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有毒》 1.编纂史书 楔子 “嘉宁十年,太史令谭啸致仕。景帝顾左右曰,谭卿告老,黎国史家后继何人邪?左右答,谭有一女,得乃父之风,可堪重任。景帝曰,善。谭啸之女谭青玄遂承其职。  ———《史记·谭世家》” 黎国存世八百余年,史籍无数。而这些史籍多数出自太史令谭家之笔。谭家是黎国赫赫有名的世家,虽非权势通天,但在史籍编纂上,却是当之无愧的权威泰斗。 而谭青玄是谭家第二十代传人,恰逢嘉宁中兴,见证了一代明君景帝的一生。同时,一代枭雄八王爷,在谭青玄编纂的史书中,却被黑得体无完肤。 说起谭青玄和八王爷之间的仇深似海,那真是一本史书都写不尽。 第一章 嘉宁十年秋,冷风过境。梅雨时节已经过去,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秋风萧瑟之下,树木被剥去了绿色的外衣,只剩下清冷的枝杈。 早上行人匆匆,偶尔有人在挑着担子的小哥面前驻足,买一碗豆浆。卖豆浆的小哥将挑子放下,揭开了用棉布包裹的木桶。顿时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豆浆的香气扑鼻而来。 小哥俯身舀了一碗豆浆,正要盖上盖子。忽然听到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给我也来一碗儿。” 他连忙又盛了一碗。递过去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明眸善睐。女子梳着双平髻,头顶圆滚滚的两个发髻像是顶了两个小笼包,十分俏皮可爱。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更是衬得她粉面含春。 她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那碗豆浆,丁香小舌舔过唇角,迫不及待接了过来。小哥看呆了,竟然连铜板也忘了要。直到女子喝完豆浆,将两枚铜板摆在他手心,他也没能回过神来。 待女子走远后,小哥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问一旁同样呆头鹅一般的客人道:“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那客人喃喃道:“从那里出来的,还能是哪家?” 小哥抬起头,看到自己身后的小门。上面写了两个字——谭府。这里好像是......谭家后门。 那也就是说,这姑娘便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才女——谭青玄?! 谭家是史官世家,自黎国建国以来便开始任史官。传至这一代,生了一位五岁能诵六书的小才女 谭青玄。后得先帝召见,她便当庭作诗,从此闻名天下。时年八岁。 只是京城中常传言,这位小才女虽然才情卓越,但相貌实在是......一言难尽。人人都说,若是依照圣人所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标准,这谭青玄一定是太缺德了。 小哥咋舌道:“这......这怎么跟传说中不大一样呢?” “那谁知道,咱们京城里怪事儿多了去了。譬如——”那客人竖起了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 卖豆浆的小哥连忙按住了那客人的手,豆浆钱也没收,挑着担子一溜烟跑了。 而那头谭青玄正哼着小曲儿,不一会儿便到了崇文书馆。一进门,洒扫的老张便乐呵呵道:“谭姑娘又来看书啊?” “是啊。陛下命我编纂黎国王后世家的史记,要看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谭青玄说着进了崇文书馆的藏书阁,沿着里面的木梯一层层上去。一直到五楼,这才停下了脚步。她捶着腰,喘着粗气往里走。 绕过层层书架,终于在一堆凌乱的书册和竹简前停下了脚步。谭青玄抱着胳膊清了清喉咙,清脆悦耳的声音娇声道:“大爷,再喝一杯嘛——” 那一堆小山似的书册和竹简立刻抖动了起来。从里面腾地冒出一人来,青衣简冠,十分儒雅。他一双眼睛冒着金光,纵身扑上来一把抱住了谭青玄,口中叫道:“亲亲小宝贝,让爷香一个再喝 嘛——”说完嘟着嘴就要亲上来。 没想到这一亲,顿时碰了一嘴灰。宋齐钰退后了一步,俯身呸了一口,不满道:“阿玄,你做什么?!” 谭青玄丢掉了手里的书,仰头看着他:“我就知道你在躲懒。” “冤枉啊,小姑奶奶。我昨天为了给你翻找八王爷的卷宗,熬了一夜。今儿早晨公鸡打鸣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儿。”宋齐钰说着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你倒好,一来就戏弄我。” 谭青玄绕过那一堆书册,走到了窗下的书桌旁,盘腿坐了下来。宋齐钰走过去,指了指桌上的两本书,邀功道:“这边是我翻阅典籍找出来的关于八王爷的卷宗。” “就这么点儿?”谭青玄嫌弃地晃了晃那两本书。 “这还少?!”宋齐钰委屈道,“这已经是所能找到的最全的记录了。你也知道,那八王爷是什么人,权倾朝野,滴水不漏。现在存世的文章都是逢迎拍马,哪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谭青玄一脸忧愁道:“可陛下让我编纂黎国世家,其他的都好说,没了八王爷的黑料,这要怎么编?” “你就非要跟他过不去么?随便找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写写不就得了。” 谭青玄抬脚踹了过去,宋齐钰堪堪躲过。她挑眉道:“胡说什么。我们谭家编写史书,就没有随便写写这四个字!不行,八王爷这条线,还要深挖!” “好好好,深挖深挖。可阿玄,我都给你找这么多卷宗了。有没有奖赏啊?” 谭青玄埋头批阅着新找来的卷宗,头也不抬道:“今晚请你去丰庆楼吃顿好的。” “能再叫上两个姑娘么?” 宋齐钰虽然问了,谭青玄却没有任何回应。他便将她的不言语当成默认了。谭青玄飞快读完了卷宗,却发现书中多半还都是溢美之词。 八王爷顾青檐,十八岁击退突厥入侵凯旋而归。身披银色铠甲,剑眉星目,鲜衣怒马。那一日意气风发走过京城的街道,顿时俘获了自三岁至八十岁京城所有女子的芳心。 曾有画师亲笔将其英姿画下。一时间京城纸价涨了十倍有余,后来黎国几乎每一个女子闺阁中都收藏有他的画像。 而画画之人正是谭青玄。她到不是对顾青檐有何多余的想法,只是一眼看中其中的商机。那一次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抽筋。 有人曾说,京城有双绝。一是谭青玄的画,另外一绝便是八王爷的美貌。对此,谭青玄十分赞同前者,但对后者嗤之以鼻。 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组合起来摆在顾青檐的脸上,那是大写的可恶。 何况那画像根本不是画的顾青檐,她也就八岁那年见过他一面。早忘了他长什么样,隐约只记得一双凤目。可能也正是这一双眼画得传神,才会如此得京城姑娘们的喜爱。 谭青玄不知不觉闷头研究了一整天。宋齐钰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傍晚时分派了一小厮来递信给她。让她赶紧去丰庆楼赴约。 谭青玄摸摸自己的肚子也是饿了,便不慌不忙地过去了。 丰庆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平日里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富商大贾。贵的一顿饭能吃掉十两白银。便宜的也得好几十吊钱。 但谭青玄不怕,自打卖了顾青檐的画像,她便过上了富足的日子。请宋齐钰吃一顿也不在话下,只要别点什么红粉佳人就行。 她在小二哥的带领下上了二楼雅间。因为是和宋齐钰一起用晚膳,谭青玄脸也没洗,头发还凌乱着就来了。她拉开了门,顿时呆住了—— 屋子里的四人也齐刷刷转头看着她。 这四人,谭青玄全都认识。除却宋齐钰之外,另外三人分别是丞相之子江飞廉,京兆府尹之子段若承和御林军都尉蓝珏。 几人都是二十郎当岁,风华正茂。和宋齐钰算是臭味相投,都爱章台走马,寻花问柳。是一群纨绔子弟。 谭青玄自然不会跟他们一起去烟花之地,但也算是自小相识。因着宋齐钰,关系也尚算可以。可也没熟悉到可以蓬头垢面就来见面的地步。 她咬牙切齿瞪着宋齐钰,这阵仗,八成是吃喝完毕还要转个场子。谭青玄顿时觉得荷包一阵抽搐。 她走进去,和几人寒暄了一顿,坐在了宋齐钰的身旁。都是相熟的人,几杯酒下肚,气氛便热络开了。 聊着聊着,便说起来京城中的新鲜见闻。 宋齐钰咪了一口酒,问四人:“你们听说了没,西边来了些美姬。就在心水居,听说最近这几日夜夜爆满。晌午就有人在门口巴巴排队等着进去一睹芳容呢。你们见过没?” 江飞廉笑道:“心水居的我没见着,可前日宫宴我见着了。那些西夷人来和谈,带了不少美人。你别说,蛮夷之地,那些个美人可是**奔放。御前献舞的时候,首辅大人的口水差点没滴下来。” 几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怂恿着江飞廉说来听听。江飞廉觑了眼谭青玄,摆了摆手:“唉,今日不方便,不方便。” 谭青玄哼哼了一声道:“今日是不方便,我还要回去编纂史册呢。” “诶,青玄妹妹。你会不会将我们几人也编进书中呢?” 谭青玄起身皮笑肉不笑道:“当然会了。京城中有纨绔子弟四人,游手好闲,贪杯好色。常聚首狎妓,言谈间多污言秽语。” 话音未落,宋齐钰连忙起身拉住了谭青玄,哄道:“好妹妹,哥哥们这都是说笑呢。你可千万笔下留情啊。” 谭青玄抱着胳膊道:“这可难办了。若想后人爱看我编纂的史书,必定要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记入其中。譬如......”她扫了眼正紧张地眼巴巴望着她的四人,“八王爷——” 话一出口,四人齐齐摆了摆手。江飞廉诚恳道:“青玄妹妹,我们几个你就随意写。不就是纨绔子弟么,哥哥们就是纨绔子弟,扶不起的阿斗。妹妹你随便写千万不要手软。只是八王爷......还是算了。” 段若承颔首道:“青玄妹妹若是没得写了,我还可告诉你一些老宋的逸事。要多少有多少。” 一直一言不发的蓝珏也不住点着头,表示赞同。 谭青玄哼哼道:“他那些个破事儿我还能不清楚么,我都懒得写。不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既然要我编当朝的世家史记,就是要我不畏权贵。你们怕八王爷,我可不怕。□□爷的丹书铁券写着呢,不准斩杀言官和史官。” “这倒是。”江飞廉赞同道,“我黎国自开国以来,确实未曾斩国史官。就是阉了不少,要不然谭家也不至于多少代单传。不过——”他上下打量了谭青玄一眼,忍着笑意道,“不过谭妹妹你倒是真不必担心。” 几人闻言,止不住露出了会心的笑。谭青玄气急败坏道:“回去我就狠狠记你们一笔,你们给我等着!”说罢怒冲冲地走了出去。 身后还传来宋齐钰的叫唤:“阿玄,记得把账给结了!” 谭青玄简直要被这帮纨绔子弟气坏了,埋头往楼下走。路过靠近楼梯口的包厢时,忽然听到了一句——八王爷。 她立刻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凑过去听个究竟。 2.红粉佳人 “八王爷果真是英明神武,一早就看出了那些蛮夷另有所图。那个阿史那骨,一看就不怀好意。” “可不是么。突厥人刚下了咱们两座城池。这个时候来谈判,不就是讨要金银财帛来了。这帮子匪人!” 谭青玄听着觉得没意思,左不过是朝中那些事情,她没兴趣知道。哪怕是背后,都没人敢说一句八王爷的坏话。且不说这些个朝臣不敢说八王爷的坏话,就是在民间。倘若有谁敢在闹市上说一句八王爷的不是,保管能被姑娘们的绣鞋给砸死。 不要问谭青玄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不明白。明明人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个嚣张跋扈的奸臣,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为何人人都不敢说他哪怕一句的不是?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借着对面心水居的亮如白昼的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偌大的厢房中,一名男子席地而坐,背后是一扇飞鹤入云霄的屏风。清雅的包厢里,男子一袭素色长衫,眉若远峰,凤目狭长。犹如画中谪仙。 他慵懒地斜靠着一旁的扶手,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过来,陪我喝酒。” 谭青玄前前后后扫视了一番,确定了这屋子里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的男子。便指了指自己: “你......你叫我?” 他挑眉看着她:“这里还有旁人么?”他抬起胳膊,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一盅红粉佳人,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怕是将她认作了心水居的姑娘。 如今她也不出去,索性在此躲避一会儿。于是谭青玄走了过去,就近看了看谪仙君。果然是眉如远峰,眼若星辰。 只是这人相貌虽好,性情却很古怪。哪有人一人独坐饮酒,还不点灯的。谭青玄捧起酒杯,浅啜了一口。 “喝光。” 谭青玄看了那人一眼,他面容冰冷。虽然是醉了,但周身散发出了的威势,却让人不容小觑。她还注意到,他的虎口间是有老茧的,应该是常年握剑所致。 她喝光了杯中酒,那人又替她斟了一杯。这人说好了三杯,还真是三杯。谭青玄撇了撇嘴,这般作风,怕是从前当过兵。 连喝三杯。谭青玄抬头看着那人:“单单是我饮酒也是无趣,公子也来喝一杯啊。” “本——我不能再喝了。”那人冷声道。 “可是公子唤我来,不就是要一同饮酒的么?”谭青玄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都说一人饮酒醉,两人饮酒暖。来嘛,公子再喝一杯。” 男子瞧了她一眼,嘴角忽然牵起了一丝笑意:“想要我喝酒也行,你喂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嘴。” 谭青玄讪笑着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火折子道:“这里好暗,我去点个灯。”说着起身点燃了两旁的红烛。顿时满堂光亮。 她转身走了回去,正要坐下。男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一个拉扯将她勾入了怀中。他取过了酒杯,捏开了她的嘴。谭青玄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将酒倒了进去。 谭青玄被狠狠灌了一口,挣扎着要起身将口中的酒吐出来。忽然,她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江阁老——” 脚步声临近,忽然在门外停住了。她听到了爹爹醉醺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阁老,老夫来啦——”说着伸手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谭青玄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人推到在地,鼓着腮帮子亲了上去。 但她长了个心眼,亲下去的时候还拿手挡在了他的嘴上。背后爹爹的脚步声临近,他疑惑道:“咦?怎么阁老你头发长这么长了?” 谭青玄紧张地心都要跳了出来。她爹眼神不好,年轻时候太过勤奋好学看坏了眼睛。十米开外不见人,有时候她去宫中述职。遇到下朝回来的爹爹,对面打招呼,她爹也跟没见到似的。 就在谭青玄生怕爹爹走近了,掰开她瞧个究竟的时候。那男子忽然拨开了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他挑开她的唇,口中的酒便流入了他的口中。谭青玄挣扎着呜咽起来,却被动承受着这个攻城略地般霸道的吻。 那人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吻得十分认真。谭青玄只觉得一团火从脸颊烧到了耳后根,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如今不但和男子在这是非之地卿卿我我,她爹还在一旁围观着。 若是被娘亲知道了,只怕要将她直接剁了喂狗。 良久,她听到背后爹爹诶呀了一声,慌忙叫道:“抱歉抱歉,老夫走错房间了。打搅了。”说着忙不迭退了出去。一面走还一面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现在的晚生啊,真是不像话。” 说着还替他们关进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谭青玄立刻直起身。挥着拳头低吼道:“你.......你......你这登徒浪子,怎可——” 话音未落,谭青玄便发现那人竟紧闭上了双眼。她推了推他,这人竟然是睡着了。谭青玄一通火气没处发泄,忿忿地直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她扒着门缝瞧了瞧。 没想到这一看才发现,爹爹竟然和朝中的江阁老站在阑干旁,言谈甚欢。她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吓了谭青玄一跳。原来那个醉倒的公子忽然又醒了过来。他站起身茫然四顾,见到谭青玄,顿时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你......你是何人?” 谭青玄蹙起了眉头,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她撇嘴道:“我不是你点的红粉佳人么?” 那公子低头瞧了眼桌上的甜点,又转头看向谭青玄,不解道:“红粉佳人不是......不是甜点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谭青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跟方才像是变了个人。 “我就是佳人啊。”谭青玄恶狠狠道。 那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错愕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这是何意?” 这人怎么跟方才判若两人?谭青玄心下讶异,但见他的反应,倒好像她会随时吃了他一般。想到方才他那般轻薄她,谭青玄顿时起了坏心眼。 她扭着腰走了过去,捏着嗓子道:“公子,你就别装了。不就是你唤奴家来的么。” 那公子连连倒退,小脸上写满了惊恐。谭青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他虽然相貌俊美,但怎么着也得二十好几了。这神情和相貌颇有些不符。 她一直向前,生生是将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子逼到了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 3.揍了王爷 谭青玄踮起脚尖,一条胳膊撑在他脑袋边上,手指勾着他的下巴道:“公子莫怕,让奴家来喂你喝酒。” “你......你想做什么?!”他惊恐地交叉着胳膊挡在了身前。谭青玄作势要对他动手动脚,忽然男子猛地就要推开谭青玄。 下一刻,屋子里一片死寂。谭青玄僵硬地低下头,这人的手好死不死竟然正好覆在了她的胸口。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对......对不住,小生不是故意的。姑娘——嗷——姑娘手下留情——啊——小生的手——” 包厢里一通叮里咣当的声响,门外的谭啸暗自咋舌。摇着头对江阁老道:“现在年轻人呐,是越来越荒唐了。” 江阁老捋着胡须笑道:“可不是么。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女知礼节,家教好。” 谭啸点了点头,大着舌头道:“不是我自夸,我谭家家教甚严。就好比方才屋子里那个女子,若是我谭啸的女儿。回去我和她娘就一人一边打断她的狗腿。” 江阁老连忙摆手道:“诶,这可使不得。眼见着选秀女的日子近了,谭公还是要好好准备准备。陛下.......陛下昨日还向我询问了令千金的情况呢。” 谭啸不由得变了脸色:“陛下......陛下还记着小女?” “玄儿那般出类拔萃,外人误会她貌丑。可我还不知么。她早先又那般......你教陛下怎么轻易忘记?”江阁老一句话说得欲言又止,百转千回。 谭啸拍了拍阑干,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而屋子里,谭青玄揍累了,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桌上,抬着一条腿踩在桌子的边缘,吹了吹指甲里的灰,恶狠狠道:“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活腻了!” 那男子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委屈地撇着嘴偷眼看她,嘟嚷道:“分明姑娘有意戏弄,小生这才......”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来,“不过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生碰了姑娘的......的那里已成事实。姑娘若是气不过,就剁了在下的手。” 谭青玄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揍了你一顿,此事就此了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怯生生道:“小生姓管,单名一个仁字。” “管兄幸会。小女子......”谭青玄眼珠子转了转,信口胡诌道,“小女子翠竹,乃是心水居的玉牌姑娘。” 管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都说心水居银牌以上个个温柔如水,姑娘都是玉牌了,怎么——” “嗯?”谭青玄音调上扬,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管仁立刻道:“以姑娘倾国倾城的容貌,就是红牌也不为过!乍一见姑娘,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花魁娘子呢!” 谭青玄噗嗤一口笑了出来。若是旁人把她比作青楼女子,她必定火冒三丈。可这人说得一脸真诚,倒让谭青玄发不出火来。 不过这人既然知道玉牌红牌,对心水居也应该颇有些了解。心水居的姑娘依照等级依次会被分为,木牌,铜牌,铁牌,银牌,玉牌和金牌。由下至上,牌子越贵,预示着姑娘的身价越贵。在往上便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红牌。 若是到了百花节,还会选出一名花魁娘子。当选为花魁娘子的青楼女子,立刻身价百倍。比起红牌,更加难以得见其芳容。 这人点了个玉牌,说明他家中也算是殷实。否则谁人舍得这般一次就五两银子。那可是谭青玄爹爹一年的俸禄。 谭青玄斟了杯酒,递给了他:“话说回来,你怎会一人在此饮酒?” 管仁见这凶神恶煞的女子语气轻缓了些,这放松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神伤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丰庆楼,原本是想一个人喝酒的。都说就能消愁么,可是——”他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仰头喝下了一杯酒。 谭青玄一听,这人背后怕是有故事。她最近编纂史书的同时,抽空在写京城异闻录。记录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便从桌上滑了下来,坐到了管仁身旁:“公子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管仁酒还没醒,醉醺醺道,“我年前遇到了一个叫蕙兰的姑娘,可惜她......她嫌贫爱富。嫌弃我是个穷书生,就嫁给了一个富商。你说,这世间还有真情可言么?” “蕙兰?一听这名字便很贤良淑德,她怎会嫌贫爱富呢?”谭青玄一名饮酒一面问道。 她上下打量了管仁一番,觉得他也没那么穷酸。而且他这模样,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这莫不是在诓她呢? 但是管仁正在伤心处,她也不便置疑,便听得他继续道。 “是,我早些时候是不对。我不该以为人人都会看中我的钱财和美貌,所以故意假扮穷书生去接近她,考验她。可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我本来是要告诉她真相了。可她什么要嫁给一个老头?!”管仁说着呜咽了起来。 谭青玄咋舌道:“仁兄,不是我说你啊。两情相悦讲究以诚相待,你是有财有貌。可不见得世间每个女子都嫌贫爱富。就比如我,我就喜欢那种博学多才的男子。我的心上人,他一定要饱读诗书,文韬武略,温文尔雅,就像当今天子那样的。其他什么钱财相貌的,都不重要。” 管仁嗤笑了起来,晃着脑袋道:“还当今天子,你怎么不说像八王爷那样的呢?” “呸呸呸,谁要像八王爷那样的。”谭青玄哼哼了一声,又饮了一杯酒,“他——”谭青玄刚想数落八王爷一顿,又怕外面人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人人都说八王爷德高望重,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专横跋扈,心狠手辣。在朝廷里一手遮天,整个天下遍布着他的鹰犬。” 管仁怔愣着看着谭青玄,半晌才嗫嚅道:“姑娘也吃了八王爷的亏?” 听到这个也字,谭青玄不由得打起了精神。管仁替她斟了一杯酒。 “可不是么。八王爷那个人,人品不行。上次来我们心水居,翻了我牌子。欢好完了还不肯付 钱。”谭青玄顺口胡诌道。 管仁纠结地看了谭青玄一眼,缓缓道:“八王爷怎么说也是个王爷,这......这不至于?” 谭青玄面不改色喝光了杯中的酒:“别说我了,说说你。你是吃了他什么亏?” 管仁沉吟了片刻,继续苦笑道:“方才我说提到的蕙兰,她就是......就是嫁给了八王爷的侄儿的姑母的小舅子。” 这九曲十八弯的,硬是要往八王爷身上泼点脏水,本来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谭青玄难得找到了一个对八王爷有不满的人,不由得觉得亲近了几分。 “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八王爷本人也是如此!”谭青玄义愤填膺道。 “可......可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如何呢?” 谭青玄凑到管仁身边,神神秘秘道:“咱们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譬如编些童谣,或者把他的恶事写成话本子。让勾栏里面天天演他的戏,天下人不就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了么?” 管仁咋舌道:“怪不得最近京城中忽然传出了不少童谣,原来都是......都是姑娘的手笔?” 谭青玄点头,醉醺醺地拍着胸口:“心中不用对我太过赞美,我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管仁嘴角抽搐了几下,替她斟满了酒。酒过三巡,谭青玄还记挂着自己的爹爹,便凑到门边瞧了眼。她爹已经下了楼,而且依照她爹三杯倒的酒力。现在应该醉的不省人事了。 她瞧了眼对面也眼神迷离的管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于是她伸手扶住了他,温声道:“管公子,你喝醉了。不如我送你回家?”说着便扶着管仁往楼下走。 4.谁揩谁的油 管仁也不含糊,大半个身子架在了谭青玄的身上。他酒劲上来了,此刻醉眼朦胧地揽着她呜呜咽咽道:“你们女子为何都如此薄情。蕙兰,就算我是骗你的,可我的心意是真的。你都看不到我的真心吗?” “看到看到,好了,别哭了。咱们回家了。”谭青玄生怕他哭闹,连哄带骗扶着他下了楼。管仁这情绪上来了,怎么也克制不住。 谭青玄紧张地瞄了眼她爹和那些同僚。还好,爹爹已经面上挂上了两坨红,眼看着就要醉倒了。谭青玄心头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快步走到门口。忽然,一名小二哥冲了过来,拦住了两人:“公子,您还没结账呢!” 这一声叫唤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谭青玄连忙扶着管仁转过身,对那小二哥低声道:“现在就结。”说着带着这狗皮膏药一同来到了柜台前。 谭啸探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谭青玄只觉得如芒在背。可偏偏那账房先生算盘拨的极慢,手指拨拉两下算珠就要凑过去去检查一遍。 谭青玄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她爹起身走了过来。他摇摇晃晃走来,对小二哥道:“小二哥,为何我等唤你,你却不应?” 小二哥忙指着谭青玄和管仁道:“这两位客人正在结账,客官稍待。” 谭啸看了过来。就在谭青玄以为快穿帮的时候,腰上忽然一紧。管仁将她拉进了怀中,抱着她叫道:“蕙兰,你不要离开我!”说着又呜呜咽咽起来。 谭青玄被管仁这一熊抱嘞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爹就在背后,她只好咬牙忍了。管仁一口一个蕙兰叫着,醉的是人事不省。 身后,谭啸止不住摇头道:“真是世风败坏,如今的年轻人实在是不知礼法。我们上一代人,可不曾有过这般伤风败俗的举动。” 谭青玄腹诽,爹爹你倒是想伤风败俗,只要不怕被娘亲打出内伤来。 账房先生算好了账,谭啸也离去了。好不容易哄好了管仁,他便一直揽着她的腰不肯松开。 “姑娘,一共是二十两纹银。” 谭青玄瞪大了眼睛望着账房先生:“二十两?!他这是吃了熊胆还是鹿肉啊。” “熊胆鹿肉倒是没吃,但是喝了一坛七十年的陈年花雕,还有一道红粉佳人。” 谭青玄才不当这个冤大头,她拍了拍管仁的肩膀道:“管公子,你荷包在什么地方?” 管仁笑嘻嘻道:“在我怀里,你自己拿。蕙兰,从今往后我的荷包,就是你的荷包。” 谭青玄哭笑不得,只得伸出了手去探进了他怀里。然后闭着眼睛摸了摸,顿时摸到了结实的胸肌和腹肌。不得不说,这手感确实是不错。 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荷包。她蹙眉道:“你不是诓我?这根本没有荷包。” “那就在我腰上。”管仁捉住了谭青玄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放去。摸了好几下,终于是摸到了荷包。 这要是换了宋齐钰,谭青玄早狠狠拧他几把了。 她得了荷包,伸手一掏。顿时掏出了一叠一千两的银票,零散着还有些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谭青玄暗暗咋舌。看来这小子没骗人,他确实是有财有貌。那叫蕙兰的姑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悔断了肠子。 她抽了张一百两的递给了账房先生。找了八十两的银子,谭青玄又尽数塞回了荷包里。然后带着这狗皮膏药一溜烟出了庆丰楼。 狗皮膏药一路上抱着她拼死不肯松手。起初谭青玄还管公子地称呼,到后来直接咆哮道:“管仁,你在不松手,我把你丢河里了!” 这一咆哮,路人顿时指指点点。隐约还能听到有人说,这家小娘子可真凶悍。 “我不嘛。蕙兰你能回来,我好开心。” “好好好,你先松手。松了手,咱俩一起回家?”谭青玄无奈道。 管仁这才听话地松开了怀抱,但是捉住了谭青玄的手,握紧了就不肯放开。谭青玄瞥了他一眼,他转过头冲她傻笑。 一路上不少姑娘驻足瞧着管仁,时不时发出一阵低呼和惊叫声。谭青玄看在他皮相上好的份上,便忍了。 “对了,你家在哪里?” 管仁拉着谭青玄的手,肉麻道:“你在哪里,我家就在哪里。” 谭青玄抖了抖鸡皮疙瘩:“那你晚上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你睡哪儿?” “睡你。” 话一出口,谭青玄狠狠踢了他一脚,瞪着他:“喝醉了也不准耍流氓!否则我把他丢乞丐窝里!他们可喜欢你这细皮嫩肉的了。” 管仁立刻小媳妇儿似的规矩了,乖乖走在谭青玄身旁,小声说出了自己家的方向。 这一路走着,终于来到了皇城脚下。越走越是人烟稀少。 这京城之中,虽然是天子脚下。可也是等级森严,贫富两极。越往皇城的中心去,住的越是些达官显贵。就譬如江飞廉,从他家到皇宫,只有一盏茶的路程。 可从谭青玄的家到皇宫,却要小半个时辰。再远一些的,就是京城中的平头百姓。 管仁住的地方,几乎就紧挨着皇宫了。 他带着她钻进了一处小巷子里,漆黑的甬道中,只有月光照在两人的头顶。管仁依旧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谭青玄忍不住问道:“仁兄,你和你那个蕙兰相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带她回过家?” 管仁撇着嘴委屈道:“你不就是蕙兰么。我今天就带你回家了。” “我不是蕙兰,我是翠竹!”谭青玄纠正道。 管仁站住了脚步,晃着谭青玄肩膀:“不!你就是蕙兰!以后你就是这宅子的女主人!” 谭青玄转头一看,原来是一处后门。但是从外面就能看出,这座宅院占地不小。寻常人家,小小的一处宅院就已经是耗尽半生积蓄才能买到的。这么大的宅子,那得多少银两! 不过银两再多,跟谭青玄也没什么关系。她把人送到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便上前叩了叩门。 不多时,里面走出一名小厮。见到谭青玄的时候愣了愣。谭青玄连忙将管仁塞进了他手中:“小哥,你家公子喝醉了酒,你且扶他回去休息。” 管仁扯住了谭青玄的衣袖叫道:“不嘛,你不要走!” 谭青玄用力拉扯回自己的衣袖,可是管仁劲太大。两人拉扯之下,只听嗤啦一声,衣袖碎了一大片。管仁将那碎布握在自己手里,顿时犯了错一般低下了头去。 谭青玄眼见着他家仆人在旁边,不好教训他。只得认了栽,咬牙切齿道:“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今天不跟你计较。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回过头,只见管仁歪歪扭扭地跑了出来。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然后将那只荷包塞进了她的手中,认真道:“蕙兰。我说过,我的荷包以后就是你的荷包。而且......”他借着月光指了指荷包上的图案,“鸳鸯织就欲□□,你......一定懂我的心意的。” 谭青玄烫手山芋般要将那荷包塞回去,可管仁已经羞红了脸,娇羞地跑开了。 这身长八尺的大高个儿,娇羞地跑起来,画面有些太过美好,谭青玄不敢细看。她握着那荷包,愣神看着小门阖上。良久才回过神来。 谭青玄不由得叹了口气。世间多少痴情儿,可惜是个傻子...... 这荷包她姑且保存着,等管仁清醒的时候再送回来。毕竟这里的银票可不是小数目。她爹就是再当个二十年的官,想来也是挣不来的。 借着月色,谭青玄摸黑回到了家中。好生将自己清理了一番,这才安心地躺下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天大亮。谭青玄睡得正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叫嚷着。她的贴身丫鬟扶摇冲了进来,惊慌地叫道:“小姐!夫人举着家法杀进来——” 谭青玄还迷迷糊糊做着梦,听到夫人两个字,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总之先躲了再说。 但是她娘亲的身法可是多年追逐爹爹练出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她的香闺。三步并作两步,揪着她耳朵提猪仔一样提了出来。 “说!你昨天是不是去了丰庆楼?!” 谭青玄是彻底清醒了过来,装傻道:“什么丰庆楼?娘,我昨晚不是一直在屋子里么?” “少来,有人看到你了!”谭夫人一双杏目圆睁着,揪着谭青玄来到了院子里。她爹也衣着整齐 地跟了出来,撇着头不敢多看她。她顿时明白了大半。 这个叛徒!昨晚定是认出她来了。谭青玄瞥了谭啸一眼,他正拢着袖子眯起了眼睛,一脸正气。 谭夫人一声断喝:“给我跪下!” 5.娘要见他 谭青玄和谭啸噗通一声都跪了下来。她疑惑地望向她爹。谭啸站起来,讪笑道:“习惯了,下意识的就跪了。” 娘亲瞥了他一眼,抱着家法继续对谭青玄道:“说,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是什么人?!” “是......是宋齐钰啊。”谭青玄反应迅速,立刻将这罪名栽给了宋齐钰。 娘亲继续道:“少诓我。昨天在大街上,隔壁王阿婆看到你了。她说你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还叫他官人!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官人?!”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她孩子都能叫我姑母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6.朝夕相对 “谭姑娘。久闻你博学多才,在下一直想寻一本书。可是寻遍了京城也没能找到,不知姑娘可否帮忙?”管仁垂眸看着她。 “寻书?”谭青玄想了想,“正巧,我今日会去崇文书馆。那里什么书都有,你若是无事,可随我一同前往。我去帮你找找。” “如此,便多谢姑娘 。”管仁整饬了一下衣衫,便跟在了谭青玄的身旁。临行前顺手取了那荷包,塞进了袖子里。 两人一同出了别苑,扶摇正叉着腰训那小厮。那小厮翻着白眼根本不搭理她。 见了小姐出来,扶摇连忙走上前。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管仁身上,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管仁走在前方,谭青玄落后了一步。 扶摇小声道:“小姐,这就是那个管公子吗?” “是啊。怎么了?” “天呐。这是不是小姐曾念过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扶摇激动道。 谭青玄上下打量了管仁一眼,不由得颔首道:“他是当得起这句话。不过你这丫头,别的记不住,这倒是记得清。” 管仁走在前方,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在耳朵里。嘴角不由得牵起了一丝笑意。 一行人到了崇文书馆。扶摇向来坐不住,谭青玄便放她自己到街上玩儿去了。管仁随谭青玄进了门,扫地的大爷瞧了瞧谭青玄,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人。忽然笑道:“姑娘今日身边怎么换了个人?那宋公子呢?” “八成是醉在哪出温柔乡了。”谭青玄停下了脚步,问老张道,“张叔,锦娘今日来了么?” “没来。姑娘寻她有事?” 谭青玄指了指管仁道:“管公子想寻一本书,锦娘不是管理书册的么。想必找她更容易些。不过也罢,我自己也能找。” 老张的笑意更深了:“原来这位公子也是爱读书的人,跟小姐可真是登对。” 谭青玄笑道:“张叔你又胡说。宋齐钰来,你可也是这么说的。不说了,我们去寻书了。”说罢带着管仁便进了书馆。 两人站在一排排书架前,谭青玄回身看着管仁道:“你要寻什么书?” 管仁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书名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句,“丹青初炳而后渝,文章岁久而弥光。其余便都不记得了。” 谭青玄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你要找的是《文心雕龙》。这本书我也喜欢,不过......” “怎么了?” “不过我从崇文书馆借回家中了。如今崇文书馆里可能寻不着,要不我改日带给你?” “无妨,我也只是闲暇时想看一看。不急。”管仁温声道。 谭青玄还以为他要找什么冷门的书,没想到这么快有了着落。但管仁也不急着回去,而是跟着她一起上了五楼。 眼见着满屋子乱糟糟的书目,管仁忍不住问道:“这些书,都是你看的?” 谭青玄收拾出了一个角落,头也不抬道:“是啊。圣上不是命我编纂黎国当朝各世家的史籍么。 这一阵子我每日都在此处翻阅典籍。只是——”她顿了顿,摆了一张小小的蒲团在那堆书之中,“此处拥挤,委屈管公子了。” 管仁和善地晃了晃衣袖道:“无妨。”说着走了过去,坐在了那蒲团上。 谭青玄也落了座,可是看向管仁的时候才发现,她收拾的那个角落是在是太小了。管仁虽然看起来清瘦,可身形很高大。他坐在那蒲团上,只能蜷着腿,看起来十分委屈。 但这管公子脾气也真是好,丝毫不觉得委屈。反而究竟拿了一本书来看。那么高大的身形蜷缩在其中,很是乖巧。 谭青玄舒展了一下四肢道:“管公子,我翻阅典籍的时候容易入迷。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管仁摆了摆手:“姑娘请便,不必顾虑在下。” 她笑了笑,便低了头去翻阅起了昨日还未看完的典籍。那是她叔父此前编纂的朝堂记录,将每日早朝时候的大臣们的言谈记录下来。 谭青玄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忘记了管仁的存在。她看书看得自在了,便向后靠在后面的书上,一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了书桌上。一条胳膊托着腮,一边看还一边傻乐。 看一会儿,又拿笔在纸上记几句。 管仁取了一本小册子瞧了瞧,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京城逸事见闻录。他翻了开来,发现里面是一个个的小故事。短小精悍,却十分有意思。 书香之中,两人便各自沉浸在书海之中。静谧的上午时光,便在这无言中度过。 管仁看得入神,忽然听到了谭青玄叫骂了一声:“他娘的,都是些马屁精!”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谭青玄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屋子里还有人。她慌忙端正好坐姿,轻轻咳嗽了一声:“管......管公子还在啊。见笑了。” 管仁忍着笑意道:“谭姑娘这是看到了什么?为何如此生气?” 谭青玄放下了那卷书,指着其中一页道:“你看这里。八王爷在朝堂上说的话,还不都是些囫囵话,谁不会讲。可是这些大人,一个个逢迎拍马,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了!” “我看看。”管仁起身坐到了谭青玄的身旁,凑过去瞧了瞧。 谭青玄让开了身边的位置,两人挤在一处看那一卷书。 她翻到另一页:“你看这里。八王爷不就是主持了一场祭天大典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朝堂上个个都是为他请赏的。都已经是王爷了,封地还那么大,还要赏什么?” “可不是。真是小题大做。”管仁附和道。 “这些就罢了。最近的这里,突厥的阿史那骨前来议和。言谈间说什么,只知八王爷,不知天子。这叫什么话?!我们陛下那也是文韬武略,年纪轻轻就亲了政。颁布了多少轻徭薄赋的法令,才有如今的风调雨顺。阿史那骨这些蛮夷,只知道打仗,根本不懂什么叫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听你这话,倒是对八王爷颇多微词。”管仁忍不住道。 “可不是么。我跟他的梁子,不比你的夺妻之恨浅。”谭青玄忿忿道。 管仁咳嗽了一声,干笑道:“此事不提也罢。” 谭青玄点了点头:“也是,这是你的伤心事,咱不提了。而且大丈夫何患无妻,京城中品貌端庄的女子多了去了!” “话是如此,到底也是伤心事,一时间难以释怀。唯独是你这里,才能有片刻的安宁。”管仁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谭青玄,“我可否以后常来此处?”说着又指了指那个蒲团,“我不打扰你,就在那儿坐着。也不占什么地方。” 谭青玄听他这话说得可怜,不由得生了几分怜悯。她腾出胳膊来,拍了拍管仁的肩膀:“仁兄,咱们也算是萍水相逢,有些缘分。以后你尽管来,有空帮我找找典籍就行。” 管仁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两人一同在崇文学馆待到了傍晚,这才各自回去。 走在回府的路上,扶摇忍不住追着谭青玄问道:“小姐,你真的和那个管公子一起待了一整天啊?” “是啊。怎么了?” “那......那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都聊什么?” 谭青玄敲了敲扶摇的脑袋:“能聊什么,就我编史籍,他在一旁看着呗。偶尔说说八王爷的坏话。” “什么?!说——”扶摇焦急道,“小姐,你怎么能胡乱跟陌生人说这些呢。若是传出去,对谭家可是不利啊。” “这你放心,他也说了很多八王爷的坏话。而且八王爷跟他有夺妻之仇呢!” “夺妻之仇?他——他成婚了?” “没有。”谭青玄止不住笑道,“你这么关心他,莫不是瞧上了他?” 扶摇顿时红了脸,跺脚道:“小姐尽拿我打趣,我哪儿能配得上管公子。而是......而是管公子一表人才。小姐就没什么想法?” 谭青玄顿了顿,仔细想了想,才道:“你是说我对他是否有意么?这怎么可能,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我们圣上。”谭青玄说着一脸憧憬道,“咱们圣上,那真是不怒自威,成熟稳重。即便是喜欢,我也要喜欢像圣上那样的。” 扶摇将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小姐,天才刚黑。怎么你就梦上了?” 谭青玄拍掉了她的手:“想想还不行么。” “可小姐既然喜欢,为什么三年前的选秀女又临阵脱逃了呢?” 谭青玄叹了口气,惆怅道:“原本能进宫,我也挺开心的。可是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瞧见那么多的女子向宫中走去。陛下只有一个人,却要和那么多人一同分享。光是想想,便觉得受不了。我若是一心装着他,他却装着那么多的人。倒不如不要了。干脆远远看着,既然不属于我,他属于谁便也无关紧要。” 扶摇听着谭青玄的这一番话,似懂非懂。她不明白,帝王后宫充盈,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喜欢的人,不是能日日相见便好了么? 不过转念一想,夫人也不希望小姐进宫。若是进了宫,不但埋没了小姐的才华。听闻宫中也是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小姐这心性,进去了怕是斗不过别家的小姐。 何况在宫中受宠还罢了,不受宠的妃嫔,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陛下一面。还不如小姐这般,当一个女官,见陛下还容易些。 谭青玄倒是没想那么多。眼下她最大的目标便是搜罗八王爷的黑料,狠狠记他一笔。管教他遗臭万年! 7.登堂入室 接下来的两日里,谭青玄一到崇文书馆,便发现管仁已经早早蜷缩在蒲团上等她。而宋齐钰还有个差事,不能时常来。这寻典籍的事情便交给了管仁。 谭青玄发现,管仁虽是个富家公子。但是和江飞廉那帮纨绔子弟完全不同,他不但一点架子都没有。脾气也非常好。没多久,崇文书馆上下便都对他赞不绝口。 尤其是老张,见了谭青玄便要夸上管仁一番。 谭青玄只觉得管仁是个不错的劳力,比起宋齐钰来说好太多了。不但任劳任怨,说话也很有见地。总是能给她不少的灵感。 而且他见识广博,聊起各地见闻来也是侃侃而谈。谭青玄常听得入迷,忘了手上的事务。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谭青玄便和管仁一同从崇文学馆回府。刚走到门口,远远忽然瞧见一人匆匆跑了过来。 “阿玄,喝酒去不?”宋齐钰刚当值回来,身上的盔甲还没来得及脱,老远来便唤道。 谭青玄矜持地摆手道:“女孩子家怎么能随意出去喝酒。何况今□□亲做了晚膳,我要回家去吃呢。” 宋齐钰不客气地走上前来,戏谑道:“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自小一起喝酒到大。今年开春诗会的时候,流觞曲水,你一人喝晕了一屋子的秀才呢。” 谭青玄瞪了宋齐钰一眼,他怎么净在外人面前拆她的台! “你胡扯。我素来都是行莫摇裙坐莫动的,怎么会做出那么粗鲁的事情。” 管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肋骨。那日被揍的淤青还隐隐作痛。 宋齐钰这才注意到谭青玄身边还有一人,狐疑地打量着管仁:“这是谁?” 谭青玄正要介绍,便见管仁拱手道:“在下管仁,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宋齐钰眉头紧皱,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警觉地答道:“在下宋齐钰。你们认识?” “是啊,我刚认识的朋友。”谭青玄转头对管仁道,“仁兄,娘亲怕是早就等着我们了。咱们走 。”说罢带着管仁绕过宋齐钰大步往回走。 宋齐钰追了上来,惊叫道:“什么?你要带他回去吃饭!为什么?” “懒得跟你解释。你陪江飞廉他们喝花酒去。”谭青玄冲他扮了个鬼脸。 “我不去,我也要去吃伯母做的菜。”宋齐钰死皮赖脸追了上来。他向来和谭青玄要好,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了。谭青玄当初犯下弥天大错的时候,还是他在旁边当的帮凶。 可这管仁的出现,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管仁微微眯起眼睛瞧了宋齐钰一眼,但谭青玄却没什么表示,他便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忍了这光亮的油灯。 三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夜市渐渐热闹了起来。谭青玄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朝着人头攒动处望去。 管仁和宋齐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是几个蓝眼睛的蛮夷。一群孩童围着他们又蹦又跳,嬉笑打闹。 “阿玄,你瞧什么呢?”宋齐钰故意挤到了管仁和谭青玄之间。 她指了指那些蛮夷:“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突厥人,原来真的跟咱们不一样。你不是见了突厥的舞姬么,好看么?” “好看。”宋齐钰脱口而出,又连忙添了一句,“但是没有咱们黎国的姑娘好看。看来看去还是阿玄你最好看。” 谭青玄觑了他一眼:“你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说不定要笑掉大牙的。京城不是都传,说太史公谭啸之女,貌若无盐,体黑毛粗。像个夜叉么?” 管仁忽然出现在谭青玄的另一侧,蹙眉道:“其实我此前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谁人这么可恶,竟然如此抹黑谭......阿玄你。” 谭青玄并没有注意到这称谓上的变化,只是忿忿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没有口德的八王爷!” “八王爷?”管仁怔忪了一下,“八王爷还做了这种事?” 谭青玄正要搭话,一旁宋齐钰便伸长了脑袋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阿玄,你别管外面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最好看了。” 谭青玄嗤笑道:“少来。别拿这套哄心水居姑娘的话来哄我,不受用。”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谭府。进了内堂,谭青玄赫然见到她爹爹正四处翻找着什么。 她唤了一声:“爹爹,我回来了!” 谭啸头也不回道:“玄儿啊,你帮爹找找。你娘的家法藏哪儿了?咱父女俩齐心合力把它找出来,丢柴房烧了它。” 谭青玄连忙咳嗽了一声。谭啸转过身,赫然见到了谭青玄身边的两名青年才俊,顿时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两位贤侄也来啦。” 管仁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晚生管仁,见过谭伯父。久仰谭公大名,也拜读过谭公编纂的史书。真可谓是鞭辟入里,字句间发人深省。今日得见谭公,乃是晚生大幸。” 谭啸被这一通猛夸,顿觉身心都很舒坦,笑得皱纹都舒展了开来:“好好好。管公子也是一表人才的,我家玄儿不轻易交朋友。交的朋友也个个都是国之栋梁。” 一旁的宋齐钰不住点头赞同:“是啊。阿玄交朋友的眼光向来是好。” 谭啸瞥了宋齐钰一眼,挥了挥衣袖:“可老夫就纳闷了,她是怎么瞎了眼,认识了你小子?” 宋齐钰憨笑道:“可不是咱们两家是世交么。何况阿玄和我青梅竹马,我向来都照顾着她呢。” “你照顾她,还能带她去庆丰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日里和丞相家的公子混在一处,狐朋狗友的凑一起就没好事。”谭啸向来讨厌官场上的逢迎拍马之辈,文人么,就应该有自己的风骨。为官者人浮于事,只知道攀关系,是国家的灾难。 “官场上嘛,没有朋友寸步难行。” 谭青玄撇了撇嘴道:“这要看你想当什么官了。像爹爹这样两袖清风,自然不需要那么些朋友。若是要平步青云,是要跟江飞廉好好来往。” “还是阿玄妹妹懂我。”宋齐钰说着,目光却看着管仁。 “我懂你,却并不认同你。”谭青玄走到管仁的身旁,“齐钰,人浮于事终究不是长久的为官之道。江飞廉这么玩闹,是因为他有个当丞相的爹。他将来大可以在朝中混个不错的官位,却未必能提携你。依我看,你倒不如好好磨练一番,做出点业绩来。” 谭啸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赞同。 管仁笑道:“谭家果真是书香世家,教出来的女儿也有如此真知灼见。阿玄这一番见地,旁人家的小姐便是望尘莫及的。” 谭啸顿时眉眼俱笑,上前握住了管仁的手。拍着他手背道:“管公子也是年少有为啊。今年可是要参加科考?” 管仁正要回答,忽然一阵香气飘来。左侧帘幕掀开,谭夫人端着海碗走了进来。一进门,她就瞧见了她的相公,和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正两手交叠,执手含情脉脉相看。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8.撩妹的正确方式 谭夫人手一松,眼见着这碗就要啪叽摔地上了。宋齐钰急忙抢先一步过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旁刚刚还在跟谭公王八看绿豆的管仁竟然已经先一步将碗接在了手中。甚至里面的汤也一滴没洒。 谭青玄暗自咋舌,这管仁身手不错。怎么那日她揍他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反抗?想来是喝醉了酒,给忘记了。 “这位是?”谭夫人上下打量着管仁。 他端着那碗鸡汤笑盈盈道:“在下管仁,是阿玄的好友。伯母忙到现在,真是辛苦了。可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这句话说得舒心,谭夫人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笑意:“原来是管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 “伯母谬赞了。谭公当年可是黎国第一文士,那才叫风姿绰约。晚生不能忘其向背。来之前也曾想过,不知道世间有怎样的奇女子配得上谭公。如今看来,夫人果然也是风华绝代。难怪生出了阿玄这样的女儿。” 宋齐钰嗤之以鼻道:“马屁精。” 谭青玄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夸大其实,可她娘亲非常爱听,爹爹也对这小子颇有些好感。眼下能把二老哄好,不找她麻烦便好。 几人落了座。谭夫人坐在管仁身旁,热情地给他夹了些菜:“管公子今年年岁几何呀?” 管仁看着谭夫人,一双凤目弯起。谭夫人顿时被这笑容迷得五迷三道的,一脸沉醉。 “晚生今年二十有八。”他瞧了眼谭青玄,又道,“其实方才夫人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阿玄的姐姐呢。可是想到谭府只有一位独女,又见夫人雍容,才斗胆断定夫人是阿玄的母亲。” 这一番话,说得谭夫人心花怒放。便又夹了一只鸡腿给他:“管公子可真会说话。你家娘子一定每日都像是在蜜里似的。” 谭青玄连忙咳嗽了两声,怕娘亲又提到人家的伤心事。果然,管仁神色黯然道:“夫人误会了,晚生......晚生不曾婚配。” 谭夫人故作惊讶道:“怎会如此?管公子这般仪表堂堂,怎么会还是孤身一人?” 管仁正要答。一旁宋齐钰幽幽道了一句:“怕是有什么隐疾。” 谭夫人甩去了一个眼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宋齐钰立刻偃旗息鼓,埋头刨起了碗里的饭菜。 “夫人莫见怪。晚生早年随父亲经商,远走他乡。去了许多的地方。年轻时贪玩,婚事也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算是在京城安定下来了,但婚事还未曾有着落。” 谭夫人瞧了眼谭啸,使了个颜色。却见他老人家一脸淡定地在啃一直水晶肘子。谭夫人咬碎了一口后槽牙。女儿身边难得有这么靠谱的男子,他怎么毫不关心! 但转过头,又一脸春风和煦道:“这事儿好办啊。我在京城中也有不少相熟的人,各家女儿也熟悉得很。不知道管公子心仪什么样的?” 谭青玄见娘亲越问越离谱,便出言道:“娘亲,仁兄头一回做客。你这么问东问西的,人家以后烦了就不来了。” 管仁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凝神瞧着谭青玄:“阿玄妹妹多虑了,谭夫人亲切。我也觉得和伯母很有缘分。”说着对谭夫人道,“至于心仪的姑娘么——”他沉吟了片刻,才道,“娶妻娶贤。自然是书香门第,能博古通今,与我挑灯夜话的。” 这个答案让谭夫人非常满意。谭青玄却忽然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认识几位。就御史家的女儿,今年二八年华。品貌端庄,而且为人也不矫揉造作。要不改日我给你引荐引荐?” 谭夫人差点被家里这块榆木疙瘩气得七窍生烟,脚底下狠狠踹了谭青玄一下。她挨了这一下,却不知为何,只好一脸无辜地收了声。 管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下了那一块鸡腿。宋齐钰忽然抬头道:“在我心目中,御史家女儿也没有阿玄妹妹好看。反正如果是我,那一定是喜欢阿玄这样的。” 谭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只知道好看。人家管公子说的多好,娶妻娶贤。像我家阿玄这么贤惠的——”谭夫人顿了顿,觉得有些心虚,便补充了一句,“又能识文断字的,京城中也是少见。” 管仁颔首道:“岂止是少见,简直首屈一指了。晚辈还有幸拜读过阿玄的一篇《无极宫赋》,借古讽今。将如今的朝政分析得鞭辟入里,一针到位。在文士中颇得推崇。” 谭青玄闻言,心下止不住开心,但嘴上还是谦虚道:“管公子谬赞了,都是拙见而已。” 宋齐钰眼见着谭青玄也沦陷了,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不安究竟是从何处来。这人段数太高,看起来忠厚老实,实际上满嘴花言巧语。谭公虽然文采斐然,又曾担当帝师。可对于人情世故却不那么通晓。这种老油子,只怕目的不纯。 为了保护他的阿玄妹妹,他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人,拆穿他的真面目! 正思忖着,管仁忽然道:“伯母,您问了我这么多。其实我也想知道,阿玄可曾婚配?” “没有没有。这丫头成日就知道钻书堆,读书都读傻了。哪有心思想这些。”她叹了口气道, “也是为娘的不够关心,否则早就将她嫁出去了。” 管仁正色道:“伯母何出此言呢。别的不说,就说伯母做的这一席好菜,便知伯母平日里勤俭持家。伯母为整个谭家上下操劳,一定十分辛苦。” “可不是么。可这父女俩,没一个教我省心的。” 谭青玄眼见着她娘亲这暴脾气的河东狮,就这么轻易被管仁哄得晕头转向。心中也是暗自叹服。 她爹瞧瞧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人你到底怎么认识?真是厉害。爹爹改日要不耻下问,请他教一教和你娘亲的相处之道。” 谭青玄也连连点头,对管仁添了几分赞叹。她和她爹平日里没少被娘亲骂,可从来没见过娘亲笑得这般花痴乱颤的。 一顿饭的功夫,谭夫人几乎要将管仁认为干儿子了。饭后离别的时候,也是依依不舍。站在门口伤感道:“怎么就走了。阿仁啊,以后常来伯母这里吃饭啊。” “好。伯母的手艺,谁人尝过,都一定会时常惦念着的。” 谭夫人高兴地笑了起来,又推了推谭青玄:“阿玄,你去送送人家。” “我——这大半夜的,我送什么?让扶摇送不就好了。”谭青玄嘟嚷道。 谭夫人目光立刻凌厉了起来,谭青玄只好听话地向管仁走了过去。身后宋齐钰也要跟上来,嘴上说道:“多谢伯母款待,我也要走了。” 话还没说完,谭夫人一把勾住了他,拎着他的耳朵就往回拖。谭啸瞧了眼黑暗中的女儿和管仁,不由得摇了摇头。转身跟上了夫人的步伐,他要看着自家夫人。别把宋齐钰那小子训出个好歹来。 繁星满天,谭青玄走在管仁身旁。满脸崇敬道:“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厉害。我娘亲可难缠了,可她好像很喜欢你。” 管仁笑了笑,转头看着谭青玄:“伯母其实很好相处的,只要多夸夸她,她便知足了。你和谭公是不是不怎么爱说好听的话?” “嗯,爹爹说,君子坦荡荡,小人才口蜜腹剑。所以一向都很耿直。” “口蜜腹剑是因为心术不正。可若是想让你娘亲开心,说些好听的话又何妨呢?比如她的手艺是真的不错,可是你们总不能光吃,却不赞美她?”管仁循循善诱道。 谭青玄一想,果真是如此。管仁真是厉害,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阿玄你年岁还小,心性单纯嘛。” 谭青玄这才注意到管仁换了称呼,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都一同回家吃过饭了,自然也算是朋友了。 两人一路走着,到了街市上。谭青玄停下了脚步道:“这儿路好走了,我就送你到此处了。改日再见。” 管仁转身看着谭青玄,低头有些局促道:“阿玄,其实.......其实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的。” “什么?”谭青玄好奇地看着他。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朵鹅黄色的珠花,抬手别在了她的发髻上。然后退后了一步,满脸笑意:“果然如我所想,你戴了很好看。” 谭青玄心下蓦地一跳,顿时红了脸。她胡乱推着他:“才不好看,你哄我的。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家。” “好好好,我回去了。”管仁转身走进了人群中,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谭青玄叫道,“我明日还会去崇文书馆找你的!”说完这才离去。 谭青玄看着汇入人群之中的身影,他那么高大,在人群中也能一眼看到。可是之前在京城这么久,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9.面见陛下 她转过身回到了家中。谭家夫妇正扒在墙边探头去看,谭夫人一眼见到了女儿头上的珠花。便用胳膊捅了捅谭啸:“老头子,这管公子真是不错。你说他对咱们女儿是不是也有意思?” 谭啸没有接话。宋齐钰却不满地嘟嚷道:“他那么油嘴滑舌,又来历不明。你们就这么放心把阿玄往火坑里推呢?” “胡说什么!”谭夫人剜了宋齐钰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说说看,他怎么来历不明了?” “可不是么。这人滴水不漏的,根本没说过自己的来历。什么富商,做什么生意的?你们知道京城有这号人物么?他要真如扶摇说的那般,为何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谭夫人思忖了片刻,觉得也有些道理。便对宋齐钰和谭啸道:“这可事关玄儿的终身幸福。你们俩都给我出去打听打听,这管仁究竟是什么人。” 谭啸打了个呵欠道:“好,我明日问问同僚去。” 宋齐钰咬牙道:“我一定仔仔细细打听得连他们家养了几头猪都查出来!” 三人又看了一会儿,等到谭青玄房中没了动静,这才各自散了去。 谭青玄洗漱完,躺在床上,手中把玩着这一朵小小的珠花。在月光下,这珠花泛出了晶莹的光。她回想起了管仁今日说的话,忽然唇边漾开了一丝笑靥...... 翌日一早,谭青玄便去了崇文学馆。她翻开了典籍,却不知怎么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又翻出了一旁的开元文集,翻开了其中自己的《无极宫赋》,上上下下瞧了起来。 写这篇赋的时候正值圣上亲政的第二个年末,八王爷击退了西夷,班师回朝。因为战功赫赫,又手握兵权,在朝中得到了不少大臣的全力支持。 皇上封了他摄政王。之后八王爷顾青檐就开始一手遮天,朝堂上不少官员只知八王爷不知皇帝。 更过分的是,他行伍出身。所以对于文臣颇为不屑,时常弹压朝中文官。谭青玄如今还不是太史 令,不用每日上朝做记录。但也时常在翰林院看到谏官被打得屁股开花抬下来,可见这人暴虐成性。 想到这里,谭青玄暂时忘记了管仁没有信守承诺这件事。决定继续找八王爷的黑料。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谭青玄肚子饿了,便出门在隔壁的小摊位上吃了碗阳春面,回来又继续翻阅起了起居录,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些信息。 可今日依旧如常,一无所获。谭青玄索性撂开了书,找了张宣纸作起了画。都说她的工笔画是京城一绝,可是画来画去,花鸟鱼虫总是了无生趣。 今天,管仁没来。 谭青玄将书本摆放整齐,傍晚时分离开了崇文学馆。 接下来的几日,管仁依旧没来。清晨起来的时候,谭青玄看到了桌上的珠花。这几日她一直戴着的。扶摇替她挽了堕马髻,正要将珠花放上去。 谭青玄按住了她的手,握着珠花瞧了瞧,拉开了梳妆台上的抽屉丢了进去。起身道:“今日去宫中述职,戴这珠花不太庄重。” 扶摇连忙替她披上了朝服,抱着高高的一摞书卷跟在身后。 谭青玄和其他朝廷的官员不同。她不必每日上朝,只需要向翰林博士定时提交编纂好的内容。时不时也会接受陛下召见,亲自查阅她编纂好的内容。 她如今官品不高,只是个从六品。这种品阶,在京城只能算是芝麻绿豆大的官。何况还在翰林院供职。都说翰林穷一生,史官毁三代。身为太史令世家的嫡女,谭青玄却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够继承爹爹的衣钵,早日当上太史令。当然,她这般勤奋,主要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坐在朝堂上。记录陛下的一言一行。 什么,陛下今日喝水时候喉结上下浮动的模样,简直教人心如鹿撞。什么陛下专注听朝臣奏禀时,若有所思的神情,修长的睫毛翕动。诸如此类,她都想一一记录下来。等老了就出一本陛下的回忆录,一定会风靡京城。 今日是要向陛下汇报进度的日子。所以一早,谭青玄便坐上了爹爹的马车。 爹爹如今年岁大了,基本处于半隐退的状态。寻常不必上朝,只需要去翰林院便可。这马车自然也就归属了谭青玄。 马车一路驶向了皇宫。扶摇坐在她身旁瞧了半天,忍不住道:“小姐,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谭青玄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有何不同?” “以前你要见到圣上,那都是欢呼雀跃的。怎么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 “可能是最近看书累了。”谭青玄看着窗外,马车一路驶过皇城脚下。路过了管府的宅子,她 看了一眼,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到了宫门口,谭青玄从马车上下来。远远便见宋齐钰正带着一小队士兵巡来巡去。他如今在巡防 营供职,管着十几个人。不过他这样文武都没有功名的,将来提拔的空间不大。所以他这也只是姑且在此供职,以后还会另寻出路。 见了谭青玄,宋齐钰立刻迎了上来,嬉笑道:“阿玄,用过早膳了没?” “用过了。”谭青玄对扶摇招了招手,小丫头走上来塞了一只油纸包给宋齐钰。 “丰庆楼的包子,早上顺路买的。”她将包子塞进了宋齐钰的手里。 宋齐钰接过热乎乎的包子,一脸幸福道:“我就知道阿玄你对我最好了,还记挂着我没吃早膳。” “是娘亲嘱托的。”谭青玄打了个呵欠道,“不跟你多说了,我进宫述职去了。” “好!早去早回啊。” 谭青玄带着扶摇走了进去,身后,那一队士兵围上了宋齐钰。一个个挤眉弄眼的:“这是哪家的姑娘啊,老大艳福不浅啊。” “记住了,这以后是你们的大嫂。以后出入宫门的时候给我照顾着点儿。” “那可不。大嫂可真漂亮。”士兵们哄闹了起来。宋齐钰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谭青玄没有听到宋齐钰的这一番话,若是听到了,怕是要回去踢断他的腿。扶摇跟在她身后,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生怕走错一步就要被罚。 两人又过了两重宫门,便遇到了蓝珏。他是御林军的都统,与谭青玄也是时常见到。到底是官大一些,职责也重。两人见面只是略一颔首,蓝珏便面无表情地放谭青玄入内了。 进去之后便有宫人带领她,一路来到了南书房。 她们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里面的朝臣一个个走了出来,这才跟随着皇上身边的小德子一同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谭青玄终于见到了景帝。她上前拜道:“臣女谭青玄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平身。” 景帝正批阅奏折,此刻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见身后的丫鬟手中抱着一摞书,便示意小德子将那些书接过来。 他拿起一卷书册瞧了瞧,谭青玄便站在下面静候着,神情有些恍惚。 “谭卿家——”景帝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谭青玄的回应。他微微蹙眉,扶摇连忙扯了扯谭青玄 的衣袖。 她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臣女在。” “怎么神情恍惚,可是最近编纂史册太累了?” 谭青玄忙应道:“臣女......臣女近日确实昼夜翻阅典籍,却总是不得进展。所以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景帝笑了笑:“你案牍劳形,朕岂会因为小事便责罚你。青玄,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为陛下效力,不辛苦。” 景帝将那卷书放到了一旁:“朕想起来,两年前你曾经协助谭公编过一本关于突厥的书。有一段黎国和突厥的关系论,颇有见地。最近这突厥议和之事,你有何看法?” 谭青玄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陛下,臣女当时年幼,不懂得史官职责。既是编纂史籍,便不该妄议当世时局。掺杂了主观意见之后,编纂的史册便会有失公允,不能使人信服。” 景帝笑了笑:“你这一番话,是谭公教你的?” “父亲确实曾教导过我。但这一番话也是我自己的体悟。” “所以你看着朕愁眉不展,也不愿为朕分忧?” 谭青玄心下一怔,惊慌地跪了下去:“陛下,臣女并非此意。只是...只是...” 10.臣女失言 “女子不可干政?”景帝起身走到了她身旁,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这一句话管束的是后宫嫔妃。你不同,你是朕的卿家。入朝为官,原本朝廷的事就是要管一管的。如今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朕想听听你有何见解。” 谭青玄定了定心神,这才道:“其实臣女近日对朝中事务也有所耳闻。突厥的阿史那骨前来议 和。想以两座城池换取金银财帛若干。此举......此举乃是强盗行径。” 景帝颔首道:“确实如此。但不少卿家以为,即使知道他们是强盗行径。但若是朕置之不理,一来突厥会恼羞成怒继续大举进犯。二来,也会让天下人寒心。以为朕可以轻易割舍江山。” “只是开了先河,突厥人尝到了甜头。以后便会肆意骚扰边关,烦不胜烦。” “不错。”景帝赞许道,“朝臣能想到的,你都考虑到了。这些也正是他们争执不休的原因。” “臣女以为,突厥如今兵强马壮。一时间难以根除,长期骚扰之下,又必定使我黎国不得安宁。但两国之交,未必只在刀戈之间。也可怀柔分化之。” “怎么个怀柔分化法?” “首先,蛮夷之人并不在意长幼尊卑。陛下议和时可提出,为表两国友好。让突厥称属国,陛下才可将金银财帛赏赐给他们。”谭青玄认真分析道,“同时,大食国与突厥毗邻,两相和亲,对我黎国其实不利。” 对于谭青玄的提议,景帝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思索了起来。谭青玄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忽然,外面小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八王爷和几名内阁大臣前来议事。已经到门口了。” 景帝回过神,瞧了谭青玄一眼,忙道:“朕原本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你,你......”他瞧了眼内室,“你先进去避一避。待议事完了再出来。” “臣女遵旨。”谭青玄福了福身,便带着扶摇走了进去。 南书房的内室,谭青玄从未来过。这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有一方贵妃榻和一张床。屋子里燃着龙涎香。 谭青玄松了松筋骨,坐在榻边,看着桌上的一盘棋。 外面传来朝臣们的声音,似乎就在讨论议和之事。果然如景帝所言,两方争执不下。吵来吵去也没有个结果。谭青玄对他们的对话丝毫没有兴趣,而是研究起了那局棋。 皇上的棋盘她不敢乱动,但心中早已经将步数补完。 吵了半晌,谭青玄忽然听到有人说:“王爷,您对此有何看法呢?” 谭青玄腹诽,南书房议政,不问陛下问王爷。这不是摆明了不将陛下放在眼中么。八王爷竟然已经僭越至此,真是过分! “蛮夷之人居无定所,野性难驯。断不可养刁了他们的胃口。” 八王爷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的意思是,要拒绝议和。继续打仗?” “可是王爷,连年征战。百姓们已经是苦不堪言,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招致祸患呐。” 八王爷冷声道:“长痛不如短痛。若不能一次性清剿了这帮蛮夷,今后便如跗骨之蛆,烦不胜烦。” 忽然,一直一言不发的景帝忽然出了声:“朕倒是有一想法,众卿家听一听如何。” 吵闹的南书房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谭青玄听着发现,景帝竟然将她的点子说了出去。只是他自己又添了一句,说要和亲。 对于和亲,谭青玄并不认同。历来多少公主和亲,也不过是客居他乡。真要打起仗来,即便是和亲了又如何。那些柔弱的公主,多半是被祭了旗。一抹香魂无归处。 景帝说完,南书房静默良久。似乎都在思索此方案的可行性。八王爷却忽然道:“陛下这是得了高人指点么?” 景帝冷笑:“八王何处此言。” “倒不是怀疑陛下想不出这样的点子。只是这般怀柔之策,倒像是......女人想出来的。仔细闻闻屋子里,还能闻到一些少女的馨香。”说罢,朝臣们发出了一阵会心的笑声。 谭青玄心下一惊。这八王想必看到了景帝案头的那些史籍,便一下子猜中了一切。可见这人实在不简单。而且他那个狗鼻子,一闻便闻出是少女的馨香,可见也是个色坯子。 景帝摆了摆手:“既然今日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你们回去再思索两日。然后给朕答案。都退了。” “臣等告退——”大臣们说着退了出去。 谭青玄心下懊恼,早知道抵死不说自己的想法的。这样一来,她再写史书的时候要怎么写?要把 自己一并写进去么? 正烦恼间,帘幕掀开。景帝大步走了进来,见到谭青玄,唇畔绽开了一丝笑意。 谭青玄连忙起身施礼。景帝抬了抬手:“今日没有外人,你也不必太过拘礼。青玄,你的才能,当一个小小史官,岂不是埋没了?” “陛下谬赞。青玄只知如何写史,对朝政之事也只是妄加猜测。” “你呀,和你爹爹一个模样。总是这般诚惶诚恐,好似朕会吃了你们一般。” 谭青玄连忙低了头,避开了景帝的目光。都说伴君如伴虎,常在圣前行走,可不是随时都有危险么。 景帝坐在榻上,谭青玄侍立一旁。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陪朕下一盘棋。朕还有话对你说。” 谭青玄福了福身,这才走到景帝对面坐下。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棋子,一面摆放在棋盘里,一 面道:“再过两个月,黎国有两件大事要发生。一是科举,另一个便是选秀女入宫。这科举么,自然也是要劳烦你爹爹费心的。” “爹爹和臣女食君之禄,自然要担君之忧。实属分内之事。” 景帝笑了笑,抬眼看着她:“可谭公年迈,或许再过两年,你便要担起这太史令谭家的担子了。朕倒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 谭青玄执棋子的手蓦地一顿,缓缓道:“陛下,臣女......臣女之事,还不急。” “不急?”景帝摇了摇头,“你今年十八了。年华蹉跎,转瞬即逝。怎么不急?” 谭青玄不知该如何应对。景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朕有一个问题,思虑良久。早就想问你了。” “陛下请讲。” “三年前,你也曾在秀女之列。朕也是知晓的。原本早就为你在宫中安排好了位份,你若是入宫,朕必不会亏待你。可为何,你那日走到了正德门口,却又落荒而逃?” 景帝忽然这样直接提起了此事,谭青玄心下一惊,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连忙想要捡起来。景帝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抬眼看着她:“落子无悔。” “臣女......臣女只是......只是当时尚且年幼,未见过世面。那般阵仗着实吓坏了,所以才......才逃了回去。”谭青玄越说声音越小。 景帝冷笑:“你未见过世面?八岁那年,你在先皇面前。舌灿莲花,毫不胆怯。一盏茶内便赋诗一首,惊艳四座。你说吓坏了,朕会信么?” 谭青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慌乱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说的是,落子无悔。臣女这步棋既然走了,就不会反悔。该陛下落子了。” 景帝看着她,目光一凛。手中的黑子落下,竟是杀伐之意。谭青玄定了定心神,手心都出了汗。 良久,景帝才缓缓道:“三年前你落子无悔。那么今日呢?你又作何决定?” 谭青玄咬了咬唇,落下了一子,局势瞬息扭转。她抬头看着他,这一双眼眉眼,她不知在家中描绘过多少次,早已经记忆深刻。 “陛下,虽说落子无悔。但年幼时,臣女确实狂妄无知。有些话,说出口了无法收回。但童言无忌,总不至于明事理后还要再做傻事?” “你觉得进朕的后宫是傻事?”景帝声色俱厉。 谭青玄连忙起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女失言,请陛下责罚。” 11.心乱如麻 景帝没有说话,只是俯身拉起了她的手,从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中抠出了那一枚白子。然后放在了棋盘之中。接着自己又落了一子。 寂静的斗室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终于,最后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盒里。谭青玄听到他冰冷的声音说道:“你输了。满盘皆输,一子不剩。” 谭青玄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伏在地上:“陛下聪慧过人,臣女自愧不如。” “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么?” “臣女技不如人。” 景帝冷笑:“技不如人?你的棋艺,早已经连国手都不在话下。但朕要告诉你,无论你执黑子或白子。你都是朕手中的棋子。朕要你赢,你便赢,要你输,你便是输了。” 谭青玄没有说话。他说的不错,三年前她便看清了。帝王之家,谁人又真能将自己看得太重。入宫为妃,便是成为帝王的豢养在后宫的笼中鸟。巧啭莺啼博得欢心时,能赏点口粮。若是皇上一个不开心,她输掉的可不止一盘棋, “朕再问你一遍。今年选秀,你入不入宫?” “臣女......”谭青玄声音颤抖着,良久才道,“婚姻大事,臣女自己做不得主。还得请教父母之命。” 景帝俯下身,将她扶了起来。再看她已经是眼眶通红,腿也跪软了。这般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爱。 “好了,朕不为难你。你回去将朕的意思传达给谭公,朕静候佳音。” “是。”谭青玄小声地答了一句。 “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景帝的语气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臣女告退。”谭青玄福了福身,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但她不知道,她一步步远离的时候。景帝正摩挲着那一枚棋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危险的光。 一路出了宫门,谭青玄都憋着一口气。直到走到宫门外,这才扶着墙大口喘息起来。 扶摇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小姐,你......你这是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 扶摇小声道:“小姐明明对陛下也是......为何宁愿冒着得罪陛下的危险,就是不肯入宫?” 谭青玄看了她一眼,顺了口气道:“说了你也不懂。不过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她呢喃道。 扶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方才她在一旁,看到皇上的脸色特别可怕。小姐伏在地上,什么都没看到。可是陛下一子一子落下的时候,那样的气氛,简直让人快要窒息了。她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都是汗,生怕陛下不开心了就要砍了她和小姐的脑袋。 虽然小姐常说陛下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昏君,但她觉得陛下可怕起来真是要吓得人魂魄出窍。 谭青玄出了宫,上了马车。扶摇问道:“咱们这是回府吗?” 她想了想,摆手道:“去崇文书馆。” 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谭青玄总喜欢来崇文书馆窝着。躺在书堆里,桌上燃着烛火,总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进了门,扫地的老张拎着大扫把走了过来:“小姐,方才管公子来过了。见你不在,便又走了。” “他——他来过?” “是啊。走的时候还一脸惆怅,说你定是怪他失信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知道我会怪他,那就不要失信啊。后悔有何用。”说着大步上了五楼。 她走到桌边坐下。忽然瞥见一卷书册下压了一张纸。谭青玄将那张纸抽了出来,竟然是一幅水墨画。上面墨迹还未干。 画的是山水间,一名梳着双平髻的少女坐在青石板上,手中执了一卷书,张口朗诵。一举一动栩栩如生。 她的身旁有一条小蛇,正盘踞着,吐出了信子。 谭青玄看着那一幅画,忽然绽开了笑颜。扶摇不解道:“小姐,你笑什么?” “你看这幅画。” 扶摇扫了一眼:“这幅画怎么了?说是画的小姐,又不是那么像。我虽然不懂画,可是小姐的画看多了。也知道这人画工不怎么样。” 谭青玄托着下巴,满脸甜蜜道:“你不懂。你看这小蛇,是不是嘶嘶吐着信子?” “是啊。怪渗人的。” “在看这姑娘,是不是在念诗?” “对。怎么了?” “合起来是什么?” “合起来......”扶摇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哦,我懂了!是思念!管仁公子是在说思念小姐!” 谭青玄笑着没有接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收入了袖中:“好了,你去玩儿。我要看书了。” 扶摇激动地说道:“小姐,那管公子可是在向你说明心意呢。” 谭青玄却没有抬头,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扶摇知道小姐一入定,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好一个人讪讪地走了。 下了楼,正巧碰到宋齐钰。他已经换了一身俊秀的打扮,见了扶摇,高兴道:“我就知道阿玄一定在上面。” 扶摇以前觉得宋齐钰挺不错的,虽然总爱去些烟花之地。可是对小姐也是一心一意的。如今和管仁比起来,那简直差了不止一截。再看他,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便撇了撇嘴道:“小姐在看书呢。你上去也没用。我可听说再过两月就是科举了。你不回去温书考取功名么?” “我这不是已经进了巡防营么?还要科举做什么?”宋齐钰看着这小丫头,觉得有些好笑。 扶摇吐了吐舌头道:“连我这小丫鬟都知道。巡防营这差事又不能当一辈子,又辛苦俸禄又少。 最重要的,这属于军籍。可是考取了功名就不同了,以后的仕途一定坦荡许多,还能入官藉。我们小姐可是太史令世家之女,你能让小姐以后跟着你受委屈吗?” 宋齐钰挠了挠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鬟给训了。关键是,她说的还很有道理。便颔首道:“好,我回去温书了。你去告诉阿玄,我今日来看过她了。” “我会告诉她的。” 扶摇推着宋齐钰往外走,不让他打搅小姐。宋齐钰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心下咂摸着扶摇话里的意思。她说以后小姐跟他受委屈。跟着他...... 他一锤手背,这不就是暗示他考取功名后来娶她么?!宋齐钰顿时觉得充满了干劲,脚下迈着轻快的步伐,赶回去温书去了。 谭青玄直到傍晚才回家。她爹娘还在为小事拌嘴。见了谭青玄,谭啸便快步上前,问道:“今日述职没有什么差错?” “没有。”谭青玄顿了顿,含混道,“就是皇上让我告诉爹爹你,再过两月就要科举和选秀女了。让你做好准备。”说着便埋头要往自己房间钻。 谭啸念道:“是啊,科举快开始了。选秀女也快开始了,这——等等——选秀女通知我做什么?你爹我又不去选秀女!”说着冲谭青玄叫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谭青玄隔了一段距离,回身不情愿地说道:“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问我要不要入宫,我说回来问爹娘。他说静候佳音。” 话一说完,谭府顿时炸开了锅。谭夫人扑了过来,抱着谭青玄道:“我才不要让我的女儿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进了宫,可是就从此没了这个女儿啊!” 谭啸背着手,愁眉紧锁:“陛下为何对你如此放不下?” 谭青玄也是一脸郁闷:“我哪儿知道。是不是三年前逃了选秀,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想要挽回这个面子?” 谭夫人狠狠戳着谭青玄的脑袋道:“你还好意思说。小时候你这脸皮可比正德门的城门厚多了。当时皇上还是太子,你一见到他,就追在人家后面叫着要嫁给他。还作画提诗,写了多少酸诗。至今京城中还到处在传,你自个儿听到了羞不羞?” 谭青玄身形晃动,捂着脸道:“娘亲,人生已经如此艰难,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咱们皇上已经算是仁德了。换做是我,直接一道圣旨将你召进宫。你不尊就是抗旨,看你怎么办?” 谭青玄的脸垮了下来:“现在这样,跟下圣旨有什么区别?可是我以前那不是小么,说的话算得数么?我当时才八岁啊,皇上当年都二十岁了。” “当年那看起来差的不是一两天。可现在,你十八,他三十。也算是正当年华。”谭夫人撇了撇嘴,“得亏你当时没说要嫁给先帝爷,不然现在得去守皇陵了。” “胡闹!这话岂能乱说!对先帝不敬!”谭啸忙呵斥道。 谭夫人意识到自己失言,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玄儿也累了,回去休息。” 谭青玄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一夜辗转反侧,一会儿脑子里是皇上可怕的脸色,一会儿是管仁温存款款的笑容。心乱如麻。 12.泛舟游湖 娘亲说的不错,都是她自己小时候闯的祸。见了当年的陛下,便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说将来要给他当媳妇儿。 这也就罢了,后来她鬼迷心窍,每见一次提一次。皇上都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就连先帝知道了也调笑过她。说是让她叫父皇,她不知深浅,高高兴兴就叫了。 如今想来,这些个大人也是恶趣味。分明知道她童言无忌,可是没人出来阻止她。反倒个个拿这个事情来逗她。她的性子也实在是耿直。当然更耿直的要数林嫣儿了。 早些时候,林尚书还想想着让她入宫选秀。所以林嫣儿总是攒着一股子劲,明里暗里和她较量着。可惜林嫣儿还是没有她得天独厚。毕竟早些年,爹爹当过一阵太子太傅。于是近水楼台,她得以和陛下朝夕相处了好些时日。 可是三年前选秀时的那件事情,让她今生今世都难忘记。也是那一天,她幡然悔悟,知道一切并不如她所想。戏文里说,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之家,她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消沉了两日,谭青玄一直埋首书堆寄情公务,史籍编纂工作进展神速。就连翰林大学士也是啧啧惊叹。 但是谭青玄的心情却一直烦躁着。她叼着毛笔,提笔开始作画。画着画着,忽然笔下一顿。 以前她最爱画皇上的模样。伏案疾书,或者是皱眉沉思,又或者是凝神看着她。各种姿态都栩栩如生。但是画完了又得烧掉,因为私自画陛下的肖像是对陛下不敬。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竟画成了管仁的模样。 谭青玄将那张纸揉做一团,丢到了一旁。仰面躺在了书堆之中,长长叹了口气。 忽然,扶摇的声音响起:“小姐这是叹什么气呢?” “心烦。这书越看越没滋没味的。” “小姐若是看了这个东西,或许就不会烦心了?” 谭青玄的头顶上空多了一张鹅黄的素笺。她接过一看,落款处的两个字跃入眼帘——管仁。 她忙扫了一眼。竟然是管仁约她休沐时游湖泛舟! 谭青玄坐起身,问扶摇:“你这是哪儿来的?” “那个猪鼻孔送来的。” “猪鼻孔?” “就是鼻孔朝天的那个小厮。” 谭青玄忍俊不禁,敲了敲她的头:“怎么随意给别人取外号,不礼貌。” “是他无礼在先的。”扶摇委屈道。 谭青玄没有理会她,而是将那素笺上的字看了又看。这才高高兴兴地收了起来。也不知为何,这书本又重新有趣了起来。 好不容易盼到休沐,谭青玄一大早便起来坐在镜前梳妆。扶摇替她梳着头,故意道:“小姐,那珠花要戴上么?” “戴......戴啊。为什么不戴?你不是说我戴了好看么。” “哦?是我说戴了好看么?我怎么记得是别人说的啊。” 谭青玄回身拧了她一把:“就你机灵。”扶摇笑着躲了开来,“我可不是机灵么,都是小姐教的。” “小蹄子,我何时教你这般阴阳怪气了?”两人嬉闹作了一团。 谭夫人何时走进来的,她们也不知道。见两人玩闹得开心,谭夫人清了清喉咙。谭青玄停了下 来,走过去扶住了娘亲的胳膊:“娘,你怎么来了?” “我是路过,被你这笑声吸引了。有什么开心事儿,跟娘说说。” “也不是什么开心事儿。” 扶摇嘴快道:“管仁公子约小姐泛舟游湖呢!” 谭夫人顿时两眼放光:“什么?!管仁约你——”她立刻拖着谭青玄坐到了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也不管什么金钗步摇,给谭青玄插了满头。 谭青玄挣扎不得,只好认命地看着娘亲把她插成了刺猬。谭夫人又拿起桌上的胭脂盒子,一顿猛扑。最后挑了件七彩炫烂的彩衣给她换上。 于是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道七彩的身影闪着耀目的光进了谭府的马车。路过瞧见这一幕的人纷纷看向天空。今日阳光明媚,怎么好像看到了彩虹? 谭青玄坐在轿子里,使劲擦着脸。可是越擦越红,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往车厢一靠:“我不去了,这样子太吓人了。” “别啊小姐。你——你怎么样都很美!”扶摇说着扭过了头去,肩膀耸动。 谭青玄哼哼了一声,连这臭丫头都嘲笑她。可她又不能失信于人,到底还是去了。 马车一路来到郊外。金秋十月,丹桂飘香。胡叶山的枫叶红了,甚是美丽。不少人租了画舫泛舟游湖。 谭青玄远远便瞧见管仁站在岸边。一袭白衣出尘脱俗,他临风而立,美得好似画中走出。周围不少结伴出游的女子纷纷投去了爱慕的目光。 马车停下来,她硬着头皮下了车。管仁正要唤她,见到了这一身彩衣,顿时眯了眯眼睛,似乎被什么耀眼的光芒闪到了。 “阿,阿,阿玄。你今日——”管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道,“你今日这打扮很特别。” 谭青玄撇着嘴道:“我娘若是听了你这话,一定很开心。” 管仁忍俊不禁:“伯母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说着手中折扇一指,温声道,“那是我家的小画舫,我们一同上船。” 谭青玄跟在管仁身后,听到周围不少人指指点点。甚至有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人传入耳中——怎么那么风度翩翩的公子,等的却是个丑妇? 她转头瞪了那些女子一眼,一肚子不痛快跟在了管仁身后。 走到画舫前,她抬头瞧了眼,忽然怔住了。扶摇也怔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猪鼻孔小哥笑道:“真没见识,这就吓呆了。” 扶摇白了他一眼,合上了嘴巴。 谭青玄指着那足足有别的游船十倍大的画舫对管仁道:“这......这是你家的小画舫?”她重重咬了那个小字。毕竟这画舫已经快将河道堵塞了。 “是啊。这船原本是艘海船,后来出了些事故,远航不了了。就运到京城改成了画舫。”管仁说着上了船,然后转身向谭青玄伸出手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一个借力上了画舫。管仁的手虽然养尊处优,却孔武有力。谭青玄走在他身侧,原本心情该是雀跃的,此刻却又有些惆怅。 果真是入了秋,愁绪绵绵。 管仁似乎也瞧出她心情不佳,便问道:“阿玄,你有烦心事?” 谭青玄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衣服道:“今日穿得太难看了,走在画舫上,总觉得被人嘲笑了一般。” 管仁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她:“何必去管他人的嘲笑。明珠即使蒙尘,也依旧是明珠。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慧眼可以辨别出来。” 谭青玄顿住了,抬头看着他。画舫轻轻移动了起来,她身子一个不稳。管仁连忙扶住了她,谭青玄趔趄着倒进了他的话里。 忽然想到那日她还轻薄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管仁不解道:“你怎么一会儿一个心情,这会儿又笑起来了。” “我是想起来,那天你喝醉了酒。我还轻薄你了呢。你一定是不记得了。” “唔,你轻薄了我?”管仁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那你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谭青玄噗嗤笑了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被摸两下怎么了。你那天也占了我不少便宜呢。我是多好的脾气才没把你丢进护城河里。” “那我对你负责。我管仁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管仁笑着看着谭青玄,眼中满是认真。 谭青玄笑着笑着,看到他的目光,却忽然笑不出来了。连忙低了头,快步向画舫中走去:“好了不说笑了,带我参观一下这画舫。” 管仁跟了上去,带着她一一参观了起来。这画舫上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个小戏台子。 管仁指着那台子道:“夏日的时候,我会来这画舫上纳凉。请几个戏班子来唱曲儿,和着蝉鸣,十分好听。” 谭青玄想了想也觉得十分得趣,便道:“那明天夏天,你可别一个人,也请我来玩儿。” “没问题。”管仁走到栏杆旁,指着远处殷红的胡叶山道,“你看这层林尽染,可有作诗的兴致?”风吹起他的袍角,温柔的笑容像是秋日的阳光。 “写诗倒是没什么兴致。但我可以念一首给你听听。” 管仁转过身来,倚靠着栏杆看着她。谭青玄负手起了架势,一面走一面念道:“雨打青松青,霜染枫叶红。风吹白云动,万里送柔情。” “风吹白云动,万里送柔情。”管仁呢喃了一句,朗声笑道,“果然十分应景。” 话音刚落,画舫忽然一震。谭青玄踉跄着向前扑去,管仁连忙兜住了她,将她抱了个满怀。 顿时一阵书墨香扑鼻,管仁抱稳了她,却不急着松开。谭青玄连忙要起身,却被管仁抱得更紧了些。 她低声嘤咛了一句:“松开。” “若我不松开呢?” “你......你这是何意?”谭青玄垂首,只觉得心如鹿撞。 13.情愫暗生 “我......我......”谭青玄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我以前相信的。可是现在不那么信了。” “为何?” “因为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他看你的时候是笑着的,对你说话也很温柔。可是有一天,走近了才会发现。可能你一见倾心的那个,只是你美好的憧憬。撕开这层面具之后,隐藏着的真相,未必每个人都能接受。” 管仁顿了顿,忽然将她抱得更紧了。他长叹了口气道:“是啊。你这么美好,可能未必能接受我。” 谭青玄不知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轻声道:“我觉得......这样会不会快了些?” “是么?”管仁笑了起来,终于松开了怀抱,“是我唐突了。只是我向来不擅长掩饰心中所想,喜欢就直说了。阿玄,你不会觉得我孟浪?” “你这性子倒是和我投契,我最怕的就是那种奸佞的小人,譬如八王爷那样的。心思九转十八弯,都快要打结了。” “八王爷又做了什么?” 谭青玄正要讲那日在宫中的见闻,忽然有人蹬蹬蹬往楼上跑。那猪鼻孔小哥气喘吁吁爬了上来,叫道:“公子,不好了......咱们.......咱们画舫撞沉了别人的船!” 谭青玄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那......那船上的人没事?” “正在打捞呢。” 谭青玄转身看向管仁。他的面上闪过了一丝不耐,但还是起身对猪鼻孔小哥道:“走,去看看。” 三人下到甲板上。扶摇正在一旁指挥着船上的水手打捞湖里的人。 好一会儿,终于人都齐全了。谭青玄上前一看,赫然见到江飞廉和段若承狼狈地趴在甲板上,正吐着肚子里的水。 谭青玄忙上前去,关切道:“江大哥,段大哥,你们没事?” 两人听闻熟悉的声音,抬头瞧去。赫然见到了一只七彩斑斓的怪物,刚刚死里逃生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放声大笑了起来。 谭青玄撇了撇嘴,对一旁船夫道:“船夫大哥,这两人觉得没喝够水。把他们都丢下去——” 江飞廉和段若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爬不起来。管仁闻声走了过来。江飞廉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张着嘴露出了惊愕的神情。管仁双目微沉,一个眼神之下。江飞廉连忙收敛了神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谭青玄回身对扶摇道:“扶摇,你把两人搀扶进画舫。”又对管仁道,“管大哥,这船上有干净的衣物么?” 管仁点了点头,命人去取来了衣裳,让两人换上。 船上生了炉子,两人围坐在炉火旁瑟瑟发抖。不多时,扶摇便端着姜汤走了进来。 “江大哥,段大哥,咱们可真是有缘。我们的船,怎么就这么巧,撞上你们船了呢?” 段若承撇了撇嘴:“要说缘分,那也是孽缘。不就是游湖么,至于整这么大一画舫出来么?一半的湖面都要占了,能不撞上吗?” 谭青玄见他意指管仁,不满道:“要我说,还有两个月就要科考了。你们都是今年的考生,虽说父母在朝中做官。可这科考场上总是公平的。你们不在家温书,跑出来游湖做什么?” 段若承哼哼了一声,打了个喷嚏。管仁连忙伸手将谭青玄拉到了自己身边,和段若承格挡了开来。 “我们又不是那些书呆子,只知道死读书。今日这不是难得秋高气爽,就和一群考生出来吟诗作画了么。” “哦?你吟了什么诗?” 江飞廉摊手道:“这不,提前在家憋了半个月。刚要吟出来,被你这一撞。飞了!” 谭青玄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管仁忍不住道:“还有被撞飞了这一说。都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怕是这手才粗笨,天成的文章也不愿从这手中来。” 段若承瞥了管仁一眼:“未请教高姓大名。” “在下管仁,是个行商的。” “怎么,管兄行商不是应该耳中只有铜钱响,还闻得到书墨香?” 谭青玄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便道:“都说士农工商。可天下寒士之所以被称为寒士,多半是寒门子弟。我朝选材不拘一格,便是说天下人都可凭本事入朝为官。管兄虽然行商,但文才不比某些人少。若是用参加科举,能及第也未可知呢。不像某人——”她说着瞥了段若承一眼。 段若承正要好好说道说道,却被江飞廉按住了。他拱了拱手道:“阿玄说的不错。我二人确实技不如人。何况青玄妹妹在,我们也不敢班门弄斧。我俩回去温书了,告辞。”说着便要离开。 谭青玄忙起身道:“你们衣服还未干呢——” 管仁拉住了她:“让他们回去。回头我派人送到他们府上。” 谭青玄这才作罢。船舱里只剩下她和管仁。他忽然忍俊不禁。 谭青玄撇嘴道:“你笑什么?” “你方才那一番,可是在为我得罪丞相之子?” 她脸一红,低头道:“我不过是说出心中所想。何况江大哥心胸也没有那么狭窄。倒是你,可有想过参加科考。” 管仁正要回答,画舫猛地震颤了一番。他不由得沉了脸,唤来了猪鼻孔小哥:“外面怎么回事?” 猪鼻孔小哥为难道:“公子......江上半数游船都撞上画舫了。正在打捞呢。” 谭青玄心下好奇,这江上虽然有些挤,可这么大画舫不知道避让吗?她走到窗边一瞧,顿时明白了大半。 原来甲板上如今已经柔柔弱弱横了七八个女子,眼见着还在捞人,大有将这画舫挤满的架势。 管仁站在她身侧,看着窗外。忽然拉住了谭青玄的手腕:“阿玄,你随我来。”说着走到船舱的 角落,解开了一块甲板,露出了一截台阶。 两人拾级而下,只见画舫下方还有巨大的空间。里面藏了一艘小船。管仁转动了一旁的木质旋钮,温声道:“委屈妹妹陪我一同躲避了。” 谭青玄跟随管仁踏上了那艘小船,手中握着一只船桨,激动道:“不委屈,我还是头一次划船呢。” 话音未落,管仁忽然将她拉入了怀中。两只手握住了船桨:“阿玄,你小心一些。抱紧我。” 谭青玄还没来得及多想,小船轰隆震动了一下。她连忙抱住了管仁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管 仁的胸膛很结实,跟他看似文弱的外表似乎有些反差。 小船一个倾斜,重重砸在了水面上。震得谭青玄弹了起来,幸好是抱着管仁,才没被震出去。 他握着船桨划动了那小船。原本是想要从后方逃离,但是谭青玄今日的打扮实在是扎眼。没划出去多久,就被周围的画舫给发现了。 于是那些画舫船头掉转,集体撞了过来。画舫的速度比小船要快上许多,谭青玄紧张地回头望着:“管兄,大事不妙啊。咱们这小船今日势必是要沉了。” 话音未落,小船便被重重撞了一下。谭青玄费力稳住了身形,管仁原本也只是晃了晃。可谁料一旁忽然蹿出一叶扁舟,侧击在了小船上。 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伴随着女子的娇嗔,入离玄之箭一般跌落向管仁的怀中。 管仁一个瞬身躲开,那女子一下子冲过了头,径直摔进了水中。可是小船被扁舟撞得不稳,管仁趔趄着也栽进了水里。 女子在水中一边扑腾一边惊叫道:“救命啊——救命啊——人家不会水——” 谭青玄正要伸出船桨去够管仁,忽然见他神色完全冷了下来。目光也变得肃杀。 那女子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去救。他抿着唇,铁青着脸。半晌,忽然直起身,站在了水中。谭青玄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岸边,和那个拼命挣扎着要沉下去的女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颇有些尴尬。 管仁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转头看了眼正在小船上风雨飘摇的谭青玄。忽然伸手将她从船上拽了下来,扛在了肩膀上,大步涉水走向了岸边。 谭青玄头朝下,离水面还有一截。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在及腰深的水中挣扎的女子终于触底,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她茫然地看了眼四周,最终决定默默地钻进水里去。 她还没回过神,就被管仁从肩上放了下来,丢到了岸边。 谭青玄回头看着隔水相望的画舫,和画舫中被风吹起的帘幕中一双双愤恨的眼睛。不由得感慨,这些个小姑娘比她当年对陛下的时候也是不遑多让。 但她们到底是还顾忌着女孩子家的矜持,只是默默荡开了画舫。一齐向港口靠去。谭青玄转头看向管仁,关切道:“你没事?” 管仁眯起眼睛深瞧了她半晌,忽然提起她走向了河边。手上一个使力,谭青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落入了水中。 14.王爷登场 她挣扎着爬起来,呛了两口水,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洗脸。”管仁冷声吐出两个字。 “方才你不是说明珠蒙尘,也终究有慧眼识珠之人。怎么现在——” “这种鬼话你也信?”管仁蹲在岸边,单膝跪地,撩起了河水泼向了谭青玄。平常人泼水,那就只是撩起一些水花。看起来像是鸳鸯戏水。 但管仁泼水,那简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个浪花打下来,谭青玄趔趄着又要向后倒。好在管仁及时抓住了她。 谭青玄站稳了脚,刚要发火。管仁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头凝视着她。谭青玄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满脸的妆容全都花了,十分狼狈。现在眼睛和脸蛋红一片黑一片,像是开了染坊。不过谭夫人的是不小,这满头的金钗步摇,一个都没掉。 他捏着她的下巴,慢慢伸出手来。忽然重重抹了一巴。然后从袖中抽出了一方蓝色的绣着桔梗花的帕子,仔细将她的脸擦了个干净。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谭青玄已经快气炸了,她抱住了他的手,张口恶狠狠咬了上去。管仁却丝毫没有缩手,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 良久,他才冷声道:“咬够了没有?” “哼没够,以后我见你一次咬你一次。”谭青玄从水里爬上岸,气冲冲就往前走。管仁不紧不慢 地跟着,可是他一步抵得上她两步。谭青玄都快小跑了,他依旧是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扶摇迎了上来,见谭青玄颇为狼狈,便扶着她关切道:“小姐,你......你没事?” 谭青玄咬牙切齿:“没事?!老娘要气炸了!打道回府!”说着大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管仁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前来。谭青玄已经进了马车,扶摇对车夫道:“回府!” 车夫扬起了鞭子,谭青玄听到啪地一声鞭子落下。马车也没有驶动。她掀开车帘瞧个究竟。却发现管仁正站在马前,一只手按在马的头上。那匹马奋力迈着蹄子,却一动不能动。 “你还想做什么?!”谭青玄怒道。一旁扶摇被吓了一跳,心下纳罕。小姐方才和管仁公子还有 说有笑的,怎么转眼就闹将起来了?她家小姐是个急性子,生平最恨人说她丑。能让小姐这样生气的,莫不是......她看了看小姐干净的脸,又看了看管仁手中脏兮兮的帕子。 管仁将那帕子卷成一团,塞进了谭青玄的手中:“回去洗了,改日见面时还我。” 谭青玄接过帕子就奋力撕扯了起来:“谁给你洗帕子,回头我一根丝一根丝地还给你!”可是撕了半晌,那帕子丝毫没有损伤。就连褶皱都不曾有。 管仁波澜不惊道:“那是鲛绡的帕子,火烧不了,刀斩不断。一方帕子价值三百两。” 谭青玄手一抖,管仁松开了按住马首的手。马车立刻驶动了起来,他看着离去的马车。忽然谭青玄从里面探出头来,挥着帕子叫道:“那我就卖了它——” 这样的画面,在游湖的女子眼中,却是另一番风味。仿佛是依依惜别的恋人,男子深情款款目送着她远离,女子探出身子挥舞着手帕同他告别。真可谓是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谭青玄坐回马车里,抱着胳膊生闷气。管仁这人也真是奇怪,早先游湖时候还温存款款,转眼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嚣张又霸道,还嫌弃她丑!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嫌弃过她丑,那就是八王爷!所以谭青玄记他一辈子,不将他黑到遗臭万年,誓不罢休。 虽然爹爹也教训过她,这般带有情绪地写史,实在是有违一个史官的本职道德。但谭青玄觉得,人永远不可能跳出她的生存的环境和朝代的局限。既然如此,仅仅在八王爷一事上有失偏颇,也是瑕不掩瑜的。 谁让她跟他有仇呢! 这一日的邀约不欢而散。谭青玄自然是不会洗那帕子,而是直接包了桌角。包了半日,又觉得实在是心疼。便让扶摇洗了,准备拿去当铺给当了。 扶摇洗帕子的时候,她正读着三年前临安县的县志,这一段写的就是当年八王爷过临安县,遭逢土匪时候的经历。听闻八王爷曾经被掳去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又回来了。当地的县尉带领县兵一同上山的时候,赫然发现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全都死状惨烈。 临安县就在京城的郊外,翻过两座山就是。来回只需要两天的时间。这里的记载语焉不详,所以谭青玄决定下次休沐时亲自去走访一二。 刚下定决心,她的娘亲忽然走了进来。手中捏着那湿漉漉的帕子,满脸堆笑:“阿玄,这......这是不是管仁给你的帕子?” “是啊。怎么了?” 谭夫人将那帕子塞进了谭青玄的手中:“这怎么能假手于人,你自己洗!” 谭青玄撇着嘴,张开五指:“娘,你看看我。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可能给什么人洗帕子?” “你洗是不洗?”谭夫人眯起了眼睛。 谭青玄腾地站了起来,大步走过去抓过了帕子,一阵风似的从屋子里消失了。谭夫人走到谭青玄的书案前,想替她整理一下书籍。 无意间瞥见了她压在下面的一幅画。画中的男子分明就是管仁,他湿漉漉地从岸上爬上来。背后半是明媚的胡叶山枫林美景,半是狂风呼啸的阴暗沙场。 谭夫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女儿的心思素来是敏感。她这幅画又是何意? 谭青玄打了个喷嚏,在秋风中沾着冰凉的井水抖抖索索洗了那帕子。扶摇在一旁看得十分心疼。 “小姐,你这手别冻着了。还是让奴婢来。” 谭青玄拧干了那帕子,对扶摇道:“你去把这帕子挂起来,改日我还要拿出去当了呢。” 扶摇讶然,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找了个地方,小心翼翼将那帕子晾好。 谭青玄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将帕子给当了,便会立刻去办。隔了翌日,她从翰林院述职回来,取了帕子就出了门。带着扶摇径直去了当铺。 京城中当铺林立,但是这帕子值钱,谭青玄还是信任汇通当铺。于是带着帕子来到了位于城北面南的当铺之中。 这是家百年的老字号了,开的久了,里面陈年无主的旧物很多。谭青玄小时候随爹爹来淘过些古籍,都是些珍本。旁人不知它们的价值,但她爹爹却是知晓的。而当铺的主人也是个爱书之人,听说是谭公来买书,往往只是象征性地收一些财物。 久而久之,这人情就欠下了。她爹爹便常作写画,或者写一笔字着她送来,挂在这当铺的四面墙上。吸引了不少前来瞻仰的人。 走进了当铺,留着山羊胡的杨掌柜便走了出来。和蔼可亲道:“谭小姐,又来买书啊?” 谭青玄摇了摇头,笑道:“杨伯伯,我今日来是当东西来了。” 杨掌柜纳罕地看着她:“姑娘家中可是有什么急事等钱用?” “杨伯伯不要误会。”谭青玄心下泛起了嘀咕,她来的太冒失了。这帕子要如何解释?思忖了片刻,谭青玄道:“只是我朋友所托,让我前来当掉的。”说着取出了那一方帕子。 杨掌柜并没有马上接过帕子,而是套上了一只布套,这才接过了手帕。他取了一只西洋镜放大了瞧,又嗅了嗅味道。这才脱下布套,伸手捏了捏材质。 忽然,他神色一变,惊愕的抬眼看着谭青玄:“这......这帕子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是我朋友的。”谭青玄有些讶异,杨掌柜也是见过世面的,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没见过。怎么会如此失态? “如何,可以换了多少银两?” 杨掌柜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姑娘手中的帕子,价值连城。小店怕是付不起这价格。” 谭青玄心中疑窦顿生,但见杨掌柜已经将那帕子还给了她。这一行的规矩是不可多问,她也只好将那帕子收了回来。 出了汇通当铺,扶摇问道:“小姐,还当么?” 谭青玄咬了咬牙:“当!”说着便带着扶摇去了下一家。 可是这一整天跑下来,竟然一家当铺都不收她的帕子。而且每一家都不肯说明缘由。谭青玄颓丧地将那帕子收了起来,嘟嚷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一帕子么,怎么个个跟见了瘟神似的。” 扶摇有气无力道:“小姐,可能这帕子就是不值钱。人家不好拂你的面子,只好随便找个理由将你打发了。” 这个理由倒是解释的通,但谭青玄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可是如今日薄西山,她也饿坏了。便灰溜溜地带着扶摇回到了府中。 这才刚跨进家门,她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她正准备径直回房,然后让扶摇将晚膳送到她房中。 半途忽然被娘亲的贴身丫鬟涟漪给截住了。 “小姐,夫人让你过去呢。” 谭青玄看着涟漪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心下一咯噔,连忙仔细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又犯了什么惹娘亲生气的错误。 15.羞耻的过去 谭青玄连忙将袖子里忽然塞着的帕子给整理整齐了,这才跟着涟漪一同来到了爹娘的鸳鸯楼。 说起这鸳鸯楼,其中除了包含着爹娘的爱,还洒满了谭啸的血泪。身为太史令世家,太学博士,一代帝师。谭公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那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然而回到家中,谭啸却成了个耙耳朵。当年两人共筑爱巢,在居所小楼的取名上,谭公觉得“赌茶楼”一名十分贴切。所谓赌书消得泼茶香,夫妻间平凡生活中又透着乐趣。 谁承想,夫人听了却觉得十分扎耳。哭闹着说他不爱她了,非要改名为鸳鸯楼。谭啸羞愤欲死,觉得这名字侮辱了他身为当世大儒的尊严。于是严正抗议。 然而在谭夫人的残酷镇压下,以谭啸挨了一顿鞭子失败告终。从此这小楼就改名成了鸳鸯楼。 每次提起,谭啸和谭青玄的老脸和小脸都会红上一红。 谭青玄刚走进鸳鸯楼,便赫然瞧见了满屋子的珠光宝气。以及正面色铁青的高堂二老。 她咋舌道:“娘,你又和林嫣儿的娘亲去逛街了?” 谭夫人哼哼了一声,不悦道:“你觉得以你爹一个穷翰林的俸禄,买的起这里任何一样东西么?” 谭青玄扫了一眼,果真样样价值不菲。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那这是谁送来的?” “还能是谁,管公子呗。”谭夫人走上前来,“女儿啊,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说这 是用来向你道歉的?” 谭青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谭啸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断喝道:“青玄,你怎可三番五次和一个男子单独相处?这成何体统啊!御史家的女儿可说了,那日见到你和一陌生男子泛舟游湖。实在是......”谭啸气急,面色涨得通红,“有辱门风!” 谭夫人摇头道:“这倒是无妨。如今京城早已经不像我们当年那般,死守男女大防。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我家阿玄又是日落前就回府了,凭谁能说出些什么来。只是这些财物,管仁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不过,这些东西虽然贵重。可娘亲,咱们不能收啊。” 谭夫人难得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和你爹也是这样的想法。我们谭家虽然不是富贵之家,可也知道无功不受禄。这来路不明的钱财,还是尽早退回去的好。”谭夫人忍痛说道。 “好。我现在就着人退回去。”谭青玄说着唤来了扶摇,嘱托了她几句,便命府中家丁将这些东西原路送回。 扶摇离去,谭夫人皱着眉头道:“原先我还以为那管仁是个不错的孩子,怎么做的事情这般轻浮.......对了,老谭,你查出他的身家背景了么?” 谭青玄心下觉得不该这般去调查旁人,但她也好奇,这管仁究竟是什么人? 谭啸捋着胡须道:“京城中确实有个管府,是江南来的富商。做的生意很大,只是很少有人见过管家的少主人。只知道他是个年近三十的青年,待人儒雅,风度翩翩。而且还未曾婚配过。” “爹,你查他婚不婚配做什么?” “爹爹这不是......听你娘的么......”谭啸偷眼瞧了瞧谭夫人。 谭夫人撇了撇嘴:“娘也是关心你。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选秀女在即。你要是不想入宫也行啊,若是这段时间里订了亲——” “娘——”谭青玄止住了她娘亲接下来的话,“此事实在欠妥。一来,我不会因为逃避选秀女就贸贸然和旁人结亲。二来,若是真这么做,陛下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话是这么说,可你有别的法子么?” 谭青玄想了想,也不由得发起愁来。陛下如今对她,怕是气她不曾履行诺言,拂了他的面子。至于男女之情,谭青玄不敢多想。她那时候那么小,陛下总不至于真会喜欢她。 或许只是觉得她有趣,想履行诺言召进宫来。若真是如此,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把话给说清楚...... 谭青玄想着,神情恍惚地离开了鸳鸯楼。谭夫人立刻笑逐颜开道:“她爹,你觉不觉得,管仁这孩子对咱们家阿玄......有那么点意思?” 谭啸捋着胡须道:“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是他毕竟是个从商的,跟咱们书香门第,怕是......有些无法逾越的鸿沟?” 谭夫人不悦道:“你这话说的。那我的爹爹还是习武的呢,这文官不是向来瞧不起那些莽夫么?” 谭啸连忙道:“不不不,为夫不是那个意思。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们俩这是上天注定的。至于那个管仁和阿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且暗中观察着,不要让他们有什么 逾矩的行为便可。” 谭夫人点了点头,忽的眉头微蹙:“你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好似你不管此事了?” “唉,不是我不想管。而是科举临近,今年江阁老又要求我入翰林出考题。你知道的,这考题一出,没有三个月是回不了家的。为夫——甚是想念夫人啊。”谭啸说着攥住了谭夫人的手。 谭夫人娇羞地推开他的脸:“老不正经。” 谭青玄还好是走的早,没有被爹娘这蜜里调油刺激到。 她独自一人回到闺房之中,托着下巴想了许久要怎么跟陛下说清楚她的心意。眼见着入宫述职的日子又到了。谭青玄心中却不由得少了期盼,多了担忧。 最近这一阵子,她编纂史书的进度也停滞不前。所以要带去宫中的东西便少了许多。 一大早,谭青玄到了南书房,如往常在外面等候了一阵子。小德子便匆匆赶来,领着她往正殿走去。 走到门口时,谭青玄便瞧见荣贵妃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的宫人手中还拎着一只食盒,看来是给皇上送些汤水或点心来了。 荣贵妃是如今宫中的宠妃,丞相之女,江飞廉的长姐。一进宫便被封为了贵妃,宫中后位虚悬,但这后位是为谁而留,众人心知肚明。 谭青玄和小德子连忙让到了一旁,恭恭敬敬地福身施礼。荣贵妃目不斜视一路向宫门口走去,路过谭青玄身边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睥睨着她:“你便是太史令谭公之女?” “回禀娘娘,臣女谭青玄。” “听闻你诗画双绝,不知何时有空替本宫做一幅画?” “回禀娘娘,臣女善笔墨山水,工笔花鸟。人物肖像却是笔力稍弱。娘娘姿容绝色,臣女惶恐,怕不能画出娘娘神韵的半分。” 荣贵妃冷笑了一声:“谭姑娘真是过谦了。若真是笔力不行,为何陛下对你的画如此珍而重之?怕是谭姑娘眼高过顶,不肯替本宫作画?” “臣女并非不肯,若是娘娘喜欢,臣女也定当尽心竭力。只是作画本是怡情,臣女又并非宫廷画师。也不知娘娘只是兴之所至,还是有重要的用处。若是后者,臣女恐怕难当大任。” 荣贵妃笑了笑,纤细的手指抬起了谭青玄的脸:“本宫也只是一提,你不必如此惶恐。陛下还等着你述职呢。” “臣女恭送娘娘——”谭青玄低垂着头,福身送荣贵妃离去。 荣贵妃深瞧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谭青玄松了口气,扶摇小声道:“小姐,你答应了娘娘不就成了。为何还要百般推脱呢?” 谭青玄觑了她一眼:“说你笨,你还真不带脑子了。这叫试探懂吗?我又不是宫廷画师,贸然替娘娘作画,那叫僭越。” 扶摇挠了挠头,依旧是不解。一旁的小德子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又低着头带着两人进了南书房。 史籍呈上。景帝展开了谭青玄呈来的奏报,宣纸上只写了寥寥几行。他看了眼跪在下方的她,蹙眉道:“怎么,连你写起八王爷也是畏首畏尾,不敢多言么?” “回禀陛下。臣女倒是想多写一写,奈何对八王爷知之甚少。问旁人,也都是支支吾吾。或者就是歌功颂德。可人无完人,八王爷就是再受人爱戴,也不可能没有任何缺点。臣女就是找不到, 觉得写出来不真实。若不能去伪存真,便违背了一个史官的原则,所以只写了这一点点。” 听了谭青玄这一番话,景帝的神情中露出了一丝欣慰:“有道理。朕很喜欢你对于编纂史籍的态度,这样,朕恩准你可以前往八王爷府中查阅典籍。所到之处不得阻拦。” 谭青玄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谢了恩。 “好了,平身。”景帝将她的奏报放下,手背碰到了一旁的书。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竟然将那些书都碰倒了。 小德子正要上前来,却听景帝道:“青玄,你来替朕将书整理好。” 谭青玄福了福身,走上前去,蹲下身将那些书都捡了起来。以前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经常替他整理书目。总是贴心地替他将书按照略读,精读和必背分好类。 当时先帝还打趣过她,说封了谭公一个太子太傅,没想到还附赠了伴读的书童。 捡到一半,谭青玄忽然瞥见了那一本《文心雕龙》。她恍惚间记起来,这书好像是她当年留在太子府的,里面还夹着一封信。 信中洋洋洒洒数千字,深刻论证了她嫁给皇上的益处。 一想到当年的年少轻狂,谭青玄就想回到过去掐死自己。她捏了捏那本书,感觉到了那封信的所在,侥幸地想到,或许陛下贵人事忙,根本没时间看。 她一面低头整理书桌,景帝一面批阅奏折。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上一次朕让你询问父母的事情,你问了没有?” 谭青玄手下一顿,支支吾吾道:“臣女......臣女给忘了。” 景帝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她,面色很是不悦。 16.小生来道歉 谭青玄连忙跪了下去,低着头一言不发。多年和景帝相处的经验告诉她,认怂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忘了?你这是完全不将朕的话当回事么!”景帝重重将奏折拍在了桌上。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谭青玄,看着她这一副惯犯的姿态,又好气又好笑。 “臣女不敢。”惯犯怯生生嘤咛了一句。 景帝没有出声,空气里一片死寂。就连小德子也低着头,一动不敢动。谭青玄跪了许久,只觉得膝盖酸软。她近来进宫,跪的时间是越发久了,回去得让娘亲在她膝盖处多塞点棉布才行。 良久,一只手忽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起身。” 谭青玄慢慢站了起来,这才感觉到膝盖酸软。还没站稳,一个不留神便要倒下。景帝伸手扶住了她,正巧是将她揽在了怀中。 谭青玄像是被碳火烫了一般,连忙要躲闪,却被他揽着脱身不得。景帝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沉声道:“也不知从何时起,你变得如此谨小慎微。朕还记得,从前你可是胆大包天,甚至还翻过太子府的墙头。”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老脸一红。景帝瞧见了她窘迫的模样,嘴角稍稍有了笑意。便看向了一旁的小丫鬟:“扶摇,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家小姐做了什么?” 扶摇结结巴巴道:“我......我家小姐她——” 谭青玄连忙冲她拼命使眼色。扶摇犹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景帝目光一凛:“朕让你说,你还有何顾忌?” 扶摇这才道:“那日小姐听闻陛下生病,太子府闭门谢客。去了两次都被拦了下来,便铤而走险找了一处低矮的墙头。想要借助墙边的树翻过去。结果跨到树上的时候,脚下踏空掉了下去。还好下面一根树枝勾住了小姐的腰带,小姐才没有跌下去。但还是挂在枝上许久,最后陛下带病前来,救下了小姐。” 说完一旁的小德子已经肩膀不住抖动,却还是憋着笑。扶摇又补充道:“后来小姐感念陛下的恩德,还特地偷折了那树枝栽在自家院子里。五六年过去了,今......今已亭亭如盖矣。” 扶摇最后还拽了句自小姐看得书中听来的句子,洋洋得意。谭青玄哭笑不得,忙道:“陛下,扶摇不通文墨。不知此句缘由,陛下切莫与她计较。” “朕自然不会与她计较。”景帝忽然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可记得,那一日朕将你抱下来。你靠在朕的肩膀上,还那么小。如今已然亭亭玉立,不知现在抱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谭青玄顿时被激得伸手挡在了她和景帝之间,结结巴巴道:“回...回禀陛下。娘亲说,抱起来跟抱猪仔一样。” 景帝顿了顿,忽然哈哈大笑。一直憋着笑的小德子也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口笑了出来。 谭青玄十分窘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景帝心情好了,便放过了她。只是嘱托她务必尽早给出答复,否则下次便没这么好蒙混过关了。 谭青玄心中明白,景帝这也是念在往日的情分,耐着性子在等她答复。可君王想得到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若是哪天他失去了耐心,恐怕她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但事到如今,她究竟该怎么样才能让景帝放弃要她入宫的念头? 谭青玄将地上的那些一一拾起来摆好。在碰到那本《文心雕龙》的时候,谭青玄想起管仁好像曾经想要借过这本书。 虽然她如今见了他,只想将他踢下河。可这本书她还是想要回来。于是谭青玄瞧着景帝的脸色,小声道:“陛下,臣女近来回看旧日的书籍,深觉不少书如今读来又是一番滋味。所以......所以想借陛下案头这本《文心雕龙》来看,温故而知新嘛。” 景帝忽然抬眼看着她,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温故而知新?朕也时常翻阅这本书,里面有些内容非常有意思。尤其是你的注解。你也该好好温习一下,便知道以后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了。” 注解?她可从来没有在书上乱写乱画的习惯,要说注解么,指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封信!陛下看了那封信! 谭青玄涨红了脸,飞快将那本书攥在手里,小声道:“陛下,若是没有旁的事,臣女便退下了。” “好,你回去好好思量思量。” 他看着谭青玄,只见她此刻从脸到耳朵都是通红。以前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梳着羊角辫子,肉嘟嘟的小脸粉红。见到他总是咧嘴就笑,直往他怀里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出落成这般水灵的模样。虽然脸还是圆嘟嘟的,却带了一丝少女的娇羞。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歪着头写那封信时候的认真模样。 他看着她走向宫门口,慌乱间踩到了裙角。脚下一个趔趄,幸好一旁的小宫女扶摇扶住了她。可是她的袖中飘出了一方白色的帕子。 谭青玄顿了顿,俯身去拾。在抖开那帕子的一瞬间,景帝看到了帕子上绣着的桔梗!他的手蓦地一颤,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笔。一直到她离去之后,那笔咔嚓一声断掉了。 景帝冷声对一旁的小德子道:“传影卫,朕有话要问。” “喳。” 谭青玄走出宫门,这才舒了口气。她攥着那本书,捂着脸道:“扶摇,我以前是不是做了很多这种事?” 扶摇用力点了点头:“是啊。这些都只是九牛一毛,小姐你以前做过的勇敢的事情,数也数不清。不过你当时说要留下许许多多美好的纪念,就都写成了小故事发给了桥头的说书先生。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讲呢,只要小姐想听,他们随口就能来一段。将好久都不带重复的。” 谭青玄踉跄着扶住了马车,捂着胸口道:“好了,不用说了。” 扶摇忍着笑,问道:“小姐,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谭青玄脱力地靠在车厢之中,翻卷着手中的书:“哪里都不去,打道回府。” 今日接连应付了贵妃和陛下,实在是耗神。这还只是偶尔进宫述职,若是真进了宫。日日如此,她寿命都要减少几年。 天色将晚,谭青玄回到府中。忽的发现门口多了一辆马车。这马车看似低调不加修饰,但用的木头却是昂贵的黄花梨木,门帘的料子也是上好的云锦。这可是宫中娘娘们的衣裳所用的布料。 谭青玄皱起了眉头,这么奢靡的马车,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谁来了。 不过娘亲最近对管仁的印象应该没那么好了,管仁就是来了,八成也讨不了什么好。 于是谭青玄大步走了进去。还没走进正堂,便听到了一阵疏朗的笑声。谭青玄极少听到娘亲这么笑,这声音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当谭青玄走进正堂。只见娘亲正捧着一盏茶,凝神瞧着管仁。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哄得她笑得皱纹都开了花。 谭青玄忿忿地瞪着管仁,这人就是个两面派。现在花言巧语的,转头可能又换了副面孔。 瞧见她进来,谭夫人忽然热情地招呼道:“阿玄,过来。” 谭青玄迫于娘亲的威严,只好不情愿地挪了过去,却故意对管仁视而不见:“娘亲唤我,可是有事?” 谭夫人拉住了她的手,温柔地笑道:“阿玄呐,你和阿仁的事情,娘亲已经听说了。这些都是误会嘛,解释清楚就好了。何况阿仁今日亲自上门给你赔礼道歉来了。” 谭青玄觑了管仁一眼,他诚惶诚恐地拱手道:“小生那日游湖,多有冒犯。还望谭小姐不要同小生计较。这厢赔礼了。”说着作了个揖。 这个管仁未免变化也太大,那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还在眼前。今日却又这般小心地赔不是,而且看他的神情也是认真的。 谭青玄越发觉得有些怪异,可是她又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便好似充耳不闻,自顾自对谭夫人道:“娘,爹爹去了何处?” “你爹去了翰林院。”谭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道,“你们俩好好聊聊,把误会都解开。娘去给你爹爹收拾些东西带上。”说着便一路嘀咕着一路走了。 正堂之中只剩下管仁和谭青玄。她唤来了扶摇,看也不看管仁:“扶摇,天色不早了。我们谭府屋舍简陋,留不起某尊驾。送客!” 扶摇有些不愿意,她不懂小姐为什么对这管公子这么凶。管公子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小姐这么不开心。上一个招惹了小姐的,还是十年前的八王爷。小姐这个人向来小肚鸡肠,足足记了八王爷十年的仇。 她闲来无事就会写上一首打油诗给街上的娃娃们唱一唱,黑一黑八王爷。不过谭青玄也不能写得太明显,导致很多位朝中大臣自觉对号入座。觉得那嘲讽奸臣贪官的是在说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还因此真的查出了几个奸臣贪官。好在谭青玄向来深藏功与名,没人知道是她,否则她在京城中怕是要树敌无数了。 她背着手向自己闺房走去,今日心情不好,再去写首打油诗讲讲大奸臣八王爷的故事也好。 谭青玄正思忖着,忽然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她一回头,管仁就跟在她身后,扶摇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你跟着我做什么?”谭青玄在自己的闺房前停住了脚步。 “小生......小生不敢求姑娘原谅,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气。谭姑娘,要不你像丰庆楼那般揍我一顿出出气,可好?” “揍你我手还疼呢。何况在你心中,我就是那般粗鲁的女子么?!”谭青玄哼哼了一声,大步跨进门。转身想要将门关上。 谁料管仁手一伸,忽然挡住了门。 17.壁咚 谭青玄撇嘴道:“你放手!” 管仁修长的手指掰着门框:“阿玄,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你现在赔礼也不收,道歉也不听。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 谭青玄顿了顿,忽然道:“你先松手,我就告诉你。” 管仁果然听话地松了手。下一刻,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了谭青玄得意的笑声:“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你,我就不生气了。” 谭青玄说完,便转身去翻找那帕子。准备当面还给他。 可是外面忽然没了动静。谭青玄在桌角找了半晌没找到,忽然瞥见枕头下露出了一截帕子的角。 她心下一惊,这要是被管仁看到了,不知道要误会什么。谭青玄赶忙要去拿,身后忽然传来了“砰”的一声。门猛地震动了一下。 她还在晃神,顷刻间又是一声巨响。门栓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接着门板晃动了两下,便吱呀呀倒在了地上。 管仁黑着脸走了进来,气势汹汹的架势着实骇人。没等谭青玄回过神,管仁已经走到了他身前。 谭青玄退后了几步,管仁已经欺身上前。她忙不迭叫道:“你......你怎可这般无礼,竟然撞坏了我家大门!” 管仁蹙着眉头,一脸费解:“本......我不过是轻轻一推。是你家门太不结实。” 谭青玄气结,有谁能推门的时候将门栓给推断?!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我不管,这里是我的闺房。你快出去!否则我便叫人了!”谭青玄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去,最终退到了墙角边。 管仁两手一撑,将她拢在了自己高大的身形下。 他对于谭青玄的威胁置若罔闻,只是问道:“我送你的帕子呢?” “我......我擦了书架上的灰,然后丢掉了。” 管仁顿时面色一变,黑着脸看着她。谭青玄被这目光注视着,竟然觉得心底有些发寒。她心虚地眼睛瞟向一旁,正巧是看到了枕头下的帕子。 还没等她回过神,管仁已经大步走向了她的床铺。谭青玄连忙追了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想要阻止。此刻她也顾不得这样拉拉扯扯有失礼数,只想着能阻止管仁。 谁承想,管仁一个反手,竟然提着她摔倒了床铺之中。然后伸手拉出了那方帕子。谭青玄被摔懵了。 平日里她在宋齐钰面前也算是作威作福。京城中那些个官家小姐,打小没一个敢惹她的。毕竟她外公是开武馆的,从小也教了她些许强身健体的功夫。 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人直接反手摔了下去。谭青玄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纵身扑了上去。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张口就要咬下去。 可没想到管仁躲也未躲,任由她咬着自己的肩膀,连哼都不哼一声。 两人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许久,谭青玄觉得有些骑虎难下。就这么松口,感觉好像认输了。不松口,她下巴都要脱臼了。 忽然,她听到管仁哼了一声。顿时有些得意,知道痛了!她松了口,却见管仁握着那方帕子,嘴角还带着笑意:“原来是放在这里。” 谭青玄顿时语塞。管仁这个人,不但性格古怪,连脑回路都跟常人不同。真是空长了这么一张绝美的脸,偏偏脑中有疾。不就是一个帕子么,至于这么宝贝么。想要就直说好了! 她揉着腮帮子准备溜到门外,唤几个家丁进来送客。两脚刚落地,管仁忽的欺身上前,捏住了她的下巴:“阿玄,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 谭青玄心下一咯噔,难道管仁是后反应。知晓了她方才一时冲动,想跟他打一架的心思。现在回过神来要和她交手了? 管仁俯下身来,双唇微张。 谭青玄捏了捏拳头,他居然真的要咬回来!于是她蓄势待发,待得管仁即将靠近她的刹那。她挥拳过去,只听“砰”的一声,正好打在了管仁的下巴上。 管仁猝不及防,一个趔趄翻到在地上。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谭青玄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可是他那么人高马大的,她力气不够,只得唤人进来。扶摇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早就在外面候着,她一叫,她便冲了进来。 瞧见地上的管仁,扶摇惊叫道:“诶呀,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谭青玄两手背在后面,撇着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有什么晕厥症。” “那管公子下巴怎么肿了?” “可能是牙疼。”谭青玄一面打着哈哈,一面和扶摇一起合力,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管仁搬上了床。 谭青玄读的书多,略通岐黄。给他把了把脉,发现管仁只是晕了过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扶摇正服侍着管仁躺好,忽然叫道:“小姐,这管公子怎么攥着手帕不放啊?” 谭青玄想起了方才管仁的反应,若有所思道:“大概这是对他来说很重要东西。” 扶摇闻言松了手,替管仁掖好了被角。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扶摇小声道:“此事要不要告知夫人?毕竟......留陌生男子在家中,甚是不妥。” 谭青玄深以为然。且不说她在京城中的名声,便是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只是直接告诉娘亲,怕是又要惹出什么幺蛾子来。她思忖了片刻,决定姑且瞒下此事。估摸着晚上他醒来的时候,便让管仁从后门出去。避开人多口杂。 “小姐这个主意真是好。”扶摇痴痴地望着沉睡中的管仁,恨不得眼珠子都要黏上去,“小姐,你说这人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呢?真是叫......叫......” 她呢喃了半晌,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谭青玄接口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扶摇叹了口气,“若是管公子以后当了咱们家姑爷就好了。”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额头:“休要胡说,去备些茶水来。”说着走上了书案。 小姐每日都要读一会儿书才会休息,今日又从陛下那里得到了那本《文心雕龙》,自然更是要多读一会儿。可是......扶摇看了眼躺在红绡帐中的沉睡的男子,暗自觉得小姐这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谭青玄坐定,翻出了那本书开始看。可是房中毕竟是多了一个人,让她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不到片刻就要抬头去看上几眼。 扶摇说的不错,这人长得真是好看。人人都是八王爷才是京城第一的美男子,可是她觉得,那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见过管仁。 只是他这脾气实在是古怪。反复无常的,让人捉摸不透。倒好像是两个人一般,一个温文尔雅,另一个则嚣张霸道。 他好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坏起来又恨得牙痒痒。谭青玄托着下巴看着他,他睡得很安稳,修长的睫毛翕动着。好像在做着什么梦。 谭青玄放下了手中的书,抽出了一张宣纸。翰墨点染,手中的笔寥寥几下勾出了轮廓,再添上五官。剑眉斜飞入鬓,越发衬托出整个人的英气。 可是五官都好画,到了眼睛的时候,谭青玄却怎么也画不出来。她搁了笔,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管仁的眼皮。 墨染一般的瞳仁里仿佛倒映着整片夜空。谭青玄心中蓦地一颤,上一次看到这样一双眼睛还是三年前。只不过是长街上的惊鸿一瞥,却让她刻骨铭心。 只是那日所见的,是凯旋归来战功赫赫的八王爷。而眼前这个是弱不禁风的儒商管仁。 谭青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好的,偏要像那个人?” 说话间,管仁的眼珠忽然转了转,最后落在了她的身上:“这里是哪里?” 谭青玄顿时吓了一跳,赶忙缩回了手:“你......你醒啦?” 管仁点了点头,挣扎着要坐起身。谭青玄一面扶他起身一面道:“天色也不早了,你醒了就赶紧回去。若是被旁人瞧见,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损了我的名节呢。” 管仁闻言,忽然身子一顿,又直勾勾地躺了回去。虚弱地喘着气,颤颤巍巍道:“阿玄, 我......我头好晕。一起身就要晕倒,可否容我再休息片刻?” 谭青玄眯起眼睛看着他,管仁乖巧地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心怀愧疚的谭青玄终于是败下阵来。 “那......那就再休息小半个时辰。总之不能在这里过夜。”谭青玄说着替管仁掖好了被角。 他忽然叹了口气,幽怨道:“我曾听闻,若是头部遭受重击。很有可能会有后遗症。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就得了晕眩之症。” “应......应该不会。”谭青玄心虚地瞧着管仁,“你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 “我睡不着。”管仁两眼望着顶上的纱帐,凄楚地说道,“平日在府中,都有歌姬唱歌才能入睡的。今日......”他说着,眼眸微动,慢慢转向了谭青玄。 18.以身相许可好 谭青玄顿时跳了起来:“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给你唱曲儿?!你当我是什么人?!” 管仁幽怨地叹了口气,虚弱道:“头好痛。我只是听了阿玄的声音,觉得金声玉振十分悦耳。想必唱起曲儿来也是如同天籁。阿玄若是不愿意便算了。我这头晕之症,想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谭青玄一脸纠结地看着管仁,半晌,她还是不满地一边嘟嚷着一边坐在床边的矮踏上,清了清喉咙:“你要听什么曲儿?” “就那首《子衿》。” 谭青玄咋舌道:“你们府中的歌姬还会唱先秦的古曲,真是不同凡响。我还以为京城中没几个人会呢。” 管仁瞧着她,忽然温声道:“她们不会,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唱的。” “那倒是。”谭青玄小声嘀咕了一句,心下有些得意。先秦古曲的唱法早已经失传,但谭青玄自小便极爱这些诗词。总觉得就这样失传,未免可惜。于是在爹爹的帮助之下,翻阅了许多的书册典籍,这才将它还原。 京城中如今流传的,都是她谱的曲子。 清越的歌声响起,管仁翻了个身撑着头看着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来,子宁不往......” 第一句话唱完,管仁失神地望着头顶的红绡帐,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让身旁这姑娘唱曲儿? 谭青玄越唱越投入,歌声响遏行云。她的香闺之外,扶摇堵着耳朵不敢靠近半步。谭夫人也循声而来,一面堵着耳朵一面高声叫道:“不是让你看着小姐,别让她随便唱曲儿么?!” 扶摇委屈道:“奴婢就是离开了一小会儿,谁知道小姐怎么会忽然这样。” “莫不是今日见了陛下,又......又动了心思?” “不......不会。” “怎么不会。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天天追着老爷入宫陪太子读书。一空闲下来就要为陛下唱曲儿,翻着花样儿唱得还不带重样的。害得陛下每次都只能命御膳房做了许多的点心,这才堵住了她的嘴。” “那可能......”扶摇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想吃点心了?” “过午不食,大家闺秀怎么能大半夜胡乱吃点心。我去瞧瞧她。”谭夫人说着就要进屋。扶摇赶忙冒着魔音灌耳的危险追了上去,大声叫道:“夫人,天黑,您慢点走——” 谭青玄被扶摇的声音惊扰,顿时停了下来。慌乱地站起身。糟糕,她娘亲要来了。这要是看到管仁在这里,不知道要怎么误会呢! 正惊慌间,锦被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将谭青玄一把拽进了怀中。谭青玄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听到耳边一声低唤:“除去鞋袜。” 谭青玄下意识地蹬掉了鞋袜,管仁揽住了她的腰向里面拖去。然后抬手将纱帐放了下来。 事情刚做完,谭夫人就已经走了进来。她扫了眼四下,瞧见书案上还摆着一些书,但谭青玄却已经是就寝的架势了。心下有些奇怪。 谭青玄已经明白过来管仁的意图,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动着。她在闺中并没有穿太厚的衣裳,如今紧贴着他,更是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息。 “阿玄,你睡了吗?” 谭青玄想了想,隔着纱帐答道:“正准备就寝。” “怎么方才还唱着歌,娘亲一进来就要就寝了?”谭夫人的脚步声一点点临近,声音里满是狐疑。 谭青玄紧张地攥紧了手指,忽然背后一双手将她的拳头包裹了起来,示意她不要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娘亲可是尽得外公真传。这要是女人能入朝当武将,娘亲都可以当禁军教头了。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她若是知道了,保不齐就是一顿毒打。 “娘,我......我就是方才兴之所至,开开嗓子。如今是真的倦了。”说着还打了个呵欠。 谭夫人隔着纱帐道:“你这孩子,怎么性情愈发古怪了。对了,那管公子是何时离开的?你和他误会解开了么?” 提及此事,谭青玄还是觉得不解气。但是她怕娘亲掀开纱帐坐进来跟她谈心,只好不情愿道: “都解开了。就是些小事儿,我会那么小心眼儿么?” “这就好。”谭夫人站住了脚,“你呀,老是爱耍小性子。还有啊,你看看这鞋,放的乱七八糟的。就你这样儿,将来可要怎么嫁人?别说是嫁到普通人家了,若是真不得已去选了秀女,还不知道陛下该怎么嫌弃呢。”说着俯身替她整理好绣鞋。 谭青玄撇嘴道:“好了好了。用不着陛下嫌弃,这秀女我又不选。娘亲你就别担心了。” “你倒是心宽。这是你说不选就不选的么?今日面圣,陛下又说了什么?”谭夫人问道。 “没......没说什么。就听我述职来着,还准了我去八王爷封地搜集些史料呢。” “你呀,一个姑娘家的。平白入什么太学?还成天嚷嚷着要和八王爷过不去。我看那八王爷倒是度量挺大的,都没跟你计较。” “他度量大?”谭青玄哼哼了一声,“那是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写了那么多打油诗和童谣传遍京城,估计早就——” “你也知道。”谭夫人忽然掀开了帘幕,伸手戳了戳谭青玄的脑袋。谭青玄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是她一动不敢动,谭夫人沉默了片刻,又放下了帘幕:“好了,你自己掂量着。朝堂上的事情不要牵扯太深,爱写史书就安安静静写。如今嫁人才是头等大事儿。你要是再闯祸,到时候谁上门求亲,娘就把你家给谁。” “好好好,我不闯祸。”谭青玄指天顿地道,“娘你可千万别冲动。” 谭夫人叹了口气:“娘亲向来行事冷静,从来不意气用事。也一向以德服人。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安歇。” “好。”谭青玄发出了一声乖巧的闷哼声。 她听着脚步声远去,临到门边的时候还听到娘亲嘀咕了一声:“这门怎么坏了?” 门口扶摇的声音传来:“小姐房间这个门......一早就有些松动。可能是被虫蛀坏了。” “这可是酸枝木的门,哪里来的虫蛀。不过谭府许多东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古董。这门应该也是年代太久了。你就提前给小姐把入冬的门帘装上,别冻坏了她了。” “是。奴婢知道了。” 谭青玄听着娘亲的声音离去,便掀开帘幕,伸出脑袋来滴溜溜看了一圈。感觉到没有什么危险了,这才准备翻身下床。 可是身子刚一动,却发现腰间被一条粗壮的手臂给箍住了。她连忙去掰管仁的手:“好了,可以松手了!娘亲走了,你也赶紧离开。” 可是一转头,才发现管仁的头蒙在被子里。这光线阴暗,不仔细看确实不容易发现里面有个人。何况娘亲当时还挡着光了。 她掀开了被子,管仁侧着身,胳膊还环在她的腰上。可是他双目紧闭着,好像是睡死了过去。 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这人也真是心大。谭青玄连忙又是推又是揪耳朵,却根本无法唤醒管仁。她只好挣扎着掰开了他的手,钻出了帐子。 刚装完门帘的扶摇走了进来,瞧见小姐这面颊绯红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小姐,扶摇在外面守着呢。你......你不必再担心夫人来了。” 谭青玄重重扣了扣她的脑袋:“胡说什么。今晚我睡你的床。” 扶摇顿时垮下脸来:“啊?那奴婢睡哪里?” “柴房呗。” 扶摇立刻抱住了小姐的胳膊,哀嚎道:“奴婢错了,奴婢就想跟小姐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谭青玄无奈地摇了摇头,今晚只好跟扶摇挤一晚了...... 原本谭青玄是打算早些将管仁送回去的。可打算是一回事儿,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儿。也不知道她是打中了管仁哪根神经,他这一躺又是一整个白天。 谭青玄不禁有些担忧,莫不是自己真的打重了。伤了他的脑子? 怀揣着这份愧疚,她这一整天是鞍前马后伺候着。生怕管仁有个三长两短。 管仁也不含糊,两条胳膊搭在肚子上,优哉游哉道:“阿玄,我饿了。”话音刚落,扶摇便端着晚膳走了进来。 谭青玄走过去扶起他道:“我扶你过去吃。” 管仁一条胳膊撑着床铺,扶着额头,虚弱道:“我怕是一动就要晕过去。阿玄,你自己吃,不要管我。” 谭青玄怎么可能不管他,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越发笼罩着她。她犹豫了半晌,只好端起碗,又夹了些菜坐到了床边:“你张嘴,我喂你吃。” 管仁惬意地靠在身后的床沿上,一脸嗷嗷待哺的期待。谭青玄一面喂他,一面嘀咕道:“其实你这晕眩也不能怪我,谁让你当时要咬我来着。而且我下手又不重,这要是我娘。你现在都还没醒呢。” “我要咬你?”管仁看着谭青玄,若有所思。 谭青玄吹好了粥递到他的唇边,管仁张嘴喝了下去。又舔了舔嫣红的唇,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阿玄,其实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可是你这么照顾我,我......无以为报。你觉得以身相许 可好?” 19.强抢民女 谭青玄手一顿,忽然将勺子丢回了碗中,伸手拧了他一把:“我好心喂你吃晚饭,你怎么还反倒言语轻薄!” 管仁叹了口气,眼神迷离:“并非是我孟浪。只是......只是情难自已。试问谁人和自己的心上人朝夕相对,心中会波澜不惊呢?”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谭青玄顿时面红耳赤:“你少胡说。什么心上人,你心上人不是那什么蕙兰么?” 管仁吃了个瘪,露出了一丝懊悔的神情。旋即又黯然了下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却是今日的阿玄你啊!” 谭青玄抬眼看着他,两旁烛影摇红。她腾地站起身,转头向桌边走去:“你休要胡说,我.......我不跟你闹了。” 她将碗筷放下,头也不回地往书案便走去,盘腿坐了下来。管仁就侧着身,撑着下巴凝神看着她。害的谭青玄半晌没敢抬头。 她看似镇定自若,其实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究竟是谁乱了谁的心? 接连两三天,管仁依旧是缠绵病榻。谭青玄这几日就没消停过。原本以为管仁养伤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没想到他事情特别多。 吃喝上倒也罢了,管仁没有那么挑剔。但对于业余的消遣十分讲究,唱曲儿已经不能满足他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作诗,下棋,跳舞,样样轮番来了一遍。谭青玄差点被掏空。 她盘算了一下,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就让扶摇在府中应付着,自己去临安县躲一躲。 之所以选择去临安县,也是她一早就计划好的。前些日子她无意中发现了八王爷曾在临安县剿匪的事迹,觉得有料可以查,便递了拜帖过去。 如今黎国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在编纂黎国世家的史料,加上陛下又特许了她对八王爷的调查。所以帖子很快有了回应。 临安县的县令说恭候她的大驾。谭青玄便青衣小帽地收拾妥当,晃着折扇就去了。 出发前,她还颇有些不放心管仁。她站在马车旁,耐心嘱托道:“扶摇,你仔细照看着他。仔细不要被娘亲发现了,待得他好些之后就偷偷送回家。记住,一定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扶摇点了点头,看着她欲言又止。谭青玄以为她不放心自己,轻笑道:“我没事的。临安县那边会有人接应,到时候住在衙门里,很安全的。” 扶摇张了张嘴,但谭青玄已经转身跳上了马车。她看着马车轱辘辘远去,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姐难道就没有想过,那管公子说自己头晕目眩的这几日,一直赖在她的香闺之中,就没什么不妥的吗?譬如.......他已经许久未曾如厕了...... 她昨晚睡得朦胧,似乎是见到了一个身影大摇大摆出了门。不久又沾着寒气回来了。路过她们的耳室前,还特意走到小姐的身边。轻抚了她的碎发,替她掖好了被角。 那模样,根本不似平日里那般扶风弱柳! 谭青玄乍出门,还是以公差的形式。只觉得心情爽朗。尤其是想到,这一次一定能有不小的收获,便想引吭高歌。不过为了京城的百姓,为了天下苍生,谭青玄还是抑制住了激动的心情。 京城离临安很近,去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一大清早前去,傍晚时分就能到了。谭青玄在马车上睡了一觉,晌午时分下了马车在路边的茶寮简单休息一番。 寻常车夫是不可和主人家同桌用膳的,但既然是出了门,谭青玄觉得百无禁忌。便没那么多规矩,和车夫坐在桌边吃着一碗阳春面。 两人走的是官道,所以能在官道上开茶寮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且官道的阳春面,是出了名的难吃。 谭青玄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但又怕一会儿肚子饥饿。便吃得很缓慢。 就在她午膳的期间,一支突厥商队正好经过。谭青玄镇定地低着头继续吃她的阳春面,那一群人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她扫了一眼,余光瞥见了这些人腰间有一块凸起。再看他们的手,都是骨节分明,虎口间有厚重的老茧。正常商队的劳工,应该是掌心起茧子,却不会只集中于虎口处。看来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旅。倒好像是......突厥兵? 可是突厥兵为什么会扮成商队来此处?谭青玄心下正讶异,便见一人骑着马奔驰而来。这人倒是地地道道的突厥王族的打扮,腰间配着一把弯刀。弯刀上还镶着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那人翻身下了马。谭青玄只来得及扫一眼他的装扮,却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只是觉得这人似乎不太像突厥人,因为面容太过清秀,反而有些苍白的病容。 那人说的是突厥话。谭青玄是听得懂的,但她只是继续痛苦地吃着那一碗阳春面。 “这里离黎国的京城还有多远?”那人问道。 身后商队的人答道:“只需半日的功夫。”这些人虽然没有用敬语,可是说话的语气十分恭敬。这倒是有些欲盖弥彰。 “此番进京,商队中可带了什么新奇的物件?” 谭青玄耳边听着,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交给了这突厥王族。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这个时候动 身,未免有些显眼。于是她继续镇定自若地吃着面。 忽然,一旁的车夫开口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上路啊?” “什么上路,是启程。”谭青玄纠正道。 两人只是小声交谈了一句,身后却忽然安静了下来。车夫瞥了眼谭青玄的身后,神色不由得有些慌张。 谭青玄克制着自己不要转过身,但身旁忽然多了一人。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个突厥王族。 他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都说黎国的女子小家碧玉,向来藏在深闺人未识。怎么今日一见,却和传闻中的不同呢?” 谭青玄搁下了碗筷,手中折扇转了一圈:“公子好眼力。不过我黎国长治久安,开明盛世。女子早就不囿于深闺。如今为官者有,从商者亦有。并非是什么稀罕事。倒不比突厥,女子怕只能称得上是可以抢夺赠送的财物?” 那人朗声笑了起来:“看来我对黎国知之甚少。在下阿史那邪(ye),未请教芳名。” 谭青玄沉吟了片刻,觉得贸贸然表明身份不妥当。于是轻声道:“小女子姓言,名西早,公子有礼。”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人也是无害的模样。 阿史那邪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突厥话:“幸会。姑娘这是去哪里呀?”说话间,谭青玄发现商队那些人的手已经假作不经意地摆在了腰间。 谭青玄心下一咯噔,果然她这是无意中撞见了什么阴谋。阿史那邪这是在试探她呢!可是这事儿真不赖她,他们干坏事儿非要选在光天化日,还是官道上。真是谁碰着谁倒霉。 她正要装傻卖痴,忽然听到那些突厥人叫了一句:“你们是何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已经传来了桌椅翻倒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去,只见茶寮的小二哥和一些客人不知从何处抽出了朴刀。商队这些个人也打成了一团。 谭青玄完全没有弄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本能告诉她,还是走为上策!于是她踢了车夫一脚,然后站起身就要跑。没想到阿史那邪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下了两人。 谭青玄欲哭无泪道:“这......这位公子,刀剑无眼。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留在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难得有一出好戏,姑娘看完再走也不迟。”阿史那邪说着,目光却在探究她的神情。平白卷入到一场莫名的械斗当中,谭青玄开始后悔起来,自己出门时候为什么不翻一翻黄历? 现在这荒郊野外的,谁来救她? 谭青玄只觉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再看身旁这个突厥王族,竟怡然自得喝着一杯茶。偶尔有一两个打斗之间靠近他的,无论敌我,他都是直接一脚踹飞。 谭青玄觉得这样干坐着也不是回事儿,好歹拉近了关系。熟了之后,他或许就不好下手了。 于是她拢着袖子跟阿史那邪攀谈了起来:“小女子听闻,塞外多牛羊。不知阿史那兄家中有几头牛羊啊?” 阿史那邪一怔,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谭青玄直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有些心虚。 他沉吟了良久,忽然道:“我家中牛羊多不胜数,光是牧羊人就请了十数位。家中金银也是多不胜数。现在只缺一位躺在貂裘里数黄金的女主人了。” 谭青玄思忖了片刻,深入分析和理解了一下阿史那邪这一段话的意思。蹙眉道:“所以你们突厥人打仗,不是为了黄金牛羊,是为了来我们黎国抢美人?” 阿史那邪笑道:“可以这么说。黎国有句话叫,美人如花隔云端,相思相望不相亲。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抢了回去呢?”阿史那邪说着站起身。 谭青玄以为后方发生了变故,砖头要去看。忽然身子一空,一不留神就被阿史那邪给扛了起来。他裂开嘴露出了喜获丰收的笑容:“都说黎国遍地是美人,叔父诚不欺我。” “你你你放我下来!”谭青玄挣扎着拳打脚踢,但是无济于事。这个阿史那邪做事跟他的名字一样,透着一股子邪气。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事情,没想到被她给碰上了。 谭青玄好赖是跟娘亲学了点强身健体的功夫,危急时刻,那些招数在脑子里走马灯地过了一遍。她正要突袭阿史那邪,然后逃走。忽然,从这个角度,她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道身影一晃 而过。 20.怀璧其罪 确切的说,不是一道身影,而是许多身影。身后的打斗激烈异常,阿史那邪扛着她,心情极好。他正要将她放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 忽然,灌木丛中悉悉索索跳出来十来个壮汉。这些大汉,深秋时节还光着上半身,嘴唇青紫。但从健硕的肌肉可以看出他们体格的强健。光是气势上就已经让人怯了三分。 这些人挥舞着朴刀,怒目圆睁着砍杀过来。谭青玄心头滋味莫名。她确实是希望此刻有人来救她,可是这些人.......真的会救她么? 且不说他们打不打得过突厥人,就是这些人赢了,怕是也没她什么好果子吃。 三方人马厮杀到一起,瞬间局势就乱了。可是突厥人和茶寮里的那些人,显然是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这些个壮汉则是冲着金银财帛来的。 这么一搅合,突厥任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谭青玄趴在马背上,身后的阿史那邪只用一只手按着她的背,她便动弹不得。 她思忖了片刻,转头对阿史那邪道:“你的手下可能快不行了,你不去救他们吗?” 阿史那邪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皱着眉头望着那些人,又瞧了瞧谭青玄。神情有些犹豫。片刻之后,他忽然抽出了自己的腰带,三下五除二将谭青玄捆了个结实。 然后翻身下马,抽出了腰间的弯刀。谭青玄被捆得牢固,根本挣脱不得。而且这个结,越挣脱越紧。她在马背上挣扎了片刻,腰部用力,两条腿奋力甩上了马背。然后坐直了身子。 这匹马显然是认主人,谭青玄一坐上去,它就开始不安地跺着蹄子。以前秋闱的时候,她曾经随驾前行。那时候她还小,人才比马腿高那么一点儿。文武百官对她都很熟悉,所以见到她一个小 不点儿站在马旁,都觉得十分有趣。 可是谭青玄别说是骑马了,连脚蹬子都踩不上。那时候,骑马路过的陛下忽然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拽到了马背上。那是谭青玄第一次骑马。 她刚坐稳,那匹马忽然抬起了前蹄。谭青玄眼看着就要摔下去。连忙用脚勾住了脚蹬子,她的身体已经随着那匹马倒挂了下去。 那马前蹄踢高,又落了下去,然后上下颠簸了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了出去,眼看着随时要被甩下马。从这个位置摔下去,不死也要伤残。 谭青玄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两条腿狠狠夹住了马肚子。那匹马竟然狂奔了起来。一路朝着临安县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厮杀声渐远,谭青玄回头看去。只见阿史那邪正望着她,一脸到嘴的肉飞了的懊丧。她得意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阿史那邪虽然生气,但被属下护送着只能且战且退。谭青玄转头专心看路,虽然这马也不受她的控制,但好歹看着放心一些。 眼见着绕过山路,她就能离开这些人的视线。忽然,地面一阵尘土扬起。视线里猛然多了一根细长的物体,下一刻,那匹马向前一倾。由于惯性,谭青玄一个趔趄飞了出去,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那根绊马索。一旁的树后钻出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小男孩儿也和那些壮汉一样光裸着上半身,不同的是,他由于太过瘦弱,两排肋骨十分鲜明。活脱脱就是个排骨精。 排骨精拍着手走过来,叫道:“我真是太厉害了,擒贼先擒王,让我看看你这蛮子长得什么样!”说着奋力将谭青玄翻了个身。 谭青玄满脸尘土,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长相。排骨精凑近了正要仔细瞧,谭青玄一口尘土喷了出来,迷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抬起双腿猛地一蹬。 这一次,她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是谭青玄本意只是想要给自己制造机会溜走。没想到这一踢,排骨精竟然就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就没声了。 谭青玄吓了一跳,吃力地爬起来过去瞧了瞧。忽然她瞥见排骨精手中还握着一把朴刀,便转过身蹲了下去,努力用还能活动的手掌拨动了那把刀。然后蹭开了绑住她的绳子。 这把刀十分锋利,谭青玄便抓在手里。这地界这么乱,车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是拿着刀防身为好。 排骨精显然是晕过去了,小小的肋骨起伏不定。肚子上还赫然留着两个鞋印。谭青玄顾不得这么多,握着刀就准备先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等到这场无妄之灾过去了,便再行想办法回到京城。 可是刚走没几步,她忽然听到了突厥人的叫声,还有脚步声临近。听他们的言谈,似乎是往这边逃了过来。谭青玄看了眼身后的排骨精,这孩子十分瘦弱。如今躺在官道上,甚是凄楚可怜。 谭青玄犹豫了片刻,还是折返了回去。好歹是条人命,她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谭青玄上前架起了排骨精,飞快闪到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好在是这孩子比较轻,谭青玄带着他堪堪躲好,那头突厥人就露了头。因为马被她骑跑了,阿史那邪只能靠两条腿跑路,十分狼狈。 他似乎是天生肤色苍白,五官又很深邃,尤其是眉峰突出。跑起来颇有些扶风弱柳,仿佛随时都要栽倒下去。 相比下之下,谭青玄觉得管仁都要健壮许多。想到管仁,谭青玄叹了口气。若是他此刻能出现就好了,可惜他脑子现在出了问题。还晕在她的香闺之中,断然是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 阿史那邪的脸上显然也透着些许不痛快,谁能想到平白无故地就会窜出来一群山匪。他心中哀叹,天神呐,中原太危险,他想回家去...... 忽然,阿史那邪停住了脚步。谭青玄心下一惊,目光落在了地上的绳索和那些凌乱的痕迹上。方才她拖拽着排骨精,根本没来得及清理痕迹! 阿史那邪转过头向她的方向看来。谭青玄压得更低了,只祈祷着阿史那邪不要真的找过来。她可不想去塞外当一个突厥人的战利品,每天蒙头垢面一年也洗不上澡,对着一群臭烘烘的牛羊过下半辈子。 可是阿史那邪的脚步已经踏进了草丛里,谭青玄顿时喉咙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身旁的排骨精忽然动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细微的□□。 阿史那邪嘴角牵起了一丝邪魅的笑,正要上前去将两人给拎出来。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粗重的脚步声。谭青玄正巧是抬起了脑袋,正对上了他浅褐色的瞳仁。 他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带着手下的突厥人跑了。那群彪形大汉赤着胳膊,经过一番打斗,此刻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一群人精神抖擞地追了过去。 谭青玄瞥了眼阿史那邪腰间那柄缀着宝石的短刀,已经他身上雪白的狐裘,腰间金色的缎带。深深感慨起,还是黎国的老祖宗智慧。早早告诫后人,财不可外露的道理。 大汉们跑过去的时候,排骨精刚好清醒过来。正要抬头呼叫,却被一只手狠狠压了下去。 谭青玄屏息凝神,一直等到那些大汉跑出去很久,这才拉着排骨精起身。裹挟着他向路旁的密林深处走去。 排骨精甚是不情愿,但是脖子上架着刀,也不敢造次。谭青玄一口气走出去许久,此刻终于感受到了娘亲平时追打她的良苦用心。这都是为了让她强身健体啊。 可是排骨精就不行了,他本就瘦弱,此刻更是气喘吁吁。走不了几步就要瘫倒。 谭青玄见他嘴唇发白,不像是装的。便停了下来,准备休息片刻。暮色低垂,眼见着天就要暗下来了。 她握着刀皱眉道:“就你这小身板,学人家当什么山贼?” 排骨精瘫在地上,扶着树仰头惊愕地看着她:“你......你不是突厥蛮子?” “谁说我是蛮子。”谭青玄摸出了腰间的折扇,潇洒地撑开,“你见过突厥蛮子有我这般文质彬彬的么?” 排骨精撇了撇嘴:“那你干嘛骑着那蛮子王子的马——”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自上而下,落在了她的胸口,“哦!我知道了,你是女扮男装。然后突厥蛮子以为你是探子,所以就抓了你!” 谭青玄发现,这孩子眼光倒是挺毒。便收了折扇,负手道:“**不离十。不过阿史那邪抓我可能是见1色起意。唉,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啊。” 排骨精呸了一口,嗤笑道:“还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娘们儿,你看看你这样儿,我爹见了你都不会想抓你回去当压寨夫人。” 谭青玄上前毫不客气地踹了那小孩儿一脚:“给我起来,继续赶路。” 排骨精心有不满,却不也不敢反抗。毕竟爹爹教过他,最毒妇人心,何况这妇人手里还有刀。 两人在密林中穿行了许久,天色越来越暗。可是密林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一般。谭青玄记得这个方位一直走下去,是能找到一条小道的。通过那条小道就可以前去临安县了。 走了许久,两人都很疲惫了。谭青玄步履沉重,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忽然,排骨精站住了脚。谭青玄疑惑地看向他。 他抖抖索索地盯着一个方向,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21.管公子救命 谭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普通的树林,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不解道:“你看什么?” 排骨精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一株大树道:“那......那棵树,我们方才见过的......” 谭青玄四下瞧了瞧,顿时慌了手脚。这地方确实来过。这就意味着——她们迷路了!! 她欲哭无泪地靠在了树干上:“怎么会这样?” 排骨精环顾了一下四周,嘟嚷道:“谁让你当时挟持我进这树林的,不然我早跟我爹碰面了。” “你是跟你爹碰面了,我能有好果子吃么?”谭青玄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泄愤般剁了剁脚下的泥,“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小白眼狼,我就该把你丢路边,让突厥人把你抓起来当人质威胁你爹。” 排骨精怔了怔,转头看向谭青玄。她还在沉浸在迷路的沮丧之中,正唉声叹气。排骨精想了想,觉得自己到底是个大老爷们儿。何况她也算是救了他,爹爹教过他,做人要知恩图报。 便别别扭扭地走上前去,含混道:“你别着急了,等白天再找路。我们现在找个傍水的地方休息一晚。” “这树林里哪有水?” “我听到水流声了。” 谭青玄凝神侧耳倾听,森林里万籁俱寂。她可以听到她和排骨精的呼吸声,却根本听不到水流声。于是将信将疑看着他。 “你......你别不信。我......我从小就能听声辩位,耳朵可灵了。” 如今这情况,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谭青玄只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道:“信你一回。带路。” 排骨精咧嘴笑了起来,昂首走在前方。也不知是不是放下了戒备,开始跟谭青玄搭起了话:“对了,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平白跑到这荒郊野岭的?” “什么叫荒郊野岭,我走的可是官道。谁能想到突厥人会在官道上行苟且之事,谁又能想到大白天会在官道上遇到一群寡廉鲜耻的山匪?” 排骨精转过头,不满道:“我爹和叔叔伯伯才不是寡廉鲜耻,而是......而是效仿八王爷。” 谭青玄一顿,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八王爷的名号。 “这......这跟八王爷有什么关系?”谭青玄此刻有些遗憾,若是带了纸笔便好了。 “这就要追溯到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不记事。是我爹讲的。”排骨精走着走着跟谭青玄并了 排。他身形瘦小,比谭青玄还要矮上几分。 “我爹说,当年八王爷路过临安县。我们山头发展正盛,官府扬言要攻打山寨。他听说了之后,就单枪匹马来山头前挑衅。我爹听过八王爷的名讳,二伯还存有他的画像。据说三两银子买的,非常贵。” 市面上流传的三两银子的画像,那应该就是谭青玄的手笔。只是他二伯一个男人,存另一个男人的画像,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当爹爹和二伯在后山凝碧池中看到八王爷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真叫是气度非凡。面对我爹爹和二伯等几十个绿林好汉,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还优哉游哉地泡在池水中。” 谭青玄皱了皱眉头,心道,难道不是八王爷独自一人沐浴的时候,不幸撞上了这群山匪? “后来,他便赤膊迎战。一个人打那么多个人,还一点不吃亏。爹爹和叔伯们和他大战了三天三夜,杀得难解难分。爹爹说,这也叫不打不相识。后来八王爷胸怀大度,给我爹指了一条明路。就独自一人下山去了,朝廷果然也没再来骚扰我们。” “什么明路?”谭青玄听这孩子的话,觉得有些含混。 “我爹说,他起初打架的时候挺厉害的。后来和他们称兄道弟之后,就变得特别斯文。说话也文绉绉的,听都听不懂。不过爹爹后来弄明白了,他这是劝我们明哲保身,不要涸泽而渔。” “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太明目张胆,要控制山寨的人数和下山抢夺的次数。避开和朝廷正面冲突,才能隐藏好自己。” 谭青玄撇了撇嘴,临安县志可不是这么记载的。这八王爷打得一手好太极,其实分明是个浑水摸鱼的老泥鳅。多方欺瞒,还让人觉得他很伟大。 正说话间,谭青玄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排骨精加快了脚步,拨开草丛。谭青玄跟了上去,从草丛里钻出来。果然见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四周没有遮挡,河流穿过丛林,寂静地流向远方。 她不由得惊叹道:“你这耳朵果然是好,这样隐蔽的地方也能找到!” 排骨精嘴角翘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可不,我能听到百米外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 两人说着走到了池边,河岸边是一片鹅卵石地,走起路来脚下并不舒适。好在秋天,两边的枯树枝很多。排骨精默不作声地捡了一些回来,熟练地生起了火。 谭青玄提着那把刀,已经是精疲力竭。排骨精似乎是在野外长大的,十分熟练地去河里捞了两条鱼上来。 谭青玄迷迷糊糊在温暖的火堆旁要睡过去,忽然闻到一阵鱼的香气,便又打起了精神。循着味道靠近了排骨精,她咽了口口水道:“你可真厉害,还能下水捕鱼。” “那是。别说是捕鱼,就天上的鸟,我也能用弹弓射下来。”他说着摸了摸身上,这一摸就摸到了自己的肋骨。排骨精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冷。 谭青玄凑近了他,排骨精瞥了她一眼,嫌弃道:“你身上脏兮兮的,别靠近我。” 她低头看了看,果然衣服上都是灰。这还不算,手一摸,脸上也都是灰尘。因为长久的赶路,汗水和这些尘土黏在一起,十分狼狈。 谭青玄站起身走到了河岸边,单膝跪地俯身捧起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索性衣服是脏了,便挑了干净些的地方擦了擦脸。 排骨精一直注视着她,他发现她走过去的时候忘了带刀。于是排骨精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一手握着烤鱼,一手抓住了那把朴刀。毕竟兵器在别人手里,总是危险的。 何况这个女人欺压了他一路,他总要报仇。于是白骨精握着刀,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谭青玄的身后,想要吓她一吓。 谭青玄擦干净了脸,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去看排骨精,却正对上他挥起的利刃。月光折射着冰冷的光辉,谭青玄吓了一跳,一个重心不稳倒在了河水之中。 排骨精却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洗干净面庞的女子,忽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原来她说突厥小王子要掳走她,所言不虚!换做是他,也会想把她掳回去当压寨夫人! 谭青玄不知道排骨精心中已经百转千回,忙不迭转身要逃。排骨精连忙叫住了她:“我给你把这鱼片成片儿可好?” 她甚至一僵,狐疑地看着排骨精。他一脸讨好地蹲下身,哈巴狗一样憨笑着:“这鱼刺多,我给你片好了,你可以直接吃。” “好......好啊......”谭青玄看着排骨精,只觉得他跟管仁十分相似。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如今想来,她遇到的男子个个都是这般模样。 管仁如此,排骨精如此,就连陛下也是如此。唯独是宋齐钰,永远都是那副欠抽的样子,十几年没变过。 排骨精手起刀落,那条鱼被片得七零八落,全都落在了一片洗干净的叶子上。排骨精捧着这片叶子,献宝一般捧到了谭青玄的面前。 她接了过来,道了声谢。正要大快朵颐,却见排骨精正眼巴巴看着她,便道:“那你不吃么?” 排骨精又从一旁拎出一条鱼,串在木棍上:“你先吃,我有的吃呢。” 谭青玄这才高高兴兴吃了起来。她饿的厉害,此刻吃到了这烤鱼,只觉得齿颊留香。 经过这半日的相处。谭青玄看着火光,觉得世事很奇妙。分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敌对的人。患难与共之后,竟然可以一起坐下来吃烤鱼。 排骨精也看着谭青玄,心中暗自感慨。京城的姑娘就是漂亮,爹爹一直不让他进城。还说城里的女人都是恶婆娘,原来是诓他的。眼前这个姑娘,泼辣的时候是真泼辣。可是此刻乖巧地叼着鱼片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白狸。 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自己未来的压寨夫人连哄带骗地拐回去...... 而此刻,京城之中。管仁正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闲晃。扶摇拢着袖子看着他,这人果然是厚脸皮。在小姐面前还装一装,如今小姐走了,就生龙活虎起来了。 他还翻看了小姐案头的那本《文心雕龙》。那可是小姐从陛下那里借来的,不可轻易损毁。 管仁只看了一页,忽然瞥见了书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那张宣纸,赫然见到自己的画像跃然纸 上。唯独是一双眼睛还未着墨,他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 忽然间,门外一个小丫鬟软糯的声音通禀,说是车夫回来了。扶摇一惊,连忙赶了出去。管仁思忖了一下,车夫回来了,也就意味着阿玄也要回来了。 他赶忙脱掉外衣,继续装他的扶风弱柳。躺下没多久,门帘掀开,走进来的却是扶摇。 她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对管仁道:“管公子,小姐她——她——” 管仁坐直了身子,面色沉了下来:“她怎么了?” “她被山匪掳走了!” 22.终于等到你 谭青玄跟掳来的小山匪在荒郊野外熬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清醒过来,便借着太阳判断了一下方向。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这片小树林的出口,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道上。 这里的地形谭青玄不熟悉,但是小山匪应该是知道的。她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不信他也没办法。所以只好让排骨精带她前往临安县。并且许诺到时候给他许多的银两。 山匪么,最爱的不就是钱财粮食么。谭青玄手头大钱没有,小钱还是有些的。此次出门也记得带了些。虽然不多,可是打发一个小孩儿应该是够了。 但排骨精时不时转头看谭青玄一眼,露出意味莫名的笑。 两人走了两天的路,路途中排骨精对谭青玄颇为照拂。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年岁还是长了一些的。 还有半日的路程,谭青玄和排骨精在一旁的石头上歇脚。她捶了捶腿,和排骨精攀谈了起来:“说起来咱们相遇也是缘分。还未请教小哥你的尊姓大名。” 排骨精想了想,羞赧道:“我没啥大名,我爹叫我大壮。” “大......大壮......”谭青玄扫了眼排骨精突出的肋条。昨日她实在是受不了排骨精抖抖索索的可怜模样,拿树叶给他做了件尚可蔽体的简陋衣裳。可是一抬胳膊就要露出肚皮。 她觉得这孩子脸色也差,十分可怜。昨儿个晚上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她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饿殍。可山上那些个大汉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怎么就他一人这般瘦弱?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谭青玄顿了顿,“我叫言西早。” “盐洗澡?”排骨精咧嘴笑了起来,“这名字真别致。” 谭青玄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歇息了片刻便要起身继续上路。想着临安县就在前方,谭青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可是走了半天,眼见着又要到黄昏,却不见城池的影子。谭青玄不由得起了疑心,她慢下了脚步。排骨精催促道:“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快些。” 她停住了脚,抬头看着正要往山上攀爬的排骨精:“我可没听说过临安县会在建在山上,你——” 大壮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想把你拐回山寨当我的压寨夫人。” 谭青玄只觉得晴天霹雳,没想到这半大的孩子竟然跟那个突厥蛮子是一个想法。京城之外的世界果然很危险!她转头便要走。 刚走了没几步,大壮又握着刀追了上来。谭青玄怒目瞪着他:“你把刀放下!” “你留下来我就不放。” 谭青玄正在气头上,忽然转身一个飞扑。大壮趔趄着被扑倒,她揪着他身上的叶子,挥拳便要打下去。 忽然,身后草丛悉悉索索。片刻后钻出一人来,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谭青玄心下一咯噔,什么叫冤家路窄。这......这不是阿史那邪么?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有缘千里来相会。小美人儿,我和你果然有缘分。” 谭青玄一惊,赶忙撇开大壮,趔趄着往后退去。大壮坐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把刀。阿史那邪现在看起来十分狼狈,狐裘已经是肮脏不堪。唯独是一张脸,还很白净。 “是......是啊,真是孽缘。”谭青玄扶住了一棵树,目光逡巡着,想要寻找脱身的方法。 忽然,大壮跳了起来,挥着刀一边冲过去一边叫道:“媳妇儿!快跑!” 谭青玄还没来得及反驳上一句,凭大壮的战斗力,在面对落魄的突厥小王子的时候。还是被稳稳地踹飞了出去,晕倒在了地上。 谭青玄扭头就要跑,阿史那邪便追了上去。她慌不择路跑了没几步,忽然顿住了脚步。阿史那邪气喘吁吁道:“别跑了,我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说着停下来弯着腰开始喘气。 谭青玄摇了摇头,今时今日,不但黎国的百姓缺乏锻炼。就连在草原上长大的蛮子们,也一个个体力不济的模样。 难怪近来,黎国的风气是越发阴盛阳衰。女子越发豪放起来了。 但是眼下,谭青玄也没时间感慨这些。因为她悲哀地发现,她如今的处境是,前有拦路虎,后有急色1鬼,左右是逃不过去的。 那一伙子山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为首的大汉打量了谭青玄一番,又瞧了瞧身后已经被踢晕过去的大壮,手一挥:“把两人给我捆回去!” 阿史那邪也是面如死灰,被蜂拥而上的大汉捆猪仔一样捆了起来。被扛上山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阿娘。阿娘从小就对她说过,色1字头上一把刀。可年幼的他从不觉得,毕竟爹爹除了阏氏,还有很多的女人。 如今想来,阿娘才是真正有智慧的女人...... 谭青玄奔波了几日,如今兜兜转转还是被山匪给抓了,不由得万分沮丧。好在车夫应该是逃出去了,这样一来,早晚会有人来救她的.......? 那伙山匪将她捆了捆,丢进了柴房之中。阿史那邪却被带到了别的地方。谭青玄又饿又累,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阳光从破烂的窗户纸中透进来,谭青玄朦胧地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这是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睡了一夜,所以染上了风寒么。谭青玄直起身,靠在身后的柴垛上。想着她的下场,要么是被这群土匪给宰了,要么就是被迫要当排骨精的压寨夫人,那还不如被宰了算了。 她越想越伤心,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纷沓的脚步声临近。谭青玄瑟缩着往后退了退,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虎背熊腰。单单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柴房十分狭窄。 一名喽啰搬了张虎皮凳进来,为首的山匪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抱着胳膊道:“你这小妮子可是打京城来的?” 谭青玄想,索性自己也快一缕芳魂归地府了,总不能死的身份都不明。便道:“我是京城来的,我——” “言西早?”那山匪冷哼了一声,“诓诓我儿子还行,诓我,你还嫩着点儿。你是姓谭?” 谭青玄点了点头,心下有些狐疑。 “太史公谭啸是你什么人?” “是......是我爹。可你怎么认识他的?” “天下谁人不识君。”山匪文绉绉地拽了一句话,虽然有些生硬,但看得出也是念过些书的。 谭青玄思忖了片刻,她爹爹桃李遍天下,可总不至于教出个山匪来? “不知恩师近来身体可好?” 谭青玄没能忍住脸上的错愕,结结巴巴道:“挺......挺好的。” 那山匪笑了笑:“真没想到,一眨眼你便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当年跟随你爹爹读书之时,你还两三岁,走路都走不稳。被你外公天天带出去练功,晒得跟煤球似的。又干又瘪,丑得不得了。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 谭青玄咬了咬后槽牙,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我啊,可能你没什么印象了。我叫丁戚风,是这狂风寨的大当家的。你可以叫我丁叔。”丁戚风说着,凶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却显得愈发凶狠。 谭青玄心道,好歹是爹的学生,应该不会拿她怎么样。便怯生生叫了一句:“丁叔。你......你可不可以放我下山?我怕爹爹见不到我会担心。” “诶,这你不用担心。”丁戚风朗声笑道,“你看你与我家令郎正当年岁,那混小子对你又颇有些意思。不如咱们亲上加亲。我派人给你爹送了封信,你就乖乖在这里等着当少夫人!” 谭青玄直起了身子,叫道:“我不嫁!你——你怎可胡乱安排旁人的亲事!” “怎么?你还要三书六礼不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这当然是要。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丁戚风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个穷读书的就是麻烦。都说穷翰林,穷翰林。你爹在翰林院供职,家里应该穷得叮当响了。我这狂风寨可不同,金银财帛应有尽有。你嫁过来不会吃亏的。”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看你当初跟我爹读书的时候,一定没少挨教鞭?” 丁戚风老脸一红,咳嗽了一声:“谭公告诉你的?” “我爹都没提起过你,是我猜的。且不说狂风寨这个名字取得非常粗鄙,毫无风韵。就说你方才的话里也是错漏百出。尤其是那一句我家令郎。家父生平最恨称谓不分之人。” 丁戚风大手一挥:“老子又不靠那些个酸诗讨生活,血雨腥风里凭的是腰间的大刀和这帮兄弟们。你这臭丫头,跟你爹一个酸德性。奈何我家那小子就是王八看绿豆,我也没办法。”说着转身要走。 忽然间,一名喽啰冲了进来,禀报道:“大当家的,抓住了一个在山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子。” “怎么最近狂风寨这么热闹,走,带我去瞧瞧!”丁戚风走了几步,转头嘱托手下锁好门,便离开了。 倒是有人送了些早点过来。谭青玄看着那白馒头,实在是吃不下。她只觉得周身发热,看来这风寒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她方才都糊涂了,为什么要惹怒丁戚风? 谭青玄躺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难受。便挣扎着过去,俯身叼着杯子把水喝了。山泉水倒是清冽可口。 不知不觉挨到了晚上,门吱呀一声开了。谭青玄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恍惚中有人走了进来,大约是送饭的。她猜想。 可是那人走进来,却没有急着离开。谭青玄心下讶异,便努力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管——管仁?!” 23.这是我娘子 管仁伸手覆盖在她的额头上,温声道:“是我。我来带你回家了。” 只这一句话,连日来的辛苦都化作泪水涌到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瓮声瓮气道:“你怎么来了,我都自身难保了。你来了,岂不是更危险。” 管仁扶起她,替她解开了捆绑的绳索。谭青玄张开胳膊抱住了管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安心。哪怕她明知道他也是被抓来的。 “没事的,我一定能带你回家。”管仁拍了拍她的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染了风寒?” 谭青玄抽抽搭搭道:“就是在这柴房里冻的。” 管仁听完,便脱下了自己的衣裳披在了她身上。谭青玄被衣衫包裹地紧紧的,只露出了圆嘟嘟的脸蛋。这柴房四面透风,吹在身上确实是冷。 他将谭青玄抱在了怀中。她烧得迷迷糊糊,一旁的饭菜也一动未动。管仁皱了皱眉头,只这三两日不见,没想到她却已经是这般狼狈。让人觉得十分揪心。 谭青玄含混地说着胡话,一面往管仁怀里钻。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夜到天亮。 翌日清晨,谭青玄睁开眼时,觉得舒服了不少。正要动一动,这才发现自己和管仁贴的很近。她不由得红了脸,连忙稍稍拉开了距离。 管仁被这么一动却还没醒过来,只是闭着眼睛,还本能地替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然后又往怀里一抱。 谭青玄低声道:“管公子,醒醒——” 连唤了好几声,管仁都没醒来。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管仁惊醒,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那人指着谭青玄和管仁叫唤了起来:“你——你们怎么可以......背着我做这种事?” 谭青玄还有些乏力,她掀开眼皮看了眼一脸愤怒的大壮。今天他围了一条虎皮裙,上半身裹着大棉袄。看起来颇为不伦不类。不过想想,这孩子也是被一群糙汉子养大的。这般不修边幅也是理所当然。 “什么叫背着你?”谭青玄张开胳膊抱住了管仁,“我这是当着你的面。” “你——你明明都要嫁给我了,居然还这般水性杨花!先是那个蛮子,现在又是这个小白脸!” 管仁呢喃了一声,狐疑地看着谭青玄:“蛮子?” 谭青玄没有回应,管仁忽然揽住了她的肩膀,正义凛然地对大壮道:“正所谓盗亦有道。我听闻贵寨大当家的,也就是令尊。一向是以德服人,重情义。试问,一个重情义的绿林好汉,难道该强抢别人的妻子么?” “别人的妻子?”排骨精像是糟了雷劈一般,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指着谭青玄,“你......你和他?” 事急从权,谭青玄立刻小鸟依人地靠在了管仁的怀中,默默点了点头。排骨精抽了抽鼻子,扭头呜哇哇就跑。 欺负了这小山匪,谭青玄觉得神清气爽。虽说病着还有些难受,但心情已经是大好。管仁喂了她一些水和清粥,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谭青玄便将这几日的遭遇简单说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蛮子光天化日要将你抢回突厥?”管仁的目光沉了下来,那样阴冷的目光让谭青玄心下一惊。 她忙道:“不过他现在落在这些山匪手里,恐怕也没有好果子吃。先不管这些,问题是现在,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谭青玄靠在草垛上,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忽然她想起来,管仁不是应该还在养病,怎么如今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管仁似乎并没有多想这个问题,只是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这些你就不必费神了。他们不过是图财,给他们些金银财帛便是了。” “可是——”谭青玄有些担忧,“我总觉得他们所图的不会那么简单。”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管仁想了想,目光有些闪烁:“我这也是头一次深陷这样的险境,所以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我所说也是头一遭。但你看那些山匪,行事的时候规规矩矩的。一般的山匪虽然也有规矩,但总觉他们行事也太过严正了一些。似乎是训练有素。让我想起了——” “想起了什么?”管仁低头瞧着她。 “想起了宫中的御林军。” 管仁笑了笑:“怎么可能,一群山匪怎可跟御林军相比。阿玄,你是烧糊涂了。” 谭青玄将手覆盖在额头上,叹息道:“我也觉得,我怕是烧糊涂了。不过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是否可行。” “什么法子?” “就是我假意答应嫁给小土匪。然后等那天他们喝喜酒的时候,在酒里下蒙汗药。迷晕了所有人之后,趁乱逃跑。” 听完了谭青玄的建议,管仁瞧着她沉吟了许久。谭青玄心下暗自得意,他一定是被自己这惊才绝艳的计划给震慑住了。毕竟她那么多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半晌,管仁才道:“你可能是真的烧糊涂了。” 谭青玄反撇了撇嘴,她不明白究竟这计划有哪里不妥:“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管仁温和地笑了笑,眯起眼睛瞧着她:“我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只是有些钱财罢了。” 谭青玄心下鄙夷,那些山匪可是亡命之徒,一点点钱财算什么。 正想着,忽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丁戚风带着一伙子山匪匆匆赶了过来,他们一进门便哗啦啦一字排开。 丁戚风可怕的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管公子,昨日真是慢待了。都是这些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移步上房。” 管仁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又转身扶着谭青玄,温声道:“有言道不打不相识,既然大当家的盛情。在下和夫人却之不恭。” “夫......夫人?”丁戚风瞧了眼谭青玄。 她连忙抱紧了管仁的胳膊,哑着嗓子道:“你......你也不去京城打听打听,我们谭家的女儿出嫁也是个大事儿。你怎么就不知呢?” “哦?”丁戚风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管仁伸手将谭青玄拢入了怀中:“大当家的还有何指教?” “没有没有。这边请——”丁戚风乐呵呵地让了路。谭青玄虽然心有戚戚,但还是面上装着若无 其事。 丁戚风命小喽啰们给他俩安排了一间上房。谭青玄看着那偌大的屋子,简陋且不必说了,比柴房是好上了许多。可是......可是怎么只有一间?这......这是要她和管仁继续装夫妻么? 更让她难受的是,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虎皮,兔子皮,羽衣。深山老林里那些个动物简直都被掏空了。谭青玄去年还写了个《集野考》,内容就是关于京城周边的野生动物的处境。 皇上读完了,深以为然,还下令繁殖季节禁止上山捕猎。可山匪哪里管这些,照样捕杀。而且这满屋子的皮毛,长期住在这里,怕是要生出心魔来。 管仁扶着谭青玄躺下了,丁戚风那头便着人来唤他,说是有要事相商。谭青玄忍不住攥住了他的衣袖,拖着病躯,挣扎道:“你别胡乱使银子,免得他们狮子大开口。” 管仁顿了顿,忽然笑道:“娘子真是勤俭持家,知道心疼为夫的银两了。” 他口头上还要占她便宜,谭青玄心中却没有什么抵触,只是嗔怪道:“你不要胡言乱语,早去早回。” “好,你先安心休息一晚。”管仁说着才转身离去。 谭青玄闭上了眼睛,这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好在她是染了风寒,闻不到。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谭青玄只觉得头晕脑胀。平时都有娘亲嗷姜汤给她驱寒,可今日却孤身一人。梦里,谭青玄都觉得自己很凄苦。 睡着睡着,她猛地睁开眼。耳边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她揉了揉太阳穴,四下瞧了瞧。天色已经暗了下去,管仁却还没有回来。 谭青玄坐起身,依旧是头重脚轻。她这风寒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刻不停。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听着听着,却发现这些声音断断续续组成了一些有意义的句子。谭青玄循着声音走去,却发现是在床摆放的这堵墙的另一边。 她讲耳朵贴在墙上,隐约听见了陌生男子的声音:“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什么大水龙王,你们黎国人正是狡猾。你又相处了什么幺儿子。”对方说着生硬的汉语。 谭青玄心下一惊,这不是阿史那邪么?难道他就住在隔壁? “您别生气,这件事都是个误会。”那边停顿了片刻。 阿史那邪忽然道:“哦?原来你是——”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殿下心知肚明便好。您安心养着,过两日便可下山了。到时候还请殿下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两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谭青玄便听不到了。她心下暗忖,这山寨本来就有些古怪,从小土匪的话里可以得知,他们和八王爷是有过渊源的。 而这些人抓了阿史那邪,反而又款待了起来。方才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说,他们和突厥人是关系匪浅。这么说来,八王爷—— 谭青玄心下一咯噔。不会!她虽然讨厌八王爷,但他战功赫赫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其他将领打突厥,都是丢盔弃甲就回来了。唯独是他,让突厥闻风丧胆。 可若说这是他和突厥人勾结的一个大阴谋...... 谭青玄不敢多想,此事牵连甚广,不可胡乱猜测。可是这怀疑的种子到底还是种下了。 她披上披风走到门边,想等看看管仁什么时候回来。 推开门,山寨的大半景象便映入眼帘。这间屋子地势高,可看到大片的木屋。木屋之间燃着不少的火堆。而这些木屋都围绕着一间屋子而建造。布局十分规整。 谭青玄只觉得一个山寨这般布局,实在是有违常理。 没等她多想,前方忽然发生了一阵骚乱。不少土匪匆匆跑了过去。 这兵荒马乱之间,她看到一人向她走来。谭青玄顿时绽开了笑颜,大步迎了出去。管仁也是远远地便瞧见了她。谭青玄脚下走得急,一个重心不稳便要倒下去。管仁连忙快步上前接住了她。 谭青玄站稳了身子,但腿还有些发软。管仁抱着她,温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虽然是嗔怪的话语,但今时今日这样的处境,却让她心头一暖。她努力站直了身子,小声道:“我没事。只是这......这寨子里是出了什么事么?” “好像是小山匪。”管仁含混地要一笔带过,谭青玄却顿住了。回想起来,小山匪这一路上对她也是照拂有加。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生错了地方。染上了不少恶习。 谭青玄拉住了一个小喽啰,询问道:“你们少当家的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他——”小喽啰七尺男儿却带着哭腔道,“他快死了!” 24.发些狗粮 这件事情,谭青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但管仁却拉住了她:“那小子分明对你有所企图,你为何还要去救他?” 谭青玄正要解释,忽然三个山匪气势汹汹直奔向她。她吓了一跳,好在是管仁扶着才站稳了脚。 山匪冲到谭青玄面前,下一刻忽然齐齐跪了下去:“谭姑娘,请您救救我们少当家的?” “他......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听大当家的说,这是相思成疾。今早离开了柴房之后,就滴水未进,晚上就晕倒了。大当家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少当家的心病,就是姑娘你啊。” 谭青玄正要答应,管仁却挡在了她身前:“我家娘子并不通药理,我倒是略通医术。” 那些人看着管仁,面面相觑。但管仁已经先一步走向了丁大壮的居所。 谭青玄紧随其后,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她正好可以跟上。身后的小喽啰们窃窃私语着,却不敢近前。她总觉得这些小喽啰好像很敬畏管仁,这种敬畏并非是金钱能带来的。 管仁,到底是什么人? 一行人来到了丁大壮的房门口,守门的山匪将两人放了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候着。 一进门,谭青玄便瞧见了正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之中的丁大壮,还有一旁面色凝重的丁戚风。 管仁先一步走了过去,丁戚风瞧见管仁,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然后又恢复如初,略过了管仁,径直对谭青玄道:“姑娘,救救令郎。” 谭青玄还未答话,却听管仁道:“我娘子这年岁,可当不起令郎这般大的男子的娘亲。”他走上前去,捉住了小山匪的手腕,替他把了把脉。 小土匪面色惨白,额头不住冒汗。他蜷缩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褥的一角。 见到谭青玄来,便气喘吁吁道:“洗澡......洗澡......” 管仁蹙眉望着他:“你这病可不是洗澡能治的。” 谭青玄倒是听明白了,便道:“我或许能治。” 管仁回头看着她,谭青玄上前一步,坐在一旁。掰开了小土匪的嘴瞧了瞧,小土匪趁机攥住了她的手:“我...我这病只有你能治,你要是嫁给我,我便无碍了。” 话音未落,管仁便掰开了他的手,拉开了谭青玄,冷声道:“你的病已经没得治了,大当家的,给他准备准备后事。” 小土匪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是一起身,便又吃痛地捂住了肚子。这一次,他翻卷着身子,痛苦难当。全然不像是作假。 一旁的丁戚风也是面色大变,赶忙上前扶住了他。管仁原本要走,但丁戚风忽然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谭姑娘,都是小儿痴心妄想。求你念在当初我和谭公有师徒之谊的份 上,救一救小儿。” 管仁低头看着丁戚风,眉头紧锁。谭青玄无奈地叹了口气:“好,那你得答应我。治好了他,便放我回家。” “是是是,一定的。”丁戚风头点如捣蒜。 谭青玄这才撇开了管仁重新上前,询问道:“你是不是长期以来,即使才吃完未几,便会感觉饥饿。而且怎么吃也都这么瘦弱?” 小山匪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深秋季节却汗如雨下。谭青玄沉吟道:“这个症状怕是肚子里有虫。” 丁戚风骇然:“什么?莫不是苗疆的蛊虫?” 谭青玄摆了摆手:“跟苗疆的蛊虫没关系,简单来说,就是你们这山寨里饮水膳食都不干净。喝生水,吃的瓜果蔬菜没有洗干净,许多野味也没有烹煮到位。导致蛔虫进了肚子里。这山寨里不止大壮一个人曾有过这症状?” 丁戚风深以为然:“不错,之前确实有不少兄弟们腹泻,头晕,面黄肌瘦。但是没有令郎这样严重的。” “犬子。”谭青玄终于忍不住纠正了一句,她揉了揉眉心道,“这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要打蛔虫有许多方法。 ” 她顿了顿,虽然最好的方法是食用熊胆。但是寻常熊胆并不多见。 “最好的方法是食用酸梅汤,不过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季节了。花椒也行,取一些花椒熬粥喂他喝下去便可。” 丁戚风顿时为难了起来:“花椒?好像没有这个东西......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么?” “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那药比较难寻。” “什么?” “熊胆。” 丁戚风顿时眉眼舒展了开来,一拍大腿道:“熊胆多的是,来人,取熊胆来喂少庄主服下!” 谭青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山寨的风气还真是不太好。近来京郊的动物锐减,跟这些山匪怕是也有莫大的关联。她得想个法子治治他们。 不多时,熊胆取来了。谭青玄将它研磨成汁,喂小山匪喝了下去。腹痛的症状果然是缓解了,小山匪因为这一番消耗精疲力竭地躺着,半句话说不出来。 她又嘱托了丁戚风几句,提醒他半夜时候一定要留心丁大壮是否要起夜。已经粪便里是否有虫。丁戚风一一记下了,她这才放心离去。 出了门,没走几步。谭青玄忽然眼前一花,便要向后倒去。管仁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你没事?” 谭青玄摇了摇头:“可能只是......只是累了......” 管仁嗔怪道:“为了一个山匪,值得你这么劳心劳力么?” “可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好了,别多想了。我背你回去。”管仁说着走到她身前蹲了下来。 谭青玄小声道:“这样......不太好?你......背的动么?”话音未落,管仁已经退后一步,两只手捉住了她的小腿。谭青玄便扑倒在了他的背上,身子一轻,她连忙勾住了他的脖子,稳稳地伏在他的背上。 管仁走在前方,感觉到她的呼吸灼热地扑在脖颈之中。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喘息声,似乎是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背着她回到了屋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了床榻之上,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发际。目光里满是温柔。 忽然,管仁面色一变,手紧紧按住了胸口。仿佛是有一股力量要挣脱出来,他咬了咬牙,拼命忍耐着退后了几步。转身出了里屋,那股力量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谭青玄朦胧中又开始做梦。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蒙着面纱走过汉白玉的台阶,穿过重重回廊。无数纱幔飘扬,宫中的舞姬如同仙女一般翩跹着。 她听到有人在抚琴,那一曲《平沙落雁》,志向高洁。三起三落之间,似鸿雁自缥缈天外而来,盘旋降落。忽而又被惊起,盘旋空际。曲调渺远,闻之便沁人心脾。 她循着琴声走去,心知一曲将了,心中焦急。匆忙间,不小心摔了一跤。她艰难地爬了起来,琴声停止了。她站起来,乍失去了方向,只觉得心中茫然。像是迷失了方向的羔羊,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琴声的方向缓缓走来一名男子。身长七尺,眉眼深沉。男子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一众随从。他向她走来,俯身看着她,问道:“你哭什么?” 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她一时间竟忘记了哭泣的原因。只是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他从那里来,莫非就是抚琴之人? 他耐心地等着她回答,见她不语,便道:“你可是迷路了?” 谭青玄点了点头。他绽开了笑颜:“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你见你的父亲。”她懵懵懂懂地握住了他向她伸来的手。一路向着远处渺渺宫乐处走去。 但是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时间在那一刻停住,她猛地转过头,想要去寻找那身影,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脸。谭青玄焦急地伸出手去,张嘴要喊。可是她一用力,眼睛便猛地睁开了。 她猛然惊醒,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头上却全都是汗水。谭青玄看了看四下,自己身上盖了两层的棉被,难怪是要出汗。可是管仁呢?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谭青玄伸手抓过一件衣服便披在了身上,她缩着身子出了里屋。顿时觉得外面一阵寒意。月光透过窗纱照射进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子的正中央躺了一个人。 管仁将几张桌子拼了拼,便侧卧在了桌子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那他的衣服呢? 谭青玄低头瞧了瞧,这不在自己身上穿着呢么。管仁就这么蜷缩在一张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样下去,保不齐他也要着凉。 谭青玄连忙脱下了那件太过宽大的袍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替他盖上了。 管仁睡得这样香,她忍不住驻足细瞧。越看越觉得这眉眼十分眼熟,倒是平添了几分亲切。 平心而论,管仁为人着实是不错的。即便是被她揍过,依旧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这样孤身范险来救她。这份仁义真是让人敬佩!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谭青玄对着管仁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将管仁给好好地救出去! 正想着,眼前紧闭的双眼蓦地睁了开来。那一双眼中透着冰冷刺骨的光,下一刻,管仁已经攥住了谭青玄的衣襟。一把将她拎上了桌,翻身落在了她的上方。 25.不当柳下惠 管仁俯身瞧着谭青玄,眉宇间透着不悦。谭青玄惊慌地想要挣扎,无奈病还未愈。要不然,以管仁的身手怎么可能制的住她。 “你松手,是我啊!” “我知道是你。”管仁声音里带了一丝愠怒,“你为何要偷袭我?” “啊?”谭青玄哑然,为什么他现在要问这个问题?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否则他怎么会不计前嫌地来救她? “回答我。”管仁低头看着她,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拢住拉过了头顶。从这个姿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嫣红的唇微微翕动着。一双眼睛也惊恐地圆睁着,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可这兔子的小拳头还挺厉害。 “我......我以为你要咬我,所以才打了你。”谭青玄歉疚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你现在舍身救我,我......我知道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你了。” “舍身救你?”管仁疑惑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谭青玄觉得这个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便挣扎了一下。谁料管仁的另一只手竟捏住了她的下巴:“你误会了我什么?” “其实你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又古道热肠的,是我误会你嚣张霸道讨人厌了。你能孤身范险,一个人闯狂风寨来救去。真讲义气!”谭青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权宜之计我们假扮夫妻,你却依旧坐怀不乱,真乃当世柳下惠,十足的正人君子!” 面对谭青玄毫不吝惜的美誉,管仁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谭青玄小心翼翼道:“那个,你可否先放开我。这样说话不太方便。” 管仁置若罔闻,良久忽然嗤笑了一声:“你真傻还是假傻。什么当世柳下惠,你觉得我舍命来救你,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我们君子之交的情谊!”谭青玄坚定道。 “我和你之间哪来的君子之交。”管仁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来救你,是有所图的。” “你——你想要什么?”谭青玄警觉了起来,管仁看起来也是个儒商。他对她爹又是那般谄媚,莫不是......想要套走爹爹出的考题? “我想要......”管仁忽然俯身吻住了谭青玄的唇。她顿时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虽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可是此情此景,意义却有所不同。上一次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情势所逼,也是意外。可今日,他...... 谭青玄回过神来,奋力挣扎了起来。但管仁牢牢制住了她,一路攻城略地。吻得缠绵又粗暴。 终于,他松了口。谭青玄大口喘着气,眼神有些涣散。待她回过神来,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怎可这般轻薄于我!” “不是你问我,我想要什么?我救了你,自然是想要你以身相许的。”管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我和你相识不过两个月,你便这样轻浮。我......你......你当我是什么人?!” “心上人。”管仁干脆利落地说道。 谭青玄顿时涨红了脸:“你快放开我,否则我——” “你要叫那些山匪进来救你么?”管仁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并非是轻浮和孟浪。这样的话,我只对你一人说过。” “你骗人,那蕙兰呢?” 管仁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蕙兰?” “不是初次见面时,你说的那个被人抢走的未过门的妻子么?” 管仁咬了咬后槽牙,不知为何眼神中有一丝恼火:“胡说八道。我从未有过未过门的妻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忍下了一口气,“那日我定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你这样真真假假,我哪里分辨得清。”谭青玄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你先放开我。” 管仁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你若是真觉得我轻浮,我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我对你是真心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发热了?” 谭青玄点了点头:“是啊,我染了风寒。所以你离我远些,别过上了。” 管仁松了手,翻身站到了地上。谭青玄松了口气,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忽然管仁横着抱起了她,也顾不上她的惊呼,大步走进了内室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中。 谭青玄刚躺好,便觉身边床榻一沉。管仁隔着一层被褥将她拢进了怀中。 她何曾与男子这般亲昵过,不由得面红耳赤:“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但管仁却置若罔闻。她挣脱不开,只得鼓着腮帮子忍了。而且他这么抱着她,闷得她出了一身的汗,十分难受。 谭青玄委委屈屈地躺好,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次她没再做梦,一觉睡到天明。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管仁也不知去向。 她松了口气,回想起昨夜的种种。谭青玄还是有些又羞又恼,改日她得找管仁好好说道说道。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子,平白这么被人占便宜,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谭青玄穿好衣服走出门,忽然觉得身体爽利了许多。头也没那么晕了,出了一身汗,好像就好了许多。 她刚一露面,一直在外把手的山匪喽啰便跑了过来,满脸堆着笑:“谭姑娘,少当家的醒了。你可真是神了!” 听到这个消息,谭青玄心下暗喜,但面上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我不过是略通岐黄罢了。” “这还叫略通岐黄,我看宫里的御医都没姑娘厉害。庄主说了,要好好酬谢你呢!” 谭青玄只想早些回家,不想要什么酬谢。不过一直到三日后,丁大壮痊愈了,丁戚风才有空设宴款待她。 山匪的宴席是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这一次大劫突厥人,好像收获颇丰。已经有山匪下山去换了不少的牛羊和过冬的衣物上来。人人分到了财帛,脸上都洋溢着喜庆。 谭青玄坐在管仁的身旁,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谭青玄很怕他又发神经,对她做出无礼的举动,所以稍稍拉开了距离。 管仁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如常与她谈笑风生。席间,还替她挡了不少的酒。 “谭姑娘此次救了犬子,大恩不言谢。今后谭姑娘有何事,只需要知会我们一声便可。这杯酒, 我先干为敬!”丁戚风朗声道。 这一杯推不得,何况丁戚风还能把称谓给说对,确实值得喝一杯。谭青玄起身款款道:“论辈分,我该唤大当家的一声丁大哥。大壮也算得上是我的侄儿了,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 丁大壮不满地嘟嚷道:“我不认,你分明比我小呢?” 丁戚风喝了他一声,又和颜悦色对谭青玄道:“这辈分上咱们就不叙了。也不知谭姑娘芳龄几何?” “我今年十八。” 丁大壮叫了起来,拍着手道:“我比你年长一岁!你得叫我一声丁大哥!”谭青玄瞠目结舌,再看丁大壮这小身板。怎么看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来这蛔虫对他的影响还真不小。 一旁一直未曾言语的管仁忽然道:“丁大哥?你爹何曾多了你这么个兄弟?” 丁大壮气得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都说了,你俩是假夫妻!她根本没嫁给你呢!” 管仁蹙眉看向了丁戚风,丁戚风抬头看着星空,悠然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谭青玄对这丁戚风倒是刮目相看。看来山匪的大当家也不是寻常人,他慧眼如炬,什么事都能一眼看破。 “阿玄虽然确实未曾婚配于我,却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只是我们两情相悦,便以夫妻相称,你有异议?” “我有!既然未曾婚配,那我们公平竞争!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丁大壮抽出一把刀,铮地插进了管仁面前的桌子上。 管仁拢着袖子,却并未理会。而是身后揽过了谭青玄,温声道:“我不会接受你的挑战,并非是我怕了你。而是阿玄在我心中,并不是可以用来争夺的战利品。而是我捧在掌心的珍宝。”说着含情脉脉地看着谭青玄。 谭青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坏笑,她抽出了那把刀,塞进了管仁的手中:“可是夫君,我更想看你战胜对手的英姿。为了我,你和我侄儿比试比试。” 管仁一脸纠结地看着谭青玄,丁大壮叫了起来:“你不跟我比,你就是个懦夫。阿玄就归我了!” 这般骑虎难下,管仁只好答应了丁大壮的要求。而一旁的丁戚风则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除却此事,席间也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谭青玄偷眼去瞧管仁,见他一脸的苦恼,不由得窃笑 了起来。她倒是要看看,管仁究竟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他一直在装? 忽然,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人匆匆走了过来,径直奔向了丁戚风。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丁戚风拍案而起。 管仁问道:“出什么事了?” 丁戚风咬牙切齿:“突厥那个蛮子王子跑了!走,兄弟们跟我去追——” 26.为你写史 丁戚风带着一伙子山匪风风火火就去追突厥小王子了。其余山匪各自闹了一阵子,便散了去。 谭青玄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这些山匪跟阿史那邪不是一伙的么?为什么一面奉为座上宾,一面又要闹出今天这一出? 这整件事情都透着蹊跷,可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蹊跷。 正思忖间,管仁走来温声道:“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歇息。” 谭青玄心中顿时警觉了起来,忙道:“我...我觉得喝了杯酒,有些醉了。想吹吹风醒醒酒。” “那我陪你。” 谭青玄本想拒绝,可是一瞧这周围都是醉的满嘴胡话的山匪,深觉一个人不妥。便答应了。 两人在山寨信步闲逛,偶尔见到其他的山匪,他们也热情地打着招呼。谭青玄看着这些山匪东倒西歪的背影,转头对管仁道:“我以前总觉得,山贼么,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可是如今看来,这些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恶。” 管仁笑了笑,负手道:“多数的山匪都是穷凶极恶的,只是事情总有例外。许多事情雾里看花,总是看得不真切。可若要得知一切的真相,就必须亲身经历才可。” 谭青玄点了点头:“我爹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总劝我,编纂史书不可全靠记录。一切的记录都会有偏差,唯有踏实求真,才是一个史官该有的态度。所以我此次来临安县,本来是想追寻八王爷确实是个大奸臣的真相的。” 前面的话听着还像样,最后一句却让管仁忍俊不禁:“那你追寻到了什么?” 谭青玄四下瞧了瞧,见没了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这件事我也不确定真假,所以你姑且一听,不要当真。” 管仁点了点头,看着她泛红的脸,只觉得异常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下去。可他怕自己这般做太轻浮,惹恼了她,怕是以后她都不愿再搭理他。便只是低头凝视着她。 “我发现——”谭青玄鬼鬼祟祟道,“这里的山匪可能听命于八王爷,而且还和突厥人有勾结。不过我没有证据,而且其中还有很多细节值得推敲。所以不能做定论。” 说完这句话,管仁却没有回应。谭青玄抬头看着他,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良久,管仁才缓缓道:“你......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谭青玄便将她这两日的所见和推论简单说了一遍。管仁听得很仔细,谭青玄一面说一面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完半晌,他都没有出声。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有问题?”谭青玄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他。 管仁摇了摇头,叹息道:“阿玄。有没有人对你说过,慧极必伤?” “倒还真有人说过。”谭青玄并未觉察出管仁话中的不妥,“先帝爷还在世的时候,曾对我爹爹说过这句话。”她歪着头,“可我不明白,人活在世不就是求个明白。倘若我愚笨,又如何继承谭家的衣钵。倘若我看不清世事,又如何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管仁揉了揉她的头:“你以后会明白的。” 谭青玄撇了撇嘴,先帝这么说,爹爹也是怎么说。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其中的缘由? 她晃晃悠悠绕着山寨走了一圈,准备回屋的时候,丁戚风便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他径直走向了管仁,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但管仁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然后温声对谭青玄道:“阿玄,回去休息?” 谭青玄也有些困了,便听了他的话回到了那间小屋中。她向来睡眠好,沾了枕头便睡着了。管仁瞧了眼沉睡中的谭青玄,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轻轻替她盖好了被子,便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里,一切如常。突厥小王子出逃的事情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众人的心情。丁戚风得知了谭青玄最近正在编纂史书,便盛情邀请她将他们写进史书里。 谭青玄有些为难。能青史留名的,都是世家大族。丁戚风此人名不见经传,还是个山匪。义事没做过几桩,大奸大恶也不至于。似乎没什么值得记的。 但是看着丁戚风一脸的期待,谭青玄目光落在了他屁股下的虎皮上,又瞧了瞧他脖子上的狐毛,顿时灵光一闪,满口答应了下来。 丁戚风此人做事是雷厉风行,得知了谭青玄要替他写史,飞快找来了文房四宝伺候着。谭青玄坐在窗下也是奋笔疾书。 管仁便在一旁执了一卷书自己看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谭青玄,也是满目柔情。 丁戚风从不远处的窗外看到这样的情形,老怀安慰。 “大壮,你老子我就要流芳百世了!”他欣喜道。 丁大壮忿忿地看着屋子里的两人,没好气道:“爹,我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咋的了。你老子可从来没做什么奸1淫1掳掠的事情,就算不流芳百世,那也不至于遗臭万年?”丁戚风说着有些心虚。 “噫,你没掳良家妇女,哪来的我啊?”丁大壮有口无心地搭着,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管仁。 丁戚风一熊掌糊在了丁大壮的头上:“胡说八道。你这臭小子,赶紧回去给我练功!” 丁大壮吃痛地揉着脑袋:“练什么功,我这功夫,对付那个弱不禁风的酸秀才还不是绰绰有余。” 丁戚风忍不住摇了摇头:“儿砸,江湖险恶啊。有些人,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你是可望不可即。还是不要瞎想了。” 丁大壮瘪着嘴委屈道:“可我想讨老婆。咱们狂风寨什么时候来过这样标致的美人儿?” 丁戚风翻了个白眼:“你老子我不想吗?可这个小美人儿,这辈子跟你都没什么关系。爹再教你一个人生道理,癞蛤蟆就不要想吃天鹅肉了。” 丁大壮气得直挠旁边的树:“我怎么就是癞蛤蟆了!就算是,她现在人在狂风寨,我把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就乖乖从了我么?” 丁戚风抬脚踹在了丁大壮的屁股上:“滚滚滚滚!糊涂东西,再胡闹给我闭关思过去。”说着一路踹着丁大壮离开了谭青玄的居所。 管仁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在了耳朵里。他放下了书卷,抬起头瞧了瞧谭青玄。她奋笔疾书,时而眉头紧蹙,时而义愤填膺,写得十分投入。 他忍不住抽出了一章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浏览了起来。上下通读完毕,管仁不由得有些忧心。也不知道丁戚风看到谭青玄所写的内容之后,是怎样的心情。谭青玄这样,怕是不日就将成为本朝第 一个因文字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史官。 谭青玄思如泉涌,挥笔洋洋洋洋洒洒写了三页。又几番删减,留下了一百多字。通读了一遍,觉得语句通顺,这才安心睡下。 但她并未打算将这些东西拿给丁戚风瞧,毕竟史官写史是为了传世,不是为了给当事人看。 谭青玄在写狂风寨的过程中发现,这寨子确实有不少可写之处。于是便出了门,逮着一人便开始打听狂风寨的来龙去脉。但这些人都有些讳莫如深。谭青玄知道丁戚风是个老狐狸,便打算从丁大壮身上下手。 于是她带了纸笔前往丁大壮处。听闻他最近被丁戚风勒令习武,所以一直在练武台上打木人桩。 管仁自是不放心,便紧随她去了。两人来到练武场上,就见到丁大壮被木人桩打得嗷嗷大叫。两 旁的山匪都是他的叔伯辈,实在是不忍心去瞧,便聚在一起打起了牌九。 谭青玄走上前去,想着她到底是要有求于人,便嗲声道:“大壮哥哥,木人桩打得真厉害!” 丁大壮瘦弱的身子一颤,被木人桩击中了腹部,吃痛的倒退了几步。他转头瞧见谭青玄,顿时惊喜地挪了过来:“谭......阿玄妹妹,你怎么来了?” 谭青玄正要答话,丁大壮的目光却转向了身后的管仁。他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择日不如撞日,姓管的,今天我爹不在,咱俩比试比试?!”说着便摆开了架势,要和管仁一较高下。 方才还聚众打牌九的山匪们一瞧这边有热闹,便都聚拢了过来,开始起哄。 管仁此前是答应了丁大壮要和他比试。不过丁大壮一直被丁戚风拦着,今日丁戚风下了山,他终于是寻到了机会。 谭青玄本想找丁大壮了解了解狂风寨的过往,但见此情此景,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何况今日山匪聚集,她混迹其中说不定还能无意中套出些话来。 管仁温和地笑道:“小生是答应了和丁贤弟比试。若是能博得美人一笑,倒也无妨。既然是让阿玄开心的事情,那不如这试题就由阿玄来出?” 丁大壮拍着胸口道:“好啊。阿玄你随便考,我什么都能做!” 谭青玄瞧了瞧两人,忽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27.斗厨艺 她负手走到两人中央:“虽说君子远庖厨,但既然是比试,不如比一比谁的厨艺更好?” 丁大壮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来,别看他生得瘦弱,但是在吃这个方面还是颇有造诣。山头上没什么其他事儿好做,他便潜心研究如何将山上的野味做成珍馐美食。 谭青玄是想到了这一成,所以想让丁大壮给管仁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威风。谁让他此前那般孟浪。 但管仁面色沉着,朗声道:“既然是要比,那便加大筹码。输的人要包了山上一个月的伙食。少当家的,你觉得如何?” 谭青玄顿时觉得不妙,正要反驳。可管仁话中带着挑衅。丁大壮哪里禁得住激将法,立刻接受了挑战。 于是一众山匪挤到了厨房外,谭青玄站在最前方观战。屋子里一阵烟火缭绕,丁大壮驾轻就熟地准备了起来。而管仁却连如何生火都不知道。 谭青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动声色地跟那些山匪站在一处,三言两语就攀谈了起来。 她在记录不少朝臣的发家史的时候,都是靠着一身套话的好本事。每每状似不经意地和其家中家丁和丫鬟攀谈未几,就将人家的过往掀了个底朝天。而对方还浑然不觉。 事后,这些人回忆起来,便觉得好像是被下了迷药一般。不知怎么的,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该说不该说的都吐露了出来。 管仁好不容易生起了火,抹了把脸上的灰。抬头一看,谭青玄正和几个山匪蹲在墙角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一点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模样。 而一旁的丁大壮却是似模似样,正在熬一锅秘制的酱料。鲜香已经扑鼻而来。 谭青玄嗅着这香气,顿觉食指大动。原本她只想看管仁出糗,没想到还能享受美味珍馐。真是意外收获。 “你们少当家的真厉害。一定是自小娘亲不在身边,所以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可不是么。”年长些的山匪陵叔缕着胡须道,“少当家的当年上山的时候也不过七岁。起初还白白胖胖的,后来就日渐消瘦。真是可怜。” 能不可怜么,被一群糙老爷们儿拉扯大,肯定没少受苦。谭青玄扫了眼四下,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年长一些的山匪好像是这里年岁最大的了,但看起来也不过是将近而立之年。 其余都是些青壮年男子。她此前研读临安县志的时候,所知的是,这狂风寨扎根在临安县旁已经有四五十年了。 可是按照这些人的年龄来推算,他们上山应该也就十来年的事情。可要说他们和八王爷有莫大的牵连把。 八王爷遇到他们的时候,也只是几年前的事情。这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正思忖间,周围的山匪们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谭青玄转头一瞧,丁大壮已经掂着锅,锅里火焰熊熊燃起。而一旁的管仁却还在摘菜,他虽然进程缓慢,但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仿佛并不是在摘菜,而是在工笔勾勒一幅美人图。 管仁将菜叶子都摘了下来,丢进了过来,胡乱翻炒了几下。不一会儿,一股焦糊味便传了过来。丁大壮放肆地嘲笑了起来。 管仁置若罔闻,又从水里捞出了一条鱼。谭青玄正要看管仁怎么对付这条鱼,只见他锅也不刷,倒了些水进去,便将一条活生生的鱼丢进了水中。顿时水花四溅。 他退后了一步,锅盖啪地将那条鱼盖了下去。在场打家劫舍穷凶极恶的山匪,纷纷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丁大壮则光顾着吸引谭青玄的注意力,夸张地将瓜果蔬菜抛到半空中。然后唰唰唰一阵刀光剑影,便将菜整齐地切了下来。丁大壮得意地冲谭青玄挑了挑眉,谭青玄赞许地点了点头。 很快,两道菜烹饪完毕。谭青玄坐在了厨房里唯一的小桌子旁,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珍馐美味。丁大壮做的是松鼠鳜鱼,酱料浇上去的刹那。那一盘美味发出了嗤嗤地声响,同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丁大壮将菜盛好,端到了谭青玄的面前。其他山匪便等不及,自己动起了手。管仁也艰难地将那道菜盛好。一整条鱼装在盘子里,鱼鳞还闪闪发光。但是卖相尚算不错。 谭青玄尝了一口丁大壮的松鼠鳜鱼,顿时赞不绝口。山匪们也吃得不停砸嘴,吃完还忍不住舔光了碗底。 丁大壮得意地向管仁投去了胜利者的笑容。 “阿玄,你喜欢吃么?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谭青玄刚想答喜欢,听到了后半句,又将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丁大壮的松鼠鳜鱼被一扫而空。 管仁才不疾不徐地上前道:“品完了少当家的手艺,也来尝尝小生的手艺。小生这也是生平第一次下厨,有什么不到之处,也请多担待。” 管仁将那条鱼分成了好几段,四周都摆放上了新采摘的梅花,做得颇为雅致美观。但谭青玄分明看到他连鱼肚子里的内脏都美掏,便抵死不尝。 山匪们似乎也没在意这鱼是怎么做出来的,见卖相还不错,便一人捧了只小碗尝了起来。 尝完之后,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下一刻,所有山匪齐齐冲出门,呕吐声络绎不绝。丁大壮大笑道:“你输定了!”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山匪们吐完,陆陆续续回来。丁大壮迫不及待道:“你们大声的说出来,是谁赢了这一场比试!” 山匪们嘴唇翕动着,虚弱地吐出了三个字:“管公子——” 丁大壮怒道:“怎么可能?!他做的菜可是有毒的!你看看,鱼鳞不刮就算了,鱼肚子里什么都在。为什么是他?!” 年长的那位山匪走出来,颤颤巍巍道:“少当家的,可不能让管公子做一个月的菜。咱们兄弟们还想多活几年呢。” 丁大壮这才恍然大悟,转过头来指着管仁怒道:“你这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家伙!你使诈!” “兵不厌诈。”管仁笑盈盈地瞧着他,“只能说少当家的历练不够。” 话音未落,丁大壮顺手就握住了桌上的菜刀,气势汹汹地向管仁走来。管仁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身后的山匪们已经一拥而上将丁大壮扑倒在地。 “少当家的,可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管仁,你要是个男人,就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丁大壮叫嚣道。 管仁眯起眼睛瞧着他。谭青玄觉得点到为止便好,此番丁大壮受了委屈。气急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不过管仁此次赢的实在是不光彩,想必他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便劝道:“少当家的,算了——” 话刚说出口,管仁便上前一步,蹲下身看着丁大壮:“好,我堂堂正正跟你打一场。” 丁大壮被众人压制着,此刻才抬起头来,咬着后槽牙瞪着他:“现在,跟我一起去习武场!” “今日我乏了,明日再说。”管仁说着离开了厨房。出门时,谭青玄才发现,这一众脏兮兮的山匪之中。唯独是他,衣衫不染纤尘。 谭青玄知道丁大壮输了比赛,一定很生气。怕他改日和管仁交手的时候会不懂得手下留情,便留了下来宽慰他两句。 其他山匪识趣地走了。丁大壮一路委屈地瘪着嘴走到了山崖边,坐在一只巨石上。谭青玄瞧着,隐约觉得他肩膀有些抖动。 她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输了一场比赛就觉得天昏地暗。 可是在京城之中,许多人一输。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不保。那些在后宫之中,为了往更好的位置上爬去的女子,每一个输掉的都是如花的生命。 而管仁这般年纪,又曾因为行商游历天下。都说无商不奸,他使诈也在她预料之中。 谭青玄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温声道:“其实你不必介怀。你做的松鼠鳜鱼比起京城之中丰庆楼的大厨都要高明呢。” 丁大壮嘟着嘴,瞥了她一眼:“丰庆楼是什么地方?” “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改日你去京城,我请你到那边尝烤鸭。” 丁大壮眼中生出了一丝向往:“京城中有很多好吃的么?” “当然了,京城遍地都是酒楼。还有好多好玩儿的。你看过牵丝戏么?” “什么是牵丝戏?” “就是人用纤细的丝线操纵人偶来演戏。我还给那些人写过话本子呢。” “话本子是什么?”丁大壮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对京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是一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或者是英雄豪杰的传奇故事。” “爹说你是写历史的,那我们也会被写进历史里吗?你是怎么写我们的?” 提起此事,谭青玄便据实答道:“我想过了,帝王本纪,世家列传。你们肯定是不适合的。所以你们的故事会放在《异闻考》里。” “《异闻考》?那是什么?” 28.官兵杀来 “就是一本记录各地奇事的书。里面有一章节是关于京城京郊野生动物的锐减问题,我觉得和狂风寨有莫大的牵连。经过我这几日的观察,你们每日吃掉的野生动物便数量可观。大约是野猪一头,野山鸡四只,珍稀鱼类十条。以这样的速度消耗下去,山上的野生动物被吃完也是迟早的事。何况冬日你们御寒还要再杀死一批。” 谭青玄一提起此事便滔滔不绝,丝毫没有注意到丁大壮纠结的面色。 “......可是确切数据,等我到了临安县还要再行查阅。” 丁大壮听完,半晌才道:“谭妹妹,你这个事情还是不要告诉我爹的好。” “为何?” “我......我怕他打死你。” 谭青玄喟然长叹:“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否则你以为我们谭家为何会九代单传。”她说着站起身道,“今日时间也不早了,你改日和管仁交手的时候,可千万手下留情啊。” 丁大壮嘟嚷道:“我知道了。打得两三天下不了地就行了。” 谭青玄瞧了瞧丁大壮的小身板,觉得改日他和管仁的这一场比试一定非常精彩。毕竟丁大壮是她的手下败将,管仁也是她的手下败将。这两人打起来,鹿死谁手,还真是个未知数。 回到屋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谭青玄蹑手蹑脚地回到屋子里,管仁正在看书。她立刻低头往屋子里走,可是手刚要掀开帘幕,便听到了管仁低沉的声音:“留步。” 这样单独相处,谭青玄还是有些担忧的。她总觉得管仁有时候会不太一样,那样的他似乎不想平时那么好说话。 “阿玄,你这几日总是有些躲我。可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 谭青玄皱起了眉头,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我......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现在虽然是权宜之计,可你我总归是男女授受不亲。还是... 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谭青玄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管仁却没跟进来,隔着一层阻碍低声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你放心。回到京城之后,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只字不会提。” 谭青玄转头看着管仁,帘幕挡住了他的半截身子。此刻她对他却生不起气来,毕竟也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如此便多谢管公子了。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好。”管仁应了。 谭青玄倒了杯热茶,又将脸洗了洗。虽然她很想沐浴一番,可这山上的水本就匮乏,这几日姑且 就忍了。 忙完了这些,她一转头,发现管仁竟还站在那里。她有些惊讶,便走过去掀开了帘幕。 “你怎么不去休息?” 管仁低头看着她,神情有一丝落寞:“阿玄,我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总是会惹你生气。譬如白日里,我虽然赢了丁大壮。可你好像并不开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太会让你高兴。” 提及此事,谭青玄无奈道:“我倒不是生你的气,只是丁大壮不过是个孩子。你这一局输也就输了,何必和他认真?” “可他是拿你当的赌注,我怎么能输?” 谭青玄怔了怔,没想到管仁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一时间失语,管仁上前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生气,那我明日便让着他好了。” 谭青玄思忖着,丁大壮大病初愈。管仁力气其实也不小,若是手下没个轻重,怕又要伤到他。到时候就不好和大当家的交代了。 便点了点头:“其实输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第三轮我说让你们比赛诗词。我总不至于把自己给搭进去。” 管仁温柔地笑了笑:“好,我信你。” “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谭青玄说着又退回了屋中,管仁也去休息了。谭青玄临睡前想了想白日里探听到的消息,好像冥冥之中应该有一条线将这里的一切联系起来。可是她怎么也想不 通,便索性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临近傍晚时分,她和管仁一同去了练武场。比起昨日来,今日聚集此处的山匪好像少了许多。谭青玄觉得奇怪,不过是搜索一个人,怎么就用了这么多的人手? 问起来,只说是师爷探听到一个五人的商队途径此处,便派人下山拦路去了。留在山上的自然只剩老弱病残。 谭青玄倒是记得这山上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并不起眼。她当时还有些好奇,怎么一个读书人会来干这样的营生。但也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并未在意。 眼下,管仁和丁大壮已经站到了擂台上。谭青玄更好奇的是,管仁究竟是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看着管仁气定神闲的模样,丁大壮倒是有些没了底气。但是一旁的山匪都在给他加油鼓起,谭青玄又在下方看着。丁大壮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此次两人并没有挑选什么兵器,这也是谭青玄的要求。毕竟刀剑无眼,还是拳脚好控制一些。 丁大壮摆开架势,口中呼呼喝喝着给自己壮胆。管仁却依旧负手站着。丁大壮便一直左右摆架势,可就是不敢上前。 下面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催促:“少当家的,他娘的别磨蹭了!不啰嗦,就是干!” 丁大壮一咬牙,埋头冲了上去。管仁闪身躲过,丁大壮的动作并不快,管仁若是这时候来上一脚。必定能正中要害。 但他只是躲闪了过去,丁大壮不管这些,扭头又挥着拳头冲了过去。管仁只是一味躲闪,谭青玄看得稀奇,只觉得管仁的身法似有套路,却又似毫无章法。 她只是跟娘亲和外公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外公的武馆里也常见这些学功夫的人,看多了知道些皮毛。可管仁这路数她却是看不懂。 忽然,丁大壮钻了个孔,一个直拳正中管仁的胸膛。管仁趔趄着后退了几步,还没站稳,丁大壮就乘胜追击,又是一个扫堂腿。管仁被绊倒在地,丁大壮接连起身扑向了他。 管仁连忙举起了胳膊格挡,丁大壮便左一拳右一拳痛打了起来,手下毫不留情。谭青玄忽然明白过来,管仁这是......这是在履行他的诺言。 可若是两人势均力敌,又怎么能这样想让!谭青玄忙冲到前方,对管仁吼道:“你还手啊!” 管仁抬着胳膊,转头看着她,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容:“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谭青玄这一叫,丁大壮更恼火了。一拳砸在了管仁的脸上。 他居然伤了管仁的脸,这还了得!谭青玄奋力撑上了擂台,便要将两人拉开。可丁大壮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谭青玄只得上前,一脚踹翻了丁大壮。 他骨碌碌翻滚到一旁,一脸委屈地叫道:“你为什么偏帮他?!” 谭青玄没空搭理丁大壮,只是俯身扶起了管仁,心疼地看着管仁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一道淤青。 可旁人脸上有淤青是难看,他脸上有淤青却添了几分男子气。 “我没事。”管仁坐起身,可是一动便要牵扯到伤处,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谭青玄嗔怪道:“你怎么那么傻。明明自己都不会功夫,还要让!” “我——”管仁张口想要解释,忽然一阵号角声响起。接着,谭青玄看到了瞭望台上有人挥舞着小旗子。 所有的山匪顿时变了脸色,整齐划一地四散而去,又飞快集中了起来。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整装待发。这样训练有素,看得谭青玄心中更加狐疑。 刚整顿好,山门口一个满身鲜血的人冲了进来,直奔到他们面前。那人身中数刀,身上汩汩流着鲜血,却还是挣扎着冲了过来。留下了一地的殷红。 “少当家的,管......管公子。快逃!”那人艰难地说道。 丁大壮连忙上前扶住了他:“阿虎,怎么了?” 那叫阿虎的山匪扶着他的胳膊道:“那个蛮子......杀回来了......” 丁大壮一咬牙:“他还敢杀回来!走,咱们弄死他去——” 阿虎忙拉住了他:“不......不可以。那个蛮子带了兵!” “多少兵?” “三千兵马!” 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廷居然派了三千兵马来剿匪!更为匪夷所思的是,这三千兵马竟然是由一个突厥人带领的。真不知道临安县的县尉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不对。临安县哪里来的三千兵马。这应该是京城搬来的兵,这样的人员调动,非得到更上面的人准许不可。 京城的禁卫军自然是不能轻易调动,那需要陛下的圣旨。那么能调动的,也只有八王爷驻扎在京郊的三万兵马。 所以——谭青玄心中敲锣打鼓了起来,若果真是如此,那八王爷就是和突厥人勾结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谭青玄正愣神,山门口已经传来了金铁交鸣的声音。时不时还有箭矢飞来。 瞭望塔上旗语不停变换。阿虎已经撑不住了,扑倒在了地上。丁大壮扶着他,他虚弱道:“少当家的,别......别管我了......快走——” 话音未落,其他的山匪便冲了过来。架着丁大壮便往后山跑。谭青玄听到有人大叫:“关山门——” 接着是山门关闭的巨大响动,砍杀声近在耳边。青玄扶着管仁道:“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既然是朝廷的兵马,想必不会伤我们。” 管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人正要离去,演武场那头忽然出现了十来名山匪。他们满身鲜血,杀气腾腾向两人冲了过来。 29.逃出土匪窝 谭青玄也是惊慌失措。可是想到管仁为她受了伤,镇定了下来。跳到了管仁的面前,叫道: “你别怕,我保护你!”说着四下张望了一下。捡起了那个阿虎掉在地上的朴刀,握着刀的手颤抖给不停。 那群山匪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他冲谭青玄叫道:“别傻站着了,赶紧去后山!大当家的让我们来保护你们的!” 谭青玄一怔,管仁捉住了她的胳膊:“快走。突厥人来了,我们俩未必能有活路。” 这倒是,阿史那邪这个人行事是有些邪门。还是走为上策。管仁握住了谭青玄的手,两人一路向着后山跑去。 想要去后山,必须爬过一段山峰。谭青玄一路攀爬,一路回过头去看。只见乱军之中,一人挥舞着流星锤抵挡着官兵们的进攻。 那是——丁戚风! 他且战且退,直到山门完全阖上。丁戚风便转身向他们这边跑来。谭青玄往后面一看,乌压压无数的官兵涌了上来。其中一名身着狐裘的男子不疾不徐地在阵旁指挥,那便是阿史那邪。 他抬起头,似乎瞧见了她。远远地冲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谭青玄无暇顾及,只是转身继续向上攀爬。不多时便爬过了山峰,到了后山上。 可是来到后山的刹那,谭青玄便傻眼了。这......这后山分明都是悬崖峭壁,这是山匪要杀了他们祭旗么? 丁大壮已经在前方等候,阿虎正靠在一旁的树上休息,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已经是奄奄一息。 “现在该做什么?”谭青玄问道。话刚问出口,一声巨响传来。 络腮胡变了脸色:“糟了,山门被攻破了!”他转头一声断喝,山匪们便奋力拨开了草丛。露出了一个木桩,上面捆着些粗壮的绳索。他们奋力摇动一个把手,那绳索便飞快卷起来。 片刻之后,两个木制的方桶便出现在众人眼前。丁戚风也赶了过来,远远便吼道:“你们快站进去,来不及了——” 谭青玄瞧了管仁一眼,他已经一脚跨了进去,然后转身将谭青玄抱了进来。谭青玄转头去看,却发现这木桶只能容纳两个人。而另一边丁大壮却是脚下生根了一样,冲丁戚风吼道:“爹,我要跟你一起战斗!” 丁戚风骂道:“臭小子,你令尊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别给我拖后腿!” “可是我——” “别婆婆妈妈,跟娘们似的。快走!” 络腮胡也跨了进去,然后将丁大壮扯了进来。谭青玄心下忐忑又不知所措,转头看着管仁。 山匪们将两个木桶往下一推。谭青玄顿时心一悬,下意识抱住了管仁。他伸手将她抱在了怀中,宽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谭青玄点了点头,心中虽然害怕。可是管仁的话却让她稍稍定了心。两名山匪开始缓缓将那木桶往下放。 丁戚风在山上叫道:“谭姑娘,管公子。小儿就拜托你了!” 谭青玄心中一动,冲着山上叫道:“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丁戚风没有回应。官兵的大旗映入眼帘,山上响起了一阵砍杀声。时不时有山匪和官兵从山上坠落,呼啸的风划过耳际。 谭青玄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只觉得无比恐惧。在这四面无依无靠的地方,若是有人斩断绳索,只怕他们就要粉身碎骨。 “阿玄,其实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的。”管仁忽然开口道。 谭青玄带着哭腔道:“别说了,我......我好害怕。” “我也害怕。”管仁的声音却很沉稳,不带丝毫的惊慌,“我怕有些话来不及对你说。” 谭青玄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你想说什么?” “我喜欢你。即便今日与你在此处粉身碎骨,我也死而无憾。” 谭青玄抽了抽鼻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呸呸呸,我才不要死呢!我一个刚满十八的小姑娘,还没嫁人呢,我不能死。” 管仁擦了擦她的眼泪:“我娶你啊。” 他们在风中急速下落,又是一名山匪从山上掉了下来。谭青玄抬起头,那些官兵已经杀了过来。丁戚风的身影时隐时现。 忽然有官兵分别向摇绳索的山匪攻去,谭青玄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丁戚风转头去救。可是千钧一发,他只能救一方! 谭青玄绝望地垂下了眼眸,哑着嗓子对管仁道:“其实......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你说你总是惹我生气,其实你前些日子亲我的时候.......我也没那么生气。” 管仁怔了怔,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两人耳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爹——” 谭青玄转过头,看到了丁大壮抬起头,脖子和脑门都青筋毕露。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官兵从悬崖边上坠落。而丁戚风正站在一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卡住了丁大壮的木桶。 他停止了降落,和络腮胡一起悬在了半空之中。但谭青玄和管仁的乘坐的方桶却依旧在稳定地下滑。 丁戚风的身躯从悬崖上往下坠落,谭青玄看到,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把刀。而刀的主人正是阿史那邪。 阿史那邪的身旁,控制丁大壮方桶的那个山匪已经死了。她们这一方的那个山匪却依然在。上面在激烈交战着,山匪们聚在在那一处保护着她们。 丁戚风急速下落。谭青玄甚至可以看到山风吹散了他的花白头发,他睁着眼睛就这样从她面前坠落了下去。 那一刹那,谭青玄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管仁连忙扶稳了她。山腰上丁大壮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谷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谭青玄失神地抬头看着管仁。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方桶慢慢降落,终于落在了山下的一处潭水中。管仁抱着谭青玄出了方桶,她悬浮在水中,转头去看丁大壮和络腮胡。 忽然,他们的方桶晃动了起来。谭青玄叫道:“他们在砍绳子!” 管仁忽然攥住了谭青玄的手:“走!” “可是我们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啊!” “你要怎么管?!” 谭青玄顿了顿,鼻子一酸,转头用力划着水。管仁说的不错,她要怎么管?她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 丁大壮死定了。 尽管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她也不明白丁戚风为什么最后的时刻选择了拖延时间保护她们,而不是自己的儿子。但她还是得先走! 阿史那邪,她咬紧了牙关,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咬碎。 两人涉水上了岸,不敢多做逗留,便头也不回地向山下冲去。谭青玄风寒初好,经历过这一番风波,其实已经有些疲累。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硬撑着。 管仁转头看着她,见她衣衫浸湿,走路也有些艰难,便扶了她一把。两人一路走,谭青玄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了嘶吼声。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山崖上便已经空空如也。 但是不一会儿,狂风寨还是燃起了熊熊烈火。灰烬被风吹散着,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黑色的雪飞扬而过,沾满了她和管仁的衣衫。管仁忽然停下了脚步,捉住了谭青玄的手:“你掩住口鼻,这些灰烬吸入肺里就不好了。” 谭青玄点了点头,用湿漉漉的衣衫捂住了鼻子。两人继续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谭青玄和管仁便齐齐停下了脚步。前方的树丛中悉悉索索晃动着,下一刻,数十名突厥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管仁用布遮挡着脸,此刻腾出了一只手正拉着谭青玄走。两人对视了一眼,谭青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突厥人缓缓将他们包围,她听到有人用突厥语大叫:“那个女人,抓活的!”话一出口,管仁便将她护在了身后。谭青玄心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些年黎国和突厥久不通商。听懂突厥话的人并不多。 不过管仁既然游历过很多地方,那么听得懂突厥话也不无可能。可是眼下的情形,他自身都难保了,又怎么保护他? 那些突厥人从腰间抽出了弯刀,一个个弓着腰像随时要扑向猎物的豹子。 “怎么办?”谭青玄惊慌地问道。 管仁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挡在谭青玄的身前,一双眼睛紧盯着那些突厥人。忽然,一个突厥人冲了上来,似乎是试探一般挥着弯刀劈下。 可是管仁却并没有动,谭青玄心下一惊。想到方才管仁跟丁大壮比试的时候也是毫无章法。纯粹是靠着本能在躲避。 她伸手一抓,拉着管仁两人一切跌坐在了地上。那个突厥人砍了个空,转头又要劈下来。 管仁忽然翻过身挡在了谭青玄的身上,她惊愕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闪过脑中。他要死了......是为了保护她...... 30.英雄救美 那一刀砍在了管仁的胳膊上。管仁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抱着谭青玄向一旁滚了几滚。 谭青玄想抱着他继续躲闪,可是他太重了,谭青玄根本拉不动。她焦急之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你先走,他们不会杀我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利刃扎中了他,忽然间管仁额头青筋暴露。他的手绕过她的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起身的刹那,堪堪躲过了身后突厥人的袭击。 管仁翻身一脚踹在了那突厥人的肚子上,同时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刀。突厥人摔在地上。原本还在一旁围观的突厥人立刻汹涌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管仁单手抱着谭青玄,沉声道:“你抓紧我,我会保护你的。” 谭青玄看着他,重重抹了把眼泪,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管仁单手护着谭青玄,另一只手握着弯刀和突厥人交战了起来。 尽管弯刀用起来并不顺手,但突厥人依旧讨不到什么好处。谭青玄只觉得步履间有些沉重,但还是奋力配合着管仁的步伐躲闪,不给他拖后腿。 突厥人擅长近身格斗,若是管仁单独一人倒还好,可是带着谭青玄,便有些力有不逮。谭青玄心中焦急,早知道当初少读点书多跟外公习武。也不至于如今这样狼狈。 管仁手中的弯刀渐渐用顺了手,他一刀横扫过去。突厥人顿时应声倒地,鲜血飞溅而出。可是他们人数太多,倒下一个又冲上来一个。 忽然,来了两个骑马的突厥人。一见到这里的情形便吼叫道:“杀了他!今天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那人似乎是个将领,他在一旁指挥着,一边在寻找着进攻的最佳时机。 谭青玄听到他大叫道:“从左侧进攻,专攻那个女人!” 谭青玄一惊,这是专门挑着她来下手了!管仁带着她已经是艰难,如今她更是成了累赘。这样下 去,两个人都得死。 丁戚风已经为了他们而死,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她而死了! “你放开我。”谭青玄想要挣开管仁的手,他却忽然一把将她拽进了怀中。一条孔武有力的胳膊将谭青玄重重一甩。谭青玄借势竟稳稳地落在了管仁的后背上。 “抱稳了!” 谭青玄立刻从背后抱紧了管仁,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管仁腾出了双手,犹如猛兽出匣,再也不受控制。 他顺利夺下了另一把弯刀,左右开弓。这一路如同砍瓜切菜,所到之处的突厥人根本无法近身。 忽然,那个骑马的将领纵马扬鞭奔驰而来。管仁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图,那匹马直冲过来。谭青玄看到一把长枪直刺,寒光摄人心魄。 但是下一刻,管仁纵身飞跃,竟掠过了马头。她紧抱着他,感觉到他的手臂上传出了巨大的力道。 下一刻,那把刀斩在了头盔之上。谭青玄都能感觉到剧烈的震颤,但是管仁手中的另一把弯刀已经横扫而过。那个突厥将领的头颅就这样飞了出去。 管仁将突厥将领从马背上退了下去。形势兔起鹘落,管仁在马背上坐定,一只手握住了缰绳,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还好?” “我没事。”谭青玄紧紧抱着管仁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管仁眯起眼睛扫了眼这群突厥人,他们竟被这目光惊得倒退了一步。但下一刻,他还是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突厥人面面相觑。依照方才的形势,那个人本来可以要了他们的命,可是他......他却放过了他们...... 这匹马一路在树丛中穿行。谭青玄转过头,看到悬崖绝壁之上,那孤零零的两道身影已然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树叶时不时剐蹭过她的胳膊,生疼生疼。阳光一点点消失,最后夕阳的余晖将树林染红。谭青玄这才发现,原来管仁骑着马带着她一路在树林里穿行,竟是直接向着京城的方向前行。 而身后,阿史那邪来到山崖下方听着属下的禀报,转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他眯起了眼睛,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苍白的指尖一指:“追!”突厥人应声而去,消失在丛林里...... 管仁带着谭青玄跑了整整一天,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停了下来。两人下了马。谭青玄这才发现管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手臂上的伤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可是这一路上怕是也流了不少的血。 她连忙扶着他寻了一处洞穴躲了进去。当然这洞穴并非是谭青玄自己发现的,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娇小姐,哪有这样的经验。这还是来的路上丁大壮给指点的迷津。 山洞尚算干燥,还留着上次休息铺的干草。谭青玄扶着管仁躺了上去。 “你这伤......要怎么处理?”谭青玄看着管仁被血染红的衣裳,有些束手无策。 管仁捂着伤口,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忍耐着:“只是皮外伤,不曾伤筋动骨。那马背上的背囊 里有水,你去取来。” 谭青玄连忙出门将马背上的水取了来。进山洞的时候,管仁已经脱掉了上衣。她顿时涨红了脸,低着头走到他身前,将水递了过去。 管仁瞧见她从脸红到了耳根,这模样十分有趣。以前都是跟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起,何曾见过多少娇羞的女子。而谭青玄平时又总是鬼灵精的模样,还有些没脸没皮的。这情形让他心中一动。 “你帮我擦干净伤口。” “啊?哦......”谭青玄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角落,沾了水将伤口周围的血擦拭干净。 管仁递给她一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治疗外伤的药。谭青玄接过小药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你为何会随身携带伤药?” “因为受伤在所难免,又不能时时有大夫在身边,所以带个伤药也好应急用。”管仁想了想,对谭青玄道,“这伤药你留着,用着十分好。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我哪儿用得着啊。”谭青玄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将伤药倒在了管仁的伤口上,怕他痛,还轻轻地吹着。手指在未曾受伤的地方小心地摩挲着,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管仁的眼睛,他看着她眉头微蹙一脸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怎么?没见过人受伤?” 谭青玄瘪了瘪嘴,委屈道:“你伤口这么深,肯定很疼。可是当时你还要用这个胳膊护着我, 我......我看到它,心里觉得很难过。” 管仁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难过什么。不就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没什么大不了,都快到骨头了!”谭青玄忍不住叫了起来。 管仁却噗嗤一口笑了。 “你还笑!” 他伸手将她扯进了怀中:“你若是真的心疼,便亲我一下。我这伤立马就好了!” 谭青玄挣扎着嗔怪道:“你还拿我寻开心!” 管仁抱紧了她,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不是寻你开心,是真觉得开心。若非如此,又如何得知你的真心?” 谭青玄不敢乱动,怕碰到他的伤口。只是闷声道:“你是开心了,可我方才怕得要命。若是我真的拖累了你,那该怎么办?” “那也是我活该,谁让你是我人呢。身为男人,若是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那还是个男人么?” 谭青玄只觉得耳根子火烧火燎的。此前在山崖上,管仁虽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可到底是温文尔雅地说着,等着她的回应。可如今死里逃生了,却好像是换了个人。说话也是直白得让人脸红心跳。 “谁是你的人,三书六礼都没有呢。你也未曾向我爹爹提亲,我们......我们......”谭青玄声音越来越小。 管仁一怔,心中开始盘算了起来。她这话提醒了他,等回去后便赶紧上门提亲才行。虽说谭啸现在还被关在翰林院里面,不过想见他也并非是件难事儿。只是上门提亲要准备些什么,管仁心中却是没什么底。 谭青玄在管仁怀中蜷缩了片刻,感觉到外面有风吹进来,身上一阵寒凉。她起身道:“我去把马牵到远一些的地方,去去便回。”说着便起身走了进去,管仁嗯了一声。虽是答了,但却有些含混。 谭青玄出了门,想要将马牵走。可那匹马似乎是知道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有意欺负她,怎么都不肯走。谭青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拽了半天,它还是纹丝不动。 谭青玄急了,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打得她手生疼。那马终于是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起来。她戳着马脑袋教训道:“你这是典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匹马晃了晃脑袋,呼了几口气,丧眉搭眼地跟着谭青玄走出去了许久。 她特意找了个靠近溪流的位置,将那马拴在了树上,这才回到了山洞之中。 可是刚走进山东,她便觉得不对劲。管仁面色潮红,此刻正蜷缩着,打着冷战。 谭青玄心下一惊,他们此前掉进了水里。管仁又受了伤,被这风这样吹着,必定是伤风了! 她连忙走过去,伸手覆在了他的额头上。管仁睁开眼睛,意识还是清醒的,却没有说话。 “你......你发热了。”谭青玄小声呢喃了一句,“怎么办......” 管仁摆了摆手:“没事的,死不了。” 谭青玄急了:“怎么会没事!我舅爷家的狗就是得了伤寒死掉的!” 管仁气结:“你把我比作什么?!” 谭青玄忙摆手道:“我并非是在骂你,你别动气。”她瞧了瞧管仁唇红齿白的小脸蛋,心中蓦地一动。除掉了外衣,盖在他的身上,然后俯身靠近管仁。 管仁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谭青玄涨红了脸道:“这里没有什么取暖的,我又不会生火。所以我想......这样......”她说着钻进了管仁的怀中,“这样或许可以让你暖和些......”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管仁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 31.山洞之中 “我怀中有火折子,可以生火。” 怀中人身子一僵,猛地支起身,飞快从管仁的衣物中扒拉出了一只火折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管仁看着谭青玄踉跄的身影,走到洞口时似乎还撞了下门,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可真傻,抱着取暖这样的事情只有话本子里存在。她还信以为真了,真是枉费她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 想到这里,管仁忽然顿住了。然后一拳重重砸在了一旁的石壁上。他才是白活了这二十多年!不行,一会儿回来之后,他必定要尽数补偿回来! 谭青玄出了山洞,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她方才鬼使神差地到底在想些什么?即使美色当前,她也应该抵制住诱惑才行。 虽说她平日里和宋齐钰打闹惯了,可也从未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如今对管仁,相识不过短短数月,怎么就自己投怀送抱起来了! 不行,她要沉住气。她毕竟出身书香门第,断然不可这般轻浮。最重要的是,不可走从前的老路。那时候她还小,旁人看着只当一笑。如今她已经十八了,若是再做什么出格事儿,这张老脸可是丢不起了。 谭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捡着地上的干树枝。夜晚的风一吹,她终于冷静了一些。只是身上仍旧是觉得冷,想来管仁更冷。于是谭青玄加快了速度。 终于捡好了柴火。谭青玄将它们捆了起来,打结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丁大壮。这还是前些日子他教她的。 相识未几,可也算是患难与共过。谭青玄叹了口气,心中十分难受。这不是太平盛世么?怎么人命如此轻贱。 虽说丁大壮是个小山匪,可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死的那么惨? 谭青玄想着,心情越发沉重。她紧了紧柴火,准备回山洞去。可是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水里有一团黑影。天色太暗,她看不清。 但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挪动了过去。那身影很瘦,在水中起起伏伏。谭青玄将柴火放在了离水较远的地方以免打湿,然后涉水走了过去。 她呛了几口水,才艰难地摸到了那人的衣角。拽过来一看,果然是丁大壮。谭青玄颤颤巍巍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几乎是没有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那肯定是必死无疑了。 她伸手又去摸了摸他的脉搏,竟然还有微弱的跳动。谭青玄赶忙拽紧了丁大壮,吃力地一步步将他拉出了水面,推到岸上。然后自己跳了上来。 丁大壮并不重,趴在水面上奄奄一息。谭青玄将他翻转了个身子,跪在一旁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按了几下,丁大壮依旧是一动不动。她沉吟了片刻,奋力将丁大壮给翻了过来,提到了半空中,膝盖抵在了他的肚子上。 丁大壮头朝下悬空了片刻,四下一片死寂。谭青玄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溺水的人若是这样倒悬着,不是应该吐出水来么? 她正要将丁大壮放下,忽然他的腿弹了一下。紧接着只听“哇”的一声,丁大壮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地。然后剧烈咳嗽了起来,谭青玄连忙将他放到了一旁,用力按压了几下他的胸口,他的口中又喷出了些水来。 朦胧中,丁大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谭青玄。她此刻的心情简直欣喜若狂,一双手捧着他的脸,叫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京城!” 丁大壮双唇翕动,呢喃着说了什么,谭青玄没听清。她解下腰带,将丁大壮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又把捡来的柴火给拎了起来。 她今日其实已经有些脱力了,可是丁大壮还活着的喜悦让谭青玄又重新有了力气。何况丁大壮那么轻飘飘的一个人。谭青玄很快就带着他回到了山洞里。 而等了许久的管仁,一听到声响就转过了身来。正要拍着旁边的草垛让谭青玄躺过来,便见到她将一个湿哒哒的物体摆在了地上。 “这是——” 谭青玄一面忙着照顾丁大壮,一面高兴道:“他还活着!”说着将丁大壮的衣服麻利地扒拉了下来。 管仁面色一沉。不能美人在怀便罢了,如今还冒出了这个臭小子。她还脱了他的外衣! 谭青玄毫无察觉,只是忙着将那些湿透的衣服摆在一旁。然后用火折子生了火。 这些木柴还算干燥,虽然是晚秋,但空气也没什么水分,所以一点即燃。谭青玄将丁大壮拉到了离火堆近一些的地方,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见到这个动作,管仁心下一咯噔。联想到此前谭青玄的举动,他不由得想起了冬日里在塞外曾经 遇到一种雪狐。若是见到了冻僵的人,那雪狐便会跑过去,蜷缩在冻僵之人的怀中,为他取暖。 她莫不是—— 管仁当机立断,三下五除二也除掉了上衣。看着自己结实的八块腹肌,再看看丁大壮这瘦弱的排骨精,管仁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对方是个不堪一击的敌人,但他多年来一直信奉的便是,再弱小的敌人也要全力以赴地打倒! 谭青玄将丁大壮安置好,一转头忽的发现管仁已经脱光了上衣。她连忙张开五爪捂住了眼睛,惊叫道:“你做什么!” “冷。”管仁简短地吐出了一个字。 谭青玄睁圆了眼睛瞪着他:“那你将衣服穿上不就不冷了。” “可我着了凉,衣服也不够暖。” 这句话果然让谭青玄放下了戒备,她快步走向他,蹲下了身,关切道:“那我扶你往火堆旁靠一靠?” 管仁伸手将她拉进了怀中:“还是这样最暖和。”谭青玄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管仁揽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实在是倦了,闹了没两下眼皮便沉沉地开始往下坠。不知不觉间竟这样睡了过去。管仁心满意足抱得美人归,嘴角不由得牵起了一丝笑意。 等回到京城之后,有些事情他便必须要告诉她了。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必定十分惊喜! 火苗噼啪的炸裂声在山洞中响动着,三人闭着眼睛睡得很熟。一直到翌日清晨,天大亮了,才有人醒来。 最先醒来的是丁大壮,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但一睁眼,便瞧见了抱在一起的两人,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睡得很香,梦中微微蹙着眉头,但头却靠在他的胸膛上。而抱着她的那个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交错,丁大壮心下一惊。此前他所见的管仁,向来是目光温和。虽说他总觉得那个管仁心思很深沉。可如今这个人的目光里却是锋芒毕露。只是这样四目交错,他便觉得像是要被一座山狠狠压下去。 不多时,谭青玄也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一转头,管仁依旧在睡。她便起身去查探丁大壮的情况。 见丁大壮也醒了,谭青玄欣喜地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他:“大壮,你能活着实在是太好了!走,跟我回京城去!” 丁大壮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谭青玄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对她而言,是经历过一场灾祸的劫后余生。可对丁大壮而言,却是一夕间失去了一切。 丁戚风用命换来的她的生,那么她理所应当要照顾好丁大壮。她虽然在京城中不是什么大人物,可让他安安稳稳度过余生总还是可以办到的。 她出门将那匹马寻了回来,在马背上找到了一些干粮。三人简单填饱了肚子,便上路了。 这一路上,丁大壮是一句话也不肯说。管仁平日里十分健谈,总会给她将天南海北闯荡时候的故事。今日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一天一夜之后,三人终于到了京郊。路过上一次游湖的地方时,她远远瞧见了一人骑马冲出城门,后面跟着一辆马车。 管仁勒住了马,谭青玄忽然激动了起来,冲着那人开始挥手。那骑着棕色高头大马的男子也冲谭青玄挥起手来。 管仁蹙眉道:“那是谁?” “那是宋齐钰啊,你之间见过的!”她说着双手呈喇叭状叫道,“老宋,我在这儿——” 宋齐钰听到了她的叫喊声,扬鞭策马而来。可近到眼前的时候,才看到了她身后紧紧揽着她的管仁。他暗暗咬了咬牙,又被这小子捷足先登了! “阿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伯母都等急了,你快跟我回家!” 管仁正要拒绝,他本想着将谭青玄送回家。顺道就提一提成亲的事情。可远远地瞧见了一名身披白色铠甲的校尉正在向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士兵。 这些属下来的可真不是时候。管仁只好翻身下马,然后将谭青玄抱了下来。她站稳了脚,管仁忽的捧起她的脸,轻声在她耳边道:“等我改日便上门提亲。” 谭青玄顿时面颊一红,低头“嗯”了一声。便转身去扶丁大壮。 宋齐钰这才注意到还有个瘦瘦干干的小子,看起来年岁还小。只是眼神里晦暗无光,整个人都很萎靡。 怎么这一阵子他备战科举,才一阵子不见,阿玄身边就多了这么多陌生人? 32.回到京城 谭府的马车驶了过来,谭青玄道别了管仁,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丁大壮也翻身下了马,便要跟着谭青玄一起上马车。 管仁制止道:“你去那边做什么?” 谭青玄转过头,向丁大壮伸出手来:“他爹既然将他托付给了我,我自然是要照顾他的。”说着将丁大壮拽上了马车。 管仁看着谭青玄,欲言又止。宋齐钰在一旁催促道:“别让伯母等急了,赶紧回去。” 谭青玄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恋恋不舍地告别了管仁。 丁大壮这一路上只是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谭青玄知道他没睡,但是他脸色苍白,想必此时心中也很难受。便没有打扰他。 马车很快进了京城,来到谭府门前。谭青玄下了马车,扶摇早早就在门口守着了。一见到她,立刻冲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你——”只说了三个字,扶摇便哽住了。 “我没事。”谭青玄攥住了她的手,“外面冷,进去说话。” 走了两步,忽的又转头瞧了瞧丁大壮。扶摇这才发现身后这个衣衫褴褛的清瘦少年,便拉着谭青玄小声道:“小姐,那是谁?” 谭青玄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他先住下。我娘呢?” “夫人在清芜院里练鞭法呢,小姐你小心一些。”扶摇说着便走向了丁大壮。 谭青玄顿时觉得皮一紧,连忙回到自己闺房里,换了件像样点的衣衫去了清芜院。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鞭子抽在木头上的噼啪声。谭青玄探头瞧了瞧,她娘亲此刻正在耍着一条九节鞭,抽得木桩子劈啪作响。 谭青玄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低眉顺眼地叫了句:“娘,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块木桩子啪地被抽成了两段。谭青玄瑟缩着倒退了一步,紧张地贴着墙根站着。 “过来!”谭夫人冷声道。 谭青玄迈着小碎步挪了过去,努力摆出乖巧的神情。谭夫人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娘,我这是办正事去的。”谭青玄小声道,“陛下也准了的。” “少把皇上搬出来说事儿。他在宫里待着,管不着咱们家的事儿。你这一趟出去,也不跟娘说。直接让扶摇带个话,你还知道我是你娘么?!”谭夫人伸出手指,使劲戳着谭青玄的脑门。 她低着头也不敢躲,只能忍着痛:“我错了,以后出门我一定先告诉娘亲。” 谭夫人戳了两下,忽然伸手覆在了谭青玄的头上:“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谭青玄听到这句话,顿时鼻子一酸,委屈地点了点头。谭夫人鞭子一甩,咬牙切齿道:“这么大个人了,都不知道照顾自己。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说着拽着谭青玄一路去到了她的闺房。 然后将谭青玄按在了床上,又命人抱了两床棉被盖在她的身上:“你给我乖乖躺好,这几天哪儿都不准去。娘去熬些姜汤来——”谭夫人说着转身要走。 “娘——”谭青玄伸手拉住了她,“我有事要对你说。” 谭夫人转头看着她,见她神情凝重,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于是转身坐到了她身旁,一面将她耳边的长发拨开,一边道:“好,我听着呢。你说。” 谭青玄沉吟了片刻,将自己遭遇山匪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关于山匪和八王爷的关系,丁戚风逼婚以及自己和管仁假扮夫妻的事情一概没提。 “丁戚风?”谭夫人思忖着道,“你爹似乎没有教过名为丁戚风的学生,何况他还落草为寇了。” “可他是认识爹爹的。而且......他还救了我的命......”谭青玄叹了口气,“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娘,丁大壮是一定要收留的。” 谭夫人点了点头:“放心,娘会好好安排的。对了,管仁......他为何会知道你遇到了危险?” “大概......大概是在京城中交游广泛,所以告诉了他。这次他也帮了我不少,若不是他,我可能就......就死在突厥人的手里了。”谭青玄想了想,正要将管仁那日的英勇事迹好好夸耀一番。 谭夫人忽然道:“那么,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谢。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不可时常和男子过从甚密。” 谭青玄心下一沉,娘亲这口风有点不对啊。此前她可是很喜欢管仁的,怎么几日的功夫就变了呢? 谭夫人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你这一趟也是遭了不少罪,好好歇息。”说着转身出了门。 谭青玄盖着被子想着娘亲方才的话。到底是不是她想多了?从娘亲的角度来说,劝诫她不要和男子过从甚密也不无道理。可是这实在不符合娘亲一贯的作风。 想着想着,谭青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家中高床软枕,又有瑞脑香弥散在空气中,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 期间谭夫人还来了一趟,扶摇也在。扶着她喝下了一碗姜汤,她躺着不一会儿就开始出汗了。 梦里,谭青玄又回到了森林里。她不停地跑,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可是阿史那邪就是不停地 在背后追她,还冲她露出了狩猎时的邪恶目光。 谭青玄跑了许久,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只得靠着树干站着,阿史那邪像是一头狼,眼中冒着绿光。忽然纵身一扑。 她惊叫了一声,醒了过来。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一只手覆在了她的背上,扶摇的声音响起:“小姐,你做噩梦了?” 谭青玄舒了口气,转头看着她:“是啊。扶摇,你去给我倒杯水。” 一杯水到了嘴边,谭青玄浅啜了一口,这才觉得身心舒畅。她看了眼外面的天,已经是晚霞漫天:“我这是睡到晚上了么?” 扶摇摇了摇头,嗔怪道:“小姐,你这是睡了一天一夜。叫你起来用早膳都叫不醒。” “怪不得我这么饿。”谭青玄揉了揉肚子,起身道,“可还有吃的?” “有,夫人早就备好了。还热着呢。”扶摇替谭青玄披上了外衣,扶着她坐到桌边。满桌子都是谭青玄喜欢吃的菜,她顿时胃口大开。 她夹了一只肉末茄子,正要塞进嘴里。外面忽然有人通禀道:“小姐,宫中来人了。” 谭青玄的手一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扶摇替她答道:“你去回,小姐这就来——” 外面的人应声离去。 “宫中人来做什么?”扶摇小声嘀咕道。 谭青玄也是一头雾水,不情愿地放下了筷子。但宫中的人既然来了,她还是得梳洗打扮好才是。 扶摇忙前忙后替谭青玄挽了端庄大方的流苏髻,又换上了件简单的襦裙,这才去了正堂。 宫中来的是德公公。谭青玄心下一咯噔。平日里通禀的是个小太监,好像是叫小锤子。德公公这种御前红人,轻易是不会乱走动的。 联系到娘亲此前的话,谭青玄心下担忧起来。莫不是陛下没了耐心,于是派了德公公来要召她入宫? 原本这样的事情在京城中是不大符合规矩。但她之前做了那么多的蠢事,导致如今就算是陛下直接将她召入宫中,怕也没人觉得有什么意外。 谭青玄心下正担忧,脚下放慢了步子。德公公却迎了上来,谭青玄连忙施礼。德公公焦急道:“谭姑娘,礼数就免了。陛下召你入宫呢!” 谭青玄一听,差点趔趄着栽个跟头。她绞着手指,悲痛地颤声道:“召......找我入宫?可是我......我还没有准备......” “不必准备了。陛下急着见你,赶紧走。”德公公催促道。 谭青玄忙问道:“陛下只是想见我?” “可不是么,不然还能怎么的?” “好好好,赶紧去。”原来是她听岔了意思,谭青玄顿时回复了精神,大步跟着德公公离开了谭府入了宫。 平日里,谭青玄都是早晨入宫。这样天黑进宫还是头一遭,而且她还没有穿朝服。她有些懊丧,这样进宫岂不是遭人话柄。早知道还是先回去换个朝服再说的。 不过既然来了,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好在景帝依旧是在御书房召见的她。谭青玄低着头走了进去,扶摇被留在了宫外。 此刻已经是夜阑人静。寻常人家若是无事,也该是早早入眠的时候了。但谭青玄走进南书房的时候,里面却是灯火通明。 景帝正拨弄着狼毫笔,御笔朱批着一些折子。她走进来,他也未曾发觉。谭青玄踏进南书房,小德子忽然退了出去。 宫中连个随侍的宫女都没有,似乎是有意屏退了众人。谭青玄越发觉得不妥,便挪着步子悄悄往后退。 忽然,景帝手中的笔一顿,头也不抬道:“添茶。” 谭青玄四下瞧了瞧,这宫中怕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便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取过一旁的茶壶,泡了一杯太平猴魁。 景帝停下了手中的笔,端起了桌上的茶盏,拨开了上面一层浮叶。却依旧没有看他,而是皱着眉头看着一本折子,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呷了口茶,景帝缓缓放下了茶盏。这才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他笑了笑,转头看着谭青玄,“朕登基前,许多个夜晚,你都是这样为朕研墨,泡茶。当时朕未曾在意,如今再想喝你一杯茶却已是奢望。” 谭青玄退后了一步,福身拜道:“臣女参见陛下。能为陛下分忧,是身为臣子的分内之事。” “只是身为臣子?” 谭青玄低着头不敢看景帝的眼睛,闷声道:“是......” 景帝冷笑了一声:“你就非要和朕这么生分么?” “回禀陛下,君臣有别。臣女不敢僭越。” 回答完了这句话,谭青玄半晌没听到景帝的回答。不由得心下紧张了起来。陛下生气的时候就是如此,越是生气越是无声无息。 不多时,她周身已经是冷汗涔涔。谭青玄几乎要绷不住向景帝认个错。以往她犯了什么错,只消向他撒个娇,说几句好听的,他总是轻易原谅她。 可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孩子,他也不是当今圣上。当年能做的事情,如今在做,意义便不同了。 可是她的膝盖实在是酸软,肚子又饿。谭青玄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皇上紧绷的面容。她张了张嘴,想要讨饶。 忽然皇上将一本奏折递到了她面前,冷声道:“你自己看看。” 33.御前犯错 谭青玄接过了奏折,只扫了几眼,便觉得心惊肉跳。她将奏折反过来,才发现奏折是紫色的。这是直达圣听的绝密奏折,别说是寻常人了,就在丞相大人想必也是看不到的。 可今日,陛下忽然让她来看,谭青玄只觉得莫名地担忧。朝堂之事少牵扯,这是父亲的训诫。身 为史官就是要置身事外。 只是陛下让她看了,她也只能读到底。事情是关于八王爷的。 有人弹劾八王爷顾青檐,说他勾结突厥,故意打了败仗。然后利用突厥人威胁陛下,巩固自己的地位。 里面字字有理有据,看得谭青玄也是一阵义愤填膺。想到狂风寨中她的推论,谭青玄不由得信了三分。 这个八王爷果然是狼子野心。他身为黎国的首辅大臣,又兼任当朝太尉。几乎是位极人臣,本该是国之栋梁,陛下的左膀右臂。 可是他竟然为了自己的权力,让那么多的将士的鲜血白流。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此次的遭遇,朕已经知晓了大半。”景帝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谭青玄心下一怔。陛下知道她的遭遇并不让她意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就是要耳听八方才可。但能让皇上分神去关心的,恐怕不是她一条命这么简单。 “阿玄,你说说看。此前你所见到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谭青玄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字句道:“陛下,臣女此次九死一生,许多事情惊慌之下未曾留意。但是......八王爷之事,或许不是空穴来风。但臣女并无证据,不敢妄言。” “你但说无妨,朕姑且听之。没有证据,朕也不会胡乱猜测。” 谭青玄便将那日在狂风寨偶然听到的阿史那邪和陌生男子的对话如实讲了出来。 景帝瞧着她,眉头微皱,良久才道:“如你所闻,恐怕奏折所提之事不是空穴来风。不过——” 他叹息了一声,“朝堂之事你还是尽量少参与其中,置身事外方能保全自己。” 谭青玄心下一暖。如今内忧外患,他却还担心她的安危。她此前的所作所为那样任性,他也未曾和她计较。谭青玄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愧疚。 “此次临安县一行,朕会替你保密。一来是你的清誉,二来也当是为朕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谭青玄点了点头,福身道:“陛下放心,臣女必定守口如瓶。” “朕信你。”景帝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好了,正事说到这里。朕今日还有许多奏折要处理——” 谭青玄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却听景帝道:“你留下,为朕磨墨。” 若是换做平常,谭青玄定是以不敢僭越告退了。可想到她自己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景帝还待她这么好,便有些于心不忍。 她便福了福身,走到案边默不作声地开始研墨。景帝的案头还有三十来本折子未批阅,另一边已经堆了有书案那么高。 当皇帝可真是个苦差事,成日里都要熬夜。难怪先帝过了半百便仙逝了,都是积劳成疾。 以前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她便经常留在太子府中。那时候她还没书案高,便搬着小凳子跪坐在 一旁,努力抬着胳膊为他研墨。 她喜欢看他一点点批阅完奏折时认真的模样,喜欢太子府里的糕点,吃到嘴里甜丝丝的。他偶尔抬起头时看到她,便会绽开笑颜。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世界全部的模样。他或许对侍从会凶狠,对犯了错误的属下会斥责,甚至在秋闱时总要射杀最多的猎物。但看着她的时候,永远是温柔的,模样里带着笑意。 即便她小时候闯了那么多的祸,他也未曾高声责骂过她一句。 直到有一天,谭青玄在正德门前,站在爹爹的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她开始见不到他,所以焦急地去考太学。努力进入了翰林院,一点点接近他。哪怕只是在遥远的地方仰望。 他对她而言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再后来,她看着他扩充后宫。用半幅皇后的仪仗迎娶了丞相之女。大婚当天,整个京城都挂着红绸子,家家户户都仿佛是过节一般。 各种皇上盛宠贵妃的故事传得满京城都是,就连深闺中的小姐们也都在议论。人人谈及此事,都是满脸艳羡。 那一段时间,谭青玄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这些事情。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是皇帝。他注定是要有三宫六院,他一生中会有无数的女人。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宠幸一个女子,给她所有的尊荣。可是他不能给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爱,不能一生只和一人共度余生。 所以女子都期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唯独是与他不能实现......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谭青玄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景帝抬起头,瞧见她,忽然笑了起来。 谭青玄一怔,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景帝站起身,捏住了她的下巴。谭青玄慌忙要躲闪,却听到他低喝了一声:“不许动。” 她僵在原地,皇上伸出手来,轻轻擦了擦她的额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每次见到你都像只小花猫。” 谭青玄看着景帝手指上的墨迹,连忙伸手抹了抹,退后一步道:“陛下既然批好了折子,臣女便告退了。” 话音未落,景帝便变了脸色:“你便这样一刻也不想在朕身边多待么?” “臣女只是觉得,夜已经深了。此刻留在宫中,实在是不妥。何况宫中还没有旁人在......” 景帝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他凝眸看着她,眼中带了一丝怒意。谭青玄懊悔不已,只觉得自己怕是早晚要被拖出去杖毙。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什么都要惹皇上不开心。明明比起小时候无法无天的讨人厌模样,她现在可是规矩了许多。翰林院的江阁老见了她都说她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她正思忖着要说些什么补救回来,刚一张嘴,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这一阵声响在空旷无人的南书房,显得震耳欲聋。景帝终于是绷不住,目光柔和了下来:“你饿了?” 谭青玄窘迫地点了点头,嘀咕道:“本来娘亲给我做了一桌的好吃的,可是德公公来了。所以......” “朕带你去吃些夜宵。”景帝说着攥住了她的手,拉扯着一路向外面走去。谭青玄连忙要抽回手,却被攥地紧紧的。她越是挣扎,便被捏的越疼。 景帝推开了宫门,一旁正在犯瞌睡的德公公吓了一跳,赶忙迎了上来。他一双眼睛扫到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连忙转到一旁去。 谭青玄低着头,恨不得自己隐了身形,没人能瞧见她。今日景帝这一番举动,明日传出去还不知道会掀起什么大浪。 两人刚走到宫门口,忽然前方一队宫人正浩浩荡荡前来。正中央的轿撵上雍容华贵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宠冠后宫的江贵妃。 景帝松开了手,谭青玄连忙将手背到背后。江贵妃似乎也瞧见了皇上,便停下了轿撵,快步走了过来。 她福了福身道:“臣妾见过陛下。” 景帝负手道:“爱妃不必多礼。” 江贵妃直起身,目光却径直落在了一旁的谭青玄身上。谭青玄连忙福身施礼:“臣女谭青玄见过贵妃娘娘。” 四下一片寂静,江贵妃的目光在谭青玄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说平身。只是转头对皇上道:“陛下。妾身知道您此刻必定是案牍劳形,故而准备了一些陛下爱吃的糕点,还煲了鸡汤。陛下尝尝?” 景帝抬手扶起了谭青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爱妃真是贤惠。正巧了,阿玄也是饿了。朕正要带她去用些夜宵,这夜宵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愧是朕的解语花。” 他说着捉住了江贵妃的手,另一只手却要去牵谭青玄。谁料谭青玄退后了两步,福身道:“陛下与贵妃娘娘伉俪情深,臣女正事已经禀报完毕。还请陛下准臣女就此告退。” “朕不准!” 谭青玄急了,景帝这不是明摆着给她拉仇恨么。男人都希望自己三妻四妾,还能和睦相处。可再大度的女人,遇见了这样的情形,也必定不会高兴。从江贵妃的角度来想,怕是已经咬牙切齿想要弄死她了。 若是她真的不知趣,还要留下来,怕是以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于是谭青玄决定违抗圣意,坚决不能留下来。 “陛下关心臣下,臣女心中感激。只是夜已深了,臣女再不回去,怕是宫门关了便回不去了。” “那便留在宫中。偌大的皇宫,还没你休息的地方么?” “可是娘亲还在家中等我——” “小德子,你派人出宫递个信,就说今晚阿玄不回去了。”景帝仿佛是有意要和谭青玄抬杠。 谭青玄急了,连忙叫住了小德子:“你别走!我今晚要回去的!”可是小德子只听皇帝的命令,对于谭青玄的话置若罔闻。 谭青玄被彻底惹毛了,跺着脚冲景帝叫道:“你放我回家!我说了不用夜宵,为什么非要留我用夜宵!” 吼完,谭青玄顿住了。四下一片死寂。江贵妃惊愕地看着她,景帝也低着头瞧着她。 完了,谭青玄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死定了,她居然吼了皇上! 34.成为大家闺秀 贵妃反应比皇上还快了一步,她横眉怒斥道:“大胆!你竟敢冒犯皇上!来人,将谭青玄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谭青玄暗自叫苦,这一顿打看来是少不了了。江贵妃也是手下留情,她这二十大板,进可攻退可守。不算过分,也绝不姑息,果真是个有手腕的女人。 御林军刚要上来,却见景帝朗声大笑了起来。他大步上前扶起了谭青玄,眼角的笑意掩藏不住:“这才是朕认识的那个阿玄。以前你在太子府可没少使小性子,发起脾气来张牙舞爪的,可没少 惹朕生气。如今啊,朕就是看不惯你谨小慎微的样子。好像朕会吃了你似的。” 谭青玄有些懵了。皇上莫非是批阅折子,累傻了?怎么她这么大吼大叫的,他倒是乐呵起来了。 “好了。朕不逗你了,你若是急着回去便回去。夜深了,走路也当心些。”景帝嘱托道。 谭青玄顾不得这许多,连忙告了退。临行前,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江贵妃正眯着眼睛看着她,那样冰冷的目光,像是黑暗中的一条蛇...... 走到宫门口,扶摇迎了上来。两名宫人提着宫灯走在谭青玄的前方,扶摇扶住了谭青玄,见她脸色不大好,小声道:“小姐,你今日又惹皇上不高兴了?” “我——”谭青玄正要反驳,想了想,好像确实又惹皇上不高兴了,“唉,你说我怎么回事?是否真如俗话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什么意思?”扶摇费解地看着她。 “我觉得自己小时候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如今怎么说什么错什么?” 扶摇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小姐永远都善解人意,心地善良。走哪儿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只是——” “只是什么?”两人说话间上了马车。 “只是小姐如今啊受了太多的拘束,不像从前那般洒脱了。” “我以前真的会使小性子,张牙舞爪惹陛下生气么?” “那可不。”扶摇晃着脑袋道,“奴婢记得,有一阵子小姐迷上了箜篌。陛下府中正好有,小姐就天天照着谱子弹。可难听了。陛下婉言劝小姐消停些,小姐却故意弹得更大声了。气得陛下出门老远,摔了好几个茶盏解气。” “是这样吗?” 谭青玄努力回想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初初练习箜篌的时候,因为胳膊太短,够不着琴弦。所以弹得是不怎么好听。但她自己很是陶醉。 陛下循声而来,赞赏道:“阿玄,你的琴声真是绕梁三日。我昨日听了一天,一直到夜里,耳畔都是你的琴声。只是你弹箜篌弹得累了,还是要多休息一下,以免伤了手啊。” 谭青玄当时高兴地答道:“阿玄不累。你喜欢听,我天天弹给你听。” 回想起来,陛下当时似乎眼角是含着泪的...... 谭青玄捂住了脸,为什么那么明显的暗示她都听不出来。陛下分明是说她魔音绕梁,吵得他心神不宁。可是她...... 正所谓,情到深处变白痴。娘亲对她的这句评价,实在是不能再中肯了。 回到家中,谭青玄深刻的反思了一下自己过去的错误。发现自己羞耻的事情做得可不止这一件。一桩桩一件件想过去,她简直想拔剑自刎。 她郑重地告诫自己,以后切不可再犯过去的错误。对待管仁,一定要温柔款款,小鸟依人。务必让他忘记,初次见面时自己对他的那一顿胖揍。 想到这里,谭青玄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里想着,也不知道管仁现在在做些什么?他的伤好了没有? 她叹了口气蒙上了被子,一觉睡到天亮。 劫后余生,谭青玄在家中结结实实休整了数日。谭夫人替她安顿好了丁大壮。明面上只说是她远方的表亲,前来京城投奔亲戚来了。而且还替丁大壮改了名字。 起初谭夫人是想叫他许发财的,鉴于发财这个名字已经被后院的那只狗抢走了。谭夫人只好翻阅了夫君常看的书籍,挑了两个好看的字,凑了个名字许宁垣。 丁大壮倒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唤他也会有反应。但仍旧一言不发。府中的人一直当他是哑巴。 谭青玄怕他想不开,便时常拉着他在院子里跟着谭夫人习武。对于习武,丁大壮却有着出乎寻常的热情。每天闻鸡起舞,天不亮就开始扎马步,绕着院子小跑。 谭夫人对于丁大壮习武的热情很是欣赏。虽说黎国的风气向来是重文轻武,可是如今的局势,武将也大有可为。所以私下跟谭青玄商量,打算送丁大壮去她外公的武馆。 这个提议,谭青玄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便决定等过些时日,丁大壮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再跟他提一提。 三人一大早上在院子里打拳。谭青玄虽说下定了决定要改变自己在管仁面前的形象,一定要温柔如水小鸟依人。可是她也不想再成为他的负累,于是跟谭夫人学起了一套实用的掌法。 谭夫人将三块砖头垒起来,扎好马步,对谭青玄道:“阿玄,宁垣,今日我便教你们一招,徒手劈砖!你们看好了!” 两人连忙屏息凝神。谭夫人心下得意,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她其实很早就跟谭公提过,要教谭青玄一些武艺。毕竟技多不压身。 结果被谭公严词拒绝了。理由是,女儿家不该舞刀弄枪,以后嫁了人落了个河东狮的名声便不好了。 现而今谭公在翰林院出不来,她终于了了多年的心愿。 谭府之中,别苑中一声断喝响彻云霄。谭青玄和丁大壮看着断成六块的三只砖头,顿时目瞪口呆。谭青玄啧啧赞叹道:“娘,你可真厉害。” “别光忙着看,你过来试试!” 谭夫人话音刚落,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丫鬟,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谭夫人颔首,低声道:“你把人带到前厅,我一会儿便来。” 小丫鬟领了命便匆匆退下。谭青玄也没有留意。她娘亲除了习武之外就只有一个爱好——打马吊。京城中的贵妇人镇日闲来无事,都爱凑一桌。一边打马吊,一边家长里短地聊。 今日想必又是有人邀约。 谭青玄和丁大壮站在一处。她搬来一小块转头,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然后比划了一下,想到劈上去手会很疼,便有些退缩。她往旁边让了让,对丁大壮道:“大壮,你来试试。” 丁大壮走了过去,扎稳了马步。手作刀状狠狠劈了下去。但那砖头纹丝不动,丁大壮皱了皱眉头,收回了手。仿佛不知道痛一般,又一掌劈了下去。 接连好几下,谭青玄看得都觉得疼。便赶紧将他拉到一旁:“去去去,你这用的都不是巧劲。方法不对,这砖头是劈不开的。” 谭青玄说着仔细研究了起来,她比划了半晌。忽然想起以前涉猎过的一本《九章算术》,里面记载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于是她找了纸笔出来,飞快计算出了该以什么样的角度和速度去劈开这个砖头。谭青玄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娘亲的样子摆开架势。 她手指并拢,高高举起。然后断喝一声,啪地劈了下去。原本谭青玄都做好了手受伤的准备,结果劈下去的那一刻,只是骨头震了震。疼倒是没有想象中的疼。 她收回了手,丁大壮和扶摇围了上来。那砖头还是完整的一块。扶摇掩唇笑道:“小姐,你这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啊。”说着拿起了那块砖头。 可这一碰,砖头却碎成了两截。原来方才砖头上有了裂痕,扶摇将砖头拿起来的时候,正巧是从中间折断了。 谭青玄欢呼雀跃了起来,对扶摇道:“你把这些东西带上,跟我走——” 她要让娘亲看看,她这么聪明,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徒手劈砖头!而身后,丁大壮默默地捡起了一块砖头摆好,又兀自练习了起来。一遍又一遍,直到砖头上留下点点血痕...... 谭青玄来到了前厅,她掀开帘幕径直走向了娘亲。屋子里只有娘亲一人,谭青玄还有些讶异。怎么娘亲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谭夫人转头看到了风风火火一脸喜庆的谭青玄,顿时露出了一丝慌张:“你来做什么?” 谭青玄献宝般说道:“娘,我学会徒手劈转头了。我现在劈一个给你瞧瞧!” “你现在劈什么,娘还有事,没空看。” “我很快的!”谭青玄说着已经摆好了架势,又伸手拨弄了一下砖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依照方才的路数,发出了一声气吞山河的大喝。 随着气势如虹的一掌,砖头啪地应声而碎,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谭夫人的脚下。 谭青玄得意地抬起头:“娘,我这砖头劈得怎么样?!”话音刚落,谭青玄便怔住了。 前厅外,一只脚刚跨进来的管仁也怔住了。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抬着大红箱子的随从也都愣在原地。 35.上门提亲 下一刻,谭青玄已经直起身,盈盈向谭夫人施礼,柔声说道:“娘亲,玄儿屋中还有扇面未绣好,先行告退了。”说着一条小腰柔若无骨地扭动着飘然而去。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谭青玄绕到屏风后,便飞蹿了出去。扶摇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抚着胸口道:“小姐你跑这么快做 什么?” 谭青玄苦着脸道:“扶摇,我方才威武吗?” “小姐岂止是威武,简直是气势如虹!”扶摇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谭青玄身形晃了晃,勉力扶住了一旁的树:“扶我回去,我要休息。” 扶摇连忙扶住了谭青玄,一面走一边嘀咕道:“小姐,你就不好奇管公子来做什么吗?我看他带了好些东西来,不会是——” 立刻两个字跳入了脑海中——提亲! 是了,管仁答应过要向她提亲的!可她没想到这么快。 谭青玄连忙挣开了扶摇,转身向前厅走去。她猫着身子蹲在了窗台下,瞧瞧拉开了窗户,透过缝隙向里面看去。 果然,管仁带的箱子都是大红色的。九口大箱子齐刷刷摆在了前厅之中,正上方摆着一把梳子,一双镶着翠玉的绣鞋。管仁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 这妇人在京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是个说了无数媒的冰人。这阵仗是提亲无误了! 只是寻常都是男方的父亲过来,管仁为什么自己就过来了? 谭夫人正首而坐,手中端起了一盏茶,不疾不徐地听管仁表明了来意。 “......此事本该是家父前来,怎奈家父过世已久,家中又无长辈。晚生的婚姻大事只能自己做主了。” “管公子的处境,我可以理解。此前管公子来我谭府做客,无论是我还是老爷对公子印象都不错。只是以管公子这般年少有为,其实京城中大有许多相匹配的姑娘家。为何偏偏对小女有意呢?” 谭青玄顿时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管仁怎么说。 管仁恭敬道:“京城中女子虽多,但似令嫒这般知书达理,博古通今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晚辈也知此事唐突,但我和阿玄是两情相悦。今生我只认定她一人为妻,希望伯母成全。” 谭夫人抬了抬手,忽然冷笑了一声:“两情相悦?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容你们私相授受,你这样说不怕毁了阿玄的清誉么?” 管仁拱手道:“是晚辈言语有失,还望伯母不要计较。” 谭夫人眼角的余光瞥了窗口一眼,一颗别着珠花的小脑袋一闪而过。她故意提高了声音道:“管公子,并非是我有意阻挠。只是谭府到底是我家老爷做主,如今老爷在外,婚姻大事岂能是我一人独断的。管公子请回。” 谭青玄撇了撇嘴,这倒也是,爹爹不在家。管仁就是来求了亲也没用。 管仁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懊悔事先没有问清楚,白跑了这一趟。便起身道:“如此,晚辈便待谭公回来,再提此事。” “且慢——”谭夫人叫住了他。她站起身,不疾不徐道,“管公子既然叫我一声伯母。那么身为长辈,有一句话我须提醒你。我谭家在京城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却也是书香门第。阿玄更是谭家嫡女,即便是嫁也需要门当户对。” 管仁一怔,目光微沉,似乎在思索谭夫人这句话的意思。谭青玄心下也有些讶异,怎么娘亲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向来不大介意这些的,何况她此前对管仁也是颇为喜欢。怎么态度忽然就变了? 谭青玄捶了捶酸痛的腰,听到谭夫人继续道:“其实人的出身无从选择,但总归是有法子可以改变的。寒门学子鲤跃龙门也有之......” 这一句话便有些意味深长了。眼下离科举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十年寒窗苦,尚且有不少学子落榜。何况管仁一个商人? 别说是科举了,他怕是连秀才都不是。 若要参加科考,怕是要再过三年。谭夫人不会让谭青玄平白等上三年,所以她这一番话,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他?! 这言下之意,谭青玄自然是立刻明白了过来。她听到管仁温声道:“伯母此言不无道理。二老将阿玄奉为掌上明珠,晚辈也视她如珍宝。必定不会教她受半点委屈。” 谭青玄蹲在窗户下面,里面寒暄了两句。管仁便告了辞。 她站起身,绕过大半个屋子想要截住管仁。刚露了头,便听到了谭夫人一声断喝:“站住!” 谭青玄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 “我去送送管公子。” “胡闹!女儿家怎可轻易抛头露面。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也不该你做!” 谭青玄不忿:“那是谁早些时候那般鼓动我,大晚上的还给人家指路?!” “今时不同往日,你给我好好在屋子里待着。”谭夫人转头对扶摇道,“送小姐回屋!给我看好她,若是她人不见了,我拿你是问!” 扶摇身子一颤,连忙福身应了。然后扶住了谭青玄的手臂:“小姐,回屋。” 谭青玄咬了咬牙,终究是顾及扶摇的小命,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闺房之中。谭夫人非但是要扶摇看着她,更是变本加厉派了两个护院把守着。谭青玄是一步也出不了门。 一连几日,谭青玄觉得自己在屋子里待得都要长蘑菇了。她抱着胳膊倚靠在榻上,看着扶摇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忽然坐直了身子问道:“扶摇,我不在的这几日,夫人都去了哪里?又有谁来府上了?” “还能有谁,林尚书家的夫人来过呗。” “林夫人?” “是啊,还有林家小姐也过来了。三人不知道闲聊什么,许久才走。离开的时候,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谭青玄一拍桌子,怪道娘亲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必定是听信了林嫣儿那小蹄子的胡言乱语。 谭家和林家关系素来亲好。因着谭啸和当年的林尚书是同窗,林尚书有如今的地位,也是因为谭啸最初的举荐。 只是君子之交淡若水。两家的来往也仅仅是在逢年过节,才会两家人聚在一起玩乐。 林夫人是大家闺秀,行事做派都很讲究。谭夫人是个直爽性子,没那么多规矩。但因为夫君的缘故,两人也时常走动。 所以林嫣儿和谭青玄小时候也是关系很好的玩伴。那时候谭青玄性子还很野,林嫣儿怯生生的,总是柔柔弱弱会被谁欺负的模样。 谭青玄当年为了她,揍了不少京城中的公子哥儿。好在这些公子哥儿长大了之后也没跟她计较,倒是不少与她成了好友。 譬如宋齐钰和江飞廉,小时候都跟谭青玄打过架。他们打架也不讲究什么规矩,抱成一团就开始揍。谭青玄因着外公的缘故,总是占上风的。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嫣儿便好似有意疏远她。林夫人也总是有意无意拿两人相比较。谭青玄做什么,林夫人也一样不落地要求林嫣儿做什么,并且要做得比她好。 谭青玄向来是兴之所至,想读书的时候就埋首书堆,想弹箜篌的时候就没日没夜地练习。她颇有些小聪明,许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林嫣儿不同,她似乎不大乐意学这些。所以总是异常痛苦, 性子也渐渐变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变得跟林夫人如出一辙。面上你看她们母女是温存款款地笑着,仪态万千。可说出来的话,仔细一咂摸,里面都是刀子。 谭青玄吃了几次亏,便渐渐疏远了林嫣儿。 只是她不明白。今年的选秀女,林嫣儿是一定会去的。为什么她要阻止管仁和她?若是她不去了,她不是机会更多一些么?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通,但心下也暗自感叹。这丫头也是个狠角色,总是很直戳要害。 谭青玄喝完了姜汤,身上暖和了不少。这几日的调养,她的风寒已经大好。眼见着扶摇也入睡了,谭青玄换了身深色的衣裳,蹑手蹑脚走到了门口。 娘亲也不是第一次关着她不让出门了,谭青玄早就摸清了门道。毕竟这是自己家,想溜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谭青玄探出脑袋,两个护院正垂着头,眼睛紧闭着。看着模样应该是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饶了过去,驾轻就熟地避开谭府众人的耳目。一溜烟来到了后门口。 谭府的围墙不是很高。谭青玄搓了搓手,摆好了架势,准备三步上墙。她退后了几步,然后一个助跑,纵身便要跃上围墙。 忽然,她听到身后幽幽地传来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谭青玄心下一慌,砰地撞在了墙上。 36.翻墙出逃 谭青玄倒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她吃痛地揉了揉鼻子,嗔怪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吓我一跳。” 丁大壮走了过来,伸手扶起了谭青玄。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去哪里?”这些时日来,丁大壮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谭青玄心下一喜,却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丁戚风的死才过去没多久,谭夫人悄悄派人去打听。 可是没有搜寻得到,朝廷那边把守得又很严,只好暂且放下。等风声过去了,再行搜寻。但想来也是渺茫。 这件事情对丁大壮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谭夫人背后也偷偷找谭青玄,抹着泪说,这孩子命太苦了。要谭青玄一定要好好照拂他。 谭青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出去一趟,你就当没看见我。” 丁大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半点正事,你身上伤还没好,在家里好好养伤。”谭青玄说着重新拉开距离,助跑了几步,然后一个纵身,踏在墙上。一只手攀住了墙头,手用力一撑,轻巧地坐在了墙头上。 丁大壮仰头看了她片刻,谭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丁大壮便转过了身去。谭青玄跨过墙头,正要跳下去。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丁大壮手里多了一块大石头。他吃力地把石头垫在了脚下,然后借着一旁镂空的雕饰攀爬了上去。 谭青玄想了想,丁大壮来京城这么久,她还没带他四处转转。也罢,这次正好借机让他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于是她转身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丁大壮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腿。然后慢慢攀着墙头,两条腿先垂落下来。直到整个身子拉长了,这才松了手。 “大壮,若是在京城遇到什么熟人,你就说自己是我的远房表哥。” 丁大壮点了点头,小声道:“师父嘱托过了。” “那就好。” “我们去哪儿?” 谭青玄顿了顿,小声道:“我去见管仁。不过你不准跟我娘亲说,否则我......我就不带你出来玩儿啦。”说这话的时候,谭青玄颇有些心虚。毕竟丁大壮看起来小,到底还是长她两岁。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要挟,怕是没什么用。 “好。我不说。”丁大壮淡淡地答道,仿佛浑然不在意。 谭青玄松了口气,想必丁大壮也只是想跟她出来散心。在山上的时候,他虽然吵着闹着要娶她,但也只是闹着玩儿的。人经历过剧变之后,对许多事情便会改变看法。 两人走上了京城繁华的街道。谭青玄走在前方,一路上着实遇到了不少熟人。下元节快到了,那一□□中会准假三日。这三日要忙着祭祖,所以大家都忙着购买一些冥宝,彩衣。 最近街上的突厥人不少。谭青玄越往皇城的方向走,人越稀少,但突厥人却见了不少。多数都是些大汉,穿着虎皮狼皮的衣裳,浑身散发着腥臭味。 黎国的男子相比之下,个个都仪表堂堂,身上还带着香囊。自打经历过阿史那邪之后,谭青玄对突厥人总是有些防备。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野蛮不开化,当街强抢民女呢? 走了好一阵子,距离管仁家中还有一段路。谭青玄开始琢磨起来,一会儿见到了管仁,究竟该说些什么? 提亲之事她是一早知晓的,若是爹娘答应了,她说不定就要嫁给他了。可是仔细想来,她对管仁并没有那么了解。 她只是对他动了心。 谭青玄长这么大,只对两个人动过心。那便是七岁那年进宫守岁,她在宫中听到一人抚琴。高山流水,无需知道抚琴之人是谁,便可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知音。 只是她和他有缘无分。终究他成了帝王,就好似琴弦走了音,再也奏不出同样的曲调。而且从那晚之后,谭青玄再没见过皇上弹琴。她还想着练好了箜篌和他合奏一曲,实在是遗憾。 至于那第二个人,便是管仁。 谭青玄在管仁家的后门口停下了脚步,上前扣了扣门扉。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等了片刻,谭青玄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这一趟来到底值不值得。分明她连管仁家的正门都没有见过,那样托付终身是不是太儿戏了? 娘亲是不是觉察出了什么,所以才提出这样刁难的条件? 她越想越是萌生了退意,于是对丁大壮道:“大壮,咱们回去。” 丁大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谭青玄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下弦月,心中无比怅然。 刚走了没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这个人,谭青玄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蓝大哥?” “青玄妹妹?” 两人齐齐叫出了声。谭青玄心下正疑惑,为何蓝珏会从管仁家的后门出来,便听道蓝珏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和这家的主人是好友。”谭青玄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好友怎会需要站在此处? 果然,蓝珏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情。 “好友?你不是向来——”蓝珏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拉着谭青玄走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阿玄,我知你们都讲究些文人风骨。太史令世家又老是追求什么真相。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得量力而行,切不可玩火**。” 谭青玄被蓝珏这一番话说得一头雾水。正要询问,身后的门边从里面被拉开了。 管仁的随从昭临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谭青玄不由得有些惊讶。他犹疑地看了看蓝珏,又瞧了瞧谭青玄。良久才道:“谭姑娘,你.......你这是寻我家主人来了么?” 谭青玄想着蓝珏也在一旁,他毕竟是在宫中当值。离陛下那么近,若是传出些话到陛下的耳中,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你误会了。我是途经此地,遇见了蓝大哥,过来打个招呼。” 蓝珏瞥了谭青玄一眼。这么幽深的巷子,要途经此地也着实是不容易。但昭临自然也不会当面揭穿,只是对蓝珏道:“大人,你东西落下了。”说着递给了蓝珏一只锦缎包裹的物件。 蓝珏迅速收入了袖中,拱了拱手便对谭青玄道:“阿玄妹妹,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谭青玄连忙转过身:“我正巧也要走了,可以同路一行。” “好。” 两人说着便出了巷子,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蓝珏一面走一面负手道:“对了,这几日宋齐钰,江飞廉和段若承那三个小子好像许久未曾路面了。” “是啊,最近不是科考了么。他们都忙着临时抱佛脚呢。”谭青玄嘴上答着,心里却在想,管仁真愿意为她去参加科考么? “是么。”蓝珏笑了起来,“真是难得他们这般认真。怎么,你不去给他们开个小灶?我可听说,你可曾经猜中过科考的考题呢。” 谭青玄一怔,想起是有这么件事。不过那也算是碰巧。那年皇上初登帝位,谭青玄送了那本《文心雕龙》给他。那段时间她自个儿也在看,对其中的文章颇有些想法。于是就此写了篇文章。 哪想到,皇上当时也在研读此书。考官问及考题范围之时,他便指定了这本书。传出来的话,便是说她猜中了考题。 “那都是碰巧罢了。”谭青玄回望了一眼这座宅子,“对了,蓝大哥,你和这家主人也很熟悉 么?” 蓝珏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这不是有公务才来的么。” “公务?”谭青玄疑惑地看着蓝珏。管仁何曾和宫中人有了来往了? 蓝珏没有多提,谭青玄也不便多问。毕竟许多公务涉及机密,外人不便知晓。 走了一会儿,离管府越来越远。谭青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宅子有些眼熟。可是又说不上来在何处见过。 蓝珏站住了脚,抱拳道:“青玄妹妹,我还要回宫中当值,就此别过了。”他说着转身离去。 谭青玄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管府。身后丁大壮上前道:“回去么?” 谭青玄看看时间,似乎也不早了。这一趟千里迢迢赶来,临了了,她却忽然胆怯了。管仁可以抛开一切上门向她提亲,可到头来,她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切仿佛是三年前的重演。谭青玄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在了一起。过往种种都到眼前。 他们都曾患难与共过,他也奋不顾身地保护过她。她这般顾虑重重,将来回首往事的时候,早晚有一天要后悔的。外公不是教过她,若是喜欢便去努力得到,何必在乎是否头破血流。 若是永远瞻前顾后,终有一天,错失了这一切,她才会知道后悔。 于是谭青玄重新鼓起了勇气,大步绕过偌大的宅院,向正门走去。她应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拜访他。 管府是真大,谭青玄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正门口。但正门却并没有挂着“管府”的门匾。只是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盔甲的侍卫,神情都颇为严肃。 谭青玄走上前去。两名侍卫看到了她,立刻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谭青玄连忙端起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疾不徐道:“小女子谭青玄,是贵府主人管仁好友。今日有要事相询,特来摆放,还请二位通禀一声。” 两名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谭姑娘,我认识你,你是翰林院的女官。可你不是还没有出嫁么?哪里来的官人?” 谭青玄笑道:“并非是官人,而是管仁。管仲的管,仁孝礼仪的仁。” 那人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这府中也没有叫管仁的人。” 37.错认了地方 这一句话让谭青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会呢?这里不是管府吗?” “不是。谭姑娘莫非是认错了地方?” “那这是哪里?” 那侍卫闻言,顿时露出了一丝警觉的神情。但看谭青玄也是有些失魂落魄,便道:“宅子的主人不愿意外人知晓,所以不方便透露。” 谭青玄退后了一步,连告辞也不记得,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丁大壮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回了府中。 谭青玄甚至连重新原路返回都忘了,径直就从谭府的正门进去。谭夫人正巧从后院走上前来,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一见到谭青玄,她顿时火冒三丈。这丫头是越发胆大妄为了,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出去又走回来。这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啊! 一旁的林夫人见到谭青玄,温声唤道:“阿玄,过来——” 谭青玄抬起头,正对上娘亲的怒容。和她身旁和蔼可亲的林夫人,另一边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林嫣儿。 掐指一算,谭青玄也有三个多月没见她了。她平日里会和宋齐钰一帮纨绔子弟玩在一处,林嫣儿却是京城各家女子的典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愣是传出了贤德的名声。 如今林夫人和林嫣儿来得频繁,也不知道是何缘故。谭青玄走了过去,盈盈施礼。抬起头时,这才发现娘亲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谭青玄这才回过神来,她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溜出去也就罢了,逃回来的时候还这样嚣张。待得林夫人走后,娘亲怕是要将她当成砖头劈成两半! “许久未见阿玄,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林夫人亲昵地捉住了谭青玄的手,又将一旁的林嫣儿拉了过来,“你们姐妹俩也有许久未见了。嫣儿,去和阿玄好好叙叙。”说着将两人的手摆在了一起。 谭青玄正要抽回手,却被林嫣儿一把攥住了。她笑盈盈地向林夫人拜了拜:“那女儿就和阿玄姐姐叙旧去了。”说着拉着谭青玄便往后院走。 丁大壮正要跟着往后走,却被谭夫人叫住了。她笑着招呼道:“宁垣,你过来一下。”丁大壮瞧了瞧谭青玄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垂首梗着谭夫人一同向别苑走去。 林嫣儿拉着谭青玄一直走到后院尽头的梅树下,谭青玄终于挣脱了开来,不满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林嫣儿冷笑了一声,“该我问你才是。你娘亲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娘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上门提亲了,还是个商人。” 这样的传言会传出去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让谭青玄不解的是,为什么林嫣儿看起来这样激动。 “是又如何?” “你——”林嫣儿咬了咬唇,眼中透着怒意,“你怎么能跟那样的人相好?!你可知,科考过后便是今年秀女的大选。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便没机会了!” “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什么大选。”谭青玄转身向自己的闺房走去,“倒是你,我与何人相好,你倒是比我娘还上心。若不是你提醒我娘,怕是再见面便是我向你递请帖了。” 林嫣儿追了上去,她一双金莲走不快,只能小跑着跟在谭青玄的身后:“可你跟我说过,你想要留在陛下身边。你说过你是肯定要入宫的。怎么如今却改变了主意?” “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才刚及笄。人事不通,说的也都是些胡话。” “我不信。你还说过,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对陛下的心意就这样全然消失了么?” “是啊。”谭青玄心中莫名有些怒意,“人的心是会变的。难道我曾经犯过错误,就不能给我纠正的机会了吗?” 话音刚落,林嫣儿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既然你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就要为你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谭青玄,你总拿自己年纪小当借口。可是你费尽心机让别人对你魂牵梦萦之后,就因为你不想要了,便可以那样轻描淡写不负责任地抛开么?” 谭青玄被林嫣儿这一身责骂惊住了,她印象当中的林嫣儿一直是说话柔柔弱弱的。林夫人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即便是后来,她对她使了那么多的坏心眼儿,可人前从不曾大声说过话。 “你——你为什么如此激动?”谭青玄顿了顿,又道,“既然林夫人要你入宫选秀女,没有了我,你不是胜算更大么?京城中有几个女子比得上你的样貌和家世,你何苦非要来招惹我?” 林嫣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起了怒容:“我只是不甘心。分明你样样都不如我,为何人人都觉得今年只你会入选?” 谭青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来如此。林夫人向来爱拿她和林嫣儿相比较,她学什么,便非要林嫣儿也去学什么。还样样要比她做得好。她本以为林嫣儿是不愿意的,原来她内心深处也总是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和她一较高下。 “你别的事情要跟我比也就罢了,这种事情有何好争的。”谭青玄绕开了林嫣儿,走进了屋中,径直坐到了书桌前。 林嫣儿跟了过去,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莫非你心中根本瞧不起我,所以连比都不愿意跟你比。” 谭青玄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林嫣儿,一脸认真道:“是啊。你就是什么都比不过我啊。” 这句话果然气得林嫣儿牙痒痒。谭青玄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她将面前的茶盏推到她手边:“喝点茶消消气。嫣儿,你《女则》也能倒背如流了,善妒的女子可不招人待见哦。” 林嫣儿翻了个白眼,手指攥成了拳头:“你说说看,我哪里比不上你?论相貌,我是京城第一美人儿。论家世,我爹是吏部尚书,你爹不过是个穷翰林。论才学......我们不论才学。论女德, 你成天抛头露面的,还与男子纠缠不清,又经常女扮男装混入诗会之中,根本都不是大家闺秀的所为。你说说看,你哪样儿如我?为什么陛下对你——” 说到这里,林嫣儿顿住了。 谭青玄铺平了面前的纸张,握着一直精细的笔一面写一面道:“所以呢?你自觉样样如我,何必还要与我来一较高下?” “我——我只是不服。” 谭青玄抬眼瞧了瞧她,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你不服是因为你没想明白。你立志要做的,是入宫为妃,光宗耀祖。而我要做的是继承我们谭家的家业,好好当一个太史令。至于我将来和什么人成婚,对你来说毫无影响啊。” “那你知道你所认识的这个人是谁么?” 谭青玄的手一顿:“你知道?” “除非你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入宫选秀女,我才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谭青玄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林嫣儿气得直拍桌子:“谭青玄!你说话可否守点信?!这样轻信寡诺,叫我怎么信你!” 谭青玄连忙捉住了林嫣儿的手,换了副嘴脸道:“嫣儿,你别动气。一会儿手拍疼了,还怎么红袖添香素手芊芊。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给你写篇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京城有我们嫣儿这么秀外慧中的奇女子!” 林嫣儿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你明日到吏部府衙来,换上官服。”说着便起身告了辞。 谭青玄连忙起身将她送到门口。林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阿玄,你听我一句劝。乖乖入宫,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谭青玄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嫣儿。今日的你比起之前要可爱多了。” 林嫣儿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扶摇走上前来,替她披上了外衣:“小姐。虽然林家小姐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她今日这话却不无道理。管公子他——” 谭青玄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管仁他......他虽然身份不明。可一个人的心意做不了假。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那就当面解决。”谭青玄说着回屋将那张素笺取来递给了扶摇, “你去将这封信交给他。” 扶摇接过了信,小心地收了起来。谭青玄看了看外面的月色,不知道此刻管仁在做些什么。 夜风一吹,谭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但此前她并没有问过管仁他家中的情况。若是真要走到成婚那一步,她还是要问清楚......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谭青玄做了许多的梦,直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又反复了。 不过她和林嫣儿约好要在吏部的府衙外见面,谭青玄一早便起身换上了官服。早点也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向门口走去。 路过前院的时候,谭夫人正在指教丁大壮扎马步。见到她这身打扮,谭夫人蹙眉道:“你这又不是什么要职,怎么隔三差五就要入宫呢?” 谭青玄忙编了个借口:“今日不是入宫,是去翰林院述职。” “翰林院不是都在忙着准备科考么?”谭夫人狐疑地看着她。 “翰林院也不是所有人都忙着准备这个。毕竟日常的公务也要进行的。” 谭夫人想了想,觉得尚且合理:“那你能见到你爹么?” “怕是见不着了。即便是能见,也要避嫌才是。”谭青玄说着已经溜到了门边。身后还传来了谭夫人不放心的嘱托:“早去早回啊!” “知道了!”谭青玄一边应着,一边飞快上了马车。扶摇也紧跟着上了车..... 38.栽赃陷害 京城长禄区的西南角上,便是吏部的所在。六部的府衙距离不远,但谭青玄很少来此处。周围人迹罕至,来往的都是六部的官员。 谭青玄从马车上下来,一眼看下去,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鲜少上朝,除非是祭天大典的时候跟在爹爹的身边。寻常都只是出入翰林院。 而京城中的官员真是多如牛毛。用林夫人的话说,像宋齐钰爹爹那样的六品京官,丢个玉如意都能砸出一堆来。 京城中半数的官员也不认识谭青玄。所以当她出现在长禄区的拱形广场上的时候,来往不少人转过头来看她。 再看她的朝服,便又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神情。毕竟黎国女官,几朝来就出了三个。本朝也只有谭青玄一人。 谭青玄在马车旁站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了林府的轿撵姗姗来迟。 林府出行,阵仗素来是大。护送林嫣儿的侍卫就有八名,拉轿帘需要两个丫鬟。 林嫣儿从轿撵中缓步出来,莲步轻移。周围方才还探究地盯着谭青玄的官员们,顿时看直了眼睛。 她今日蒙了面纱,但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眼波流转间便要勾去大半男子的魂魄。 扶摇忍不住低声道:“她还老说小姐不守妇德,分明她自己也是这轻狂样。” 谭青玄一个眼神示意扶摇不许多嘴,便大步走上了前去。人前,林嫣儿总扶风弱柳,走一步都要摇上三摇。 两人走到一处,谭青玄担忧道:“这可是吏部府衙,真的进得去吗?” “我可听说了,陛下下令说。京城各部,但凡是你有需要,都可以进去查阅其中卷宗。吏部自然也不例外。” 谭青玄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的权限也有限,许多机要卷宗也是接触不到的。” “你只说是来寻我爹爹的,进去之后你跟着我便是了。” 这一点,谭青玄是可以办到的。于是她随林嫣儿一同走到了吏部府衙的门口。 守门的府兵上前拱了拱手:“此处乃是吏部府衙,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谭青玄正要答话,便听林嫣儿道:“这位是谭大人,她是来寻我爹爹有事的。只是来的时候忘了带文书,正巧路上遇到了我,我便带她进来了。” “小姐,请容属下前去通禀。” 林嫣儿嘟了嘟嘴,不悦道:“什么时候吏部府衙规矩这么大了,连我想见我爹爹都不可以了?” 那守门的府兵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另一人上前将他拉到一旁。两人一边嘀咕一边望着谭青玄和林嫣儿。 谭青玄攥了攥拳头,心下也有些担忧。京城的府衙应该是很守规矩的,闲杂人等寻常也是进不去的。只是她身份特殊,陛下只是让她可以查阅指定的卷宗。但京城中穿得厉害,希望这两个府兵也听到了风声。 不一会儿,守门的府兵走上前来:“大人请。” 谭青玄松了口气,大步走了进去。进了府衙,不少忙忙碌碌的官员都不由得多瞧了两人几眼。 林嫣儿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低声道:“你看,你和我走在一起,都没有人多瞧你一眼。” 谭青玄正紧张,听到林嫣儿这句话,忍俊不禁。今日她有求于她,便不跟她打这个嘴仗了。 两人一路向后走去,穿过了三进院落,最后来到了文昌阁前。 “就是这里么?” 林嫣儿点了点头,小声道:“管仁家中有人是做官的,你知道的,这些个商人有了钱,便都想着鲤跃龙门。多数选择都是捐个官。” 谭青玄看着前的文昌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怎么存放卷宗这么重要的地方,却没个人把守呢? “走。”林嫣儿推了推谭青玄,“不过你得快一些,我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我先去拖延他一阵子。” 谭青玄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扶摇连忙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她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我总觉得林家小姐不安好心。” “不管了,先查了再说。” 谭青玄关上门,从门缝中看到林嫣儿转身走了。她在书架旁逡巡了片刻,终于摸清楚了这里卷宗摆放的规律。这是按照姓氏的笔画顺序排列的。 她飞快翻找了起来。可是吏部的卷宗浩如烟海,一时间也是翻阅不完。扶摇识字有限,也帮不了她。 翻找了一会儿,谭青玄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接着两名男子的声音响起。 一人□□道:“诶哟喂,我这个肚子啊。今早那东西是不是放的时间久了,坏掉了?” “我哪儿知道啊。那可是林大人吃的东西,怎么会是坏的呢?” “真是奇了怪了。诶哟,诶哟,我不行了。你在这儿守着,我还得再拉一趟。” “别别别,我先去——” 这一段对话一字不落进了扶摇的耳朵里,她看着认真查阅资料的谭青玄,不由得焦急道:“小姐,这事儿太不对了。咱们还是走。” 谭青玄置若罔闻,起身走向了书架子。她翻找了半晌,忽然瞥见了架子最顶端摆着一只木盒,还锁上了。 她搬了个凳子过来,踩在上面将那盒子取了下来。扶摇连忙道:“小姐,这可能是什么密卷,你可千万不要乱翻啊。” “我就是想乱翻,这盒子也翻不开。”谭青玄说着摸了摸那把锁,只听咔哒一声,那锁居然自行开了。盖子弹了开来。 里面摆放着一卷紫色的卷宗,上面是一只修罗的图案。谭青玄认得这图案,文渊阁里也有这样的卷宗。她曾无意中翻开看过一次,结果被爹爹知晓了。 那一次,一向温和的爹爹忽然罚了她。三九寒冬,她跪在院子里,就连娘亲都忍不住抹眼泪。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觉得自己错。 后来才晓得,这样的卷宗里记载的都是朝廷不为人知的绝密之事。每一样翻开来,都弥散着鲜血的味道。仔细听,还能听到里面的哭嚎。可是这一切只能尘封在这样的紫色的卷宗里。一旦打 开,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谭青玄正要盖上这盒子,却忽然瞥见卷轴的底部隐约刻着什么字。她忍不住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那木轴上刻的是一个“风”字。 这个字让吸引了她的注意。谭青玄思忖了片刻,将那卷轴握在了手上。 但是,没等谭青玄将卷轴打开。便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而她还站在凳子上,手中握着那绝密的卷轴,她连忙藏在了身后。而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尚书大人! 一旁林嫣儿此刻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阿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来寻爹爹的么?” 谭青玄咬了咬牙,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是中了计。可是她太过心急,想要知道关于管仁的一切,所以中了这么简单的计谋。 她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不疾不徐地拜道:“下官谭青玄拜见尚书大人。” 林尚书低头看着谭青玄,脸色铁青:“你在这里做什么?” “下官不请自来,是为查阅一些资料。未能通禀尚书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林嫣儿顿时脸色也不好了。没想到谭青玄还能以此做借口。如此一来,爹爹岂不是责罚不了她了? “你在编纂各世家的史料,这一点京城人尽皆知。可我吏部也不是你说来就来的地方。阿玄,你这么做实在是不妥当。”林尚书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 谭青玄低着头道:“阿玄知错了。林伯伯要责罚,阿玄绝无怨言。” 林尚书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了谭青玄:“原本我也该秉公办理。只是你这莽撞性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来,说说看,你想要查什么?” 谭青玄站起身,思忖着道:“我在查八王爷的一切过往,可是关于他的记载少之又少。所以我就想从他的部下身上入手。” “八王爷的部下并不在吏部,而在兵部。”林尚书提醒道。 谭青玄作恍然大悟状:“是我考虑不周了。多谢林伯伯的提醒。那阿玄就此告退了——”谭青玄说着将手中的密卷摆回了盒子里。 林尚书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惊愕地看着她:“你——你看了这个?!” 谭青玄忙道:“没有,我——” “你跟我来!” 林尚书攥着谭青玄的手腕便向外面走去。谭青玄惊慌地问道:“去哪里?” “面见陛下!”林尚书咬牙道。 林嫣儿连忙追了上去,她也变了脸色:“爹爹,为什么要见陛下?” “你可知这是绝密的卷宗,没有陛下的旨意是不可随意翻阅的。这里面的事情若是泄露出去,便是杀头的罪过!”林尚书一路走一路愠怒道。 林嫣儿和谭青玄都是面色苍白。林嫣儿拉着谭青玄的另一只手道:“阿玄,我......我没想过会这样。你——” 谭青玄甩开了她的手,焦急地对林尚书道:“林伯伯,我真没看里面的内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盒子一碰就开了。” “有什么要解释的,你入宫见了陛下解释!” “林伯伯——” “住口!”林尚书转头看着她,双目圆睁,“谭青玄,你爹究竟是怎么教你的?!这件事情我担待不起,尤其是你手中这一支笔,写的东西又如此受追捧。但凡是你泄露出半点消息,别说你们谭家,就连我们林家也要受到牵连!” “可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谭青玄握着那卷轴,“你看,这卷轴还好好地合着呢。” 林尚书摇了摇头,黑着脸将谭青玄推向了两名府兵:“将她押送好,随本官进宫!” 39.龙颜大怒 这真是无妄之灾。她分明什么都没看,怎么就要被扭送到陛下面前了?!而且听林尚书的口气,这件事非同小可。她一颗心提了起来,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怎么收场。 车轮滚动。长禄区距离皇宫本来就近,不多时,便停了下来。谭青玄走在前方,身后跟着两名府兵。林尚书到底是给她留了些颜面,没有捆了她。 谭青玄来过宫中不少次,这一次却是心情忐忑。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相信她。虽然她是真的方才想要去看这卷宗里的内容。 因为这个“风”字,和京城中一个禁止被提起的人有着莫大的关联。谭青玄试图去翻找这人的只言片语,却几乎什么也找不到。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可是她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当年和八王爷关系匪浅。只是谭青玄更想更了解与八王爷有关的事情,对这个人也就没有多加留意。 没想到与这个人有关的事情竟然被放在了绝密卷宗里。谭青玄握着这卷宗,像是握着烫手的山芋。她只是有一次听到过皇上提起这个人。 那还是他喝醉了之后,口中呢喃着:“我没有对不起他.......本来就是......残酷......不过是......风......” 当时谭青玄跟本听不懂这些话,如今想来,却隐约可以猜出是什么样的事情。 她指节苍白跟在林尚书的身后。林尚书命人通禀了陛下,两人就在门外等候。他转头看了看她,只见谭青玄也是面无血色,看起来也是吓得不轻。 他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也是于心不忍。便道:“阿玄,你进去不要乱说话。好好解释清楚一切。林伯伯也希望陛下不要追究。” 谭青玄点了点头。德公公从里面走了出来,宣两人觐见。 南书房中本来还有两名官员和一个突厥人。见两人进来,三人便先行退了出去。谭青玄瞥了眼那个突厥人,长得和阿史那邪有几分相似。但他生得俊朗,轮廓分明,眉骨突出,显得一双眼睛尤 其深邃。让人瞧一眼,便印象深刻。 那突厥人也瞧了谭青玄一眼,目光扫过,又心无旁骛地走了。 谭青玄走上前去,老老实实跪了下去。景帝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谭青玄霜打茄子般的老实模样。他额头青筋跳了跳,这丫头,怕是又闯祸了! 林尚书上前拜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林卿家请讲。” “太史令之女谭青玄今日擅自入吏部文昌阁翻阅卷宗,情节严重。但其不属吏部管辖,故而臣带其面见圣上,请陛下定夺。” 景帝眯起了眼睛,扫了谭青玄一眼。她背着手,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林尚书这老家伙给捆了来。 “林卿家怕是有些误会。这是朕准许她出入各部翻阅卷宗的。毕竟有些事情口耳相传有失偏颇,文案记载到底是可靠些。也利于谭卿家编纂的史书更真实可信。” 林尚书拱手道:“启禀陛下,此事臣也知晓。但——”他顿了顿,攥着谭青玄的手腕举了起来,“但臣见到她的时候,她手中正拿着此物。此事非同小可,臣不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景帝看到那卷宗的时候,也变了脸色。谭青玄偷偷抬眼瞧了瞧,见到陛下脸色十分难看。 自打陛下登基之后,他便时常板着脸,谭青玄都已经习惯了。可今日他的脸色是真的难看,像是风雨欲来。谭青玄心一凉,这次她真的死定了! 良久,景帝才压抑着怒火,缓缓道:“林卿家,此事朕自会处理。你且退下。” 林尚书拱手告退。临行前又看了谭青玄一眼,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德公公到底是跟了陛下十数年,一瞧见这阵仗,立刻将宫人们都带了下去,关上了宫门。 景帝眯起眼睛怒视着谭青玄,她只管低着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她这惯犯的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为了见生病闭门不见客的他,她还曾翻过太子府的围墙。差点被禁卫军叉进天牢里。 这几年她是越发守规矩了,行事作风也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这个闯祸精原本的嘴脸。 “抬起头来!” 堂下的人身子一颤,颤着声音带着哭腔道:“臣女愧见圣言。” 景帝忍俊不禁,却还是努力板着脸:“哦?说说看,自己犯了什么错?” “臣女不该只记得陛下的嘱托,每日案牍劳形编纂史书。太过沉迷其中,以至于想要查阅卷宗的时候,便忘记了规矩。” “......” 谭青玄说完,景帝半晌都没有说话。她偷偷抬起头瞧了瞧景帝,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双眼,连忙又低下了头去。 良久,景帝才努力板下脸来:“少油嘴滑舌。将卷宗呈上来!” 谭青玄站起身,两腿已经有些麻了。她身形晃了晃,努力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将卷宗呈上。 景帝接过卷宗,谭青玄又跪了回去。景帝打开卷宗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面色又沉了下去。 谭青玄越看越是心惊肉跳。方才她还想着是否能蒙混过关,如今看来,陛下这才是真的生气了。 他缓缓放下卷宗,声音冰冷:“你看了多少?” “回禀陛下,臣女并未看到其中内容。只是看到卷轴外部写了一个“风”字,所以......” “你可知,好奇心太重会害死你的!”景帝咬牙切齿道。 谭青玄咬了咬唇,小声道:“臣女只是......只是想起当初陛下曾提起过一次,所以才起了好奇心。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林大人就进来了。” “朕,何曾提起过?” “是有一年中秋,陛下从宫宴上回来。到了崇文书馆寻我,曾经提到过零碎的一句话。当 时......当时我没有听清楚,只是记下了。所以再看到的时候,便忍不住去看......” 她越是说到最后,声音越小。 “你还记得朕说过什么?”景帝的声音自头顶上方而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了谭青玄的身前。 她盯着他的袍角,一双黑色的皂靴上绣着五爪金龙。十岁那年,她还曾跟林嫣儿学过针黹,自己做了一双鞋。扎得满手指都是伤,满心欢喜地送给了他。却发现并不合脚。 “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话音刚落,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另一条胳膊揽住了她的腰,让她贴近了他的胸膛:“既然你如此在意,为什么又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朕?阿玄,朕实在是不懂你的心思。若是 你承认一句你对朕的心意,朕可以不同你计较今日之事。” 谭青玄这才意识到,方才又说错了话。许多事情虽然是事实,却已经不能再挂在嘴上了。 她用力推开了皇上的钳制,重新又跪了下去:“臣女有错,请陛下责罚。” 话音刚落,空气里一片死寂。谭青玄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没等她抬头去看景帝的反应。忽然身子一轻,景帝竟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便被摔在了后面的书案上。谭青玄意识到不妙,赶忙翻身要躲开。景帝已经伸出一只手将她按了下去。 她耳边听到“哧啦”一声,朝服顿时被撕成了碎片。谭青玄脑子一翁,震惊地看着皇上。 他欺身将她压在了书案上,不少奏折已经落在了一旁的地上。笔架也翻倒了,谭青玄抬起胳膊挡在身前。却被景帝攥着手腕拉过了头顶。 “陛下——”谭青玄惊慌地想要唤醒他。 但景帝却仿佛魔怔了一般,呢喃着:“阿玄,入宫。这皇宫里处处冰冷,了无生趣。以前你在太子府,朕觉得是寻常。可直到登基后,朕才知道早已经习惯了有你的日子。”他说着便要吻下去。 谭青玄扭过了脸,那个吻只是落在了她的脸颊上。眼泪止不住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可是入宫之后,有一天阿玄也要变得冰冷。陛下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的吗?” “朕会好好保护你。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可我......对旁人动了心。”谭青玄心一横,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那一刹那,她看到陛下的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丝杀意。他掐住了她的脖子,怒极反笑:“朕原以为只是个不自量力的小子。阿玄,你知道任何胆敢觊觎朕的女人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么?” 谭青玄感觉到脖颈上的手慢慢收紧,空气慢慢减少。什么下场?她做事甚少考虑后果,如今想来不由得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娘亲曾经提过,要避免选秀女,可以通过嫁人这一途径。当时她否决了,因为心中并无喜欢之人。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想到此事并不是最好的法子。 无论她嫁给谁,最终都逃不过陛下的掌心。除非那个人是八王爷。 谭青玄觉得有些讽刺,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一茬。平日里她讨厌的人,如今或许可以救自己。可这又绝无可能。 若是八王爷知道她曾经那么黑她,此刻必定会在一旁鼓励陛下下狠手直接掐死她。 空气越来越少,谭青玄只觉得视线开始慢慢模糊。事到如今,她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是自己活该。 谭青玄的脸涨得通红。景帝咬着后槽牙,他的手只需要轻轻一扭,纤细的脖颈便会折断。 40.软禁宫中 可他下不去手。即便是她背叛了他,他依旧狠不下心杀了她。因为她做的一切都那么光明正大。喜欢了就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变了心也没有分毫隐瞒。 她的爱和不爱都是那么洒脱。到最后,却是本来毫不在意的自己沉陷了下去。 景帝松开了手,身下的人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捞着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谭青玄虚弱地伏在他肩头,大口喘着气。 劫后余生,她却没有半点喜悦。如果因为她而害死了管仁,那该怎么办? “阿玄,朕......朕方才是气糊涂了。你没事?”景帝抱着她坐到了一旁的软塌之上。 谭青玄的脖子上渐渐浮现出淤青来。他方才是真下了狠手,也许只要一念之差,她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谭青玄还惊魂未定,此刻说不出话来,周身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良久,她才抖抖索索地翕动着嘴唇。 景帝皱起眉头,想要听她说什么。但她发不出声音来,他努力放缓了声音:“你有什么话便说,朕不会同你计较。” 谭青玄看着景帝,眼眶通红,鼻子一酸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娘的,我差点死掉怎么可能没事。” 这句话一出口,谭青玄觉得自己再次把自己送到了鬼门关。景帝眯起眼睛瞧着她。出于求生的不能,谭青玄一个翻身挣开了皇上的钳制。一面往宫门口跑一面道:“陛陛陛下,黎国不斩史官的!” 景帝捏了捏眉心,摆手道:“朕没说要斩你,你跑什么?” 谭青玄后背紧贴着门站着:“我......我这是为陛下着想,不想陛下成为第一个斩杀史官的君王。” “你若是继续任意妄为下去,朕难保要背上这千古骂名。”他端起一旁的茶盏呷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正好是让他冷静下来,“但朕今日不为难你了。只不过,你今晚是走不了了。” 说话间谭青玄的一只脚已经伸出了门槛,听到这句话,她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你留在南书房,罚抄《女则》三十遍。再写三千字的自白书,好好反省自己犯下的错误。写完方可出宫。” “三十遍?”谭青玄眼前一黑。她约了管仁三日后相见,这要是罚抄三十遍,岂不是注定要爽约了? 景帝留下了这个口谕,便起身走了。临行前还嘱托她将桌上的奏折收拾好。 谭青玄哭丧着脸拾起了地上的奏折,心下想着,当皇帝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的。譬如明明是他乱发脾气,到头来还得旁人认错咽下所有的苦果。 不过再往前追究其根源,谭青玄觉得这苦果也是自己种下的。她铺开了宣纸,将那《女则》通读了三遍,牢记在了心中,便开始奋笔疾书。 为了能见到管仁,就算是不可能,她也要拼尽全力完成。 皇上喜欢罚抄这一点,都是跟她爹学的。谭青玄咬着后槽牙,一度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跟着爹爹在太子府中伴读的日子。 那时候皇上的功课学得一般,谭啸又总是要求严格。一篇文章半日就要倒背如流。皇上背不出就要罚抄,十遍二十遍都是手下留情了。于是谭青玄自告奋勇,先是临摹了皇上的笔迹,然后再用他的笔迹替他罚抄。 长期下来,这手速是练下来了。可没想到皇上登基之后,这么心狠手辣。《女则》全文抄下来,一遍也至少要三天的功夫。三十遍抄下来,科举都过去了。 谭青玄抄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第二天爬起来,身上多了件大氅,桌子上也摆好了早膳。听闻这是陛下的嘱托。 她囫囵吞枣吃完了一顿早膳,提笔想要继续抄下去。可是转念一想,这样下去不行。且不说三日内肯定无法完成任务,见不到管仁。就是一直留在南书房,于礼不合。还不知道外面要怎样传言纷纷。 南书房中,几名宫人目不斜视地随侍着。小德子公公不在,如今在外面守着的是花公公。忽然,她瞥见了窗外的树下竟横七竖八摆了些空盒子。她忽然灵光一闪。 谭青玄状似不经意地背着手溜达到了门口,跟公公搭上了话:“花公公,您看今儿这天气可真不错,万里无云的——” 话音未落,花公公便打断了她,简短而有力地吐出四个字:“有何贵干?” 谭青玄没跟花公公打过交道,只知道他是小德子公公的干儿子,平常沉默寡言。没想到一开口就这么直来直往,跟老谋深算的德公公好像不是一路人。 “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如常。” 谭青玄思忖了一下,平时见到皇上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个如常,便是说心情不好了。想来也是,自己昨晚这条小命差点就送在这里了。 今年她一定是流年不利,前面是被土匪掳走,差点送命。回到京城,自以为安全了,又中了林嫣儿的计。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林嫣儿那般陷害她,为的可能只以黎国的律法将她收监六个月。如此一来,正好是错过了选秀女的机会。 只是林嫣儿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封密卷。若不是她不肯相信她是真的不愿意选秀女,便不是自作聪明要来这么一招。 谭青玄拢着袖子叹了口气:“那陛下什么时候会来南书房?” “午膳过后。” 谭青玄掐指算了算,时间是有点紧迫。不过她这个计划也算是行得通。于是她又往外面蹭了蹭,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花公公眯起了黄豆大的眼睛,谭青玄默默把腿收了回去:“对了,我看那边树下有些盒子。看材质是红木的,陛下怎么都不要了?” “摔坏了。” “谁这么不小心,敢摔坏陛下的东西。真是嫌命长。”谭青玄咋舌道。 “陛下自己。” “......”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谭青玄干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些盒子真是弃之可惜。若是陛下不要了,不如你交给我。我可以将它变废为宝,到时候给陛下一个惊喜。花公公,你看如何?” 花公公冷着脸看着谭青玄,又看了看树下那些坏掉的木盒子,心下在忖度着谭青玄是否在打什么坏主意。 谭青玄努力圆睁着眼睛,摆出无辜可人的神情。良久,花公公才冷漠地点了点头:“好,你拿去。” “多谢公公。不过此事我要给陛下一个惊喜,还望公公先不要禀报陛下。” “好。”花公公一甩拂尘,让两名宫人将这些木盒子全都给了谭青玄。 她欢喜地将木盒子规整好,藏到了窗下的书桌底下。那书桌以玄色的浅蓝色的锦布盖着,平日里是文渊阁中的大学生们记录陛下言行的地方。 但这些时日翰林院文渊阁都在准备科举事宜,此事暂且先放下了。规整好木盒子,又在南书房四处寻觅,想找一些可以削木头的锐物。 她搜寻了半晌,皇上的居所,哪有什么锐物。即使有,那也是包了边儿的。就在谭青玄正遍寻不到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花公公的声音响起:“公主殿下,皇上还在早朝。此刻在南书房是寻不到的,还请公主殿下移驾偏殿。待得陛下归来之后,奴才再派人去请公主过来。” 谭青玄撇了撇嘴,花公公这前倨后恭的也太明显了。对她一个六品小官就吝啬词句,见了公主便滔滔不绝。 “孤就在此处等皇兄。你让开——” “可是未经陛下允许是不可随意出入南书房的,否则陛下怪罪,奴才可担待不起。” “皇兄要怪罪,也是怪罪孤。与你何干。”公主说着便大步向南书房里走来。 谭青玄听这声音陌生,但也猜出了来人。她以前虽时不时会出入皇宫,但公主和皇子见得不多。先帝在世的时候,多数也只是入宫面圣。当然,最熟悉的还是皇上。 至于其他人,至多是在宫宴上见过一到两回。当时她一颗心全扑在陛下圣上,其他人一概未加注意。 先帝的公主并不多,至今还留在宫中的便只有成安公主。 谭青玄连忙执笔埋头写了起来。成安公主大步走进来,探头瞧了瞧。这一眼便瞧见了谭青玄。 她却并不急着走向谭青玄,而是敛好了衣襟,对跟进来的宫人们道:“你们都退下,孤一人在 此便可。” 花公公为难地看了眼成安公主,终于还是退下了。成安公主反身将门关了起来,然后便大步往谭青玄处走来。 谭青玄连忙起身,福身道:“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成安公主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谭公之女?” “下官正是。” “什么下官不下官的。”成安公主掩唇笑道,“抬起头来让孤好好看看。” 谭青玄不知道成安公主的来意,只好依言抬头看着她。她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眯起了眼睛:“怪道皇兄要金屋藏娇,果然比江贵妃好看多了去了。” “公主慎言。贵妃娘娘尊贵端庄,非下官可堪比拟的。” 成安公主撇了撇嘴,不悦道:“你怎么跟孤听闻得不大一样。孤可听说,你当年连太子府的墙头都翻过。怎么如今却——” 谭青玄老脸一红,她过去这一章是怎么也揭不过去了么?这要是管仁知道了她这一段过往,会不会觉得她水性杨花三心二意? 她正失神,成安公主忽然将脸凑到了谭青玄的面前,狡黠地笑了。这一笑便露出了两个梨涡,十分可人。 “罢了,罢了。谁让我们顾家人,一个两个的偏偏喜欢的东西都一个样儿呢。孤今日来,是来看看你可需要帮忙?” 41.王爷派来的救兵 谭青玄有些诧异,成安公主跟她向来没什么交情。怎么会忽然来帮她?不过眼下她也确实是没有旁人可以求救了。 于是她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有刀么?” 成安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谭青玄:“你......你......你万不可存了这样的心思!皇兄留你在此确实是为难,可是你总不至于这般想不开?” 谭青玄摆了摆手:“公主误会了,下官是另有他用。”她说着附耳对成安公主说出了她的计划。 成安公主咋舌道:“亏得你想的出来,好,我来想想办法。”她在南书房踱着步子,转悠了一圈之后又折了回来,从头上取下了自己的金钗,“你看这个如何?” 谭青玄试了试硬度:“不错,用的起来,还很隐蔽。” 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高叫——皇上驾到—— 谭青玄心下一慌,正不知该如何处置这金钗。成安公主便取来,踮起脚尖将金钗插在了她的发间。然后拉着她转了一圈,笑道:“果然你戴着很好看。” 话音未落,方才走进来的景帝便朗声道:“成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成安公主转身盈盈拜了拜,笑道:“来见见兄长心尖儿上的人。” 景帝的目光落在了那支金钗上。谭青玄平日里不施粉黛,近来发间才多了一朵珠花。如今添上了这只镂空的蝴蝶形状的金钗,衬得人愈发明丽动人。 他心下满意,嘴上却没说什么:“你来寻朕有事?” “我能寻皇兄什么事。”成安公主说着冲谭青玄使了个眼色,然后轻快道,“我的事儿办完了,母后那边还要我照料。成安告退了。” 皇上点了点头,声音也温和了许多:“近来照顾母后,你也是辛苦了。” “还是皇兄政务繁忙,更辛苦一些。”成安公主施了礼,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南书房又只剩下谭青玄直面景帝。她连忙福了福身。 景帝负手看着她:“《女则》抄的如何了?” 谭青玄低了头,小声道:“回禀陛下,抄了一半了。” 听到这个回答,景帝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不错,进展很快。朕相信,抄了三十遍之后,你对身为女子的准则定能又透彻得理解。” “陛下教训的是。”谭青玄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道,“那么臣女便继续抄写了。” 景帝上前,忽然执了她的手腕:“不急。快晌午了,该用膳了。” 谭青玄回过神来,心下讶异。花公公不是说,皇上要过了晌午才能来。现在还没到晌午呢。 但是皇上应该是早有准备,不一会儿午膳便备了下来。谭青玄也没多加客气,毕竟她肚子也是饿了。而且御膳房的厨艺也不是寻常能品尝到的。 景帝见谭青玄乖乖坐在桌边,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看来这《女则》抄一遍还是有效果的,今日的她看起来和顺多了。 不一会儿,德公公走了进来,替陛下盛好了饭。另有一名宫女为谭青玄布菜,她刚舀了一勺汤。皇上忽然道:“且慢。” 小宫女的手一抖,战战兢兢看着皇上。 “她不吃香菜。” 小宫女连忙将那些香菜都挑了出来,将一碗清汤端到了谭青玄面前。谭青玄看着眼前的皇上,心中滋味莫名。 分明昨晚还差点要了她的小命,今日便又这样关怀自己。冰火两重天的境地真是教她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陛下是好。 于是谭青玄只管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阿玄,朕好像许久没有和你一同用膳了。上一次还是四年前,太子府夜宴。你还记得吗?” 谭青玄呛了一口饭,无数的记忆顿时涌入了脑中。这又是一段她想拼命抹掉的人生污点。 那一晚是皇上大婚,纳了侧妃,也就是如今的江贵妃。一同入府的还有三名良娣。但到如今,宫 中只剩下江贵妃和一名良娣了。 谭青玄那天心情自然不会太好,可皇上那时候却提出要她在喜宴上弹奏箜篌。谭青玄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答应了。 “那日你奏的好像是《秋风词》。当时朕还很诧异,分明你初学时还那般难以入耳。转头就已经弹得那么好了。” 她弹得好,是理所当然。那时候她的一双手指都已经是褪皮,长了好几层老茧。那时候她想的是,有一天和他合奏一曲初见时的那支曲子。却没想到第一次在他面前演奏,是那样的情形。 他一袭红衣,执着新娘的手。凤冠霞帔,像是一团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她想哭,却眼眶干涩,什么也流不出来。 弹了箜篌之后,她便悄然离去了。一个人寻了隐蔽之处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恍惚中,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弹了古琴,也是那曲《秋风词》。 仿佛是有人和她一样,受着相思的苦楚。她循着乐声去了。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记得了。只知道第二天自己已经躺在了家中。 “那日你还传来一件白色的襦裙,云鬓轻挽。皓腕凝霜雪,十指纤纤,惊艳四座。”景帝似乎沉浸在了当日的回忆之中。 那一日他春风得意,却从不曾想过她心中的苦涩。所谓《女则》,他要她抄写。不就是想让她明白,女子不可善妒。她要磨平自己身上所有的棱角,变成他喜欢的模样。一心一意爱他之余,还要爱他的一切。 对此,她只有三个字——做不到! 谭青玄沉默着扒拉完了这一顿食不知味的午膳。景帝回过神,发现她已经用完了午膳,笑道:“瞧你,还是这般急躁。”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谭青玄连忙要站起来,却被皇上按了下去。他抬起她的下巴,用一旁的帕子轻轻拭去了她嘴角的米粒:“阿玄,当日大婚的时候朕就在想。坐在朕身边的,应该是你啊。” 谭青玄的手一颤,她连忙起身退后了一步:“陛下慎言。” 景帝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你不必这般惊慌,朕所言皆是肺腑之言。阿玄,你若是进宫,将来也可以是朕的贵妃。如今江贵妃有的一切,朕给你的也分毫不差。” 话音还未落,景帝便瞧见谭青玄已经红了眼眶。她抬起头,神情是泫然欲泣。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还把人给惹哭了? 谭青玄努力憋着眼泪,低声道:“陛下那日成婚,分明是开心的。陛下还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言犹在耳,怎么今日却变了?” 景帝闻言怔了怔,良久,他忍俊不禁:“真是小孩子心性。朕是说过执子之手,可朕的宫中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朕执了江贵妃的手,便不能再执你的手了么?” “是。”谭青玄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陛下可直到那一日我弹奏的《秋风词》,最后一句是什么?” 景帝想要伸手替她擦去眼下的泪珠,她却自己伸手抹去了。他看着她,缓缓念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你——” “我与陛下最大的不同,便是我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谭青玄努力抑制着,可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所有年少的痴迷和幻梦早已经远离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已经再无男女之情。 可是至今回想起那一日的心酸和难受,她在远离他的地方奏着苦涩的曲子。他却笑得开怀而爽朗。每一声的笑,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心上。那样残忍的伤,她都不忍回顾。 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对他来说,那却是一段无比美好的回忆。他美人在怀,笑着看着她。欣赏着她初长成的美妙身姿,听着她为他学的箜篌。却没听到她心里声声泣血的哭喊。 谭青玄忽然有些释然。她总是为这三年来自己对他的辜负耿耿于怀,可原来他也根本不爱她。 陛下啊,习惯了坐拥天下。习惯了她为他付出一切,一直到失去自我。 但这一切根本就不值得。谭青玄终于止住了眼中流出的泪,闷声道:“陛下若是无事,臣女便回去继续抄写《女则》了。” 景帝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看着她。谭青玄便转身退了出去。她没听到身后景帝低声的一句呢喃:“早知相思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 良久,他叹了口气。光洁的地面上还留着她方才坠落的两滴泪,原来他以前伤了她的心。原来感情之事,并非是因为他是皇帝便可以任性妄为。尤其那个人是她...... 谭青玄重新拿起毛笔,一笔一划认真抄写着。不一会儿景帝从屋子里出来,也不等她站起来,便大步离开了南书房。而且铁青着脸,看起来心情颇为不好。 她暗自咋舌,方才她也是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又一次顶撞了皇上。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债多不愁。错话说多了,她也习惯了。 景帝一走,谭青玄便立刻掏出了藏在桌子下面的木板,拔下了头顶的金钗鼓捣了起来。 门外德公公收回了目光,拉着花公公走到一旁,小声道:“里面那位小姑奶奶这是在做什么?” 花公公摊手:“不知道。” 德公公重重敲了敲花公公的脑袋:“不知道,你把那些东西给她做什么” “她说要给陛下惊喜。” “惊喜?”德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是惊吓就好了。你给我在这儿好好盯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花公公点了点头。两人又向屋子里看去。谭青玄刚刚手脚并用,将那坏掉的盒子生生给掰成了木片。 42.会情郎 接下来的两日里,花公公的脑袋是不是就会出现在门边和窗边上。一双米粒大小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谭青玄闷头鼓捣那些木片,无暇他顾。景帝倒是没再烦她,只是南书房毕竟是议政的地方。 其他大臣来禀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看谭青玄一眼。但见她坐的那个位置,便默认是在记录当日的议事内容。 谭青玄装模作样地将一本《女则》抄了下来。景帝来查的时候,发现她才抄了一遍。掐指一算,照着这个速度,还能再抄上一个月。 这两日,她就在偏殿将就着。若是要待上一个月,还是得安排个住处的好。 景帝正走神,忽然听得有人道:“此次突厥来使,阿史那骨偏偏只要求见八王爷。见不到王爷便不和谈,陛下,此事——” 皇上回过神,蹙眉道:“朕已经传了口谕,只是近来八王爷闭门不出。朕派去的人都进不去。众卿家可知他的去向?” 谭青玄竖起了耳朵。八王爷如此桀骜不驯,居然连陛下的人都敢不见了,不臣之心真是昭然若揭。 众人皆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景帝摆了摆手:“罢了,阿史那骨既然不急着和谈,便由他去。科举进展如何了?” 谭青玄听了一阵子,朝廷尚算太平。科举进展的很顺利,卷子出了大半。各地考生也纷纷进京赶考,所以街面上加强了巡防。 皇上还额外关注了朝中大臣们参加科举的儿子们。宋齐钰三人自然也在其中,尤其是江飞廉。皇上特别提了他一句,也是褒奖的话。 其实这三人的文才,谭青玄是了解的。参加科举,过关并非难事。但是要拔得头筹却不容易。 “......此次广开恩科,还特别照顾到了各个阶层。士农工商,但凡符合条件者,皆可通过十日后的初选,进入最终的恩科考试。” 谭青玄心头一喜,这不就意味着管仁也可以参加今年的恩科么?这可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人心想事成。 景帝颔首道:“不错,都说万般皆上品,惟有读书高。但务农的,从商的,未必就没有股肱之臣。此提议甚好。” 得到了景帝的首肯,大臣们便继续将下面的提议说了出来。 南书房议事要不了多久,谈的也都是些琐碎的政务。重要的大事都是由景帝和几名股肱之臣更小范围地决议。 但是决议和政令传达施行又是另一回事。据谭青玄了解,八王爷回京短短几年,朝廷中便有不少人望风倒。六部之中竟然有半数以上是偏向八王爷的。 分明景帝也是个勤勉的皇帝。这些朝臣莫不是只是看陛下势单力孤,而八王爷手握重兵? 朝堂的局势,谭青玄也不敢妄下定论。 忽然,景帝走向了她,居高临下看着她:“《女则》抄的如何了?” 谭青玄忙道:“回禀陛下,已经抄了三遍了。” 景帝点了点头,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自从上次之后,景帝再看她,便不似之前那般透着些可怕,倒是温和了许多。 “你今日也是累了,不如随朕——”景帝话音未落,便听到了外面有人通禀,说是八王爷觐见。 景帝顿时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他瞧了瞧谭青玄,终究还是皱着眉头道:“去乾清宫。” 谭青玄起身恭送了景帝,不由得舒了口气。 花公公偷眼瞧了瞧里面这姑娘,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把宣纸扑了一地。然后仔细地在木头上刷上一层墨水他。 只听啪啪啪啪啪数声,地面的纸上便多了许多墨水的印子。花公公不明所以,不过既然她没做什么有损陛下的事情,他便只需要看着就好。 办完了这些事,谭青玄伸了个懒腰便去偏殿休息了。 景帝回来的时候,谭青玄睡得正香。他翻了翻书案上,还是只抄好了三分。他松了口气,看来今日耽误一下也无妨。重新培养起感情这件事,以后可以慢慢来...... 第三天,谭青玄一早便起来掐着时间。也不知道她今天还来不来得及见管仁一面。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算来,她和管仁都十来二十年没见了。 她忐忑地从早盼到傍晚,景帝终于是来了。他一路走一路对德公公道:“小德子,你觉得安排她住哪个宫中好些呢?” 德公公面露难色:“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你说。” “容留一个世家嫡女在宫中本是不妥,三两日尚可说是来顶替文书的职责。时间久了,难免议论纷纷。” “她早晚都得入宫,何须在乎外在流言。” 德公公连忙垂首附和。景帝大步走来进去,谭青玄正乖巧地坐着。一见景帝到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景帝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相处久了,旧日的情分总是能触动她的。他随口问道:“《女则》抄了几遍了?” 谭青玄立刻道:“抄好了!” 景帝脚下一个趔趄,好在扶住了书案。他惊愕地转头看着她:“抄好了?” 谭青玄颠颠地跑过去,双手捧着两摞宣纸一脸忐忑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景帝狐疑地伸手取来一两张,果然是《女则》。她的字体工整娟秀,旁人模仿不来。 景帝简单数了数,确实是三十遍。 他咋舌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谭青玄谦虚地说道:“臣女只是想到了一些不成熟的小方法。陛下——”她一脸希冀地看着他,“臣女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回家了么?” 景帝心下虽是不悦,但君无戏言,只得颔首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已经傍晚了,你明日再回去。” 她连忙道:“可是,臣女怕母亲担忧。此来还未曾通禀母亲大人,臣女想早一些见到她。” 景帝深瞧了她一眼,半晌,终于是一甩袖子:“你走。” “臣女告退。”谭青玄说罢便一溜烟带着小跑出了南书房,仿佛是被关押了二十年的囚犯一朝出狱了一般。 景帝心中困惑难解,便走到了她方才坐过的书桌前。掀开桌下的帘幕,一摞印刷用的木板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赫然便是她亲手雕刻的《女则》。景帝咬了咬后槽牙,唤道:“小锤子——” 小锤子公公小跑着进来。景帝冷着脸道:“去,跟着谭青玄。看看她是去见了何人。” “奴才领命——” 谭青玄一路上心情爽朗,出了皇宫便直奔她和管仁约见的地方。都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城北石泉广场的一棵海棠树下。 如今海棠已经落了,但仍有人舍不得这片片花瓣,便在树枝上挂了些灯笼,也有别样的美。 谭青玄走到海棠树下,焦急地等待着。也不知道管仁有没有收到信,收到了又会不会来见她? 街道两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夜市热闹非凡,不少摊贩都是点着灯笼叫卖。但人影憧憧,谭青玄有些担忧,不知道管仁能不能找到自己。 她背着手踱着步子,时不时看一看更漏。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约定的时间要过了。谭青玄瘪了瘪嘴,看来管仁是不会来了。 她人喧嚣的人群中挤过,被周围的人撞来撞去。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 谭青玄低着头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喜,便要提起裙裾奔过去。可想到他竟要她等这么久,便慢下了脚步。 那道身影也在四处搜寻着她。终于,他转过了身来,目光游移着,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刻,笑容自他焦急的脸上绽放。一瞬间,仿佛是那一株早已经落尽的海棠又开了花。他们隔着滚滚人潮看到了彼此...... 43.相见欢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羽彦背着手,端起国君的架子走在了最前方。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并且是连休三日!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当朝宣布从明日起休沐三日。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怕他打,就不怕寡人么?!”萧羽彦恶狠狠地横眉瞪着沁弦。 他嬉笑着看着萧羽彦:“陛下心善,舍不得打奴才。” 萧羽彦觑了他一眼:“是么?你可以试试,看寡人舍不舍得打你!” 沁弦慌忙挣脱了萧羽彦的钳制,唉声叹气出了未央宫。萧羽彦脱了龙袍,只穿着亵衣坐在凉席之上,吃着一片刚刚冰镇过的西瓜。 不一会儿,沁弦便捧着两件内侍官的常服走了进来。 于是,当天夜里。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御花园,驾轻就熟地一路七歪八绕走到了皇宫之中一处极其隐秘的去处。 沁弦做了最后的垂死挣扎:“陛下,咱们真的要出宫吗?被大司马发现了,他不知道又要怎么折磨您呢?” “笑话,寡人会怕他?!平日里韩云牧那奸贼闭塞圣听,寡人不知民间疾苦。如果不是经常出宫,又怎能体察民情?!”萧羽彦正义凛然地说完这番话,一弯腰钻进了草丛中的狗洞里。 44.美人在侧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这倒不必了,我......已经有消息了。”祁墨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我看言贤弟也不是寻常人,怕也是非富即贵?” 萧羽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小富即安。” “言贤弟谦虚了。不过我初来乍到,不知道黎国都有什么新鲜的见闻?”祁墨瞧着萧羽彦,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萧羽彦撇了撇嘴,嘟嚷道:“左不过就是国君那些个事儿,翻来覆去讲。没劲透了。” 闻言,祁墨却没有接话,而是身形晃动了几下。萧羽彦伸手晃了晃:“祁兄,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酒太烈了?” 祁墨的神识越发模糊,他看着眼前的面容清秀的男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一把攥住了萧羽彦在他眼前晃动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药?” 45.都是八王爷的错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羽彦背着手,端起国君的架子走在了最前方。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并且是连休三日!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当朝宣布从明日起休沐三日。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怕他打,就不怕寡人么?!”萧羽彦恶狠狠地横眉瞪着沁弦。 他嬉笑着看着萧羽彦:“陛下心善,舍不得打奴才。” 萧羽彦觑了他一眼:“是么?你可以试试,看寡人舍不舍得打你!” 沁弦慌忙挣脱了萧羽彦的钳制,唉声叹气出了未央宫。萧羽彦脱了龙袍,只穿着亵衣坐在凉席之上,吃着一片刚刚冰镇过的西瓜。 不一会儿,沁弦便捧着两件内侍官的常服走了进来。 于是,当天夜里。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御花园,驾轻就熟地一路七歪八绕走到了皇宫之中一处极其隐秘的去处。 46.发现被黑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这倒不必了,我......已经有消息了。”祁墨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我看言贤弟也不是寻常人,怕也是非富即贵?” 萧羽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小富即安。” “言贤弟谦虚了。不过我初来乍到,不知道黎国都有什么新鲜的见闻?”祁墨瞧着萧羽彦,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萧羽彦撇了撇嘴,嘟嚷道:“左不过就是国君那些个事儿,翻来覆去讲。没劲透了。” 闻言,祁墨却没有接话,而是身形晃动了几下。萧羽彦伸手晃了晃:“祁兄,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酒太烈了?” 祁墨的神识越发模糊,他看着眼前的面容清秀的男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一把攥住了萧羽彦在他眼前晃动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药 47.总有刁民要黑本王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羽彦背着手,端起国君的架子走在了最前方。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并且是连休三日!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当朝宣布从明日起休沐三日。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怕他打,就不怕寡人么?!”萧羽彦恶狠狠地横眉瞪着沁弦。 他嬉笑着看着萧羽彦:“陛下心善,舍不得打奴才。” 48.本王也很可爱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这倒不必了,我......已经有消息了。”祁墨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我看言贤弟也不是寻常人,怕也是非富即贵?” 萧羽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小富即安。” “言贤弟谦虚了。不过我初来乍到,不知道黎国都有什么新鲜的见闻?”祁墨瞧着萧羽彦,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49.醋坛子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但萧羽彦却不疾不徐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50.科举初试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51.虎口抢食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但萧羽彦却不疾不徐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52.第一美人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53.一更 徇私舞弊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羽彦背着手,端起国君的架子走在了最前方。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并且是连休三日!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当朝宣布从明日起休沐三日。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怕他打,就不怕寡人么?!”萧羽彦恶狠狠地横眉瞪着沁弦。 他嬉笑着看着萧羽彦:“陛下心善,舍不得打奴才。” 萧羽彦觑了他一眼:“是么?你可以试试,看寡人舍不舍得打你!” 沁弦慌忙挣脱了萧羽彦的钳制,唉声叹气出了未央宫。萧羽彦脱了龙袍,只穿着亵衣坐在凉席之上,吃着一片刚刚冰镇过的西瓜。 不一会儿,沁弦便捧着两件内侍官的常服走了进来。 于是,当天夜里。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御花园,驾轻就熟地一路七歪八绕走到了皇宫之中一处极其隐秘的去处。 54.二更 放榜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这倒不必了,我......已经有消息了。”祁墨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我看言贤弟也不是寻常人,怕也是非富即贵?” 萧羽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小富即安。” “言贤弟谦虚了。不过我初来乍到,不知道黎国都有什么新鲜的见闻?”祁墨瞧着萧羽彦,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萧羽彦撇了撇嘴,嘟嚷道:“左不过就是国君那些个事儿,翻来覆去讲。没劲透了。” 闻言,祁墨却没有接话,而是身形晃动了几下。萧羽彦伸手晃了晃:“祁兄,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酒太烈了?” 祁墨的神识越发模糊,他看着眼前的面容清秀的男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一把攥住了萧羽彦在他眼前晃动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药?” 55.夜闯谭府 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羽彦背着手,端起国君的架子走在了最前方。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并且是连休三日!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当朝宣布从明日起休沐三日。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怕他打,就不怕寡人么?!”萧羽彦恶狠狠地横眉瞪着沁弦。 他嬉笑着看着萧羽彦:“陛下心善,舍不得打奴才。” 萧羽彦觑了他一眼:“是么?你可以试试,看寡人舍不舍得打你!” 沁弦慌忙挣脱了萧羽彦的钳制,唉声叹气出了未央宫。萧羽彦脱了龙袍,只穿着亵衣坐在凉席之上,吃着一片刚刚冰镇过的西瓜。 不一会儿,沁弦便捧着两件内侍官的常服走了进来。 于是,当天夜里。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御花园,驾轻就熟地一路七歪八绕走到了皇宫之中一处极其隐秘的去处。 沁弦做了最后的垂死挣扎:“陛下,咱们真的要出宫吗?被大司马发现了,他不知道又要怎么折磨您呢?” “笑话,寡人会怕他?!平日里韩云牧那奸贼闭塞圣听,寡人不知民间疾苦。如果不是经常出宫,又怎能体察民情?!”萧羽彦正义凛然地说完这番话,一弯腰钻进了草丛中的狗洞里。 56.夜探深闺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57.陪朕喝酒 盛夏时节,热浪炙烤着黎国的大地。整个皇宫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笼,没有半丝风。就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都懒得再叫上一声。 守卫的御林军穿着盔甲,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 骄阳似火,但也比不得此刻大司马韩云牧的火气大。他一袭华贵紫色朝服,单手按剑,正气势汹汹地向太液池走去。 御林军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就被大司马砍了脑袋。 而此刻,太液池中却冒着阵阵寒气,国君萧羽彦泡在池水中,发出了一阵舒爽的叹息,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手边摆放着的西域进宫来的葡萄和提子,在冰水里浸泡过。萧羽彦抓起一颗葡萄,提到头顶上方,仰头咬了一颗。香甜多汁,真是透心的愉悦。 她嫌举着胳膊太累,便招了招手,唤来了贴身的小太监沁弦。他跪坐在一旁,举着那串葡萄。这样,萧羽彦仰头就能咬下一颗,十分惬意。 大司马按着腰间的剑,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杀人。他大步闯入太液池,如入无人之境。 韩云牧一把掀开帘幕,瞥见了这样的场景。眼睛眯了眯,发出了危险的光。 沁弦瞥见韩云牧进来,慌忙上前跪拜道:“大司马大人,陛下正在沐浴。请您——” 话音未落,就被大司马一脚踢开。萧羽彦只觉得背后寒意阵阵,双脚一蹬池壁,划拉着胳膊就要游走。 人刚蹿出去,就听到身后刺啦一声。接着轻柔的鲛绡绕过了萧羽彦的腰,如同活物一般将其卷起,重重扯出了水面。 萧羽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惊恐地抓起手边的葡萄砸向韩云牧:“来人呐!有人要造反啦——护驾——” 但大司马丝毫不为所动,由着国君将葡萄砸在了他华贵的紫色袍子上,留下了一些水渍。 “请陛下速速上朝!” 大司马嘴上说着请,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恭敬,没有半点将国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外面热死了,寡人不上朝了。反正平时都是你做主,有寡人没寡人都是一样的。”萧羽彦也不 顾身上还裹着刚被撕扯下来的纱幔,转过身就要滑入水中泡着。 韩云牧目光一凛,忽然伸手抓住了萧羽彦腰间的纱幔,轻轻一提,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黎国的国君拎出了水面。 萧羽彦划拉着细条条的胳膊,大喝道:“韩云牧,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 围观的全程的小太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司马大人,暗暗替国君捏了把汗。 韩云牧冷笑了一声。小太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提溜着光着胳膊拼命挣扎的国君,一路出了太液池。所到之处,宫人无不回避,只恨自己不是瞎子。 一路到了皇上寝宫,大司马终于把萧羽彦放了下来。抬脚狠狠揣在了国君的屁股上:“把衣服换了,赶紧上朝!” “韩云牧,你敢以下犯上,寡人要砍了你脑袋——” 大司马韩云牧看着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国君,嘴角轻轻挑起:“哦,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乱臣贼子!寡人要杀——” 韩云牧眼中寒光一闪,尾音上扬:“嗯?” 国君顿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攥紧了身上的纱幔,一脸委屈地进了内堂换衣服去了。 韩云牧就在门口守着。小太监沁弦捧着龙袍,低着头从大司马面前走过,匆匆跑进去替国君更衣。 不一会儿,萧羽彦穿着厚重的龙袍,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上还滴着水,却不得不挽成髻,塞进了帝冕里。 萧羽彦瞥了站在门口犹如煞星转世的韩云牧,哼哼了一声,负手从他身边走过。韩云牧仿佛刚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拉住了萧羽彦的衣袖。 萧羽彦疑惑地看着他:“寡人已经如你所愿要上朝了,你还想如何?” 韩云牧忽然伸出手来,萧羽彦下意识要闪躲。他眼神一沉,萧羽彦躲到一半的身子,又强行慢慢挪回了韩云牧可以触碰到的范围。 但韩云牧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龙袍,将萧羽彦衣领的褶皱拉平,最后正了正帝冕。这才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紫宸殿内,朝臣们早就热得受不了了,纷纷卷着袖子和裤腿,毫无形象地努力扇着风。好不容易等到国君出来,已经是尤其无力了。但萧羽彦却不疾不徐 萧羽彦大步走上龙椅,朝臣们东倒西歪地站着,一动也不想动。但当韩云牧走进来的一刹那,整个朝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臣们瞬间像是被人拿木板夹住了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等到韩云牧走到最前方之后,他们才紧跟着他一起向萧羽彦山呼万岁。 萧羽彦才刚走了几步路,却已经是汗流浃背。身后虽然有宫女在扇着巨大的芭蕉扇,可这点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为了维持国君的形象,萧羽彦早就伸出舌头大喘气了。 一旁的沁弦有气无力地叫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令尹武子都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羽彦抬了抬眼皮,却见武子都嘴上叫着陛下,眼睛却瞧着韩云牧。刚登基那会儿,萧羽彦还会咬牙切齿,到了如今却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毕竟韩云牧这大奸臣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指不定哪天他一个不高兴,就自个儿当国君了。 “齐国使臣昨日前来,称齐国愿与黎国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齐国提出愿与我黎国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听到“和亲”两个字,萧羽彦顿时汗如雨下。 “寡人不允!这齐国公向来奸诈,齐国的公子顷白更是诡计多端。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萧羽彦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司马。 他虽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谁才是黎国真正的掌权者,一目了然。 他静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陛下三思!” 只这四个字,萧羽彦顿时心凉如水。果然,方才还一言不敢发的朝臣们顿时像是有了靠山,纷纷凛然正义地劝谏国君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萧羽彦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云牧,这一帮老东西根本就是墙头草。 黎国与齐国相毗邻,但黎国历来与世无争。只是齐国近年来日渐强大,总想着称霸五国。以前周王室强盛,各诸侯国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周王室衰微,齐国就越发张狂起来。 年前还派兵骚扰了黎国边疆的禹城。只是黎国处处退让,又总拿周天子说事儿。齐国苦于师出无名,一直未曾向黎国下手。 此次说是和亲,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何况对方还是......云洛公主...... 想到这个名字,萧羽彦便忍不住想起了早年在朝歌的稷下学宫里,和云洛公主同窗时被支配的恐惧!何况萧羽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朝之上,除了和亲以外,萧羽彦还是处理了一些政务。但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哪两家大臣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请国君赐婚。譬如江淮以北大旱,国君要下罪己诏,云云。 表面上看,萧羽彦还似模似样地当着这个国君。可实际上,重要的事情早就被韩云牧处理掉了,真有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决策。 不过临了,萧羽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提出了一项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得到了全体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休沐! 循例,朝臣们每隔半个月才能休沐一日。可天气如此炎热,文武大臣们还要穿着厚重的朝服,一早就受不了了。听闻萧羽彦的提议,几乎是要立刻重新投入国君的怀抱,山呼万岁。 韩云牧对此不置可否。于是萧羽彦便当他是默认了。 三天不用对着韩云牧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萧羽彦的心情好比那艳阳高照,一路哼着黎国的小调回到了寝宫。沁弦也止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陛下,您可想好了,这三日都要怎么过啊?是去找李夫人,还是邓美人啊?” 萧羽彦面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寡人心情正好,别提那丧气话!” 沁弦抿唇窃笑。萧羽彦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是不是寡人平日里惯的你,敢拿寡人寻开心?!去,准备一套便服!” 沁弦顿时变了脸色,连连告饶:“陛下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再溜出宫了。上次奴才挨了大司马大人那二十大板,到现在还疼着呢。您就放奴才一条生路!” 58.朕喝醉了 谭青玄连忙摆手道:“陛下,臣女不会饮酒。” 皇上嗤笑了一声:“你不会饮酒?旁人不知,朕还不知道你的酒量么?” 谭青玄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喝酒好像就是和陛下一起。那时候她是好奇,为什么男子都爱喝酒。爹爹也窖藏了许多好酒,不到大日子都舍不得拿出来。可见这酒是个好东西。 于是她便偷偷抱了爹爹的一坛酒去找皇上,让他教她喝酒。那年还是太子的皇上看着小小的人儿抱来了一坛烧刀子,忍俊不禁。 但他还是替她开了酒坛子,小小地倒了一让她尝尝味道。谭青玄喝了一口,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他觉得有趣,就又给她倒了一杯。 两人便一人一杯喝了起来。谭青玄虽然没喝过酒,但酒量尚可。皇上微醺了,她才彻底是醉了。 一喝醉酒就开始撒酒疯。醉到最厉害的时候,便是拉着皇上要他抚琴。 后来的结果也是可想而知,谭青玄挨了娘亲好一顿打,在家关了数日。到最后也没有听到皇上的琴声。 她仰头饮了杯酒中,皇上也毫不含糊,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谭青玄忍不住小声问道:“陛下这是......有心事么?” 皇上沉默了片刻。谭青玄偷眼瞧了瞧他,只见皇上薄唇轻抿,眼中布满了血丝。谭青玄记得层有个相士与她探讨过面相的问题,薄唇的人寡情。 但和皇上相识这么久,谭青玄却觉得陛下并非这样的人。只是帝王之家,总要将心藏起来,不留任何软肋,才能在这无数的算计权谋中屹立不倒。 “阿玄,你说为什么朕的身边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谭青玄伸手靠近了火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问题。国家大事,她可以看清,却无权评判。陛下如今处处掣肘,不得不仰仗江家的权势,利用后宫平衡前朝,只怕也只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其实…”谭青玄正要说些话来岔开这沉闷的气氛。皇上忽然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谭青玄挣扎着要撤回来,却被死死攥着贴在了他的面颊上。 “陛下,您这样若是被人瞧见了,我…我…” “朕知道你的顾虑,只是今晚,只有今晚…”他闭上了眼睛,“如今朕才知道,唯有你一人真心待朕。是朕之前不够珍惜,才会让你失望和痛苦。” 这一番话,若是再早上几个月,谭青玄或许还会心动。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变了,她的心早就被另一个人填满,以至于她开始怀疑,以往她对他的心,是否只是她自己虚妄的幻想。 她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又似乎是因为越来越了解他。看到了他的无助,他的无能为力,看到他一步步走向深渊。所以选择了退却。 他的深渊于他而言只是囚笼,反对谭青玄而言却是致命的枷锁。 但她此刻有些不忍,她眼看着他濒临崩溃的边缘。那缘由她不想追究,现在只需要她伸出手,或许就能拉住一个溺水的人,她怎么狠得下心抽出手来。 皇上似乎也感觉到了手中那只柔夷放弃了挣扎,他握着她的手一杯杯地喝着酒。谭青玄偶尔喝上一两杯。两人都没有说话,寒风吹过面颊,却不觉得冷。 酒能暖人心,这话一点不假。 酒过三巡,谭青玄也到了微醺的程度,便停止了饮酒。皇上却是醉眼朦胧,他呢喃道:“阿玄,你说说看。朕这朝堂上有几人是对朕忠心的?为什么这些人全都以老八马首是瞻?就好像朕的皇位是偷来的,抢来的!” 谭青玄沉吟了片刻,温声道:“陛下想听真话么?” “你说,朕恕你无罪!” 谭青玄理了理思路,斟酌道:“其实能走到朝堂上的官员们都不是傻子,他们可能贪,奸,却不会无能。尤其是在认清局势这个方面,风往哪个方向吹。他们就往哪个方向倒。如今八王爷手握重兵,又得百姓爱戴,朝堂上自然多拥趸。” “这么一说,总不至于叫朕也领兵打仗去?” “陛下当然不用打仗,却需要安抚八王爷。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对突厥的那一仗,原本乘胜追击变能全歼突厥精锐,陛下断然不该在那时让八王爷班师。此事不仅使得八王爷心生芥蒂,也让许多大臣看出了陛下的忧虑。有了忧虑,就有人趁虚而入。” 谭青玄顿了顿,见皇上正凝神看着她,不由得有些紧张:“其实臣女也只是——” “继续说下去。” 谭青玄松了口气,继续道:“陛下现在的处境,必定是小人环饲,忠臣和有学之士却不肯出力。使得陛下在政务上也总是无人可商议,下达的政令也往往不尽如人意。使得恶性循环。而那些小人又会利用陛下的忧虑,制造陛下和八王爷的对立。于是朝堂的纷争由此开始,君臣嫌隙加大。就连突厥人都知道可以借刀杀人,有意声明只认识八王爷不认识陛下。” 皇上眯起眼睛瞧着谭青玄:“你……你的话提醒了朕。如今朕之所以处处掣肘,就是因为人人都知朕的忧虑。可心头大患,朕怎么能不担忧?” “忍。”谭青玄喝下了一杯酒,也有些醉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勾践卧薪尝胆,越国方能吞并吴国。如今陛下只需要对八王爷的功劳论功行赏,对大臣赏罚分明。正确的政令给予嘉奖,很快就会建立为君者的威严。有了威严,自然有人臣服。” 说完这一番话,谭青玄忽然觉得皇上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这是又妄议朝政,犯了不该犯的错! “原来朕放了这些年的皇帝,竟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通透。阿玄,你若是不留在朕的身边,朕宁愿毁了你!” 谭青玄猛的抽回了手,赶忙起身退后了几步,噗通跪了下去:“陛陛陛下,臣女只是酒后胡言,不可当真。” “是么…”皇上抬眼看她,通红的双目中竟透着一丝邪佞。谭青玄看的触目惊心,她究竟是在做什么?!竟然真的敢对一个帝王说出如此多的真心话。回想起方才她所说的,若是陛下多疑,只会觉得她在变相给八王爷开脱。 还有,召回八王爷,贻误战机,这样的错误根本没人敢说出口。唯独是她,唯恐自己命太长!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气氛压抑到让谭青玄觉得快要窒息了。 忽然,他伸手将她扯进了怀中:“但是朕舍不得毁了你,阿玄,你可知朕对你已经是百般宽容,你为何要一再挑战朕的底线?” 谭青玄没敢再挣扎,呼吸里全是皇上身上的酒气夹杂着些许龙涎香的味道。她忽然抓起了面前的酒杯,捧到了嘴边灌了下去。皇上垂眸看着她,谭青玄又自己斟了一杯酒。犹豫了片刻,她抛开了酒杯,端起了那酒壶,咕咚咚就开始往肚子里灌。 皇上一怔,旋即打掉了她手中的酒壶,喝道:“你疯了?!这样喝是会死人的!” 谭青玄却忽然笑了起来,目光涣散。她勾住了他的脖子,直起身低头看着他:“陛下,你想要阿玄,现在就可以。反正毁了一个人也并不难。” 他抬头看着她,两只手拢住了那纤腰。她的眼眸低垂翕动着,像是迷惘地看着他。所思之人近在咫尺,他只需要将她抱回宫中,从今往后便不比再费尽心机让她入宫。 可是他却仿佛被什么束缚住了,她唇畔牵起了一丝笑意,似乎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这个丫头分明是在破釜沉舟。她想让他知道,如果他强行留下她,得到的就只有一具空壳。 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的顾虑,否则他何须这般殚精竭虑,甚至设计陷害她,为的也只是将她留在身边。 皇上缓缓松了手,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温声道:“阿玄,朕方才是醉了,你也醉了。喝醉的人说的话做不得数。朕…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完完整整地来到朕的身边。朕给你时间去考虑,想想朕待你的好。朕以后可以待你更好。” 谭青玄退后了一步,身形逛了逛,却还是努力福身道:“臣女未能为陛下解忧,还望陛下见谅,珍重自己。” 他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去宁安公主的宫中宿一宿。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谭青玄松了口气,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看到陛下一人坐在火炉旁,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谭青玄低声对花公公道:“你去劝劝陛下早些回去休息。” 花公公应了,便派一名宫人送她和扶摇去了储秀宫。谭青玄起初还能靠扶摇支撑着缓步往前走,可是走过御花园以后,谭青玄的酒劲上来了,顿时彻底放飞了自己。 她抱着扶摇乐呵呵道:“管大哥,我给你唱歌听!” 扶摇连忙摆手道:“小姐,不可以!这…这里离贵妃娘娘的宫…” 话还没说完,谭青玄就唱了起来:“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 带路的宫人堵着耳朵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前来,大声对扶摇道:“姑娘!这…这…若是吵醒了贵妃娘娘可怎么是好?!” 扶摇也是一脸心焦:“我家小姐,一唱曲儿,不尽兴是不会停的。赶紧把她带到四下无人的地方!” “好好好,快跟我来!” 谭青玄唱的起劲,扶摇拉也拉不动,她急中生智道:“小姐,那边有一副米芾的帖子!孤本!” 听到孤本两个字,谭青玄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紧跟着扶摇便走。扶摇和宫人都松了口气。 一行人走进了御花园中,谭青玄又换了曲风,开始捏着嗓子唱戏。这声音简直跟鸡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扶摇堵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眼看着就要远离江贵妃的寝宫。他们忽然听到了一声断喝:“何人宫中深夜喧哗?!站住!” 59.贵妃之怒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扶摇僵硬地转过身,两盏明晃晃的宫灯照亮了她的眼睛。宫灯后立着一名雍容的女子,发髻已经解开,但妆容仍在。饶是如此,依旧威严不改。 扶摇噗通跪了下去,伸手去拉小姐。可谭青玄只是停下了歌声,呆呆地望着江贵妃。望久了,江贵妃身旁的宫女红叶上前一步,横眉喝道:“见到贵妃娘娘居然敢不行礼,你好大的胆子!” 谭青玄依旧抿唇不语。江贵妃面色不悦,对扶摇道:“你家小姐为何深夜在此?”她说着掩住了鼻子“还浑身酒气!” “是……是陛下召见……” “陛下怎会……”江贵妃柳眉微皱,便又恢复了平静。她冷声道:“在宫中如此喧哗,成何体统!来人。备冷水,给谭姑娘醒醒酒!” 谭青玄还不知死期将至,眼巴巴看着两名宫人搬来了四桶水。扶摇顿时心焦了起来,这么冷的天,这样的水浇到脸上,怕是要风寒的! 于是扶摇跪着挡在了谭青玄的身前,带着哭腔道:“娘娘,小姐醉酒喧哗是不对。可还是奴婢没能照看好小姐,这才惊扰了娘娘。娘娘要罚就罚奴婢!” 江贵妃冷笑道:“哦?你来代替你家小姐?那这账便不是这么算了。” 扶摇还没来得及说话,谭青玄便从背后抱住可她,叫道:“发财,你可不能再惹娘亲生气了!少吃点,再吃谭家就要穷了!” 扶摇哭笑不得,这时候小姐还记挂着一条狗,她自己都要倒大霉了!江贵妃对身边的侍卫宫女使了个眼色。立刻一名侍卫上前拉开了扶摇。两名宫女按住了谭青玄,还有一名侍卫拎了水桶,毫 不犹豫泼在了谭青玄的身上。 凉水溅到了扶摇脖子里,她都冷得一哆嗦,小姐却足足被泼了一桶!没等她心疼,又是哗啦一声。谭青玄僵着身子,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兜头的凉水浇下来,谭青玄的目光终于凝聚了起来。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最终落在了江贵妃的身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扶摇伸出手想拉住谭青玄,却被侍卫狠狠按住。江贵妃使了个眼色,又是一盆水浇到了谭青玄的身上。 但谭青玄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先前的水在冰冷的空气中已经结了冰。谭青玄的眉毛都被霜染成了白色。江贵妃见她步步逼近,连忙抬手示意侍卫上前来。 可是一回头才想起来,今日她出来的急,没带多少人在身边。一名小宫女要上前挡住谭青玄,可是谭青玄到底也跟娘亲学过几天防身的功夫。 她一个擒拿手就将那小宫女撂翻在地,大步走到了江贵妃的身前。江贵妃怒目瞪着她,喝道:“大胆!你竟敢冒犯本宫!” 谭青玄瞧着她,忽然抽了抽鼻子,飞扑上去抱住了她,口中叫唤道:“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溜出去跟吟诗作对喝酒了。” 江贵妃被一坨冰块紧紧揽住,冻得浑身发抖。宫女和侍卫们纷纷冲上前来要分开两人,但谭青玄抱得紧了,怎么也分不开。 江贵妃终于是花容失色,可听着谭青玄一声声地叫娘,又有些哭笑不得。谭青玄抱着她嚎道:“娘亲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爹爹背着你藏了私房钱!就在床板下面的第三格,足足有三钱!” “胡闹!快松开本宫,否则——” “娘亲,我不嘛。你亲亲我,我才松手。”谭青玄撒娇道。 江贵妃挣扎无果,知道撒酒疯的人有多厉害,只好闭着眼睛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 这一口刚亲下去,身后传来了一声断喝:“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江贵妃心下一凉,想要回身却没有办法。皇上的酒稍稍醒了些,正想在御花园吹吹风,一进园子就瞧见一伙宫人围着江贵妃和谭青玄。 而江贵妃正闭着眼睛去亲谭青玄的脸蛋,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头顶放出万丈绿光,还没办法和外人言说。 他铁青着脸走上前去,眯起眼睛瞧着两人。谭青玄转过后,冲他嘻嘻笑了起来。便自觉松开了手,转头扯住了他的袖子,甜甜地叫道:“爹爹,你回来啦。”说着又凑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小心一些,娘亲知道你藏私房钱的事情了。” 皇上醉眼朦胧的瞧着谭青玄,也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疑惑地看向江贵妃。 江贵妃福身道:“陛下,谭氏酒后无状,半夜在宫中喧哗,还冲撞了臣妾。臣妾正在执行宫规,帮她醒酒。谁料她撒起了酒疯,抱着臣妾直叫娘。陛下,您看这......” 皇上揉了揉眉心,摆手道:“此事也是因朕而起,而且——”皇上牵起了谭青玄冰冷的手,“爱妃教训也教训了,此事便就此作罢。” 谭青玄点着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娘,爹爹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他嘛。” 扶摇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声:“小姐......” 谭青玄置若罔闻,皇上脸色有些不悦。江贵妃的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咬了咬唇,福身道:“一切但凭陛下处置。只是夜深了,不如臣妾派人将谭姑娘安顿下来,臣妾——” 话音未落,只见皇上已经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貂裘,将谭青玄裹得紧紧的。然后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大步走了。 谭青玄根本没觉得冷,虽然浑身颤抖着,脸上也开始发青。头发更是冻得像冰锥一般,却还是嘻嘻笑着。 他低头看着她,心下一阵刺痛。只是片刻的功夫,她这一条小命便差点丢在这里。这样冷的天,再迟一些,只怕她不仅仅是着凉那么简单了。 而身后,江贵妃遥遥站着,看着她一直仰望着的男子抱着别的女人大步离去。一切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那年秋闱,她跟着父亲随驾去打猎。那时候先帝犹在,不少世家子弟和皇子们一同狩猎。 她远远地在人群中便看到了他,一袭紫衣,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目光冰冷,身后背着弓箭,在无数皇子之中犹是鹤立鸡群。 她凝视久了,弟弟还笑她。可她就是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那匹白马脚下如有疾风,可他骑在马背上一箭便射下了闪电一般跑过的一只小狐狸。 所有人都在为他精准的技艺喝彩,可他岿然不动,仿佛耳边所有的欢呼声都不存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唇畔绽开了一丝笑容。仿佛是凛冬过后融化的第一缕溪水。 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脸颊通红地低下了头。 他调转马头向她小跑过来,她慌乱而不知所措,连看都不敢看她。 马蹄声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到他近在咫尺,宛如天神一般。他伸出手来,她明知道这样不合礼数,犹豫了许久,还是颤抖着想要伸出手去。 可手伸到了半空,另一只娇小的手却伸了出来。她听到了一声甜甜的呼唤:“太子殿下。” 她看到他微笑着牵起了那丫头的手,那个还不到马头的小丫头。他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背,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阿玄,我带你去打猎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最近和爹爹研究了京城周边山上的野物,好多都要绝迹了。你看你方才打的那只小狐狸,它还那么小,还没来得及生小狐狸。多可怜呀,不要打猎了。” “我还想用那狐狸皮给你做个暖手套呢。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了——” “别别别,既然......既然都已经死了,就不要浪费了。”她笑着晃了晃两条腿,“但我娘亲一直不教我骑马,你教我骑马?” 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好,你坐稳了!”说着扬起了手中的鞭子,一声清脆的鞭响将她拉回了现实。 江贵妃眼眶微红,风一吹,只觉得连心都冷了。初见如是,大婚亦如是。分明是她大喜的日子,可这个臭丫头却弹着一曲悲戚的箜篌。 偏偏陛下还如痴如醉地望着她,目光一直没能从她的身上移开。 这些年来,她明面上宠冠六宫。可私下里,陛下尝尝挂在嘴边的却是,阿玄是这般做的,阿玄是那般做的,若是阿玄在一定能懂朕的心意。 那就让她入宫啊?可偏偏她就是不入宫,若即若离,让人得不到也忘不了。像是一个无形的鬼魅,迷惑圣心。 江贵妃紧了紧身上的锦袍,铁青着脸,转身向自己寝宫走去...... 而皇上的寝宫里,谭青玄睡在龙床上瑟瑟发抖。一名太医前来诊脉,说并无大碍。于是皇上命宫中熬了姜汤,亲自喂她喝下。 她闹了许久,终于在半夜睡了过去。皇上看着龙榻安眠的女子,只觉得多年来的夙愿仿佛是实现了,却又没有实现。他伸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眼眸低垂,呢喃道:“阿玄,若是你永远都入从前一般,那该多好。” 谭青玄的睫毛翕动着,撇了撇嘴,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忽然见她面色潮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于是半夜三更的,太医又拖着把老骨头前来诊脉。结论是,谭青玄发了高烧! 60.皇上寝宫 萧羽彦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心如鹿撞。这般情景,岂不是说书先生们常说的英雄救美?!多少一见倾心都是开始于此。 于是,萧羽彦朱唇轻启,刚要娇弱地道一声谢谢。方才撒出去的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两人一头一脸,还有一粒掉进了萧羽彦的嘴里。 带着面具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却见对面这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哥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吓傻了。 他关切地低头看着这小哥:“你没事?” 萧羽彦摇了摇头,依旧是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身形高大,一袭黑色锦袍。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姿卓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贵气。 这种贵气,只有养尊处优的王宫贵胄子弟才有。 男子伸手晃了晃,见那小太监是看呆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兄弟,马路中间危险,你还是到一旁先躲避一下。” 萧羽彦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改日也好去登门拜谢。” 男子唇畔扬起一丝笑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说着伸手从萧羽彦的头上摘下了一颗瓜子壳,衣袖间传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在下还有些急事,不便逗留,告辞了。” 萧羽彦痴痴地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间极品呐。” “诶哟,我的祖宗诶。公子可叫我好找啊。”沁弦忽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萧羽彦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方才躺在男子怀里时,那结实的胸肌和满溢的男子气息。 沁弦熟练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循例是要了一间大屋子。他已经习惯了打个地铺,陛下一有吩咐,他就会立刻醒来。 两人晚上吃的少,沁弦便要了些晚膳。两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去了后厢房。店小二先进屋去收拾,萧羽彦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萧羽彦心头一振,激动地追了上去。但那人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萧羽彦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房间里。小二哥已经收拾妥当,沁弦也将晚膳摆好,等着萧羽彦先行用膳。 沁弦看着陛下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羽彦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窝窝头:“小弦子,你说如果寡人一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两次,是不是证明,寡人和那个人很有缘分?” 沁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奴才的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一日之内遇到另一个人三次,那么这两个人注定会有许多的牵绊。” 萧羽彦一拍桌子:“你说的不错,这就好比蹴鞠,就差临门一脚了!让寡人来成就这第三次的相遇。小十七——” 萧羽彦一声断喝,吓了沁弦一大跳。下一刻,屋子里忽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诸侯国内,寻常的高门大户都会养食客。萧羽彦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也养了不少食客。后来韩云牧当上了大司马,明里暗里整走了不少。剩下的一部分被萧羽彦训练成了暗卫,保护自己。 其中最称心的就要数十七了。 十七之所以叫十七,因为他是萧羽彦的第十七个影卫。此前的影卫都不堪忍受萧羽彦的厚颜无耻,纷纷选择离去。最后只有十七留了下来。 “小十七啊,寡人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羽彦叹了口气。小十七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寂寞地坐在屋顶上,萧羽彦真的很担心他哪天想不开就抑郁了。 “你知道寡人向来是求才若渴的。今日刚巧就碰到了这样一个人才,你去替寡人请过来。好让寡人与他可以促膝长谈天下大事。” 十七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就是把人掳来么?” 萧羽彦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所说小十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寡人是一国之君,这叫掳 么?这叫宠幸!” 十七深瞧了萧羽彦一眼,身形微动,消失在两人面前。萧羽彦转过身,继续喝着鸡汤。沁弦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窗外,满脸焦虑:“陛下,您这样强抢民男,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萧羽彦瞥了他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十七知。谁会传出去?” 沁弦思索了一片,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且不管那男子是谁,陛下的身份只要藏好了,便没有人会得知此事。何况十七武功那么高,掳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花盆被撞碎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羽彦看向沁弦。他连忙向门边走去,想要看个究竟。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门被撞开了。十七踉跄着扑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主人,十七......任务......失败了......没能把人......掳来——” 萧羽彦心下大骇,想要捂住十七的嘴,却已经迟了。那戴着面具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眯着眼睛瞧着萧羽彦:“你就是幕后主使?” 萧羽彦正要否认,沁弦忽然一个纵身英勇地扑在了前方:“大胆奸贼,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们家主子!” 萧羽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这样耿直的手下,英年早逝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那人借着烛火上下打量了萧羽彦一眼,眉头紧皱:“你不是今天下午街市上那个小哥么?我好心就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萧羽彦拨开沁弦,面色沉着:“兄台误会了。方才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了你,觉得是缘分使然,所以想让我的手下请兄台过来一叙。可能是我的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得罪之处还请恩公见谅。” 男子挽了个剑花,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原来如此。阁下请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我说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罢转身要走。 萧羽彦鼓足了勇气追了上去:“恩公虽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不知恩图报。你看,我们一日之中遇见了三次,岂不是缘分?不如喝一杯酒如何?” 男子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也好,既然有缘,喝一杯也无妨。”不过,男子低头看着萧羽彦,“小兄弟,你不要再叫我恩公了。祁墨是我的名字。” 祁墨......萧羽彦在口中呢喃了一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是如此相称。翩翩少年,眉目疏朗,透着几分书卷气。 “我叫言玉霄。”萧羽彦做了个请的手势,祁墨便转身一同回到了屋中。 萧羽彦吩咐沁弦道:“阿弦,去老板那里要壶酒来。要上好的竹叶青,陈年窖藏,五十年以下的不准拿出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沁弦说罢正要离去,忽然瞥见萧羽彦在冲他使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十七受了伤,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萧羽彦回到屋中,瞥见那一滩血的时候,神色顿了顿。旋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祁墨一同入座。 “言贤弟,方才误伤了你的属下,愚兄失礼了。” 萧羽彦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误会。祁墨兄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沁弦已经手脚麻利地抱着酒坛赶了回来。他清理了一下桌上的剩菜剩饭,摆上了两只白瓷碗。萧羽彦面色一沉,瞥了沁弦一眼:“阿弦,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竹叶青应该用的是小只的酒杯,这白瓷碗盛酒,只能是牛饮!” 沁弦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问过店家了,可店家说没有酒杯,只有这白瓷碗。所以——” “罢了,不跟你计较了。”萧羽彦说着瞧向眼前带着面具的男子,“祁墨兄不要见怪,这酒楼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酒杯不过是个器具,我们齐——我一向不大讲究的。”祁墨自己斟了碗酒,“为方才的事情,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仰头而尽。 萧羽彦连忙捧起酒杯:“那我也为此前祁兄的救命之恩,干了!”说完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好酒量!” 几杯酒下肚,此前的隔阂总算消解了一些。两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了起来。 “听祁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祁墨抬眼瞧了瞧萧羽彦,沉吟道:“我是......齐国人。此番也是出来游历的,原本还带着舍妹。可惜走散了。” “走散了不要紧啊。我言玉霄在黎国也算是有些人手,回头我派人帮你找!” “这倒不必了,我......已经有消息了。”祁墨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我看言贤弟也不是寻常人,怕也是非富即贵?” 萧羽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小富即安。” “言贤弟谦虚了。不过我初来乍到,不知道黎国都有什么新鲜的见闻?”祁墨瞧着萧羽彦,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61.宫门重逢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丁大壮走了过来,伸手扶起了谭青玄。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去哪里?”这些时日来,丁大壮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谭青玄心下一喜,却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丁戚风的死才过去没多久,谭夫人悄悄派人去打听。 可是没有搜寻得到,朝廷那边把守得又很严,只好暂且放下。等风声过去了,再行搜寻。但想来也是渺茫。 这件事情对丁大壮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谭夫人背后也偷偷找谭青玄,抹着泪说,这孩子命太苦了。要谭青玄一定要好好照拂他。 谭青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出去一趟,你就当没看见我。” 丁大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半点正事,你身上伤还没好,在家里好好养伤。”谭青玄说着重新拉开距离,助跑了几步,然后一个纵身,踏在墙上。一只手攀住了墙头,手用力一撑,轻巧地坐在了墙头上。 丁大壮仰头看了她片刻,谭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丁大壮便转过了身去。谭青玄跨过墙头,正要跳下去。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丁大壮手里多了一块大石头。他吃力地把石头垫在了脚下,然后借着一旁镂空的雕饰攀爬了上去。 谭青玄想了想,丁大壮来京城这么久,她还没带他四处转转。也罢,这次正好借机让他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于是她转身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丁大壮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腿。然后慢慢攀着墙头,两条腿先垂落下来。直到整个身子拉长了,这才松了手。 “大壮,若是在京城遇到什么熟人,你就说自己是我的远房表哥。” 丁大壮点了点头,小声道:“师父嘱托过了。” “那就好。” “我们去哪儿?” 谭青玄顿了顿,小声道:“我去见管仁。不过你不准跟我娘亲说,否则我......我就不带你出来玩儿啦。”说这话的时候,谭青玄颇有些心虚。毕竟丁大壮看起来小,到底还是长她两岁。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要挟,怕是没什么用。 “好。我不说。”丁大壮淡淡地答道,仿佛浑然不在意。 谭青玄松了口气,想必丁大壮也只是想跟她出来散心。在山上的时候,他虽然吵着闹着要娶她,但也只是闹着玩儿的。人经历过剧变之后,对许多事情便会改变看法。 两人走上了京城繁华的街道。谭青玄走在前方,一路上着实遇到了不少熟人。下元节快到了,那一□□中会准假三日。这三日要忙着祭祖,所以大家都忙着购买一些冥宝,彩衣。 最近街上的突厥人不少。谭青玄越往皇城的方向走,人越稀少,但突厥人却见了不少。多数都是些大汉,穿着虎皮狼皮的衣裳,浑身散发着腥臭味。 黎国的男子相比之下,个个都仪表堂堂,身上还带着香囊。自打经历过阿史那邪之后,谭青玄对突厥人总是有些防备。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野蛮不开化,当街强抢民女呢? 走了好一阵子,距离管仁家中还有一段路。谭青玄开始琢磨起来,一会儿见到了管仁,究竟该说些什么? 提亲之事她是一早知晓的,若是爹娘答应了,她说不定就要嫁给他了。可是仔细想来,她对管仁并没有那么了解。 她只是对他动了心。 谭青玄长这么大,只对两个人动过心。那便是七岁那年进宫守岁,她在宫中听到一人抚琴。高山流水,无需知道抚琴之人是谁,便可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知音。 只是她和他有缘无分。终究他成了帝王,就好似琴弦走了音,再也奏不出同样的曲调。而且从那晚之后,谭青玄再没见过皇上弹琴。她还想着练好了箜篌和他合奏一曲,实在是遗憾。 至于那第二个人,便是管仁。 谭青玄在管仁家的后门口停下了脚步,上前扣了扣门扉。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等了片刻,谭青玄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这一趟来到底值不值得。分明她连管仁家的正门都没有见过,那样托付终身是不是太儿戏了? 娘亲是不是觉察出了什么,所以才提出这样刁难的条件? 她越想越是萌生了退意,于是对丁大壮道:“大壮,咱们回去。” 丁大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谭青玄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下弦月,心中无比怅然。 刚走了没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这个人,谭青玄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蓝大哥?” “青玄妹妹?” 两人齐齐叫出了声。谭青玄心下正疑惑,为何蓝珏会从管仁家的后门出来,便听道蓝珏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和这家的主人是好友。”谭青玄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好友怎会需要站在此处? 果然,蓝珏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情。 “好友?你不是向来——”蓝珏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拉着谭青玄走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阿玄,我知你们都讲究些文人风骨。太史令世家又老是追求什么真相。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得量力而行,切不可玩火**。” 谭青玄被蓝珏这一番话说得一头雾水。正要询问,身后的门边从里面被拉开了。 管仁的随从昭临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谭青玄不由得有些惊讶。他犹疑地看了看蓝珏,又瞧了瞧谭青玄。良久才道:“谭姑娘,你.......你这是寻我家主人来了么?” 谭青玄想着蓝珏也在一旁,他毕竟是在宫中当值。离陛下那么近,若是传出些话到陛下的耳中,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你误会了。我是途经此地,遇见了蓝大哥,过来打个招呼。” 蓝珏瞥了谭青玄一眼。这么幽深的巷子,要途经此地也着实是不容易。但昭临自然也不会当面揭穿,只是对蓝珏道:“大人,你东西落下了。”说着递给了蓝珏一只锦缎包裹的物件。 蓝珏迅速收入了袖中,拱了拱手便对谭青玄道:“阿玄妹妹,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谭青玄连忙转过身:“我正巧也要走了,可以同路一行。” “好。” 两人说着便出了巷子,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蓝珏一面走一面负手道:“对了,这几日宋齐钰,江飞廉和段若承那三个小子好像许久未曾路面了。” “是啊,最近不是科考了么。他们都忙着临时抱佛脚呢。”谭青玄嘴上答着,心里却在想,管仁真愿意为她去参加科考么? “是么。”蓝珏笑了起来,“真是难得他们这般认真。怎么,你不去给他们开个小灶?我可听说,你可曾经猜中过科考的考题呢。” 谭青玄一怔,想起是有这么件事。不过那也算是碰巧。那年皇上初登帝位,谭青玄送了那本《文心雕龙》给他。那段时间她自个儿也在看,对其中的文章颇有些想法。于是就此写了篇文章。 哪想到,皇上当时也在研读此书。考官问及考题范围之时,他便指定了这本书。传出来的话,便是说她猜中了考题。 “那都是碰巧罢了。”谭青玄回望了一眼这座宅子,“对了,蓝大哥,你和这家主人也很熟悉 么?” 蓝珏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这不是有公务才来的么。” “公务?”谭青玄疑惑地看着蓝珏。管仁何曾和宫中人有了来往了? 蓝珏没有多提,谭青玄也不便多问。毕竟许多公务涉及机密,外人不便知晓。 走了一会儿,离管府越来越远。谭青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宅子有些眼熟。可是又说不上来在何处见过。 蓝珏站住了脚,抱拳道:“青玄妹妹,我还要回宫中当值,就此别过了。”他说着转身离去。 谭青玄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管府。身后丁大壮上前道:“回去么?” 谭青玄看看时间,似乎也不早了。这一趟千里迢迢赶来,临了了,她却忽然胆怯了。管仁可以抛开一切上门向她提亲,可到头来,她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切仿佛是三年前的重演。谭青玄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在了一起。过往种种都到眼前。 他们都曾患难与共过,他也奋不顾身地保护过她。她这般顾虑重重,将来回首往事的时候,早晚有一天要后悔的。外公不是教过她,若是喜欢便去努力得到,何必在乎是否头破血流。 若是永远瞻前顾后,终有一天,错失了这一切,她才会知道后悔。 于是谭青玄重新鼓起了勇气,大步绕过偌大的宅院,向正门走去。她应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拜访他。 管府是真大,谭青玄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正门口。但正门却并没有挂着“管府”的门匾。只是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盔甲的侍卫,神情都颇为严肃。 谭青玄走上前去。两名侍卫看到了她,立刻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谭青玄连忙端起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疾不徐道:“小女子谭青玄,是贵府主人管仁好友。今日有要事相询,特来摆放,还请二位通禀一声。” 两名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谭姑娘,我认识你,你是翰林院的女官。可你不是还没有出嫁么?哪里来的官人?” 62.辣手摧鸽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丁大壮走了过来,伸手扶起了谭青玄。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去哪里?”这些时日来,丁大壮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谭青玄心下一喜,却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丁戚风的死才过去没多久,谭夫人悄悄派人去打听。 可是没有搜寻得到,朝廷那边把守得又很严,只好暂且放下。等风声过去了,再行搜寻。但想来也是渺茫。 这件事情对丁大壮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谭夫人背后也偷偷找谭青玄,抹着泪说,这孩子命太苦了。要谭青玄一定要好好照拂他。 谭青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出去一趟,你就当没看见我。” 丁大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半点正事,你身上伤还没好,在家里好好养伤。”谭青玄说着重新拉开距离,助跑了几步,然后一个纵身,踏在墙上。一只手攀住了墙头,手用力一撑,轻巧地坐在了墙头上。 丁大壮仰头看了她片刻,谭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丁大壮便转过了身去。谭青玄跨过墙头,正要跳下去。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丁大壮手里多了一块大石头。他吃力地把石头垫在了脚下,然后借着一旁镂空的雕饰攀爬了上去。 谭青玄想了想,丁大壮来京城这么久,她还没带他四处转转。也罢,这次正好借机让他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于是她转身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丁大壮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腿。然后慢慢攀着墙头,两条腿先垂落下来。直到整个身子拉长了,这才松了手。 “大壮,若是在京城遇到什么熟人,你就说自己是我的远房表哥。” 丁大壮点了点头,小声道:“师父嘱托过了。” “那就好。” “我们去哪儿?” 谭青玄顿了顿,小声道:“我去见管仁。不过你不准跟我娘亲说,否则我......我就不带你出来玩儿啦。”说这话的时候,谭青玄颇有些心虚。毕竟丁大壮看起来小,到底还是长她两岁。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要挟,怕是没什么用。 “好。我不说。”丁大壮淡淡地答道,仿佛浑然不在意。 谭青玄松了口气,想必丁大壮也只是想跟她出来散心。在山上的时候,他虽然吵着闹着要娶她,但也只是闹着玩儿的。人经历过剧变之后,对许多事情便会改变看法。 两人走上了京城繁华的街道。谭青玄走在前方,一路上着实遇到了不少熟人。下元节快到了,那一□□中会准假三日。这三日要忙着祭祖,所以大家都忙着购买一些冥宝,彩衣。 最近街上的突厥人不少。谭青玄越往皇城的方向走,人越稀少,但突厥人却见了不少。多数都是些大汉,穿着虎皮狼皮的衣裳,浑身散发着腥臭味。 黎国的男子相比之下,个个都仪表堂堂,身上还带着香囊。自打经历过阿史那邪之后,谭青玄对突厥人总是有些防备。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野蛮不开化,当街强抢民女呢? 走了好一阵子,距离管仁家中还有一段路。谭青玄开始琢磨起来,一会儿见到了管仁,究竟该说些什么? 提亲之事她是一早知晓的,若是爹娘答应了,她说不定就要嫁给他了。可是仔细想来,她对管仁并没有那么了解。 她只是对他动了心。 谭青玄长这么大,只对两个人动过心。那便是七岁那年进宫守岁,她在宫中听到一人抚琴。高山流水,无需知道抚琴之人是谁,便可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知音。 只是她和他有缘无分。终究他成了帝王,就好似琴弦走了音,再也奏不出同样的曲调。而且从那晚之后,谭青玄再没见过皇上弹琴。她还想着练好了箜篌和他合奏一曲,实在是遗憾。 至于那第二个人,便是管仁。 谭青玄在管仁家的后门口停下了脚步,上前扣了扣门扉。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等了片刻,谭青玄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这一趟来到底值不值得。分明她连管仁家的正门都没有见过,那样托付终身是不是太儿戏了? 娘亲是不是觉察出了什么,所以才提出这样刁难的条件? 她越想越是萌生了退意,于是对丁大壮道:“大壮,咱们回去。” 丁大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谭青玄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下弦月,心中无比怅然。 刚走了没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这个人,谭青玄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蓝大哥?” “青玄妹妹?” 两人齐齐叫出了声。谭青玄心下正疑惑,为何蓝珏会从管仁家的后门出来,便听道蓝珏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和这家的主人是好友。”谭青玄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好友怎会需要站在此处? 果然,蓝珏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情。 “好友?你不是向来——”蓝珏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拉着谭青玄走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阿玄,我知你们都讲究些文人风骨。太史令世家又老是追求什么真相。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得量力而行,切不可玩火**。” 谭青玄被蓝珏这一番话说得一头雾水。正要询问,身后的门边从里面被拉开了。 管仁的随从昭临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谭青玄不由得有些惊讶。他犹疑地看了看蓝珏,又瞧了瞧谭青玄。良久才道:“谭姑娘,你.......你这是寻我家主人来了么?” 谭青玄想着蓝珏也在一旁,他毕竟是在宫中当值。离陛下那么近,若是传出些话到陛下的耳中,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你误会了。我是途经此地,遇见了蓝大哥,过来打个招呼。” 蓝珏瞥了谭青玄一眼。这么幽深的巷子,要途经此地也着实是不容易。但昭临自然也不会当面揭穿,只是对蓝珏道:“大人,你东西落下了。”说着递给了蓝珏一只锦缎包裹的物件。 蓝珏迅速收入了袖中,拱了拱手便对谭青玄道:“阿玄妹妹,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谭青玄连忙转过身:“我正巧也要走了,可以同路一行。” “好。” 两人说着便出了巷子,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蓝珏一面走一面负手道:“对了,这几日宋齐钰,江飞廉和段若承那三个小子好像许久未曾路面了。” “是啊,最近不是科考了么。他们都忙着临时抱佛脚呢。”谭青玄嘴上答着,心里却在想,管仁真愿意为她去参加科考么? “是么。”蓝珏笑了起来,“真是难得他们这般认真。怎么,你不去给他们开个小灶?我可听说,你可曾经猜中过科考的考题呢。” 谭青玄一怔,想起是有这么件事。不过那也算是碰巧。那年皇上初登帝位,谭青玄送了那本《文心雕龙》给他。那段时间她自个儿也在看,对其中的文章颇有些想法。于是就此写了篇文章。 哪想到,皇上当时也在研读此书。考官问及考题范围之时,他便指定了这本书。传出来的话,便是说她猜中了考题。 “那都是碰巧罢了。”谭青玄回望了一眼这座宅子,“对了,蓝大哥,你和这家主人也很熟悉 么?” 蓝珏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这不是有公务才来的么。” “公务?”谭青玄疑惑地看着蓝珏。管仁何曾和宫中人有了来往了? 蓝珏没有多提,谭青玄也不便多问。毕竟许多公务涉及机密,外人不便知晓。 走了一会儿,离管府越来越远。谭青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宅子有些眼熟。可是又说不上来在何处见过。 蓝珏站住了脚,抱拳道:“青玄妹妹,我还要回宫中当值,就此别过了。”他说着转身离去。 谭青玄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管府。身后丁大壮上前道:“回去么?” 谭青玄看看时间,似乎也不早了。这一趟千里迢迢赶来,临了了,她却忽然胆怯了。管仁可以抛开一切上门向她提亲,可到头来,她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切仿佛是三年前的重演。谭青玄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在了一起。过往种种都到眼前。 他们都曾患难与共过,他也奋不顾身地保护过她。她这般顾虑重重,将来回首往事的时候,早晚有一天要后悔的。外公不是教过她,若是喜欢便去努力得到,何必在乎是否头破血流。 若是永远瞻前顾后,终有一天,错失了这一切,她才会知道后悔。 于是谭青玄重新鼓起了勇气,大步绕过偌大的宅院,向正门走去。她应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拜访他。 管府是真大,谭青玄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正门口。但正门却并没有挂着“管府”的门匾。只是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盔甲的侍卫,神情都颇为严肃。 谭青玄走上前去。两名侍卫看到了她,立刻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谭青玄连忙端起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疾不徐道:“小女子谭青玄,是贵府主人管仁好友。今日有要事相询,特来摆放,还请二位通禀一声。” 两名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谭姑娘,我认识你,你是翰林院的女官。可你不是还没有出嫁么?哪里来的官人?” 63.今科开考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丁大壮走了过来,伸手扶起了谭青玄。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去哪里?”这些时日来,丁大壮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谭青玄心下一喜,却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丁戚风的死才过去没多久,谭夫人悄悄派人去打听。 可是没有搜寻得到,朝廷那边把守得又很严,只好暂且放下。等风声过去了,再行搜寻。但想来也是渺茫。 这件事情对丁大壮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谭夫人背后也偷偷找谭青玄,抹着泪说,这孩子命太苦了。要谭青玄一定要好好照拂他。 谭青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出去一趟,你就当没看见我。” 丁大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半点正事,你身上伤还没好,在家里好好养伤。”谭青玄说着重新拉开距离,助跑了几步,然后一个纵身,踏在墙上。一只手攀住了墙头,手用力一撑,轻巧地坐在了墙头上。 丁大壮仰头看了她片刻,谭青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丁大壮便转过了身去。谭青玄跨过墙头,正要跳下去。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丁大壮手里多了一块大石头。他吃力地把石头垫在了脚下,然后借着一旁镂空的雕饰攀爬了上去。 谭青玄想了想,丁大壮来京城这么久,她还没带他四处转转。也罢,这次正好借机让他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于是她转身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丁大壮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腿。然后慢慢攀着墙头,两条腿先垂落下来。直到整个身子拉长了,这才松了手。 “大壮,若是在京城遇到什么熟人,你就说自己是我的远房表哥。” 丁大壮点了点头,小声道:“师父嘱托过了。” “那就好。” “我们去哪儿?” 谭青玄顿了顿,小声道:“我去见管仁。不过你不准跟我娘亲说,否则我......我就不带你出来玩儿啦。”说这话的时候,谭青玄颇有些心虚。毕竟丁大壮看起来小,到底还是长她两岁。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要挟,怕是没什么用。 “好。我不说。”丁大壮淡淡地答道,仿佛浑然不在意。 谭青玄松了口气,想必丁大壮也只是想跟她出来散心。在山上的时候,他虽然吵着闹着要娶她,但也只是闹着玩儿的。人经历过剧变之后,对许多事情便会改变看法。 两人走上了京城繁华的街道。谭青玄走在前方,一路上着实遇到了不少熟人。下元节快到了,那一□□中会准假三日。这三日要忙着祭祖,所以大家都忙着购买一些冥宝,彩衣。 最近街上的突厥人不少。谭青玄越往皇城的方向走,人越稀少,但突厥人却见了不少。多数都是些大汉,穿着虎皮狼皮的衣裳,浑身散发着腥臭味。 黎国的男子相比之下,个个都仪表堂堂,身上还带着香囊。自打经历过阿史那邪之后,谭青玄对突厥人总是有些防备。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野蛮不开化,当街强抢民女呢? 走了好一阵子,距离管仁家中还有一段路。谭青玄开始琢磨起来,一会儿见到了管仁,究竟该说些什么? 提亲之事她是一早知晓的,若是爹娘答应了,她说不定就要嫁给他了。可是仔细想来,她对管仁并没有那么了解。 她只是对他动了心。 谭青玄长这么大,只对两个人动过心。那便是七岁那年进宫守岁,她在宫中听到一人抚琴。高山流水,无需知道抚琴之人是谁,便可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知音。 只是她和他有缘无分。终究他成了帝王,就好似琴弦走了音,再也奏不出同样的曲调。而且从那晚之后,谭青玄再没见过皇上弹琴。她还想着练好了箜篌和他合奏一曲,实在是遗憾。 至于那第二个人,便是管仁。 谭青玄在管仁家的后门口停下了脚步,上前扣了扣门扉。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等了片刻,谭青玄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这一趟来到底值不值得。分明她连管仁家的正门都没有见过,那样托付终身是不是太儿戏了? 娘亲是不是觉察出了什么,所以才提出这样刁难的条件? 她越想越是萌生了退意,于是对丁大壮道:“大壮,咱们回去。” 丁大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谭青玄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下弦月,心中无比怅然。 刚走了没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这个人,谭青玄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蓝大哥?” “青玄妹妹?” 两人齐齐叫出了声。谭青玄心下正疑惑,为何蓝珏会从管仁家的后门出来,便听道蓝珏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和这家的主人是好友。”谭青玄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好友怎会需要站在此处? 果然,蓝珏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情。 “好友?你不是向来——”蓝珏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拉着谭青玄走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阿玄,我知你们都讲究些文人风骨。太史令世家又老是追求什么真相。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得量力而行,切不可玩火**。” 谭青玄被蓝珏这一番话说得一头雾水。正要询问,身后的门边从里面被拉开了。 管仁的随从昭临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谭青玄不由得有些惊讶。他犹疑地看了看蓝珏,又瞧了瞧谭青玄。良久才道:“谭姑娘,你.......你这是寻我家主人来了么?” 谭青玄想着蓝珏也在一旁,他毕竟是在宫中当值。离陛下那么近,若是传出些话到陛下的耳中,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你误会了。我是途经此地,遇见了蓝大哥,过来打个招呼。” 蓝珏瞥了谭青玄一眼。这么幽深的巷子,要途经此地也着实是不容易。但昭临自然也不会当面揭穿,只是对蓝珏道:“大人,你东西落下了。”说着递给了蓝珏一只锦缎包裹的物件。 蓝珏迅速收入了袖中,拱了拱手便对谭青玄道:“阿玄妹妹,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谭青玄连忙转过身:“我正巧也要走了,可以同路一行。” “好。” 两人说着便出了巷子,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蓝珏一面走一面负手道:“对了,这几日宋齐钰,江飞廉和段若承那三个小子好像许久未曾路面了。” “是啊,最近不是科考了么。他们都忙着临时抱佛脚呢。”谭青玄嘴上答着,心里却在想,管仁真愿意为她去参加科考么? “是么。”蓝珏笑了起来,“真是难得他们这般认真。怎么,你不去给他们开个小灶?我可听说,你可曾经猜中过科考的考题呢。” 谭青玄一怔,想起是有这么件事。不过那也算是碰巧。那年皇上初登帝位,谭青玄送了那本《文心雕龙》给他。那段时间她自个儿也在看,对其中的文章颇有些想法。于是就此写了篇文章。 哪想到,皇上当时也在研读此书。考官问及考题范围之时,他便指定了这本书。传出来的话,便是说她猜中了考题。 “那都是碰巧罢了。”谭青玄回望了一眼这座宅子,“对了,蓝大哥,你和这家主人也很熟悉 么?” 蓝珏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这不是有公务才来的么。” “公务?”谭青玄疑惑地看着蓝珏。管仁何曾和宫中人有了来往了? 蓝珏没有多提,谭青玄也不便多问。毕竟许多公务涉及机密,外人不便知晓。 走了一会儿,离管府越来越远。谭青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宅子有些眼熟。可是又说不上来在何处见过。 蓝珏站住了脚,抱拳道:“青玄妹妹,我还要回宫中当值,就此别过了。”他说着转身离去。 谭青玄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管府。身后丁大壮上前道:“回去么?” 谭青玄看看时间,似乎也不早了。这一趟千里迢迢赶来,临了了,她却忽然胆怯了。管仁可以抛开一切上门向她提亲,可到头来,她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切仿佛是三年前的重演。谭青玄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在了一起。过往种种都到眼前。 他们都曾患难与共过,他也奋不顾身地保护过她。她这般顾虑重重,将来回首往事的时候,早晚有一天要后悔的。外公不是教过她,若是喜欢便去努力得到,何必在乎是否头破血流。 若是永远瞻前顾后,终有一天,错失了这一切,她才会知道后悔。 于是谭青玄重新鼓起了勇气,大步绕过偌大的宅院,向正门走去。她应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拜访他。 管府是真大,谭青玄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正门口。但正门却并没有挂着“管府”的门匾。只是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盔甲的侍卫,神情都颇为严肃。 谭青玄走上前去。两名侍卫看到了她,立刻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谭青玄连忙端起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疾不徐道:“小女子谭青玄,是贵府主人管仁好友。今日有要事相询,特来摆放,还请二位通禀一声。” 两名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谭姑娘,我认识你,你是翰林院的女官。可你不是还没有出嫁么?哪里来的官人?” 64.京中少年郎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娘亲继续道:“少诓我。昨天在大街上,隔壁王阿婆看到你了。她说你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还叫他官人!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官人?!”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65.仇人相见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娘亲继续道:“少诓我。昨天在大街上,隔壁王阿婆看到你了。她说你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还叫他官人!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官人?!”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66.比试一场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娘亲继续道:“少诓我。昨天在大街上,隔壁王阿婆看到你了。她说你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还叫他官人!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官人?!”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67.无耻的八王爷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娘亲继续道:“少诓我。昨天在大街上,隔壁王阿婆看到你了。她说你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还叫他官人!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官人?!”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68.本王来求亲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京城长禄区的西南角上,便是吏部的所在。六部的府衙距离不远,但谭青玄很少来此处。周围人迹罕至,来往的都是六部的官员。 谭青玄从马车上下来,一眼看下去,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鲜少上朝,除非是祭天大典的时候跟在爹爹的身边。寻常都只是出入翰林院。 69.爹娘的答复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京城长禄区的西南角上,便是吏部的所在。六部的府衙距离不远,但谭青玄很少来此处。周围人迹罕至,来往的都是六部的官员。 谭青玄从马车上下来,一眼看下去,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鲜少上朝,除非是祭天大典的时候跟在爹爹的身边。寻常都只是出入翰林院。 70.指婚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撇了撇嘴,想那王阿婆是眼瞎耳聋。平日里什么话也听不到,可这说起小话来,倒是耳聪目明的。 可眼下有人亲眼所见,她也不好抵赖。只好垂着头,老老实实交代:“娘亲。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正经人家的公子,叫管仁。他喝醉了,我就把他送回家去的。”谭青玄只好半真半假道。 娘亲戳着她脑袋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入朝为官。这天下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你看看你,现在还结识了一堆不三不四的朋友,去什么庆丰楼喝酒应酬。这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么?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尚书的女儿林嫣儿。从小你俩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求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你呢?” 谭青玄耷拉着脑袋,做好了准备听她娘亲唠叨。自打出了三年前那个事情之后,她娘亲就成日里叨叨着要将她嫁出去。说什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尤其是当她去林尚书府上,回来之后便要再就谭青玄的终身大事,念上她半个时辰。 可她也不想想,她如今嫁不出去,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情么?难道不是因为更早之前某个可恶的家伙坏了她的名声,害得京城中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豁嘴饼脸的麻子。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谭青玄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她双眼放空,老僧入定般听着娘亲足足念了她一个时辰。两条腿早就跪酸了,但愣是一个字没往耳朵里去。 总算,当娘亲说到入朝为官的事情,谭青玄知道这一通唠叨要进入尾声了。谭夫人忽然道:“话说回来,阿玄。那个管仁...家中情况如何?” 谭青玄一怔,愣神道:“家中...算是家大业大。他...他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还读过书。人也挺老实的。”谭青玄连忙解释道。 “我不信。也不知是不是跟宋齐钰那臭小子一样,是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你改明儿把他带来见见我。” “娘——”谭青玄嗔怪道,“我跟管公子也不是太熟。这贸贸然邀人来家里,不太好?” “王阿婆可说了,见到你俩十指紧扣,搂搂抱抱。这还能不好?”谭夫人家法架在谭青玄的脖子上,柔声道,“娘亲也不逼你,就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谭青玄顿觉后脊梁发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我带他来见你。娘你手下留情,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谭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家法温柔地说道:“这才乖嘛。记住了,娘亲若是见不到他,家中的九节鞭可就要饥渴难耐了。” 谭青玄立刻头点如捣蒜,恭恭敬敬跪送着母亲离开。 一旁的谭啸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玄儿啊,为父也常教导过你圣人训诫。你怎可轻易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有违我谭家的家风。这一次,爹爹也保不了你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是去了那地方,可昨晚好像又见到了某个熟人。” 谭啸咳嗽了一声,拂袖道:“你见了什么熟人跟爹爹有什么关系。只是近来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再过一些时日,就要选秀女了......”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沉下了脸色:“爹——女儿不去。” 谭啸摊手道:“爹娘又何尝想让你去,可是......可是你自己此前造的孽,这次爹爹也保不住你了。” 谭青玄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香闺之中,谭青玄换了件水蓝色的襦裙。扶摇心灵手巧,替她梳了堕马髻。看着镜中的女子,扶摇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小姐真是好看,什么发髻都适合。” 谭青玄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无暇理会扶摇的感慨。 “小姐,这是什么?” “管仁的荷包。” “那位公子怎么会将荷包送给小姐?” 谭青玄打开了荷包,昨日没有细看。仔细一数,大约有五千多两的银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仁”字。 “这么多银两!”扶摇惊叫道。 谭青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荷包收了起来。站起身道:“我今日就把这荷包还给他去。你随我走一趟。” 扶摇对那管公子也是好奇,连忙替谭青玄整理好了衣衫,随她一同出了门。 昨日虽然微醺,但地方她还是记得的。不过那宅子很大,正门她去不了,只好依照原路去了后门。 扶摇走在巷子里,怯生生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和人幽会啊?” 谭青玄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家在这里,不然要怎么找他。” 到了昨晚的后门处,谭青玄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晚那个小哥。 “小哥,你家公子酒醒了么?” 那小哥一脸不耐烦道:“醒不醒与你何干?” 谭青玄心下不悦,这仆人教的实在是不好。她昨日还好心将管仁送回,今日见了怎么就这个态度? “他的荷包昨日遗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回去。可否请管公子一见?”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忍着不悦,和颜悦色道。 小哥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砰地关了门,转身走了。 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叫道:“这管家的下人怎么这样啊!” 谭青玄按下了她的胳膊:“大约是见我们没从正门来,以为见不得光。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今日是咱们有求于人。” “可是,可是你看他那个嚣张样儿!” 谭青玄摇了摇头,没必要跟一个下人计较什么。何况管仁的家确实在京城中也算是财力雄厚了,家中人盛气凌人一点也实属寻常。 京城中谁人不是先敬罗裳再敬人。她们这样出现在后门,也不怪旁人轻瞧了去。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厮像是换了一张脸,恭恭敬敬道:“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进去呢。” 谭青玄正要进去,扶摇却拦住了她,叫道:“小姐,你这样从后门进陌生男子府中,怕是不妥。不如咱们改日递了拜帖,正大光明地前来?” 那小哥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姐,是小人方才无礼。还请小姐切莫见怪。小人......小人给你赔罪。” 谭青玄本来就无意和他计较,便摆了摆手道:“赔罪便不必了,带路。” 扶摇嗔怪道:“小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扶摇不要多言。 进了管府的宅子。原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扶摇忽然顿住了,轻轻拉着谭青玄的衣袖道:“小姐,这......这里也太......太奢华了!” 谭青玄对这句话也是赞同的。且不说那一小片价值连城的黄杨树林,便是这些假山石都是从泰山之巅运来,价值不菲。她只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 “扶摇,你把眼睛收收。别回头人走了,眼珠子落管府里了。” 扶摇撇了撇嘴:“小姐你单是说我厉害,怎么不说说他——”她指了指那小厮。 “他是我的贴身丫鬟吗?” 扶摇顿时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在了谭青玄的身后。 没走几步,来到一处清幽的别苑。小厮请了谭青玄进去,却不让扶摇一并跟着。谭青玄便自行进去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没那么多讲究。 她推门进了屋,管仁今日换了一袭月白的衣裳,颇有些书卷气。见了谭青玄,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小姐请。” 谭青玄便坐了下来,将荷包放在桌上:“管公子。我今日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管仁便道:“小姐不必多言,昨日是小生无礼了。喝醉了酒,错认佳人,唐突了小姐。” 谭青玄摆手道:“其实也不全然是公子的错,我也是情急之下冒任了身份。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谭家独女谭青玄。今日来,一是为了还公子错赠之物。二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管仁沉吟了片刻,温声道:“久闻谭姑娘大名,没想到竟有缘得见。昨日谭姑娘仗义相助,送了在下回来。今日姑娘有事,管某自当尽心竭力。谭姑娘请讲。” 谭青玄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明了来意。 管仁一面听着,一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谭青玄有些担忧,此事毕竟是唐突,他不愿意也是寻常。不过这人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倒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令堂为何想要见我?” “家母可能是不放心我,怕我结交坏朋友。所以想了解一下管公子的为人。若是公子不愿意,其实也无妨。”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天下学子,只要是读书人,便都以得见帝师谭公为荣。在下也是久仰谭公大名,若能和令尊坐而论道,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谭青玄没想到她爹的名声还有这样的作用,顿时喜上眉梢:“那三日后,还请管公子来府上做客。届时小女子恭候大驾。”说着便站起了身。 管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步踏到谭青玄身前。昨日他一直歪歪斜斜的,看不出个模样来,今日才发现他身形很是高大。谭青玄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白日里看,他眉眼很深邃。望向她的时候,一双凤目倒映着她的身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些难以收回目光。 京城长禄区的西南角上,便是吏部的所在。六部的府衙距离不远,但谭青玄很少来此处。周围人迹罕至,来往的都是六部的官员。 谭青玄从马车上下来,一眼看下去,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鲜少上朝,除非是祭天大典的时候跟在爹爹的身边。寻常都只是出入翰林院。 71.金榜题名时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早些时候,林尚书还想想着让她入宫选秀。所以林嫣儿总是攒着一股子劲,明里暗里和她较量着。可惜林嫣儿还是没有她得天独厚。毕竟早些年,爹爹当过一阵太子太傅。于是近水楼台,她得以和陛下朝夕相处了好些时日。 可是三年前选秀时的那件事情,让她今生今世都难忘记。也是那一天,她幡然悔悟,知道一切并不如她所想。戏文里说,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之家,她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消沉了两日,谭青玄一直埋首书堆寄情公务,史籍编纂工作进展神速。就连翰林大学士也是啧啧惊叹。 但是谭青玄的心情却一直烦躁着。她叼着毛笔,提笔开始作画。画着画着,忽然笔下一顿。 以前她最爱画皇上的模样。伏案疾书,或者是皱眉沉思,又或者是凝神看着她。各种姿态都栩栩如生。但是画完了又得烧掉,因为私自画陛下的肖像是对陛下不敬。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竟画成了管仁的模样。 谭青玄将那张纸揉做一团,丢到了一旁。仰面躺在了书堆之中,长长叹了口气。 忽然,扶摇的声音响起:“小姐这是叹什么气呢?” “心烦。这书越看越没滋没味的。” “小姐若是看了这个东西,或许就不会烦心了?” 谭青玄的头顶上空多了一张鹅黄的素笺。她接过一看,落款处的两个字跃入眼帘——管仁。 她忙扫了一眼。竟然是管仁约她休沐时游湖泛舟! 谭青玄坐起身,问扶摇:“你这是哪儿来的?” “那个猪鼻孔送来的。” “猪鼻孔?” “就是鼻孔朝天的那个小厮。” 谭青玄忍俊不禁,敲了敲她的头:“怎么随意给别人取外号,不礼貌。” “是他无礼在先的。”扶摇委屈道。 谭青玄没有理会她,而是将那素笺上的字看了又看。这才高高兴兴地收了起来。也不知为何,这书本又重新有趣了起来。 好不容易盼到休沐,谭青玄一大早便起来坐在镜前梳妆。扶摇替她梳着头,故意道:“小姐,那珠花要戴上么?” “戴......戴啊。为什么不戴?你不是说我戴了好看么。” “哦?是我说戴了好看么?我怎么记得是别人说的啊。” 谭青玄回身拧了她一把:“就你机灵。”扶摇笑着躲了开来,“我可不是机灵么,都是小姐教的。” “小蹄子,我何时教你这般阴阳怪气了?”两人嬉闹作了一团。 谭夫人何时走进来的,她们也不知道。见两人玩闹得开心,谭夫人清了清喉咙。谭青玄停了下 来,走过去扶住了娘亲的胳膊:“娘,你怎么来了?” “我是路过,被你这笑声吸引了。有什么开心事儿,跟娘说说。” “也不是什么开心事儿。” 扶摇嘴快道:“管仁公子约小姐泛舟游湖呢!” 谭夫人顿时两眼放光:“什么?!管仁约你——”她立刻拖着谭青玄坐到了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也不管什么金钗步摇,给谭青玄插了满头。 谭青玄挣扎不得,只好认命地看着娘亲把她插成了刺猬。谭夫人又拿起桌上的胭脂盒子,一顿猛扑。最后挑了件七彩炫烂的彩衣给她换上。 于是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道七彩的身影闪着耀目的光进了谭府的马车。路过瞧见这一幕的人纷纷看向天空。今日阳光明媚,怎么好像看到了彩虹? 谭青玄坐在轿子里,使劲擦着脸。可是越擦越红,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往车厢一靠:“我不去了,这样子太吓人了。” “别啊小姐。你——你怎么样都很美!”扶摇说着扭过了头去,肩膀耸动。 谭青玄哼哼了一声,连这臭丫头都嘲笑她。可她又不能失信于人,到底还是去了。 马车一路来到郊外。金秋十月,丹桂飘香。胡叶山的枫叶红了,甚是美丽。不少人租了画舫泛舟游湖。 谭青玄远远便瞧见管仁站在岸边。一袭白衣出尘脱俗,他临风而立,美得好似画中走出。周围不少结伴出游的女子纷纷投去了爱慕的目光。 马车停下来,她硬着头皮下了车。管仁正要唤她,见到了这一身彩衣,顿时眯了眯眼睛,似乎被什么耀眼的光芒闪到了。 “阿,阿,阿玄。你今日——”管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道,“你今日这打扮很特别。” 谭青玄撇着嘴道:“我娘若是听了你这话,一定很开心。” 管仁忍俊不禁:“伯母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说着手中折扇一指,温声道,“那是我家的小画舫,我们一同上船。” 谭青玄跟在管仁身后,听到周围不少人指指点点。甚至有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人传入耳中——怎么那么风度翩翩的公子,等的却是个丑妇? 她转头瞪了那些女子一眼,一肚子不痛快跟在了管仁身后。 走到画舫前,她抬头瞧了眼,忽然怔住了。扶摇也怔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猪鼻孔小哥笑道:“真没见识,这就吓呆了。” 扶摇白了他一眼,合上了嘴巴。 谭青玄指着那足足有别的游船十倍大的画舫对管仁道:“这......这是你家的小画舫?”她重重咬了那个小字。毕竟这画舫已经快将河道堵塞了。 “是啊。这船原本是艘海船,后来出了些事故,远航不了了。就运到京城改成了画舫。”管仁说着上了船,然后转身向谭青玄伸出手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一个借力上了画舫。管仁的手虽然养尊处优,却孔武有力。谭青玄走在他身侧,原本心情该是雀跃的,此刻却又有些惆怅。 果真是入了秋,愁绪绵绵。 管仁似乎也瞧出她心情不佳,便问道:“阿玄,你有烦心事?” 谭青玄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衣服道:“今日穿得太难看了,走在画舫上,总觉得被人嘲笑了一般。” 管仁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她:“何必去管他人的嘲笑。明珠即使蒙尘,也依旧是明珠。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慧眼可以辨别出来。” 谭青玄顿住了,抬头看着他。画舫轻轻移动了起来,她身子一个不稳。管仁连忙扶住了她,谭青玄趔趄着倒进了他的话里。 忽然想到那日她还轻薄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管仁不解道:“你怎么一会儿一个心情,这会儿又笑起来了。” “我是想起来,那天你喝醉了酒。我还轻薄你了呢。你一定是不记得了。” “唔,你轻薄了我?”管仁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那你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谭青玄噗嗤笑了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被摸两下怎么了。你那天也占了我不少便宜呢。我是多好的脾气才没把你丢进护城河里。” “那我对你负责。我管仁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管仁笑着看着谭青玄,眼中满是认真。 谭青玄笑着笑着,看到他的目光,却忽然笑不出来了。连忙低了头,快步向画舫中走去:“好了不说笑了,带我参观一下这画舫。” 管仁跟了上去,带着她一一参观了起来。这画舫上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个小戏台子。 管仁指着那台子道:“夏日的时候,我会来这画舫上纳凉。请几个戏班子来唱曲儿,和着蝉鸣,十分好听。” 谭青玄想了想也觉得十分得趣,便道:“那明天夏天,你可别一个人,也请我来玩儿。” “没问题。”管仁走到栏杆旁,指着远处殷红的胡叶山道,“你看这层林尽染,可有作诗的兴致?”风吹起他的袍角,温柔的笑容像是秋日的阳光。 “写诗倒是没什么兴致。但我可以念一首给你听听。” 管仁转过身来,倚靠着栏杆看着她。谭青玄负手起了架势,一面走一面念道:“雨打青松青,霜染枫叶红。风吹白云动,万里送柔情。” “风吹白云动,万里送柔情。”管仁呢喃了一句,朗声笑道,“果然十分应景。” 话音刚落,画舫忽然一震。谭青玄踉跄着向前扑去,管仁连忙兜住了她,将她抱了个满怀。 顿时一阵书墨香扑鼻,管仁抱稳了她,却不急着松开。谭青玄连忙要起身,却被管仁抱得更紧了些。 她低声嘤咛了一句:“松开。” “若我不松开呢?” “你......你这是何意?”谭青玄垂首,只觉得心如鹿撞。 管仁轻抚着她的长发,好听的嗓音传入耳中:“阿玄,你相信一见倾心么?” “臣女不敢。”惯犯怯生生嘤咛了一句。 景帝没有出声,空气里一片死寂。就连小德子也低着头,一动不敢动。谭青玄跪了许久,只觉得膝盖酸软。她近来进宫,跪的时间是越发久了,回去得让娘亲在她膝盖处多塞点棉布才行。 良久,一只手忽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起身。” 谭青玄慢慢站了起来,这才感觉到膝盖酸软。还没站稳,一个不留神便要倒下。景帝伸手扶住了她,正巧是将她揽在了怀中。 谭青玄像是被碳火烫了一般,连忙要躲闪,却被他揽着脱身不得。景帝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沉声道:“也不知从何时起,你变得如此谨小慎微。朕还记得,从前你可是胆大包天,甚至还翻过太子府的墙头。”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老脸一红。景帝瞧见了她窘迫的模样,嘴角稍稍有了笑意。便看向了一旁的小丫鬟:“扶摇,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家小姐做了什么?” 72.科举舞弊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伏在地上:“陛下聪慧过人,臣女自愧不如。” “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么?” “臣女技不如人。” 景帝冷笑:“技不如人?你的棋艺,早已经连国手都不在话下。但朕要告诉你,无论你执黑子或白子。你都是朕手中的棋子。朕要你赢,你便赢,要你输,你便是输了。” 谭青玄没有说话。他说的不错,三年前她便看清了。帝王之家,谁人又真能将自己看得太重。入宫为妃,便是成为帝王的豢养在后宫的笼中鸟。巧啭莺啼博得欢心时,能赏点口粮。若是皇上一个不开心,她输掉的可不止一盘棋, “朕再问你一遍。今年选秀,你入不入宫?” “臣女......”谭青玄声音颤抖着,良久才道,“婚姻大事,臣女自己做不得主。还得请教父母之命。” 景帝俯下身,将她扶了起来。再看她已经是眼眶通红,腿也跪软了。这般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爱。 “好了,朕不为难你。你回去将朕的意思传达给谭公,朕静候佳音。” “是。”谭青玄小声地答了一句。 “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景帝的语气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臣女告退。”谭青玄福了福身,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但她不知道,她一步步远离的时候。景帝正摩挲着那一枚棋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危险的光。 一路出了宫门,谭青玄都憋着一口气。直到走到宫门外,这才扶着墙大口喘息起来。 扶摇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小姐,你......你这是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 扶摇小声道:“小姐明明对陛下也是......为何宁愿冒着得罪陛下的危险,就是不肯入宫?” 谭青玄看了她一眼,顺了口气道:“说了你也不懂。不过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她呢喃道。 扶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方才她在一旁,看到皇上的脸色特别可怕。小姐伏在地上,什么都没看到。可是陛下一子一子落下的时候,那样的气氛,简直让人快要窒息了。她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都是汗,生怕陛下不开心了就要砍了她和小姐的脑袋。 虽然小姐常说陛下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昏君,但她觉得陛下可怕起来真是要吓得人魂魄出窍。 谭青玄出了宫,上了马车。扶摇问道:“咱们这是回府吗?” 她想了想,摆手道:“去崇文书馆。” 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谭青玄总喜欢来崇文书馆窝着。躺在书堆里,桌上燃着烛火,总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进了门,扫地的老张拎着大扫把走了过来:“小姐,方才管公子来过了。见你不在,便又走了。” “他——他来过?” “是啊。走的时候还一脸惆怅,说你定是怪他失信了。” 谭青玄撇了撇嘴:“知道我会怪他,那就不要失信啊。后悔有何用。”说着大步上了五楼。 她走到桌边坐下。忽然瞥见一卷书册下压了一张纸。谭青玄将那张纸抽了出来,竟然是一幅水墨画。上面墨迹还未干。 画的是山水间,一名梳着双平髻的少女坐在青石板上,手中执了一卷书,张口朗诵。一举一动栩栩如生。 她的身旁有一条小蛇,正盘踞着,吐出了信子。 谭青玄看着那一幅画,忽然绽开了笑颜。扶摇不解道:“小姐,你笑什么?” “你看这幅画。” 扶摇扫了一眼:“这幅画怎么了?说是画的小姐,又不是那么像。我虽然不懂画,可是小姐的画看多了。也知道这人画工不怎么样。” 谭青玄托着下巴,满脸甜蜜道:“你不懂。你看这小蛇,是不是嘶嘶吐着信子?” “是啊。怪渗人的。” “在看这姑娘,是不是在念诗?” “对。怎么了?” “合起来是什么?” “合起来......”扶摇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哦,我懂了!是思念!管仁公子是在说思念小姐!” 73.管仁归来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早些时候,林尚书还想想着让她入宫选秀。所以林嫣儿总是攒着一股子劲,明里暗里和她较量着。可惜林嫣儿还是没有她得天独厚。毕竟早些年,爹爹当过一阵太子太傅。于是近水楼台,她得以和陛下朝夕相处了好些时日。 可是三年前选秀时的那件事情,让她今生今世都难忘记。也是那一天,她幡然悔悟,知道一切并不如她所想。戏文里说,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之家,她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消沉了两日,谭青玄一直埋首书堆寄情公务,史籍编纂工作进展神速。就连翰林大学士也是啧啧惊叹。 但是谭青玄的心情却一直烦躁着。她叼着毛笔,提笔开始作画。画着画着,忽然笔下一顿。 以前她最爱画皇上的模样。伏案疾书,或者是皱眉沉思,又或者是凝神看着她。各种姿态都栩栩如生。但是画完了又得烧掉,因为私自画陛下的肖像是对陛下不敬。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竟画成了管仁的模样。 谭青玄将那张纸揉做一团,丢到了一旁。仰面躺在了书堆之中,长长叹了口气。 忽然,扶摇的声音响起:“小姐这是叹什么气呢?” “心烦。这书越看越没滋没味的。” “小姐若是看了这个东西,或许就不会烦心了?” 谭青玄的头顶上空多了一张鹅黄的素笺。她接过一看,落款处的两个字跃入眼帘——管仁。 她忙扫了一眼。竟然是管仁约她休沐时游湖泛舟! 谭青玄坐起身,问扶摇:“你这是哪儿来的?” “那个猪鼻孔送来的。” “猪鼻孔?” “就是鼻孔朝天的那个小厮。” 谭青玄忍俊不禁,敲了敲她的头:“怎么随意给别人取外号,不礼貌。” “是他无礼在先的。”扶摇委屈道。 谭青玄没有理会她,而是将那素笺上的字看了又看。这才高高兴兴地收了起来。也不知为何,这书本又重新有趣了起来。 好不容易盼到休沐,谭青玄一大早便起来坐在镜前梳妆。扶摇替她梳着头,故意道:“小姐,那珠花要戴上么?” “戴......戴啊。为什么不戴?你不是说我戴了好看么。” “哦?是我说戴了好看么?我怎么记得是别人说的啊。” 谭青玄回身拧了她一把:“就你机灵。”扶摇笑着躲了开来,“我可不是机灵么,都是小姐教的。” “小蹄子,我何时教你这般阴阳怪气了?”两人嬉闹作了一团。 谭夫人何时走进来的,她们也不知道。见两人玩闹得开心,谭夫人清了清喉咙。谭青玄停了下 来,走过去扶住了娘亲的胳膊:“娘,你怎么来了?” “我是路过,被你这笑声吸引了。有什么开心事儿,跟娘说说。” “也不是什么开心事儿。” 扶摇嘴快道:“管仁公子约小姐泛舟游湖呢!” 谭夫人顿时两眼放光:“什么?!管仁约你——”她立刻拖着谭青玄坐到了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也不管什么金钗步摇,给谭青玄插了满头。 谭青玄挣扎不得,只好认命地看着娘亲把她插成了刺猬。谭夫人又拿起桌上的胭脂盒子,一顿猛扑。最后挑了件七彩炫烂的彩衣给她换上。 于是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道七彩的身影闪着耀目的光进了谭府的马车。路过瞧见这一幕的人纷纷看向天空。今日阳光明媚,怎么好像看到了彩虹? 谭青玄坐在轿子里,使劲擦着脸。可是越擦越红,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往车厢一靠:“我不去了,这样子太吓人了。” “别啊小姐。你——你怎么样都很美!”扶摇说着扭过了头去,肩膀耸动。 谭青玄哼哼了一声,连这臭丫头都嘲笑她。可她又不能失信于人,到底还是去了。 马车一路来到郊外。金秋十月,丹桂飘香。胡叶山的枫叶红了,甚是美丽。不少人租了画舫泛舟游湖。 谭青玄远远便瞧见管仁站在岸边。一袭白衣出尘脱俗,他临风而立,美得好似画中走出。周围不少结伴出游的女子纷纷投去了爱慕的目光。 马车停下来,她硬着头皮下了车。管仁正要唤她,见到了这一身彩衣,顿时眯了眯眼睛,似乎被什么耀眼的光芒闪到了。 “阿,阿,阿玄。你今日——”管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道,“你今日这打扮很特别。” 谭青玄撇着嘴道:“我娘若是听了你这话,一定很开心。” 管仁忍俊不禁:“伯母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说着手中折扇一指,温声道,“那是我家的小画舫,我们一同上船。” 谭青玄跟在管仁身后,听到周围不少人指指点点。甚至有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人传入耳中——怎么那么风度翩翩的公子,等的却是个丑妇? 她转头瞪了那些女子一眼,一肚子不痛快跟在了管仁身后。 走到画舫前,她抬头瞧了眼,忽然怔住了。扶摇也怔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猪鼻孔小哥笑道:“真没见识,这就吓呆了。” 扶摇白了他一眼,合上了嘴巴。 谭青玄指着那足足有别的游船十倍大的画舫对管仁道:“这......这是你家的小画舫?”她重重咬了那个小字。毕竟这画舫已经快将河道堵塞了。 “是啊。这船原本是艘海船,后来出了些事故,远航不了了。就运到京城改成了画舫。”管仁说着上了船,然后转身向谭青玄伸出手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一个借力上了画舫。管仁的手虽然养尊处优,却孔武有力。谭青玄走在他身侧,原本心情该是雀跃的,此刻却又有些惆怅。 果真是入了秋,愁绪绵绵。 管仁似乎也瞧出她心情不佳,便问道:“阿玄,你有烦心事?” 谭青玄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衣服道:“今日穿得太难看了,走在画舫上,总觉得被人嘲笑了一般。” 管仁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她:“何必去管他人的嘲笑。明珠即使蒙尘,也依旧是明珠。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慧眼可以辨别出来。” 谭青玄顿住了,抬头看着他。画舫轻轻移动了起来,她身子一个不稳。管仁连忙扶住了她,谭青玄趔趄着倒进了他的话里。 忽然想到那日她还轻薄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管仁不解道:“你怎么一会儿一个心情,这会儿又笑起来了。” “我是想起来,那天你喝醉了酒。我还轻薄你了呢。你一定是不记得了。” “唔,你轻薄了我?”管仁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那你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谭青玄噗嗤笑了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被摸两下怎么了。你那天也占了我不少便宜呢。我是多好的脾气才没把你丢进护城河里。” “那我对你负责。我管仁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管仁笑着看着谭青玄,眼中满是认真。 谭青玄笑着笑着,看到他的目光,却忽然笑不出来了。连忙低了头,快步向画舫中走去:“好了不说笑了,带我参观一下这画舫。” 管仁跟了上去,带着她一一参观了起来。这画舫上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个小戏台子。 管仁指着那台子道:“夏日的时候,我会来这画舫上纳凉。请几个戏班子来唱曲儿,和着蝉鸣,十分好听。” 谭青玄想了想也觉得十分得趣,便道:“那明天夏天,你可别一个人,也请我来玩儿。” “没问题。”管仁走到栏杆旁,指着远处殷红的胡叶山道,“你看这层林尽染,可有作诗的兴致?”风吹起他的袍角,温柔的笑容像是秋日的阳光。 “写诗倒是没什么兴致。但我可以念一首给你听听。” 管仁转过身来,倚靠着栏杆看着她。谭青玄负手起了架势,一面走一面念道:“雨打青松青,霜染枫叶红。风吹白云动,万里送柔情。” “风吹白云动,万里送柔情。”管仁呢喃了一句,朗声笑道,“果然十分应景。” 话音刚落,画舫忽然一震。谭青玄踉跄着向前扑去,管仁连忙兜住了她,将她抱了个满怀。 顿时一阵书墨香扑鼻,管仁抱稳了她,却不急着松开。谭青玄连忙要起身,却被管仁抱得更紧了些。 她低声嘤咛了一句:“松开。” “若我不松开呢?” “你......你这是何意?”谭青玄垂首,只觉得心如鹿撞。 管仁轻抚着她的长发,好听的嗓音传入耳中:“阿玄,你相信一见倾心么?” “臣女不敢。”惯犯怯生生嘤咛了一句。 景帝没有出声,空气里一片死寂。就连小德子也低着头,一动不敢动。谭青玄跪了许久,只觉得膝盖酸软。她近来进宫,跪的时间是越发久了,回去得让娘亲在她膝盖处多塞点棉布才行。 良久,一只手忽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起身。” 谭青玄慢慢站了起来,这才感觉到膝盖酸软。还没站稳,一个不留神便要倒下。景帝伸手扶住了她,正巧是将她揽在了怀中。 谭青玄像是被碳火烫了一般,连忙要躲闪,却被他揽着脱身不得。景帝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沉声道:“也不知从何时起,你变得如此谨小慎微。朕还记得,从前你可是胆大包天,甚至还翻过太子府的墙头。” 提及此事,谭青玄顿时老脸一红。景帝瞧见了她窘迫的模样,嘴角稍稍有了笑意。便看向了一旁的小丫鬟:“扶摇,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家小姐做了什么?” 74.牢狱之灾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下一刻,屋子里一片死寂。谭青玄僵硬地低下头,这人的手好死不死竟然正好覆在了她的胸口。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对......对不住,小生不是故意的。姑娘——嗷——姑娘手下留情——啊——小生的手——” 包厢里一通叮里咣当的声响,门外的谭啸暗自咋舌。摇着头对江阁老道:“现在年轻人呐,是越来越荒唐了。” 江阁老捋着胡须笑道:“可不是么。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女知礼节,家教好。” 谭啸点了点头,大着舌头道:“不是我自夸,我谭家家教甚严。就好比方才屋子里那个女子,若是我谭啸的女儿。回去我和她娘就一人一边打断她的狗腿。” 江阁老连忙摆手道:“诶,这可使不得。眼见着选秀女的日子近了,谭公还是要好好准备准备。陛下.......陛下昨日还向我询问了令千金的情况呢。” 谭啸不由得变了脸色:“陛下......陛下还记着小女?” “玄儿那般出类拔萃,外人误会她貌丑。可我还不知么。她早先又那般......你教陛下怎么轻易忘记?”江阁老一句话说得欲言又止,百转千回。 谭啸拍了拍阑干,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而屋子里,谭青玄揍累了,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桌上,抬着一条腿踩在桌子的边缘,吹了吹指甲里的灰,恶狠狠道:“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活腻了!” 那男子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委屈地撇着嘴偷眼看她,嘟嚷道:“分明姑娘有意戏弄,小生这才......”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来,“不过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生碰了姑娘的......的那里已成事实。姑娘若是气不过,就剁了在下的手。” 谭青玄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揍了你一顿,此事就此了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怯生生道:“小生姓管,单名一个仁字。” “管兄幸会。小女子......”谭青玄眼珠子转了转,信口胡诌道,“小女子翠竹,乃是心水居的玉牌姑娘。” 管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都说心水居银牌以上个个温柔如水,姑娘都是玉牌了,怎么——” “嗯?”谭青玄音调上扬,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管仁立刻道:“以姑娘倾国倾城的容貌,就是红牌也不为过!乍一见姑娘,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花魁娘子呢!” 谭青玄噗嗤一口笑了出来。若是旁人把她比作青楼女子,她必定火冒三丈。可这人说得一脸真诚,倒让谭青玄发不出火来。 不过这人既然知道玉牌红牌,对心水居也应该颇有些了解。心水居的姑娘依照等级依次会被分为,木牌,铜牌,铁牌,银牌,玉牌和金牌。由下至上,牌子越贵,预示着姑娘的身价越贵。在往上便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红牌。 若是到了百花节,还会选出一名花魁娘子。当选为花魁娘子的青楼女子,立刻身价百倍。比起红牌,更加难以得见其芳容。 这人点了个玉牌,说明他家中也算是殷实。否则谁人舍得这般一次就五两银子。那可是谭青玄爹爹一个月的俸禄。 谭青玄斟了杯酒,递给了他:“话说回来,你怎会一人在此饮酒?” 管仁见这凶神恶煞的女子语气轻缓了些,这放松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神伤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丰庆楼,原本是想一个人喝酒的。都说就能消愁么,可是——”他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仰头喝下了一杯酒。 谭青玄一听,这人背后怕是有故事。她最近编纂史书的同时,抽空在写京城异闻录。记录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便从桌上滑了下来,坐到了管仁身旁:“公子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管仁酒还没醒,醉醺醺道,“我年前遇到了一个叫蕙兰的姑娘,可惜她......她嫌贫爱富。嫌弃我是个穷书生,就嫁给了一个富商。你说,这世间还有真情可言么?” “蕙兰?一听这名字便很贤良淑德,她怎会嫌贫爱富呢?”谭青玄一名饮酒一面问道。 她上下打量了管仁一番,觉得他也没那么穷酸。而且他这模样,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这莫不是在诓她呢? 但是管仁正在伤心处,她也不便置疑,便听得他继续道。 “是,我早些时候是不对。我不该以为人人都会看中我的钱财和美貌,所以故意假扮穷书生去接近她,考验她。可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我本来是要告诉她真相了。可她什么要嫁给一个老头?!”管仁说着呜咽了起来。 谭青玄咋舌道:“仁兄,不是我说你啊。两情相悦讲究以诚相待,你是有财有貌。可不见得世间每个女子都嫌贫爱富。就比如我,我就喜欢那种博学多才的男子。我的心上人,他一定要饱读诗书,文韬武略,温文尔雅,就像当今天子那样的。其他什么钱财相貌的,都不重要。” 管仁嗤笑了起来,晃着脑袋道:“还当今天子,你怎么不说像八王爷那样的呢?” “呸呸呸,谁要像八王爷那样的。”谭青玄哼哼了一声,又饮了一杯酒,“他——”谭青玄刚想数落八王爷一顿,又怕外面人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人人都说八王爷德高望重,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专横跋扈,心狠手辣。在朝廷里一手遮天,整个天下遍布着他的鹰犬。” 管仁怔愣着看着谭青玄,半晌才嗫嚅道:“姑娘也吃了八王爷的亏?” 听到这个也字,谭青玄不由得打起了精神。管仁替她斟了一杯酒。 “可不是么。八王爷那个人,人品不行。上次来我们心水居,翻了我牌子。欢好完了还不肯付 钱。”谭青玄顺口胡诌道。 管仁纠结地看了谭青玄一眼,缓缓道:“八王爷怎么说也是个王爷,这......这不至于?” 谭青玄面不改色喝光了杯中的酒:“别说我了,说说你。你是吃了他什么亏?” 管仁沉吟了片刻,继续苦笑道:“方才我说提到的蕙兰,她就是......就是嫁给了八王爷的侄儿的姑母的小舅子。” 这九曲十八弯的,硬是要往八王爷身上泼点脏水,本来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谭青玄难得找到了一个对八王爷有不满的人,不由得觉得亲近了几分。 “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八王爷本人也是如此!”谭青玄义愤填膺道。 “可......可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如何呢?” 谭青玄凑到管仁身边,神神秘秘道:“咱们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譬如编些童谣,或者把他的恶事写成话本子。让勾栏里面天天演他的戏,天下人不就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了么?” 管仁咋舌道:“怪不得最近京城中忽然传出了不少童谣,原来都是......都是姑娘的手笔?” 谭青玄点头,醉醺醺地拍着胸口:“心中不用对我太过赞美,我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管仁嘴角抽搐了几下,替她斟满了酒。酒过三巡,谭青玄还记挂着自己的爹爹,便凑到门边瞧了眼。她爹已经下了楼,而且依照她爹三杯倒的酒力。现在应该醉的不省人事了。 她瞧了眼对面也眼神迷离的管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于是她伸手扶住了他,温声道:“管公子,你喝醉了。不如我送你回家?”说着便扶着管仁往楼下走。 而且他见识广博,聊起各地见闻来也是侃侃而谈。谭青玄常听得入迷,忘了手上的事务。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谭青玄便和管仁一同从崇文学馆回府。刚走到门口,远远忽然瞧见一人匆匆跑了过来。 “阿玄,喝酒去不?”宋齐钰刚当值回来,身上的盔甲还没来得及脱,老远来便唤道。 谭青玄矜持地摆手道:“女孩子家怎么能随意出去喝酒。何况今□□亲做了晚膳,我要回家去吃呢。” 宋齐钰不客气地走上前来,戏谑道:“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自小一起喝酒到大。今年开春诗会的时候,流觞曲水,你一人喝晕了一屋子的秀才呢。” 谭青玄瞪了宋齐钰一眼,他怎么净在外人面前拆她的台! “你胡扯。我素来都是行莫摇裙坐莫动的,怎么会做出那么粗鲁的事情。” 管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肋骨。那日被揍的淤青还隐隐作痛。 宋齐钰这才注意到谭青玄身边还有一人,狐疑地打量着管仁:“这是谁?” 谭青玄正要介绍,便见管仁拱手道:“在下管仁,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宋齐钰眉头紧皱,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警觉地答道:“在下宋齐钰。你们认识?” “是啊,我刚认识的朋友。”谭青玄转头对管仁道,“仁兄,娘亲怕是早就等着我们了。咱们走 。”说罢带着管仁绕过宋齐钰大步往回走。 宋齐钰追了上来,惊叫道:“什么?你要带他回去吃饭!为什么?” “懒得跟你解释。你陪江飞廉他们喝花酒去。”谭青玄冲他扮了个鬼脸。 “我不去,我也要去吃伯母做的菜。”宋齐钰死皮赖脸追了上来。他向来和谭青玄要好,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了。谭青玄当初犯下弥天大错的时候,还是他在旁边当的帮凶。 可这管仁的出现,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75.签字画押 “可是我家老爷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不堪的事情?他那个脾性,当年先帝差点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要他改写那一段历史, 他都一字不肯动。又怎么可能去挣那些昧着良心的钱?” 管仁停下了脚步,宽慰谭夫人道:“谭公品行也是有目共睹的,此番含冤入狱,我必定还他公道。伯母不必担忧。只是——” “只是什么?”谭夫人到底还是惊慌,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忙追问道。 “只是有许多事情, 我去追查的时候已经被毁了证据。但夫人处可有线索?” “我近来一直在打点老爷那边的事情,多方查证的是阿玄。可她......” “她怎么了?”管仁关切道。 谭夫人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分明那日提亲时他还那般桀骜不驯。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在宋家与齐钰商议对策。大约今晚回来。” 管仁皱起了眉头, 似是自言自语:“京城中的文士如今已经是群情激奋,四处在写文讽刺此事。朝廷屡禁不止,便催促大理寺尽快给出答复。若是拖下去, 只怕来不及......” “那......那我即可唤她回来!” 管仁摆了摆手:“不必, 我去接她。”说着同谭夫人告了辞,大步走出门。 胡楠站在门外已经快冻成了雪人。见王爷出来, 他连忙撑开了伞。管仁脚下步伐未停,大步出了谭府。 管仁的脸色并不好看, 昨日他在南书房, 忽然听到外面有争执声。隐约是听到了谭青玄的声音,可是出门的时候却不见了人影。问了蓝珏才知道,谭青玄在外面跪了许久。后来遇到江贵妃被丢出了宫去。 好在那丫头还知道个据理力争,才免收了皮肉之苦。可这寒冬腊月,要她在外面跪了大半个时辰,他越想越觉得心疼。早知道何必和皇上呈口舌之快,说不定还能早些见到她。 他很快骑马来到宋府前。说是宋府,却只是个小院落,门口连个门房都没有。胡楠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长工模样的男子探出了头来。 “谁啊?” 胡楠正要报出八王爷的名号,却听身后道:“宋贤弟的朋友。” 那人上下打量了管仁一眼,见他器宇不凡想来身份不低,连忙道:“我这就去禀报。” 不一会儿,门开了。而且是宋齐钰亲自来开的,他胡乱披着件棉衣一脸起床气:“谁啊?” 见到管仁,宋齐钰一怔,连忙就要跪下。管仁伸手扶住了他:“宋贤弟小心地滑。” 宋齐钰立刻会了意,只得让了身道:“管兄请——” 管仁大步走了进去,这院落实在是小,一眼便能望到头。门口甚至还挂了些腊肠。但素日他见到 宋齐钰,还以为也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家中境况也只能算一般。仆人也只有三两个。 “齐钰啊,是谁来了?”屋子里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宋齐钰答道:“娘,是我朋友。” 那女子闻言便不作声了,也没有出来。想来对宋齐钰的朋友也是见怪不怪。宋齐钰自然知道管仁的来意,便带着他去了后院。 刚进后院,便瞧见了谭青玄。她披着藕色的披风,一张小脸没有半点血色,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 可他初见她时,分明是那样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到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见到管仁,谭青玄连忙转过头了去。宋齐钰见状,心下颇有些疑惑。不是说八王爷已经去谭家提亲了么?怎么如今两人相见却是这样的情形? 管仁走上前去,温声道:“阿玄,我来迟了。” 只这一句话,谭青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时日,她为他掉了多少泪。分明每次都告诫自己不要如此,却总也忍不住。如今人就在眼前,却又无颜面对他。 宋齐钰上前道:“外面风雪大,都进屋。”说着便要上前。 管仁微微眯起了眼睛:“宋贤弟,我这里倒是有件事想请你跑个腿。” “何事?”宋齐钰明知王爷想支开他,却也只能顺着话说下去。 “去寻江飞廉和段若承。” 宋齐钰一怔,谭青玄也转过头来。管仁却大步走向了谭青玄,扶着她道:“进屋,外面冷。” 既然是要叫江飞廉和段若承,便是要商议科考的事情。宋齐钰明白其中的利害,连忙出了门。他府上没有马车,便借了胡楠的马骑了出去。 谭青玄回到温暖的屋中,却依旧裹着那披风。管仁扶着她,凝视着她的脸:“怎么几日不见,你便这么憔悴?” “只是忙碌了一些。” “忙碌一些便可以不吃东西么?”管仁嗔怪道,“你这般折磨自己,可知折磨的也是我。阿玄,我不怪你要与我分别。我只要你好好的。” “可我怪自己。”谭青玄眼中泪珠滚落,“若是我能早些将事情想周全一些,定能有其他法子让爹娘接受你。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任由我们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你为了做了那么多,可我却对你那样残忍。” 管仁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你也知自己对我残忍。若不想我再伤心难过,便好好照顾自己。一生那么长,我们总会在一起的。” 谭青玄躺在管仁的怀里,明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藕断丝连。可她如今只想有个人可以靠一靠。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可以将她抱在怀中。他不能理解,八王爷怎会舍得放手?刀山火海他都下 过,要和她在一起又有何难?到底是个莽夫,也不肯动动脑子。 “阿玄。今日我来寻你,也是为了你爹爹的事情。” 谭青玄怔了怔,抬头看着他:“你也知道了?” “如今京城早已经传遍了。我还打听到你爹爹......被关进了天牢——” 话一出口,谭青玄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便要往外面跑。管仁连忙拽住了她的胳膊,谭青玄挣扎着道:“你松手!我要去面圣!” “面圣有何用?你如今连皇宫也进不去!” “你怎么知道——”谭青玄震惊地看着管仁。 他抱住了她,凑近她的耳边低语:“财可通神。阿玄,你爹爹的事情,我可以帮你。” 说话间,屋外传来了脚步声。谭青玄收敛起了神色,两人一同坐了下来。片刻之后,宋齐钰,江飞廉和段若承一同走了进来。 瞧见谭青玄这般模样,两人神色都是一紧。此前宋齐钰嘱托过,两人来了之后也只是拱手作揖。便围着炉子坐了下来。 屋内很小,几人坐着便显得很挤。但管仁一直揽着谭青玄,倒是空出了一截。 闲话也不多叙,管仁单刀直入道:“我今日诸位来,便是要了解此次科考的情况。你们可与其他考生接触过?” 段若承摇了摇头:“我一直都是父亲在家中教习,并未曾接触其他考生。” 段若承的爹爹是当年的榜眼,在家中教习也是情有可原。宋齐钰也接口道:“我也是,得了阿玄给的范围之后便在家里头悬梁锥刺股。现在房梁上还有绳子呢。” 众人抬头瞧了一眼,果然悬了个绳子。段若承咋舌道:“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用来寻短见的。” 宋齐钰翻了个白眼:“你不就考得好些么,得意什么?” 管仁轻咳了一声:“莫吵,江贤弟,你可有何线索?” 一直神色沉峻的江飞廉看着地面,良久才缓缓道:“我爹......曾给过我一份试题,还让府中的先生们写了答案让我背。我没有背......” 宋齐钰和段若承都变了脸色。谭青玄叹了口气:“此事我已经知晓了。” 其余几人看向了她。谭青玄坐直了身子,幽幽道:“这两日我便在调查这件事。试题是从凤麟阁 泄露出去的,这件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但我查到的时候凤麟阁还未受到牵连。” “究竟是谁?” 谭青玄摇了摇头:“此事牵连甚广,若是不能面见圣上,只怕此事难得善终。” “只怕面见了圣上,此事依旧不得善终。”江飞廉抬起了头,却没有看着谭青玄,而是看着管仁。 “你这是......何意?”谭青玄不解道。 “青玄妹妹,大理寺查案向来严谨。而且审判皇亲国戚亦是铁面无私。但此次出卷的考官忽然集体签字画押,你以为是谁人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做到这一点?” “集体签字画押?” “对,翰林院十四位出卷考官集体画押。唯独谭公宁死不屈,故而被打入了天牢,容后再审。” “可这件事根本不至于株连这么多的大人,何况真凶另有其人。” 江飞廉摇了摇头:“如今的黎国,再不是先帝爷时候的黎国了。今上明面尚文,但朝臣都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朝廷之中,非人情,结1党,不能苟且偷生。可翰林院那些人有几个有权势的?他们更笔墨纸砚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尽皆失语。良久,谭青玄才道:“我不相信官场黑暗至此。大理寺断案不受任 何人左右,这是写在黎国律法里的!” “那又如何?朝廷有几个官员是真能不畏强权的?”江飞廉顿了顿,瞧了谭青玄一眼,“我如今才知道你爹爹有多难得。只是......只是我帮不了你......” 谭青玄心下一沉,江飞廉都说救不了爹爹。那么此事便是有更大的力量在压制,说不定便是丞相在背后操纵。 她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其实我查到,今科的考生之中,有三十三名考生是京官子侄。其中二十一人得了考题,上榜者一十八人。被检举的有七人。” 其余几人看着谭青玄。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然在两天之内查到了这么多的东西。 “当日拿走考卷的便是我的顶头上司孙思喆,与他里应外合的是同出考卷的太学博士方岐文。方岐文在太学三十二载,家徒四壁。今年妻子得了重病。孙思喆得了考卷,便放消息给家中有子弟参与科考的官员。以一百五十两的高价出售,在凤麟阁暗地里交易。共得三千两白银。” 段若承心算了一下:“为何不是三千一百五十两?” 76.王爷的救兵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下一刻,屋子里一片死寂。谭青玄僵硬地低下头,这人的手好死不死竟然正好覆在了她的胸口。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对......对不住,小生不是故意的。姑娘——嗷——姑娘手下留情——啊——小生的手——” 包厢里一通叮里咣当的声响,门外的谭啸暗自咋舌。摇着头对江阁老道:“现在年轻人呐,是越来越荒唐了。” 江阁老捋着胡须笑道:“可不是么。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女知礼节,家教好。” 谭啸点了点头,大着舌头道:“不是我自夸,我谭家家教甚严。就好比方才屋子里那个女子,若是我谭啸的女儿。回去我和她娘就一人一边打断她的狗腿。” 江阁老连忙摆手道:“诶,这可使不得。眼见着选秀女的日子近了,谭公还是要好好准备准备。陛下.......陛下昨日还向我询问了令千金的情况呢。” 谭啸不由得变了脸色:“陛下......陛下还记着小女?” “玄儿那般出类拔萃,外人误会她貌丑。可我还不知么。她早先又那般......你教陛下怎么轻易忘记?”江阁老一句话说得欲言又止,百转千回。 谭啸拍了拍阑干,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而屋子里,谭青玄揍累了,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桌上,抬着一条腿踩在桌子的边缘,吹了吹指甲里的灰,恶狠狠道:“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活腻了!” 那男子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委屈地撇着嘴偷眼看她,嘟嚷道:“分明姑娘有意戏弄,小生这才......”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来,“不过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生碰了姑娘的......的那里已成事实。姑娘若是气不过,就剁了在下的手。” 谭青玄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揍了你一顿,此事就此了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怯生生道:“小生姓管,单名一个仁字。” “管兄幸会。小女子......”谭青玄眼珠子转了转,信口胡诌道,“小女子翠竹,乃是心水居的玉牌姑娘。” 管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都说心水居银牌以上个个温柔如水,姑娘都是玉牌了,怎么——” “嗯?”谭青玄音调上扬,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管仁立刻道:“以姑娘倾国倾城的容貌,就是红牌也不为过!乍一见姑娘,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花魁娘子呢!” 谭青玄噗嗤一口笑了出来。若是旁人把她比作青楼女子,她必定火冒三丈。可这人说得一脸真诚,倒让谭青玄发不出火来。 不过这人既然知道玉牌红牌,对心水居也应该颇有些了解。心水居的姑娘依照等级依次会被分为,木牌,铜牌,铁牌,银牌,玉牌和金牌。由下至上,牌子越贵,预示着姑娘的身价越贵。在往上便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红牌。 若是到了百花节,还会选出一名花魁娘子。当选为花魁娘子的青楼女子,立刻身价百倍。比起红牌,更加难以得见其芳容。 这人点了个玉牌,说明他家中也算是殷实。否则谁人舍得这般一次就五两银子。那可是谭青玄爹爹一个月的俸禄。 谭青玄斟了杯酒,递给了他:“话说回来,你怎会一人在此饮酒?” 管仁见这凶神恶煞的女子语气轻缓了些,这放松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神伤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丰庆楼,原本是想一个人喝酒的。都说就能消愁么,可是——”他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仰头喝下了一杯酒。 谭青玄一听,这人背后怕是有故事。她最近编纂史书的同时,抽空在写京城异闻录。记录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便从桌上滑了下来,坐到了管仁身旁:“公子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管仁酒还没醒,醉醺醺道,“我年前遇到了一个叫蕙兰的姑娘,可惜她......她嫌贫爱富。嫌弃我是个穷书生,就嫁给了一个富商。你说,这世间还有真情可言么?” “蕙兰?一听这名字便很贤良淑德,她怎会嫌贫爱富呢?”谭青玄一名饮酒一面问道。 她上下打量了管仁一番,觉得他也没那么穷酸。而且他这模样,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这莫不是在诓她呢? 但是管仁正在伤心处,她也不便置疑,便听得他继续道。 “是,我早些时候是不对。我不该以为人人都会看中我的钱财和美貌,所以故意假扮穷书生去接近她,考验她。可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我本来是要告诉她真相了。可她什么要嫁给一个老头?!”管仁说着呜咽了起来。 谭青玄咋舌道:“仁兄,不是我说你啊。两情相悦讲究以诚相待,你是有财有貌。可不见得世间每个女子都嫌贫爱富。就比如我,我就喜欢那种博学多才的男子。我的心上人,他一定要饱读诗书,文韬武略,温文尔雅,就像当今天子那样的。其他什么钱财相貌的,都不重要。” 管仁嗤笑了起来,晃着脑袋道:“还当今天子,你怎么不说像八王爷那样的呢?” “呸呸呸,谁要像八王爷那样的。”谭青玄哼哼了一声,又饮了一杯酒,“他——”谭青玄刚想数落八王爷一顿,又怕外面人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人人都说八王爷德高望重,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专横跋扈,心狠手辣。在朝廷里一手遮天,整个天下遍布着他的鹰犬。” 管仁怔愣着看着谭青玄,半晌才嗫嚅道:“姑娘也吃了八王爷的亏?” 听到这个也字,谭青玄不由得打起了精神。管仁替她斟了一杯酒。 “可不是么。八王爷那个人,人品不行。上次来我们心水居,翻了我牌子。欢好完了还不肯付 钱。”谭青玄顺口胡诌道。 管仁纠结地看了谭青玄一眼,缓缓道:“八王爷怎么说也是个王爷,这......这不至于?” 谭青玄面不改色喝光了杯中的酒:“别说我了,说说你。你是吃了他什么亏?” 管仁沉吟了片刻,继续苦笑道:“方才我说提到的蕙兰,她就是......就是嫁给了八王爷的侄儿的姑母的小舅子。” 这九曲十八弯的,硬是要往八王爷身上泼点脏水,本来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谭青玄难得找到了一个对八王爷有不满的人,不由得觉得亲近了几分。 “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八王爷本人也是如此!”谭青玄义愤填膺道。 “可......可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如何呢?” 谭青玄凑到管仁身边,神神秘秘道:“咱们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譬如编些童谣,或者把他的恶事写成话本子。让勾栏里面天天演他的戏,天下人不就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了么?” 管仁咋舌道:“怪不得最近京城中忽然传出了不少童谣,原来都是......都是姑娘的手笔?” 谭青玄点头,醉醺醺地拍着胸口:“心中不用对我太过赞美,我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管仁嘴角抽搐了几下,替她斟满了酒。酒过三巡,谭青玄还记挂着自己的爹爹,便凑到门边瞧了眼。她爹已经下了楼,而且依照她爹三杯倒的酒力。现在应该醉的不省人事了。 她瞧了眼对面也眼神迷离的管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于是她伸手扶住了他,温声道:“管公子,你喝醉了。不如我送你回家?”说着便扶着管仁往楼下走。 而且他见识广博,聊起各地见闻来也是侃侃而谈。谭青玄常听得入迷,忘了手上的事务。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谭青玄便和管仁一同从崇文学馆回府。刚走到门口,远远忽然瞧见一人匆匆跑了过来。 “阿玄,喝酒去不?”宋齐钰刚当值回来,身上的盔甲还没来得及脱,老远来便唤道。 谭青玄矜持地摆手道:“女孩子家怎么能随意出去喝酒。何况今□□亲做了晚膳,我要回家去吃呢。” 宋齐钰不客气地走上前来,戏谑道:“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自小一起喝酒到大。今年开春诗会的时候,流觞曲水,你一人喝晕了一屋子的秀才呢。” 谭青玄瞪了宋齐钰一眼,他怎么净在外人面前拆她的台! “你胡扯。我素来都是行莫摇裙坐莫动的,怎么会做出那么粗鲁的事情。” 管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肋骨。那日被揍的淤青还隐隐作痛。 宋齐钰这才注意到谭青玄身边还有一人,狐疑地打量着管仁:“这是谁?” 谭青玄正要介绍,便见管仁拱手道:“在下管仁,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宋齐钰眉头紧皱,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警觉地答道:“在下宋齐钰。你们认识?” “是啊,我刚认识的朋友。”谭青玄转头对管仁道,“仁兄,娘亲怕是早就等着我们了。咱们走 。”说罢带着管仁绕过宋齐钰大步往回走。 宋齐钰追了上来,惊叫道:“什么?你要带他回去吃饭!为什么?” “懒得跟你解释。你陪江飞廉他们喝花酒去。”谭青玄冲他扮了个鬼脸。 “我不去,我也要去吃伯母做的菜。”宋齐钰死皮赖脸追了上来。他向来和谭青玄要好,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了。谭青玄当初犯下弥天大错的时候,还是他在旁边当的帮凶。 可这管仁的出现,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77.订亲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听着觉得没意思,左不过是朝中那些事情,她没兴趣知道。哪怕是背后,都没人敢说一句八王爷的坏话。且不说这些个朝臣不敢说八王爷的坏话,就是在民间。倘若有谁敢在闹市上说一句八王爷的不是,保管能被姑娘们的绣鞋给砸死。 不要问谭青玄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不明白。明明人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个嚣张跋扈的奸臣,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为何人人都不敢说他哪怕一句的不是?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借着对面心水居的亮如白昼的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偌大的厢房中,一名男子席地而坐,背后是一扇飞鹤入云霄的屏风。清雅的包厢里,男子一袭素色长衫,眉若远峰,凤目狭长。犹如画中谪仙。 他慵懒地斜靠着一旁的扶手,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过来,陪我喝酒。” 谭青玄前前后后扫视了一番,确定了这屋子里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的男子。便指了指自己: “你......你叫我?” 他挑眉看着她:“这里还有旁人么?”他抬起胳膊,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一盅红粉佳人,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怕是将她认作了心水居的姑娘。 如今她也不出去,索性在此躲避一会儿。于是谭青玄走了过去,就近看了看谪仙君。果然是眉如远峰,眼若星辰。 只是这人相貌虽好,性情却很古怪。哪有人一人独坐饮酒,还不点灯的。谭青玄捧起酒杯,浅啜了一口。 “喝光。” 谭青玄看了那人一眼,他面容冰冷。虽然是醉了,但周身散发出了的威势,却让人不容小觑。她还注意到,他的虎口间是有老茧的,应该是常年握剑所致。 她喝光了杯中酒,那人又替她斟了一杯。这人说好了三杯,还真是三杯。谭青玄撇了撇嘴,这般作风,怕是从前当过兵。 连喝三杯。谭青玄抬头看着那人:“单单是我饮酒也是无趣,公子也来喝一杯啊。” “本——我不能再喝了。”那人冷声道。 “可是公子唤我来,不就是要一同饮酒的么?”谭青玄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都说一人饮酒醉,两人饮酒暖。来嘛,公子再喝一杯。” 男子瞧了她一眼,嘴角忽然牵起了一丝笑意:“想要我喝酒也行,你喂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嘴。” 谭青玄讪笑着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火折子道:“这里好暗,我去点个灯。”说着起身点燃了两旁的红烛。顿时满堂光亮。 她转身走了回去,正要坐下。男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一个拉扯将她勾入了怀中。他取过了酒杯,捏开了她的嘴。谭青玄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将酒倒了进去。 谭青玄被狠狠灌了一口,挣扎着要起身将口中的酒吐出来。忽然,她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江阁老——” 脚步声临近,忽然在门外停住了。她听到了爹爹醉醺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阁老,老夫来啦——”说着伸手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谭青玄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人推到在地,鼓着腮帮子亲了上去。 但她长了个心眼,亲下去的时候还拿手挡在了他的嘴上。背后爹爹的脚步声临近,他疑惑道:“咦?怎么阁老你头发长这么长了?” 谭青玄紧张地心都要跳了出来。她爹眼神不好,年轻时候太过勤奋好学看坏了眼睛。十米开外不见人,有时候她去宫中述职。遇到下朝回来的爹爹,对面打招呼,她爹也跟没见到似的。 就在谭青玄生怕爹爹走近了,掰开她瞧个究竟的时候。那男子忽然拨开了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他挑开她的唇,口中的酒便流入了他的口中。谭青玄挣扎着呜咽起来,却被动承受着这个攻城略地般霸道的吻。 那人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吻得十分认真。谭青玄只觉得一团火从脸颊烧到了耳后根,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如今不但和男子在这是非之地卿卿我我,她爹还在一旁围观着。 若是被娘亲知道了,只怕要将她直接剁了喂狗。 良久,她听到背后爹爹诶呀了一声,慌忙叫道:“抱歉抱歉,老夫走错房间了。打搅了。”说着忙不迭退了出去。一面走还一面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现在的晚生啊,真是不像话。” 说着还替他们关进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谭青玄立刻直起身。挥着拳头低吼道:“你.......你......你这登徒浪子,怎可——” 话音未落,谭青玄便发现那人竟紧闭上了双眼。她推了推他,这人竟然是睡着了。谭青玄一通火气没处发泄,忿忿地直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她扒着门缝瞧了瞧。 没想到这一看才发现,爹爹竟然和朝中的江阁老站在阑干旁,言谈甚欢。她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吓了谭青玄一跳。原来那个醉倒的公子忽然又醒了过来。他站起身茫然四顾,见到谭青玄,顿时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你......你是何人?” 谭青玄蹙起了眉头,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她撇嘴道:“我不是你点的红粉佳人么?” 那公子低头瞧了眼桌上的甜点,又转头看向谭青玄,不解道:“红粉佳人不是......不是甜点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谭青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跟方才像是变了个人。 “我就是佳人啊。”谭青玄恶狠狠道。 那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错愕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这是何意?” 这人怎么跟方才判若两人?谭青玄心下讶异,但见他的反应,倒好像她会随时吃了他一般。想到方才他那般轻薄她,谭青玄顿时起了坏心眼。 她扭着腰走了过去,捏着嗓子道:“公子,你就别装了。不就是你唤奴家来的么。” 那公子连连倒退,小脸上写满了惊恐。谭青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他虽然相貌俊美,但怎么着也得二十好几了。这神情和相貌颇有些不符。 她一直向前,生生是将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子逼到了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 “看到看到,好了,别哭了。咱们回家了。”谭青玄生怕他哭闹,连哄带骗扶着他下了楼。管仁这情绪上来了,怎么也克制不住。 谭青玄紧张地瞄了眼她爹和那些同僚。还好,爹爹已经面上挂上了两坨红,眼看着就要醉倒了。谭青玄心头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快步走到门口。忽然,一名小二哥冲了过来,拦住了两人:“公子,您还没结账呢!” 这一声叫唤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谭青玄连忙扶着管仁转过身,对那小二哥低声道:“现在就结。”说着带着这狗皮膏药一同来到了柜台前。 谭啸探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谭青玄只觉得如芒在背。可偏偏那账房先生算盘拨的极慢,手指拨拉两下算珠就要凑过去去检查一遍。 78.留在王府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听着觉得没意思,左不过是朝中那些事情,她没兴趣知道。哪怕是背后,都没人敢说一句八王爷的坏话。且不说这些个朝臣不敢说八王爷的坏话,就是在民间。倘若有谁敢在闹市上说一句八王爷的不是,保管能被姑娘们的绣鞋给砸死。 不要问谭青玄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不明白。明明人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个嚣张跋扈的奸臣,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为何人人都不敢说他哪怕一句的不是?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借着对面心水居的亮如白昼的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偌大的厢房中,一名男子席地而坐,背后是一扇飞鹤入云霄的屏风。清雅的包厢里,男子一袭素色长衫,眉若远峰,凤目狭长。犹如画中谪仙。 他慵懒地斜靠着一旁的扶手,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过来,陪我喝酒。” 谭青玄前前后后扫视了一番,确定了这屋子里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的男子。便指了指自己: “你......你叫我?” 他挑眉看着她:“这里还有旁人么?”他抬起胳膊,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一盅红粉佳人,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怕是将她认作了心水居的姑娘。 如今她也不出去,索性在此躲避一会儿。于是谭青玄走了过去,就近看了看谪仙君。果然是眉如远峰,眼若星辰。 只是这人相貌虽好,性情却很古怪。哪有人一人独坐饮酒,还不点灯的。谭青玄捧起酒杯,浅啜了一口。 “喝光。” 谭青玄看了那人一眼,他面容冰冷。虽然是醉了,但周身散发出了的威势,却让人不容小觑。她还注意到,他的虎口间是有老茧的,应该是常年握剑所致。 她喝光了杯中酒,那人又替她斟了一杯。这人说好了三杯,还真是三杯。谭青玄撇了撇嘴,这般作风,怕是从前当过兵。 连喝三杯。谭青玄抬头看着那人:“单单是我饮酒也是无趣,公子也来喝一杯啊。” “本——我不能再喝了。”那人冷声道。 “可是公子唤我来,不就是要一同饮酒的么?”谭青玄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都说一人饮酒醉,两人饮酒暖。来嘛,公子再喝一杯。” 男子瞧了她一眼,嘴角忽然牵起了一丝笑意:“想要我喝酒也行,你喂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嘴。” 谭青玄讪笑着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火折子道:“这里好暗,我去点个灯。”说着起身点燃了两旁的红烛。顿时满堂光亮。 她转身走了回去,正要坐下。男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一个拉扯将她勾入了怀中。他取过了酒杯,捏开了她的嘴。谭青玄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将酒倒了进去。 谭青玄被狠狠灌了一口,挣扎着要起身将口中的酒吐出来。忽然,她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江阁老——” 脚步声临近,忽然在门外停住了。她听到了爹爹醉醺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阁老,老夫来啦——”说着伸手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谭青玄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人推到在地,鼓着腮帮子亲了上去。 但她长了个心眼,亲下去的时候还拿手挡在了他的嘴上。背后爹爹的脚步声临近,他疑惑道:“咦?怎么阁老你头发长这么长了?” 谭青玄紧张地心都要跳了出来。她爹眼神不好,年轻时候太过勤奋好学看坏了眼睛。十米开外不见人,有时候她去宫中述职。遇到下朝回来的爹爹,对面打招呼,她爹也跟没见到似的。 就在谭青玄生怕爹爹走近了,掰开她瞧个究竟的时候。那男子忽然拨开了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他挑开她的唇,口中的酒便流入了他的口中。谭青玄挣扎着呜咽起来,却被动承受着这个攻城略地般霸道的吻。 那人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吻得十分认真。谭青玄只觉得一团火从脸颊烧到了耳后根,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如今不但和男子在这是非之地卿卿我我,她爹还在一旁围观着。 若是被娘亲知道了,只怕要将她直接剁了喂狗。 良久,她听到背后爹爹诶呀了一声,慌忙叫道:“抱歉抱歉,老夫走错房间了。打搅了。”说着忙不迭退了出去。一面走还一面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现在的晚生啊,真是不像话。” 说着还替他们关进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谭青玄立刻直起身。挥着拳头低吼道:“你.......你......你这登徒浪子,怎可——” 话音未落,谭青玄便发现那人竟紧闭上了双眼。她推了推他,这人竟然是睡着了。谭青玄一通火气没处发泄,忿忿地直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她扒着门缝瞧了瞧。 没想到这一看才发现,爹爹竟然和朝中的江阁老站在阑干旁,言谈甚欢。她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吓了谭青玄一跳。原来那个醉倒的公子忽然又醒了过来。他站起身茫然四顾,见到谭青玄,顿时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你......你是何人?” 谭青玄蹙起了眉头,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她撇嘴道:“我不是你点的红粉佳人么?” 那公子低头瞧了眼桌上的甜点,又转头看向谭青玄,不解道:“红粉佳人不是......不是甜点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谭青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跟方才像是变了个人。 “我就是佳人啊。”谭青玄恶狠狠道。 那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错愕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这是何意?” 这人怎么跟方才判若两人?谭青玄心下讶异,但见他的反应,倒好像她会随时吃了他一般。想到方才他那般轻薄她,谭青玄顿时起了坏心眼。 她扭着腰走了过去,捏着嗓子道:“公子,你就别装了。不就是你唤奴家来的么。” 那公子连连倒退,小脸上写满了惊恐。谭青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他虽然相貌俊美,但怎么着也得二十好几了。这神情和相貌颇有些不符。 她一直向前,生生是将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子逼到了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 “看到看到,好了,别哭了。咱们回家了。”谭青玄生怕他哭闹,连哄带骗扶着他下了楼。管仁这情绪上来了,怎么也克制不住。 谭青玄紧张地瞄了眼她爹和那些同僚。还好,爹爹已经面上挂上了两坨红,眼看着就要醉倒了。谭青玄心头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快步走到门口。忽然,一名小二哥冲了过来,拦住了两人:“公子,您还没结账呢!” 这一声叫唤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谭青玄连忙扶着管仁转过身,对那小二哥低声道:“现在就结。”说着带着这狗皮膏药一同来到了柜台前。 谭啸探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谭青玄只觉得如芒在背。可偏偏那账房先生算盘拨的极慢,手指拨拉两下算珠就要凑过去去检查一遍。 79.贴身记录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谭青玄听着觉得没意思,左不过是朝中那些事情,她没兴趣知道。哪怕是背后,都没人敢说一句八王爷的坏话。且不说这些个朝臣不敢说八王爷的坏话,就是在民间。倘若有谁敢在闹市上说一句八王爷的不是,保管能被姑娘们的绣鞋给砸死。 不要问谭青玄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不明白。明明人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个嚣张跋扈的奸臣,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为何人人都不敢说他哪怕一句的不是?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借着对面心水居的亮如白昼的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偌大的厢房中,一名男子席地而坐,背后是一扇飞鹤入云霄的屏风。清雅的包厢里,男子一袭素色长衫,眉若远峰,凤目狭长。犹如画中谪仙。 他慵懒地斜靠着一旁的扶手,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过来,陪我喝酒。” 谭青玄前前后后扫视了一番,确定了这屋子里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的男子。便指了指自己: “你......你叫我?” 他挑眉看着她:“这里还有旁人么?”他抬起胳膊,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一盅红粉佳人,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怕是将她认作了心水居的姑娘。 如今她也不出去,索性在此躲避一会儿。于是谭青玄走了过去,就近看了看谪仙君。果然是眉如远峰,眼若星辰。 只是这人相貌虽好,性情却很古怪。哪有人一人独坐饮酒,还不点灯的。谭青玄捧起酒杯,浅啜了一口。 “喝光。” 谭青玄看了那人一眼,他面容冰冷。虽然是醉了,但周身散发出了的威势,却让人不容小觑。她还注意到,他的虎口间是有老茧的,应该是常年握剑所致。 她喝光了杯中酒,那人又替她斟了一杯。这人说好了三杯,还真是三杯。谭青玄撇了撇嘴,这般作风,怕是从前当过兵。 连喝三杯。谭青玄抬头看着那人:“单单是我饮酒也是无趣,公子也来喝一杯啊。” “本——我不能再喝了。”那人冷声道。 “可是公子唤我来,不就是要一同饮酒的么?”谭青玄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都说一人饮酒醉,两人饮酒暖。来嘛,公子再喝一杯。” 男子瞧了她一眼,嘴角忽然牵起了一丝笑意:“想要我喝酒也行,你喂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嘴。” 谭青玄讪笑着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火折子道:“这里好暗,我去点个灯。”说着起身点燃了两旁的红烛。顿时满堂光亮。 她转身走了回去,正要坐下。男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一个拉扯将她勾入了怀中。他取过了酒杯,捏开了她的嘴。谭青玄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将酒倒了进去。 谭青玄被狠狠灌了一口,挣扎着要起身将口中的酒吐出来。忽然,她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江阁老——” 脚步声临近,忽然在门外停住了。她听到了爹爹醉醺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阁老,老夫来啦——”说着伸手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谭青玄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人推到在地,鼓着腮帮子亲了上去。 但她长了个心眼,亲下去的时候还拿手挡在了他的嘴上。背后爹爹的脚步声临近,他疑惑道:“咦?怎么阁老你头发长这么长了?” 谭青玄紧张地心都要跳了出来。她爹眼神不好,年轻时候太过勤奋好学看坏了眼睛。十米开外不见人,有时候她去宫中述职。遇到下朝回来的爹爹,对面打招呼,她爹也跟没见到似的。 就在谭青玄生怕爹爹走近了,掰开她瞧个究竟的时候。那男子忽然拨开了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他挑开她的唇,口中的酒便流入了他的口中。谭青玄挣扎着呜咽起来,却被动承受着这个攻城略地般霸道的吻。 那人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吻得十分认真。谭青玄只觉得一团火从脸颊烧到了耳后根,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如今不但和男子在这是非之地卿卿我我,她爹还在一旁围观着。 若是被娘亲知道了,只怕要将她直接剁了喂狗。 良久,她听到背后爹爹诶呀了一声,慌忙叫道:“抱歉抱歉,老夫走错房间了。打搅了。”说着忙不迭退了出去。一面走还一面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现在的晚生啊,真是不像话。” 说着还替他们关进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谭青玄立刻直起身。挥着拳头低吼道:“你.......你......你这登徒浪子,怎可——” 话音未落,谭青玄便发现那人竟紧闭上了双眼。她推了推他,这人竟然是睡着了。谭青玄一通火气没处发泄,忿忿地直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她扒着门缝瞧了瞧。 没想到这一看才发现,爹爹竟然和朝中的江阁老站在阑干旁,言谈甚欢。她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吓了谭青玄一跳。原来那个醉倒的公子忽然又醒了过来。他站起身茫然四顾,见到谭青玄,顿时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你......你是何人?” 谭青玄蹙起了眉头,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她撇嘴道:“我不是你点的红粉佳人么?” 那公子低头瞧了眼桌上的甜点,又转头看向谭青玄,不解道:“红粉佳人不是......不是甜点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谭青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跟方才像是变了个人。 “我就是佳人啊。”谭青玄恶狠狠道。 那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错愕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这是何意?” 这人怎么跟方才判若两人?谭青玄心下讶异,但见他的反应,倒好像她会随时吃了他一般。想到方才他那般轻薄她,谭青玄顿时起了坏心眼。 她扭着腰走了过去,捏着嗓子道:“公子,你就别装了。不就是你唤奴家来的么。” 那公子连连倒退,小脸上写满了惊恐。谭青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他虽然相貌俊美,但怎么着也得二十好几了。这神情和相貌颇有些不符。 她一直向前,生生是将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子逼到了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 “看到看到,好了,别哭了。咱们回家了。”谭青玄生怕他哭闹,连哄带骗扶着他下了楼。管仁这情绪上来了,怎么也克制不住。 谭青玄紧张地瞄了眼她爹和那些同僚。还好,爹爹已经面上挂上了两坨红,眼看着就要醉倒了。谭青玄心头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快步走到门口。忽然,一名小二哥冲了过来,拦住了两人:“公子,您还没结账呢!” 这一声叫唤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谭青玄连忙扶着管仁转过身,对那小二哥低声道:“现在就结。”说着带着这狗皮膏药一同来到了柜台前。 谭啸探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谭青玄只觉得如芒在背。可偏偏那账房先生算盘拨的极慢,手指拨拉两下算珠就要凑过去去检查一遍。 80.金屋藏娇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我......我以为你要咬我,所以才打了你。”谭青玄歉疚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你现在舍身救我,我......我知道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你了。” “舍身救你?”管仁疑惑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谭青玄觉得这个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便挣扎了一下。谁料管仁的另一只手竟捏住了她的下巴:“你误会了我什么?” “其实你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又古道热肠的,是我误会你嚣张霸道讨人厌了。你能孤身范险,一个人闯狂风寨来救去。真讲义气!”谭青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权宜之计我们假扮夫妻,你却依旧坐怀不乱,真乃当世柳下惠,十足的正人君子!” 面对谭青玄毫不吝惜的美誉,管仁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谭青玄小心翼翼道:“那个,你可否先放开我。这样说话不太方便。” 管仁置若罔闻,良久忽然嗤笑了一声:“你真傻还是假傻。什么当世柳下惠,你觉得我舍命来救你,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我们君子之交的情谊!”谭青玄坚定道。 “我和你之间哪来的君子之交。”管仁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来救你,是有所图的。” “你——你想要什么?”谭青玄警觉了起来,管仁看起来也是个儒商。他对她爹又是那般谄媚,莫不是......想要套走爹爹出的考题? “我想要......”管仁忽然俯身吻住了谭青玄的唇。她顿时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虽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可是此情此景,意义却有所不同。上一次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情势所逼,也是意外。可今日,他...... 谭青玄回过神来,奋力挣扎了起来。但管仁牢牢制住了她,一路攻城略地。吻得缠绵又粗暴。 终于,他松了口。谭青玄大口喘着气,眼神有些涣散。待她回过神来,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怎可这般轻薄于我!” “不是你问我,我想要什么?我救了你,自然是想要你以身相许的。”管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我和你相识不过两个月,你便这样轻浮。我......你......你当我是什么人?!” “心上人。”管仁干脆利落地说道。 谭青玄顿时涨红了脸:“你快放开我,否则我——” “你要叫那些山匪进来救你么?”管仁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并非是轻浮和孟浪。这样的话,我只对你一人说过。” “你骗人,那蕙兰呢?” 管仁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蕙兰?” “不是初次见面时,你说的那个被人抢走的未过门的妻子么?” 管仁咬了咬后槽牙,不知为何眼神中有一丝恼火:“胡说八道。我从未有过未过门的妻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忍下了一口气,“那日我定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你这样真真假假,我哪里分辨得清。”谭青玄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你先放开我。” 管仁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你若是真觉得我轻浮,我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我对你是真心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发热了?” 谭青玄点了点头:“是啊,我染了风寒。所以你离我远些,别过上了。” 管仁松了手,翻身站到了地上。谭青玄松了口气,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忽然管仁横着抱起了她,也顾不上她的惊呼,大步走进了内室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中。 谭青玄刚躺好,便觉身边床榻一沉。管仁隔着一层被褥将她拢进了怀中。 她何曾与男子这般亲昵过,不由得面红耳赤:“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但管仁却置若罔闻。她挣脱不开,只得鼓着腮帮子忍了。而且他这么抱着她,闷得她出了一身的汗,十分难受。 谭青玄委委屈屈地躺好,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次她没再做梦,一觉睡到天明。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管仁也不知去向。 她松了口气,回想起昨夜的种种。谭青玄还是有些又羞又恼,改日她得找管仁好好说道说道。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子,平白这么被人占便宜,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谭青玄穿好衣服走出门,忽然觉得身体爽利了许多。头也没那么晕了,出了一身汗,好像就好了许多。 她刚一露面,一直在外把手的山匪喽啰便跑了过来,满脸堆着笑:“谭姑娘,少当家的醒了。你可真是神了!” 听到这个消息,谭青玄心下暗喜,但面上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我不过是略通岐黄罢了。” “这还叫略通岐黄,我看宫里的御医都没姑娘厉害。庄主说了,要好好酬谢你呢!” 谭青玄只想早些回家,不想要什么酬谢。不过一直到三日后,丁大壮痊愈了,丁戚风才有空设宴款待她。 山匪的宴席是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这一次大劫突厥人,好像收获颇丰。已经有山匪下山去换了不少的牛羊和过冬的衣物上来。人人分到了财帛,脸上都洋溢着喜庆。 谭青玄坐在管仁的身旁,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谭青玄很怕他又发神经,对她做出无礼的举动,所以稍稍拉开了距离。 管仁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如常与她谈笑风生。席间,还替她挡了不少的酒。 “谭姑娘此次救了犬子,大恩不言谢。今后谭姑娘有何事,只需要知会我们一声便可。这杯酒, 我先干为敬!”丁戚风朗声道。 这一杯推不得,何况丁戚风还能把称谓给说对,确实值得喝一杯。谭青玄起身款款道:“论辈分,我该唤大当家的一声丁大哥。大壮也算得上是我的侄儿了,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 丁大壮不满地嘟嚷道:“我不认,你分明比我小呢?” 丁戚风喝了他一声,又和颜悦色对谭青玄道:“这辈分上咱们就不叙了。也不知谭姑娘芳龄几何?” “我今年十八。” 丁大壮叫了起来,拍着手道:“我比你年长一岁!你得叫我一声丁大哥!”谭青玄瞠目结舌,再看丁大壮这小身板。怎么看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来这蛔虫对他的影响还真不小。 一旁一直未曾言语的管仁忽然道:“丁大哥?你爹何曾多了你这么个兄弟?” 丁大壮气得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都说了,你俩是假夫妻!她根本没嫁给你呢!” 管仁蹙眉看向了丁戚风,丁戚风抬头看着星空,悠然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谭青玄对这丁戚风倒是刮目相看。看来山匪的大当家也不是寻常人,他慧眼如炬,什么事都能一眼看破。 81.宫宴狗粮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可她不明白。明明人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个嚣张跋扈的奸臣,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为何人人都不敢说他哪怕一句的不是?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借着对面心水居的亮如白昼的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偌大的厢房中,一名男子席地而坐,背后是一扇飞鹤入云霄的屏风。清雅的包厢里,男子一袭素色长衫,眉若远峰,凤目狭长。犹如画中谪仙。 他慵懒地斜靠着一旁的扶手,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过来,陪我喝酒。” 谭青玄前前后后扫视了一番,确定了这屋子里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的男子。便指了指自己: “你......你叫我?” 他挑眉看着她:“这里还有旁人么?”他抬起胳膊,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中还端着一杯酒,“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一盅红粉佳人,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怕是将她认作了心水居的姑娘。 如今她也不出去,索性在此躲避一会儿。于是谭青玄走了过去,就近看了看谪仙君。果然是眉如远峰,眼若星辰。 只是这人相貌虽好,性情却很古怪。哪有人一人独坐饮酒,还不点灯的。谭青玄捧起酒杯,浅啜了一口。 “喝光。” 谭青玄看了那人一眼,他面容冰冷。虽然是醉了,但周身散发出了的威势,却让人不容小觑。她还注意到,他的虎口间是有老茧的,应该是常年握剑所致。 她喝光了杯中酒,那人又替她斟了一杯。这人说好了三杯,还真是三杯。谭青玄撇了撇嘴,这般作风,怕是从前当过兵。 连喝三杯。谭青玄抬头看着那人:“单单是我饮酒也是无趣,公子也来喝一杯啊。” “本——我不能再喝了。”那人冷声道。 “可是公子唤我来,不就是要一同饮酒的么?”谭青玄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都说一人饮酒醉,两人饮酒暖。来嘛,公子再喝一杯。” 男子瞧了她一眼,嘴角忽然牵起了一丝笑意:“想要我喝酒也行,你喂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嘴。” 谭青玄讪笑着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火折子道:“这里好暗,我去点个灯。”说着起身点燃了两旁的红烛。顿时满堂光亮。 她转身走了回去,正要坐下。男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一个拉扯将她勾入了怀中。他取过了酒杯,捏开了她的嘴。谭青玄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将酒倒了进去。 谭青玄被狠狠灌了一口,挣扎着要起身将口中的酒吐出来。忽然,她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唤:“江阁老——” 脚步声临近,忽然在门外停住了。她听到了爹爹醉醺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阁老,老夫来啦——”说着伸手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谭青玄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人推到在地,鼓着腮帮子亲了上去。 但她长了个心眼,亲下去的时候还拿手挡在了他的嘴上。背后爹爹的脚步声临近,他疑惑道:“咦?怎么阁老你头发长这么长了?” 谭青玄紧张地心都要跳了出来。她爹眼神不好,年轻时候太过勤奋好学看坏了眼睛。十米开外不见人,有时候她去宫中述职。遇到下朝回来的爹爹,对面打招呼,她爹也跟没见到似的。 就在谭青玄生怕爹爹走近了,掰开她瞧个究竟的时候。那男子忽然拨开了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他挑开她的唇,口中的酒便流入了他的口中。谭青玄挣扎着呜咽起来,却被动承受着这个攻城略地般霸道的吻。 那人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吻得十分认真。谭青玄只觉得一团火从脸颊烧到了耳后根,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如今不但和男子在这是非之地卿卿我我,她爹还在一旁围观着。 若是被娘亲知道了,只怕要将她直接剁了喂狗。 良久,她听到背后爹爹诶呀了一声,慌忙叫道:“抱歉抱歉,老夫走错房间了。打搅了。”说着忙不迭退了出去。一面走还一面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现在的晚生啊,真是不像话。” 说着还替他们关进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谭青玄立刻直起身。挥着拳头低吼道:“你.......你......你这登徒浪子,怎可——” 话音未落,谭青玄便发现那人竟紧闭上了双眼。她推了推他,这人竟然是睡着了。谭青玄一通火气没处发泄,忿忿地直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她扒着门缝瞧了瞧。 没想到这一看才发现,爹爹竟然和朝中的江阁老站在阑干旁,言谈甚欢。她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吓了谭青玄一跳。原来那个醉倒的公子忽然又醒了过来。他站起身茫然四顾,见到谭青玄,顿时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你......你是何人?” 谭青玄蹙起了眉头,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她撇嘴道:“我不是你点的红粉佳人么?” 那公子低头瞧了眼桌上的甜点,又转头看向谭青玄,不解道:“红粉佳人不是......不是甜点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谭青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跟方才像是变了个人。 “我就是佳人啊。”谭青玄恶狠狠道。 那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错愕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这是何意?” 这人怎么跟方才判若两人?谭青玄心下讶异,但见他的反应,倒好像她会随时吃了他一般。想到方才他那般轻薄她,谭青玄顿时起了坏心眼。 她扭着腰走了过去,捏着嗓子道:“公子,你就别装了。不就是你唤奴家来的么。” 那公子连连倒退,小脸上写满了惊恐。谭青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他虽然相貌俊美,但怎么着也得二十好几了。这神情和相貌颇有些不符。 她一直向前,生生是将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子逼到了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 谭青玄顾不得这许多,连忙告了退。临行前,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江贵妃正眯着眼睛看着她,那样冰冷的目光,像是黑暗中的一条蛇...... 走到宫门口,扶摇迎了上来。两名宫人提着宫灯走在谭青玄的前方,扶摇扶住了谭青玄,见她脸色不大好,小声道:“小姐,你今日又惹皇上不高兴了?” “我——”谭青玄正要反驳,想了想,好像确实又惹皇上不高兴了,“唉,你说我怎么回事?是否真如俗话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什么意思?”扶摇费解地看着她。 “我觉得自己小时候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如今怎么说什么错什么?” 扶摇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小姐永远都善解人意,心地善良。走哪儿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只是——” “只是什么?”两人说话间上了马车。 “只是小姐如今啊受了太多的拘束,不像从前那般洒脱了。” “我以前真的会使小性子,张牙舞爪惹陛下生气么?” 82.让他们瞧个够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臣女以为,突厥如今兵强马壮。一时间难以根除,长期骚扰之下,又必定使我黎国不得安宁。但两国之交,未必只在刀戈之间。也可怀柔分化之。” “怎么个怀柔分化法?” “首先,蛮夷之人并不在意长幼尊卑。陛下议和时可提出,为表两国友好。让突厥称属国,陛下才可将金银财帛赏赐给他们。”谭青玄认真分析道,“同时,大食国与突厥毗邻,两相和亲,对我黎国其实不利。” 对于谭青玄的提议,景帝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思索了起来。谭青玄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忽然,外面小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八王爷和几名内阁大臣前来议事。已经到门口了。” 景帝回过神,瞧了谭青玄一眼,忙道:“朕原本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你,你......”他瞧了眼内室,“你先进去避一避。待议事完了再出来。” “臣女遵旨。”谭青玄福了福身,便带着扶摇走了进去。 南书房的内室,谭青玄从未来过。这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有一方贵妃榻和一张床。屋子里燃着龙涎香。 谭青玄松了松筋骨,坐在榻边,看着桌上的一盘棋。 外面传来朝臣们的声音,似乎就在讨论议和之事。果然如景帝所言,两方争执不下。吵来吵去也没有个结果。谭青玄对他们的对话丝毫没有兴趣,而是研究起了那局棋。 皇上的棋盘她不敢乱动,但心中早已经将步数补完。 吵了半晌,谭青玄忽然听到有人说:“王爷,您对此有何看法呢?” 谭青玄腹诽,南书房议政,不问陛下问王爷。这不是摆明了不将陛下放在眼中么。八王爷竟然已经僭越至此,真是过分! “蛮夷之人居无定所,野性难驯。断不可养刁了他们的胃口。” 八王爷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的意思是,要拒绝议和。继续打仗?” “可是王爷,连年征战。百姓们已经是苦不堪言,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招致祸患呐。” 八王爷冷声道:“长痛不如短痛。若不能一次性清剿了这帮蛮夷,今后便如跗骨之蛆,烦不胜烦。” 忽然,一直一言不发的景帝忽然出了声:“朕倒是有一想法,众卿家听一听如何。” 吵闹的南书房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谭青玄听着发现,景帝竟然将她的点子说了出去。只是他自己又添了一句,说要和亲。 对于和亲,谭青玄并不认同。历来多少公主和亲,也不过是客居他乡。真要打起仗来,即便是和亲了又如何。那些柔弱的公主,多半是被祭了旗。一抹香魂无归处。 景帝说完,南书房静默良久。似乎都在思索此方案的可行性。八王爷却忽然道:“陛下这是得了高人指点么?” 景帝冷笑:“八王何处此言。” “倒不是怀疑陛下想不出这样的点子。只是这般怀柔之策,倒像是......女人想出来的。仔细闻闻屋子里,还能闻到一些少女的馨香。”说罢,朝臣们发出了一阵会心的笑声。 谭青玄心下一惊。这八王想必看到了景帝案头的那些史籍,便一下子猜中了一切。可见这人实在不简单。而且他那个狗鼻子,一闻便闻出是少女的馨香,可见也是个色坯子。 景帝摆了摆手:“既然今日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你们回去再思索两日。然后给朕答案。都退了。” “臣等告退——”大臣们说着退了出去。 谭青玄心下懊恼,早知道抵死不说自己的想法的。这样一来,她再写史书的时候要怎么写?要把 自己一并写进去么? 正烦恼间,帘幕掀开。景帝大步走了进来,见到谭青玄,唇畔绽开了一丝笑意。 谭青玄连忙起身施礼。景帝抬了抬手:“今日没有外人,你也不必太过拘礼。青玄,你的才能,当一个小小史官,岂不是埋没了?” “陛下谬赞。青玄只知如何写史,对朝政之事也只是妄加猜测。” “你呀,和你爹爹一个模样。总是这般诚惶诚恐,好似朕会吃了你们一般。” 谭青玄连忙低了头,避开了景帝的目光。都说伴君如伴虎,常在圣前行走,可不是随时都有危险么。 景帝坐在榻上,谭青玄侍立一旁。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陪朕下一盘棋。朕还有话对你说。” 谭青玄福了福身,这才走到景帝对面坐下。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棋子,一面摆放在棋盘里,一 面道:“再过两个月,黎国有两件大事要发生。一是科举,另一个便是选秀女入宫。这科举么,自然也是要劳烦你爹爹费心的。” “爹爹和臣女食君之禄,自然要担君之忧。实属分内之事。” 景帝笑了笑,抬眼看着她:“可谭公年迈,或许再过两年,你便要担起这太史令谭家的担子了。朕倒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 谭青玄执棋子的手蓦地一顿,缓缓道:“陛下,臣女......臣女之事,还不急。” “不急?”景帝摇了摇头,“你今年十八了。年华蹉跎,转瞬即逝。怎么不急?” 谭青玄不知该如何应对。景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朕有一个问题,思虑良久。早就想问你了。” “陛下请讲。” “三年前,你也曾在秀女之列。朕也是知晓的。原本早就为你在宫中安排好了位份,你若是入宫,朕必不会亏待你。可为何,你那日走到了正德门口,却又落荒而逃?” 景帝忽然这样直接提起了此事,谭青玄心下一惊,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连忙想要捡起来。景帝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抬眼看着她:“落子无悔。” “臣女......臣女只是......只是当时尚且年幼,未见过世面。那般阵仗着实吓坏了,所以才......才逃了回去。”谭青玄越说声音越小。 景帝冷笑:“你未见过世面?八岁那年,你在先皇面前。舌灿莲花,毫不胆怯。一盏茶内便赋诗一首,惊艳四座。你说吓坏了,朕会信么?” 谭青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慌乱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说的是,落子无悔。臣女这步棋既然走了,就不会反悔。该陛下落子了。” 景帝看着她,目光一凛。手中的黑子落下,竟是杀伐之意。谭青玄定了定心神,手心都出了汗。 良久,景帝才缓缓道:“三年前你落子无悔。那么今日呢?你又作何决定?” 谭青玄咬了咬唇,落下了一子,局势瞬息扭转。她抬头看着他,这一双眼眉眼,她不知在家中描绘过多少次,早已经记忆深刻。 “陛下,虽说落子无悔。但年幼时,臣女确实狂妄无知。有些话,说出口了无法收回。但童言无忌,总不至于明事理后还要再做傻事?” “你觉得进朕的后宫是傻事?”景帝声色俱厉。 谭青玄连忙起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女失言,请陛下责罚。”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83.醉后遇险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臣女以为,突厥如今兵强马壮。一时间难以根除,长期骚扰之下,又必定使我黎国不得安宁。但两国之交,未必只在刀戈之间。也可怀柔分化之。” “怎么个怀柔分化法?” “首先,蛮夷之人并不在意长幼尊卑。陛下议和时可提出,为表两国友好。让突厥称属国,陛下才可将金银财帛赏赐给他们。”谭青玄认真分析道,“同时,大食国与突厥毗邻,两相和亲,对我黎国其实不利。” 对于谭青玄的提议,景帝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思索了起来。谭青玄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忽然,外面小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八王爷和几名内阁大臣前来议事。已经到门口了。” 景帝回过神,瞧了谭青玄一眼,忙道:“朕原本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你,你......”他瞧了眼内室,“你先进去避一避。待议事完了再出来。” “臣女遵旨。”谭青玄福了福身,便带着扶摇走了进去。 南书房的内室,谭青玄从未来过。这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有一方贵妃榻和一张床。屋子里燃着龙涎香。 谭青玄松了松筋骨,坐在榻边,看着桌上的一盘棋。 外面传来朝臣们的声音,似乎就在讨论议和之事。果然如景帝所言,两方争执不下。吵来吵去也没有个结果。谭青玄对他们的对话丝毫没有兴趣,而是研究起了那局棋。 皇上的棋盘她不敢乱动,但心中早已经将步数补完。 吵了半晌,谭青玄忽然听到有人说:“王爷,您对此有何看法呢?” 谭青玄腹诽,南书房议政,不问陛下问王爷。这不是摆明了不将陛下放在眼中么。八王爷竟然已经僭越至此,真是过分! “蛮夷之人居无定所,野性难驯。断不可养刁了他们的胃口。” 八王爷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的意思是,要拒绝议和。继续打仗?” “可是王爷,连年征战。百姓们已经是苦不堪言,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招致祸患呐。” 八王爷冷声道:“长痛不如短痛。若不能一次性清剿了这帮蛮夷,今后便如跗骨之蛆,烦不胜烦。” 忽然,一直一言不发的景帝忽然出了声:“朕倒是有一想法,众卿家听一听如何。” 吵闹的南书房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谭青玄听着发现,景帝竟然将她的点子说了出去。只是他自己又添了一句,说要和亲。 对于和亲,谭青玄并不认同。历来多少公主和亲,也不过是客居他乡。真要打起仗来,即便是和亲了又如何。那些柔弱的公主,多半是被祭了旗。一抹香魂无归处。 景帝说完,南书房静默良久。似乎都在思索此方案的可行性。八王爷却忽然道:“陛下这是得了高人指点么?” 景帝冷笑:“八王何处此言。” “倒不是怀疑陛下想不出这样的点子。只是这般怀柔之策,倒像是......女人想出来的。仔细闻闻屋子里,还能闻到一些少女的馨香。”说罢,朝臣们发出了一阵会心的笑声。 谭青玄心下一惊。这八王想必看到了景帝案头的那些史籍,便一下子猜中了一切。可见这人实在不简单。而且他那个狗鼻子,一闻便闻出是少女的馨香,可见也是个色坯子。 景帝摆了摆手:“既然今日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你们回去再思索两日。然后给朕答案。都退了。” “臣等告退——”大臣们说着退了出去。 谭青玄心下懊恼,早知道抵死不说自己的想法的。这样一来,她再写史书的时候要怎么写?要把 自己一并写进去么? 正烦恼间,帘幕掀开。景帝大步走了进来,见到谭青玄,唇畔绽开了一丝笑意。 谭青玄连忙起身施礼。景帝抬了抬手:“今日没有外人,你也不必太过拘礼。青玄,你的才能,当一个小小史官,岂不是埋没了?” “陛下谬赞。青玄只知如何写史,对朝政之事也只是妄加猜测。” “你呀,和你爹爹一个模样。总是这般诚惶诚恐,好似朕会吃了你们一般。” 谭青玄连忙低了头,避开了景帝的目光。都说伴君如伴虎,常在圣前行走,可不是随时都有危险么。 景帝坐在榻上,谭青玄侍立一旁。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陪朕下一盘棋。朕还有话对你说。” 谭青玄福了福身,这才走到景帝对面坐下。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棋子,一面摆放在棋盘里,一 面道:“再过两个月,黎国有两件大事要发生。一是科举,另一个便是选秀女入宫。这科举么,自然也是要劳烦你爹爹费心的。” “爹爹和臣女食君之禄,自然要担君之忧。实属分内之事。” 景帝笑了笑,抬眼看着她:“可谭公年迈,或许再过两年,你便要担起这太史令谭家的担子了。朕倒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 谭青玄执棋子的手蓦地一顿,缓缓道:“陛下,臣女......臣女之事,还不急。” “不急?”景帝摇了摇头,“你今年十八了。年华蹉跎,转瞬即逝。怎么不急?” 谭青玄不知该如何应对。景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朕有一个问题,思虑良久。早就想问你了。” “陛下请讲。” “三年前,你也曾在秀女之列。朕也是知晓的。原本早就为你在宫中安排好了位份,你若是入宫,朕必不会亏待你。可为何,你那日走到了正德门口,却又落荒而逃?” 景帝忽然这样直接提起了此事,谭青玄心下一惊,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连忙想要捡起来。景帝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抬眼看着她:“落子无悔。” “臣女......臣女只是......只是当时尚且年幼,未见过世面。那般阵仗着实吓坏了,所以才......才逃了回去。”谭青玄越说声音越小。 景帝冷笑:“你未见过世面?八岁那年,你在先皇面前。舌灿莲花,毫不胆怯。一盏茶内便赋诗一首,惊艳四座。你说吓坏了,朕会信么?” 谭青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慌乱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说的是,落子无悔。臣女这步棋既然走了,就不会反悔。该陛下落子了。” 景帝看着她,目光一凛。手中的黑子落下,竟是杀伐之意。谭青玄定了定心神,手心都出了汗。 良久,景帝才缓缓道:“三年前你落子无悔。那么今日呢?你又作何决定?” 谭青玄咬了咬唇,落下了一子,局势瞬息扭转。她抬头看着他,这一双眼眉眼,她不知在家中描绘过多少次,早已经记忆深刻。 “陛下,虽说落子无悔。但年幼时,臣女确实狂妄无知。有些话,说出口了无法收回。但童言无忌,总不至于明事理后还要再做傻事?” “你觉得进朕的后宫是傻事?”景帝声色俱厉。 谭青玄连忙起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女失言,请陛下责罚。”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84.回府安抚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臣女以为,突厥如今兵强马壮。一时间难以根除,长期骚扰之下,又必定使我黎国不得安宁。但两国之交,未必只在刀戈之间。也可怀柔分化之。” “怎么个怀柔分化法?” “首先,蛮夷之人并不在意长幼尊卑。陛下议和时可提出,为表两国友好。让突厥称属国,陛下才可将金银财帛赏赐给他们。”谭青玄认真分析道,“同时,大食国与突厥毗邻,两相和亲,对我黎国其实不利。” 对于谭青玄的提议,景帝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思索了起来。谭青玄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忽然,外面小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八王爷和几名内阁大臣前来议事。已经到门口了。” 景帝回过神,瞧了谭青玄一眼,忙道:“朕原本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你,你......”他瞧了眼内室,“你先进去避一避。待议事完了再出来。” “臣女遵旨。”谭青玄福了福身,便带着扶摇走了进去。 南书房的内室,谭青玄从未来过。这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有一方贵妃榻和一张床。屋子里燃着龙涎香。 谭青玄松了松筋骨,坐在榻边,看着桌上的一盘棋。 外面传来朝臣们的声音,似乎就在讨论议和之事。果然如景帝所言,两方争执不下。吵来吵去也没有个结果。谭青玄对他们的对话丝毫没有兴趣,而是研究起了那局棋。 皇上的棋盘她不敢乱动,但心中早已经将步数补完。 吵了半晌,谭青玄忽然听到有人说:“王爷,您对此有何看法呢?” 谭青玄腹诽,南书房议政,不问陛下问王爷。这不是摆明了不将陛下放在眼中么。八王爷竟然已经僭越至此,真是过分! “蛮夷之人居无定所,野性难驯。断不可养刁了他们的胃口。” 八王爷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的意思是,要拒绝议和。继续打仗?” “可是王爷,连年征战。百姓们已经是苦不堪言,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招致祸患呐。” 八王爷冷声道:“长痛不如短痛。若不能一次性清剿了这帮蛮夷,今后便如跗骨之蛆,烦不胜烦。” 忽然,一直一言不发的景帝忽然出了声:“朕倒是有一想法,众卿家听一听如何。” 吵闹的南书房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谭青玄听着发现,景帝竟然将她的点子说了出去。只是他自己又添了一句,说要和亲。 对于和亲,谭青玄并不认同。历来多少公主和亲,也不过是客居他乡。真要打起仗来,即便是和亲了又如何。那些柔弱的公主,多半是被祭了旗。一抹香魂无归处。 景帝说完,南书房静默良久。似乎都在思索此方案的可行性。八王爷却忽然道:“陛下这是得了高人指点么?” 景帝冷笑:“八王何处此言。” “倒不是怀疑陛下想不出这样的点子。只是这般怀柔之策,倒像是......女人想出来的。仔细闻闻屋子里,还能闻到一些少女的馨香。”说罢,朝臣们发出了一阵会心的笑声。 谭青玄心下一惊。这八王想必看到了景帝案头的那些史籍,便一下子猜中了一切。可见这人实在不简单。而且他那个狗鼻子,一闻便闻出是少女的馨香,可见也是个色坯子。 景帝摆了摆手:“既然今日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你们回去再思索两日。然后给朕答案。都退了。” “臣等告退——”大臣们说着退了出去。 谭青玄心下懊恼,早知道抵死不说自己的想法的。这样一来,她再写史书的时候要怎么写?要把 自己一并写进去么? 正烦恼间,帘幕掀开。景帝大步走了进来,见到谭青玄,唇畔绽开了一丝笑意。 谭青玄连忙起身施礼。景帝抬了抬手:“今日没有外人,你也不必太过拘礼。青玄,你的才能,当一个小小史官,岂不是埋没了?” “陛下谬赞。青玄只知如何写史,对朝政之事也只是妄加猜测。” “你呀,和你爹爹一个模样。总是这般诚惶诚恐,好似朕会吃了你们一般。” 谭青玄连忙低了头,避开了景帝的目光。都说伴君如伴虎,常在圣前行走,可不是随时都有危险么。 景帝坐在榻上,谭青玄侍立一旁。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陪朕下一盘棋。朕还有话对你说。” 谭青玄福了福身,这才走到景帝对面坐下。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棋子,一面摆放在棋盘里,一 面道:“再过两个月,黎国有两件大事要发生。一是科举,另一个便是选秀女入宫。这科举么,自然也是要劳烦你爹爹费心的。” “爹爹和臣女食君之禄,自然要担君之忧。实属分内之事。” 景帝笑了笑,抬眼看着她:“可谭公年迈,或许再过两年,你便要担起这太史令谭家的担子了。朕倒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 谭青玄执棋子的手蓦地一顿,缓缓道:“陛下,臣女......臣女之事,还不急。” “不急?”景帝摇了摇头,“你今年十八了。年华蹉跎,转瞬即逝。怎么不急?” 谭青玄不知该如何应对。景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朕有一个问题,思虑良久。早就想问你了。” “陛下请讲。” “三年前,你也曾在秀女之列。朕也是知晓的。原本早就为你在宫中安排好了位份,你若是入宫,朕必不会亏待你。可为何,你那日走到了正德门口,却又落荒而逃?” 景帝忽然这样直接提起了此事,谭青玄心下一惊,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连忙想要捡起来。景帝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抬眼看着她:“落子无悔。” “臣女......臣女只是......只是当时尚且年幼,未见过世面。那般阵仗着实吓坏了,所以才......才逃了回去。”谭青玄越说声音越小。 景帝冷笑:“你未见过世面?八岁那年,你在先皇面前。舌灿莲花,毫不胆怯。一盏茶内便赋诗一首,惊艳四座。你说吓坏了,朕会信么?” 谭青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慌乱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说的是,落子无悔。臣女这步棋既然走了,就不会反悔。该陛下落子了。” 景帝看着她,目光一凛。手中的黑子落下,竟是杀伐之意。谭青玄定了定心神,手心都出了汗。 良久,景帝才缓缓道:“三年前你落子无悔。那么今日呢?你又作何决定?” 谭青玄咬了咬唇,落下了一子,局势瞬息扭转。她抬头看着他,这一双眼眉眼,她不知在家中描绘过多少次,早已经记忆深刻。 “陛下,虽说落子无悔。但年幼时,臣女确实狂妄无知。有些话,说出口了无法收回。但童言无忌,总不至于明事理后还要再做傻事?” “你觉得进朕的后宫是傻事?”景帝声色俱厉。 谭青玄连忙起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女失言,请陛下责罚。” 她甩了甩袖子正要下楼,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这几人谭青玄都认识,是她爹谭啸官场上的同僚。平日里尚算亲好,也时常出来饮酒。 不过娘亲不太喜欢爹爹和这些同僚过过从甚密,尤其是来这里喝酒。 众所周知,京城中的丰庆楼与心水居隔街相望。不少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光明正大前往心水居狎妓,便会来到丰庆楼饮酒。在二楼可以一睹心水居中姑娘的芳容不说,还能看到里面的香艳歌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隔靴搔痒,又岂能真正留住客人。丰庆楼的老板十分有生意头脑,他在丰庆楼的菜单中加了一道菜。美其名曰:红粉佳人。 这红粉佳人,原是用樱桃做的一味甜品。但价格昂贵异常。但凡是点了这甜品,便会附赠一位真正的佳人。 在今时今日这老婆饼里没老婆,夫妻肺片里没夫妻的世风下,丰庆楼的老板以他的实事求是,在京城林立的酒楼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谭青玄正要避开她爹的这些同僚,忽然见到他们身后紧随而至的一人。一袭深色儒袍,头顶方巾,留着山羊胡,一派老学究的模样。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她她爹居然也来了丰庆楼! 糟了,若是被爹爹瞧见了,她怕是在劫难逃! 谭家上下一向以谭夫人为尊。谭青玄的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生得慈眉善目,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可谭夫人出身武术世家,谭青玄的外公是京城武官的教头,一柄红缨枪使的是虎虎生威。 谭夫人虽然不使红缨枪,但一条九龙鞭也是耍得虎虎生威。谭家父女俩隔三差五就要陪着的谭夫人练一通九龙鞭。练完三日内,是下不了地的。 如果她爹瞧见她出没丰庆楼,为了保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娘亲出卖她。 谭啸和一众同僚有说有笑款步进来,一双眼睛却紧张地四下环顾着。谭青玄连忙后撤了几步。她四下环顾,发现离她不远处的一间包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灯也暗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冲了进去。 进了门,她顾不得其他,反身趴在门上往外面瞧去。谭啸和几名同僚并没有上楼,而是在小二哥的带领下坐在了一楼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谭青玄心道不妙,爹爹坐的那个角落正巧对着门口。她这要是出了门,一定会被看到! 谭青玄正伤脑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惊了一跳,转身贴着门站着。 85.王爷的中二期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我知道是你。”管仁声音里带了一丝愠怒,“你为何要偷袭我?” “啊?”谭青玄哑然,为什么他现在要问这个问题?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否则他怎么会不计前嫌地来救她? “回答我。”管仁低头看着她,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拢住拉过了头顶。从这个姿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嫣红的唇微微翕动着。一双眼睛也惊恐地圆睁着,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可这兔子的小拳头还挺厉害。 “我......我以为你要咬我,所以才打了你。”谭青玄歉疚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你现在舍身救我,我......我知道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你了。” “舍身救你?”管仁疑惑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谭青玄觉得这个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便挣扎了一下。谁料管仁的另一只手竟捏住了她的下巴:“你误会了我什么?” “其实你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又古道热肠的,是我误会你嚣张霸道讨人厌了。你能孤身范险,一个人闯狂风寨来救去。真讲义气!”谭青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权宜之计我们假扮夫妻,你却依旧坐怀不乱,真乃当世柳下惠,十足的正人君子!” 面对谭青玄毫不吝惜的美誉,管仁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谭青玄小心翼翼道:“那个,你可否先放开我。这样说话不太方便。” 管仁置若罔闻,良久忽然嗤笑了一声:“你真傻还是假傻。什么当世柳下惠,你觉得我舍命来救你,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我们君子之交的情谊!”谭青玄坚定道。 “我和你之间哪来的君子之交。”管仁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来救你,是有所图的。” “你——你想要什么?”谭青玄警觉了起来,管仁看起来也是个儒商。他对她爹又是那般谄媚,莫不是......想要套走爹爹出的考题? “我想要......”管仁忽然俯身吻住了谭青玄的唇。她顿时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虽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可是此情此景,意义却有所不同。上一次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情势所逼,也是意外。可今日,他...... 谭青玄回过神来,奋力挣扎了起来。但管仁牢牢制住了她,一路攻城略地。吻得缠绵又粗暴。 终于,他松了口。谭青玄大口喘着气,眼神有些涣散。待她回过神来,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怎可这般轻薄于我!” “不是你问我,我想要什么?我救了你,自然是想要你以身相许的。”管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我和你相识不过两个月,你便这样轻浮。我......你......你当我是什么人?!” “心上人。”管仁干脆利落地说道。 谭青玄顿时涨红了脸:“你快放开我,否则我——” “你要叫那些山匪进来救你么?”管仁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并非是轻浮和孟浪。这样的话,我只对你一人说过。” “你骗人,那蕙兰呢?” 管仁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蕙兰?” “不是初次见面时,你说的那个被人抢走的未过门的妻子么?” 管仁咬了咬后槽牙,不知为何眼神中有一丝恼火:“胡说八道。我从未有过未过门的妻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忍下了一口气,“那日我定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你这样真真假假,我哪里分辨得清。”谭青玄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你先放开我。” 管仁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你若是真觉得我轻浮,我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我对你是真心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发热了?” 谭青玄点了点头:“是啊,我染了风寒。所以你离我远些,别过上了。” 管仁松了手,翻身站到了地上。谭青玄松了口气,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忽然管仁横着抱起了她,也顾不上她的惊呼,大步走进了内室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中。 谭青玄刚躺好,便觉身边床榻一沉。管仁隔着一层被褥将她拢进了怀中。 她何曾与男子这般亲昵过,不由得面红耳赤:“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但管仁却置若罔闻。她挣脱不开,只得鼓着腮帮子忍了。而且他这么抱着她,闷得她出了一身的汗,十分难受。 谭青玄委委屈屈地躺好,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次她没再做梦,一觉睡到天明。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管仁也不知去向。 她松了口气,回想起昨夜的种种。谭青玄还是有些又羞又恼,改日她得找管仁好好说道说道。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子,平白这么被人占便宜,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谭青玄穿好衣服走出门,忽然觉得身体爽利了许多。头也没那么晕了,出了一身汗,好像就好了许多。 她刚一露面,一直在外把手的山匪喽啰便跑了过来,满脸堆着笑:“谭姑娘,少当家的醒了。你可真是神了!” 听到这个消息,谭青玄心下暗喜,但面上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我不过是略通岐黄罢了。” “这还叫略通岐黄,我看宫里的御医都没姑娘厉害。庄主说了,要好好酬谢你呢!” 谭青玄只想早些回家,不想要什么酬谢。不过一直到三日后,丁大壮痊愈了,丁戚风才有空设宴款待她。 山匪的宴席是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这一次大劫突厥人,好像收获颇丰。已经有山匪下山去换了不少的牛羊和过冬的衣物上来。人人分到了财帛,脸上都洋溢着喜庆。 谭青玄坐在管仁的身旁,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谭青玄很怕他又发神经,对她做出无礼的举动,所以稍稍拉开了距离。 管仁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如常与她谈笑风生。席间,还替她挡了不少的酒。 “谭姑娘此次救了犬子,大恩不言谢。今后谭姑娘有何事,只需要知会我们一声便可。这杯酒, 我先干为敬!”丁戚风朗声道。 这一杯推不得,何况丁戚风还能把称谓给说对,确实值得喝一杯。谭青玄起身款款道:“论辈分,我该唤大当家的一声丁大哥。大壮也算得上是我的侄儿了,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 丁大壮不满地嘟嚷道:“我不认,你分明比我小呢?” 丁戚风喝了他一声,又和颜悦色对谭青玄道:“这辈分上咱们就不叙了。也不知谭姑娘芳龄几何?” “我今年十八。” 丁大壮叫了起来,拍着手道:“我比你年长一岁!你得叫我一声丁大哥!”谭青玄瞠目结舌,再看丁大壮这小身板。怎么看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来这蛔虫对他的影响还真不小。 一旁一直未曾言语的管仁忽然道:“丁大哥?你爹何曾多了你这么个兄弟?” 丁大壮气得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都说了,你俩是假夫妻!她根本没嫁给你呢!” 管仁蹙眉看向了丁戚风,丁戚风抬头看着星空,悠然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谭青玄对这丁戚风倒是刮目相看。看来山匪的大当家也不是寻常人,他慧眼如炬,什么事都能一眼看破。 “阿玄虽然确实未曾婚配于我,却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只是我们两情相悦,便以夫妻相称,你有异议?” “我有!既然未曾婚配,那我们公平竞争!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丁大壮抽出一把刀,铮地□□了管仁面前的桌子上。 管仁拢着袖子,却并未理会。而是身后揽过了谭青玄,温声道:“我不会接受你的挑战,并非是我怕了你。而是阿玄在我心中,并不是可以用来争夺的战利品。而是我捧在掌心的珍宝。”说着含情脉脉地看着谭青玄。 谭青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坏笑,她抽出了那把刀,塞进了管仁的手中:“可是夫君,我更想看你战胜对手的英姿。为了我,你和我侄儿比试比试。” 管仁一脸纠结地看着谭青玄,丁大壮叫了起来:“你不跟我比,你就是个懦夫。阿玄就归我了!” 这般骑虎难下,管仁只好答应了丁大壮的要求。而一旁的丁戚风则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除却此事,席间也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谭青玄偷眼去瞧管仁,见他一脸的苦恼,不由得窃笑 了起来。她倒是要看看,管仁究竟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他一直在装? 忽然,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人匆匆走了过来,径直奔向了丁戚风。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丁戚风拍案而起。 管仁问道:“出什么事了?” 丁戚风咬牙切齿:“突厥那个蛮子王子跑了!走,兄弟们跟我去追——” “如此,便多谢姑娘 。”管仁整饬了一下衣衫,便跟在了谭青玄的身旁。临行前顺手取了那荷包,塞进了袖子里。 两人一同出了别苑,扶摇正叉着腰训那小厮。那小厮翻着白眼根本不搭理她。 见了小姐出来,扶摇连忙走上前。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管仁身上,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管仁走在前方,谭青玄落后了一步。 扶摇小声道:“小姐,这就是那个管公子吗?” “是啊。怎么了?” “天呐。这是不是小姐曾念过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扶摇激动道。 86.军营一日游 谭青玄疑惑地瞧着他:“忘了什么?” 苏子息清了清喉咙, 一旁扶摇连忙提醒道:“诊金!” 谭青玄暗自咋舌,怎么这神仙般的人物还要那俗物?而且自己并没有主动要看病,倒好像是被讹了一般。 “不知先生的诊金几何?” 苏子息竖起了一根手指。谭青玄心下了然, 她真是误会了苏先生。寻常医术高超的大夫,都有些怪癖。譬如出诊虽然要诊金, 但大多高风亮节, 收也是象征性地收一收。 铜板还没离手,苏子息便眯起了眼睛, 深瞧了谭青玄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百两。” 谭青玄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苏子息:“一百两?!你这是打劫!” 苏子息叹了口气:“谭姑娘若是不愿给也无妨, 只是这药以后却是没了。苏某平日里用药, 都是用了便要用完。用不完,怕是手会烂掉。” 谭青玄瞠目结舌, 王爷府里这是养了个什么样黑心的大夫?!她沉吟良久, 忽然走上前去。 苏子息不知从何处捧出了个盒子, 里面已经摆了一小摞银票。他抬起手, 将那盒子捧到了谭青玄的面前。 她一把拍掉了那盒子, 抬腿踢翻了苏子息坐着的竹凳。苏子息顿时人仰马翻倒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起身, 就被谭青玄一脚踩住了胸口。 她半蹲下身,挑眉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吃素的?!把药方给我交出来!否则我今日拆了你这药炉。” 苏子息头一歪,宁死不屈道:“你拆!苏某贱命一条,得谭姑娘一双国手,这买卖不亏!” 谭青玄手一挥,对扶摇道:“将那罐子里的药端来!” 扶摇立刻捧了药罐来。谭青玄找了根木片搅了搅,挖了一大块悬在苏子息头顶上空:“小女子毕竟是出身世家,做不得那等草菅人命之事。先生这命还是自己留着,不过先生这张脸——”她蹲下身,晃了晃那木片上粘稠的药膏。 苏子息惊恐地瞪着她:“你......你怎可如此狠毒!” “有道是最毒妇人心。不过真是可惜了先生这张脸——”说着便要涂上去。 苏子息惊叫了起来:“王妃饶命!我这就写!” 谭青玄哪管这些,径直是涂了上去。抹匀了之后才松了脚,抱着胳膊道:“药方也不必写了。今后扶摇来取药的时候,必须是你熬了药,自己先敷一敷。” 苏子息抽抽搭搭瞧着谭青玄,委屈得像个刚被人轻薄的小娘子。谭青玄收拾了这人,负手正要出门。 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多时,八王爷匆匆闯了进来。瞧见谭青玄和苏子息在一处,顿时 大惊失色。他连忙将谭青玄拉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他——他没给你用药?” 谭青玄举起了手:“用了。” 八王爷面色一变,瞪着苏子息:“你——你怎敢对阿玄下手。姓苏的,别以为本王治不了你!” 苏子息委屈巴巴地看了谭青玄一眼,瘪着嘴道:“王爷,苏某错了。苏某再也不敢了!” 八王爷一怔,低头看着谭青玄。她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给他敷了同样的药。” 苏子息恨恨地瞧了谭青玄一眼。却听得八王爷一脸赞许:“不愧是未来的王妃,一来就替本王收拾了王府中的一颗毒瘤。今后王府交给阿玄你打理,本王也是放心的。”说着便揽着谭青玄扬长而去。 苏子息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悲从中来。他在王府的强买强卖生涯,头一次遭到了重创。 谭青玄和八王爷回到屋中,午膳已经准备妥当。用膳时,扶摇本打算喂小姐吃。但她的活儿却被八王爷抢去了。 她站在一旁,只见八王爷喂得不亦乐乎。而且小姐吃东西的时候,他也瞧得目不转睛。像极了小姐喂谭府后门常年聚集的几只狸奴时的情形。 那几只狸奴每次聚拢来吃小姐手中的食物,小姐都会一边瞧一边惊呼:“真是惹人怜爱,小嘴一动一动的。” 八王爷此刻的神情,分明也是写着这一句话。谭青玄一点点用完午膳,八王爷这才顾着自己。 谭青玄思忖了半晌,终于是忍不住问他:“今日那大夫说,他是替你看病的。王爷,你究竟是得 了什么病?” 八王爷顿了顿,宽慰她道:“你瞧着我像是得病的模样么?只是些娘胎里带出来的症,无妨的。” 他越是这么说,谭青玄越是担心。若不是她手伤了,定然也是要给他把把脉的。 扶摇在一旁瞧着,却觉得小姐对八王爷还颇为上心。她有些困惑了,两人之间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养了几日的伤,谭青玄的手好得飞快。那苏子息倒也有点真本事,不出几日,谭青玄这一双手不但是好了,而且又白又嫩。她自己平时都忍不住要蹭一蹭。 八王爷见她的手好了,便提议道:“今日雪停了,本王正好要去军营之中阅兵。你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谭青玄正在整理自己的书稿,闻言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担忧:“可是军营不是不让女子出入的么?” 八王爷笑了笑:“寻常女子自然是不可出入,可你是史官。何处去不得?” 这倒也是。谭青玄也不是没去过类似的地方,就好比京城的巡防营,还有御林军的兵营,她都曾去过。多数是随爹爹去的,偶尔也跟着顶头上司或者江阁老一同前去。 她这身份,倒是多了不少便利。也不知和八王爷成婚之后,这官还当不当的了了。 扶摇收拾好了文房四宝,递给谭青玄。她不能进军营,只能嘱托胡楠到时候照顾好小姐。 今次出府,谭青玄颇为激动。难得可以见到黎国最精锐的大军,要知道这等机会真是千载难逢。 一路出了城,白一心掀开帘幕瞧了瞧。发现王爷正骑马行在最前方,在她车厢旁的是胡楠。 这小子,倒是挺听扶摇话的。胡楠见白一心探头,低声笑道:“听闻姑娘以来就收拾了府里那个赤脚大夫,真是大快达人。” “哪里哪里,略尽绵力罢了。”谭青玄谦虚地拱了拱手。 “这哪是略尽勉力,我们王府众人都是深受其害。要不是只有他能治主子的病,我和昭临早就——”胡楠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谭青玄眼珠子一转,故作忧愁道:“是啊,王爷这病也不知何时能好。我虽略通岐黄,却也无能为力。这大夫用的是什么法子?” 胡楠松了口气,原来王爷早已经将此事告诉了她,那他也不用费心瞒着了。 “那赤脚大夫只是诊出了主子的病,却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主子的心病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一般说到心病还须心药医的,都是些囫囵话,八成就是束手无策了。不过她晚上偷偷替八王爷把过脉,身子骨很是硬朗,并没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王爷这病还真不是身体上的。 谭青玄放下了帘幕,不一会儿马车便来到了军营外。八王爷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将谭青玄扶了下来。 走了没几步,军中的一众将领便出来迎接八王爷。瞧见他身后的女子,众人都有些惊讶。好在谭青玄提前握了一卷书册在手,指间还夹了一支笔。这般形容,多想想便知道她的身份了。 那一众将领也不敢多瞧,但心下暗道,他们王爷可拥有非常人所及的眼光和魄力。人人都知道谭家那个女儿的模样,他却还是上门提了亲。他们还在奇怪,八王爷怎么如此高风亮节,可以摒弃 一切男人的通病,而倾慕与一个女子的才华。原来到头来,还是因为这位谭姑娘的相貌。 谭青玄跟在八王爷身后,顿觉无数目光射向自己。军营中的士兵常年驻扎边关,连养条狗都是公的。乍一见到女子,还是这般容貌的女子,顿时眼睛都直了,再也挪不开。 八王爷将谭青玄往另一边拢了拢,用自己的身形将她挡住。谭青玄一路走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尽管大军驻扎在城郊已久,但仍然是训练有素,丝毫未加松懈。想到当日截下的那密信,谭青玄不由得有些担忧。 若真是如此,这京城恐怕早晚要陷入战火离乱之中。倘若到了那时,兄弟阋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只是她如今也能理解八王爷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皇上早已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他若是不做准备,也必定粉身碎骨。这两人之间早晚是要你死我活的。 可谭青玄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形,也不知道能有什么法子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 谭青玄正想着,八王爷便已经带着一众人来到了练兵的场地。乌压压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排列着,蔚为壮观。操练起来的动作更是出奇的一致。 兵法阵法变幻莫测,让谭青玄大开眼界。看来,回去之后她还是该找几本兵书读一读,这样还能和八王爷多聊聊战场上的事儿。 观了一会儿练兵,八王爷与军中的将军们有要事要相商。谭青玄不便进去,便由胡楠陪同着,在这军营之中四处参观。 她背着手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很新鲜好奇。时不时还寻几个士兵亲切地攀谈慰问几句。 她们谭家历代史官这一张嘴都十分厉害,聊个没几句就能把别人家底给掏出来。故而谭青玄只闲逛了没多久,就把军营上下那些个犄角旮旯的绯闻轶事全都打探出来了。 譬如,八王爷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曾经被俘虏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八王爷这次一定死定了。但七日之后,王爷竟然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王爷回来之后不多久,便来了一个戎人的姑娘,自称是草原一个部落的公主。那公主还带来了自己的嫁妆,说是要一世追随八王爷。 “那王爷怎么说?”谭青玄蹲在地上微笑着鼓励那小兵继续说下去。 胡楠在一旁听得一阵冒冷汗,只觉得未来王妃的笑里带着刀子。 87.醋八王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我知道是你。”管仁声音里带了一丝愠怒,“你为何要偷袭我?” “啊?”谭青玄哑然,为什么他现在要问这个问题?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否则他怎么会不计前嫌地来救她? “回答我。”管仁低头看着她,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拢住拉过了头顶。从这个姿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嫣红的唇微微翕动着。一双眼睛也惊恐地圆睁着,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可这兔子的小拳头还挺厉害。 “我......我以为你要咬我,所以才打了你。”谭青玄歉疚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你现在舍身救我,我......我知道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你了。” “舍身救你?”管仁疑惑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谭青玄觉得这个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便挣扎了一下。谁料管仁的另一只手竟捏住了她的下巴:“你误会了我什么?” “其实你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又古道热肠的,是我误会你嚣张霸道讨人厌了。你能孤身范险,一个人闯狂风寨来救去。真讲义气!”谭青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权宜之计我们假扮夫妻,你却依旧坐怀不乱,真乃当世柳下惠,十足的正人君子!” 面对谭青玄毫不吝惜的美誉,管仁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谭青玄小心翼翼道:“那个,你可否先放开我。这样说话不太方便。” 管仁置若罔闻,良久忽然嗤笑了一声:“你真傻还是假傻。什么当世柳下惠,你觉得我舍命来救你,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我们君子之交的情谊!”谭青玄坚定道。 “我和你之间哪来的君子之交。”管仁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来救你,是有所图的。” “你——你想要什么?”谭青玄警觉了起来,管仁看起来也是个儒商。他对她爹又是那般谄媚,莫不是......想要套走爹爹出的考题? “我想要......”管仁忽然俯身吻住了谭青玄的唇。她顿时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虽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可是此情此景,意义却有所不同。上一次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那是情势所逼,也是意外。可今日,他...... 谭青玄回过神来,奋力挣扎了起来。但管仁牢牢制住了她,一路攻城略地。吻得缠绵又粗暴。 终于,他松了口。谭青玄大口喘着气,眼神有些涣散。待她回过神来,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怎可这般轻薄于我!” “不是你问我,我想要什么?我救了你,自然是想要你以身相许的。”管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我和你相识不过两个月,你便这样轻浮。我......你......你当我是什么人?!” “心上人。”管仁干脆利落地说道。 谭青玄顿时涨红了脸:“你快放开我,否则我——” “你要叫那些山匪进来救你么?”管仁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并非是轻浮和孟浪。这样的话,我只对你一人说过。” “你骗人,那蕙兰呢?” 管仁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蕙兰?” “不是初次见面时,你说的那个被人抢走的未过门的妻子么?” 管仁咬了咬后槽牙,不知为何眼神中有一丝恼火:“胡说八道。我从未有过未过门的妻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忍下了一口气,“那日我定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你这样真真假假,我哪里分辨得清。”谭青玄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你先放开我。” 管仁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你若是真觉得我轻浮,我可以慢慢证明给你看,我对你是真心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发热了?” 谭青玄点了点头:“是啊,我染了风寒。所以你离我远些,别过上了。” 管仁松了手,翻身站到了地上。谭青玄松了口气,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忽然管仁横着抱起了她,也顾不上她的惊呼,大步走进了内室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中。 谭青玄刚躺好,便觉身边床榻一沉。管仁隔着一层被褥将她拢进了怀中。 她何曾与男子这般亲昵过,不由得面红耳赤:“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但管仁却置若罔闻。她挣脱不开,只得鼓着腮帮子忍了。而且他这么抱着她,闷得她出了一身的汗,十分难受。 谭青玄委委屈屈地躺好,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次她没再做梦,一觉睡到天明。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管仁也不知去向。 她松了口气,回想起昨夜的种种。谭青玄还是有些又羞又恼,改日她得找管仁好好说道说道。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子,平白这么被人占便宜,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谭青玄穿好衣服走出门,忽然觉得身体爽利了许多。头也没那么晕了,出了一身汗,好像就好了许多。 她刚一露面,一直在外把手的山匪喽啰便跑了过来,满脸堆着笑:“谭姑娘,少当家的醒了。你可真是神了!” 听到这个消息,谭青玄心下暗喜,但面上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我不过是略通岐黄罢了。” “这还叫略通岐黄,我看宫里的御医都没姑娘厉害。庄主说了,要好好酬谢你呢!” 谭青玄只想早些回家,不想要什么酬谢。不过一直到三日后,丁大壮痊愈了,丁戚风才有空设宴款待她。 山匪的宴席是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这一次大劫突厥人,好像收获颇丰。已经有山匪下山去换了不少的牛羊和过冬的衣物上来。人人分到了财帛,脸上都洋溢着喜庆。 谭青玄坐在管仁的身旁,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谭青玄很怕他又发神经,对她做出无礼的举动,所以稍稍拉开了距离。 管仁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如常与她谈笑风生。席间,还替她挡了不少的酒。 “谭姑娘此次救了犬子,大恩不言谢。今后谭姑娘有何事,只需要知会我们一声便可。这杯酒, 我先干为敬!”丁戚风朗声道。 这一杯推不得,何况丁戚风还能把称谓给说对,确实值得喝一杯。谭青玄起身款款道:“论辈分,我该唤大当家的一声丁大哥。大壮也算得上是我的侄儿了,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 丁大壮不满地嘟嚷道:“我不认,你分明比我小呢?” 丁戚风喝了他一声,又和颜悦色对谭青玄道:“这辈分上咱们就不叙了。也不知谭姑娘芳龄几何?” “我今年十八。” 丁大壮叫了起来,拍着手道:“我比你年长一岁!你得叫我一声丁大哥!”谭青玄瞠目结舌,再看丁大壮这小身板。怎么看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来这蛔虫对他的影响还真不小。 一旁一直未曾言语的管仁忽然道:“丁大哥?你爹何曾多了你这么个兄弟?” 丁大壮气得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都说了,你俩是假夫妻!她根本没嫁给你呢!” 管仁蹙眉看向了丁戚风,丁戚风抬头看着星空,悠然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谭青玄对这丁戚风倒是刮目相看。看来山匪的大当家也不是寻常人,他慧眼如炬,什么事都能一眼看破。 “阿玄虽然确实未曾婚配于我,却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只是我们两情相悦,便以夫妻相称,你有异议?” “我有!既然未曾婚配,那我们公平竞争!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丁大壮抽出一把刀,铮地□□了管仁面前的桌子上。 管仁拢着袖子,却并未理会。而是身后揽过了谭青玄,温声道:“我不会接受你的挑战,并非是我怕了你。而是阿玄在我心中,并不是可以用来争夺的战利品。而是我捧在掌心的珍宝。”说着含情脉脉地看着谭青玄。 谭青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坏笑,她抽出了那把刀,塞进了管仁的手中:“可是夫君,我更想看你战胜对手的英姿。为了我,你和我侄儿比试比试。” 管仁一脸纠结地看着谭青玄,丁大壮叫了起来:“你不跟我比,你就是个懦夫。阿玄就归我了!” 这般骑虎难下,管仁只好答应了丁大壮的要求。而一旁的丁戚风则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除却此事,席间也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谭青玄偷眼去瞧管仁,见他一脸的苦恼,不由得窃笑 了起来。她倒是要看看,管仁究竟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他一直在装? 忽然,谭青玄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人匆匆走了过来,径直奔向了丁戚风。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丁戚风拍案而起。 管仁问道:“出什么事了?” 丁戚风咬牙切齿:“突厥那个蛮子王子跑了!走,兄弟们跟我去追——” “如此,便多谢姑娘 。”管仁整饬了一下衣衫,便跟在了谭青玄的身旁。临行前顺手取了那荷包,塞进了袖子里。 两人一同出了别苑,扶摇正叉着腰训那小厮。那小厮翻着白眼根本不搭理她。 见了小姐出来,扶摇连忙走上前。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管仁身上,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管仁走在前方,谭青玄落后了一步。 扶摇小声道:“小姐,这就是那个管公子吗?” “是啊。怎么了?” “天呐。这是不是小姐曾念过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扶摇激动道。 88.王爷的桃花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不是。谭姑娘莫非是认错了地方?” “那这是哪里?” 那侍卫闻言,顿时露出了一丝警觉的神情。但看谭青玄也是有些失魂落魄,便道:“宅子的主人不愿意外人知晓,所以不方便透露。” 谭青玄退后了一步,连告辞也不记得,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丁大壮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回了府中。 谭青玄甚至连重新原路返回都忘了,径直就从谭府的正门进去。谭夫人正巧从后院走上前来,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一见到谭青玄,她顿时火冒三丈。这丫头是越发胆大妄为了,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出去又走回来。这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啊! 一旁的林夫人见到谭青玄,温声唤道:“阿玄,过来——” 谭青玄抬起头,正对上娘亲的怒容。和她身旁和蔼可亲的林夫人,另一边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林嫣儿。 掐指一算,谭青玄也有三个多月没见她了。她平日里会和宋齐钰一帮纨绔子弟玩在一处,林嫣儿却是京城各家女子的典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愣是传出了贤德的名声。 如今林夫人和林嫣儿来得频繁,也不知道是何缘故。谭青玄走了过去,盈盈施礼。抬起头时,这才发现娘亲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谭青玄这才回过神来,她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溜出去也就罢了,逃回来的时候还这样嚣张。待得林夫人走后,娘亲怕是要将她当成砖头劈成两半! “许久未见阿玄,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林夫人亲昵地捉住了谭青玄的手,又将一旁的林嫣儿拉了过来,“你们姐妹俩也有许久未见了。嫣儿,去和阿玄好好叙叙。”说着将两人的手摆在了一起。 谭青玄正要抽回手,却被林嫣儿一把攥住了。她笑盈盈地向林夫人拜了拜:“那女儿就和阿玄姐姐叙旧去了。”说着拉着谭青玄便往后院走。 丁大壮正要跟着往后走,却被谭夫人叫住了。她笑着招呼道:“宁垣,你过来一下。”丁大壮瞧了瞧谭青玄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垂首梗着谭夫人一同向别苑走去。 林嫣儿拉着谭青玄一直走到后院尽头的梅树下,谭青玄终于挣脱了开来,不满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林嫣儿冷笑了一声,“该我问你才是。你娘亲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娘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上门提亲了,还是个商人。” 这样的传言会传出去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让谭青玄不解的是,为什么林嫣儿看起来这样激动。 “是又如何?” “你——”林嫣儿咬了咬唇,眼中透着怒意,“你怎么能跟那样的人相好?!你可知,科考过后便是今年秀女的大选。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便没机会了!” “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什么大选。”谭青玄转身向自己的闺房走去,“倒是你,我与何人相好,你倒是比我娘还上心。若不是你提醒我娘,怕是再见面便是我向你递请帖了。” 林嫣儿追了上去,她一双金莲走不快,只能小跑着跟在谭青玄的身后:“可你跟我说过,你想要留在陛下身边。你说过你是肯定要入宫的。怎么如今却改变了主意?” “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才刚及笄。人事不通,说的也都是些胡话。” “我不信。你还说过,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对陛下的心意就这样全然消失了么?” “是啊。”谭青玄心中莫名有些怒意,“人的心是会变的。难道我曾经犯过错误,就不能给我纠正的机会了吗?” 话音刚落,林嫣儿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既然你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就要为你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谭青玄,你总拿自己年纪小当借口。可是你费尽心机让别人对你魂牵梦萦之后,就因为你不想要了,便可以那样轻描淡写不负责任地抛开么?” 谭青玄被林嫣儿这一身责骂惊住了,她印象当中的林嫣儿一直是说话柔柔弱弱的。林夫人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即便是后来,她对她使了那么多的坏心眼儿,可人前从不曾大声说过话。 “你——你为什么如此激动?”谭青玄顿了顿,又道,“既然林夫人要你入宫选秀女,没有了我,你不是胜算更大么?京城中有几个女子比得上你的样貌和家世,你何苦非要来招惹我?” 林嫣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起了怒容:“我只是不甘心。分明你样样都不如我,为何人人都觉得今年只你会入选?” 谭青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来如此。林夫人向来爱拿她和林嫣儿相比较,她学什么,便非要林嫣儿也去学什么。还样样要比她做得好。她本以为林嫣儿是不愿意的,原来她内心深处也总是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和她一较高下。 “你别的事情要跟我比也就罢了,这种事情有何好争的。”谭青玄绕开了林嫣儿,走进了屋中,径直坐到了书桌前。 林嫣儿跟了过去,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莫非你心中根本瞧不起我,所以连比都不愿意跟你比。” 谭青玄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林嫣儿,一脸认真道:“是啊。你就是什么都比不过我啊。” 这句话果然气得林嫣儿牙痒痒。谭青玄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她将面前的茶盏推到她手边:“喝点茶消消气。嫣儿,你《女则》也能倒背如流了,善妒的女子可不招人待见哦。” 林嫣儿翻了个白眼,手指攥成了拳头:“你说说看,我哪里比不上你?论相貌,我是京城第一美人儿。论家世,我爹是吏部尚书,你爹不过是个穷翰林。论才学......我们不论才学。论女德, 你成天抛头露面的,还与男子纠缠不清,又经常女扮男装混入诗会之中,根本都不是大家闺秀的所为。你说说看,你哪样儿如我?为什么陛下对你——” 说到这里,林嫣儿顿住了。 谭青玄铺平了面前的纸张,握着一直精细的笔一面写一面道:“所以呢?你自觉样样如我,何必还要与我来一较高下?” “我——我只是不服。” 谭青玄抬眼瞧了瞧她,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你不服是因为你没想明白。你立志要做的,是入宫为妃,光宗耀祖。而我要做的是继承我们谭家的家业,好好当一个太史令。至于我将来和什么人成婚,对你来说毫无影响啊。” “那你知道你所认识的这个人是谁么?” 谭青玄的手一顿:“你知道?” “除非你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入宫选秀女,我才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谭青玄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林嫣儿气得直拍桌子:“谭青玄!你说话可否守点信?!这样轻信寡诺,叫我怎么信你!” 谭青玄连忙捉住了林嫣儿的手,换了副嘴脸道:“嫣儿,你别动气。一会儿手拍疼了,还怎么红袖添香素手芊芊。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给你写篇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京城有我们嫣儿这么秀外慧中的奇女子!” 林嫣儿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你明日到吏部府衙来,换上官服。”说着便起身告了辞。 谭青玄连忙起身将她送到门口。林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阿玄,你听我一句劝。乖乖入宫,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谭青玄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嫣儿。今日的你比起之前要可爱多了。” 林嫣儿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扶摇走上前来,替她披上了外衣:“小姐。虽然林家小姐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她今日这话却不无道理。管公子他——” 谭青玄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管仁他......他虽然身份不明。可一个人的心意做不了假。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那就当面解决。”谭青玄说着回屋将那张素笺取来递给了扶摇, “你去将这封信交给他。” 扶摇接过了信,小心地收了起来。谭青玄看了看外面的月色,不知道此刻管仁在做些什么。 夜风一吹,谭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但此前她并没有问过管仁他家中的情况。若是真要走到成婚那一步,她还是要问清楚......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谭青玄做了许多的梦,直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又反复了。 不过她和林嫣儿约好要在吏部的府衙外见面,谭青玄一早便起身换上了官服。早点也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向门口走去。 路过前院的时候,谭夫人正在指教丁大壮扎马步。见到她这身打扮,谭夫人蹙眉道:“你这又不是什么要职,怎么隔三差五就要入宫呢?” 谭青玄忙编了个借口:“今日不是入宫,是去翰林院述职。” “翰林院不是都在忙着准备科考么?”谭夫人狐疑地看着她。 “翰林院也不是所有人都忙着准备这个。毕竟日常的公务也要进行的。” 谭夫人想了想,觉得尚且合理:“那你能见到你爹么?” “怕是见不着了。即便是能见,也要避嫌才是。”谭青玄说着已经溜到了门边。身后还传来了谭夫人不放心的嘱托:“早去早回啊!” “知道了!”谭青玄一边应着,一边飞快上了马车。扶摇也紧跟着上了车..... 89.林中遇险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不是。谭姑娘莫非是认错了地方?” “那这是哪里?” 那侍卫闻言,顿时露出了一丝警觉的神情。但看谭青玄也是有些失魂落魄,便道:“宅子的主人不愿意外人知晓,所以不方便透露。” 谭青玄退后了一步,连告辞也不记得,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丁大壮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回了府中。 谭青玄甚至连重新原路返回都忘了,径直就从谭府的正门进去。谭夫人正巧从后院走上前来,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一见到谭青玄,她顿时火冒三丈。这丫头是越发胆大妄为了,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出去又走回来。这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啊! 一旁的林夫人见到谭青玄,温声唤道:“阿玄,过来——” 谭青玄抬起头,正对上娘亲的怒容。和她身旁和蔼可亲的林夫人,另一边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林嫣儿。 掐指一算,谭青玄也有三个多月没见她了。她平日里会和宋齐钰一帮纨绔子弟玩在一处,林嫣儿却是京城各家女子的典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愣是传出了贤德的名声。 如今林夫人和林嫣儿来得频繁,也不知道是何缘故。谭青玄走了过去,盈盈施礼。抬起头时,这才发现娘亲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谭青玄这才回过神来,她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溜出去也就罢了,逃回来的时候还这样嚣张。待得林夫人走后,娘亲怕是要将她当成砖头劈成两半! “许久未见阿玄,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林夫人亲昵地捉住了谭青玄的手,又将一旁的林嫣儿拉了过来,“你们姐妹俩也有许久未见了。嫣儿,去和阿玄好好叙叙。”说着将两人的手摆在了一起。 谭青玄正要抽回手,却被林嫣儿一把攥住了。她笑盈盈地向林夫人拜了拜:“那女儿就和阿玄姐姐叙旧去了。”说着拉着谭青玄便往后院走。 丁大壮正要跟着往后走,却被谭夫人叫住了。她笑着招呼道:“宁垣,你过来一下。”丁大壮瞧了瞧谭青玄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垂首梗着谭夫人一同向别苑走去。 林嫣儿拉着谭青玄一直走到后院尽头的梅树下,谭青玄终于挣脱了开来,不满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林嫣儿冷笑了一声,“该我问你才是。你娘亲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娘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上门提亲了,还是个商人。” 这样的传言会传出去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让谭青玄不解的是,为什么林嫣儿看起来这样激动。 “是又如何?” “你——”林嫣儿咬了咬唇,眼中透着怒意,“你怎么能跟那样的人相好?!你可知,科考过后便是今年秀女的大选。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便没机会了!” “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什么大选。”谭青玄转身向自己的闺房走去,“倒是你,我与何人相好,你倒是比我娘还上心。若不是你提醒我娘,怕是再见面便是我向你递请帖了。” 林嫣儿追了上去,她一双金莲走不快,只能小跑着跟在谭青玄的身后:“可你跟我说过,你想要留在陛下身边。你说过你是肯定要入宫的。怎么如今却改变了主意?” “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才刚及笄。人事不通,说的也都是些胡话。” “我不信。你还说过,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对陛下的心意就这样全然消失了么?” “是啊。”谭青玄心中莫名有些怒意,“人的心是会变的。难道我曾经犯过错误,就不能给我纠正的机会了吗?” 话音刚落,林嫣儿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既然你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就要为你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谭青玄,你总拿自己年纪小当借口。可是你费尽心机让别人对你魂牵梦萦之后,就因为你不想要了,便可以那样轻描淡写不负责任地抛开么?” 谭青玄被林嫣儿这一身责骂惊住了,她印象当中的林嫣儿一直是说话柔柔弱弱的。林夫人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即便是后来,她对她使了那么多的坏心眼儿,可人前从不曾大声说过话。 “你——你为什么如此激动?”谭青玄顿了顿,又道,“既然林夫人要你入宫选秀女,没有了我,你不是胜算更大么?京城中有几个女子比得上你的样貌和家世,你何苦非要来招惹我?” 林嫣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起了怒容:“我只是不甘心。分明你样样都不如我,为何人人都觉得今年只你会入选?” 谭青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来如此。林夫人向来爱拿她和林嫣儿相比较,她学什么,便非要林嫣儿也去学什么。还样样要比她做得好。她本以为林嫣儿是不愿意的,原来她内心深处也总是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和她一较高下。 “你别的事情要跟我比也就罢了,这种事情有何好争的。”谭青玄绕开了林嫣儿,走进了屋中,径直坐到了书桌前。 林嫣儿跟了过去,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莫非你心中根本瞧不起我,所以连比都不愿意跟你比。” 谭青玄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林嫣儿,一脸认真道:“是啊。你就是什么都比不过我啊。” 这句话果然气得林嫣儿牙痒痒。谭青玄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她将面前的茶盏推到她手边:“喝点茶消消气。嫣儿,你《女则》也能倒背如流了,善妒的女子可不招人待见哦。” 林嫣儿翻了个白眼,手指攥成了拳头:“你说说看,我哪里比不上你?论相貌,我是京城第一美人儿。论家世,我爹是吏部尚书,你爹不过是个穷翰林。论才学......我们不论才学。论女德, 你成天抛头露面的,还与男子纠缠不清,又经常女扮男装混入诗会之中,根本都不是大家闺秀的所为。你说说看,你哪样儿如我?为什么陛下对你——” 说到这里,林嫣儿顿住了。 谭青玄铺平了面前的纸张,握着一直精细的笔一面写一面道:“所以呢?你自觉样样如我,何必还要与我来一较高下?” “我——我只是不服。” 谭青玄抬眼瞧了瞧她,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你不服是因为你没想明白。你立志要做的,是入宫为妃,光宗耀祖。而我要做的是继承我们谭家的家业,好好当一个太史令。至于我将来和什么人成婚,对你来说毫无影响啊。” “那你知道你所认识的这个人是谁么?” 谭青玄的手一顿:“你知道?” “除非你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入宫选秀女,我才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谭青玄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林嫣儿气得直拍桌子:“谭青玄!你说话可否守点信?!这样轻信寡诺,叫我怎么信你!” 谭青玄连忙捉住了林嫣儿的手,换了副嘴脸道:“嫣儿,你别动气。一会儿手拍疼了,还怎么红袖添香素手芊芊。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给你写篇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京城有我们嫣儿这么秀外慧中的奇女子!” 林嫣儿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你明日到吏部府衙来,换上官服。”说着便起身告了辞。 谭青玄连忙起身将她送到门口。林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阿玄,你听我一句劝。乖乖入宫,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谭青玄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嫣儿。今日的你比起之前要可爱多了。” 林嫣儿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扶摇走上前来,替她披上了外衣:“小姐。虽然林家小姐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她今日这话却不无道理。管公子他——” 谭青玄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管仁他......他虽然身份不明。可一个人的心意做不了假。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那就当面解决。”谭青玄说着回屋将那张素笺取来递给了扶摇, “你去将这封信交给他。” 扶摇接过了信,小心地收了起来。谭青玄看了看外面的月色,不知道此刻管仁在做些什么。 夜风一吹,谭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但此前她并没有问过管仁他家中的情况。若是真要走到成婚那一步,她还是要问清楚......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谭青玄做了许多的梦,直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又反复了。 不过她和林嫣儿约好要在吏部的府衙外见面,谭青玄一早便起身换上了官服。早点也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向门口走去。 路过前院的时候,谭夫人正在指教丁大壮扎马步。见到她这身打扮,谭夫人蹙眉道:“你这又不是什么要职,怎么隔三差五就要入宫呢?” 谭青玄忙编了个借口:“今日不是入宫,是去翰林院述职。” “翰林院不是都在忙着准备科考么?”谭夫人狐疑地看着她。 “翰林院也不是所有人都忙着准备这个。毕竟日常的公务也要进行的。” 谭夫人想了想,觉得尚且合理:“那你能见到你爹么?” “怕是见不着了。即便是能见,也要避嫌才是。”谭青玄说着已经溜到了门边。身后还传来了谭夫人不放心的嘱托:“早去早回啊!” “知道了!”谭青玄一边应着,一边飞快上了马车。扶摇也紧跟着上了车..... 90.回府待嫁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不是。谭姑娘莫非是认错了地方?” “那这是哪里?” 那侍卫闻言,顿时露出了一丝警觉的神情。但看谭青玄也是有些失魂落魄,便道:“宅子的主人不愿意外人知晓,所以不方便透露。” 谭青玄退后了一步,连告辞也不记得,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丁大壮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回了府中。 谭青玄甚至连重新原路返回都忘了,径直就从谭府的正门进去。谭夫人正巧从后院走上前来,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一见到谭青玄,她顿时火冒三丈。这丫头是越发胆大妄为了,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出去又走回来。这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啊! 一旁的林夫人见到谭青玄,温声唤道:“阿玄,过来——” 谭青玄抬起头,正对上娘亲的怒容。和她身旁和蔼可亲的林夫人,另一边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林嫣儿。 掐指一算,谭青玄也有三个多月没见她了。她平日里会和宋齐钰一帮纨绔子弟玩在一处,林嫣儿却是京城各家女子的典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愣是传出了贤德的名声。 如今林夫人和林嫣儿来得频繁,也不知道是何缘故。谭青玄走了过去,盈盈施礼。抬起头时,这才发现娘亲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谭青玄这才回过神来,她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溜出去也就罢了,逃回来的时候还这样嚣张。待得林夫人走后,娘亲怕是要将她当成砖头劈成两半! “许久未见阿玄,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林夫人亲昵地捉住了谭青玄的手,又将一旁的林嫣儿拉了过来,“你们姐妹俩也有许久未见了。嫣儿,去和阿玄好好叙叙。”说着将两人的手摆在了一起。 谭青玄正要抽回手,却被林嫣儿一把攥住了。她笑盈盈地向林夫人拜了拜:“那女儿就和阿玄姐姐叙旧去了。”说着拉着谭青玄便往后院走。 丁大壮正要跟着往后走,却被谭夫人叫住了。她笑着招呼道:“宁垣,你过来一下。”丁大壮瞧了瞧谭青玄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垂首梗着谭夫人一同向别苑走去。 林嫣儿拉着谭青玄一直走到后院尽头的梅树下,谭青玄终于挣脱了开来,不满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林嫣儿冷笑了一声,“该我问你才是。你娘亲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娘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上门提亲了,还是个商人。” 这样的传言会传出去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让谭青玄不解的是,为什么林嫣儿看起来这样激动。 “是又如何?” “你——”林嫣儿咬了咬唇,眼中透着怒意,“你怎么能跟那样的人相好?!你可知,科考过后便是今年秀女的大选。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便没机会了!” “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什么大选。”谭青玄转身向自己的闺房走去,“倒是你,我与何人相好,你倒是比我娘还上心。若不是你提醒我娘,怕是再见面便是我向你递请帖了。” 林嫣儿追了上去,她一双金莲走不快,只能小跑着跟在谭青玄的身后:“可你跟我说过,你想要留在陛下身边。你说过你是肯定要入宫的。怎么如今却改变了主意?” “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才刚及笄。人事不通,说的也都是些胡话。” “我不信。你还说过,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对陛下的心意就这样全然消失了么?” “是啊。”谭青玄心中莫名有些怒意,“人的心是会变的。难道我曾经犯过错误,就不能给我纠正的机会了吗?” 话音刚落,林嫣儿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既然你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就要为你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谭青玄,你总拿自己年纪小当借口。可是你费尽心机让别人对你魂牵梦萦之后,就因为你不想要了,便可以那样轻描淡写不负责任地抛开么?” 谭青玄被林嫣儿这一身责骂惊住了,她印象当中的林嫣儿一直是说话柔柔弱弱的。林夫人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即便是后来,她对她使了那么多的坏心眼儿,可人前从不曾大声说过话。 “你——你为什么如此激动?”谭青玄顿了顿,又道,“既然林夫人要你入宫选秀女,没有了我,你不是胜算更大么?京城中有几个女子比得上你的样貌和家世,你何苦非要来招惹我?” 林嫣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起了怒容:“我只是不甘心。分明你样样都不如我,为何人人都觉得今年只你会入选?” 谭青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原来如此。林夫人向来爱拿她和林嫣儿相比较,她学什么,便非要林嫣儿也去学什么。还样样要比她做得好。她本以为林嫣儿是不愿意的,原来她内心深处也总是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和她一较高下。 “你别的事情要跟我比也就罢了,这种事情有何好争的。”谭青玄绕开了林嫣儿,走进了屋中,径直坐到了书桌前。 林嫣儿跟了过去,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莫非你心中根本瞧不起我,所以连比都不愿意跟你比。” 谭青玄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林嫣儿,一脸认真道:“是啊。你就是什么都比不过我啊。” 这句话果然气得林嫣儿牙痒痒。谭青玄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她将面前的茶盏推到她手边:“喝点茶消消气。嫣儿,你《女则》也能倒背如流了,善妒的女子可不招人待见哦。” 林嫣儿翻了个白眼,手指攥成了拳头:“你说说看,我哪里比不上你?论相貌,我是京城第一美人儿。论家世,我爹是吏部尚书,你爹不过是个穷翰林。论才学......我们不论才学。论女德, 你成天抛头露面的,还与男子纠缠不清,又经常女扮男装混入诗会之中,根本都不是大家闺秀的所为。你说说看,你哪样儿如我?为什么陛下对你——” 说到这里,林嫣儿顿住了。 谭青玄铺平了面前的纸张,握着一直精细的笔一面写一面道:“所以呢?你自觉样样如我,何必还要与我来一较高下?” “我——我只是不服。” 谭青玄抬眼瞧了瞧她,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你不服是因为你没想明白。你立志要做的,是入宫为妃,光宗耀祖。而我要做的是继承我们谭家的家业,好好当一个太史令。至于我将来和什么人成婚,对你来说毫无影响啊。” “那你知道你所认识的这个人是谁么?” 谭青玄的手一顿:“你知道?” “除非你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入宫选秀女,我才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谭青玄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林嫣儿气得直拍桌子:“谭青玄!你说话可否守点信?!这样轻信寡诺,叫我怎么信你!” 谭青玄连忙捉住了林嫣儿的手,换了副嘴脸道:“嫣儿,你别动气。一会儿手拍疼了,还怎么红袖添香素手芊芊。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给你写篇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京城有我们嫣儿这么秀外慧中的奇女子!” 林嫣儿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你明日到吏部府衙来,换上官服。”说着便起身告了辞。 谭青玄连忙起身将她送到门口。林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阿玄,你听我一句劝。乖乖入宫,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谭青玄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嫣儿。今日的你比起之前要可爱多了。” 林嫣儿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扶摇走上前来,替她披上了外衣:“小姐。虽然林家小姐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她今日这话却不无道理。管公子他——” 谭青玄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管仁他......他虽然身份不明。可一个人的心意做不了假。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那就当面解决。”谭青玄说着回屋将那张素笺取来递给了扶摇, “你去将这封信交给他。” 扶摇接过了信,小心地收了起来。谭青玄看了看外面的月色,不知道此刻管仁在做些什么。 夜风一吹,谭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但此前她并没有问过管仁他家中的情况。若是真要走到成婚那一步,她还是要问清楚......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谭青玄做了许多的梦,直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又反复了。 不过她和林嫣儿约好要在吏部的府衙外见面,谭青玄一早便起身换上了官服。早点也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向门口走去。 路过前院的时候,谭夫人正在指教丁大壮扎马步。见到她这身打扮,谭夫人蹙眉道:“你这又不是什么要职,怎么隔三差五就要入宫呢?” 谭青玄忙编了个借口:“今日不是入宫,是去翰林院述职。” “翰林院不是都在忙着准备科考么?”谭夫人狐疑地看着她。 “翰林院也不是所有人都忙着准备这个。毕竟日常的公务也要进行的。” 谭夫人想了想,觉得尚且合理:“那你能见到你爹么?” “怕是见不着了。即便是能见,也要避嫌才是。”谭青玄说着已经溜到了门边。身后还传来了谭夫人不放心的嘱托:“早去早回啊!” “知道了!”谭青玄一边应着,一边飞快上了马车。扶摇也紧跟着上了车..... 91.意气风发少年郎 防盗章,很快会替换哦 他端着那碗鸡汤笑盈盈道:“在下管仁,是阿玄的好友。伯母忙到现在,真是辛苦了。可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这句话说得舒心,谭夫人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笑意:“原来是管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 “伯母谬赞了。谭公当年可是黎国第一文士,那才叫风姿绰约。晚生不能忘其向背。来之前也曾想过,不知道世间有怎样的奇女子配得上谭公。如今看来,夫人果然也是风华绝代。难怪生出了阿玄这样的女儿。” 宋齐钰嗤之以鼻道:“马屁精。” 谭青玄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夸大其实,可她娘亲非常爱听,爹爹也对这小子颇有些好感。眼下能把二老哄好,不找她麻烦便好。 几人落了座。谭夫人坐在管仁身旁,热情地给他夹了些菜:“管公子今年年岁几何呀?” 管仁看着谭夫人,一双凤目弯起。谭夫人顿时被这笑容迷得五迷三道的,一脸沉醉。 “晚生今年二十有八。”他瞧了眼谭青玄,又道,“其实方才夫人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阿玄的姐姐呢。可是想到谭府只有一位独女,又见夫人雍容,才斗胆断定夫人是阿玄的母亲。” 这一番话,说得谭夫人心花怒放。便又夹了一只鸡腿给他:“管公子可真会说话。你家娘子一定每日都像是在蜜里似的。” 谭青玄连忙咳嗽了两声,怕娘亲又提到人家的伤心事。果然,管仁神色黯然道:“夫人误会了,晚生......晚生不曾婚配。” 谭夫人故作惊讶道:“怎会如此?管公子这般仪表堂堂,怎么会还是孤身一人?” 管仁正要答。一旁宋齐钰幽幽道了一句:“怕是有什么隐疾。” 谭夫人甩去了一个眼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宋齐钰立刻偃旗息鼓,埋头刨起了碗里的饭菜。 “夫人莫见怪。晚生早年随父亲经商,远走他乡。去了许多的地方。年轻时贪玩,婚事也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算是在京城安定下来了,但婚事还未曾有着落。” 谭夫人瞧了眼谭啸,使了个颜色。却见他老人家一脸淡定地在啃一直水晶肘子。谭夫人咬碎了一口后槽牙。女儿身边难得有这么靠谱的男子,他怎么毫不关心! 但转过头,又一脸春风和煦道:“这事儿好办啊。我在京城中也有不少相熟的人,各家女儿也熟悉得很。不知道管公子心仪什么样的?” 谭青玄见娘亲越问越离谱,便出言道:“娘亲,仁兄头一回做客。你这么问东问西的,人家以后烦了就不来了。” 管仁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凝神瞧着谭青玄:“阿玄妹妹多虑了,谭夫人亲切。我也觉得和伯母很有缘分。”说着对谭夫人道,“至于心仪的姑娘么——”他沉吟了片刻,才道,“娶妻娶贤。自然是书香门第,能博古通今,与我挑灯夜话的。” 这个答案让谭夫人非常满意。谭青玄却忽然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认识几位。就御史家的女儿,今年二八年华。品貌端庄,而且为人也不矫揉造作。要不改日我给你引荐引荐?” 谭夫人差点被家里这块榆木疙瘩气得七窍生烟,脚底下狠狠踹了谭青玄一下。她挨了这一下,却不知为何,只好一脸无辜地收了声。 管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下了那一块鸡腿。宋齐钰忽然抬头道:“在我心目中,御史家女儿也没有阿玄妹妹好看。反正如果是我,那一定是喜欢阿玄这样的。” 谭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只知道好看。人家管公子说的多好,娶妻娶贤。像我家阿玄这么贤惠的——”谭夫人顿了顿,觉得有些心虚,便补充了一句,“又能识文断字的,京城中也是少见。” 管仁颔首道:“岂止是少见,简直首屈一指了。晚辈还有幸拜读过阿玄的一篇《无极宫赋》,借古讽今。将如今的朝政分析得鞭辟入里,一针到位。在文士中颇得推崇。” 谭青玄闻言,心下止不住开心,但嘴上还是谦虚道:“管公子谬赞了,都是拙见而已。” 宋齐钰眼见着谭青玄也沦陷了,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不安究竟是从何处来。这人段数太高,看起来忠厚老实,实际上满嘴花言巧语。谭公虽然文采斐然,又曾担当帝师。可对于人情世故却不那么通晓。这种老油子,只怕目的不纯。 为了保护他的阿玄妹妹,他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人,拆穿他的真面目! 正思忖着,管仁忽然道:“伯母,您问了我这么多。其实我也想知道,阿玄可曾婚配?” “没有没有。这丫头成日就知道钻书堆,读书都读傻了。哪有心思想这些。”她叹了口气道, “也是为娘的不够关心,否则早就将她嫁出去了。” 管仁正色道:“伯母何出此言呢。别的不说,就说伯母做的这一席好菜,便知伯母平日里勤俭持家。伯母为整个谭家上下操劳,一定十分辛苦。” “可不是么。可这父女俩,没一个教我省心的。” 谭青玄眼见着她娘亲这暴脾气的河东狮,就这么轻易被管仁哄得晕头转向。心中也是暗自叹服。 她爹瞧瞧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人你到底怎么认识?真是厉害。爹爹改日要不耻下问,请他教一教和你娘亲的相处之道。” 谭青玄也连连点头,对管仁添了几分赞叹。她和她爹平日里没少被娘亲骂,可从来没见过娘亲笑得这般花痴乱颤的。 一顿饭的功夫,谭夫人几乎要将管仁认为干儿子了。饭后离别的时候,也是依依不舍。站在门口伤感道:“怎么就走了。阿仁啊,以后常来伯母这里吃饭啊。” “好。伯母的手艺,谁人尝过,都一定会时常惦念着的。” 谭夫人高兴地笑了起来,又推了推谭青玄:“阿玄,你去送送人家。” “我——这大半夜的,我送什么?让扶摇送不就好了。”谭青玄嘟嚷道。 谭夫人目光立刻凌厉了起来,谭青玄只好听话地向管仁走了过去。身后宋齐钰也要跟上来,嘴上说道:“多谢伯母款待,我也要走了。” 话还没说完,谭夫人一把勾住了他,拎着他的耳朵就往回拖。谭啸瞧了眼黑暗中的女儿和管仁,不由得摇了摇头。转身跟上了夫人的步伐,他要看着自家夫人。别把宋齐钰那小子训出个好歹来。 繁星满天,谭青玄走在管仁身旁。满脸崇敬道:“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厉害。我娘亲可难缠了,可她好像很喜欢你。” 管仁笑了笑,转头看着谭青玄:“伯母其实很好相处的,只要多夸夸她,她便知足了。你和谭公是不是不怎么爱说好听的话?” “嗯,爹爹说,君子坦荡荡,小人才口蜜腹剑。所以一向都很耿直。” “口蜜腹剑是因为心术不正。可若是想让你娘亲开心,说些好听的话又何妨呢?比如她的手艺是真的不错,可是你们总不能光吃,却不赞美她?”管仁循循善诱道。 谭青玄一想,果真是如此。管仁真是厉害,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阿玄你年岁还小,心性单纯嘛。” 谭青玄这才注意到管仁换了称呼,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都一同回家吃过饭了,自然也算是朋友了。 两人一路走着,到了街市上。谭青玄停下了脚步道:“这儿路好走了,我就送你到此处了。改日再见。” 管仁转身看着谭青玄,低头有些局促道:“阿玄,其实.......其实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的。” “什么?”谭青玄好奇地看着他。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朵鹅黄色的珠花,抬手别在了她的发髻上。然后退后了一步,满脸笑意:“果然如我所想,你戴了很好看。” 谭青玄心下蓦地一跳,顿时红了脸。她胡乱推着他:“才不好看,你哄我的。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家。” “好好好,我回去了。”管仁转身走进了人群中,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谭青玄叫道,“我明日还会去崇文书馆找你的!”说完这才离去。 谭青玄看着汇入人群之中的身影,他那么高大,在人群中也能一眼看到。可是之前在京城这么久,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她负手走到两人中央:“虽说君子远庖厨,但既然是比试,不如比一比谁的厨艺更好?” 丁大壮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来,别看他生得瘦弱,但是在吃这个方面还是颇有造诣。山头上没什么其他事儿好做,他便潜心研究如何将山上的野味做成珍馐美食。 谭青玄是想到了这一成,所以想让丁大壮给管仁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威风。谁让他此前那般孟浪。 但管仁面色沉着,朗声道:“既然是要比,那便加大筹码。输的人要包了山上一个月的伙食。少当家的,你觉得如何?” 谭青玄顿时觉得不妙,正要反驳。可管仁话中带着挑衅。丁大壮哪里禁得住激将法,立刻接受了挑战。 于是一众山匪挤到了厨房外,谭青玄站在最前方观战。屋子里一阵烟火缭绕,丁大壮驾轻就熟地准备了起来。而管仁却连如何生火都不知道。 谭青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动声色地跟那些山匪站在一处,三言两语就攀谈了起来。 她在记录不少朝臣的发家史的时候,都是靠着一身套话的好本事。每每状似不经意地和其家中家丁和丫鬟攀谈未几,就将人家的过往掀了个底朝天。而对方还浑然不觉。 事后,这些人回忆起来,便觉得好像是被下了迷药一般。不知怎么的,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该说不该说的都吐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