她现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圈进了他的地盘,没有人能动她。 好杳杳,快快长大吧! 他忽然向后撤开,拉开了距离。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骤然一松。他恢复了平常那副慵懒中带着些许疏离的模样,只是眼底残留的暗色,显示出他并非真的如表面这般平静。 “不叫便罢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戏谑,“总归有的是时间,让杳杳习惯。” 乐宜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他退开时,好像带走了马车里一大半的温度。 马车停下。 “姑娘,我们到了。”糖糕轻敲车厢。 李昭先一步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的杨乐宜伸出手。 乐宜却扶着车头,一步跃下。 “王爷?” 李昭翻手摸了摸鼻尖,“无事。” 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马车内的步步紧逼只是她的错觉。 李昭站在车边,日光在他玄色锦衣上流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目光扫过她依旧带着些微红晕的脸颊,语气平和,“我还有事要入宫一趟。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乐宜点点头:“多谢……王爷。”那声“昭哥哥”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李昭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黏腻的丝,仿佛要裹缠得人骨肉颤栗,但最终化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他转身上了另一辆等候在旁的简朴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杨乐宜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辘辘远去,这个就是她孩子的爹了吗? 好像……还不赖!!! 她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侍女上了楼。 雅间内,秦芙临窗而立,一袭水蓝色衣裙,背影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蹙。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眉眼间笼罩着轻愁,连勉强的笑意都有些吃力。 “乐宜来了。”她招呼道,声音也带着些许低哑。 乐宜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芙姐姐,你怎么了?手这么凉。”她拉着秦芙在桌边坐下,转头就对候在一旁的客栈伙计利落地报出一串菜名:“碧梗粥、水晶肴肉、鸡里蹦、大煮干丝、五味杏酪鹅、开洋蒲菜、松鼠鳜鱼,就这些吧,再要一壶佛手柑茶好解腻。” 她语速快,点得多,伙计听得一愣一愣。 秦芙:……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点菜吗? 乐宜却已拿起筷子,目光灼灼地等上菜,一边不忘继续追问:“芙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差。” 她心里还惦记着芙姐姐的心事,但这并不妨碍她做好吃饭的准备——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个记忆中食物总是匮乏、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吃饱吃好的“上辈子”留下的烙印。 不管发生什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 秦芙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仿佛要上战场吃饭的架势,又看看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郁结稍稍散开一丝,化作哭笑不得的暖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时,第一道凉菜水晶肴肉和碧梗粥端了上来。 乐宜先夹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肴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囤食的仓鼠。 咽下后,她才又看向秦芙,眼神清澈而认真:“芙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再慢慢说。天大的事,总能有办法的。” 秦芙看着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食物的珍惜与享受,还有那副“吃饱再说”的简单笃定。 忽然觉得,或许有些烦恼,在这样纯粹的生命力面前,真的不算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肴肉,放入口中,冰凉弹牙,咸鲜适口。 果然好吃。 就算她要嫁人也还有半年呢,吃饱再说。 第36章 幌子 乐宜咽下嘴里鲜嫩的松鼠桂鱼,又舀了一勺粥,吃得两腮微鼓。 秦芙已经吃饱了,“还要恭喜我们小杳杳要荣升王妃了呀!” “恭喜什么呀,”她含糊道,努力把饭咽下去。 “我才刚及笄呢!” 圣旨,王爷,还有那个未喊出口的“昭哥哥”…… 来得太急了。 一团乱麻。 秦芙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中的郁色更深了几分,轻声道:“至少,是桩好姻缘。”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我……父亲为我定了亲,下月便要启程,远嫁凉州。” “凉州?” 乐宜筷子一顿,抬起眼。 那是西北边陲,大姐姐说那里黄沙莽莽,离京城千里之遥。 “这么远,还这么急?芙姐姐,你要嫁给谁?” “苏故。” 秦芙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书,“凉州卫指挥使司下,正五品千户。年二十,出身陇西苏氏旁支,十六岁入伍,十八岁因军功擢升总旗,去岁秋防,率百人队奇袭鞑靼游骑,斩首三十七级,焚其粮草,以功升千户。治军严明,手段……亦是不凡。” 她像背书一样,流畅地说出一长串,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的规格参数。 乐宜听得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二十岁就是正五品千户了?还这么能打仗……芙姐姐,听上去很厉害呀!” 她放下筷子,歪着头,猫儿眼里是真切的疑惑,“那姐姐还怕什么?” 在她简单直接的认知里,有能力、有前程,不是很好吗? 就像她爹,总盼着她哥能有出息。 就像她大伯,总盼着甫哥哥能调回京城。 是的,杨甫行在被点为探花郎之后,又外放,如今已经是外放的第二年了。 所以,杨乐宜不明白秦芙在怕什么。 秦芙被她这直白的一问问得怔住,随即失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寥落。 怕什么? 怕所嫁非人! 怕深恩负尽! 秦家后宅不算多乱,也没有很太平。她爹有宠爱的小妾,与她娘也不过是面子情。 可她才十七,她还是希望能够与夫君琴瑟和鸣的。 但苏故…… 她都没有见过的人…… 会如她所想吗…… 她伸出玉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乐宜光洁的额头,触感微凉。 “傻杳杳,”她叹息般说道,声音里揉进了复杂的情绪,羡慕,怅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幸运’的。” 幸运? 乐宜更困惑了。 她哪里幸运了? 及笄第二天就被指婚了。 她的那些想法一个都实现不了。 她的小娇娇不会随她姓杨,她还要管后院。 她娘这几日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秦芙看着她全然不解的模样,目光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苏故再好,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名字,一串功绩,一个需要远赴边塞去面对的、陌生的夫君。凉州苦寒,局势复杂,苏家内部亦非太平……前路如何,全然未知。”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乐宜脸上,眼底那份复杂的情绪更加清晰:“可你不同,杳杳。” “曜王殿下他……”秦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观的比喻。 “他看着你长大,你们的婚姻不像是在看一桩合乎时宜的婚姻,一个需要妥善管里后院的王妃。” 秦芙想起昔日年少表哥拐弯抹角让她约杨家二位姑娘出行。 彼时她只以为是表哥想多见见杨大姑娘。 此时她才恍悟,或许她是幌子,祯才表哥也是幌子。 唯有那位王爷和眼前的小姑娘才是真。 尤其是母亲口中所说,曜王是如何在御前求的旨意,态度是何等坚决。 传闻中一向矜贵无比的王爷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掩藏他对乐宜的维护与在意。 只是,世人都觉得不可能。 觉得眼前这力大无穷又笨拙的姑娘掌不得高门大户的大院,更当不得皇家媳妇。 “他更像一头……认定了领地的狼。”秦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与慨叹。 “早早圈定了你,不容他人觊觎,更会为你扫清前路可能的一切荆棘。无论这桩婚事起因如何,至少,他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凉州那样的风沙,或是苏家那样的内宅纷扰。他会把你护在他的势力范围内,看得牢牢的。” “我?”她指着自己鼻尖,猫儿眼睁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好姐姐,你别担心。等我当了王妃,那个苏故敢欺负你,你就给我写信。” “那倒是可以。”秦芙放开婚事,又变得活泼起来,踮着脚尖晃悠,手指绕着发梢打圈,语气带着点娇俏的上扬尾音。 秦芙忽然捏了捏杨乐宜的手指,“好姑娘,我们都会好好的。” 杨乐宜点点头。 她开心地坐上马车,真的以为会“好好的”的时候。 马车忽地停住。 第37章 第一步,成了 她立刻抓住糖糕。 “多谢姑娘,奴婢出去看看。”糖糕拍了拍胸脯,幸亏姑娘不然她就要磕头了。 “何人闹事?” 瘦弱的少年被人被人推搡着,像一片枯叶在秋风里打旋,最终踉跄着跌倒在杨府马车前不远处。 如果不是杨府马车及时停住,此刻恐怕就要多一个马蹄下的亡魂。 一双精致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我是来告……来寻工的。”声音掷地有声。 “寻工?” 之前推搡他的那个管事模样的人嗤笑,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年脸上。 “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儿,还寻工?怕不是哪个戏班子跑出来的小旦,想找个冤大头攀附吧?滚滚滚,别挡路。”说着又要抬脚去踢。 杨乐宜就是这时跳下马车看过去,这人看上去应该也就十几岁。 瘦弱单薄,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她一只手就能推到了。 她皱了皱眉。 末世带来的深刻烙印让她下意识评判。 太瘦了,没有足够肌肉,意味着力量弱,耐力差,在恶劣环境下存活率极低。 就算给她做小厮,搬运、跑腿、护院……样样都不行。 不实用。 “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养在深闺却不显怯懦的镇定。 目光转向那管事。 管事一见她衣着气度,又见后方那辆虽不极度奢华却明显出自官家的马车,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这人赔着笑说道:“这位小姐,惊扰您了。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胡言乱语挡了路,小人这就把他撵走。” “我没有胡言。” 地上的少年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是诚心寻工。我能识字,会算账,也能吃苦。”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乐宜,又垂下,补充道,“什么活都愿意干。” 乐宜没接话,只是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识字算账? 她试过识字,那可难了。如果已经会识字算账,那也能……也能算个人才了。 可他这份过于激烈的执着,还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与年纪不符的阴翳与算计,让她本能地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是哪里人?为何非要在此处寻工?”她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辛辞,袖中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他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慌,不能露怯。 “小人……原籍江陵,因家乡遭了水患,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 他早已编好说辞,一路逃来,这话已说过千万遍。 辛辞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凄惶,“听闻杨府仁善,老爷们都是清正的好官,故而想来碰碰运气。不敢求什么好差事,只求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之处。” 他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露出细白脆弱的后颈,“方才……是小人情急,冲撞了,请小姐恕罪。” 江陵水患是真的,流民也是真的。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最难查证,也最容易博取同情。 周围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有人同情少年瘦弱,有人鄙夷他攀附,也有人窃窃私语,显然是认出来了杨府马车。 杨乐宜听着,目光掠过少年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又看向那管事不屑一顾的脸。 她确实不需要一个这么瘦弱的小厮,但……让他留在这里,恐怕真会被打死或赶去更糟糕的地方。 那双眼睛里的执念太强了,强到让她觉得,就算今天赶走了,他明天、后天,还是会用别的办法凑上来。 而且,她目光扫过人群中的人,他们有多少会是高门的管事、小厮呢! 她抿唇,总之不能让人害了大伯和爹爹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辛辞。”少年低声道,“辛苦的辛,辞别的辞。” 乐宜默念了一遍。 名字更不像是一般穷苦人家起的。 “小姐,这等来历不明的……”奶娘张氏凑上前,低声想劝。 杨乐宜抬手,止住了嬷嬷的话。她看着辛辞,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既识字,可读过《律》?” 辛辞一怔,眼底极快闪过一丝异样,随即老实回答:“略……略读过一些。” “那你说说,”乐宜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到,“当街殴打、驱赶寻工之人,若致其伤残,按律当如何?” 辛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头飞快看了乐宜一眼,又垂下,声音依旧平稳:“按《律·斗讼》,无故殴人致伤,鞭四十;致残,徒一年。” 那管事脸色顿时变了。 杨乐宜不再看他,只对辛辞道:“你既诚心寻工,又通晓律法,跟我走吧。” “嬷嬷,他挺有用的。让娘亲放在外院,给我赶马车用。”杨乐宜轻轻点了点奶娘的手背。 “是。”张氏自然不会在外拂了自家姑娘的脸面。 辛辞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谢小姐收留,谢小姐大恩!”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 杨乐宜转身,不再看跪地谢恩的辛辞,也不理会脸色青红交加的闹事管事,径直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各样的目光。 马车再次驶动。 车厢内,乐宜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辛辞……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绝不是一个单纯逃难、只为口饭吃的少年该有的。 太巧了。 她睁开眼,眸色清亮。 带他回府,或许麻烦。但感觉真的会很有用。而且至少放在眼皮子底下,总能看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他瘦弱不堪,活下去他就是她的人,死了……死了她埋。 马车平稳地驶向杨府。 而雌雄莫辨的阴翳少年,也低着头,沉默地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走向他费尽心机想要进入的地方。 他袖中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掌心一片黏腻的冷汗,嘴角却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李昭手里端着一盘糕点刚从皇宫太极宫迈出,一眼就看到李锐。 “恭喜大哥又得了个女儿。” “同喜同喜,毕竟你快也要成婚了。”寒暄两声,武王李锐看着李昭得意洋洋地离开。 眸色一暗。 他是老大,如今又没有立太子,他本想抢下皇家长孙的名头。 但后院一连三个都没有一个带把儿的。 他烦躁地踱步往太极宫走,很快就掩下了心中懊悔。 第38章 排场 杨府。 杨乐宜像只归巢的雀儿,一进院门就脚步轻快地扑到云氏身边,挨着母亲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半个身子都赖了过去。 “娘——”她拉长了调子,猫儿眼弯成月牙,脸颊在云氏肩头讨好地蹭了蹭,“女儿在外头转了一圈,又累又饿。” 她一边说,一边眼风已经瞟向小几上摆着的攒盒。 云氏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在看,闻言放下册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是和秦芙去酒楼了吗?没吃到合胃口的吗?来人,把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和牛乳菱粉香卷拿来,再配一盏温温的杏仁茶。” 杨乐宜立刻眉开眼笑,乖巧地帮母亲捏着手臂,不忘卖乖:“外头的点心总差点意思,还是娘这里的好。” 点心很快上来,甜香扑鼻。 杨乐宜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糕,小口吃着,满足地眯起眼。 云氏只含笑看着,等她吃了两块,才将手边那本册子推过去。 “来,看看这个。” 乐宜探头一瞧,竟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绸缎庄货册,里面一页页贴着各色料子的样布,底下标注着名称、产地。 她疑惑地眨眨眼:“娘,看这个做什么?上个月不是才请了锦绣阁的师傅来,裁了五六套夏裳吗?还没上身穿遍呢。” 云氏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蹭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爽利:“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是这个月的。能一样么?” 她接过乐宜手中的册子,随手翻开几页,指点着:“瞧瞧这匹,流云素的杭罗,经纬间织得细密又透气,给你裁件比甲,伏天里穿最是凉快。还有这石榴红的绉纱,颜色鲜亮不俗气,做成半臂配你那素色襦裙,定是好看……” 她越说越起劲,又翻到后面,“哦,这几匹熟丝缎也是难得的,光泽柔和又不失贵重,正好留着……” “娘,”杨乐宜听得越发糊涂,按住母亲翻页的手,“好好的,怎么做起这么多衣裳?女儿哪里穿得过来?而且这册子上的料子……瞧着都不便宜。” 她这些年被父母娇宠,却只对口腹之欲要求特别高,衣服…… 衣服太多了。 根本穿不完。 云氏看着女儿清澈眸子里纯然的困惑,忽然笑出声。 她放下册子,握住乐宜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杳杳,”她唤着女儿的小字,眼神慈爱又感慨,“上个月,你是杨府的二小姐,杨乐宜。”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个月,你是陛下钦赐的、未来的曜王妃。衣裳首饰,不嫌多的。邀你的宴请越来越多,总不好穿一样的衣服去赴宴。” 乐宜怔住。 王妃……体面……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云氏却已笑着打断她。 “杳杳,不怕的。”云氏轻轻点了点自家姑娘的鼻尖。 又朝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点点头。 随后大丫头转身从内间捧出两个精美的紫檀木描金匣子,放到乐宜面前的小几上,一一打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映亮了乐宜的眼。 左边匣子里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做工极尽精巧,红宝石颗颗饱满鲜亮,在金灿灿的底托上灼灼生辉,华贵逼人。 右边匣子里则是各色金钗、玉簪、步摇、珠花,用料扎实,款式新颖,显然也都是价值不菲的上品。 “这……”乐宜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横”惊得微微张口。 云氏眼中满是笑意。 “你几个舅舅听说了喜讯,特意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贺仪。他们说了,咱们杳杳要当王妃了,排场可不能输,该有的都得有,还要是最好的!” 她那几个师兄总算还有点用,云氏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豪爽无比。 “喜欢哪样,尽管挑。剩下的娘给你收着,以后都是你的嫁妆体己。咱们杳杳,生来就是要过好日子的。” 乐宜看着眼前璀璨夺目的首饰,听着母亲豪气干云的话,再想起父亲那张愁苦绝望的脸,还有李昭那双深沉难辨的眼……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牛乳菱粉香卷,慢慢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未来曜王妃……原来不止是一道圣旨,一个称呼。 杨乐宜点点头,反而话锋一转,带了点心虚的样子:“娘,女儿今日……做了件小事。” “哦?何事?”云氏看着她。 “女儿回来时,在街边收了个看着挺可怜的小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说是家乡遭灾来寻工的,识字还会背点律法。” 乐宜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看他也没处去,正好咱们马房不是缺个打杂的么?就让他先跟着马夫老陈头学学,帮着喂喂马、刷刷车什么的。工钱嘛,按最低的给就成,管他口饭吃。” 云氏放下茶盏,看向女儿:“来历可问清楚了?你刚接了旨,外面多少眼睛看着,收留来历不明的人,需得谨慎。” “问过了,江陵来的,水患逃难,与家人失散了。” 乐宜凑近些,挽着母亲的胳膊,声音放软,“娘,女儿知道轻重。就是看他当时快被人打死了,怪可怜的。而且,女儿让管事嬷嬷细细查问登记了,先放在外院马房,干最粗的活,让人多留意着些就是了。若真有不对劲,随时打发出去便是。女儿保证,绝不让他往内院来,也不让他接触要紧事。” 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恳求,腮边还沾着一点方才吃糕留下的细微糖粉,看起来稚气又真诚。 云氏最吃她这一套,被她摇得心软,便点了头:“你呀,心肠总是这般软。罢了,既然收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务必让下面人多上心,若有任何不妥,立刻处置。” “知道啦,谢谢娘。”乐宜立刻笑开,又在云氏脸颊上亲昵地贴了贴,成功蒙混过关。 第39章 气笑了 杨乐宜从云氏那里出来,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去了外院马房附近。 辛辞已被管事领到,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更显得人瘦小。 他正在老马夫的指点下,笨拙地给一匹棕马刷毛,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 乐宜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看了片刻,才缓步走过去。 陈叔和辛辞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二小姐。”陈叔躬身。 辛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跟着含糊道:“二小姐。” 乐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辛辞身上,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吩咐:“既来了马房,就好好学。” “是。”辛辞低头,却难掩心中傲气。 ······ 曜王府。 李昭踏入书房时,眉梢眼角还挂着未散尽的、极为罕见的轻松笑意。 玄色锦袍的袖口沾染了些许宫苑中的龙涎余香,步履间却带着风发的意气。 林臻那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雷厉风行又讲究策略,如今已经拿下五个小国。 南边与西边相接,这样一来,西边的蛮子应该轻易动弹不得了,边陲的压力便能缓上好一阵。 而最让他心头发烫的,是今日在礼部。 他顶着杳杳她爹的死亡视线,终于要来了婚期。 那群老头子算了又算,最终将朱笔圈定在一个日子上——腊月二十。 大吉,宜嫁娶。 还有半年。 半年后,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就会穿着大红嫁衣,被风风光光抬进他的王府,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王妃,他的杳杳。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李昭便觉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温热的情绪填满,连带着看窗外那几株刚移栽过来、尚未开花的西府海棠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兵部递来的寻常文书,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振翅声,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精准地落在了半开的窗棂上。 是他送给杳杳的及笄礼白鹰。 “怎么?跟小黑玩的不开心吗?” 是的。 杨杳杳把小时候捡的第一个小弟取名小黑,而这只叫大白。 大白歪了歪头,金黄色的眼珠锐利地看向主人,伸了伸绑着细小铜管的左腿。 李昭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起身走过去,熟练地解下铜管,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大白完成任务,低低咕噜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纸条展开。 姑娘今日在路边捡到一形貌昳丽,有殊色,虽衣衫褴褛,不掩其容,年约十四五,雌雄莫辨的乞丐,已带回府,作马夫用。 李昭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掠过,却在看到某几个字时,骤然顿住。 “形貌昳丽,有殊色,虽衣衫褴褛,不掩其容,年约十四五,雌雄莫辨。” “形貌昳丽”? “有殊色”? “雌雄莫辨”? 李昭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用力,那上好桑皮纸的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它们烧出洞来。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次马车中,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猫儿眼,一脸无辜又困惑的模样。 他步步紧逼,她茫然不解,连一声“昭哥哥”都吝于给予。 那样懵懂、迟钝,对情爱之事全然未开窍的杳杳…… 竟然会带回家一个路边“形貌昳丽”、“雌雄莫辨”的少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倏地窜上心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愉悦与温情, 李昭瞬间产生了一种危机感:是觉得可怜?还是觉得那乞丐好看? 有多好看? 能比他还好看? 这个念头忽地蹦出来,让李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呵。” 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的气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昭看着纸条,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凉飕飕的、近乎咬牙切齿的味道。 气笑了。 他真是被气笑了。 他这边费尽心机求来圣旨,算好吉日。 他小心翼翼,既想靠近又怕吓着她。 她倒好,不声不响,转头就在大街上“捡”了个貌美的小厮回府? 李昭将纸条慢慢团起,握在掌心。 柔软的纸张被攥得变了形。 “辛辞,是吧!!!”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他的杳杳带回家的“殊色”少年,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入夜。 李昭熟门熟路地敲响了杨乐宜闺房的窗户。 杨乐宜神色一愣,晚间忽地下起了大雨,这样大的雨她在杨家五年都没有见过。 反而有点像末世时期。 狂风、暴雨、深雪、冰冻轮着来。 她拍了拍脸,快速打开窗。 让李昭翻了进来。 屋里点着灯,罩了一层琉璃盏,昏黄的光线落在李昭身上。 身形高大的王爷浑身湿漉漉的,玄色的衣袍往下滴着水,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 墨发凌乱,有几许黏在了他白皙削瘦的脸上和脖颈上。 看上去一点也不潇洒英气。 杨乐宜抿唇,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一定是因为这个天气,她讨厌像末世一样乱糟糟的感觉。 小姑娘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王爷怎么过来了?”杨乐宜拿着布巾,刚走近他。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一道惊雷炸响,近得仿佛就在屋顶。乐宜拿着布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别怕。”李昭立刻道,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哑。他没先接布巾,反而伸手,隔着那柔软的棉布,一把握住了乐宜递过来的手腕。 他的手湿漉漉的,水气很快氤氲过细柔的布巾传到了杨乐宜的手腕上。 有些冰凉。 杨乐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想把手抽回来:“我不怕打雷的。王爷你松手吧,快擦擦,这样会生病的。” 杨乐宜前世今生都不怕打雷。 她怕的——不过是那些有雷异能的人,那些人放出的雷电初时只能烧焦丧尸的一缕肉,后来能烧焦一条胳膊,再后来…… 她猫儿一样的圆眼闪过一丝丝的惧怕,很快又被笑意裹挟。 “王爷这样会生病的。” 李昭这才松开手,接过布巾,胡乱地在脸上和头发上擦拭。 可他显然不常自己做这些,动作笨拙,布巾在湿发上蹭了几把,反而把水抹得到处都是,几缕发丝被他揉得更乱,甚至翘了起来,配上他此刻微微拧着眉、有些烦躁的表情,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孩子气。 乐宜看着他那不得其法的样子,忍不住出声:“王爷,你外衣湿透了,先脱下来吧,不然寒气入骨更麻烦。” 她说得理所当然,纯粹是从实用和健康角度考虑。毕竟若是让他穿着这身湿衣服很容易生病的,生病了就要吃苦苦的药。 正跟自己湿发较劲的李昭动作猛地一顿,擦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乐宜,昏黄的灯光下,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杳……杳杳……”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结巴,“不……不可……” 第40章 你来兴师动众的? 不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深更半夜在她的闺房脱衣服? 这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往头上冲,方才被雨水浸透的冰凉身体瞬间燥热起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纷飞,握着布巾的手指都蜷紧了。 杨乐宜却完全没领会到他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和瞬间的僵硬。 她见他不动作,只当他是王爷架子放不下,,转身走到墙边的箱笼前。 打开。 从里面抱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就厚实软和的青绿色锦被。 那被子颜色鲜嫩,像是春日新发的柳芽。 她抱着被子走回来,直接往李昭怀里一塞:“您脱了外衣,先用这个裹着吧!把自己裹严实了,我们再说话。不然真病了怎么办?” 怀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团柔软、还带着淡淡皂角清香和阳光气息的织物,李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床明显是姑娘家用的、颜色鲜亮的被子。 再抬头看看乐宜——她正仰着脸,猫儿眼里写满了真诚的关切,还有一丝“这样总行了吧”的如释重负。 仿佛在说:看,我棒吧,快夸我。 李昭:…… 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回是真红了。 从脖子上那片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脸颊,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一半是羞的——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奔腾的、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 另一半……也是羞的——为眼前这个姑娘全然不设防的、清澈到近乎“愚蠢”的体贴。 她到底知不知道,让一个男人,深更半夜,在她的闺蜜里,说那样的话…… 懊恼、羞赧、无奈、还有一丝被这种纯粹关心熨帖到的柔软,种种情绪在李昭心里翻江倒海。 他抱着那床柔软的、属于她的被子,擦头发的手彻底不动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根被雨淋傻了的、还冒着热气的木头。 窗外,暴雨倾盆,雷声隆隆。 窗内,灯火昏黄,一室静谧。 坐在绣凳上的李昭裹着那床鲜嫩青绿锦被,被这柔软的织物暖意一烘,方才被雨水浇得有些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那些旖旎的、羞窘的、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强行按捺下去,另一件更让他心口发堵的事迅速浮上心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被子裹得太紧,让他行动有些不便,但依旧努力摆出严肃的神情。 “杳杳,”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淋雨后的微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沉静。 只是仔细听,底下压着些委屈:“听说……你今日在街边,带回了一个人?” 杨乐宜可不知道这矜贵王爷在吃什么飞醋。 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嗯,是啊。看着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怎么了?” 她承认得这么干脆,李昭心里那点不痛快立刻“噌”地冒了头。 他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而不是那么在意:“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乐宜想了想辛辞那副瘦弱苍白、却眉眼精致得过分的模样,诚实道:“一个长得挺好看的……马夫?” 她纯粹是陈述客观事实。 “挺、好、看、的?” 李昭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裹着被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睛此刻瞪着她,里面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就像头狼被侵犯了领地的暴躁,又像奶狗被抢走了主人的委屈。 “比本王还好看?” 他梗着脖子,非要一个答案似的盯着杨乐宜。 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纠结起这个。 她仔细看了看李昭——湿发凌乱,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裹着她的青绿被子,模样有点滑稽。 却依旧嚣张。 狭长的眸子里满是她。 她皱了皱鼻子,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却不自觉哄道:“当然是你最好看。” 每次李闻野来问的时候,杨乐宜都是这么回答的。 听在李昭耳朵里,他自然感受到了其中的敷衍。 一股酸溜溜的气直冲天灵盖。 他守了许久的小姑娘呢!!! “所以你是因为他‘好看’,才把他带回来的?” 李昭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恼火。 “杨杳杳,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男女大防?知不知道人心叵测?随便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你就敢往家里带?万一他别有用心呢?万一他……”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急,简直像个发现自家孩子乱捡东西的暴躁家长。 杨乐宜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点懵,也有些不高兴了。 猫儿眼圆睁:“王爷,你大半夜冒着这么大的雨翻窗进来,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一个我捡回来的、在马房干活的小厮,来跟我‘兴师动众’?” 她用了白天从秦芙那里听来的词,觉得挺贴切。 李昭被她这“兴师动众”四个字噎了一下,满腔的酸火像是被戳破了个口子,噗嗤漏了点气。 只留下隐隐约约的烦躁在胸腔流转。 “是‘兴师问罪’。” 他没好气地纠正,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怀里的被角,把那鲜亮的青绿色揉得皱巴巴。 “不是‘兴师动众’。杨杳杳,你个小傻子!” 说这话时,李昭语气中带着亲昵和无奈意味。 杨乐宜眼睛瞪得更圆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还骂我傻?!” 李昭:…… 跟她生什么气呢,这就是个傻姑娘,压根没开窍呢!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想亲。 第41章 马场 秦芙离开京城这一日,是个大晴天。只是日光白晃晃的,晒的人头脑发蒙。 家里一切准备妥当。 百十箱笼装了二十辆马车。 丫鬟嬷嬷,还有负责保护她的护卫,一共几十人。 浩浩荡荡。 长亭外。 杨令宜带着李闻野。 杨乐宜握着秦芙的手。 送别。 杨乐宜站在城门外送别的长亭边,看着那辆载着芙姐姐的青篷马车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烟尘里。 她心里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闷闷的,沉甸甸的。 云氏知她与秦芙感情好,只当是小女儿家离别愁绪,劝慰几句,也由着她闷几日。 李昭那边得了信,皱了几次眉。 就这么舍不得秦芙吗? 他几次离京办差,都没见她如此。。。 倒是李闻野,人小鬼大,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姨不开心了,蹬蹬蹬就跑来杨府,扯着杨乐宜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要“陪小姨玩”。 杨乐宜对着这孩子纯真的笑脸,心里那点郁气也散了些,伸出双手在李闻野两颊的奶膘肉上掐了一把。 又去搔她的痒。 腋下。 脚底。 “别……好痒。”李闻野一边讨饶,一边在地上翻滚。 杨乐宜孩子性子上来了,追着搔她的痒,“你求求我。” 李昭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杨乐宜发丝散乱,一张滢白小脸红扑扑的。 魔掌之下一个小娃子在翻滚。 李闻野先看见他,欢呼一声“皇叔,救我。” 杨乐宜忽地抬头,猫儿眼亮晶晶的,带着些羞涩停滞住动作。 李闻野终于从小姨的魔爪下逃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李昭的腿。 “皇叔”,“皇叔”的叫个不停。 娘亲不让她这么叫。 但是爹爹偷偷告诉她,一定要这么叫。 她得听爹爹的,爹爹机灵。 杨乐宜起身,撩开散落的碎发,敛衽道:“王爷。” 她声音忽地平平。 李昭心里那点不得劲儿更重了。 他弯腰把李闻野抱起来,掂了掂,走到杨乐宜面前。 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想要哄人开心的生硬: “杨杳杳,带你去个地方。” 乐宜抬眼,疑惑:“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李昭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她身上素净的家常衣裙,“换身利落点的衣裳,最好裤装。”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野子想不想去?想去的话,也去。” 李闻野立刻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好耶!跟皇叔和小姨出去玩!” 杨乐宜不太想去,但看着李闻野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好扫孩子的兴,只得点了点头。 回屋换了身鹅黄色窄袖短襦,配着同色系的束脚裤,外面罩了件轻便的月白比甲,头发也简单绾起,插了支不打眼的珍珠小簪。 等她出来,李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身打扮让她添了几分鲜活的俏丽,像是枝头沾了露水的嫩柳芽儿。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将李闻野放下,牵起他的小手:“走吧。” 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 李闻野趴在车窗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李昭难得耐心,一一简短回答。 杨乐宜起初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后来也渐渐被李闻野的问题吸引,偶尔插一句嘴,神情总算松快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乐宜下车,抬眼望去,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草场,地势略有起伏,绿草如茵,一直蔓延到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脚下。 草场被整齐的木栅栏围着,不远处有一排排整齐的马厩和附属建筑,旌旗在微风里舒卷。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一种干净而蓬勃的牲畜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马场。 栅栏是上好的硬木,漆着朱红;远处的建筑飞檐斗拱,规制俨然;更别提那些在草场边缘巡逻的、身着统一服饰、步伐矫健的守卫。 “这是……皇家马场?” 杨乐宜惊讶地转头看向李昭。 她知道京郊有皇家的苑囿猎场,却不知还有如此规模、专门养马驯马的所在。 李昭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一点真实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睛:“嗯。喜欢吗?” 他记得上次在马车里,她提起秦芙远嫁凉州时,曾无意识地低语过一句“真想看看真正的草原和骏马是什么样子”。 凉州暂时去不了,草原也难见,但这皇家马场里,却有着从各地精选来的良驹。 他想让她看看,天地可以很广阔,马上的风也更肆意些。 李闻野已经兴奋地“哇”了一声,挣脱李昭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前冲,被李昭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后领子:“慢点,小心惊了马。” 早有马场的管事带着人恭敬地迎了上来,行礼问安,口称“王爷”、“杨小姐”、“小殿下”。 李昭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只问:“今日可有温顺些的小马?带这位小小姐试试。” 又看向乐宜,“杨杳杳,你想先看看,还是……也试试?” 乐宜望着草场上几匹正在悠闲吃草、皮毛油光水滑的骏马,它们健美的身躯在阳光下流淌着力量的光泽。 末世里也见过马,但多是变异后性情暴烈、难以驯服的怪物,或是瘦骨嶙峋、用来拉车驮物的牲畜。 这样神骏又安闲的马,她第一次见。 心底那点因离别而生的滞闷,似乎被这开阔的天地和勃勃的生气吹散。 她眼睛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先看看。” 李昭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挥退想要跟随伺候的管事,只让他们牵了匹矮小温顺的马过来给李闻野。 他自己则自然而然地走到乐宜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陪着她慢慢向马厩那边走去。 草场的风带着青草香,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和鹅黄色的衣袂。 李昭侧头看她,见她猫儿眼好奇地打量着远处一匹通体雪白、正在引颈嘶鸣的马,那专注的神情,比之前闷闷不乐的样子生动了不知多少倍。 他想,这个惊喜,看来是给对了。 而前方,被侍卫小心翼翼护着、坐在小马背上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李闻野,正朝着他们用力挥手:“小姨!皇叔!看我看我!” 阳光洒满草场,远处的青山如黛。 这一刻,离别远去,只剩下清风、绿草、骏马,和身边人悄然变好的心情。 第42章 祖母 杨乐宜学骑马,快得有些出人意料。 起初,李昭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匹性情最温顺的枣红色牝马,个头不高,眼神温驯。 他仔细检查了鞍辔,又反复叮嘱要领,这才扶着她的手臂,助她踩镫上马。 杨乐宜握紧缰绳,背脊微微绷直,猫儿眼里却没什么惧色,只有满满的新奇。 李昭一手牵着马缰,一手虚扶在她身侧,引着马儿在平整的圈场内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看她起初因马背起伏而略显僵硬,很快便找到了节奏,腰背渐渐放松,随着马匹的步伐自然微晃。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不高,混在草场风里。 “比想象中稳。” 杨乐宜低头看着马儿油亮的鬃毛,手指试探着轻轻梳理了一下,“它很乖。” “嗯,看上去就是匹温顺的。你要给它取个名字吗?”李昭注视着她的小动作,眼底漾开一丝柔色。 “叫它‘红云’吧!” 红色祥云。 “坐稳了,我们稍微快一点。” 他轻喝一声,牵着缰绳小跑起来。 红云听话地加快了步伐,小跑带来的颠簸明显了些。 杨乐宜轻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前倾,核心收紧,竟稳稳当当地坐在鞍上,只有几缕碎发被风扬起。 李昭眼中掠过讶异。 寻常闺阁女子初次骑马,能坐稳慢走已是不易, 她适应得未免太快了些。 心念微动,李昭将赞赏压在心底。 走了几圈,杨乐宜便有些按捺不住,眼睛亮亮地看他:“王爷,我自己试试,可以吗?” 李昭迟疑一瞬。 他本想说再练练,可对上她跃跃欲试的目光,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他松开缰绳,退开两步,却仍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好,记住要领,放松缰绳,夹紧马腹,不要慌。我就在旁边。” 杨乐宜点点头,轻轻一磕马腹,低声道:“红云,走。” 枣红马听话地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杨乐宜起初身体还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适应了那种律动,甚至尝试着轻轻拉拽一侧缰绳,引导马儿转向。 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标准优美,却有种浑然天成的协调感,仿佛与身下的生灵有着奇妙的默契。 李昭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乌骓马。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红云侧后方。 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像最警觉的守护者,随时准备在她失控时出手。 草场开阔,天高云淡。 杨乐宜骑着红云,速度渐渐快了起来,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自由的气息。 她微微眯起眼,末世里那些关于变异马匹的混乱记忆、分别时的难过、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似乎都被此刻真实的驰骋感冲刷淡去。 这是一种纯粹的、掌控与奔跑的快乐。 她甚至尝试着轻叱一声,让红云加快了速度。 马儿撒开四蹄,鬃毛飞扬。 杨乐宜的心跳随着蹄声加速,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畅快的释放。 李昭的乌骓立刻提速,如同黑色的影子,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个半马身的距离。 他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眼神越发专注,肌肉微微绷紧,确保任何意外发生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远处的李闻野被侍卫护着骑在小马上,看着这边,兴奋地挥舞小手:“小姨好厉害!皇叔快追!” 李昭没理会侄儿的叫嚷,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前方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上。 看她逐渐放松,甚至偶尔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汗意却明亮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 那一刻,李昭忽然觉得,带她来马场,或许是他做过最对的决定之一。 不仅仅是哄她开心,更像是,不经意间,为她推开了一扇窗。 看吧! 杨杳杳能做到的很多! 她不是娇俏闺阁女,她是…… 李昭忽然不知道她能是什么样,其实她这样的人很适合上战场。 可他…… 他舍不得。 他这样守护在她身侧,看着她在京城一点点舒展羽翼,哪怕只是在这方寸草场之上,便已觉得,连日来的筹谋算计、心机深沉,都值得。 红云渐渐放缓了速度,乐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勒住马,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侧的李昭,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和分享快乐的雀跃: “王爷,我好像……会一点了。” 李昭驱马靠近,与她并辔而行,望着她熠熠生辉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温和: “嗯,杨杳杳学得很快。” 他没有说,你骑得很好。 只是说,学得很快。 因为来日方长,他期待看到她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纵马驰骋的模样。 而那时,他依然会如今天这般,在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杨乐宜前一晚骑马骑得畅快,晚间又窝在母亲云氏暖融融的房里说了半宿体己话,睡得极沉。 而她亲爹。 她爹没办法只能去骚扰自己的亲大哥。 杨远亭:有你这样的二弟真是我的福气。 次日清晨,是被祖母李氏房里的管事嬷嬷亲自来请醒的。 “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嬷嬷脸上带着深沉的害怕的恭敬,眼神却比往日多了担忧。 乐宜揉了揉眼睛,有些意外。 祖母李氏近些年越发潜心礼佛,除了年节和必要的家宴,很少主动召见孙辈。 尤其她这个从外面找回来的二房嫡女,她与祖母可以说是非常不亲近了。 她换了身素净的雅青色襦裙,只簪了支守心簪,便跟着嬷嬷往祖母的寿安堂去。 寿安堂里檀香浓郁,供奉着一尊观世音菩萨。 李氏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脸色比平日更显灰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下首坐着乐宜的三婶娘周氏,正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眼睛红肿得厉害。 杨乐宜心下惊诧,发生什么了。 她上前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三婶安好。” 第43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吗 “杳儿来了,快,过来坐。”李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强撑的疲累,朝她招手,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 乐宜依言坐下,安静地看着这位继祖母。 猫儿眼里带着适当的关切,却不多话。 李氏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还带着佛珠的硬滑触感。 她未语先红了眼眶,长长叹了口气:“杳儿啊,你三叔家……出事了。” 三叔母的抽泣声更大了些。 杨乐宜:……装给我看的吗? 她目光转向三叔母,轻声问:“三叔母,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三叔母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是……是你的两个堂弟……景淮和景汐……昨夜,景汐被人打折了胳膊……呜呜呜……” 乐宜心下一惊。 那双胞胎兄弟杨景淮和杨景汐,今年刚满十岁,是三叔的嫡子,自幼活泼好动,颇得这位继祖母的喜欢。 想当初她刚回府的时候,他们还骂她傻子呢!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 李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 “昨日景淮、景汐下学后,与几个同窗去西市的蹴鞠场玩耍,不知怎地,就遇上了康郡王家的那个独子,李晟。那李晟……跋扈惯了,许是为了争场地还是什么口角,竟……竟让人按住了景汐,生生……生生折了他的胳膊!” 她说到“生生折了”几个字时,声音发颤,捻着佛珠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杨乐宜听得眉头紧锁。 康郡王是宗室里颇有些地位的闲散郡王,其独子李晟在京中纨绔子弟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仗着郡王府的势和宫中太妃的偏爱,行事很是张狂。 只是,竟然嚣张到光天化日对官员之子下此毒手? “可报了官?请了太医?”杨乐宜问。 “报了,顺天府的人倒是来了,可一听涉及康郡王府……” 三叔母哭得凄惨,因为杨安那个混不吝的,三房与大房二房的关系一般得很。 但两个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啊! “他们只说是孩童嬉闹失手,记录在案便走了。 我们平头百姓请不了太医,我倒是请了大夫,说是臂骨断裂,需得好生将养,即便好了,恐怕……恐怕也会留下些妨碍。” 话说得断断续续,周氏的哭声更加凄切。 李氏拍着周氏的手背安抚,转向杨乐宜,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甚至有一丝卑微。 “杳儿,祖母知道,你是个有福气、有造化的孩子。如今你身份不同了,是陛下钦赐的曜王妃。” 她紧紧攥着乐宜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康郡王府势大,但曜王乃陛下亲子。这口气咱们杨家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啊,景汐才十岁,他这辈子……” 李氏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杨乐宜的手背上,冰凉。 “杳儿,”她声音哀切,带着哭腔,。 “你去求求曜王殿下,好不好? 只有曜王殿下出面,才能压得住康郡王府,才能为景汐讨回一个公道。咱们杨家……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来啊!” 乐宜沉默着。 她看着祖母泪眼婆娑的脸,听着三叔母压抑的哭声,不太能感同身受。 只是觉得这些人真闲。 李氏见她不言,以为她不愿,情绪更加激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紧紧包住乐宜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杳儿你听祖母说,”她语气急促,“我知道,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求未来夫婿,是为难你。可这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咱们杨家,为了你血脉相连的堂弟啊!” 她举起手里的佛珠,几乎要递到乐宜眼前,声音颤抖而用力。 “打断骨头连着筋!杳儿,你姓杨!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景汐是你亲堂弟,他的骨头被人打折了,疼在他身上,难道你这做姐姐的,心里就能安生吗?这筋……它连着咱们一家子啊!” “祖母……”乐宜想开口。 “你别急着拒绝!” 李氏打断她,老泪纵横。 “祖母知道,曜王殿下他……他名声是有些让人生畏,可他对你好啊!他肯为你求来圣旨,肯带你去骑马散心,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去求他,他一定会帮你的!就算……就算看在你未来王妃的面子上,他也会管的!” 周氏也在一旁哭求。 “乐宜,好孩子,三婶求你了……景汐他疼得一晚上没睡,梦里都在哭喊……你就帮帮你弟弟吧!那康郡王府,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寿安堂里,檀香混着泪水的咸涩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氏和周氏期盼的、哀恳的、甚至带着一丝道德绑架意味的目光,紧紧锁在乐宜身上。 乐宜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祖母攥得发红的手背,又想起昨日马场上那自由的风,和李昭偶尔投来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打断骨头连着筋吗? 那只能说明骨头没有断到底。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猫儿眼里依旧清澈,却多了一层复杂的思量。 “祖母,”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您先别急。景汐弟弟的伤要紧,太医怎么说,咱们就怎么治,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从公中支取,不够的,从我私房里出。” 李氏和周氏一愣,没想到她先说这个。 “至于康郡王府……”乐宜顿了顿,目光澄明地看向李氏,“这件事,孙女知道了。我不能去求曜王殿下。” 她拒绝得彻底。 李氏不满,还想再说什么。 乐宜却轻轻抽回了手,站起身,依旧是恭敬的姿态: “祖母,三叔母,你们保重身体,别太过伤神。孙女先去看看景汐弟弟。” 说完,她行了一礼,不待李氏再言,便转身退出了院子。 留下身后,檀香缭绕中,李氏握着佛珠的手无力垂下。 “小姐,她们怎么能让你去求曜王殿下呢?”糖糕愤愤不平。 即便是王爷爱重她家姑娘,可毕竟没有过门呢! 还没有过门就拿杨家的事去扰他,这让皇室的人怎么看。 杨乐宜点了点头,是啊! 连丫鬟都看得透的事啊! 这位继祖母不过是想着拿捏她罢了。 “无碍。你等会把这事说给爹爹身旁的小厮听,爹爹会处理的。”杨乐宜甜甜一笑。 第44章 这个女婿还不错 这天日头正好,李昭的拜帖端端正正递到了杨府。 不是以往那些带着试探或暧昧的“偶遇”,而是明明白白写着,邀杨二小姐外出踏青游湖。 落款是曜王府的朱印,规矩里透着郑重。 云氏在正厅见了李昭。 未来的女婿一身天青色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带着些姿态恭敬,言辞也得体,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乖戾难测。 云氏心里那点因圣旨而起的忐忑,稍稍平复了些。 她拉着乐宜的手,细细嘱咐:“出去要仔细些,莫要贪玩,注意安全。” 目光却在李昭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温和专注,心下又添一分好感。 乐宜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薄荷绿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薄纱半臂,清新得像初夏池塘里新发的荷叶。 她点头应了母亲,由丫鬟陪着往外走。 李昭自然走在身侧半步之后。 到了马车前,早有仆从摆好脚凳。 乐宜一手微微提起裙摆,正要踩上去,却见身侧的人忽然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而然地替她将曳地的后裙摆轻轻提起,免得她踩到或沾上尘土。 动作很轻,很快,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李昭甚至微微弯了腰,专注地看着她的裙角,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云氏站在门内远远瞧着,心头微微一暖。 曜王身份尊贵,肯在这些细微处体贴,足见用心。 这个女婿,或许……真的不错。 乐宜没想那么多,只觉方便,低声道了句“多谢”,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舒适,铺着软垫,小几上还备着她爱吃的几样点心和温着的花茶。 李昭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车前执鞭而坐的马夫。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小段过分白皙的下巴和抿紧的、色泽偏淡的唇。 身量单薄,握着马鞭的手指纤细,骨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凸出。 虽看不清全貌,但那股子即使粗衣也难掩的、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精致感,以及那份刻意低敛却依旧透出的阴郁气息,让李昭瞬间眯起了眼。 辛辞。 他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辛辞,让他的杳杳特意带回家的“貌美”马夫。 李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他没说什么,只利落地翻身上马。 车厢内,光线被过滤得柔和。 杨乐宜正好奇地打量着车内新添的一盆小巧的茉莉,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洁白的花苞,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气。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杨府所在的街巷。 市井隐约的喧哗由远及近,复又行远。 约莫一刻钟后,行至一处林荫道,前后都显得空旷。 杨乐宜刚端起花茶想喝一口,忽觉车厢微微一沉,对面的帘子被掀开,本该骑马的李昭,竟弯腰钻了进来。 “王爷?” 乐宜讶异,捧着茶杯忘了喝,“你怎么……” 她刚刚明明看到了他的马。 李昭没答话,径直在她身边坐下。 原本宽大的车厢,因他高大身躯的侵入,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日光的暖意,强势地弥漫开,霸道地占据着少女身上的甜香。 光线似乎也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晦涩暧昧。 他没有立刻看她,只是随手指尖拨弄了一下叶片,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分明。 “方才那个马夫,”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乐宜觉得空气黏稠了些。 “就是辛辞!” 乐宜点点头:“嗯,是他。嬷嬷查过了,身世还算清白,做事也勤快,就先在马房学着。” 她以为李昭只是随口确认。 “看着年纪不大。” 李昭将茉莉盆栽放回原处,指尖在光滑的瓷盆边缘缓缓划过。 “是不大吧!”乐宜实话实说,觉得这没什么。 李昭终于转过头,看向她。车厢内光线不足,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了旋涡,“那杳杳觉得,他如何?” “他?”乐宜想了想,“挺安静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学东西也快。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完全是主子对下人的客观评价。 李昭听着她这全然不涉私情、甚至带着点“需要投喂”意味的语气,心口那点横亘的酸涩堵闷,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像是恼她不开窍,又像是气自己跟个半大孩子较劲,还像是……一种更深的不安,怕她这份纯粹的好意,会被别有心机的人利用。 他忽然倾身靠近了些。 乐宜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背脊抵住了柔软的车壁。 她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暗流。 “王爷?”她轻轻唤了一声,猫儿眼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见底,毫无防备。 李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思虑、算计、醋意,在她这样的目光下,似乎都化成了更直接、更汹涌的渴望。 他想抹去那个灰扑扑却碍眼的影子,想让她眼里心里,只看得到他,只想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搁在膝上、捧着茶杯的手。 葱白似的指尖,微微透着粉,因为紧张而稍稍蜷起。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茶杯,而是极其缓慢地,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微凉的指尖相触,乐宜整个人微微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 她讶然地睁大眼,看着两人勾连在一起的小指,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是为何。 李昭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稍稍用力,将她的小指完全勾住,然后,指腹顺着她细滑的指侧,一点点向上,摩挲着,直至整个手掌覆了上去,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又有着隐秘的强势。 杨乐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45章 亲他 指尖在他掌心不安地动了动,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干,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 李昭不言,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眼底那些晦涩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专注、更为滚烫的凝视。 他慢慢调整着手指的位置,不是简单的包裹,而是……一根一根,将自己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 缓慢,却坚定。 直到十指,紧密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脉搏的跳动仿佛透过皮肤传递,分不清是谁的更快。那是一种比拥抱更私密,比言语更直接的连接。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轮辘辘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 茉莉的香气似乎都淡去了,只剩下他掌心的热度,和指尖相扣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触感,带着薄茧的摩挲,和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乐宜僵着身子,被他扣住的手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臂,直至心口。 她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太烈,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却又奇异地并不害怕。 李昭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那股翻腾的醋意与不安,终于被掌心这实实在在的拥有感稍稍抚平。 他勾起唇角,不是平日那种或慵懒或戏谑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满足的、带着侵略性的温柔。 “杳杳,”他低声唤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那细腻的肌肤,“我们是未婚夫妻,可以牵手,可以亲亲。” “王爷,是这样吗?” 杨乐宜微微向前倾身,少女熏衣的甜香调皮地挤进了一片松香中。 软软的唇在王爷的脸颊上,一触即分。 李昭彻底僵住了。 像一尊被瞬间点穴的玉雕,连呼吸都停滞了。 脸颊上那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 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最隐秘处激起惊涛骇浪,层层叠叠,震得他魂灵都在发颤。 他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脖颈的线条绷得极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刚刚……亲了他? 不是他步步紧逼下的羞怯闪躲,也不是懵懂无知的被动承受。 而是她,主动的,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印下了那个轻飘飘的吻。 猫儿眼里还带着一点完成任务般的轻松,甚至有一丝“这样总行了吧”的无奈,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大型犬。 乐宜看着他这副彻底呆掉的模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还冒出点小小的得意。 看来这法子有用。 好人王爷变成了未来夫君,有时候真是……嗯……脑中有疾。 总有些突如其来的古怪举止和眼神,让她摸不着头脑,比如刚才在马车里非要十指相扣,扣得她手心都出汗了。 现在好了,安静了。 她哪里知道,李昭不是安静了,是魂飞天外,正在经历一场天崩地裂又繁花似锦的神游。 直到马车外传来辛辞平稳无波的声音:“王爷,小姐,西洋街到了。” 李昭才猛地回神。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抬手,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酥麻。 他看向已经自顾自整理裙摆、准备下车的乐宜,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带着沙哑的轻笑。 罢了。 总归是这傻丫头主动了。 这个吻,他收下了。 而且,利息……总要慢慢讨。 西洋街果然与京城别处不同。 街道不算宽阔,但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的多是些曲里拐弯的番文,或是音译过来的古怪名字。 空气中飘着异域的香料气味,混着咖啡的焦苦和某种甜腻的点心香。 来往行人中,也能见到不少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的番商,穿着奇特的服装,说着腔调古怪的官话。 杨乐宜一踏进这条街,猫儿眼就亮了起来,好奇地左顾右盼,暂时把刚才那点“安抚”行为抛在了脑后。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西洋的东西。 新奇。 十分新奇。 李昭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时刻锁着她,反而有些飘忽。 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久久未散,嘴角却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傻气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时不时抬手碰一下脸颊,又迅速放下,引来路边几个番商女儿掩嘴窃笑。 杨乐宜没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被一家店铺橱窗里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黄铜打造的精致盒子,表面镂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顶上有个小小的把手。 “这是什么?” 她指着问跟在身后的李昭。 李昭这才勉强集中精神,看了一眼:“八音盒。拧动发条,能自己奏出乐曲。” 他示意店铺伙计演示。 伙计殷勤地拧动机关,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便流泻出来,是一首简单却欢快的异域小调。 杨乐宜惊奇地睁大了眼,末世里连完整的乐器都难寻,更别说这样精巧的机关音乐。 她立刻决定:“我要这个!” 李昭二话不说,示意随从付钱。 别说一个八音盒,就是把整条街买下来,此刻他怕是也会点头。 乐宜抱着新得的八音盒,心情更好了,沿着街道继续逛。 她对那些华丽的玻璃器皿、巨大的自鸣钟兴趣一般,反而在一些卖小玩意、工具甚至种子的摊铺前流连。 李昭也不催促,只默默跟着,看她拿起一个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望远镜对着天空比划,又对一盒标注着番文的蔬菜种子产生了兴趣。 直到她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番货店,目光被柜台后木架上的一排透明玻璃瓶吸引。 瓶子里装着琥珀色、深红色或金黄的液体,在透过彩色玻璃窗的光线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这是……酒?”乐宜闻到了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橡木和果子的气息,与她熟悉的米酒、黄酒截然不同。 番商老板操着生硬的官话热情介绍:“尊贵的小姐,这是来自遥远法兰西的葡萄酒,这是英格兰的金酒,这是……” 乐宜的指尖拂过一瓶深琥珀色的液体,标签上画着一串葡萄。 末世后期,干净的水源都稀缺,更别提酒了。 但她记得,在秩序彻底崩坏前,有些势力会珍藏这类“奢侈品”,用于庆祝或……麻痹神经。 眼前这瓶酒,色泽澄净,香气醇厚。 她来到了一个很好的时代。 希望能一直安宁。 “就要这瓶。”她指着那瓶葡萄酒,语气果断。 李昭眉梢微挑。 小姑娘家,怎么想起买酒? 但他此刻心情正好,别说买酒,就是买艘番船,他大概也会点头。 他示意随从再次上前。 番商老板眉开眼笑,小心地将酒瓶用柔软的稻草衬好,装入特制的木盒中。 抱着八音盒和装着葡萄酒的木盒,乐宜心满意足。 她回头,见李昭还跟在自己身后,脸上那副神魂不属的呆愣表情似乎淡了些,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想了想,觉得今日“安抚”效果显著,未来夫君看起来正常多了。 于是心情颇好地道:“王爷,我有点饿了。” “好。”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你去吃东西。” 他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杨乐宜这次没躲,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猫儿眼里是全然的平静,甚至带了点“看,这样多好”的意味。 李昭接过木盒和八音盒,指尖收拢,仿佛也握住了此刻流淌在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甜腻的暖流。 至于那瓶西洋酒……他瞥了一眼木盒,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杨乐宜一边吃东西,一边风轻云淡道:“王爷,我把辛辞给你吧!” 砰。 嚓。 李昭的筷子掉了。 辛辞的马鞭掉了。 第46章 梅久 李昭不知道杨乐宜在想什么。 考验他? 辛辞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 天天刷马,他都没瞅到机会,还没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呢。 杨乐宜其实没想什么,她只是看出来王爷很在乎这个人。 既然在乎,那就给他呗! “真给我?”李昭往前探头,盯着面前的人。 杨乐宜点了点头,随意得很。 李昭非常想有骨气的说,不需要。 但,这样一个人为杨杳杳驾马车,杨杳杳每次上马车时是不是都会按着这人的胳膊,会不会偶尔还要多聊上几句。 毕竟,她可怜辛辞。 多多少少都让他担心,倒不如放在他眼皮底下。 “那就多谢杳杳送了我一个得力的下属。” 杨乐宜的目光从面前的青菜挪到眼前人的脸上,她眼睫微闪,像小刷子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得力?” 李昭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鼻尖。 像羽毛拂过最娇嫩的花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指腹划过她鼻梁小小的弧度,带来一丝微痒的战栗。 乐宜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扑簌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罪魁祸首。 李昭已经收回了手,指尖虚虚蜷着,“傻丫头,不得力那就调教他得力好了。” 当然,调教不出来就永远关在曜王府好了。免得他的杳杳再想起他。 他近乎专注的凝视着她。 “王爷?”她小声唤道,猫儿眼里盛满了纯然的不解。 不饿吗? 老看她干吗?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必定显得异常柔软甚至有些傻气的影子。 他想,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完全明白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心思。 但没关系。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软化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却温柔得能溺死人,“我不饿,你多吃些。” 乐宜:“……” 算了。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未来夫君的喜好,有时候是有点独特。 不理会眼前这人,杨乐宜自顾自地用饭。 李昭也不再说话,只是收回了手,指尖在袖中悄悄摩挲着,回味着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软。 他看着乐宜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的侧影,看着她耳根未褪尽的淡粉色,和那轻轻颤动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 心里那坛被她亲手掀开的、名为“喜悦”的陈酿,正汩汩地冒着甜蜜的泡泡。 …… 七月。 日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葡萄叶,留下不规则的光点。 杨乐宜踩在小木凳上,手里拿着把小银剪,正专心致志地对准一串紫得发黑、蒙着薄薄白霜的葡萄。 这是她三年前亲手种下的,今年第一次结了这样丰硕的果。 汗水濡湿了她额角细软的绒毛,水绿色的家常衫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她剪得很认真。 避开那些还泛着青的果子,只挑完全熟透的。 末世里对食物的珍视刻在骨子里,哪怕如今衣食无忧,她依然享受这种亲手获取、满载而归的感觉。 丫鬟糖糕脚步轻快地穿过月洞门,手里捏着一张洒金朱红的帖子,脸上带着点困惑:“小姐,门房刚递进来的,给您的帖子。” 杨乐宜头也没回,目光还锁在另一串沉甸甸的果实上:“谁家的?” 如今身份不同,有些交际推脱不得。 但有些帖子就压根儿不需要她出面。 糖糕已经把帖子翻开,念道:“是……梅府小姐,梅久。邀您三日后过府,说是新得了几株菊花,请您一同品鉴。” 丫鬟念完,她自己先嘀咕起来。 “梅久小姐?小姐,您跟她……熟识吗?奴婢记得,往年各家诗会花宴,她与咱们府上走动并不多呀。” “梅久?” 乐宜终于停下剪刀,从凳子上下来,接过帖子细看。 字迹工整秀雅,措辞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处。 她仔细回想,印象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 好像还会推个轮椅,轮椅上是谁来着,她有点记不起来了。 她与梅久之间,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 “不熟。” 乐宜摇了摇头,将帖子递还给糖糕,顺手摘了颗刚剪下的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清甜微酸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奇怪,她怎么会突然给我下帖子?” 第47章 她会信我吗 糖糕想了想道:“小姐,梅小姐这突然给您下帖子,会不会……就是因为她也快成王府的人了,而您已经是未来的曜王妃,这……这算是妯娌之间,提前熟识熟识?” 她顺着自己的思路,越想越有道理,“提前结交,总没坏处。听说那些皇亲国戚的夫人奶奶们,最讲究这些了。” 妯娌? 乐宜被这个词说得愣了一下。 她们嫁的。 一个是四皇子安王殿下。 一个是六皇子曜王殿下。 她与梅久,将来确实是妯娌。 虽然曜王府与安王府关系如何她不清楚,但表面上的礼数往来,怕是免不了的。 她看着那串刚剪下、还带着绿叶的葡萄,紫莹莹的果实簇拥在一起。 贵女们的交往…… 或许也像这葡萄,看着是一串,实则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靠得太近会挤着,离得太远又显得突兀。 “小姐,那……咱们去吗?”糖糕问。 乐宜沉吟片刻。 若是从前,这种不熟悉的邀约,她多半会找个由头推了。 可如今…… 她想起自己头上“未来曜王妃”的头衔。 有些应酬,似乎避不开了。 “去。” 放下剪刀,“回了梅府的人,就说我届时一定到访。” “是,小姐。”糖糕应下,拿着帖子退下去回复了。 三日后。 梅府。 花厅后的暖阁里。 梅久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送到唇边,贝齿轻轻啃咬着修剪整齐的指甲,留下浅浅的印痕。 这是她焦灼不安时,从早些年那些昏暗日子里遗留下来的、难以彻底戒除的小习惯。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 透过茜纱窗,在她浅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翳和那种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惶恐。 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主动递帖子,邀请一位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贵女过府? 脑海里浮现出杨乐宜的模样——及笄礼上远远见过一眼,沉静,姣好。 被众人簇拥着,背脊挺得笔直。 后来偶尔在一些场合遇见,也是安安静静的吃东西,猫儿眼清澈,不像有些贵女那般热衷于攀比炫耀,也不似另一些那般怯懦畏缩。 她就像她的字,“杳杳”,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安静的力量。 可她们从无深交。 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梅久的手指又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袖口光滑的绸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想起自己躲在工部后门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夹道里,听着墙外那两个压低的、满是恶意与算计的男声。 那些污秽的字眼,那些针对“未来曜王妃”的狠毒计划,像冰冷的毒蛇,钻进她的耳朵,盘踞在她心头,让她连续几夜噩梦连连。 她本可以装作没听见。 像过去许多年那样,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只关乎图纸、算学和花花草草的世界里。 父亲好不容易为她争取到在工部旁观学习的机会,安王殿下也认可她在营造算学上的天赋,时常鼓励。 她终于能在一个领域里,挺直腰杆说话,甚至敢就一个水闸的坡度与经验老到的匠师争论。 可这次不同。 她听到的是谋杀,是毁人清白的毒计。 对象是另一个女子,一个即将披上嫁衣、或许对前路同样心怀忐忑的少女。 她知道安王待她的与众不同,或许杨乐宜也是,或许杨乐宜与曜王殿下也早早见过面呢!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些年被生母责骂,几乎失去言语能力的恐惧和绝望,早已刻入骨髓。 她太知道,无声的崩溃和来自暗处的伤害,有多可怕。 “她会信我吗?”梅久低声自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杨乐宜凭什么信她? 一个素无来往、甚至可能因未来妯娌身份而存着微妙竞争关系的陌生人,突然跑来告诉她:别去大佛寺,有人要害你。 听起来多么像拙劣的挑拨离间,或是居心叵测的陷阱。 梅久仿佛已经看到对方怀疑、戒备,甚至嘲讽的眼神。 一旦流露出那样的神色…… 梅久抿紧了唇,那早已被努力压抑下去的、源自幼年的怯懦和退缩感,便会像潮水般涌上来,让她瞬间失语,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不,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被咬得有些疼的指甲,松开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努力挺直因为常年伏案而略显单薄的脊背。 安王殿下说过,她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她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父亲也期盼着她能走出过去的阴影。 这一次,她不仅仅是为了展示才华,不仅仅是为了争论一个数据。 她是要发出警告,去保护一个人。 也许……也是在与过去那个总是瑟瑟发抖、不敢发声的自己告别。 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汗,指尖冰凉。 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脸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亮光的少女。 梅久理了理鬓角,抚平衣袖上细微的褶皱,对着自己道:“梅久,你可以的。” 她对着镜子,用极轻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攀附,仅仅是因为,她听到了,她知道了,而她不想成为沉默的帮凶。 哪怕对方可能不信,哪怕会惹来麻烦,她也要把这份危险的警示,传递出去。 这是她挣扎出泥沼后,对自己良知的一份交代。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丫鬟轻声通报:“小姐,杨府的二小姐到了。” 梅久猛地转身,指尖再次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驱散眼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抬步,向花厅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滞涩,渐渐变得稳定。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那些在阴暗角落里偷听到的、充满恶意的计划,带到阳光下,让他们无处遁形。 第48章 做不成曜王妃 杨乐宜踏入梅府花厅时,鼻尖先嗅到一股清苦的菊香,混着秋日微凉的空气。 厅内陈设雅致,却隐约透出一种紧绷的寂静。 梅久已经站在一盆墨菊前,听到通传声,倏地转过身。 杨乐宜清晰地看到,梅久在开口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宽大的袖口,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 但她迎上来的步伐还算稳当,脸上挤出得体的浅笑:“杨姑娘来了,快请坐。” “梅小姐客气。”乐宜依言落座,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丫鬟上了茶点,梅久挥退了下人,只留两个心腹在远处廊下候着。 她似乎想寒暄几句,可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却堵在喉咙里,只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放下时,瓷盏与托盘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杨乐宜也不急,静静等着,猫儿眼清澈,倒映出梅久坐立难安的模样。 “我……我新得了几株从岭南快马送来的绿菊,品相极佳,想着杨姑娘或许有兴趣,便冒昧相邀了。” 梅久终于开口,语速比常人略快。 像是背书,眼睛却不敢与杨乐宜对视,只盯着那盆墨菊,“绿菊养护不易,水土、光照都需格外讲究,尤其根系……” 说起这些具体的事项,她的语调渐渐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和热切。 她的眼睛也亮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根须的走向。 乐宜配合地点头,适时提出一个关于浇水的细节疑问。 梅久立刻认真解答,引经据典,甚至还提到了工部存档的某本农书杂记里的记载,言之有物。 可当她说完,抬眼看向乐宜,似乎想从对方眼中得到认可时,乐宜只是保持着倾听的神色,并未立刻流露出赞叹或深信不疑。 梅久嘴角那点因专注而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 随即抿紧了唇瓣,下颚线绷紧,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早年深植于骨髓的、面对质疑时的怯懦与退缩。 但她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那纤细却努力想显得坚韧的脊背,手指再次攥住了袖口。 杨乐宜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这位梅小姐,有趣。 她跟着梅久的步子走,各色菊花确实争奇斗艳。 暖房内温度湿花香馥郁。 梅久再次屏退了所有跟随的仆役,暖房厚重的门被合上,隔绝了外界。 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满室寂静的繁华。 梅久转过身,面对杨乐宜,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不再看花,而是直直看向乐宜,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的眼睛里,此刻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杨姑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近日……是不是打算去城西的大佛寺上香?” 杨乐宜心头骤然一跳。 她并未对外人言及,只偶尔提及过。 她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猫儿眼微微眯起:“梅小姐何出此言?你……跟踪我?” “没有!我没有!” 梅久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小脸血色尽褪,眼底漫上惊慌,却仍强撑着与乐宜对视,“我怎会做那种事!是……是我偶然听到的!” “在哪儿听到的?听谁说的?”杨乐宜追问,向前逼近一步。 暖房内温暖如春,梅久却感到一丝寒意爬上脊背。 她似乎不该如此冲动。 梅久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她不能说出具体地点,更不能牵扯出任何人。 工部后门那条偏僻巷子…… 父亲和安王殿下都在工部,一旦深查,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乐宜清澈却带着审视和压迫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和恐惧。 想到自己偷听到的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想到眼前这个少女可能遭遇的危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几许惨淡。 “我……我在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无意中听到的。” 她声音颤抖,却竭力维持清晰,“他们说……要在你去大佛寺的路上设伏……务必、务必让你……做不成曜王妃。” 她省略了那些肮脏具体的字眼,但“做不成曜王妃”这几个字背后的凶险,已不言而喻。 “他们是谁?”乐宜的心脏沉了下去,声音却异常冷静。 梅久痛苦地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知道,我只是偷听到的。杨姑娘,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别去大佛寺,或者……或者多带护卫,千万小心!” 她眼中满是恳求,还有深切的恐惧。 不知是怕杨乐宜不信,还是怕自己这番冒险的告密会引火烧身。 杨乐宜看着她煞白的脸,颤抖的身体,和那双盛满了真诚与惊惧的眼睛。 这位梅小姐,与自己素无交情,甚至可能因未来妯娌的身份存着些微妙心思。 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泄露这个消息,图什么? “你为何要告诉我?”乐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梅久怔了怔,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我不想害人。我见过……见过不好的事情。” 她声音很低,带着往事不堪回首的痛楚,“而且……他们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很可怕。你不该遇到那种事。” 理由简单,甚至有些天真,却奇异地让乐宜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 这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残存的、未曾被彻底磨灭的良善,和在恐惧中鼓起的一次微小勇气。 暖房里菊香沉沉,两个少女相对而立,一个惊魂未定,满眼后怕;一个面沉如水,心念电转。 “梅小姐,”良久,乐宜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多谢。” 她没有承诺信或不信,也没有追问更多。 但这一句“记下了”和“多谢”,让梅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腿都有些发软,慌忙扶住了旁边的花架。 乐宜的目光掠过她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冷汗,最后落在那张苍白却因卸下重负而微微舒展的脸上。 “菊花开得甚好,”乐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今日叨扰了。” 她转身,走向暖房门口,留下梅久独自站在满室繁华却骤然显得空洞的菊花丛中,兀自心悸不已。 走出暖房,风拂面而来,吹散了那浓郁的香气,也吹醒了杨乐宜脑中纷乱的思绪。 “糖糕,走,去曜王府。” 第49章 曜王府 杨乐宜的马车在曜王府侧门停下时,日头已经西斜,给巍峨的王府门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心下装着梅久透露的消息,有些沉甸甸的。 但刚到王府门口,就被人辛勤地迎了进来。 踏入王府后,杨乐宜心中原本那份紧绷更是被被一种奇异的熨帖感稍稍缓解了。 原因无他。 曜王府的大总管——德安公公,实在是个太会“疼人”的老者。 听闻未来王妃驾到,德安公公几乎是脚下生风地亲自迎了出来。 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白无须,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纹,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洞悉世情的温和与精明。 一见杨乐宜,那笑意就更深了,眼睛直接眯成了两条缝。 “哎哟,杨小姐来了!快,快里边请!这外头风有些凉了,仔细吹着头。” 德安公公的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柔和腔调,却字字清晰,透着十足的殷勤与欢喜。 他一边侧身引路,一边不住地打量乐宜,那眼神,活像自家地里水灵灵的小白菜终于要移栽到眼前来了,怎么看怎么满意。 “王爷还没回府呢,不过估摸着也快了。您先到花厅歇着,老奴让人给您上茶点心。” 他引着杨乐宜往一处精巧暖阁走,路上遇到洒扫的小太监动作慢了点,立刻一个眼神飞过去,虽不严厉,却让对方缩了缩脖子,手脚立刻麻利了十倍。 进了暖阁,德安公公亲自指挥着小宫女搬来一个铺着厚厚锦垫的团椅,位置不偏不倚,正在窗下既能赏景又避风的地方。 “杨小姐坐这儿,这儿亮堂,又暖和。” 他笑眯眯地说,随即又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 “瞧老奴这记性!前儿个宫里新贡了些蜜渍金橘,甜而不腻,最是润喉,王爷特意吩咐留了些说您可能爱吃,老奴这就让人取来!” 杨乐宜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德安公公已经一阵风似的安排下去了。 不一会儿,不仅是蜜渍金橘,还有几样精巧的宫制点心,并一盏温度正好的、散发着红枣枸杞香气的暖饮便送了上来。 每一样都摆在她触手可及、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杨小姐先用些,垫垫肚子。王爷回来定要留您用膳的,厨房里正备着您上次夸过的那道蟹粉狮子头呢!” 德安公公站在一旁,并不靠近,却时刻关注着她的需求,这可是主子做梦都念着的人呢! 德安公公看得仔细得紧。 见她茶杯空了半盏,立刻有个眼力见十足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续上。 他甚至注意到杨乐宜今日穿的是一双软底的绣鞋,特意吩咐人去取了双更厚软些的室内鞋来备着,嘴上还念叨:“秋日地气渐凉,姑娘家脚底最忌受寒。” 这一连串细致入微、又毫不逾矩的关照,让杨乐宜心里那点因未知危险而产生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公公不必麻烦,我在这里等王爷回来就好。” 这位德安公公对她的好,是实实在在落在细节处的,透着长辈般的慈爱和一种“自家孩子”般的亲昵。 德安公公按了按眼角,未来王妃面对他时,没有丝毫看不起。 圣上这门亲事真是指对了。 王府大门外。 李昭刚勒住胯下神骏的乌骓马。 他今日去了都察院,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一丝查人后的沉肃。 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亲卫,正要大步流星往里走。 守在门房处的一个小太监却像是憋了许久,瞅准时机,一溜小跑凑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压低声音急急道:“王爷!您可回来了!杨小姐来了!在暖阁等着您呢!” 李昭脚步猛地一顿,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沉肃气息瞬间冰雪消融。 他眼睛倏地亮起,像是暗夜星辰骤然点亮,嘴角几乎控制不住要往上扬,却又被他强行压住,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起来平淡无波。 可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 李昭转头。 看向那个满脸写着“报喜讨好”的小太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来了多久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王爷,有小半个时辰了。”小太监忙答。 “小半个时辰?”李昭眉梢一挑,手里刚接回的马鞭似乎无意识地掂了掂。 小太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李昭手腕一抖,那乌黑的、油光水滑的马鞭并未用力,只是如同驱赶苍蝇般,极其轻巧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啪”一声,轻轻抽在了小太监……旁边门框上挂着的、厚厚的挡风棉帘子上。 棉帘子纹丝不动,连灰都没扬起多少。 但小太监却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蠢笨东西。”李昭低斥一声,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嫌弃自家崽子不够机灵的懊恼。 “人来了小半个时辰,现在才想起来报?早干嘛去了?就该在杨府马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立刻给本王滚到都察院门口去禀报!” 小太监:“……” 从巷子口到都察院? 好王爷啊!!! 奴才就算真滚过去,怕是也赶不上您的马蹄子啊!!! 他心里叫苦,脸上却只能挤出谄媚又委屈的笑。 他连连躬身:“是是是,奴才愚钝,奴才该死!下回……下回杨小姐的马车影子一出现,奴才一定长翅膀飞着去禀报王爷!” “哼。”李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没再追究。 他随手将马鞭扔给小太监,动作有些急促,“拿去收好。” 然后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袖口,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着去见人”。 但脚下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暖阁方向,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回头,对着还捧着马鞭、一脸懵的小太监,没什么好气地补充了一句:“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厨房催催,让他们手脚麻利点!算了……本王自己去看看!” 说完,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种与“威严王爷”形象不太符合的、轻快又隐隐雀跃的意味。 小太监抱着马鞭,看着自家王爷瞬间远去的背影,揉了揉刚才被“惊吓”到的小心脏,嘀咕道:“王爷这脾气……还真是,越来越温和了。” 鞭子一点都没落到他身上。 不过,未来王妃来了,王爷高兴,他们这些底下人,日子想必也能更好过些。 这么一想,更加期盼未来王妃嫁进来了。 他摇摇头,抱着马鞭,也乐颠颠地忙活去了。 整个王府,似乎都因为那位未来女主人的到来,而慌慌张张忙忙碌碌匆匆忙忙。 第50章 王爷好久没这么开怀过了 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蒸腾起带着浓郁骨香和菌菇清甜的热气。 李昭换了一身舒适的苍青色常服,坐在杨乐宜对面,亲自执箸。 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放入沸汤中,涮几下,待肉色一变,便夹起。 他动作极其自然,顺手便放到了杨乐宜面前的青花瓷碟里。 “尝尝,今早庄子上新送来的羊,肉嫩。”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乐宜也确实饿了,加上德安公公方才那无微不至的关照和这暖意融融的氛围,让她心神放松不少。 她夹起羊肉,在德安公公特意为她调的、加了麻酱、腐乳和一点韭花的蘸料里滚了滚,送入口中。 羊肉鲜嫩,汤汁的醇厚和蘸料的咸香在舌尖交融,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德安公公就侍立在稍远些的地方,并不上前打扰,只笑眯眯地看着。 王爷好久没这么开怀过了。 见乐宜碟子空了,便适时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将新烫好的菜蔬或鲜肉布过去,又悄悄让人将乐宜多看了一眼的冻豆腐挪得近些。 他的殷勤周到,如同这锅子底下持续供给的热源,无声却妥帖。 李昭又夹了一筷子脆嫩的黄喉给乐宜,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你府上那个马房的小厮,叫辛辞的……” 乐宜正专心对付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白菜,闻言“嗯”了一声。 抬头,猫儿眼里只有一丝淡淡的询问,等着他的下文。 李昭的视线在她脸上极快地扫过,捕捉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手下涮肉的动作却未停,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看他识文断字,人也还算机警,一直放在马房可惜了。北疆那边军驿最近缺些可靠的人手传递文书,我便将他派过去了。算是……给他个前程。”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施恩的意味。 杨乐宜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又夹起一片羊肉,蘸了料,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含糊道:“哦,王爷安排便是。”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在意或惋惜。 仿佛辛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与她捡回来的一只猫儿狗儿无异,如今有人愿意接手安排,她乐得轻松。 李昭心底那点曾经隐秘的醋意和戒备,在她这般全然不在乎的反应下,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暗地里的关注和此刻刻意的“发配”,有些小题大做,像个……嗯,像个争糖吃的幼稚孩童。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又给乐宜捞了一勺她爱吃的羊肉。 杨乐宜吃得脸颊微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又想起方才德安公公的周到,便随口问道:“德安公公侍候得这般妥帖,他与宫里那位德意公公……是兄弟么?名字很像。” 李昭将烫好的豆皮放进她碟子,答道:“算是吧。他们都是早年便在父皇身边伺候的,与另外两位并称‘意、安、康、心’,是父皇最信重的四位内侍。德意常在御前,德安年长些,前两年父皇便让他出宫,到我这王府来当个大总管,也算是……荣养,享享清福。” 他说着,目光掠过不远处垂手恭立、总是面带慈笑的德安,心底微软。 他的父皇。 那个坐在龙椅上看似威严莫测、对众多儿子也时常权衡猜忌的帝王,在某些细微处,却总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关怀。 特意将身边最稳妥的老人派来替他打理王府,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照拂? 只是这份心软,藏得太深,往往被人忽略。 杨乐宜听了,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并未深思其中关窍。 对她而言,德安公公是个和善周到的长辈,这就够了。 锅子里的汤渐渐收得浓了些,食材也吃得七七八八。 杨乐宜终于放下了筷子,接过德安公公适时递上的温热水净手漱口。 “谢谢德安公公。” 德安:感动。 她拍了拍自己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脸上是餍足后的放松。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正用帕子擦手的李昭,猫儿眼在氤氲未散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 “王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嗯?什么事?” 李昭将帕子放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以为她要说什么趣事或女儿家的小烦恼。 乐宜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简洁的话说清楚:“我可能……要被刺杀了。” 哐当! 李昭手里那双上好的象牙镶银箸,直直掉在了他面前的瓷碟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响声。 暖阁里瞬间寂静。 德安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小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李昭却仿佛感觉不到衣袖上的污渍,也听不到那声响。 他只是猛地抬眸,死死盯住乐宜,方才所有的轻松、惬意、甚至那一丝因她不在意辛辞而生的隐秘欢喜,都在这一刻被冻结、粉碎。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似乎随时都将离弦而去。 “杳杳,谁?是谁?” 第51章 将计就计 次日清晨,天色微青。 杨府马车朝着城西大佛寺的方向行去。 车辕上坐着马夫,旁边跟着个小丫鬟糖糕。 马车走得不算快,在清晨尚且安静的长街上,显得有些孤单。 车厢内。 乐宜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水红窄袖胡服,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正拿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把短匕的鞘壳。 匕首是刃口锋利,吹毛断发,是舅舅们送的及笄礼之一,今日被她特意带了出来。 李昭就坐在她对面,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甚至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醒目的眉眼,乍看像个普通的护卫或远房亲戚。 可他的坐姿却全然不像——背脊微弯,臂膀撑着窗框,斜昵的目光如同黏在了乐宜身上,一瞬不瞬。 车轮单调的滚动着。 乐宜擦完匕首,将它贴身收好,抬眼无奈地看向李昭,忍不住开口道:“王爷,你真的不用这么担心。我……我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在末世摸爬滚打过,身手反应远超寻常闺秀,只模糊地暗示。 李昭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依旧死死盯着她,仿佛生怕一错眼她就会消失。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硬邦邦的:“谁担心了?” 杨乐宜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有些无奈:“你看起来……就像随时要跳起来跟人拼命。” “本王没有。” 李昭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屁股却在座位上挪都没挪一下,依旧牢牢占据着能第一时间扑到她身前的位置。 “本王只是坐车坐得有些乏了,活动活动眼神。” 说着,他还刻意眨了眨眼,动作僵硬,毫无说服力。 杨乐宜:“……” 昨天明明说好让她当诱饵的。 曜王爷他。 不守信用。 她决定换个方式:“王爷,昨日我们不是都商议好了么?将计就计,引他们出来,一网打尽。你安排了那么多暗卫沿途埋伏,王府亲卫也在后面跟着,定是万无一失的。” “嗯。” 李昭应了一声,目光总算从她脸上移开片刻。 扫了一眼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后,又立刻转了回来,眉头皱得更紧,“话虽如此,但人心叵测,刀剑无眼。万一他们不按常理出牌,万一暗卫反应慢了半拍,万一……” 他开始列举各种“万一”,越说语气越急,脸色也越沉,仿佛那些糟糕的可能性已经在他眼前上演了一遍。 杨乐宜听得头疼,忍不住打断他:“没有那么多万一!王爷,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的安排。” 她顿了顿,放软了些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而且,你现在这么紧张,等会儿坏人真来了,反而容易露馅,打草惊蛇。” 李昭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的杳杳说得对,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一想到有人要害她,要将那些肮脏的手段用在她身上,他就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难当,杀意翻腾。 他宁愿自己置身于十倍的危险中,也不愿她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他同样知道,有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必须引出来打死,才能永绝后患。 他想让她高飞,想让她看广阔的天空。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坐立难安,偏偏嘴上还要倔强。 “本王没紧张。” 他再次强调,声音却有些发干。 “本王只是……只是在思考待会儿如何动手,才能更干净利落。”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杂乱。 杨乐宜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浑身写满“我紧张死了但我不承认”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一点……奇异的温暖。 好吧,不止一点。 心底暖暖的。 她不再试图说服他,只是伸手,将自己面前小几上那盏德安公公非要塞进来的、温着的红枣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吧,王爷。润润嗓子。”她语气平和。 李昭看了一眼那茶盏,又看了看她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眼神,胸腔里那股躁郁的火焰,奇迹般地被浇熄了一丝。 他僵硬地伸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那份焦灼。 马车驶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行人车马也稀少起来。远处,大佛寺所在的山峦轮廓已在望。 气氛越发凝滞。 就在这时,马车经过一段两侧林木较为茂密的路段。 车轮声似乎惊起了林间的飞鸟,扑棱棱一阵乱响。 紧接着,前方道路中央,猛地跳出几个手持棍棒、蒙着面的粗壮汉子,为首一人嗓音粗嘎,大喝一声: “站住!打劫!” 声音在空旷的路上传开,带着刻意伪装的凶狠,却掩不住那一丝计划得逞的急切。 车厢内,杨乐宜和李昭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对方。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乐宜猫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又迅速被沉静覆盖。 李昭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凝结成冰,只剩下凛冽的杀意和全神贯注的锐利。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地确认。 杨乐宜张了张口,用气声说道:“来了。” 李昭微微颔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冰冷如铁:“找死。” 他一直没有主动联系杨淑,担心杨淑在吴龙身边,他联系杨淑会暴露。 犬山贺眼角抽搐,仿佛有一条毒蛇在那里跳动。昂热的话刺伤他了。 当速度大到超过飞机设计的能承受的速度极限,就会造成飞机机体结构的损坏,甚至空中解体。 他的计划正在完美的进行当中,如果苏芙有了孩子,他会不敢去冒险,甚至……会阻碍他的脚步。 因为王桂香一进门就嚷嚷着要退婚,不早不晚的,刚好大伯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跟上来了呢? 八岁的江源,虽然还不是很阴白死是什么意思,但也阴白他父亲这会没事了。 弗格森并没有给殷俊制定具体的安排,这是他对殷俊的信任,同时也是给殷俊自由。只要能够摆脱利物浦的防守,殷俊怎么跑,怎么穿插,怎么组织进攻,那是他的事情。 摩纳哥的开场抢攻,让曼联顺理成章的采取守势。尤其是对两条边路的防守,吉格斯和C罗都回撤得比较积极,尤其是C罗跑得特别卖力,再加上后面的双后腰,确保曼联的防守牢固。 就在这个时候,温津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而后并没接通。 有认识许仙的人,得到法海的授意,在街上看到许仙,打招呼时都要问上一句许仙有没有买雄黄酒过端午。 两人肆无忌惮的在城门口大战,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这些人早已司空见惯,在城门外经常有人战斗。 便兴冲冲的说道:“那姑娘可是个美人,出了名的,不论是出身还是相貌,绝对配得上你!”郑曦说的是御史大夫秦末家的千金秦素。 这家伙比历史上那任杀戮无道的帝王更狠毒,所到之处,一个活物都不留!无人知道这魔鬼的来历。 于秋艺抱着肚子,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颜如玉身上,哈哈个不停,颜如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房间内李明宏的尸体已经被带走,只剩下画着的白线表示他尸体的位置。 看那么多钱,都得算是赌博了。不过燕飞和徐也不傻,知道来找人家办事儿,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黑猫的强大,江望月早在月星上试过了,他异想天开的在月星上召开了第一届召唤物战斗大赛,将所有的召唤物都释放了出来,来一次规模浩大的比赛。 姜涵满月的时候,姜盛给邺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发了请帖,邀请他们参加姜涵的满月宴,算是答谢。 江望月现在境界掉落,已经失去了从神经细胞寻找记忆的能耐,他现在只能从血液中获得一些稀少的记忆,但凡人的血液每天都在换血,不到半年全身的鲜血就会换一次。 何进接受了袁绍的提议,就召并州牧董卓带领军队到京,又派部下王匡、骑都尉鲍信回家乡募兵,制造声势,一时间四方兵起,京师震动,何太后这才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本就是三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坐拥一州之地,权势加身,魅力四射,饶是见过英雄的吴氏都为之着迷。 第52章 昭哥哥 林间官道,尘土微扬。 那几个蒙面“山匪”的呼喝声还在空中回荡,带着虚张声势的凶狠。 为首之人举着棍棒,正待再喊几句劫财的场面话,好将车里的人吓出来,方便他们按计划“误伤”甚至“误杀”那位娇滴滴的未来王妃。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或是护卫怒斥并未传来。 马车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穿着软底绣鞋的脚轻盈踏出,红色身影一闪,杨乐宜已稳稳立在车辕旁。 阳光落在她脂粉未施却干净明澈的脸上,猫儿眼扫过拦路的几人,平静得近乎诡异。 车内,李昭几乎在她动身的瞬间就要跟着冲出去,手指已经扣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杨乐宜微微侧身,挡在车门处,回头看向他。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猫儿眼清澈见底,冲着他眨了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唤道: “昭哥哥,”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让李昭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又奇异地僵住,动弹不得。 他从未听她如此唤过。 此刻。 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她突然圆了他的梦。 她这般软软地叫出来,像一根最柔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住了他所有杀意沸腾的神经。 “在这里等我。” 她又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只是让他稍坐片刻,等她去折枝花回来。 说罢,不等李昭从那种僵直又酥麻的状态中回神,她已转身,轻盈地跳下车辕,朝着那几个明显愣住的“山匪”走去。 糖糕默契地守在车门侧方,手已按在了腰间。 李昭坐在原地,保持着被按住手的姿势,眼睁睁看着他的杳杳。 小姑娘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好奇似的,走向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壮汉。 他想喊,想动,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身体也被她那句“昭哥哥”和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为首那“山匪”见下来的是个美貌少女,便知道找对人了。 眼中淫邪与狠辣之色一闪而过,大概觉得胜券在握,低吼一声“小娘子莫怕,哥哥们来让你舒坦舒坦。” 挥着包了铁皮的棍子就朝杨乐宜肩头砸来,意图先制住她。 杨乐宜歪了歪头,好像是好奇探出笼的小猫,丝毫没躲。 在那棍子即将及身的瞬间,她脚下一错,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侧开半步,棍风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同时,她右手如电探出,没有使用任何技巧。 “咔嚓”一声轻响,直接拽掉了那人的胳膊。 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嚎,那根包铁木棍连着手臂一起飞了出去,血珠子撒了一地。 杨乐宜顺势一个屈膝,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重重撞在对方肋下。 “唔!” 那汉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蜷缩如虾米,瘫倒在地,只剩下抽搐的份。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其余几个“山匪”甚至没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只觉眼前水红的影子晃了两下,同伴就躺了。 “妈的!点子扎手!一起上!” 有人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挥舞着兵器一拥而上。 乐宜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猫儿眼里不再是平静或好奇,而是一种李昭从未见过的、冰冷锐利如出鞘寒刃的光芒。 她身形灵动如穿花蝴蝶,在几人粗糙的围攻中游走,每一次看似惊险的避让,都恰好是对方力道用老、破绽尽显之时。 她的动作毫无花哨,直接、高效、狠辣,专攻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 手刀劈颈侧。 飞踢踹膝弯。 反关节擒拿。 …… 甚至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包铁棍,随手一挥,便格开劈来的柴刀,棍尾顺势捅在一人胃部,让对方瞬间丧失战斗力。 她没有内力,没有华丽的招式,纯粹是极致的速度、精准的判断和对人体弱点了如指掌的打击。 那纤细的身影在几个壮汉间穿梭,竟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惨叫连连,人仰马翻。 李昭坐在马车里,看得目瞪口呆。 他安排的那些埋伏在周围的暗卫,甚至都没来得及全部现身。 因为战斗结束得太快了!!!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七八个“山匪”,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不是抱着脱臼的胳膊惨叫,就是捂着腹部或膝盖蜷缩呻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只有一个机灵点、站得稍远的见势不妙想跑,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暗卫一脚踹翻,利落地卸了下巴捆成粽子。 乐宜站在满地“哎哟”声中,水红胡服上连个皱褶都没多添几分。 她只是微微蹙眉,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脸颊。 那里不小心溅上了一滴从某个被打中鼻梁的匪徒那里喷出的血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直到这时,李昭才像是骤然解除了定身咒,猛地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紧绷,眼神却复杂至极,震惊、后怕、骄傲、挫败,种种情绪翻涌。 最终却只剩下骄傲。 他的小姑娘真的好厉害啊! 他几步跨到乐宜面前,认真观察着他的小姑娘。 杨乐宜拍了拍他的手背:“王爷别怕。我没事,我好着呢。” 她甚至有点意犹未尽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就是……好久没活动,有点手生。” 李昭:“……” 他看着她脸颊上那点刺目的血迹,心头一紧,想也不想就扯出自己的袖口里干净的衬布,动作有些粗鲁,力道却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一点红痕,仿佛那是多严重的伤口。 “脏了。”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心疼。 这一趟,他本以为是自己运筹帷幄、保护她的局,到头来,竟是靠小姑娘自己大杀四方。 这种认知让骄傲如曜王殿下,胸口闷得发慌。 乐宜任由他擦,猫儿眼弯了弯:“留了两个还能说话的。” 她指的是最开始被她拔了手腕和后来被暗卫踹翻的那两个。 李昭擦干净她脸上的血迹,这才将阴沉的目光投向地上那些哀嚎的“匪徒”,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拖下去,分开审。本王要立刻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暗卫的效率极高。 不过一刻钟,便有领头之人来回禀,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撬开嘴了。指使他们的是恭安侯府的侯夫人,身边一个陪嫁嬷嬷亲自出面找的他们,许了重金,要他们务必在今日劫道时,劫了一个年轻小姑娘的色,并给了小像。” “恭安侯府?” 李昭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凛冽的寒芒。 “本王的好五哥,这是坐不住了。” 第53章 昭哥哥给你讨公道 恭安侯,正是五皇子李亭的母家。 他母妃原本出身不显,家中送出去几个姑娘联姻,如今才得封个侯位。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诸王暗斗,李昭因着隆兴帝明显超乎常理的宠爱,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他原以为忍不住动手的会是那个脑袋空空的大哥。 倒是没想到会是他这位一直披着仁德皮的好五哥。 动不了李昭,便想从他未来的王妃下手。 既能打击他,又能搅乱这桩婚事,甚至可能引发杨家的反弹,一石数鸟。 好算计。 李昭转身,看向正蹲在路边,就着糖糕递来的水囊洗手的杨乐宜。 她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经历生死搏杀和听到幕后主使的人不是她。 “杳杳,”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是冲着我来的。连累你了。” 乐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向他,猫儿眼里一片清明:“王爷说哪里话。现在知道是谁了,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提心吊胆强。” 她顿了顿,问道,“王爷打算如何?” 李昭望着远处大佛寺的飞檐,眼神幽深。 他的小姑娘怎么不喊他昭哥哥了? 不过,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五哥既然敢伸手到他心尖上的人这里,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承受他的报复了。 李昭收回望向大佛寺的目光,眼底那点幽深瞬间被眼前的小姑娘取代。 他招手唤来两名最为沉稳精干的王府暗卫。 李昭低声吩咐:“护送杨小姐去寺里,务必周全,寸步不离。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 “是!”两名暗卫抱拳领命,悄然站到了已重新整理好仪容的杨乐宜身后。 李昭这才转身,走到杨乐宜面前。 晨光里,她鹅黄色的身影干净挺拔,脸颊上那点被他仔细擦去的血迹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在她细嫩的脸颊上极轻地碰了碰,像软云蹭过暖阳,暖里带点凉,轻软有余韵。 “等着。”他看着她清澈的猫儿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昭哥哥给你讨个公道。” 杨乐宜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李昭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 作为隆兴帝最宠爱的儿子,他若想报复一个人,难道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沾一身腥臊吗? 那未免太不体面,也太不符合他从小到大的生存智慧。 告状,才是最高效、最致命。 他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 英俊的年轻王爷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立在路边的杨乐宜,“杨杳杳,记得听消息。” 李昭随即撩了一下眼皮,遮去眸中所有温存,只剩下冷冽的锐光。 他扬鞭,“驾。” 黑色的骏马如同泼墨流云,衔风逐路,蹄踏尘烟,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后,两名暗卫各自拖着一个用麻绳捆得结实、堵着嘴、半死不活的“山匪”,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烟尘。 进城,穿街过巷,直奔皇城。 到了宫门前,李昭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太监。 早有准备好的亲王规制的轿辇等候在一旁。 他面无表情地坐上去,轿夫稳稳起轿,朝着太极宫方向行去。 那两个灰头土脸、气息奄奄的“匪徒”被暗卫押着,沉默地跟在轿辇后方,引得沿途宫人内侍纷纷侧目,又慌忙低头避让。 行至通往太极宫的必经之路,另一行人恰好从岔道转出。 前方是几名身着礼部官袍的官员,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人。 那人身着亲王常服,年岁稍长李昭几岁,面容清俊,气质温文,行走间步伐沉稳, 正侧耳听着身旁官员的禀报,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正是五皇子,弈王——李亭。 李昭的轿辇并未停下。 他靠坐在轿中,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冷淡地扫过那群人。 视线快速逡巡一圈,没看到杨远舟的身影,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如果杨杳杳的父亲在此,少不得要费些口舌把他摘出来,如今倒是省事了。 轿辇与李亭一行人交错而过时,李昭的身子动也未动,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嗓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清晰地传入对面每个人的耳中。 “五哥,这是从礼部出来?瞧着架势,是要……升了?” 此话一出,礼部几位官员脸色微变。 李亭脚步一顿,脸上的温润笑意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他转身朝着轿辇的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六弟说笑了。不过是与诸位大人商议些秋祭的仪程琐事。七弟这是刚从宫外回来?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面见父皇?” 他语气平和有礼,仿佛丝毫听不出李昭话里的那根刺。 李昭在轿辇里轻笑一声,笑声短促,听不出什么情绪:“要紧事谈不上,就是抓了两只不懂规矩、乱吠乱咬的野狗,带去给父皇瞧瞧新鲜。五哥且忙,弟弟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轿辇已径直向前行去,丝毫没有停留寒暄的意思。 甚至没等李亭回话,那轿帘便已彻底落下,隔绝了视线。 李亭站在原地,望着那顶代表着超然地位的亲王轿辇毫不客气地远去,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殿下,曜王殿下实在是嚣张。” 旁边一位礼部侍郎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 曜王这也太嚣张了,遇见兄长和朝臣,竟然连轿辇都不下,言语间更是毫无敬意。 李亭抬手,温和地制止了礼部同僚的抱怨。 他摇头叹道:“七弟性子直率,又深得父皇爱重,些许礼数不周,不必挂怀。秋祭之事要紧,我们还是先去值房详议吧。” 他这番宽容大度的姿态,立刻赢得了周围礼部官员更多的好感与同情。 对比曜王的跋扈无礼,彬彬有礼、体恤臣下的五皇子,显然更得人心。 众人心中对曜王的不满,无形中又深了一层。 第54章 对皇帝不满? 轿辇上的李昭,对身后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与议论,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他也只会嗤之以鼻。 他在意的东西不多,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和人缘,从来不在其中。 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他们这些有母家的皇子哥哥们敢这样欺负他,就是因为他母妃已去吗? 欺负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欺负他的小姑娘,他看了多年护了多年的小姑娘。 该如何让某些人,痛彻骨髓地记住这个教训呢。 轿辇在太极宫殿前宽阔的广场上稳稳停下。 李昭不等太监完全放稳轿杆,便掀帘而出,动作利落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意。 他理了理因为骑马和坐轿而微微凌乱的衣襟,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匾额,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这位嚣张的年轻王爷,忽然扯开了嗓子。 用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惊怒、足以穿透重重宫墙的声调,朝着紧闭的殿门大喊起来: “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有人要杀您未来的儿媳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在京城外头,您钦赐的曜王妃差点就让人害了!!!” 喊声洪亮,情真意切,甚至隐隐带着点哭腔,瞬间打破了太极宫前的肃穆寂静。 殿前守卫的禁军嘴角抽搐,低头努力憋笑。 侍立在一旁的德意公公眼皮狂跳,心里暗叹:这位小祖宗,今日怎么这样了? 谁敢惹他? 是啊,谁—敢—惹—他!!! 李昭才不管旁人如何想,他一边喊着,一边大步流星就往殿内闯。 身后,两名暗卫面无表情地拖着那两个奄奄一息的“活证据”,紧紧跟随。 太极宫内,檀香袅袅。 隆兴帝正凝神批阅奏章,朱笔悬于一份关于河工的折子上方,眉心因繁杂国事而微蹙。 李昭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穿透殿门直灌进来时,他手腕一抖,朱笔“噔楞”一声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放肆!宫闱重地,何人喧哗?!” 帝王本能地怒斥,可话刚出口,便听清了那声音里的内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部退下。 只留下从小伴到大的德意公公,德意公公站在墙角侍立。 李昭玄色衣袍下摆还带着疾行的微尘。 他面上哪里还有半分在宫外时的冷冽阴沉,只剩下满眼的委屈、后怕,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被侵犯了逆鳞的愤怒。 “父皇!!!” 他几步抢到御案前,也不全礼,声音又高了一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愤。 “您可得给儿臣做主,有人无法无天,竟敢谋害您亲口赐婚的儿媳。就在今日,去大佛寺的路上!!!光天化日啊,父皇。若非……若非杳杳她运气好,身边人机警,儿臣……儿臣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说到最后,眼圈竟然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后怕的。 隆兴帝看着自己这个向来骄傲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此刻这副“告御状”的激动模样。 最初被他惊扰的一丝丝恼怒早已经被惊疑取代。 他养大的孩子,他了解。 李昭看似嚣张跋扈,但一向有分寸。 若非真出了大事,这小子绝不会跑到他面前来演这一出。 “胡闹。”隆兴帝板起脸,先斥了一句,“站好了说话!到底怎么回事?给朕说清楚,杨家的丫头怎么样了?” 隆兴帝语气虽重,关切之意却已流露。 李昭这才稍稍站直了些,但脸上表情依旧气愤。 将路上如何遭遇“山匪”,对方如何出手狠辣直冲杨乐宜而去,自己如何“拼命”护卫,最终擒下两个活口的事,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 杨杳杳武力值太高,他可不敢跟亲爹说。 他刻意强调了“山匪”训练有素、目标精准,绝非寻常劫道,又“无意”间透露出对方口风不紧,似乎背后有人指使。 “父皇您想,杳杳一个刚及笄的闺阁女子,与人无冤无仇,谁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冲着儿臣来的!是冲着您赐的这桩婚事来的!是打您的脸,打我们皇家的脸啊!” 李昭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两个活口,儿臣带来了,就在殿外,父皇一问便知。” 隆兴帝的脸色随着李昭的叙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只是对儿子遇事的恼怒,听到对方直指杨家丫头、意图毁人甚至害命时,眼中已凝聚起风暴。 待听到可能涉及朝争,针对的是他亲自赐下的婚事,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怒意终于彻底爆发。 这是对他的赐婚不满? 这是对他不满?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京城脚下,天子眼前,竟有人敢行此龌龊歹毒之事,谋害未来亲王妃!这是视国法为何物?视朕为何物?!” 他胸膛起伏,眼中寒光凛冽:“查,给朕彻查。德意。” “奴婢在。”德意公公立刻躬身。 “你亲自去,带上殿前司的人,把那两个逆贼给朕押到暗狱,严刑拷问。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隆兴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供词一字不漏,立刻报朕。” “是。”德意公公领命,匆匆而去。 李昭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盛怒中的帝王听清。 “父皇,儿臣来的路上,似乎听那贼人迷迷糊糊喊了句‘侯府’什么的……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侯府?”隆兴帝眼神一厉,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李昭,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在阴谋堆里打滚,绝不会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德意公公去而复返,他的衣袖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手中已多了一份墨迹未干的供状。 他脸色凝重,双手呈上:“陛下,那两人受刑不住,招了。指使他们的是恭安侯府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许以重金,意在毁杨小姐清白或性命,阻挠婚事。” “恭安侯府。” 第55章 怀德县主 隆兴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亭的母家。 这个孩子是他一夜荒唐后有的,曾经他也对这个孩子很好过。 可是,这个孩子小时伤犬,后又辱兄。 哪怕李亭如今一身贤名,他也从未想过要把帝位交给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皇子间的争斗他并非不知,但将手段用到如此下作地步,针对一个无辜女子,这已触犯了他的底线,更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传旨,”隆兴帝声音沉冷,“恭安侯治家不严,纵容内眷行凶,即刻褫夺侯爵,阖府上下,全部拘禁待审。凡有牵连者,一体查办,绝不姑息。” 这道旨意,等于是将恭安侯府连根拔起,五皇子一派的臂助瞬间折损大半。 李昭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哥哥,你做好准备承受我的报复了吗? 隆兴帝发落完罪魁,看向李昭。 他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安抚和补偿的意味。 “杨家丫头此番受惊了,也是因我皇家之事无辜受累。传朕旨意,杨氏乐宜,淑德婉静,堪为表率,特加封为怀德县主,享双俸,以彰其德,安其心。” 县主之位,虽是虚衔,却代表着皇家的荣宠和态度,更是给杨家和天下人看的姿态。 隆兴帝想了想,又道:“这道旨意,老七,你亲自去杨家宣。也让杨爱卿知道,朕信重杨家,此事,皇家定会给他,给乐宜丫头一个交代。” “儿臣领旨。”李昭这次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那两个只剩半条命的“活证据”留给德意公公和殿前司,自己则捧着新鲜出炉的册封圣旨,转身出了太极宫。 步伐轻快,嘴角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甩了甩并未凌乱的发丝,翻身上马,朝着杨府方向,疾驰而去。 刚出皇城不远,便见另一行人马匆匆而来,为首者正是五皇子李亭。 他显然是接到了母家出事的消息,正急着入宫面圣。 两人在宫道之上,狭路相逢。 李昭勒住马,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那张一向温润如玉、此刻却明显透出焦灼与阴沉的脸。 “呦,”李昭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得近乎气人,“五哥这是干什么去?行色匆匆的。” 李亭强行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怒和恐慌,勒住马缰,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温文。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眼底深处,一丝狠厉无论如何也压不住,闪了闪,又迅速湮灭。 他母家阖府被拘,消息刚传到耳边,如晴天霹雳。 而眼前这个七弟,刚从太极宫出来,春风满面,手里还捧着明黄的圣旨…… 要说与此事无关,狗都不信。 “本王有事,需即刻面见父皇。” 李亭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 “啧,”李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又欠揍的表情。 “真是不巧,父皇刚发了脾气,这会儿正忙着呢,下了严旨,谁也不见。五哥,你这会儿去,怕是见不着了。” 李亭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没空见我,难道有空见你吗?! 他心中怒涛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假面。 看着李昭那张写满“得意”和“你能奈我何”的脸,他真想…… 指甲戳破了手心,有鲜热的血染进了甲缝。 但他终究是李亭,最懂得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将几乎喷薄而出的质问和怒火死死压回心底,扯出一个更加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既然父皇今日忙碌,那本王就先行离开。多谢七弟告知,本王改日再请见父皇。” 说罢,他不再看李昭,调转马头,竟是连宫门都不进了,直接朝着来路返回。 李亭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强撑的狼狈和隐隐的灰败。 李昭看着他那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僵硬背影。 嗤笑一声,心情越发畅快。 他一抖缰绳,马蹄嘚嘚,捧着圣旨,朝着杨府,朝着他的杳杳,疾驰而去。 这公道,他讨回来了。 曜王府的仪仗并不张扬,但捧着明黄圣旨的亲王亲自驾临,依旧让杨府门前小小骚动了一番。 门房几乎是连滚爬进去通报,杨远舟和云氏匆匆整理衣冠迎到二门处时,李昭已下了马,手中圣旨卷轴的金线在秋阳下微微反光。 “臣(臣妇)恭迎王爷。” 杨远舟带着云氏便要下拜。 “杨大人,杨夫人不必多礼。”李昭虚扶了一下,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客气,但眼神比往日温和些许。 “本王奉旨而来。” 奉旨? 杨远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李昭,李昭面上带笑,隐约可见的是几分高兴。 他的身后,也没看见杀气腾腾的禁军,只有王府规整的仪卫。 云氏也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镇定。 一行人到了正厅,香案早已摆好。 李昭站定,“杨大人,这道圣旨是颁给杨杳杳的,快让她出来接旨。” 杨杳杳换下水红胡服,换上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交领宫装换上,腰间系了条藕荷色锦带,鬓边只簪一支守心簪,素净里透着几分端庄。 李昭展开圣旨,清越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杨氏乐宜,淑德婉静,堪为表率,特加封为怀德县主,享双俸,钦此。” 圣旨念完,厅内静了一瞬。 杨远舟和云氏都愣住了。 县主? 突如其来的册封? 还是双俸? 如今县主分为两种,一种只有虚名,别的什么都没有。另一种则是有俸禄的,双俸,这都可以说是简在帝心了。 这……这是天大的恩宠。 杨乐宜跪在最前,闻言也眨了眨眼,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猫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垂下,她恭敬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李昭将圣旨交到她手中,指尖相触,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面上却一本正经:“县主请起。陛下说了,此番让你受惊,皇家定会给你,给杨家一个交代。” 这话里的意思,杨远舟和云氏立刻听明白了。 因着杨乐宜遇险,他们自然知道,也后怕不已,只是没想到皇家反应如此迅速,补偿如此厚重。 杨远舟心情复杂,既感激皇恩,又深觉女儿是因这桩婚事才卷入危险,看向李昭的眼神便有些难以形容。 云氏却是心思转得快,连忙笑道:“陛下圣明,王爷辛苦。快,王爷请上座。乐宜,还不请王爷用茶?” 她一边招呼,一边悄悄拧了一把还在发愣的丈夫的后腰。 杨远舟吃痛,“嘶”了一声,回过神来,对上妻子警告的眼神,只得堆起笑容,干巴巴道:“王爷请用茶。府中简陋,招待不周。” 心里却在嘀咕:这小子,来宣个旨就得了,难道还想留下吃饭不成? 李昭从善如流地坐下,接了乐宜亲手奉上的茶,却也不急着喝,目光扫过杨远舟那副“送客”的表情,又看看云氏热情中带着点别的意味的笑容,心下明了。 果然,云氏下一句便道:“王爷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我灶上还特意炖着羊肉汤,秋日里喝了最是暖身滋补。” 她说得热情,眼神却飘向乐宜,悄悄眨了眨眼。 乐宜微微歪头,猫儿眼里透出一点疑惑。娘亲对羊肉轻微过敏,平日府里极少做,怎么今日突然炖上了? 还特意提起? 杨远舟一听妻子要留饭,下意识就想拒绝,嘴唇刚动,后腰窝又被云氏极其隐蔽地、用力拧了一把。 他疼得差点跳起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和一句极不情愿的嘟囔:“啊对对对,炖、炖了汤,羊肉汤。那个,王爷,下官书房里还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怕是不能作陪了,失礼,失礼,” 说着,杨远舟站起身来,身子却半分不想挪动。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家让给那个准备拱他家小白菜的猪。 云氏简直要被自家夫君气笑了,面上还得维持着端庄笑容,暗地里又瞪了杨远舟一眼。 李昭将杨家父母这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八风不动,只微微颔首:“杨大人公务要紧,请自便。” 等云氏和杨远舟都走了出去。 杨往前迈了两小步,走到李昭身侧,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拉住了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微微用力拽了拽。 李昭放下茶盏,侧头看她。 少女仰着脸,猫儿眼亮晶晶的,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小声问,带着一点好奇和确认:“是王爷……特意给我讨来的圣旨吗?” 她还记得他说的那句“绝不让我们杳杳受委屈”。 第56章 谢谢昭哥哥 李昭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和那一点点依赖的小动作,心头那点因算计朝局而产生的冷硬,瞬间化开。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 又顾忌着杨府的丫鬟们,最后李昭改为拂了一下自己额前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 少年王爷下巴微微扬起,露出流畅优美的下颌线,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张扬和得意: “自然。”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本王出马,岂能空手而回?说了给你讨公道,就绝不会让我们杳杳受一星半点委屈。”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他发梢跳跃,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那神情,骄傲得像只刚巡狩归来、将最珍贵的猎物献给伴侣的年轻头狼。 杨乐宜看着他这副模样,拉着袖角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谢昭哥哥。”她轻轻地声音低低地像含了梅子糖一样。 松开手,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他这句话,和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云氏在外面花坛旁远远看着,眼中笑意更深,悄悄对丫鬟使了个眼色,这才真的离开。 不一会儿,小厨房果然端上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 厅内,羊肉汤的热气氤氲开来,驱散了秋日的微凉,也柔和了略显空旷的气氛。 李昭留下来用了这顿家宴。 杨远舟只能郁闷地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可曜王这臭小子,看着自家水灵灵小白菜的眼神,也太不加掩饰了。 杨侍郎愤愤地想着,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办事,确实够快,够狠。 能力和为人似乎并传闻中好得多。 有云氏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杨乐宜偶尔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顶着未来岳父凶残的目光,李昭竟也吃得格外舒心。 ********* 冬日的第一场雪,是在凌晨悄无声息落下的。 杨乐宜醒得比平日略早,许是夜里睡得格外沉,竟未察觉外间天地已换了颜色。 她拥着暖和的锦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猫儿眼惺忪地望向雕花窗棂。 原本该透进晨光的地方,此刻映着一片异样柔和的、明亮的白。 她怔了怔,赤着脚跳下暖炕,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冰凉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的微腥。 目光所及,庭院、屋瓦、树枝,全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银白。 雪还在细细密密地飘洒,像无数洁白的羽毛,慢悠悠地从灰蒙蒙的天空旋落,安静得能听见雪花簌簌扑在窗纸上的微响。 眼前这样纯粹、轻盈的雪,让她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纯粹的欢喜。 她弯起嘴角,立刻转身翻找起来。 很快从衣箱底层找出了一顶雪白的、毛绒绒的、带着两只软软耷拉耳朵的小狗形状帽子。 这是前几日逛铺子时偶然看见的,觉得有趣又暖和便买了,一直没机会戴。 对着铜镜,她仔细戴好帽子,调整了一下,让那两只“狗耳朵”自然垂在鬓边。 镜中的少女,小脸被蓬松的白毛衬得愈发莹润,猫儿眼亮晶晶的,配上那顶稚气十足的帽子,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得不像话。 第57章 起床气 杨乐宜心情极好地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火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衬着雪白的帽子,像个雪团子成精。 踩着轻快的步子,咯吱咯吱地踏着廊下尚未被扫净的薄雪,朝着母亲云氏的院子去了。 云氏正在用早膳,见女儿裹得像个雪娃娃似的进来。 帽子上的耳朵还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先是一愣,随即笑开:“这是哪来的小狐狸精?还是小狗精?一大清早的,也不怕冷。” 乐宜笑嘻嘻地凑到母亲身边坐下,摘下帽子,露出微乱的青丝和红扑扑的脸颊:“娘,下雪了呢!可好看了!” “看见了,”云氏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又夹了个水晶虾饺放到她面前碟子里,“快趁热吃。这么大雪,今日就在家好好待着,别往外跑了。” 乐宜捧着粥碗,小口吹着气,猫儿眼滴溜溜转了转,咽下一口暖粥,才故作随意地开口:“娘,我想……去趟曜王府。” 云氏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女儿。 杨乐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羞怯或扭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雀跃的期待,仿佛只是想去邻居家串个门。 “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雪,去王府做什么?”云氏问,语气温和。 “看雪呀!”乐宜眼睛更亮了些,语气轻快,“王爷前几日不是说,他府里的红梅该开了么?我想着,雪中赏梅,定然极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分享欲,“我新得了顶好玩的帽子,也想给他瞧瞧。” 云氏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和那毫不作伪的欢喜神情,心头微软,又有些感慨。 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心里开始装下另一个人,会因一场雪、一树梅,便想迫不及待地去与他分享。 这份纯粹的心意,在即将到来的、注定复杂的婚姻生活前,显得尤为珍贵。 云氏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跑乱的发丝。 她的语气纵容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去吧。多带几个人,路上仔细些,雪天路滑。见了王爷,代娘问个好。早去早回,别贪玩着了凉。” “谢谢娘。” 杨乐宜立刻笑弯了眼,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显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云氏看着她那副藏不住高兴的模样,又看了看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女大不中留,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不过,看曜王殿下对乐宜的紧张和回护,女儿这般主动,想必也会是欢喜的吧? 至少,在这初雪的日子里,女儿是怀着一颗温暖雀跃的心,奔向那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这便够了。 用罢早膳,杨乐宜重新戴好她那顶毛绒绒的小狗帽子,糖糕提着装了热点心的小食盒。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碾过新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朝着曜王府的方向,轻快地驶去。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曜王府的门房刚缩着脖子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抬眼便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薄雪中吱呀驶近。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丫鬟糖糕,随后,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身影娇小的少女利落地下了车。 门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些。只见未来的王妃娘娘今日穿戴得格外别致。 一身火狐毛滚边的月白色斗篷,将人裹得只露出一张小脸,而那小脑袋上,竟戴着一顶毛绒绒、雪白色、带着两只软趴趴耳朵的小狗形状帽子。 帽子做工精巧,那“狗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还轻轻颤了颤。 帽檐下一双猫儿眼清澈明亮,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精怪,又软又萌。 不愧是被王爷放到了心尖尖上的人。 “杨、杨姑娘。” 门房舌头有点打结,忙不迭躬身行礼,心里暗叹这位小祖宗怎么突然来了。 他连忙侧身。 “您快里边请,仔细地上滑。王爷他今日怕是还没起呢。” 最后一句说得小心翼翼。 乐宜点了点头,踩着刚落不久、尚未结冰的薄雪,咯吱咯吱地走进了王府。 糖糕提着个食盒跟在后面,嘴角也带着笑。 王府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廊下地龙烧得正旺。 德安公公早已得了信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一见杨乐宜这打扮,老眼弯得更厉害,满是慈爱。 “哎哟,县主来了!这帽子真真是别致又暖和!快,里边暖阁去,老奴让人上热姜茶。” 乐宜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随手理了理,问道:“王爷呢?” 德安公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低声道:“王爷他今日休沐,怕是还在安寝。” 他说得委婉,心里却门清。 自家那位爷,起床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尤其冬日,休想让他早起半分。 此刻,寝殿内,厚重的床帷低垂,遮住了外头雪光。 李昭拥着锦被,睡得正沉。 连续几日处理堆积的政务,又暗中布置针对查实了一些五皇子身后的那些人,颇费了一番功夫。 他直至凌晨才歇下,此刻正是最困乏的时候。 德安公公硬着头皮,轻手轻脚走到床边,隔着床帷,用气声唤道:“王爷,王爷?该起了……” 帐内毫无动静。 德安公公清了清嗓子,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王爷,时辰不早了……” “滚!”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和被惊扰后极度不悦的怒斥从帐内传来,声音沙哑,却威慑十足,吓得德安公公脖子一缩。 随即,一个软枕“砰”地砸在床帷内侧,发出闷响。 德安公公苦着脸,知道这是王爷起床气最盛的时候,寻常事是万万叫不起的。 他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近帐幔缝隙,快速说道:“王爷息怒。是……是怀德县主来了,怀德县主特意来找您的,这会儿正在暖阁等着呢。”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下一刻,床帷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因刚睡醒而微微泛着粉色的手猛地掀开。 李昭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翘起几撮呆毛的黑发坐起身,凤眸半睁,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困倦和被吵醒的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怔愣。 “谁?”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黏糊。 第58章 羿郡王 “怀德县主,杨家姑娘。”德安公公赶紧重复,补充道,“戴着顶特别可爱的小狗帽子来的,看着像是有事,又像是……专程来看王爷的。” 小狗帽子? 李昭混沌的脑子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 心底那点被人强行从温暖被窝拽起的滔天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带着雪沫子的凉水,“嗤”一下,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点点迫不及待的痒意。 “更衣。”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再无半分赖床的意思,语气急促。 “快!!!” 德安公公如蒙大赦,连忙招呼早已候在外间、捧着衣物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不过半盏茶功夫,李昭已焕然一新地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显然是匆忙收拾的,发髻虽已重新束好,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固定,但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带着慵懒的弧度。 最惹眼的是他身上那件衣裳——并非平日惯穿的玄色,而是一件极为鲜亮夺目的正红色织金锦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他原本因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昳丽逼人的光彩。 就像。 像雪地里骤然燃起的一簇火焰。 他脚步略快地走进暖阁,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个正捧着姜茶、小口啜饮的身影。 杨乐宜闻声抬头,猫儿眼里映出他那身灼目的红,微微一愣。 “昭哥哥。”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李昭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外面清冷的雪气和她本身淡淡的馨香。 他垂眸,视线在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随手放在一旁小几上的那顶白色小狗帽子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这么早?”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语气却温和得不像话。 “还下着雪,怎么跑来了?” 说着,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拂去她肩头未曾拍净的一点雪沫。 杨乐宜任由他动作,猫儿眼眨了眨,实话实说:“醒了,看到下雪,想起昭哥哥前几日说府里的红梅该开了,就过来看看。” 她指了指糖糕放在桌上的食盒,“顺便还带了东街新出的栗子糕,还热着。” 理由充分又随意,仿佛只是冬日里一次心血来潮的串门。 李昭眼底的笑意更深,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惺忪。 他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看看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 他心中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小小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被她在第一场雪日早早想起的愉悦。 “红梅是开了几株,”他点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走,带你去瞧。德安,把栗子糕和姜茶送到梅园暖亭去。” 他的手温热干燥,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杨乐宜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他昳丽的侧脸和那身仿佛要与雪地红梅争艳的红衣,猫儿眼里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好像,冬日赖床的王爷,也没那么难叫醒嘛。 至少,在她这里,不是。 “杨杳杳,专心吃锅子,傻笑个什么劲儿?”李昭伸手在小姑娘小巧的鼻尖轻点。 杨乐宜吐了吐舌头,“看昭哥哥欢喜啊!” 李昭瞬间红了耳尖。 ****** 冬日的雪化了又积,庭前红梅开了又谢。 赏雪烹茶的悠闲日子在指尖悄然溜走,转眼年关将近,而朝堂之上的风雨,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秋日里恭安侯府的骤然倾覆,仿佛一个信号。 原本在朝中经营多年、颇有根基的五皇子弈王李亭,仿佛一夜之间霉运缠身。 失去了强有力母家的支撑已是重创。 紧接着,关于其生母——荣妃早年间的种种阴私旧事,被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揭露出来。 如同被深秋寒风卷起的枯叶,一桩桩、一件件,竟然从尘封的角落里翻检出来,精准地呈递到了御史台和隆兴帝的案头。 构陷妃嫔、巫蛊厌胜、与外臣交通、插手前朝人事…… 罪名或大或小,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近日,证据或实或虚,却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彻底动摇荣妃的地位,斩断李亭在后宫最有力的臂助。 隆兴帝震怒。 他可以对皇子们的朝堂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后宫阴私巫蛊,却触犯了他的逆鳞。 一番雷厉风行的彻查下来,虽件件坐实,但“治宫不谨”“德行有亏”的帽子是稳稳扣下了。 圣旨立下,荣妃褫夺封号,降为嫔,迁居冷宫旁的偏僻殿宇,无诏不得出。 这对一位曾经地位尊崇、育有成年皇子的妃嫔而言,无异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母妃的倒台,前朝势力又因恭安侯府之事大损,种种原因,导致李亭的处境急转直下。 弹劾他“结交外臣”“行事乖张”“有失皇子体统”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 墙倒众人推。 往日依附或观望的势力纷纷调转风向。 最终,一道明发天下的旨意,为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波暂时画上了句号。 五皇子弈王李亭,御下不严,屡有过失,着降为郡王,仍居原弈王府,但种种现需按郡王规制削减,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参与朝会。 一夕之间,亲王变郡王,权势热火中天的弈王府顿时门庭冷落。 连带着前几日里才风光嫁入王府的弈王妃——那位出身清贵、原本有望成为未来太子妃甚至皇后的姑娘,也瞬间从亲王正妃跌成了郡王妃。 在妯娌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日后宫中宴饮排座次,都要矮其他亲王王妃一头了。 这份落差与屈辱,足以让一个小姑娘心灰意冷。 第59章 凉州 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诸王与大臣们噤若寒蝉。 看向那位依旧嚣张跋扈、却仿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曜王殿下时,一时之间不知该是忌惮更多还是不屑更多。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李昭,此刻却似乎对京城里这场由他亲手主导、尘埃落定的胜负毫不在意。 曜王府书房内,银炭在兽耳铜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李昭并未像外界想象那般志得意满,也没有忙于接收弈王倒台后的政治遗产。 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任何关于朝局党争的密报或奏章,而是一封来自数千里外的军报。 来自林臻。 捷报。 字迹潦草,带着边关特有的风沙与锐气。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惊天动地的战局。 林臻从南往西,势如破竹。 短短数月间,已接连“说服”了大小十八个部落与小国,将其纳入版图或势力范围。 铁蹄所向,几无抗手。 年轻的王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边缘,那里是林臻目前兵锋所指的大致方位。 再往西,地图上的标注变得简略而模糊。 但李昭知道,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区域,已接近大梁西北边境的军事重镇——凉州卫的辐射范围。 也是陇西苏氏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地盘。 苏家军啊! 李昭微微眯起眼。 深邃的眸中映着跳跃的炭火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他抬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光洁的下颌,那里连一点胡茬也无,显出一种介于少年王爷独有的清隽。 “苏故。”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是暗卫报来的、关于那个凉州卫年轻千户的详细卷宗。 能力出众,治军严谨,战功赫赫,在边军中威望渐起,是苏家这一代中颇为亮眼的人物。 苏故这个人嘛,也是他那位便宜表妹秦芙的新婚夫君。 “官拜几品来着?” 他似是自问,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正五品千户?倒是升得不慢。”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他眸光微转,仿佛透过了重重宫墙与千里关山,看到了凉州那座边塞城池,看到了那个被迫远嫁的秦家姑娘。 “好表妹有没有拿下苏故啊?” 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与眼前严肃的军国大事似乎格格不入。 但李昭却觉得,这其中未必没有关联。 秦芙虽然从小爱玩闹,却也是秦家精心培养的姑娘,其心性手段,不容小觑。 更何况,便宜表妹长得也不丑吧! 她能否在苏家站稳脚跟,能否影响甚至掌控苏故,或许会成为西北局势中一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变数。 林臻的兵锋,苏家的地盘,秦芙与苏故的联姻。 几条线在他脑中飞快地交织、碰撞。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昭保持着那个手托下巴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那封捷报上,又移向旁边更详尽的西北舆图。 少年王爷昳丽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专注,方才那一丝玩味已悄然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思索。 西边和南边十八个小国。 林臻这开疆拓土的势头,猛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看来是真要扛起林家军的大旗了。 再往前,可就是真正的硬骨头了。 李昭缓缓靠向椅背,玄色大氅滑落肩头。他需要更仔细地权衡,也需要了解更多。 比如,凉州卫最新的动向。 比如,苏故对朝廷、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开边”的真实态度。 再比如,他的便宜表妹,在苏家的日子,到底过得如何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残留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书房内,炭火温暖,少年王爷的思绪,却已随着那封来自远方的捷报,飞向了苍茫辽阔、暗流涌动的西北边陲。 凉州。 腊月的风像裹着碎冰渣子的鞭子,抽打着灰黄色的城墙和光秃秃的枝桠,呜咽着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天色是永远洗不干净的铅灰,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落下雪来。 暖阁里,却是一片融融春意。 地火龙烧得旺,火墙上烘着秦芙的斗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带着点奶腥气的炭火味,还有一丝秦芙身上惯用的、清冽的梅花香。 秦芙正倚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格外明亮的天光,看一本从京城带来的杂记。 身上裹着厚厚的银鼠皮褥子,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和一双执着书页的手。 凉州干冷,她来此数月,已渐渐适应,只是鼻尖总被烘得微微发红。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暖阁另一头书案后的身影动了。 苏故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军务文书,抬起头。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棉袍,外罩半旧皮坎肩,身姿笔挺如松,即便是在温暖的室内,也自带一股边塞军旅磨砺出的冷硬气息。 一张脸是典型的陇西儿郎长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是军中下属见了会下意识绷紧皮的那种冷面阎王。 可此刻,这双古井般的眼眸,在转向暖炕上那个小小身影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眉头,极其细微地,蹙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冷着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边地人特有的、略微低沉的质感,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三个字吐得清晰而快速。 秦芙从书页间抬起眼,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还未答话,就见苏故已放下笔,起身走了过来。 苏故人高步子大,几步就到了暖炕边。 他先伸手探了探炕沿的温度——触手温热,并未凉着。 又抬眼看了看那扇为了采光而支起一条缝隙的窗户,风雪寒气正从那里丝丝渗入。 苏故没说话,直接伸手,“啪”一声轻响,将那条窗缝严丝合缝地关紧。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秦芙, 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显得比平日更水润些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那蹙起的眉心仍未完全舒展:“炭可还够?要不要再添个手炉?” 秦芙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又听着他这干巴巴却透着实在关心的问话。 心里那点因骤然寒冷而生的不适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反而升起一股暖融融的甜意。 她知道自家夫君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是座行走的冰山。 可这座冰山所有的暖意和松动,都只对着她一人。 冰山上的春意莲,也只让她一人看到。 那些夜间的热意,让她爱到不行,早已没了当初在京城的担忧。 第60章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秦芙眨了眨眼,忽然放下手中的书。 她裹着厚厚的皮褥子,像只笨拙又灵巧的小动物,猛地往炕边一扑,伸出双臂,准确无误地抱住了苏故结实的小臂。 “没有没有,不冷,炭火够旺啦!” 她仰着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夫君,你昨日答应我的,今日军务若不太忙,要带我去城外猎场冬猎的!你看,我都换好骑装备好了!” 她说着,还努力晃了晃苏故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和期待。 苏故的身体在她扑过来抱住胳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并非抗拒,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紧绷,以及对她这种亲密举动依旧未能完全适应的无措。 或许还想起了昨夜红衫下的冷白。 他垂眸,看着紧紧扒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又看看她仰起的、写满“快答应我快答应我”的小脸。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眼底深处,那古井般的沉静被无奈和一丝极淡的纵容取代。 他想说,今日虽无紧急军情,但还有几份公文需复核, 他想说,城外风大,猎场积雪未清,怕是会吹皴了你的细肤。 他想说,你刚刚还有些咳嗽,今日不宜吹风。 可所有理智的、周全的考量,在她那双亮晶晶、盛满期待的眼眸注视下,在她软绵绵的“夫君”二字缠绕中,都像烈日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 “嗯。” 最终,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应允。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一个字,对秦芙而言,已是天大的胜利。 她立刻笑开,梨涡浅浅:“夫君最好了!” 甜甜的气息忽然浓烈,温热的触感落在苏故的脸颊。 是她的吻。 苏故看着她欢喜。 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没有抽回,只是用另一只手,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银鼠皮褥子往上拉了拉,仔细裹好她的肩头。 “既要去,便穿厚些。”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叮嘱,“猎场风硬。” “知道啦!”秦芙脆生生应道。 这才松开他的胳膊,欢快地跳下暖炕,去屏风后换早已准备好的厚实骑装。 苏故站在原地,看着屏风后晃动的身影,听着她窸窸窣窣换衣和轻快的哼唱声。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他转身,走到门外,对候着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抵是准备马匹、弓箭、增派护卫。 以及多备一个暖手炉和一件更挡风的大氅。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凉州的冬日严酷而漫长。 但在这间暖阁里,冰山悄然融化的一角,已足够温暖一颗少女的心。 苏故拿秦芙。 是真的。 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凉州的冬日猎场,别有一番苍茫壮阔的景象。 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近处是连绵起伏、覆着斑驳积雪的荒原和稀疏的耐寒灌木。 寒风比起城中更加肆无忌惮,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干燥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密的沙砾。 空气冷冽干净,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涤荡过。 雪地上时而可见野兔疾窜留下的凌乱足迹。 枯草丛中,警觉的沙狐竖起耳朵,火红的皮毛在雪白背景下格外醒目。 苏故并未带太多亲兵,只选了四五名最精锐可靠的,远远散开警戒,既清场保障安全,又不至于打扰。 他亲自为秦芙挑选了一匹温顺强健的河西马。 秦芙已换上了窄袖骑装,外罩玄色斗篷,长发编成利落的辫子,戴着一顶镶了块墨玉的雪帽。 少女俏生生立在雪地里,像荒原上骤然绽放的一朵红梅,鲜艳夺目,生机勃勃。 她正饶有兴致地弯腰,研究雪地上的一串小爪印。 “夫君,你看!这像是狐狸的脚印!”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那串梅花状的痕迹。 苏故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雪迹,点了点头:“嗯,沙狐,刚过去不久。” 他言简意赅,随即看向她,“上马吧,风大,仔细站着冷。” 秦芙却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少女眼神狡黠:“夫君,我要骑你的马。”顿了顿,又补充,“和你一起。” 苏故沉默地看着她,耳尖带着些许热意。她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挑起他的心绪。 秦芙却已走近,她仰脸看向苏故,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恃宠而骄的小得意:“好不好嘛,夫君?我保证不乱动。” 苏故对上她那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出口。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秦芙立刻笑逐颜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大温热的掌心。 苏故微微用力,便将轻盈的她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用双臂松松地环住,既能护着她,又不至于让她感到拘束。 马儿驮着两人,依旧步伐稳健,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起初,秦芙还有些拘谨,乖乖靠在苏故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热量和皮革、冷铁混杂的凛冽气息,那是独属于边关军人的味道。 但很快,猎场的开阔和纵马的自由感便让她放松下来。 苏故控着马,不疾不徐地行进在雪原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低声:“左前方,枯棘丛后。” 秦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看到一抹灰褐色在微微晃动,是一只出来觅食的野兔,正警惕地竖起耳朵。 苏故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着。秦芙也屏住呼吸,莫名有些兴奋。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风从侧面刮来,卷起大片雪沫,迷了人眼,也惊动了那只野兔。 灰影一闪,野兔猛地窜出,朝着远处疾奔。 几乎是同时,苏故腿下微一用力,身下的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骤然的加速让秦芙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靠去,紧紧贴入苏故怀中。 第61章 真想亲他 风在耳边呼啸,雪原在脚下飞速后退。 苏故一手控缰,另一手已取下挂在马鞍旁的反曲弓,动作行云流水。 秦芙的心跳随着颠簸和速度而加快,脸颊被冷风吹得生疼,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和刺激。 她看着苏故沉稳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凝视猎物的眼神,那眼神冰冷锐利,与平日面对她时的沉默无奈截然不同,充满了属于丛林和战场的原始野性与掌控力。 真想亲他。 忽然,苏故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双腿控马,空出的手闪电般搭箭、拉弓——弓弦如满月,精钢箭簇在晦暗的天光下闪过一点寒星。 “闭上眼睛。”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 秦芙下意识闭上眼。 “嗖——!”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一声短促闷响,随即箭矢破空的锐响过后,是猎物倒地的沉闷声音,以及随风吹来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秦芙这才睁开眼,顺着苏故尚未收回的目光望去。 只见数十步外的雪地上,那只灰色野兔已静静倒伏,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苏故收弓,并未立刻下马去拾取猎物,只是控着马在原地转了个小圈。 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方才野兔惊起的那片枯棘丛后方。 那里,似乎有更细微的动静。 他策马缓步靠近,秦芙也好奇地探出头。 枯棘丛后,并非另一只野兔,而是一个浅浅的、被枯草半掩的地洞。 洞口边缘,积雪被刨开些许,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而此刻,这里竟瑟缩着一大一小两只沙狐! 大的那只正是方才留下脚印的那只,火红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挡在洞口,背脊的毛微微炸起,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咽。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又恐惧地盯着马背上的人类,尤其是苏故手中那张还带着余威的弓。 它身后,隐约可见一只更小的、毛色浅淡许多的沙狐幼崽,正瑟瑟发抖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惊慌失措的黑眼睛。 显然,方才追逐野兔的动静,惊扰了这对正在洞穴附近的沙狐母子。 母狐护崽心切,明知危险,却不肯独自逃离,只将幼崽死死挡在身后。 苏故勒住马,静静看着。 他手中的弓已垂下,箭也早已收回箭囊。 对于这类带着幼崽的动物,军中老卒通常不会赶尽杀绝,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对自然的一种敬畏。 秦芙也看到了这一幕。 母狐那拼死护崽的姿态,幼崽那双受惊无助的眼眸,让她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远嫁千里,初来凉州时的惶惑与孤独。 虽然苏故待她好,但午夜梦回,那份对故土亲人的思念和对未知前路的畏惧,又何尝不是一种“瑟瑟发抖”? 她忽然轻轻扯了扯苏故的衣襟。 苏故低头看她。 秦芙仰起脸,晶亮的眸子里没了之前的兴奋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近乎恳求的光芒。 她指了指那只虽然害怕却仍强撑着挡在前面的母狐,又指了指它身后那个小小的、颤抖的毛团。 小声说:“夫君,它们好可怜。我们不猎它们,好不好?” 苏故沉默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太清澈,里面的不忍心太过直白。 他本也没打算对这对沙狐下手。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秦芙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但她的目光仍胶着在那个小小的沙狐幼崽身上,那团浅淡的、毛绒绒的、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越看越觉得可怜又可爱。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轻轻拽了拽苏故的衣襟,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点试探和撒娇的意味:“夫君,那……那只小的,我们……我们把它带回去养,好不好?” 苏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低头,看着怀里仰着脸、满眼期待的少女,又抬眼看了看那只戒备的母狐和它身后懵懂的幼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沙狐野性难驯,且是凉州本地物种,习性独特,不易家养。”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陈述着事实,“且它尚幼,离了母兽,更难存活。” 这是拒绝的意思了。 秦芙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并未放弃。 她知道苏故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股想要保护那小小一团、带它回家的冲动却异常强烈。 或许是移情,或许是纯粹的怜悯,又或许,只是在这苍凉广阔的边塞,想要一个更鲜活、更温暖的陪伴。 “可是……它看起来好小,好可怜。” 秦芙放软了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苏故胸前的衣料。 “我们好好养它,给它搭个暖和的窝,找懂的人来教,好不好?夫君,你本事那么大,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仰着脸,眼睛眨呀眨,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刚才被风吹出的一点细小泪花,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晶莹。 那眼神,三分祈求,三分依赖,还有三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全然的信任——信任她的夫君无所不能。 苏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听着那软绵绵的“夫君”和“你本事那么大”,所有的理智分析和拒绝的理由,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的墙,悉数弹了回来。 带一只野性未除的沙狐幼崽回府?麻烦,不可控,还可能养不活。 但,这是她想要的。 作为京中贵女,她有她的骄傲。 她难得开口向他讨要什么。 苏故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秦芙以为他还是要拒绝,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小嘴也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苏故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妥协和无奈: “沙狐畏人,且需特殊饮食。若要养,须得寻专门的驯兽人来,不可擅自靠近逗弄,尤其不可用手直接喂食。冬日严寒,需在室内另辟一处温暖所在,不可与府中人畜混居。”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规矩”,条条框框,听起来很是麻烦。 秦芙的眼睛却随着他每说一条,就亮上一分。 等他话音落下,她已然笑靥如花,用力点头:“嗯嗯!都听夫君的!一定按规矩来!” 苏故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心底那点因“纵容”而产生的细微不适,也悄然散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次确认:“真想养?” “想!”秦芙毫不犹豫,眼神坚定。 苏故不再多言。 他先示意远远跟着的亲兵上前,将那只射杀的野兔拾回。 然后,他控着马,缓缓向后退开一段距离,给了那对沙狐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母狐见威胁远离,警惕地注视了他们片刻,又回头看了看洞穴里的幼崽。 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动物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它低低唤了一声,示意幼崽跟上。 母狐转身,火红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枯棘丛和积雪覆盖的土坡之后,只留下浅浅的足迹。 那只浅色的小沙狐幼崽迟疑了一下,也瑟瑟地跟着母狐的足迹,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秦芙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失落:“跑了!!!” 苏故却道:“无妨。既知洞穴在此,母狐习性恋旧,短期内不会远离。明日我让人来寻,若那幼崽还在附近,便设法带来。” 他说话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晰明了。 他答应的事,便会做到。 秦芙立刻转忧为喜,回身抱住苏故的腰,将脸埋在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衣襟前蹭了蹭。 少女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夫君最好了。” 苏故身体微僵,垂眸看着怀中毛茸茸的头顶和那顶随着她动作而歪掉的雪帽。 他终究还是抬起手,略显笨拙地替她将帽子扶正,又紧了紧她身上有些松开的斗篷系带。 “风大了,回吧。” 他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缓缓行去。 秦芙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不再乱动,只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雪原暮色。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给那只可能属于她的小沙狐,起个什么名字好。 养沙狐?麻烦。 但,是她想要的。 那便,养吧。 第62章 宝华楼 林臻以高丽使臣为名递上拜贴被拒了他暗暗啧了一声。 把消息递回京城,好主子总得出点力吧! 京城。 年关将近,京城的街市比平日更加熙攘热闹。 各色铺子都将最时新、最贵重的货品摆了出来,绸缎庄流光溢彩,糕点铺甜香四溢,而最受女眷青睐的,莫过于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铺子。 李昭今日难得清闲,便带着乐宜来了西市最有名的“宝华楼”。 杨乐宜如今是县主,又是钦定的未来曜王妃,衣着打扮自有其规制和气度。 但李昭总想给她最好的,也喜欢看她挑选这些亮晶晶物件时,猫儿眼里偶尔闪过的、属于少女的纯粹欢喜。 宝华楼三层,专为贵客辟了雅间。 杨乐宜正对着一盘新到的东珠簪环细细看着。 李昭懒散地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目光却大多落在乐宜专注的侧脸上。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伙计恭敬地推开,另一行人被引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身着靛蓝色常服,面容与李昭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温润儒雅。 安王李裕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清气。 他身侧跟着一位身着藕荷色织锦裙、外罩银狐斗篷的年轻妇人,正是新婚不久的安王妃梅久。 梅久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下意识地往李裕身边靠了靠,手指又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李裕握住她的手,温声低语道:“别怕,我在。” 两拨人在这雅间里迎面撞上,俱是一愣。 李昭眉梢微挑,率先反应过来,将手中玉佩往案几上一放。 他站起身,脸上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随意的笑容,目光在李裕和梅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裕脸上: “呦,稀客啊。四哥如今娶了妻,竟然也舍得出门了?” 他语气熟稔,调侃之意明显,显然与这位四哥私下关系不错。 杨乐宜也放下手中的珠钗,站起身,依着规矩,向着李裕和梅久方向,端端正正地敛衽一礼。 声音清凌凌:“参见安王殿下,见过安王妃。” 行礼时,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梅久。 比起上次在梅府暖房中的苍白惊惶,如今的梅久气色好了许多。 站在温文尔雅的安王身侧,竟也有了几分安然模样。乐宜心中微动,看来这位安王殿下,待梅久确实不错。 李裕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李昭,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六弟,县主,不必多礼。今日陪王妃出来逛逛,倒巧遇你们了。”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与李昭那种带着锋芒的慵懒截然不同。 梅久也连忙还礼,声音细弱却清晰:“曜王殿下,怀德县主。” 她抬头看向杨乐宜时,眼神有些复杂,唇角始终带着一个浅浅的、带着善意的笑容。 李昭的目光在梅久脸上一掠而过。 随即又看向李裕,笑道:“四哥这是来给新嫂子添妆?宝华楼今日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成色极佳,四哥可别小气了。” 李裕失笑摇头:“你呀,惯会拿我打趣。” 他转向杨乐宜,语气温和,“县主也来挑选首饰?可有中意的?今日既然巧遇,便算在我账上,权当是给县主和六弟的新年贺礼了。”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既给了李昭面子,也全了礼数。 杨乐宜正要婉拒,李昭却已抢先一步,大咧咧道:“那敢情好!四哥的银子,不花白不花。杳杳,快,拣那最贵的挑!” 说着,还冲乐宜眨了眨眼。 乐宜被他这毫不客气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悄悄瞪了他一眼。 才对李裕礼貌道:“安王殿下盛情,乐宜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万万不敢当。” 李裕却摆摆手,笑道:“县主不必推辞。前次之事,本王也有所耳闻,县主受惊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只是本王与王妃一点心意。” 他这话,显然指的是上次大佛寺路上的埋伏之事,虽未点明,但意思已到。 这也解释了为何李裕会突然提出赠礼,既有兄长对弟弟未婚妻的照拂,也希望眼前二人以后能多帮扶他的小妻子。 梅久也在一旁轻轻点头,看向乐宜的目光更添几分真诚。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杨乐宜只得再次道谢:“如此,便多谢安王殿下,安王妃。” 李昭见状,也不再玩笑,对李裕道:“那就谢过四哥了。改日我府上新得了好酒,定请四哥过府品尝。” “一定。”李裕含笑应下。 第63章 一个个弄死 他们在雅间内寒暄了几句,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李昭与李裕虽性情迥异,但言谈间并无太多隔阂,反而有种默契在流动。 正说着,宝华楼的掌柜亲自捧着一个锦盒进来,满脸堆笑:“安王殿下,您前几日订的步摇做好了,请您和王妃过目。” 红宝鸾鸟栩栩如生,口中衔着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鸟身镶嵌的红宝石颗颗饱满,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梅久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惊艳,俏生生的小脸泛起了微红。 李裕温和道:“试试?” 说着,竟亲自拿起步摇。 梅久在乐宜和李昭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慢慢蹲下了身子。 在工部,她曾无数次蹲在他的面前,仰视他的存在。 李裕手法略显生疏,却异常小心地将步摇簪入她乌黑的发髻。 金红之色映着她白皙的肌肤和藕荷色的衣裙,果然增色不少。 “很好看。”李裕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梅久垂眸,脸颊更红,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杨乐宜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为梅久感到高兴。 这位安王殿下,看起来是个会疼人的。 李昭则摸着下巴,凑到杨乐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杳杳怎么一直看四哥,羡慕了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订一支更气派的。” 杨乐宜耳根微热,悄悄拧了一下他袖子下的手臂,低声道:“王爷,正经些。” 李昭低笑,不再逗她。 又略坐片刻,李裕便带着梅久告辞了,他们还要去别处采买年货。 李昭和乐宜将他们送至雅间门口。 看着李裕小心扶着梅久下楼的背影,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四哥向来低调,不参与争储,但他们会信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正望着柜台里一支碧玉簪的杨乐宜。 忽然觉得,这样带着她悠闲逛街、偶遇兄长、为她挑选首饰的平凡日子,竟比算计朝堂、布局边疆,更让他心头发软。 “看中哪支了?”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支碧玉的成色不错,雕工也细。” 杨乐宜回过神,摇摇头:“只是看看。今日已经得了安王殿下的礼,不宜再破费了。” 李昭却不容分说,对掌柜道:“这支碧玉簪,还有方才县主看的那几样东珠首饰,都包起来,送到曜王府。” “是!王爷!”掌柜喜笑颜开。 乐宜还想说什么,李昭已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一点小小的霸道: “我的杳杳,自然要戴最好的。安王送的是他的心意,我送的,是我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在铺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着琳琅满目的珠翠,也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和眼中彼此的身影。 “离过年只有三天了,昭哥哥能回来吗?”杨乐宜手里拿着一个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 李昭靠在一块背风的嶙峋怪石后,玄色大氅上溅满已呈黑褐色的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微微喘着气,唇色有些发白。 但那双凤眸在昏沉天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点追逐的火光湮灭在暮色里。 李祯才从另一侧疾步掠回,他骑乘的那匹白马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了,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李祯才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垂下,袖口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隐约的白骨。 他只用撕下的内衣衣襟草草勒住,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粗布浸得深红。 “王爷,已经甩掉追兵了。” 李祯才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但语气斩钉截铁,“往东十里,有我们一处秘密歇脚的马桩,换马连夜赶路,应能在年三十前抵京。” 李昭目光落在李祯才那条伤臂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祯才撑着石头站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一分,却哼都没哼一声。 李昭抬头望天,他来凉州寻苏故,是为布局西北,为将来可能的一统江山添一块沉重的砝码。 苏家军在边关的威望和苏故本人的能力,值得他亲自冒险一行。 却没想到,他那几位“好哥哥”的手伸得如此之长,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竟敢在远离京畿的凉州地界,布下如此狠辣的截杀。 “才哥儿,”李昭开口,声音因失血和寒冷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你的伤,能坚持吗?” 李祯才咧嘴一笑,那笑容扯动脸上新添的一道血口子,显得有些狰狞,眼神却亮得灼人。 “王爷放心,这点伤,死不了。” 他看向李昭垂在身侧、看似无恙实则被一支淬毒短弩擦过的左臂,眼中满是担忧,“倒是你的手臂……” 那弩箭虽未深入,但沾了毒,王爷一路用内力强行压制,脸色才如此难看。 “无妨。” 李昭打断他,抬手将大氅的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毒已暂时逼住,回京再说。此地不宜久留,走。” 两人不再多言,牵过尚且能骑的马,辨明方向,朝着李祯才所说的秘密马桩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戈壁滩上只余下急促的马蹄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在追兵围堵、风雪阻路、伤痛折磨中不断突围奔逃。 李昭在凉州并非全无准备,几处隐秘的联络点和提前布下的接应人手发挥了关键作用,方才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绝杀。 李祯才的伤势因缺医少药和连续奔波而恶化,高烧了几次,整个人瘦脱了形,但那双眼睛始终亮着,握着刀的手始终稳着。 李昭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臂的毒素虽未扩散,但反复动用内力压制导致经脉隐隐作痛,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紧绷与怒意。他这次秘密出行极为谨慎,知晓者寥寥,却在凉州遭遇如此精准狠辣的伏击,京中定然有人与边镇势力勾结,且能量不小。 一想到那些躲在暗处、不断给他使绊子、甚至想要他命的“兄弟”,李昭眼底的寒意便凝结成冰。 “等回了京……”他望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山道,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带着淬骨般的杀意,“一个个,弄死。” 第64章 手可摘星辰 腊月二十九,深夜。 京郊最后一道关卡。 风雪极大,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难以视物。 守关的兵丁缩在瞭望塔和营房里烤火,咒骂着鬼天气。 这样的雪夜,连鬼都不愿意出来。 两匹几乎与雪地同色的疲惫骏马,驮着两个几乎冻僵、血迹与污泥板结在破旧皮袄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关卡。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从一侧结了薄冰的河滩勉强涉过,绕到了关卡防御最薄弱的后侧。 李昭抬了抬手,示意李祯才停下。 他眯着眼,透过密集的雪幕,观察着关卡上稀疏的火把和偶尔晃动的人影。 脸色因严寒和伤势而青白,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王爷,硬闯?”李祯才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右手已按在了腰间断刃上。 他的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勉强固定着,垂在身侧,动作明显迟缓,但战意未减。 李昭缓缓摇头。 从怀中摸出一个墨玉令牌。 这是离京前,隆兴帝私下赐予他的,可在紧急时调动京畿部分兵马及通行无阻的信物,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他将令牌递给李祯才,低声道:“你去,亮明身份,让他们开侧门。记住,只说是‘巡查边镇归来的钦差’,我的身份,一个字也不许提。” 李祯才重重点头,接过令牌,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策马朝着关卡正门方向行去。 风雪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 李昭留在原地,背靠着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闭目调息。 左臂的隐痛和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不能倒在这里。 京城就在眼前,杳杳还在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或许更长。 侧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压低的交谈声,随即,那扇专供紧急通行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李昭睁开眼,牵起马,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风雪,穿过那道窄门,消失在京郊最后一道屏障之后。 身后,沉重的门扉再次合拢,将风雪与来路隔绝。 腊月三十,大年夜。 京城已被喜庆的红色和温暖的灯火包裹。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硝烟的混合气味。 家家户户团聚守岁,宫中也该是盛宴正酣。 而李昭与李祯才,却是在宵禁前最后一刻,如同两道不起眼的灰色影子,从最僻静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曜王府。 王府内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与外界喜庆格格不入的紧绷。 德安公公早已得了隐秘传讯,亲自在角门内等候。 一见两人模样,老脸瞬间失了血色,却强自镇定,指挥着绝对可靠的心腹,迅速将几乎脱力的李祯才扶去早已准备好的、有大夫等候的密室, 德安公公又亲自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李昭往主院寝殿去。 “王爷,您这是中毒了!!!” 德安公公声音发颤,看着李昭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隐隐透出黑气的左臂衣袖。 “无碍。” 李昭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热水,干净衣物,还有把府里最好的伤药和解毒散拿来。另外,立刻让暗卫统领来见我,要快。” 他的脚步踏在清扫干净、铺着红毡的回廊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泥污和融化雪水的湿印。 廊外,王府悬挂的红色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暖光映着他沾染风霜血污的侧脸。 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那双凤眸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疲惫,以及一丝凛冽杀机。 大年夜,他回来了。 德安公公不敢多问,连声应着,快步去安排。 他知道,王爷这般模样归来,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而接下来,这看似祥和的除夕之夜,曜王府乃至整个京城,恐怕都要掀起惊涛骇浪。 寝殿门在李昭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隐约的爆竹声。 殿内温暖如春,银炭在兽炉中烧得通红。 李昭脱下沉重污秽的大氅和外袍,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发黑肿胀的伤口。 他看着铜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好哥哥们……这份‘年礼’,本王收下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子时。 旧岁与新年交替的钟声,浑厚悠长,从皇城方向层层荡开,穿透风雪与夜色,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各坊市预备好的烟花爆竹被齐齐点燃,噼啪轰响瞬间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将整个夜空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杨乐宜站在摘星楼上,被这奇景闪的眼花。 这是王府最高处的一座精巧楼阁,平日少有人至。 此刻,顶层开阔的露台栏杆上,积雪已被仔细清扫,铺上了厚厚的波斯绒毯,设了软垫、暖炉和小几,几上温着酒,摆着几样精致的守岁点心。 德安公公突然把她接来,一路行来,曜王府内张灯结彩,却安静得异乎寻常,仆役们都屏息敛目。 直到踏上这摘星楼,眼前豁然开朗,京城的万家灯火与漫天绚烂尽收眼底。 “昭哥哥”她惊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昭。 他换了身崭新的绯红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玉冠莹润。 脸上虽仍有几分掩不住的苍白倦色,但眉眼舒展,唇角含笑。 在下方不断升腾炸裂的璀璨光芒映照下,昳丽得惊心动魄。 “喜欢吗?”李昭只是拉着她走到栏杆边,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含笑。 “杨杳杳,我带你看全京城最好看的烟花。” 杨乐宜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仰头望去。 无数光的花朵在墨蓝的天幕上竞相绽放,金色的菊,银色的柳,红色的牡丹,紫色的藤萝……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下方隐约传来孩童的欢呼笑闹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与生机。 站在这高处,远离尘嚣,却又将一切繁华盛景尽揽怀中。 真好啊! 手可摘星辰。 第65章 新年安康 “喜欢。” 她轻声应道,猫儿眼里倒映着漫天流火,亮晶晶的。 李昭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在她耳边低语:“杳杳,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守岁,一起看烟花,可好?” 他的声音混在烟花爆竹的轰鸣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她心里。 杨乐宜心头一颤,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向后,将全身重量更信赖地靠进他怀中,无声地回应。 两人相拥立于高楼,看尽火树银花,仿佛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和这永恒的绚烂。 同一时刻,京城另一端。 原弈王府,现已被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府的李亭府邸。 与别处的喜庆喧闹截然不同,这里虽然也挂着灯笼,贴着桃符,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冷清。 府中下人个个面色惶惶,行走无声。 正厅里,李亭独自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桌几乎未动的年夜饭,酒冷菜凉。 他穿着郡王品级的常服,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笑意,只有一片灰败的沉寂和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惊惶与怨毒。 母妃被囚,岳家垮台,自身被贬,这短短数月,他从云端跌落泥淖,往日的门客僚属早已作鸟兽散。 如今他这府邸连年前赏赐都没有了。 子时的钟声和外面的爆竹声传来,更是刺耳得像是对他现状的无情嘲讽。 然而,比这更刺骨的寒意,在钟声余韵尚未散尽时,便骤然降临。 府门被粗暴撞开的巨响划破了内院的死寂! 无数身着玄甲、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的护龙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了所有门户、通道。 他们动作迅捷,纪律森严,与府中原有的护卫和吓傻的下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亭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酒杯,酒液泼洒在昂贵的织金地毯上。 他看着大步走入正厅、为首那名护龙卫统领手中捧着的明黄卷轴,以及他们身上那代表着父皇绝对权威的龙纹标记。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弈郡王李亭接旨。”护龙卫统领声音冰冷,毫无起伏。 李亭踉跄着跪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淹没了全身。 圣旨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诛心:有人密报,弈郡王府中私藏违禁僭越之物,着护龙卫即刻搜查,不得有误! “搜!” 统领一声令下,身后的护龙卫立刻如狼似虎般散开,冲向府中各处。 李亭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违禁僭越之物? 是什么? 他何时私藏过? 是陷害!一定是陷害!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和翻箱倒柜的刺耳声响中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对李亭而言都是凌迟。 终于,一名护龙卫双手捧着一个被明黄色绸缎覆盖的托盘,快步从内院走了出来,单膝跪在统领面前:“大人,在后院书房密室暗格中,搜出此物。” 统领抬手,揭开了那层明黄绸缎。 刹那间,正厅内所有灯火似乎都黯淡了一下。 托盘之上,赫然是一件折叠整齐、以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龙袍。 “不——!!!”李亭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连滚爬地扑上前。 “这不是我的。不是我藏的。父皇,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想去抓那件龙袍,却被护龙卫毫不留情地架开,按倒在地。 护龙卫统领冷冷地看着地上状若疯癫的李亭,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对着皇宫方向,抱拳躬身:“陛下,僭越之物已起获,人赃并获。” 李亭的哭喊求饶声在空旷凄冷的郡王府中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代表着万家团圆的欢快爆竹声,形成了最残忍、最讽刺的对比。 摘星楼上,最后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万千流金,缓缓坠落,照亮了李昭深邃的眼眸,也照亮了杨乐宜仰起的、带着惊叹的侧脸。 绚烂到了极致,便缓缓湮灭。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零星的爆竹声还在提醒着新岁的到来。 李昭低下头,在杨乐宜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新年安康,我的杳杳。”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 而在远处的郡王府,那件象征着至高皇权、也象征着毁灭的龙袍,已被护龙卫仔细封存。 李亭的哭嚎声渐弱,只剩下绝望的呜咽,被拖出了他曾显赫一时的府邸,朝着未知的、注定黑暗的命运而去。 新年的第一天,在极致浪漫与极致残酷的双重奏中,拉开了序幕。 三天大休后的朝堂。 “有事起奏,无本退朝。” 德意公公的悠长尾音,还带着略显浮夸的尖锐,在太极殿高大空旷的殿宇内尚未完全消散,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第一滴水,瞬间引爆了隆兴二十六年的第一个朝会。 几乎是话音刚落,御史台一位向来以刚直著称的老御史便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言辞直指已被降为郡王、闭门思过的五皇子李亭。 历数其“御下不严”“纵容母族”“行事失德”等旧账,末了更是痛心疾首,言其“辜负圣恩,有损天家体面”。 这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大臣出列,言辞愈发激烈。 起初还围绕着李亭被贬前的过失,很快便有人“风闻”其闭门期间“怨望君父”“交接外臣”,甚至隐隐牵扯到去岁恭安侯府之事,暗示李亭并非全然无辜。 更有与恭安侯府或有旧怨、或欲踩低攀高者,开始翻出陈年旧账,捕风捉影,无限上纲。 破船还有三个钉。 李亭一系的官员自然不能坐视,起初还试图辩驳,言及“郡王已知悔改”“陛下已有圣裁,不应穷追不舍”。 然而在汹涌的弹劾浪潮和对方越发尖锐的指责下,辩白显得苍白无力。 很快,辩论变成了争吵,争吵升级为攻讦。 “尔等这是落井下石!构陷皇子!” “分明是郡王自身不修德行,牵连朝纲!我等为社稷计,直言敢谏,何错之有?” “放肆!天家血脉,岂容你肆意污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乎其母族犯下那等十恶不赦之事,难道毫无干系?” 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平日道貌岸然、讲究礼仪风度的朝臣们,在朝堂之上,如同市井泼妇般互相指责。 甚至有人激动之下,挥舞起了手中的玉笏或象牙笏板,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第66章 圈禁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还是笏板“不小心”碰到了对方袍角,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两名分属不同阵营、积怨已久的中层官员竟在御阶之下扭打起来! 官帽滚落,袍带扯松,你揪住我的衣领,我抓住你的发髻,嘴里犹自不干不净地骂着,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成何体统!朝堂之上,岂容尔等撒野!” 勋贵队列中,一位老国公气得胡子乱颤,跺脚怒喝。 文臣那边更是哗然,有劝架的,有趁机下黑脚使绊子的,有冷眼旁观冷笑的,也有吓得缩到柱子后面去的。 龙椅之上,隆兴帝的面色从最初的沉凝,到铁青,再到一片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隐现。 他没有立刻出声喝止,只是用那双日益深沉、藏着疲惫与风暴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下这一出荒唐闹剧。 看着那些平日在奏章里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的臣子,此刻为了各自的利益和站队,撕扯得毫无体统。 他的目光,掠过站在武臣班列前列的几个儿子。 隆兴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一股压抑许久的怒意,混着深深的无力感,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够了!” 终于,帝王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像一道冰刃,劈开了殿内的喧嚣。 扭打的官员被同僚慌忙拉开,各自狼狈不堪,官服破损,脸上挂彩,兀自喘着粗气怒视对方。 其余臣子也立刻噤声,垂首肃立,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隆兴帝缓缓站起身,没有看那两个打架的蠢货,也没有再看低头不语的李昭,他的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退朝。” 没有结论,没有处置,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帝王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烦。 德意公公连忙高唱退朝,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情沉重,各自怀着心思,偃旗息鼓般退出大殿。 然而,这场朝堂闹剧带来的震动并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当夜。 一个更惊人、更惨烈的消息,如同深冬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宫廷内外,让所有得知者心头巨震,寒意彻骨。 已被贬为荣嫔、迁居冷宫旁僻殿的李亭生母,于深夜悬梁自尽。 宫女发现时,尸身已冷。 而她的梳妆台上,留下一封以鲜血书写、字迹凌乱癫狂的信笺,被连夜送到了隆兴帝的御案之上。 烛火跳动,映着那刺目的红。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有对往昔恩宠的追忆,有对如今凄凉处境的哭诉,有对儿子蒙受不白之冤的悲愤,更有对背后构陷之人的刻骨诅咒。 信中反复申辩其子绝无僭越之心,一切都是有人栽赃陷害,恳求陛下念在多年情分与父子天伦,明察秋毫,还儿子一个清白。 最后几句,血痕尤深,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写着“臣妾以死明志,惟愿吾皇圣烛千里,勿使我儿含冤莫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隆兴帝的心上。 他独坐于深夜的御书房中,对着那封血书,沉默了许久许久。 窗外的寒风呜咽着,仿佛也在哀泣。这位帝王,此刻脸上再无朝堂上的冰冷与怒意,只剩下深刻的疲惫、痛楚,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沉重。 皇子们之间愈演愈烈的争斗,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不是老了。 他是皇帝,是父亲,却似乎怎么也做不好任何一个角色。 次日清晨,太极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肃杀,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百官列班,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龙椅之侧,那个空出来的、属于郡王的位置。 隆兴帝缓缓步入,在龙椅上坐下。 他看起来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连那身明黄的龙袍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让德意公公宣布开始,而是用那双眼睛,缓缓地、沉甸甸地,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的脸。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直视,纷纷低下头去。 良久,这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帝王,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卿,”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昨日朝堂纷扰,朕心甚痛。后宫之事,更是朕之家丑。” “荣嫔以死谏言,血书陈情。”提到“荣嫔”二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其情可悯,其行亦烈。”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五子李亭,” 隆兴帝继续道,语气变得冰冷而决断,“治家无方,御下无能,府中生出如此大逆不道之物,更引来朝野非议,动摇国本。其过,不可恕。” “着,削去李亭郡王爵位,废为庶人,圈禁于皇陵思过所,非死不得出。其家眷另行安置。” “荣嫔按嫔礼安葬,不设神主,不入妃陵。” “至于昨日朝堂之上,公然斗殴、失仪犯上者,” 隆兴帝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昨日打架的那两名官员所在方向,“夺职,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一连串的旨意,冰冷无情,彻底断绝了李亭的未来希望。 第67章 真明媚啊 没有株连,没有大规模清洗,保留了最后一丝身为父亲的“心软”,但对李亭个人的惩罚,却比死亡更残酷。 终身圈禁,与死何异? 且是以如此不名誉的方式。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争,以一位后妃的血谏和一位皇子的终身圈禁,暂时画上了惨烈的句号。 隆兴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德意公公连忙高唱:“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心情复杂地退出大殿。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的血色与权谋中,真正开始了。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结束。 被圈禁的庶人,受赏的亲王,暗中窥伺的其他皇子,心思各异的朝臣…… 水面之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端王李澈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在刺目的冬日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 他脸上那层恭谨的平静慢慢褪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锋芒。 回府的路上,他隔着马车帘幕,仿佛听到了远处皇陵方向传来的、无形的哀泣与诅咒。 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才,刚刚开始。 很快,李澈又恢复了老实呆板的模样。 三皇子府邸的规制在众兄弟中不算显赫,位置也略偏。 府内陈设以实用朴拙为主,透着一股与其主人外在形象相符的、近乎刻板的“本分”气息。 然而今日,这份“本分”的寂静被前院传来的、极其规律的破空声打破。 李澈踏入府门,脸上那抹在宫门外阳光下显露过的冰冷锋芒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个温吞、甚至有些木讷的三皇子模样。 他循声望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前院开阔的演武场边,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一道高挑劲瘦的绯红色身影正在场中腾挪闪转,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得泼水不进,剑光如匹练,在冬日寡淡的天光下划出凛冽寒芒。 招式并非华而不实的舞蹈,而是简洁、高效、充满力量的军中剑法。 每一次刺、挑、劈、抹都带着飒飒风声,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绝难企及的勃勃英气。 这是他的王妃啊,李澈胸腔中爆发出满足的轻叹。 楼桑空,出身将门,父兄皆戍守北疆,她自小在边关长大,骑射剑术,无一不精。 嫁入天家,是隆兴帝对楼家的荣宠与安抚,亦是一着意味深长的棋。 李澈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他安静地看着,目光随着那道绯红的身影移动。 阳光落在楼桑空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落在她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的弧线上,落在她握剑的、指节分明而有力的手上。 汗水沿着她光洁的额角滑下,没入衣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真明媚啊! 像正午最灼人的日光,像雪地里最炽烈的火焰,像……一切与他内心那潭深不见底、晦暗冰冷的死水截然相反的东西。 这份扑面而来的、几乎有些刺眼的生命力与鲜活,让李澈胸腔里某个沉寂阴暗的角落,骤然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粘稠的情绪——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破坏欲交织的颤栗。 这么明媚,这么耀眼,这么好…… 合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合该被他妥帖地收藏起来,锁在最华美也最牢固的笼子里,只供他一人观赏、品鉴。 最好……能一口一口,拆吃入腹,让那灼热的光与暖,彻底融进他的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也不被旁人窥见一丝一毫。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时,李澈自己都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他苍白的面皮下,仿佛有无数阴暗的触须在兴奋地舞动。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老实的模样,甚至嘴角还习惯性地向下耷拉着,显得有些拘谨和无趣。 场中的楼桑空一套剑法堪堪收势,气息微喘,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反手将长剑归入一旁兵器架上的鞘中。 她转身,这才看到廊下的李澈。 “王爷回来了。” 她声音清亮,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并不像其他王妃那般柔婉行礼,只是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大步走了过来。 步伐稳健,腰背挺直,即便是穿着王妃的常服,也掩不住那一身飒爽之气。 李澈垂下眼,避开了她过于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神,规规矩矩地拱手,声音平平板板:“王妃。” 楼桑空走到近前,带着一身热气和水汽混合的气息,还有淡淡的、属于阳光和皮革的味道。 她似乎习惯了李澈这副模样,也不在意,只随口问道:“今日朝会如何?听说……闹得挺大?” 她消息灵通,显然已知道了大概。 李澈点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陈述:“五弟被废为庶人,圈禁皇陵。其母昨夜自尽了。” 他说得简略,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楼桑空英气的眉毛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看着李澈低垂的眉眼和那张毫无破绽的、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脸,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还带着练剑后的微热,轻轻抬了抬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带着武将之女特有的不拘小节。 对于一个王爷来说,这是一个冒犯的举动。 李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顺从地抬起头,目光却依旧半垂着,落在她因练剑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那一小片被汗水濡湿的肌肤上。 白皙,细腻,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王爷,”楼桑空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只有两人才懂的意味,“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或者……想做的?” 李澈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方,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想做的,太多太多了。 想用指尖描绘她脖颈的曲线,想用牙齿轻轻碾磨那沾着汗珠的锁骨,想将她此刻这鲜活明媚、带着探究的眼神彻底吞噬,只留下对他绝对的、盲目的归属。 但他开口,声音却依旧平稳木讷,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认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皇自有圣裁。我等为人臣,为人子,谨守本分便是。” 楼桑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笑了一声。 那笑声爽朗,却似乎并未达眼底。“王爷说得是。” 她转身,拿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外袍,随意披上,“我去梳洗一下。晚膳……王爷可要一同用?” “好。”李澈应道,目光追随着她高挑挺拔、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转角。 前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李澈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楼桑空触碰过的下巴。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薄茧粗糙的触感。 他脸上那层温吞木讷的面具,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终于一点点剥落。 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渴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弧度。 他的王妃啊…… 就像一柄绝世名剑,锋利,耀眼,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刺痛着他阴晦的灵魂。 将她彻底握在掌心,打磨,驯服,让她只为自己出鞘,只映照自己的身影,这恐怕将是他余生,最漫长也最甘之如饴的“本分”之事了。 阳光偏移,将他独自站立的身影拉长,一半落在光洁的石板上,一半浸入廊柱浓重的阴影里,泾渭分明。 第68章 乖~你醉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后,杨府的家宴帖子能顺利邀来两位王爷。 杨府正厅,华灯初上。 宴席设了两桌,用一架锦绣屏风略作隔断,男宾一桌,女眷一桌,既合规矩,又不失亲近。 男宾桌以杨远舟为主,李昭、李裕相陪,李祯才作陪。 女眷桌则以云氏为首,杨令宜、杨乐宜、安王妃梅久依次而坐。 杨令宜年长杨乐宜几岁,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端方,已有为人妇的沉稳,此刻正含笑看着妹妹和略显拘谨的梅久。 杨乐宜见梅久来了,很是高兴。 梅久今日穿了身淡雅的妃色衣裙,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太多,虽仍有些习惯性的紧张。 但在安王温柔目光的偶尔鼓励下,已能低声与乐宜和杨令宜交谈几句。 她感激杨乐宜当初未深究消息来源,也佩服乐宜后来的胆识,言语间真诚而亲近。 杨乐宜也喜欢梅久这份逐渐显露的、在熟悉领域便眼睛发亮的模样,两人倒是比之前熟稔了许多。 酒过三巡,气氛渐暖。 杨远舟与李裕聊得投机。 李昭今日出奇地“好说话”,虽话不多,但敬酒必喝,回答杨远舟关于边关风物的询问时也言辞清晰,给足了未来岳父面子。 女眷这边,云氏拿出了自家酿的梅花酒。这酒色泽清透,入口甜润,带着幽幽梅香,极易入口。 云氏笑着对梅久和自家两个女孩道:“这酒不烈,姑娘家喝些也无妨,暖暖身子。” 杨令宜浅尝辄止,举止得体。 梅久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觉得确实甘甜,便也多喝了几杯,苍白的脸颊渐渐浮上红晕,眼神也柔亮了许多。 她偶尔与乐宜说话时,还会不自觉弯起嘴角。 杨乐宜却对这甜酒毫无防备,觉得好喝,便一杯接一杯。 起初只是觉得脸颊发热,心中欢快,看屏风那边李昭的侧影都觉得比平时更好看。 渐渐地,酒意上涌。 她觉得周遭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眼前的灯光也晕染开柔和的暖黄色光晕。 她晕乎乎地侧头,看向屏风另一侧。 李昭正微微侧身听李裕说话,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浅浅阴影,墨蓝色的衣料衬得他面容如玉。 杨乐宜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空落落又痒痒的感觉又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忽然就坐不住了。 “乐宜?”杨令宜最先发现妹妹不对劲,见她眼神迷离,脸颊红得异常,伸手想扶。 乐宜却摇了摇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却目标明确地绕过屏风。 在满桌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中,直直走到李昭身边。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伸出双手,抓住了李昭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挂上去。 “昭哥哥~~”杨乐宜仰起酡红的小脸,猫儿眼水汪汪的。 她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全然的依赖,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哼哼唧唧,“你别坐那么远……我头晕……” 李昭身体瞬间绷紧,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被她抓住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抬眼,对上她雾蒙蒙、只映着他一个人影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眼神,纯粹,依赖,毫无防备,像小猫伸出爪子,轻轻挠在他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 满桌寂静。 杨远舟举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幻。 李裕先是一愣,随即以袖掩唇,轻咳一声掩去笑意。 李祯才则尴尬地别开眼,他都不敢看自家娘子是什么表情了。 屏风后的女眷桌也听到了动静。 云氏连忙起身过来,又是心疼又是尴尬:“这孩子!快松手!王爷恕罪,她定是醉了……” 杨令宜也跟了过来,想扶妹妹,柔声哄道:“乐宜,来,跟姐姐回去休息。” 梅久嘴角挂起一抹浅笑,杨二姑娘真可爱。 “不要。” 杨乐宜却固执地摇头,非但没松手,反而借着酒劲,更往李昭身上蹭了蹭。 她一张小脸挂着酡红埋在他臂膀处,鼻音浓重地嘟囔。 “他们……他们都看你……你是我一个人的王爷……” 醉话含糊,却带着孩子气的独占欲。 李昭:“……” 这句话像一支小箭,“嗖”地射中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所有因场合而产生的顾忌、伪装出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她醉后赤裸的依恋和独占宣言击得粉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将她有些发软的身子稳稳揽住,护在身侧,动作强势而自然。 “乖~你喝醉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不容置疑。 第69章 昏迷 “她醉了,怕生。我陪着她就好。” 这话是对云氏和杨令宜说的,目光却始终胶在乐宜酡红的侧脸上。 那眼神幽深得仿佛沉潭,里面翻涌着怜爱、纵容,以及被彻底撩拨起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浓稠情愫,黏黏糊糊,几乎能拉出丝来。 梅久在屏风边看着,先是为杨乐宜的大胆捏了把汗,随即看到李昭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眼神。 心头莫名一松,甚至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 安王待她也好,温文尊重,却似乎少了几分这般炙热的真情。 云氏和杨令宜看着李昭那护犊子般的态度和几乎黏在乐宜身上的眼神,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杨远舟则是一口气憋在胸口,看着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主动往“狼”怀里钻,那“狼”还一副求之不得、甘之如饴的模样,只能狠狠灌了自己一杯酒。 李裕笑着打圆场:“杨大人,看来这梅花酒后劲十足,连未来七弟妹都招架不住。七弟,不如你先扶县主去旁边暖阁醒醒酒?这里我们继续。” 李昭正有此意。 他小心地将几乎要睡着的乐宜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对杨远舟和云氏道:“杨大人,杨夫人,失陪片刻。” 又对李裕点了点头。 看着李昭抱着乐宜离去的背影,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又有些奇异的缓和。 杨远舟重重叹了口气。 云氏和杨令宜对视一眼,无奈中又有些安心。 梅久悄悄退回座位,指尖松开了袖口。 夜半,众人退去。 次日,大朝会。 天光未亮,太极殿前已是冠盖云集,呼吸间呵出团团白气。 然而,当百官按序入殿,文东武西站定,却赫然发现,武将班列最前方,那个属于曜王李昭的位置,空空如也。 这极为罕见。 曜王殿下虽非每日必至,但逢大朝会极少缺席,更遑论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朝争。 德意公公照例尖声唱喏,隆兴帝端坐龙椅,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昨日宫中并未接到曜王府的告假文书,此刻缺位,不免引人遐想。 果然,仪程刚过,便有御史出列,按惯例奏报了些无关痛痒的节后事宜。 御史话锋一转,却道:“陛下,今日大朝,曜王殿下未至,亦无告假呈报,不知是否……有恙在身?或是另有要务?” 语气恭敬,却带着试探。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空位,又悄悄瞥向御座上的帝王。 今日无故缺席? 隆兴帝面沉如水,未立刻回应。 倒是一直低调站在文臣队列中的杨远舟,心头忽地一跳。 昨夜家宴,曜王殿下离去时虽抱着醉倒的乐宜,但步履沉稳,神色如常,并无病态。 难道夜里贪凉,病了? 抑或是暗伤未愈,昨夜又饮酒,引发了什么?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让杨远舟本就因嫁女而悬着的心,又往上提了三分。 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名小太监,附在德意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德意公公面色不变,趋步上前,在隆兴帝身侧躬身禀报:“陛下,曜王府方才遣人急报,言曜王殿下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已经昏迷。特告假休养,望陛下恕其未能及时呈报之罪。” 急症?高热?昏迷? 这几个词砸下来,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隆兴帝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方道:“既如此,着太医院院判亲往曜王府诊视,所需药材,尽由内库支取。令其好生将养,朝务不急。”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 接下来的朝议,虽依旧围绕着年节后诸事,但许多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位。 杨远舟更是如坐针毡。 他想起昨日乐宜醉后对李昭的依赖,他家乐宜昨日也醉了,不知醒来如何? 这急症不会牵连到杨府吧?万一曜王真是因昨夜…… 他简直不敢深想。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杨远舟几乎是随着人流第一时间出了太极殿。 冬日的阳光清冷,照在他官袍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下方鱼贯而出的同僚们或凝重或思索的面孔,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扩大。 他招手唤来一名在宫门外等候的、机灵的小厮,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快,回府一趟。告诉夫人和小姐,”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既不能引起恐慌,又必须让她们知晓严重性。 “就说朝上得知,曜王殿下似病了。让夫人留意府中消息,若有太医院的人去王府,或王府有别的动静,速速报我知道。也让小姐勿要过于担忧,但也需心中有数。” 杨远舟特意强调。 小厮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转身一溜小跑着往杨府方向去了。 杨远舟看着小厮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长长叹了口气。 这桩婚事,真是步步惊心。 昨日还是花前月下、醉眼朦胧,今日便是朝堂缺席、病讯突来。 未来的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崎岖莫测。 他只盼着,那曜王殿下的“病”,真的只是风寒旧伤,而非其他更麻烦的缘由。 “远舟,你昨晚宴饮?”杨远亭拧眉低声。 “大哥。”杨远舟轻轻点了点头,他着实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70章 抢魂 李昭的一魂离体,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飘飘荡荡竟越过重重屋脊院落,径直落入了杨府,杨乐宜的闺阁之中。 彼时杨乐宜刚起身不久,正对镜梳妆,糖糕在一旁说着今早父亲让小厮带回的、关于曜王“似病了”的消息。 她心头忽然不安,一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寒萦绕周身。 忽然,梳妆镜的铜面里,除了她自己和糖糕模糊的影像,竟突兀地多出了一道虚淡的、几乎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玄衣墨发,眉眼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昳丽轮廓,只是紧闭双目,面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眼前虚魂正是李昭。 或者说,是他魂魄的一部分。 乐宜手中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她猛地回头,糖糕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姐?” “糖糕,你先出去!” 乐宜的声音绷得极紧,带着一种糖糕从未听过的、近乎凌厉的急迫。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快!” 糖糕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脸色骤变,眼神锐利得吓人。 她不敢多问,慌忙退了出去,紧紧带上了房门。 乐宜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不懂什么魂魄离体,也不明白为何只有自己能看见。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虚影上传来的、属于李昭的微弱气息,以及一种极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崩碎的脆弱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李昭虚影的四周,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出四十九道漆黑如墨的符箓。 那些符箓并非纸张,而是由纯粹的、流动的黑暗能量勾勒而成,边缘闪烁着不详的幽光。 甫一出现,便急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令人心悸的黑色漩涡,散发出冰冷、邪恶、充满束缚与掠夺意味的强大吸力。 目标,正是漩涡中心那道茫然无知的魂魄。 绑架人魂!!! 不,不能。 乐宜脑中念头一闪而过。 她虽不懂术法,但末世里见多了各种诡异莫测的“异能”和掠夺手段。 此刻这黑色符阵给她的感觉,与那些试图吞噬他人精神核心的邪恶力量何其相似。 不能让他们得逞!!! 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在理智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寻找别的武器,反手就从袖中抽出了那柄时刻贴身携带、舅舅所赠的锋利短匕。 寒光一闪! 没有丝毫犹豫,乐宜用尽全力,将匕首锋利的刃口狠狠划过自己并拢的双掌掌心。 扑嗤! 皮肉割裂的剧痛瞬间传来,鲜血如同爆开的浆果,汩汩涌出。 顷刻间染红了她白皙的双手,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杨乐宜养尊处优,如今竟被小小刀伤疼得眼前发黑。 她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但她硬是哼都没哼一声,猫儿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凶悍的、不顾一切的亮光。 她要抢人。 跟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企图绑架李昭魂魄的“坏人”抢。 而且,一定要赢。 凭着那股混着剧痛、焦灼和保护欲的蛮劲,杨乐宜猛地将鲜血淋漓的双掌朝前一甩。 殷红温热的血珠,随着她甩动的弧度,如同泼洒出去的红色雨点。 血珠子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旋转的黑色符阵带来的无形阻力,星星点点,溅落在了漩涡中心、李昭那虚淡的魂体之上。 滋啦。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烈火灼冰。 沾染了杨乐宜鲜血的地方,那些笼罩着李昭魂体的朦胧光晕骤然一亮。 并非符阵那种邪恶的幽光,而是一种纯净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微光。 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黑色符阵的吸力。 更奇异的是,凡是被血珠沾到的魂体部分,那青白僵冷的色泽竟隐隐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连紧闭的眼睫都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四十九道黑色符箓组成的漩涡,在接触到乐宜鲜血气息的瞬间,旋转猛地一滞。 符箓上流动的黑暗能量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如同无数指甲刮过琉璃的嘶鸣声,符文的边缘甚至开始微微扭曲、淡化。 有用。 杨乐宜心头一振,剧痛和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都被这微小的胜利暂时压下。 她不顾掌心伤口撕裂得更深,再次挥动双臂,将更多滚烫的鲜血甩向李昭的魂体,试图用这源自她生命本源的力量,将他从那个邪恶的漩涡中“拽”回来。 “滚开,把他还给我。” 她低吼出声,声音因疼痛和用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鲜血不断飞洒,淡金色的微光与黑色的邪气在她闺房半空中激烈地碰撞、消磨。 杨乐宜的脸色因失血而迅速苍白下去,嘴唇失去血色。 她又举起短匕,在胳膊上连划三道。 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李昭的魂体。 双手还在机械地、固执地向前甩动着鲜血,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她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争夺。 用她的血,她的本能,对抗着不知来自何方的阴毒术法。 一定要……抢赢! 身穿宽大黑袍、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术士,原本正盘坐在一个以鲜血和朱砂绘就的诡异法阵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催动着前方悬浮在半空、由四十九道黑色符箓组成的旋转漩涡。 那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虚淡人形轮廓,正被一点点拖拽、剥离。 突然! 噗!!! 黑袍术士身躯剧震,猛地向前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并非鲜红,而是泛着暗沉的黑紫色,星星点点,尽数喷溅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甚至有几滴溅上了他低垂的兜帽边缘。 他周身萦绕的那层阴冷法力波动瞬间紊乱、溃散。 前方那旋转的黑色符箓漩涡更是发出一连串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紧接着,“砰”一声轻响,彻底炸开,化作无数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术士猛地抬头,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纸。 他的嘴角还挂着黑紫色的血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声音嘶哑破碎。 “不,不可能。曜、曜王的魂……丢了。” 密室角落里,原本负手而立、安静等待的李澈,闻声骤然转身。 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吞木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鸷的冰冷。 李澈眉头紧锁,目光如淬毒的钉子般钉在形容狼狈的术士身上。 “丢了?” 第71章 锁魂 李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缓慢而危险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你不是向本王保证,万无一失吗?” 他缓步上前,走到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术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室内光线昏暗,让他那张平日里显得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森然。 “殿、殿下。” 术士艰难地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按、按理,引魂阵绝无失手可能。” 引魂阵是他最拿手的阵法,怎么会如此?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除非有缺魂少魄且与他气运紧密相连之力强行介入,破了阵眼,反噬了施术。 他悟了。 “殿下……” 术士刚想开口,李澈忽然弯下腰,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抹去了他嘴角的一缕黑血。 动作堪称温柔,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废物。” 李澈低声咒骂,眼底闪过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愠怒。 他直起身,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污,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惋惜,“看来,本王给你的机会,你没能抓住。” “殿下饶命!殿下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定能……” 术士惊恐地爬前两步,想要抓住李澈的衣摆求饶。 李澈却看也没看他,只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阴影处。 淡淡吩咐:“处理干净。另外,去查查,昨夜至今,曜王府和杨府,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是。”阴影中传来一道毫无情绪的应声。 术士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李澈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向密室唯一的出口。 在推开门前,他脸上的阴鸷与冰冷已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存在感稀薄的三皇子。 只是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魂丢了? 呵,希望另外几个人不要让他失望。 与密室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杨府此刻乱作一团,却又被一种极度的恐慌强行压抑着。 杨乐宜的闺房门紧闭,糖糕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内,浓郁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杨乐宜人事不省地躺在床榻上,脸色比她身下的锦被还要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此时,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她摊放在身侧的双手,掌心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被匆匆包扎,但厚厚的白布依然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杨远舟跌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此刻却毫无形象可言。 他看着女儿气若游丝的模样,顶天立地的男人,终于承受不住,眼圈一红,竟“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我的杳杳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了事,爹可怎么活啊?” 他哭得真情实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杨远舟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小,打得他脑袋往前一栽,哭声都噎住了。 “哭,哭,哭什么哭!” 云氏站在他身后,双目通红,鬓发微乱。 她显然是强撑着镇定,但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股狠劲。 “女儿还没死呢,你在这儿哭丧给谁看?!给我憋回去!!!” 她狠狠瞪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吓得杨远舟抽噎着,真的不敢再放声,只捂着后脑勺,肩膀还在不住耸动。 云氏不再理他,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探了探乐宜的鼻息,又摸了摸她冰冷的脸颊和脖颈。 对候在一旁、同样面色惶急的府医急声道:“血还没止住吗?参汤呢?派人去催。” 她声音虽急,却条理清晰,强行稳住了屋内慌乱的仆役。 府医连忙再次上前处理伤口,丫鬟们飞奔着去取参汤、请大夫。 云氏不敢去握女儿的手,那手上、手臂上,都在不停地渗血。 她用双手紧紧贴在杨乐宜脸颊边,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脸,想着那满地的鲜血和女儿掌心那翻开了皮肉的伤口,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倒下。 她是母亲,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哪怕此刻无数疑问和担忧在她心中翻腾。 但她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恐惧和眼泪都逼了回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女儿的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丝不顾一切的狠厉。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原因,敢伤她的杳杳…… 她拼尽一切,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闺房内,血腥与药味混合,压抑的哭泣与焦急的催促低语交织。 床榻上的杨乐宜,依旧沉睡在无边的黑暗与虚弱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而她以鲜血为引、强行介入的那场魂魄争夺战的结果,似乎暂时陷入了迷雾。 昭哥哥的魂被她强行锁在了身边。 而她……险些把自己搭了进去。 第72章 因果循环 杨府门前,门房仆役个个忙碌。 就在这时,两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了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魁梧得过分,即使穿着宽松的青色道袍,也掩不住布料下虬结鼓胀的肌肉轮廓,仿佛每一块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面相粗犷,浓眉大眼,偏偏作道士打扮。 这人腰间还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此刻正挠着头,瓮声瓮气地对着身旁人发问:“老大,你确定是这里吗?” 这高门大户的,看着跟他们山里破观不像一路啊! 另一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灰色广袖道袍,眸光温润平和,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股出尘之气,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卦象所示,灵气紊乱之处,便是此地。错不了。” 这两人,正是杨乐宜幼时在余杭深山破观中磕头认下的两位“师父”。 肌肉虬结的是二师父,道号:苍猿,力大无穷,性情粗豪。 仙风道骨的是大师父,道号:云岫,精研易理术法,莫测高深。 杨乐宜当年在余杭吃大馒头的时候被杨甫行找了回来。 这几年两位师父从未露面。 今日突然现身,实是因为云岫发现小乐宜近期必有一劫,这才带着师弟日夜兼程赶来。 杨府门房见这古怪组合,一个像杀猪的力士硬套了道袍,一个倒真像画里走下来的老神仙,心中惊疑。 但见二人气度不凡,又口称要见“小乐宜”,语气熟稔,不敢怠慢。 一边使人赶紧往里通报,一边客气地将人请进门房稍坐,还依着管事嬷嬷“不可失礼”的吩咐,给上了热茶并一大盘刚出锅、喧软白胖的大馒头。 苍猿也不客气,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个馒头,三两口就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然后又抓起第二个,含糊道:“这京城的馒头,倒是比咱山里的细发。” 云岫则端坐不动,只目光沉静地扫过府中隐约透出的慌乱气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云氏匆匆赶来。 她鬓发未整,眼底带着血丝,脸上犹有泪痕,但神情已强制镇定。 见到这两位形貌迥异的道人,尤其是云岫周身令人心折的宁静气度,她心中莫名一定,又生出无限希冀。 “二位道长。” 云氏敛衽一礼,声音微哑。 “方才门房来报,说道长要见小女乐宜?不知二位是……” 她心中急切,顾不得太多虚礼,直接问出核心。 云岫起身,施了道礼。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贫道云岫,这是师弟苍猿。令爱乐宜,幼时在余杭山中,曾与贫道师兄弟有一段师徒缘分。贫道观星象有异,算得小徒恐有劫难,特来相助。” 云氏浑身一震! 杨乐宜是从余杭找回来的。 多年过去,那两位高人从未露面,她也只当是女儿一场奇遇。 没想到,今日女儿刚遭大难,这两位竟真的出现了!这难道是上天垂怜? “原来是乐宜的师父。” 云氏激动得声音发颤,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端方,急声道,“二位师父来得正好,乐宜她……她出事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求师父救救她。” 说着,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夫人莫急,前头带路。”云岫言简意赅。 云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引着二人往后院杨乐宜的闺房疾走。 闺房内,血腥气混合着药味,气息沉滞。 杨乐宜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唯有胸口的些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包扎好的双手依旧渗着血,染红了纱布。 云岫一眼看去,清癯的面容骤然一肃。 他快步走到床边,并未把脉,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点向乐宜眉心。 指尖并未触及皮肤,却有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光晕在他指尖流转。 片刻,他收回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果然。”他低声道,“是那一魂一魄动荡。” 此言一出,云氏和杨远舟如遭雷击。 一魂一魄动荡?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求您救救杳儿。无论要什么,我们都给,只要能救她。”云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杨远舟也跟着跪下。 苍猿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将两人搀扶起来,粗声道:“别急别急。” “老大,你快说咋整?”苍猿看着小乐宜,心疼得紧。 云岫转向云氏问道:“夫人,近日还有旁人有异样吗?比如与小乐宜关系亲近的?” 关系亲近? 云氏猛地想起早朝时曜王的消息。 她颤声道:“有,有。杳杳是未来的曜王妃,曜王李昭急症昏迷了。” 云岫目光一凝,掐指细算,脸色微变:“原来如此。” 竟是有人以邪术强夺生魂,引动了他小徒这残缺的魂魄共鸣。她懵懵懂懂,以自身精血强行介入争夺。 如今,曜王的那一魂被她抢来了吗? 他忽然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房间某处虚空,清喝一声:“现。” 同时,他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法印,指尖青光骤然炽亮,朝着那虚空处一引。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房间内光线微微一荡,一道极其虚淡、近乎透明的身影,缓缓在云岫法印指引下显现出来。 那身影玄衣墨发,轮廓分明,正是李昭离体的那一魂。 只是此刻这道魂影比之前在乐宜房中时更加黯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双目紧闭,毫无意识。 更奇异的是,这道属于李昭的魂魄虚影,在云岫法力的牵引下,竟缓缓飘向床榻上的杨乐宜。 就在它接触到乐宜身体的瞬间仿佛磁石相吸,又似水滴归海。 李昭的那道魂影,竟毫无阻碍地、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拉”入了乐宜的体内!没入了她的眉心之处。 怎会如此? 云岫显然也未料到这一幕,清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愕。 他掐诀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床榻上,杨乐宜的身体猛地一颤。 苍白如纸的脸上,骤然浮起一层极其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蹙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破碎的呻吟。 “杳儿。”云氏和杨远舟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 苍猿也瞪大了眼睛:“老大,这……这是咋回事?那男人的魂,咋跑小乐宜身子里去了?” 云岫迅速镇定下来,再次闭目感应,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难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小徒天生魂魄不全,少了一魂一魄,犹如容器有隙,难以圆满。方才小徒精血沾染到曜王的一魂上,更是建立了极深的临时羁绊。” 如今,这道外魂被小徒的身体本能地吸了进去,暂居在她魂魄的空隙之中。 他看向床上痛苦蹙眉、气息却似乎比刚才诡异地平顺了一丁点的乐宜,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确定:“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但眼下,这道外魂的入驻,或许暂时稳住了小徒即将溃散的生机。 只是,一具身躯,两魂暂居,其中一魂还损不轻。 日后会如何呢? “道长,曜王的魂不还回去吗?”杨远舟大惊。 云岫摇了摇头,“暂时还不了。” 小乐宜为救那魂,生机溃散。那魂获救,又稳住了小乐宜的生机。 因果循环罢了。 房间内一片死寂。 只有杨乐宜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 云氏和杨远舟已经彻底懵了,看着女儿,又看看仙风道骨却说出如此惊人之语的云岫师父,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73章 都醒了 云氏指尖狠狠掐了手心一把,管不了那许多了。 “云岫师傅,杳儿何时能醒?” “子时。”云岫十分肯定。 子时,万籁俱寂。 云氏和杨远舟强撑着守在外间,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床榻上,杨乐宜依旧静静躺着。 但若有修道之人在此细观,便会发现,在子时阴阳交替的这一刻,李昭的一魂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守在床边最近的云岫最先察觉,倏然睁眼,温润平和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杨乐宜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的呼吸,从之前的微弱平缓,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明显了些。 云氏一直半睡半醒地靠着杨远舟,此刻仿佛心有灵犀般猛地惊醒,扑到床前:“杳儿?杳儿你醒了吗?”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杨乐宜的眼皮挣扎着,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猫儿眼,此刻却迷茫得紧。 好一会儿涣散的眼神才聚焦,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承尘,然后缓缓移动,落在床前云氏那张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上。 “娘。”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哎,娘在,娘在。”云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握住杨远舟的手。 “杳儿,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杨乐宜似乎想摇头,却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脖颈。 她感觉很奇怪。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酸软无力,尤其是双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持续不断的钝痛,提醒着她昏迷前那场近乎自残的争夺。 但更奇怪的,是她的脑子里。 像是被塞进了许多不属于她的、破碎凌乱的画面和情绪,光怪陆离,却又隐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情绪混杂交织,让她头痛欲裂。 杨乐宜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异样感。 “杳儿?杳儿你怎么了?别吓娘!”云氏见她眼神放空,眉头紧锁,一副神游天外的痛苦模样,吓得连声呼唤。 杨乐宜被母亲的声音拉回现实,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床边静立如松的大师父和二师父。 “大师父,二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时隔多年,但这两位师父的形貌气质太特别,她不会忘。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吗? “小乐宜,醒了就好。” 云岫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乐宜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莫要多想,凝神静气。你魂魄有损,又容纳了外物,需得慢慢调养,切不可再耗费心神。” 容纳了外物? 杨乐宜更加茫然。 她只记得自己看到李昭的魂要被那些黑符抓走,情急之下用血去抢……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昭哥哥? 这个名字闪过,她的心脏莫名地重重一跳。 那强烈的担忧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脑海的混沌。 “昭哥哥……”她费力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 “他怎么样了?”她记得,他的魂要被抢走了。 云氏强忍着泪,柔声道:“杳儿,你先别管别人,顾好自己。曜王殿下会没事的。” 没事? 杨乐宜不信。 她亲眼看到他的魂离体,被邪术围困。 那样的情形,怎么可能没事?但母亲似乎不欲多言。 她还想问什么,却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别怕,你醒了,他应是也醒了。”云岫话语肯定。 她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让她休息吧。” 云岫低声道,“刚醒,魂体未稳,不宜多思多言。贫道先为她稳固神魂。” 云氏连忙点头,不舍地松开女儿的手,退开几步。 云岫再次结印,指尖流淌出柔和的青色光晕,缓缓笼罩在乐宜眉心。 那光晕仿佛带着安抚的力量,乐宜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再次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次,她的睡颜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机。 曜王府。 昏迷不醒的曜王李昭,眉心处那原本微弱的生命气息,在杨乐宜苏醒的同一时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皮剧烈颤动。 隆兴帝猛地从圈椅上站起,身形竟有些不稳,被德意公公眼疾手快扶住。 德安公公更是扑到床边,颤抖着声音低唤:“王爷?王爷?!” 李昭随即,那双凤眸,缓缓、艰难地睁开了。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的眼神迟钝地移动,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承尘上繁复的藻井彩画,然后缓缓转向床边。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隆兴帝担忧焦虑的脸时,那空茫的眼神,倏然亮了一下。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也不是成年皇子对年迈父皇的复杂情感。 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小兽般的依恋与欢喜。 如儿时一般。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翕张,发出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却让近在咫尺的隆兴帝和德安公公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 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隆兴帝浑身一震。 这声“父皇”,太纯粹,太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依靠的稚子。 李昭似乎想抬手,但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下。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隆兴帝,眼神里渐渐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是委屈极了,李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央求: “父皇,别走。昭儿怕……” 隆兴帝心头巨震。 李昭自封王起,越来越嚣张,何曾如此怯懦过。 德安公公已经老泪纵横,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德意公公也垂下了眼,心中惊涛骇浪。 隆兴帝缓缓俯身,动作有些僵硬,却极轻地握住了李昭那只试图抬起又无力垂落的手。 触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朕不走。”隆兴帝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柔和,“昭儿不怕,父皇在这儿。” 李昭眼中那层水汽似乎凝成了实质,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没入鬓角。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阖上,但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浅、极满足的弧度。 第74章 李昭幼年版 第二日,天光透过窗纸,将暖阁映得亮堂。 杨乐宜睡了长久的一觉,醒来时虽仍觉身体虚弱,双手掌心更是疼得厉害,但精神头却比昨日刚苏醒时好了不少。 那些破碎混乱的异样感仍在脑海深处盘桓,但最清晰的念头只有一个——昭哥哥怎么样了? 杨乐宜一把拂开丫鬟伸来的搀扶手,也不顾云氏连声的劝阻。 她撑着绵软的身子便要从床榻上挪下来,锦被滑落在腰侧,露出腕间缠着的白绫。 指尖还微微蜷着,显是掌心的伤仍在作痛。嗓音轻哑却执拗:“娘,我要去看看王爷。” 云氏忙上前按住她的肩,将锦被重新裹紧她单薄的身子。 满脸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眉峰拧成了疙瘩,语气满是焦灼踌躇。 “杳杳,你这孩子怎么这般犟!你才刚醒没多久,身子虚得连坐都坐不稳,掌心那伤深可见骨,太医再三嘱咐要静养,动不得的。况且……” 云氏顿了顿,伸手抚了抚女儿苍白的脸颊。 话语里添了几分顾虑与无奈,声音压得更低:“曜王府此刻定然乱作一团,外头兵卫守着,太医进进出出脚不沾地,满府上下都围着王爷忙活。 你虽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王妃,可这般时候贸然去了,一来凑不上手,反倒要旁人分神照拂你,二来王府里人多眼杂。 你这副病弱模样去了,反倒让王爷跟着忧心。娘知道你记挂他,可眼下这般去,实在是不便啊。” 云氏心疼女儿,本就刚苏醒,再在王府受了气可怎么办。 “让她去吧。” 一直静坐在角落蒲团上的大师父云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曜王殿下还有一魂在她身上,彼此羁绊已深。那边……也该有动静了。让她亲眼看看,或许有助于二者魂气的平衡与感应。” 云氏见仙风道骨的师父都这般说,又见女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持,只得叹了口气。 她立刻吩咐下人去备车,又千叮万嘱要带上厚实衣物和手炉,仔细伤口。 二师父苍猿听闻小乐宜要出门,只挥了挥抓着酱肘子的油乎乎大手,含糊道。 “去吧去吧,老大跟着就行。我留这儿,帮你们看着家,顺便……嗯,尝尝京城别的菜式。” 他面前已堆了一小摞空盘。 于是,杨乐宜裹得严严实实,被糖糕和云氏亲自扶着上了马车,大师父云岫则飘然坐在了车辕另一侧,闭目养神,仿佛只是随车出游。 马车一路行至曜王府。 王府门前的守卫显然得了吩咐,见是未来王妃车驾,又见一旁跟着位气质超凡的灰袍道人,不敢怠慢,连忙放行,并有人飞奔进去通报。 德安公公亲自迎了出来,老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忧愁。 公公看到杨乐宜苍白羸弱的模样,更是心疼:“县主您怎么来了?您这是怎么了?” 又看到云岫,虽不认识,但见其气度,连忙行礼。 “公公,王爷他怎么样了?”杨乐宜急切地问,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 德安公公眼圈一红,压低声音:“王爷昨夜子时醒了一次,只是……只是……不大好。您亲去看看吧!” 他似不知该如何形容。 乐宜心下一沉,不及细问,已快步往内院寝殿走去。 云岫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寝殿内药味依旧浓重,却比昨日多了些活气。 李昭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只是那眼神却显得十分童真。 杨乐宜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李昭的眼神不再是她熟悉的深邃、锐利或慵懒。 而是像蒙着一层薄雾,清澈却空茫,带着孩童般的懵懂和对周遭环境的新奇打量。 童真?懵懂? 这是怎么回事? 李昭并不知道有人在深深打量他,他正低头,好奇地揪着自己寝衣的系带,似乎在研究那是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当目光触及杨乐宜时,那双空茫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如同暗夜里骤然点亮的星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 “姐姐!”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有着一种孩童般的清脆和亲昵,甚至试图掀开被子下床。 “王爷。” 德安公公和李祯才同时惊呼,想上前阻止。 杨乐宜也愣住了。 姐姐? 他叫她姐姐? 李昭却不管不顾,赤着脚就跳下了床,幸好地上铺着厚毯,几步就扑到了乐宜面前,动作虽有些虚浮踉跄,却异常敏捷。 他一把抓住乐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仰着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满是纯粹的快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姐姐,你去哪里了?昭儿等了你好久。” 杨乐宜被他抓着手。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异常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上全然陌生的、依赖孩童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但,他唤她姐姐,杨乐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旁的李祯才,此刻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微张,仿佛看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那么大一个、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主子……傻了? 他可是把恭顺亲王府的势力都压在李昭身上了。 他可是把他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李昭身上了。 他可是把他亲亲娘子和乖乖小棉袄的性命都压在李昭身上了。 但,他傻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李昭眼前晃了晃,试图确认王爷是不是真的神志不清。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不是杨乐宜,也不是德安公公。 是李昭。 他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怒气,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李祯才的手背上。 力道不小,打得李祯才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李昭打完,看也没看李祯才瞬间僵住的脸色。 转头又眼巴巴地看向杨乐宜,仿佛刚才只是拍走了一只讨厌的苍蝇,语气瞬间切换回委屈撒娇:“姐姐,他晃我眼睛,讨厌。” 李祯才:“……” 他默默收回手,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再抬眼看看主子那虽然稚气却依旧熟悉的、不耐烦时微微下撇的嘴角。 确认了。 芯子可能暂时换了,但这动手的果断和嫌弃人的调调,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王爷……的幼年版? 就在这时,殿门外又传来动静。 第75章 黏人精 四皇子安王李裕,竟也闻讯赶来了,他是被梅久用轮椅推着的。 这对夫妻,一向焦不离孟。 他一进殿,看到被杨乐宜扶着、正眼巴巴瞅着杨乐宜的李昭。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李昭娇娇气气的那声“姐姐”,温润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六弟……你这是?”李裕的声音都变调了。 李昭闻声,只飞快地瞟了李裕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坐轮椅的人没什么威胁。 随即又把全部注意力放回杨乐宜身上,抓着她的手晃了晃:“姐姐,我们出去玩好不好?这里闷。” 杨乐宜被他晃得回神,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带我走”的俊脸,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试图讲道理:“王爷,您身体还没好,不能出去玩。要好好休息。” “不要叫王爷,本殿不是王爷。” 李昭撅起嘴,竟有几分稚气的执拗。他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封王一事。 狭长的眸子里,眼睛滴溜溜地转,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叫昭儿。姐姐不叫昭儿,昭儿不高兴。” 说着,还真的把脸扭到一边,但手却抓得更紧了,生怕杨乐宜跑掉。 杨乐宜:“……” 她好不容易熟悉了昭哥哥这个称呼,现在又让她叫昭儿? 一旁的云岫大师父,始终安静观察着,此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云岫缓步上前,对杨乐宜低声道:“因着那一魂在你身上的羁绊,他记忆缺失,心智暂时如童稚。 但本能深处对你的依赖和亲近,被无限放大。 小乐宜,你顺着他些,莫要刺激,或许有助于他魂气稳定,也能让你体内那道外魂安宁。” 简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个只认杨乐宜、格外黏人的大型挂件。 接下来的半天,曜王府上下,包括匆匆赶回的隆兴帝,都目瞪口呆地见识到了什么叫“黏人到令人发指”。 比如此时,杨乐宜内急,想去净房。 刚起身,李昭就跟了上来,亦步亦趋。“昭儿也要去。” 杨乐宜尴尬:“王爷……昭儿,这个……你不能跟着。” 李昭理直气壮:“为什么?姐姐去哪里,昭儿就去哪里。昭儿保护姐姐。” 现下这些人里,他最亲近的就是杨乐宜了,或者说最亲近自己的魂儿。 最后是德安公公老脸通红,连哄带骗,说净房有“大怪兽”,才勉强把李昭拦在门外。 但李昭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净房门口,一脸严肃地“守卫”,直到杨乐宜出来,才松了口气般扑上去:“姐姐不怕,昭儿把怪兽打跑了!” 太医吩咐李昭需用些清淡药膳。德安公公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肉糜粥。 李昭看了一眼,嫌弃地扭头:“不吃,不好看。” 杨乐宜正好也在用膳,是一小碗鸡汤细面。 李昭眼睛一亮,凑过来:“姐姐的,好看,香!” 说着就要去拿杨乐宜的筷子。 杨乐宜无奈,只好喂了他一小口面条。 李昭吃得眉开眼笑,然后指着自己的肉糜粥,对德安公公命令:“要像姐姐那样的!” 德安公公:“……” 王爷,你怎么还跟未来王妃抢上食儿了呢? 最后是杨乐宜哄着,说“昭儿吃了这个,姐姐才高兴”。 李昭才皱着眉,像吃药一样,在杨乐宜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勉强吃完了那碗肉糜粥。 他刚吃完就立刻抱住乐宜的胳膊邀功:“姐姐,昭儿吃完了,姐姐高兴吗?” 杨乐宜身上沾了药味,想简单擦洗一下。 这回她学聪明了,让糖糕在门口守着,千万不能让李昭进来。 结果刚脱了外衣,就听见门外李昭的声音:“姐姐是不是在里面?为什么锁门?是不是又有怪兽?” 然后是糖糕快要哭出来的劝阻声。 接着是李昭不依不饶的拍门声和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姐。姐姐你开门。昭儿害怕,昭儿要保护姐姐。” 杨乐宜在里面手忙脚乱,匆匆擦了几下就赶紧穿好衣服开门。 门外,李昭眼圈都红了,一见她出来,立刻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姐姐不许再关门,不许丢下昭儿一个人。” 杨乐宜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和全然依赖的姿态,心头那点尴尬和无奈,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和一丝柔软的酸楚。 天色渐晚,杨乐宜体力不支,想回杨府休息。 李昭一听就炸了,死死抱住杨乐宜的腰,眼泪说来就来。 “不要,姐姐不要走,昭儿要跟姐姐睡。宫里嬷嬷说,害怕的时候要跟最亲的人一起睡,昭儿害怕。” 隆兴帝在一旁看得眼角抽搐,想呵斥,又怕刺激到儿子。 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说王爷现在心绪极为脆弱敏感,不宜违逆。 最后,还是云岫开口道:“他体内魂气不稳,与县主身上那一魂确有感应。同处一室,或许有安抚之效。可设两榻,帷幔相隔。” 于是,曜王寝殿内,破天荒地摆了两张床。 李昭心满意足地抱着乐宜的一只袖子,乖乖躺回自己的床上,但要求必须把帷幔拉开,他要看着姐姐睡。 杨乐宜躺在另一张床上,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道属于李昭的魂力,与床那边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魂力波动,正产生着某种无声的共鸣,让她既觉安心,又莫名心悸。 李裕早已告辞,回去消化这惊人一幕。 德安公公则是老泪纵横中带着点欣慰——王爷虽然傻了,但总算活蹦乱跳。 而且……这么黏着未来王妃,倒也不算坏事。 以后小夫妻感情好,才能让曜王府早日添一位小主子。 隆兴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帷幔后那两个身影,留下一句“好生照料”,心事重重地摆驾回宫。 而黏人如膏药的曜王殿下,正紧紧攥着未来王妃的衣袖,睡得无比香甜,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最安全的港湾。 第76章 姐姐,也脱 曜王府封锁了消息,外人只知道曜王生病,却不知他如今像个痴儿。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寝殿内一片静谧。 帷幔相隔的两张床榻上,杨乐宜因连日惊累和伤口疼痛,睡得并不安稳,但总算沉入了浅眠。 而另一张床上,李昭却早早醒了。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大呼小叫,而是悄无声息地爬下自己的床,赤着脚,像只好奇的小猫,蹑手蹑脚地蹭到了杨乐宜的床边。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给杨乐宜沉睡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睡得不太踏实,眉头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失血和虚弱而颜色浅淡。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畔。 李昭蹲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捏起杨乐宜枕边的一缕发丝。 触感柔软微凉,和他自己的头发好像不一样。 他好奇地捻了捻,又凑近鼻尖嗅了嗅,有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混合着药草的气息,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甜香。 这个发现让他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看看手里的头发,又看看乐宜安静的脸,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屏住呼吸,像靠近一朵带着露珠、生怕碰碎了的花,将自己微凉的嘴唇,极快地、轻轻地,印在了杨乐宜的脸颊上。 触感温软,带着睡梦中特有的暖意。 李昭像是偷吃到糖的孩子,眼睛弯了起来,心里涨满了一种单纯的、满足的欢喜。 他回味了一下,觉得不够,目光又落在了杨乐宜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的肌肤看起来更细腻,在晨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的目标是那截优美的颈侧。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将再次触碰到的瞬间。 杨乐宜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的靠近和气息,本能地蹙眉,含糊地“唔”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一挥。 啪! 一声不算重、但在清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脆响。 李昭捂着被拍到的侧脸,猛地向后一缩,蹲坐在了地上。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床上因为这一下动静而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杨乐宜。 李昭清澈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生气。 杨乐宜半睡半醒间,只觉得脸颊和脖子痒痒的,好像有蚊虫,顺手就挥了一下。 待她彻底睁开眼,看清坐在地上、捂着脸、眼圈迅速变红、正用一种混合了伤心、愤怒和控诉的眼神死死瞪着她的李昭时,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王爷……昭儿?”她连忙坐起身,脑子还有点懵。 “姐姐打我!!!” 李昭的指控带着哭腔,声音拔高,眼泪说掉就掉,一颗接一颗滚落苍白的脸颊,配上那张昳丽却写满委屈的脸,杀伤力十足。 “昭儿只是……只是想亲亲姐姐,姐姐坏!” 杨乐宜:“……”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是李昭亲了她?还被她打了一巴掌? 看着李昭那副伤心欲绝、仿佛遭受了天大背叛的模样,杨乐宜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事啊! “不是,昭儿,我……” 她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说“你突然亲我所以我下意识打了你”? 跟一个心智如七八岁孩童、且正眼泪汪汪控诉你的人,讲得通吗? 果然,李昭根本不听,他把捂着脸的手放下,露出“受伤”的部位,更加委屈地指着:“疼!姐姐打昭儿,疼!” 杨乐宜瞧过去,完美的骨相上连一点点红痕都看不到,毕竟她根本没用力。 杨乐宜无奈,只得掀开被子下床,也顾不上穿鞋,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双手捧着李昭的脸,放柔了声音:“好了好了,是姐姐不对,昭儿不哭了好不好?让姐姐看看,疼不疼?” 李昭却赌气地扭开头,不理她,眼泪流得更凶了,还开始小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看起来可怜极了。 杨乐宜知道,不哄好这位小祖宗,今天怕是别想安生了。 她只好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轻声细语地哄劝:“昭儿最乖了,姐姐给你道歉。昭儿亲姐姐,姐姐是高兴的,真的。” 李昭抽噎声小了点,偷偷用眼角瞥她,见她眼神诚恳,嘴巴撅得老高:“那姐姐还打不打昭儿了?” “不打了不打了,再也不打了。”杨乐宜连忙保证。 “那姐姐……喜欢昭儿亲亲吗?”李昭得寸进尺,转回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杨乐宜,满是期待。 杨乐宜头皮一麻,但看着他那纯然期待、毫无杂质的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李昭立刻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他张开手臂,一把抱住杨乐宜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窝,用力蹭了蹭,像只终于得到主人安抚的大型犬:“昭儿最喜欢姐姐了!” 杨乐宜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身体僵硬,心里却莫名软了一块。 算了,毕竟是她的昭哥哥。 然而,杨乐宜还是太天真了。这一巴掌引发的“委屈”,让李昭今天的黏人程度直接升级到新高度。 杨乐宜跟德安公公或者太医多说几句话,他都要挤过来,抱着乐宜的胳膊,一脸“姐姐是我的你们不许抢”的戒备。 杨乐宜一整天都在“哄孩子”中度过,身心俱疲,感觉比当初在末世还累。 偏偏李昭似乎乐此不疲,只要杨乐宜稍有懈怠或不耐烦,他就立刻眼圈泛红,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哄。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杨乐宜觉得自己身上又是药味又是汗意,黏腻得难受,只想赶紧沐浴,清爽一下,也暂时摆脱这个小祖宗片刻。 她让糖糕准备好热水和衣物,特意嘱咐:“把门看紧了,无论如何不能让王爷进来。” 糖糕郑重地点头,如临大敌。 杨乐宜刚脱下外衣,浸入温热的水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理直气壮的声音: “姐姐是不是在里面?开门!” 然后是糖糕带着哭腔的劝阻:“王爷,县主在沐浴,您不能进去……” “沐浴?”李昭的声音带着好奇,“昭儿也要,姐姐,一起。” 杨乐宜在水里一僵。 紧接着,是糖糕的惊呼和门被推开的声音。 显然,糖糕根本拦不住执意要进来的李昭。 杨乐宜慌忙把自己沉入了水底,又用硕大的浴巾搭在水面上,挡住了下面的艳光。 李昭已经闯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常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浴桶里的杨乐宜。 它脸上满是发现新游戏般的兴奋:“姐姐,昭儿也要玩水。” “李昭!” 杨乐宜又羞又气,连名带姓地喊他,“出去,立刻出去!你不能进来!” 李昭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好奇地走近浴桶,伸手撩了撩桶里的热水。 “我也要一起。” 杨乐宜被他这举动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掌心伤口被牵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李昭那双清澈见底、只有好奇毫无邪念的眼睛,知道跟他讲“男女大防”无异于对牛弹琴。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羞恼和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引诱:“昭儿也想玩水,是不是?” 李昭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 “那好,”乐宜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要玩水,得先脱掉身上的衣服,不然会弄湿,不舒服。” 李昭看看自己身上干爽的衣服,又看看杨乐宜,似乎觉得有道理。 “所以,”往乐宜循循善诱,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故作镇定。 “昭儿先把自己的衣服脱掉,好不好?脱干净了,才能进桶里玩水。” 她打定主意,等这“小祖宗”开始笨手笨脚脱自己衣服、注意力转移的时候,她就立刻喊糖糕或者德安公公进来把他弄出去,或者自己赶紧穿好衣服溜走。 李昭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消化这个“规则”。 忽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却莫名让杨乐宜心头一跳。 “好呀。”他爽快地应道,然后真的开始低头,去解自己腰间的玉带钩,动作竟然……不算太笨拙。 乐宜松了口气,悄悄往后挪了挪,准备随时开溜。 然而,李昭解开了玉带,随手扔在地上,却没有继续脱外袍,反而又抬起头,看着杨乐宜,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介于孩童顽皮和某种更深本能之间的光,笑嘻嘻地说: “姐姐,也脱。” 第77章男色极诱人 杨乐宜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 她眼睁睁看着李昭动作麻利地解开了玉带,褪下了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然后又毫不停顿地去扯中衣的系带……这速度,这流畅度,哪里像个心智退化的孩童? 变成痴儿还不忘耍流氓吗?!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羞愤和气恼交织,掌心伤口的疼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可就在她气急败坏、准备不管不顾喊人的前一秒。 李昭已经扯开了中衣的系带,衣襟向两侧滑落,露出了大片紧实白皙的胸膛和线条流畅的肩头。 浴室内水汽氤氲。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充满力与美的躯体,肌肤上还带着淡淡红晕,水珠顺着他分明的锁骨滑下,没入更深处的阴影。 杨乐宜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不受控制地定格在那片乍现的春光上。 一股莫名的燥热倏地从小腹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发干,心跳失了节奏。 体内那道属于李昭的魂魄,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强烈的感召,骤然变得活跃滚烫。 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激起一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渴望。 这感觉太奇怪了。 陌生又汹涌,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羞怯。 算了,随便吧! 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反正……反正魂都在她身上了,人也傻了,看也看了,还能怎么样? 她自暴自弃般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的一切,也隔绝掉自己身体里那股失控的躁动。 耳边传来衣物彻底落地的窸窣声,然后是轻微的水声。 温热的浴水因为她突然加重的呼吸而晃荡。 接着,更大的晃动传来。 一个同样温热、却更加坚实有力的身体,踏进了本就不算宽敞的浴桶,挤了进来。 水波荡漾,肌肤相贴。 杨乐宜浑身一僵,触电般的感觉从相触的每一寸皮肤炸开。 这根本就不是她想随便就能随便的。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后退,可浴桶就这么大,无处可退。她被迫睁开眼。 李昭就坐在她对面,近在咫尺。 温热的洗澡水漫过他的胸口,水珠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滴落,滑过俊美的脸庞、修长的脖颈、线条分明的胸膛。 李昭似乎对两人挤在一个桶里感到很新奇,大眼睛亮晶晶的。 他好奇地看着杨乐宜,又看看周围的水,还伸手划拉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淋了杨乐宜一脸。 杨乐宜却没心思计较这个。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李昭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而粗重起来, 那片白皙的脖颈和胸口迅速蔓延开一片不正常的、瑰丽的红晕,一直延伸到耳根。 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眸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 雾气的深处,有什么陌生的、深沉的东西在悄然翻涌,里面不仅是纯粹的孩童好奇,还带着一种被本能唤醒的、原始的躁动与探寻。 李昭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有些困惑地蹙了蹙眉。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被水汽润湿的、色泽变得格外诱人的唇瓣。 这个动作让杨乐宜呼吸一窒,男色极诱人。 她体内那股属于他的魂力似乎受到了致命的吸引,想与对面那具躯体里残存的魂魄融合。 第78章 从今日起,我是你的 鬼使神差地,杨乐宜的目光落在水波荡漾间。 真好。 李昭神情惊讶。 他低头。 白皙,纤细。 眼神里的困惑。 杨乐宜体内那道魂魄却在此刻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力量。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固执地不肯松开。 水汽蒸腾,温度攀升。 李昭似乎无师自通地低下头。 她仰起头。 浴桶里的水,早已泼洒了大半。 走失了的那一魂终于回到了李昭的体内。 在经历了一场极致的、由身体本能与魂魄共鸣共同催发的风暴后,如同被九天惊雷劈开混沌,骤然清醒。 不是孩童懵懂的清明,而是属于曜王李昭的记忆轰然回归。 他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入刚刚恢复运转的脑海。 身体的感知也随之清晰地反馈回来。 臂弯里温软颤抖的娇躯,紧密相连的、不容错辨的触感,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 以及他自己身上尚未平息的、属于情动后的生理反应…… 记忆的碎片飞速拼凑, 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继而沸腾到顶点的结论。 他在心智不全、犹如痴儿的情况下,在这么一个……简陋的浴桶里,占有了她。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怀里微微颤抖的小人儿。 她是他的。 她是他的珍宝。 他还没有与她拜天地,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入王府,没有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宣告她的归属。 怎可以? 怎能在如此不堪、如此仓促、如此……趁人之危的情形下,就这样……要了她? 滔天的怒火,一半对着这荒唐的境遇,一半对着那个即便痴傻却依旧遵循了最深本能、做出此事的“自己”。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后怕——万一……万一伤了她? 万一她醒来,恨他?怕他? 啪。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浴室里炸响,远比清晨往乐宜那无意识的一挥要响亮、狠厉得多。 李昭狠狠地、用尽全力,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让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得发紫的五指印,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 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线。 这一巴掌,打散了他眼中翻腾的欲念与偏执,也让混沌中的杨乐宜浑身一颤,迷离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惊恐茫然地看着他。 李昭缓缓转回头,舌尖舔去嘴角的血腥,眼神里沉淀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看着杨乐宜惊惧的眼眸,看着她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胸口那团火烧得更加灼烈,却被他强行压制成冰冷的决心。 他伸出手,不是继续刚才的狎昵,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湿意。 李昭的动作带着一种与方才狂野截然不同的、近乎诡异的温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别怕我。” “从今日起,我是你的。” “天地为证,此身此心,再无更改。” 第79章 窃龙气 幽暗得不见天日的密室,地面以精纯的朱砂混合着某种暗沉金属粉末,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繁复的八卦阵图。 阵眼八个方位,各自盘坐着一名黑袍人。 他们兜帽低垂,面容模糊,唯有从袖中伸出的双手枯瘦如鬼爪,结着诡异的手印。 整个阵法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空气仿佛凝固,唯有中央一点幽绿的火苗在虚空中静静燃烧,火苗的指向,隐隐对着皇宫的方向。 端王李澈立于阵眼中央,依旧穿着他那身看似朴素的亲王常服。 此时,他的脸上早已没了人前那副温吞木讷,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与决绝。 他看着面前悬浮的、一个雕刻着逆龙纹路的漆黑玉碗。 听着为首黑袍人那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 “殿下,龙气乃天子根本,无形无质,依附国运皇脉,寻常法术难触分毫。 若要强行截取、引渡,非至亲血脉、且心怀滔天执念者不可为。 需真龙血脉者心头精血为引。且风险极大,施术者恐遭反噬,且陛下那边……” “不必多言。” 李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需要多少?” “一碗。”黑袍人吐出两个字,指了指那悬浮的黑玉碗。 李澈没有任何犹豫,他要他的王妃登无上之位,他要再没有人能威胁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碗。 只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柄不过三寸长、其薄如纸、寒光凛冽的短匕。 匕身刻满细密的符文,显然非凡品。 他解开衣襟,露出左侧心口处的皮肤。 下一秒,他手腕稳定得可怕,将匕首尖端,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心口肌肤之上。 微微用力。 锋利的刃尖轻易破开皮肉,刺入。 没有鲜血立刻涌出,那匕首上的符文微微一亮,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李澈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冰冷坚定。 他手腕缓缓旋转,动作带着一种残忍的细致,仿佛不是在切割自己的血肉。 一滴、两滴…… 色泽异常鲜红、甚至隐隐泛着淡金色的血珠,顺着匕首的凹槽缓缓流出,滴落进下方悬浮的黑玉碗中。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他身为皇子、承袭自隆兴帝的真龙血脉精华,是心头精血。 每滴落一滴,李澈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他持匕的手稳如磐石。 黑玉碗仿佛活了过来,将滴落的精血迅速吸收,碗内泛起一层粘稠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 当碗底终于积起薄薄一层、堪堪覆盖碗底的心头血时,李澈猛地将匕首拔出。 伤口处竟然没有大量喷血,只有一点深红色的血渍渗出,但那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变得青黑,仿佛被剧毒侵蚀。 李澈身形晃了晃,却强行站定,将那把沾染了自己心头血的匕首扔在阵中。 他的声音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开始!” 八个黑袍人同时低喝出声,晦涩拗口的咒文从他们口中流淌而出,与地上的八卦阵图产生共鸣。 阵中心那点幽绿火苗猛地窜高,化作一条狰狞的绿色火蛇,一口吞下了那黑玉碗中蕴藏着李澈心头血与滔天执念的精血! 刹那间,整个密室无风自动。 绿色的火光映照着李澈惨白却疯狂的脸,也映照着八张隐藏在兜帽下、同样写满狂热与畏惧的面孔。 无形的、源自血脉与气运的诡异联系,顺着阵法的牵引,穿透重重宫墙,朝着太极宫的方向,无声而又恶毒地蔓延而去。 ********** 太极宫,御书房。 隆兴帝正批阅着奏章,临近年底,政务繁多。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今日格外疲惫,心口处莫名有些发闷,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他并未多想,只端起参茶饮了一口。 突然。 毫无预兆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 像是一把冰冷的、带着倒钩的利器,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并在里面疯狂搅动。 噗!!! 隆兴帝猛地向前一扑,一大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尽数染红了面前摊开的奏章和紫檀木御案。 那血色泽暗红,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金芒。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德意公公魂飞魄散,尖声惊叫,扑上前去。 隆兴帝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边是德意公公惊慌失措的呼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身体冰冷僵硬,仿佛坠入万丈冰窟。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德意公公的手臂。 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六……六子……李昭……暂……代……”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太医,快传太医。陛下,陛下您醒醒啊!!”太极宫瞬间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曜王府里,李昭神色清明,脸上的掌印犹在,眼底却已恢复了属于曜王的冷肃。 云岫道长已被请来。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急促、几乎要敲碎门板的叩击声响起,伴随着德安公公惊恐到变调的声音:“王爷,宫中急报:陛下……陛下在太极宫突然吐血昏迷。人事不省。德意公公传陛下口谕,命您即刻入宫,暂代朝政!!” 如同晴天霹雳。 李昭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父皇……吐血昏迷? 怎会突然…… 巨大的惊骇与担忧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把拉开房门,盯着满脸涕泪、浑身发抖的德安:“你说什么?!父皇怎么了?!太医呢?!” “太医已经赶去了!具体情况不知,但……但德意公公说,陛下昏迷前只留下口谕,命您暂代。”德安哭道。 李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父皇的身体他清楚,虽非铁打,但也绝无隐疾到突然吐血昏迷的地步,这绝不正常。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先是他丢魂,现在又是父皇昏迷。 是他的哪个兄弟动的手吗? 是谁如此大胆? “速速入宫。”他厉声吩咐,随即转身,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 杳杳还在里面,云岫道长也在。 他需要立刻进宫,但这里……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隔壁房门被轻轻拉开。 杨乐宜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 云岫道长站在她身侧。 杨乐宜看着李昭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底那抹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与惊痛,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王爷,我在杨家等你。”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询问,只是一句简单的“等你”。 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李昭因父皇骤然而来的噩耗和朝局即将掀起的惊涛而有些躁动的心绪。 她知道了宫里出事,也知道他必须立刻离开。 她不问缘由,不添麻烦,只是告诉他,她会回去,会等他。 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言的情绪。 感激,歉疚,决绝,还有一丝奇异的、因她那句话而生的安心。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看向云岫:“大师父,烦请您随我入宫一趟。父皇之症……恐非寻常。” 云岫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李昭不再有半分耽搁,攥着云岫的手腕便大步朝马车疾走,掀帘的动作带着急切的力道。 他将大师父先扶进车内,自己随即翻身落座,沉喝一声:“走,全速入宫。” 车夫扬鞭甩落,马蹄骤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滚响。 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帘被劲风猎猎吹起,卷进满室焦灼。 车内一片沉凝,李昭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攥着膝头的锦缎,指节泛白,连骨相都绷得凌厉。 他凝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按在烈火上炙烤,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滞涩。 一路颠簸,他却毫无所觉。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唇齿间无声默念,到最后竟攥着拳低喃出声,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惶恐与祈愿:“父皇……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云岫坐在身侧,见他这般模样。 云岫亦不敢出声惊扰,只默默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听着车外越来越近的皇城禁卫。 一路疾行,踏入太极宫。 宫中已经戒严。 十数位太医跪在龙榻前,轮流诊脉,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隆兴帝昏迷不醒,面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唇边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看到龙榻上父皇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憔悴模样,看到他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刺眼的白发。 李昭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通红。 第80章 活不长了 这是他的父皇。 是那个给予了他最多偏宠和信任的父皇。 是那个会在他幼时生病时悄悄来看望,会在朝臣攻讦他时不动声色回护的父皇。 是那个会在他痴傻时不放弃他的父皇。 如今,他却像一尊失去生机的玉雕,冰冷地躺在那里。 李昭一步步走到榻前,缓缓跪下,握住隆兴帝冰凉的手。 那手曾经执掌乾坤,挥斥方遒,此刻却无力地垂落。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一旁垂手而立、面色凝重的云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大师父。” 他顿了顿,眼中是血丝与希冀交织的脆弱,“父皇,还有希望吗?” 早已在踏入寝殿的瞬间,云岫就察觉到了殿内的不对劲。 他没有立刻靠近诊脉,只是静静地看着,眉头越蹙越紧。 听到李昭的问话,云岫清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明显的、混合着凝重与凛冽的神色。 云岫抬起手,指向隆兴帝心口的位置,又虚虚指了指皇宫上空那常人无法得见、却在他眼中隐隐显出混乱与衰颓迹象的“龙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洞悉真相后的寒意: “陛下此症,非寻常病痛,亦非年迈体衰。” “乃龙气被动,根基遭蚀,更有至亲血脉为引的恶毒咒术,直接伤及了神魂根本。” 有人,以陛下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与滔天怨念为祭,行窃运夺命的逆天邪法。 窃国运,夺龙气。 李昭狠狠咬牙,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翻腾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是谁?! 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用如此阴毒邪术谋害父皇?! 他恨不得立刻调集所有力量,掘地三尺,将那幕后真凶揪出来碎尸万段。 看着父皇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模样,比他自己受伤中毒更让他痛苦愤怒百倍。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父皇的性命。 追查真凶可以稍缓,救醒父皇刻不容缓。 李昭猛地转头,看向云岫,眼底的血红中透出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 他的声音因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大师父,求您,救救我父皇。无论需要什么,本王倾尽所有也定为您寻来。” 这一刻,他不是权势煊赫的曜王,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至亲生命流逝、无助到了极点的儿子。 云岫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惊痛与哀求,再看向龙榻上气息微弱、龙气衰颓的隆兴帝,心中暗叹一声。 早在决定回到这座京城救小徒儿时,他便知道,要沾染皇家子孙。 只是这等涉及真龙天子、逆天改命的因果,必是劫数重重。 但看着想着那仍在杨府的小徒儿与曜王的千丝万缕,这浑水,他怕是蹚定了。 “曜王殿下言重了。” 云岫的声音依旧平和清越,却多了一份凝重,“陛下所中之术,阴毒无比。贫道……只能尽力一试,稳住陛下生机。但能否痊愈,又能恢复几成……需看陛下自身意志与造化。” 他没有打包票,但“尽力一试”四个字,对此刻的李昭而言,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多谢大师父。”李昭深深一揖。 他随即立刻下令,“所有人退出殿外,无本王与大师父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寝殿百步之内。” “德意,你亲自守在门口。太医院所有人候在偏殿,随时听候调遣。” 命令一下,寝殿内很快被清空,只剩下昏迷的隆兴帝、云岫和李昭三人。 云岫走到龙榻前,并未立刻施法,而是先仔细探查了隆兴帝的状况,越看神色越冷。 那邪术不仅侵蚀龙气,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神魂之上,不断吞噬生机。 他让李昭扶起隆兴帝,褪去其上衣,露出心口位置。 只见那里皮肤下隐隐有一团青黑色的阴影在缓慢蠕动,极为骇人。 云岫神情肃穆,以指代笔,蘸取一种泛着清光的特殊朱砂,在隆兴帝心口周围快速绘制出繁复的符文。 接着,他将三支玉簪按三才方位插入隆兴帝头顶百会穴及两侧太阳穴附近,玉簪立刻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 最后,他在紫金香炉中点燃一小撮不知名的淡紫色香粉,奇异的馨香立刻弥漫开来,带着安神定魂的效用。 准备就绪,云岫盘膝坐于榻前,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吟诵晦涩古朴的道家真言。 随着他的吟诵,青铜罗盘悬浮而起,指针疯狂转动,散发出濛濛莹光,与隆兴帝心口的符文、头顶的玉簪光芒交相辉映。 寝殿内无风自动,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李昭紧张地守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岫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显然消耗极大。 而隆兴帝的脸色,则在青灰与惨白之间反复,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两个时辰过去。 终于,云岫猛地睁开双眼,清喝一声:“去。” 同时,他并指如剑,对着隆兴帝心口那团青黑阴影虚虚一点。 噗!!! 昏迷中的隆兴帝身体剧烈一震,猛地侧头,咳出一大口浓稠得如同墨汁、散发着腥臭气的黑色淤血。 那淤血落地,变成了黑色小指头长短的小虫,僵死。 随着这口黑血咳出,隆兴帝脸上那层死灰之气骤然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苍白憔悴,但已有了些许活人的生气。 他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隆兴帝眼神初时迷茫涣散,渐渐聚焦。 他看清了榻边满脸焦急、眼含泪光的李昭,也看到了旁边那位仙风道骨、正缓缓收势调息的灰袍道人。 “父皇。” 李昭激动得声音哽咽,连忙上前握住隆兴帝的手,“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隆兴帝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浑身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云岫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递到了隆兴帝的嘴边。 茶杯口磕到了隆兴帝的牙齿上。 隆兴帝却来不及说大胆,小口饮了凉茶,他才好像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感受了一下身体,心口那蚀骨的剧痛和冰冷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乏至极的虚弱,以及神魂深处隐隐的、仿佛被撕裂过的钝痛。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但元气大伤,根基已损。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云岫,眼中流露出感激与询问。 云岫微微颔首:“陛下洪福齐天,邪咒暂祛,龙气已稳。然神魂受损,龙体根基动摇,再劳心劳神,恐性命有损。” 隆兴帝听懂了。 他不是病,是被人用邪术害了。 这次虽然活了,但也活不长了。 第81章 三五年 能接触到他的“至亲之人”…… 还能有谁? 身为帝王,竟被自己的血脉至亲以如此龌龊恶毒的方式谋害。 这已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这是要他的命,是要断送江山社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决断。 尽管身体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但他还是用尽全力,凝聚起一丝威仪,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道: “护龙卫何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寝殿最隐蔽角落的一名玄甲侍卫,无声无息地闪现到龙榻前,单膝跪地。 低沉的声音沉稳无波:“臣陈七,听皇上号令。” 此人正是护龙卫统领之一,最得隆兴帝信任的心腹死士。 隆兴帝喘息了几下,积蓄着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去……把老大、老二、老三……给朕绑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与猜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补充道: “老四……也一块带来。” 陈七头也未抬,只沉声应道:“臣领旨。” 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寝殿之中,只留下一缕冰冷的杀气。 李昭心中一震。 父皇这是要雷霆清洗了。 直接将成年的皇子全部困在宫中,显然已是对所有儿子都失去了信任。 宁可错抓,不可错漏。 连已经残疾的四哥都不放心了吗? 隆兴帝下完命令,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昭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靠坐在龙榻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昭,又看了看调息完毕、面色恢复平静的云岫,声音疲惫而苍凉: “昭儿,你先出去,朕有话与云岫道长说。” 李昭目含担忧,退了出去。 寝殿门在李昭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声响。 殿内只剩下龙榻上气息孱弱却目光锐利的隆兴帝,以及静立榻前、面色无波的云岫道长。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隆兴帝靠坐在软枕上,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人心、此刻虽显疲惫却依旧不失精明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云岫。 从对方纤尘不染的灰袍,到清癯出尘的面容,再到那双温润平和中仿佛蕴藏着古井深潭的眼眸。 良久,隆兴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追忆与笃定。 “云岫道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看你,似有旧人之貌。” 云岫心中微叹。 果然,踏入这宫闱深处,便难逃故人旧事。 京城这片地界,果然与他命格相冲。 他每次来,总要牵扯出些陈年纠葛。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躬身:“陛下说笑了,贫道山野之人,久居余杭,与天家贵胄,何来旧人之说?” “是吗?” 隆兴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云岫眼波未动,只淡淡道:“贫道刚刚救下了陛下。” 隆兴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转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是,道长方才救了朕的性命。此恩,朕记下了。” 云岫微微颔首:“悬壶济世,乃修道之人本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可你也言,朕时日无几。”隆兴帝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帝王被触犯底线的不悦。 心底更多涌现出来的是对死亡的无力与不甘。 作为帝王,他有他的抱负。他要中原铁骑踏破山川异域,他要他的子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想生气,想质问,可刚一激动,胸口便传来熟悉的憋闷与隐痛,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面庞涨红。 云岫并未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隆兴帝的咳嗽渐渐平息,才缓声道:“陛下,龙体为重,切莫动怒。贫道所言非虚。” 他看着隆兴帝咳出眼泪、显得愈发苍老憔悴的面容。 觉得自己这一日叹的气,比在余杭山中一年叹的还要多。 这皇家的因果,真是沾不得。 “那邪咒阴毒,直伤神魂根本。贫道虽以秘法强行稳住陛下生机,驱逐了部分咒力,但……” 云岫顿了顿,终是坦言,“如大树根须被腐,纵使暂时止住溃烂,生机已损,再难复昔日繁茂。” 隆兴帝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灰败下去,方才因愤怒而起的些许红潮褪尽,只剩下死寂的苍白。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明黄色的锦被,指节泛白。 “还有多久?”他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 他还能活多久? 云岫垂眸,避开帝王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睛,给出了一个既残酷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回答: “若陛下从此放下万机,精心调养,远离纷争,戒急戒怒,再辅以贫道所留的安神固本之法,三五年光景,或可期待。” 三五年。 不是十年,二十年,更不是千秋万代。 无数念头在隆兴帝心中飞转,最后都化作一片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重。 隆兴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激动与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以及属于帝王的、最后的清明与算计。 “三五年,够了。”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个期限的滋味,“够了。” 第82章 狠得下心 他看向云岫,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道长今日救命之恩,朕无以为报。听闻道长有一徒儿,正是朕未来的儿媳。” 云岫心知,这是要谈条件,也是要拉拢了。 他心内叹息,面上平静道:“小徒乐宜,已与曜王定下婚期。” “好。” 隆兴帝缓缓道,“今日之事,道长想必也看出,朕这宫里宫外,虎狼环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道长,可否留在京城一段时日?不必入朝,不必为官,只以方外之身,偶尔提点昭儿一二。” 云岫沉默良久。 他本意是救了人便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隆兴帝的话,却也点醒了他。 可他…… 他的身份…… “陛下,贫道的小徒儿自有她的源法。” 护龙卫的动作确实快如雷霆。 老大被从侧妃暖帐里拖出来时,赤着上身,中衣带子都来不及系,锦被滑落一地狼藉。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刚想挣扎就看到了陈七。 由粗粝的麻绳捆住手腕,只在经过门槛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七,眼底暗流汹涌。 老二的府邸,味道就冲得多了。 他被找到时,正盘腿坐在小书阁里,面前红泥小炉咕嘟咕嘟煮着螺蛳粉,旁边一碟炸得焦黑的臭豆腐刚吃了一半。 护龙卫破门而入,他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汤汁滴到华贵的蟒袍上。 他倒是没太挣扎,只是嘟嘟囔囔:“偷吃口东西都能惊动护龙卫了吗?哎哟,轻点轻点。这袍子金线绣的。” 一身浓郁复杂的“香气”混合着被押解的不体面,让押送他的护龙卫都暗自屏息。 老四李裕则安静得多。 护龙卫到时,他正在书房临帖。 听闻旨意,他平静地放下狼毫,自己伸出手腕,甚至配合地调整了一下绳索的松紧,仿佛只是出门例行公事。 只是陈七颇为客气,丝毫没有要绑他的意思。 作为一个合格的护龙卫,他要听得懂那位的话。 唯有端王李澈,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惨烈的方式“到场的”。 护龙卫陈七,甲胄上沾着夜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单膝跪地。 他抱拳的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陛下,臣等失职。端王府夜间戒严异常,府内设有机关密室,搜寻费时。” “找到端王时,他已是这般模样。另有八名形迹可疑的黑袍道人,与端王一同在密室中被擒,已另行看押。” 他侧身让开,身后两名护龙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担架进来,“咚”一声轻响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上面躺着的人,上半身毫无遮掩,皮肤在刑堂晦暗的火把光下泛着一种失血的苍白。 最刺目的是心口处。 一柄匕首刺入心间, 他双目紧闭,长发凌乱铺散,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正是端王李澈。 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老大李睿的愤怒僵在脸上,转为惊疑。 老二李贤忘了身上的臭味,瞪大了眼睛。 老四李裕的指尖微微一动,视线牢牢锁住那柄匕首,又快速移向李澈灰败的面容。 空气凝固了片刻。 “这……”老大率先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老实疙瘩竟然学了邪法,这也不知道要害谁?” 老二吸了吸鼻子,不知是嫌担架上的血腥味还是自己身上的余味,嘀咕道:“搞什么鬼?跟道士混在一起,还弄成这样……晦气!” 隆兴帝躺在龙榻上,耳边嗡嗡作响,心口憋着的那口血吐出来后,身体仿佛被抽空。 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五个成年儿子。 他第一个怀疑的是手握边军、桀骜不驯的老大李睿,那小子早就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行事霸道,确有犯上作乱的胆量。 第二个想到的是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与世家大族勾连甚深的老二李贤,他看似玩物丧志,实则心思缜密,最擅长借力打力。 甚至,连双腿残疾的老四李裕,都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李澈。 他的三儿子,端王李澈。 那个从小就不起眼,功课中庸,骑射平平,见了父皇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实疙瘩”。 赐婚娶了楼家女,得了些实差,也只知道埋头苦干,从不结党,从不逾矩。w在朝堂上像块背景,在兄弟间像个闷葫芦。 隆兴帝有时甚至觉得,这个儿子过于平庸温吞,少了天家该有的锐气。 怎么会是他? 李裕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 如此看来,他可太有锐气了,竟然勾结妖道,行此窃夺国运、戕害君父的逆天大罪。 这简直荒唐,愚蠢,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咳……咳咳……”隆兴帝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腹间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多是一种被最不可能之人背叛的荒谬感,以及事情脱离掌控的惊悸。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内侍总管德意跪在榻边,带着哭腔。 隆兴帝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里锐光重现,那是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无论真相是否还有隐情,此刻,必须快刀斩乱麻,稳住朝局,更要为真正属意的人铺路。 他伸出枯瘦的手,内侍连忙捧上笔墨。 “拟旨……” 声音沙哑,却一字千钧。 “端王李澈,勾结妖人,行魇镇邪术,意图不轨,谋害君父,罪证确凿。 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于西苑猗兰台,非死不得出。 端王府一干人等,交宗正寺与大理寺严加勘问。” 这是对李澈的处置。 猗兰台,那是皇家园林深处一处近乎废弃的宫苑,圈禁在那里,比冷宫更冷,比牢狱更绝望。 接着,是更石破天惊的第二道旨意。 “皇六子李昭,仁孝聪敏,德才兼备,可承大统。 朕疾沉疴,恐不豫,着即传位于皇六子李昭,择吉日行登基大典。 一应国事,暂由李昭会同军机处、内阁处置。” 这道旨意一出,仿佛在沉闷的殿内投下一道惊雷。一直守在旁边,眼睛通红、强忍悲痛的少年李昭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父皇:“父皇,儿臣……儿臣还年幼。父皇定能康健!” 隆兴帝看着他最疼爱、也是所有儿子中唯一此刻真心为他流泪的幼子,目光复杂,却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这一步,必须走,而且要快。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皇长子李睿,即刻前往北境雁门关,督军戍边,无诏不得回京。” “皇二子李贤,闭门读书,修身养性,非节庆不得出府。” “皇四子李裕……仍回府邸,协助整理宫中典籍。” 一道道旨意,将除了李昭之外的所有成年皇子或逐、或禁、或闲置,兵权、交际、耳目,尽数剥离。 如果他的哥哥们老实,昭儿会启用他们。 如果他们不老实,那就让他教他这帝王第一课——狠得下心。 最后,是六道涉及三品以上大臣任免调动的旨意。 有明升暗降,有外放远州,有勒令致仕,也有破格提拔。 这些名字,有些是老大或老二的臂助,有些是摇摆的墙头草,也有些,是隆兴帝早已看好、留给新帝的辅政之臣。 每一道旨意,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迅速垒砌起一道隔离危险、拱卫新君的屏障。 圣旨由加急快马送出宫门,送往各王府、衙门。 寂静的深宫,此刻被无声的权力更迭与血腥清洗所笼罩。 太极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隆兴帝疲惫而依然锐利的脸,也映照着少年新君李昭苍白而坚毅的侧影。 而远处,被抬往西苑猗兰台、生死一线的李澈,还在昏迷中。 其妻楼桑空也被送往了西苑猗兰台。 宫墙之外,夜色更深了。 第83章 信我,等我。 晨雾未散的官道上,两头灰扑扑的小毛驴慢悠悠走着。 驴背上各坐一个道袍歪歪扭扭的道人,模样透着几分古怪——正是乔装的云岫与苍猿。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染一抹鱼肚白。 云岫出了宫门便立刻寻到苍猿,两人换了道袍牵了毛驴,脚不停蹄转出京城城门,半点没敢耽搁。 苍猿索性仰躺在驴背上,道袍下摆垂落扫着地面。 他一手枕着头一手晃着拂尘。 眯眼望着头顶星河渐隐、晨光刺破天幕,嘴里嘟囔着叹气:“这京城,老道再也不来了!” 云岫端坐驴背,拢了拢宽松的道袍,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京城轮廓,轻声颔首,眼底藏着一丝释然。 李昭忙得脚不沾地,父皇退位就退位吧,还非要搬去皇家园林。 他一边跟朝臣掰扯,一边跟父皇掰扯,还抽出时间给杨乐宜递信。 信我。 等我。 登基大典那日来得很快。 天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金瓦红墙,不见一丝日光。 风穿过宫阙间的狭长甬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卷起陛下的尘土,也卷动着新君十二章冕服的下摆。 李昭站在太极殿前最高的汉白玉阶上,那身过于庄重繁复的帝王衣冠,衬得他面容有些许苍白。 唯有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脊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部分视线,却也隔开了下方那一片黑压压、心思各异的臣公。 仪仗肃立,钟磬庄重。 礼官的唱诵声拖得又长又高,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每一句“跪”、“拜”、“兴”都遵循着沿袭数百年的古制,精准到刻板。 衮冕之重,远超李昭想象,压得他颈项生疼,可他不能动,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匍匐的百官,掠过殿前象征八方来朝的铜龟鹤,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城之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诏书的内容他早已熟记,无非是承继大统、恪守祖训、励精图治之类的套话。 可当这些话语从德高望重的老亲王口中朗朗诵出,经由无数道宫门传递出去时,一种真实的、令人窒息的重量才彻底降临。 从此,他便是天家帝王。 典礼进行到最核心的环节——授玺。 传国玉玺盛放在紫檀木盘里,由两位宗室元老郑重捧出。 当那方冰凉沉重、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被放入李昭手中时,他指尖微微一颤。 这不是普通的印章,这是山河之重,是生民百姓的命运所系。 李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玉玺稳稳地捧在了手心抱在了怀中。 冕旒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转过身,面向巍峨的太极殿,一步步踏上最后几级台阶。 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背影挺直,却依旧单薄。华丽的十二章纹熠熠生光,怀中玉玺,沉甸甸地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 礼成。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李昭登基称帝,朝堂之上政令推行尚在稳步铺陈,朝臣们的目光却已悄然从家国要务,移向了帝王的后宫。 早朝之上,总有人借着奏事的由头,话锋一转便提及“国本为重”,言辞恳切地劝诫陛下广纳妃嫔、充盈后宫。 退朝之后,亦有老臣堵在御书房外,捧着历代贤后传记,细数绵延子嗣的重要性。 连平日里专注于水利农桑的官员,议事间隙也会旁敲侧击,打探陛下对后位人选的考量,或是哪家世家贵女品性端方、堪为良配。 奏折堆里,夹杂着不少举荐女子的文书,字里行间满是溢美之词,从家世背景到才情容貌,一一罗列详尽。 宫宴之上,夫人们更是费尽心思,借着献艺之名让自家女儿崭露头角,盼着能入了帝王眼。 满朝上下,仿佛都对这空置的后宫倾注了无穷的兴致。 而端坐龙椅之上的李昭,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关注,非但没有半分不耐,眼底反倒漫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 那笑意顺着眉梢眼角漾开,连带着周身沉凝的帝王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未等朝臣们将“广纳贤媛”的奏请一直说。 他便抬手止住了下方的议论,道:“众卿所言极是,国本当固,后宫亦需有主。朕意已决,顺应诸位所劝,出宫亲迎杨家乐宜为后。” 第84章 忙忙碌碌 新皇的声音清朗而坚定,透过大殿传至每一处角落。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骤然寂静。 朝臣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谁提过“亲迎杨家女为后”的建议? 他们劝的是广纳妃嫔、择世家贵女充盈后宫,可不是让帝王这般“一步到位”,还亲自出宫迎娶啊! 愣神过后,有老臣忍不住上前半步。 刚想开口劝阻“后位事关重大,当三思详议”。 却见李昭眸色微沉,虽未动怒,那无形的威压已让殿内空气凝滞几分。 众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新皇与先皇隆兴帝,终究是不同的。 他褪去了做曜王时的飞扬跋扈,多了帝王的沉稳持重。 可骨子里的执拗与主见,却半分未减。 他从不是能被朝臣的意愿轻易左右的君主,先前的默许与倾听,不过是静待一个顺理成章的契机,推行自己早已定下的心意罢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劝谏,到头来竟成了他亲迎挚爱、册立皇后的最好由头。 日子如流水一般游过大家伙头顶的一片天。 太上皇已经带着一众太妃住进了皇家园林,这里湖光山色清幽雅致,远离了朝堂的喧嚣与宫廷的繁冗。 有关于新皇后宫的事,太上皇一概放手不管。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他就三五年光景了,懒怠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这般日日赏花遛鸟、品茗下棋的休养生息,于曾执掌朝政数十载的太上皇而言,着实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趣味。 闲下来时,他偶尔会对着棋盘出神,想起当年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但为了不给李昭添麻烦,不扰了新朝的安稳,太上皇还是觉得少出皇家园林为妙。 不问世事、颐养天年,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大婚前三日,紫禁城的红墙内外已是一片肃穆的忙碌。 德安公公——如今该称大总管了,这些日子几乎没合过眼。 新帝登基时日尚短,此时立后,这本是历朝历代都少见的紧促。 更麻烦的是,原本备下的全是亲王娶妃的规制,如今要全盘推翻,按帝后大婚的礼制重来。 “这凤冠上的东珠,得换。” 德安指着内务府呈上的图样,声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 “陛下特意交代,要用南海进贡的那十二颗夜明珠,大小要匀称,夜里要有光。” 司珍局的管事太监苦着脸:“公公,那十二颗夜明珠是贡品里的极品,按制该镶嵌在陛下冠冕上的。” “陛下说了,给娘娘用。”德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这翟衣,原定的五彩翟鸟不行,要绣九色翟鸟。金线里要掺孔雀羽线,阳光下一照,得流转九色光。” 礼部尚书在一旁擦汗:“大总管,实在是时间太紧,怕是赶不及制九色的。” “赶不及也得赶。” 德安扫他一眼,“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桩大事,若是出了纰漏,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群没有眼色的,难道一点看不出陛下对未来皇后的看重吗。 整个礼部、内务府、六宫二十四衙门全都动了起来。 织造局连夜赶制婚服,司珍局灯火通明打磨头面,尚仪局反复演练大婚礼仪。 紫禁城的夜晚从未如此明亮过,各宫廊下的灯笼彻夜不熄,映得红墙碧瓦一片辉煌。 而忙忙碌碌的中心人物,也就是即将入主中宫的准皇后杨乐宜,反而奇异地置身事外。 杨府这几日门庭若市,送赏赐的、送贺礼的、请示章程的官员太监络绎不绝。 云氏忙得脚不沾地,两位杨大人更是被同僚们围得脱不开身。 甚至出嫁的大姐姐杨令宜都多了许多帖子。 只有杨乐宜所居的绣楼,还保持着往日的清净。 “二小姐,尚服局送来了大婚礼服的样衣,请您试试合不合身。”宫女捧着托盘,上面叠着繁复华丽的锦缎。 杨乐宜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闻言抬眼:“放着吧。” “二小姐,大婚那日的步摇是用翡翠还是红宝石,内务府请您定夺。” “让他们看着办。” “二小姐...” “都行。” 一连几日,都是这般。 杨乐宜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子隔着,看着外界为她的事忙得人仰马翻。 她自己却安安静静地待在罩子里,看书、喝茶、偶尔逗逗廊下那只李昭前几日送来的白鹦。 那鹦鹉极有灵性,学会了说“娘娘吉祥”,总在她窗前扑棱着翅膀叫唤。 比她养的黑鹰咕咕聪明多了。 直到大婚前夜。 云氏终于从一堆礼单贺帖中脱身,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她看着坐在灯下的女儿,一时恍神。 那个从找回来就总爱独处的女孩,明日就要穿上翟衣凤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了。 第85章 大婚前夜 “娘亲。”杨乐宜起身相迎,伸手贴在云氏身边。 云氏握住女儿的手,仔细端详。 烛光下,女儿的面容莹润如玉,眉眼间却已经带上了几许大人模样。 这让她心里更加不安。皇宫那样的地方,容得下这样的性子么? “杳儿,坐。”云氏拉着女儿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的小册子。 她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明日你就要出嫁了,有些事,娘得跟你说说。” 杨乐宜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耳根顿时热了。 小册子中是工笔绘制的春宫图,笔法细腻,人物栩栩如生,旁边还有小字注解,详细得让人面红耳赤。 她合上册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和李昭早就有过肌肤之亲。 那次虽然是因着李昭那一魂之故,但那样的温存,那样的缠绵,她已尝过一次。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李昭说,要等大婚后再公开圆房之事,免得惹人非议。 因此,她也没敢告诉母亲。 当然,她也不好意思跟母亲说。 “娘亲,”她斟酌着开口,脸颊微红,“这些,女儿知道了。” 云氏见她面色平静,以为她不懂其中关窍,便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讲起来。 “这夫妻之道,女子要温顺柔婉,要懂得体贴夫君。陛下他...他如今是天子,与寻常夫妻不同。” “有些事,若陛下想要,你不可过于推拒。” 想了想,云氏还是添了一句:“但也不能太过纵着陛下,要知分寸,要...拿捏分寸。” 她说得磕磕绊绊,杨乐宜听得却有些想笑。 她想起李昭在她耳边低语时的温柔,想起他情动时却依然克制的模样,想起他说他是她的,他说信他等他。 那些记忆让她心头泛暖,可云氏接下来的话,却让那点暖意渐渐冷却。 “杳儿,娘知道你有一种不同于世俗的断事法则。可宫里不比家里,那是天下最富贵也最凶险的地方。” 云氏握紧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忧虑,“陛下如今喜欢你是真的,可帝王之心最难长久。将来总会有新人入宫,你要学会宽容大度,要有正宫娘娘的气度。” 这些话其实不应该这么早讲给她听,但却不得不讲。 她的女儿嫁的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而这个顶顶尊贵的人容不得别人背叛他,却又有可能轻而易举地喜欢上别人。 杨乐宜静静听着,心中却浮起一个念头——若真有那一天,她恐怕做不到宽容大度。 “娘亲跟爹爹也是这样吗?” 她忽然问,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想把话题引开。 云氏的脸“唰”地红透了,嗔道:“你这孩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杨乐宜笑嘻嘻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女儿好奇嘛。娘亲和爹爹感情这么好,定是有什么秘诀。” 云氏被她闹得没法,只得低声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互相体谅罢了。你爹爹性子直,有时说话冲,娘就让着他些。但若他做错了,娘也会说他。夫妻之间,贵在坦诚。” 坦诚。 杨乐宜心中微动。 她与李昭,坦诚么? 她瞒着自己的前世,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非人的能力,她从未向他提起。 而李昭...他也有许多事没告诉她。 比如辛辞去了哪里,比如他打听秦芙的夫君,那些她曾经隐约察觉到却不愿深究的秘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喜欢他。 喜欢他温和表象下的锋芒,喜欢他算计背后的真心,喜欢他的勇气,喜欢他的锐利。 “娘亲,”她忽然轻声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若我不纵着昭哥哥,他会不会腻了我呢?” 这话问得天真,云氏却听得心惊。 她握住女儿的手,语气严肃起来:“杨乐宜,这话万不可在外头说。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三宫六院在所难免。你既嫁了他,便要贤良淑德,要宽容大度,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不舍与担忧:“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在宫里不受欺辱就好。” 杨乐宜看着母亲眼中隐约的泪光,心中一软,那些玩笑话都咽了回去。 她轻轻靠在母亲肩上,低声道:“娘亲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若李昭敢负了她,那她恐怕真的会想捏爆他的头。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自己都怔了怔。 前世带来的不只是能力,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背叛的零容忍。 这一世,她试着做一个普通人,学着温婉,学着忍让。 可骨子里有些东西,改不了。 如果李昭背叛她,即便为了杨府要忍气吞声,她也会离开皇宫。 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她前世能厮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一世难道还活不下去了? 打不了打铁去,她有的是力气和力气。 但这些话,她不能跟母亲说。 她不能吓到母亲, 云氏只当女儿听进去了,轻轻拍着她的手,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宫中礼仪、人情往来。 杨乐宜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飘远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娘亲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杨乐宜轻声道。 云氏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坐在烛光下,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那一刻,云氏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就不需要人操心的女儿,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坚韧。 门轻轻合上。 杨乐宜独自坐在房中,目光落在那个红绸册子上,终究没再翻开。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她这些年来零零碎碎攒下的东西:秦芙送的一对陶偶,李闻野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像,李昭随手给她的一枚玉环,还有马场那日,他送她的那支马鞭。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她一直收着。 她拿起那枚玉环,对着烛光看。 玉质温润,透着淡淡的莹光。李昭给她时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养人。” 那时他还只是曜王殿下,她还只是杨府二小姐。 如今他是皇帝,她是准皇后。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是那只白鹦鹉。 它不知怎么从笼中出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娘娘吉祥。”它说,声音滑稽。 杨乐宜失笑,推开窗。 鹦鹉飞进来,落在她肩上,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也睡不着?”她轻声问。 鹦鹉自然听不懂,只是又说了句“娘娘吉祥”。 杨乐宜摸着它光滑的羽毛,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巍峨而沉默。 明日,她就要走进那座宫城,成为它的女主人。 她不怕宫廷的诡谲,不怕身份的束缚,甚至不怕那些可能出现的明枪暗箭。 她只怕一件事——怕那个曾在她耳边温柔低语的人,有一天会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若真有那天...”她低声自语,目光渐渐冷了下来,“我决不会委屈自己。” 鹦鹉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 杨乐宜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将玉环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无论如何,明日总要来的。 子时的梆子声响起,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杨乐宜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清亮如星。 远处传来隐隐的乐声,是礼部在连夜演练明日大婚的礼乐。 那声音庄严而悠远,穿过重重宫墙,飘进这间小小的绣楼。 杨乐宜阖眸,她得睡一会,一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