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伦女伯爵与废柴道姑GL》 1.楔子 在她的记忆里,伦敦的那场大火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能听见火焰熊熊燃烧的毕毕剥剥的声音,宏伟的圣保罗大教堂穹顶坍塌的响动,她还能听见那些随着上升的黑烟一同升上天国的灵魂们模糊不清的哭泣。她还能看见那跳动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不知餍足地扩张着自己的身体。 她还能看得见当时的自己。饱满的嘴唇,苍白的肌肤,深蓝的眼睛,柔顺的长发。这般温柔无害的容貌却折服了利剑和火//枪,让她轻易地达成了她的目的。伦敦陷落了。而她站在伦敦的最高处,静静地俯视着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化作灰烬。 “蒂埃萨,你做的很好,但是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冰冷的双手从她身后的夜空之中延伸出来。男子有力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肩膀,伸出一只苍白手指,指向了伦敦的中央,“那里伫立着查尔斯王的宫殿,怀特霍尔。将那里也付诸一炬,为那些枉死在这片诅咒之地上的人们平冤昭雪。” “恕难从命,冥府的君主。这场大火已经将我的仇恨燃烧殆尽,我不会再多行罪孽,多杀一人。” “不,亲爱的女伯爵,你的仇恨就是你的力量,你的力量赋予了你新的生命。放弃仇恨,就是放弃你的生命。你愿意这一切终结于此吗?” 她沉默着。在她的耳边,那黑色的影子轻轻地笑了,他的声音时而庄重时而魅惑。 “假如这是你的选择,那么就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大洋彼岸,远远地离开地狱,去寻找天堂。但是铭记于心,美丽的蔷薇啊。你的死亡已经被宣判。你所踏足的地方,都是地狱的所在,我会永远伴随在你的身旁。”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已经微不可闻,被灼热的风吹散到了很远的地方。那双苍白的手臂放开了她的肩膀,重新化作黑色的雾气,退回了夜色之中。蒂埃萨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座城市一般,纵身落入了泰晤士河中。 ……………… 寒冷的河水像是尖刀一样戳刺着她的四肢百骸,争先恐后地灌入了她的肺里。然而她却很平静地悬停在漆黑的水里,没有奋力地挣扎。事实上,她的神色看上去依旧很淡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但是下一个瞬间,激流涌起,她的身体被抛出了水面,重重的地摔在河岸上。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地面。并不是记忆中泰晤士河畔的泥土与河沙,而是坚硬的水泥。 然后,一击迎面而来的气流重重的地打击在她的胸口上。她被巨大的力道向后甩了出去,撞击在了路旁一侧的路灯上。那年久失修的路灯早已经生锈,经不起这么一撞。随着“吱吖”一声响,那昏黄的灯光闪了闪,但是好歹挺住了这次冲撞。 一阵脚步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十数名身穿白色长袍的人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他们迅速将她团团围住,然后用枪口对准了她,神情十分戒备。她凝视着他们衣角上的绣纹,那是一轮金色的太阳,散发出二十二道灿烂的光辉。 她正出神地凝视着那个图案,两道光芒化成的锁链便被扔了出来。它们化作了一金一银两条灵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紧紧地缠缚在了她的身上。金色的灵蛇将她的双手束在了她的身后,而那勒在她颈子上的银蛇却强迫她抬起头来。隔着睫毛上的水珠,她被迫看向了站在自己眼前的男子。 那个人戴着的青玉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在昏暗的路灯下似乎闪烁着微弱的荧光。他的面具上面雕刻有繁复的法阵,若是寻常人望见了,怕是要立刻被阵法摄取心神,但是她却依旧不偏不倚地看进了对方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目光虽然涣散,却丝毫不像那些被迷惑了心智的人一般,眼神黯淡无光。 “蒂埃萨。”他打量了她很久,才问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却反问:“你们是金色曙光?” “是的。”男子说,“我们追杀了你一百年,你终于落网了。” “你们是来杀我的?”她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我已经在这片大地上游荡了三百多年,阳光和烈火无法灼烧我的形体,刀剑和炮火无法毁灭我的肉身。上帝和他的天使们没有背弃邪恶的罪犯,但是他们却背弃了我。再十恶不赦的人,他们的痛苦都会因为死亡而终结。我在三百五十年前本该葬身在泰晤士河的水底,但是我却早已失去了死亡的资格。” 男子向众多白衣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会意,开始对着她射击。那些□□被灵力加持过,威力非普通枪支可以比拟,因此子弹速度极快,穿透了她的身体,散落在地上。覆盖在那些弹头上的血液顺间变得焦黑,像是被腐蚀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了青烟,但是那些留在她身上的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然后愈合成一段光洁完整的皮肤。 男子摆了摆手,众多训练有素的白衣人顿时停止了射击,收了手中的枪,将它们放回腰间。男子走上前来,捡起了一枚落在她脚边的子弹,放在了她的眼前。 “这些子弹是金色曙光的邪灵猎人们专门用来猎杀吸血鬼的子弹,它们的弹头都是纯银做的。这里的每一枚子弹,都曾经经过大主教们的赐福,也都曾经被浸泡在圣水之中。”他将子弹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的手指擦过了弹头上漆黑干涸的血迹,看着蒂埃萨道,“它们能对你的血液起反应,但是却杀不了你。他们都说,你是唯一一个不怕银器,不惧圣水,可以在阳光下行走的血族。如今,我亲眼所见,终于相信了。” 蒂埃萨毫不意外地别过了眼去。她没有说话。 “但是,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永生不死的存在,因为世间没有永恒。即使是神灵,也终究会陨落,然后神形消散,化作山川和河流。然后,山川会变成平地,河流会变成田园。正如四季轮回更迭,万物皆有枯荣,如同日月轮转,阴阳交替,一切都在周而复始地改变着。” 她笑了一声,也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金色曙光什么时候收了道教的祭司*?” 男子笑道:“大约六、七十年前,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没多久。我叫李玄清,是金色曙光在东亚地区的负责人。正如你所说,我是个道士。” 她说道:“我叫斯黛拉·凯瑟伦。正如你所说,我是个吸血鬼。” 那一个瞬间,李玄清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原来是她……数十年前那个将琴古主从东瀛源氏手中救出来的西方巫女,那个他一直想要感谢的恩人……是的,他早该想到的。拥有那样强大力量的,除了蒂埃萨,还能有谁? 但是一想起琴古主,他的内心就被愧疚和痛苦充满了。最终,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道:“我以为你叫蒂埃萨。” “蒂埃萨已经死在了1666年的伦敦。现在我只是斯黛拉·凯瑟伦。” “既然你是琴古主的友人,那么我在你面前,就该以真面目出现。”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俊逸的脸。他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但是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热忱,反而沉静而庄重,像是东方古画里走出来的谪仙。柳叶一样的眉像是两柄细长的剑,眉梢微微挑起,显得有些凌厉的意味。那双漆黑的眼睛令人望不到底,像是东方神话里归墟的水,永远波澜不起,一望无边。 然后,李玄清打了个响指。那一金一银两条灵蛇便重新化作两道光芒,交织着落在了他的手中,然后变成了一把长剑。金色的剑鞘,银色的剑身,即使在着暗淡的夜里依旧显得光芒夺目,令人难以直视。 她有些想问对方和琴古主的关系,但是她放弃了。她不想再和旧日的一切有任何牵扯。于是她换了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东亚地区的负责人会跑来北美。难道艾尔逊那家伙出事了?” “迈克尔·艾尔逊为他的狂妄自大付出了代价。他调戏了天师谢家的继承人,结果被她的护身灵打进了医院,因此北美地区暂时也由我负责。” 李玄清提起谢家的时候,斯黛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但是很快地她便眨了眨眼,掩饰了这个动作。谢家的继承人来了北美?!这真是太不凑巧了,希望那个继承人不要出现在加州,不要和她有任何交集。她还没有过上几年安逸的日子,她不想再和这些除灵世家以及金色曙光有任何牵扯。 “我以为多年前的那个诅咒已经让谢家的人死绝了。” “不,并没有。那个诅咒并不一定会让人短命,它在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体现。比如说谢家的继承人,谢挽英小姐,她的诅咒,便是没有法力。”李玄清说完,便重新戴上了面具,然后对他手下的白衣人道,“我们走。”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斯黛拉也十分愕然。其中一名白衣人看了眼愣在原地的斯黛拉,又看了看神色莫辨的李玄清,有些犹豫道:“大人,这样恐怕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她……难道就这么把她留在这里?” “‘好不容易’?”李玄清斜睨着他,淡淡道,“是挺不容易的。你的父亲,老艾尔逊先生带你们在美国游荡了几十年都没有抓住她,我来了才将她定了位。”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又道,“然后,她就站桩似的给我们打。因此,抓住她可真是‘不容易’,艾瑞克·艾尔逊先生。” 对方话里浓浓的讽刺意味让艾瑞克涨红了脖子。而且,他实在是很不能习惯东方人奇怪的习惯,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人,这在他听来分外的不客气。于是他不甘道:“大人!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邪恶的吸血鬼!如果您就这么放走了她……我们如何和首领大人交代?!” 李玄清充耳不闻,只是拢了拢白色的披风,对靠在灯柱上的斯黛拉道:“我来之前或者走之后的情形,跟我没有关系。但是我在北美的期间,金色曙光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说完他也没等斯黛拉有什么反应,就径自带着余下的人离开了。艾瑞克气急败坏地看了眼蒂埃萨,然后转过身去,也随着邪灵猎人们离开了。 斯黛拉神色凝重地望着李玄清离开的方向。虽然自己不曾还手才落得被那个男人制住的下场,但是就算她认真起来,也不见得能从容应付对方。李玄清手中的那把剑,她听谢桃夭说起过。一金一银两位蛟龙化作的金蛟剪,可以随主人的心意变化形态,就像是在李玄清手中那样…… 但是旋即她便释然了。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被金色曙光捉走,然后被拷打折磨罢了。 这样想着,她捡起了远处被自己丢在河边的公文包,又清理了地上的银子弹,若无其事地沿着河岸离去了。她来到了停车场,将包丢在了车内的副驾驶座。 她的车行驶过一个醒目的标示牌,上面写道: “洛杉矶回声公园,出口。” 2.第一章 数日后。 今天是谢挽英大学最后一学年的第一天。看着图书馆和各个教学楼前熙熙攘攘的来自不同地方、拥有的不同肤色的学生们,方才从国内回来的谢挽英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暑假期间,她被迫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族受了很久的罪,现在总算又离他们远远的了。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去想本家那些事,将注意力放在耳机里的歌曲上,把这些令人痛苦的未来抛诸脑后,大步流星地向着教室走去。 十分钟后,她就要上这学期的第一节课了。这节课和她的专业没有关系,不过是一节选修课,课程名称叫做“英国文学:文艺复兴时期”,大概讲的是莎士比亚以及那些和他同时期的作家,比如将《仙灵女王》献给伊丽莎白一世的埃德蒙·斯宾塞。 她选择这门课,是因为她在调查一个名叫“蒂埃萨”的女人。传闻蒂埃萨和谢家的师祖谢桃夭牵扯极深,但是谢家人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只有在父亲临终前的只言片语中,谢挽英才捕捉到了一丝和这个女人有关的信息。 “她是暗夜的使女,撒旦的侍妾,死亡的女主。她是创造虚幻和假象巫女。她个不洁的荡//妇,引诱了师祖桃夭仙子使她堕落,因此谢家世代背上了不详的诅咒。” 他先是咬牙切齿地如是说着,但是旋即,他的音调柔软了下来。 “……然而,她也是一位虔诚的信女,她也曾舍身救了数不清的人。谢家的人一直以为躲避她才是防止诅咒恶化的最好方法,可是……挽英,如果可能的话,你一定要找到蒂埃萨。因为,只有她才有可能解除那诅咒,让我们从无尽的厄运中解脱出来……” 从那以后,她背着谢家的当家主父,开始偷偷摸摸地查阅各种典籍,想要调查蒂埃萨。但是他只能从一些陈旧的记载中找到一些零零星星的资料。那是谢桃夭留下的一卷手札。那本手札已经残缺不全,而且很多纸张都被烧毁了,残存的文字里,只提到了些许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 “……奇迹之年……伦敦……预言……蒂埃萨……” “奇迹之年”是1666年,那年伦敦发生了一场大火。但是后来的许多诗人,比如屈莱顿,歌颂那年为奇迹之年——“666”代表撒旦,而1666年没有发生更多的不幸,因此这些诗人们便认为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偶然间,谢挽英得知斯宾塞的《仙灵女王》之中,第一卷的反派之一,便也十分巧合地拥有着“蒂埃萨”这个名字。《仙灵女王》发表于1590年。难道谢桃夭想说的是这部作品“预言”了奇迹之年?不……这个推测里,胡乱猜测的成分太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决定去研究一下这部作品。虽然她从不对从这篇作品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抱有过多的期望,但是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她正在如此沉思着,手臂冷不丁被一个人拉住了。她回过头去,只见筝微笑着望着她,用有些口音的中文对温声提醒道:“挽英小姐,您又走神啦。教室已经到了。” 他总是叫她“小姐”,谢挽英也懒得纠正了。于是她向他耸了耸肩,便笑道:“谢啦。” “我会在教室门前等您的。”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学校这么多人,又是大白天,不会有邪灵来攻击我的。” 谢挽英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经过了无数次类似的谈话,她知道自己大概还是无法说服筝的。果然,年轻的男子依旧微笑地望着她,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挽英小姐,您还记得艾尔逊吗?并不只是邪灵会想要伤害您。” 一提到艾尔逊,谢挽英就一肚子火:“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他,你却偏偏把我当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一碰就碎的玻璃花瓶!” “……”筝沉默了一下,然后道,“那,我可以在教学楼下面等您吗?” 谢挽英就像是一根弹簧。对于强硬的人,她是绝对不会妥协半步的,但是只要对方态度软下来,她便立刻拿对方没有办法了。因此,看着筝担心的眼神,她内心虽然很无奈,却还是叹了口气,道:“……随便你。” “太好了!那么待会见了,挽英小姐!” 谢挽英向筝摆了摆手,有些不悦地走进了教室。在第一排坐下来后,她便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做笔记。但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后,离上课还有两分钟,那教授还没来。 教授没来,大家当然便开始互相嘀咕,和邻座的人交流认识。谢挽英百无聊赖,便打开了教授前几日发给大家的电子版学案。 instructor: stel d. cathleen. (讲师:斯黛拉·d·凯瑟伦)。 斯黛拉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它的意思是“星辰”。虽然凭借名字便判断对方的性格容貌实在是有失偏颇,但是谢挽英还是在脑中构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也许很年轻,有也许很苍老,但是她一定拥有苍白的皮肤,高高的颧骨。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或者是黑色的,就像是暗淡的夜空;但是她的眼睛明亮极了,像是照耀夜空的星星。 脑补了一下老师的相貌,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这学期要读的作品上。那作品条目里的第一条便立刻抓住了她的目光。 the faerie queene*. by edmund spenser. (《仙灵女王》,埃德蒙·斯宾塞著。) 看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欣喜,好歹这个作品也算是她来上这门她的理科专业八杆子也打不到的文学课原由。就在她拿出了指定的教材,开始翻找这首史诗时,教室前方靠近讲台的门被打开了,然后一个手提公文包的西方女子走了进来。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公文包,黑色的披肩,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裙,黑色的高跟鞋……仿佛夜幕都被她穿在了身上。她的长发是深棕色的,像是柔顺的丝缎一样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眼睛深邃而美丽,仿佛可以从中看到漫天的星辰。 “the css has started.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已经开始上课了,请各位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名字是斯黛拉·凯瑟伦,在这个学期我将教授你们一些被认为是非常有建树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作家以及他们的作品。因为学案我已经在几天前发给你们了,我就不再浪费课堂时间重复那些课程规则了。” 她顿了顿,环视教室里的人,陡然间,她的目光锁定在了谢挽英的脸上,蓝宝石一样的眸子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但是谢挽英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投影屏幕上,并没有注意到斯黛拉复杂的神色。旋即,斯黛拉便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了下去。 “因此,我们现在就先开始讲一讲这些作品们的历史背景——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文艺复兴起始于1300年前后,跨度大概是300年。文艺复兴标志着欧洲中世纪的结束……” …… 谢挽英认真地记着笔记。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斯黛拉便已经给学生们大致讲述了文艺复兴最早的发源,发源的原因,其中的人本主义,以及在文艺复兴期间统治英国的国王和女王们……等等的历史背景。然后,她便开始在投影仪上给大家放一些图片,比如玛丽一世和伊丽莎白一世的画像。谢挽英知道这些画像考试肯定不考,于是就开始走神了。 她的注意力悄悄从投影屏幕上,转到了那位女教授身上。 斯黛拉看上去至多二十八、九岁,但是从她的穿着、说话的语调和方式,以及眼中的神色来看,谢挽英却觉得她已经苍老了。 那女教授的声音完全没有热忱,反而低沉而柔和,像是大提琴的音调,浓郁中悄悄带着一丝喑哑。那身漆黑的颜色更是令人不由的想起葬礼上身着黑衣的女子,总是给人一种寒冷,萧杀,又凄凉的感觉。她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那玫瑰一般明艳的笑容并没有蔓延到她的眼里。她的眼神虽然深邃悠远,却并不明亮,仿佛她此生所有的激情都已经燃烧殆尽了,只剩下这一副漂亮的躯壳,还在维持着“活着”的幻觉。 谢挽英入神地注视着斯黛拉,而斯黛拉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讲课上。一缕深棕色的长发垂落在了女子的眼前,她随手将那缕发丝别在耳后。因此,谢挽英便注意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竟然戴着一枚蔷薇花。 然而那蔷薇的样子却也奇怪。蔷薇多是鲜艳的红色,代表燃烧的热情和爱恋,但是斯黛拉手上的蔷薇的颜色却有些暗淡,像是干涸的血。而且仔细看来,那没蔷薇并不是盛放的样子,而是已经有些枯萎了。 ……怎么会有人,将这样一枚奇怪的戒指戴在用来戴婚戒的手指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谢挽英意外地觉得那枚戒指很适合她。原本美丽的蔷薇,颜色变得暗淡,花瓣变得干枯,就像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一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关于毁灭与终结的美。 “……埃德蒙·斯宾塞的《仙灵女王》,便是歌颂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统治的长篇史诗。它的第一卷,讲的是骑士圣乔治与公主尤娜,打败了蒂埃萨与恶龙的故事……” 一听到“蒂埃萨”这个名字,谢挽英顿时回过神来,开始重新聚精会神地听讲、记笔记。 3.第二章 “斯宾塞将自己的《仙灵女王》称为一部十分复杂的‘寓言’作品,即文字和剧情表面上的含义暗指了一些其他层面的意思。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骑士带着公主,打败了女巫和巨龙,成功地解救了公主的父母的故事,但是实际上,圣乔治*代表了英国的基督教会,他在尤娜与蒂埃萨之间的摇摆不定代表了英国教会在基督新教与罗马天主教会之间的犹疑。” “尤娜(una),她的名字代表了‘一’。她本身,代表了‘唯一的教廷’和‘唯一的真理’。而对于斯宾塞来说,这唯一的教会和真理便是基督教会和他们的教条。蒂埃萨(duessa),她的名字代表了‘二’,或者’双重’。蒂埃萨这个人物也是一个双面人,她是一个精通用幻术欺骗人的女巫,看上去美丽之极,但是她美丽的容貌不过是她用幻术维持的假象。她本身其实丑陋不堪,且内心恶毒无比。她代表着假象,象征的是罗马天主教会,因为天主教会宣扬着那被斯宾塞以及他所歌颂的英国女王认为是不真实的谎言的教义,用谎言引诱无辜的人们‘堕落’……” …… 谢挽英一面飞速地敲打着键盘记着笔记,脑子中却回想起了自己父亲说的话。那个英年早逝的道术师也曾经说过,那个和谢家关系颇深的蒂埃萨也是个“创造虚幻和假象巫女”,并诱骗了谢桃夭,使之堕落。 难道那个真实存在的蒂埃萨和这篇史诗中的蒂埃萨真的有什么关连? 父亲交待她要找到蒂埃萨,但是她这副身子已是遭了天弃,就连最基本的法术都难以施展,又怎么可能找到蒂埃萨呢?退一步说,就算找到了她,自己又能用怎样的手段让那个强大的巫女甘拜下风,然后解除谢家世代的诅咒呢? 筝的身影短暂地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很快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了一丝苦笑。纵然筝是个法力高绝的妖怪,他却已经厌倦了这些纷争,这也是他选择跟随自己离开大陆的原因。再说了,筝已经帮了她许多忙。这一次……就算筝依旧有心帮她,她也绝对不要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弱女子一样,依赖于一个男人对她的保护和庇佑……! 这些东西越想越乱,谢挽英赌气似的重重敲着键盘,全然忘记顾虑这样大的“劈劈啪啪”的声响会不会影响到旁边的同学。斯黛拉在台上分析着剧情和诗段,她的声音传到了谢挽英的耳朵里,但是却并没有传入她的脑海中。因为此刻,她正深深地为自己错误的选课感到痛苦——早知听到关于蒂埃萨的事,也不管是真的还是编的,她会感到如此不悦,那么她还不如不选这节课呢! 谢挽英机械性地把斯黛拉的讲课记录了下来,并没有做太多的思考,因为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烦心事中。因此,她也没有注意到那女教授看着自己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在打败了蒂埃萨后,圣乔治却依旧选择离开了他的新婚妻子尤娜,重新踏上了讨伐黑暗的艰辛之路,因为他知道,蒂埃萨,或者说幻觉和谎言,是不可能一次就打败的。她会化身成各种各样的形态,变成千奇百怪的事物,来挑战这个世界的秩序,而无辜的人们依旧会被她引诱。“ 顿了顿,她继续说了下去: ”从稍微高一些的层面来说,斯宾塞想要告诉他的读者们:谎言和幻觉层出不穷,而且时常看上去和真相极为相似。因此,就算追求真理、一心向善的纯洁的心灵也会堕落。走在通向地狱的道路上的人,也许正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正在走向美丽的天堂。” 在将第一卷的剧情和该卷中一些重要的主题和大家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斯黛拉今天的课便也要结束了。她看了眼钟表,发现离课程结束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这并不是她讲的太快了,提前讲完了今天的知识。相反,她对课程进程的把握已经早就了然于心,这十分钟,不多不少,是她特意留下来的。每一学期的第一节课或者最后一节课,她都要这么做。 “各位,在你们看来,在当今的世界上、社会中,有什么谎言看上去很像是真理,因此许多很善良正直的人们都在信奉着这些谎言?” 这些年,她辗转在许多国家教着类似的课,问着类似的问题。无论在哪一个地方,在哪一个时代,她都想要听听这些年轻人关于一些问题的看法。他们将是近未来的主宰,这个世界很快便会被交付在他们手中。 于是那些学生们便开始发言了。这些孩子从小便受着民主教育的灌输,坚定地支持着反歧视、反压迫,因此他们举的例子,大多都是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的偏见和对某一群的人具有歧视意义的刻板印象。 听他们说话,就是在观察时代的变革,观念的革新。她是一个旅人,走在光阴那漫长得忘不到头的道路上,疲惫地向前走着。也许终有一天,她能走到所谓的理想国,在那里她将复活,放弃一切的忧虑与悲伤。 忽然,那个一直被自己注视却还不自知,整一节课都沉浸在她自己的小世界中的东方姑娘举起了手。 从她走进教室的第一眼时,斯黛拉就确定了她的身份。她一定就是李玄清所提及的那个天师谢家的继承人。她的身上有斯黛拉十分熟悉的味道,她亲手种上去的诅咒。 在前一个人声讨完不同宗教之间互相存在的偏见后,斯黛拉微笑着望着谢挽英,道:“请说。” “存在当今世界的最大的谎言,便是只要我们努力,就可以达到理想的乌托邦,或者所谓的天堂。” “哦?” “托妮·莫里森曾说,‘所有的乐园,所有的理想国,都是由那些在这些乐园和理想国之外的人所构想的’。正因为他们不被准许进入他们理想中的天堂,所以他们体会不到所谓‘天堂‘中存在的痛苦。因此,等到他们终于构建了自己的理想家园后,便会蓦然发现,总有一个存在于自己梦想之中的理想乡,要远远比现在已经被实现了的家园更加美好。” 她说完后,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既然如此,你认为我们没有必要为了心目中的理想奋斗了吗?” “卡尔·舒尔茨曾说,‘理想如同星星。我们永远也不可以企及星辰,但是,我们可以像大海上的水手一样,用它们指引航程’。” “你认为现在的人们需要知道‘乌托邦可以达到’是个谎言吗?” “不,人们不需要知道。”谢挽英说,“只有全心全意地将谎言当成真相,人们才有动力去向着乌托邦的方向努力。有些东西,即使是假的,人们也会不顾一切地追寻,因为就算追求的是假的东西,他们终究也是会有收获的。” 斯黛拉笑了。这位谢家的女儿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二、三岁,但是她的回答却如此伤感。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花一样的年华里拥有这般绝望的知识呢?这是她从那些前人书写的著作中得到的感悟呢,还是她在人世这二十年几年的光景中学到的悲哀的真相呢。 斯黛拉忽然间对她很感兴趣。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和这些除灵组织,尤其是谢家,有任何牵扯,但是谢挽英的回答让斯黛拉对她十分的佩服,也十分的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斯黛拉柔声问道。 “挽英。” 果然,是个中国人的名字。斯黛拉在内心便默念着这个姓名:挽英,谢挽英。 似乎考虑到对方大概对于东方人的名字可能感到苦手,谢挽英又补充道:“您可以叫我莱斯利(leslie)。这是我的英文名字。” 莱斯利这个名字通常情况下是被冠给男性的。被用在女性身上的情况虽然不是没有,却也十分少见。不知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还是其他人给她的? “我还是用你的本名称呼你,挽英。” 令谢挽英十分惊讶的是,斯黛拉不仅将这两个字口形标准地吐了出来,就连音调都是正确的,听上去竟也算得上是字正腔圆。 “好的,凯瑟伦教授。” 但是斯黛拉却又不说话了。大概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她都在静静地望着谢挽英,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终于,她回过神来,看了看表,对大家道:“谢谢大家,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下一节课,我们会深入探讨《仙灵女王》的第一卷。” 然后她对谢挽英道:“我对你说的话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我接待学生的时间来到我的办公室。” 4.第三章 谢挽英收拾好东西,随着人群走出教室,来到教学楼下时,随便一眼就确定了筝的位置——他在的地方,总是会有路过的人围观。筝并非寻常人类,因此也拥有着绝对不属于人类的美貌。他的眉是远山的剪影,他的目像温柔的春水。一头乌黑的青丝像是泼墨一般散落在他的肩上,一袭白色的长衫如同一尘不染的初雪。 就算他低眉垂目地站在角落里,路过的人,无论男女,他们的眼睛都忍不住地往他身上瞄。他们内心也都在赞叹着他的容貌,倒是完全忽略了这个人为什么背着一个狭长的匣子,里面装着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筝被人盯着看,倒是也没有觉得别扭,反而笑的从容而落落大方。如果对上了别人的眼神,他会点头致意。因此谢挽英是很佩服筝的。她从来就学不来筝的温和。如果她被什么人盯着看,她肯定是要瞪回去的。 谢挽英向他挥了挥手。筝点了点头,走到了她的身边:“挽英小姐,距离您的下一节密码学课程还有一个半小时。这期间,您是想在学校吃些什么,还是去校外的地方?” “你想吃什么?” “我是无所谓的,毕竟美国这个地方的食物总是差强人意,也真是辛苦他们,要长时间吃这些不美味的东西。”筝说话的时候,旁边正好路过一对拿着汉堡在啃的年轻情侣。快餐那廉价的油炸香气令筝不能认同地摇头。 谢挽英笑道:“和你的手艺比起来,这里的所有餐厅的确都该倒闭啦。” “谢谢您的夸奖。我很早之前就说了,我可以每天给您准备食物的,您也不用成天忍受这些难吃的东西。” 谢挽英道:“筝,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愿意陪我来美国,我就很感激不尽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已经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了,因此这些生活上的琐事还是让我和你一起分担。”顿了顿,她又轻声说道,“更何况,你是一位强大的妖怪。烹饪这种事情……你不用屈尊降贵去做的。” 筝笑着摇了摇头:“挽英小姐,人类的眼睛总是被所谓的高低贵贱之分所蒙蔽,给所有的行为贴上标签。我不是人类,因此在我的眼里,没有这些东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提高我们两个人的饮食水准。所以……今天的晚饭就让我做,好么?” ——苍天可鉴,他实在是受不了谢挽英再继续清蒸整个西兰花了!不放任何佐料也就算了,好歹给他切一下啊!他不想像啃鸡腿或者烧烤串一样地啃西兰花! “好!”她拽住他的袖子,“我们中午去买点蔬菜沙拉。” 一听到“蔬菜沙拉”,筝就更加无奈了。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谢挽英在减肥,但是他深知这位谢家继承人的脾气——她性格有些急躁,一听到排队就炸毛。因此也只有没什么人吃的沙拉店比较适合她的光顾了。 但是在他被谢挽英拽着离去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人在注视着自己。他环视周围,才发现一个提着公文包、身穿黑衣的棕发蓝眼的女子正震惊地看着他和谢挽英的方向。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但是筝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斯黛拉对上了筝的目光,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伸手压了压帽檐,对他抱歉一笑,然后便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向着反方向离去了。在筝看不到的地方,斯黛拉轻轻皱眉—— 她不会认错的,那就是琴古主,那个从前被自己从东瀛源氏手中解救出来的式神,看样子他失去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他并没有认出自己。可是,他怎么会和谢挽英在一起?难道他就是那个把迈克尔·艾尔逊打进医院的谢家小姐的护身灵? ……………………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谢挽英像是打了一场战役一样,有些疲惫地回到了家。当然,在她心里,筝似乎应该比她更累,毕竟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守在教室或者教学楼的门口,还要忍受各种人打量的目光。 筝去停车了。她回到家后,就开始非常努力地开始复习今天老师们的讲课内容。期间筝停车之后回了趟家,见谢挽英在埋头学习,便没有打搅她,而是自己进行每天回家后的例行检查——他检查了房间的八个方位里被他设下的阵眼,这些阵眼维持着一个强大的结界,虽然称不上坚不可摧,但是好歹他用了许多灵力来维持,可以在他短暂离开的间歇保证谢挽英的安全。 在发现结界没有什么裂痕后,他便拿了钥匙又出门了,从周围的超市买了些食材。他回来的很快,因此谢挽英还在电脑前奋战。于是他趁着对方无暇分心的时候,开始蒸米饭并处理手中的星鳗、柴鱼,以及各式蔬菜。他处理这些食材的方式和寻常人类的烹饪手法没有区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等到他把晚饭烧好后,谢挽英还是在干活,于是他立刻把冰箱里那些谢挽英囤积的西兰花洗干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切成小块,装入了保鲜袋中,然后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如果下次他依旧不得不吃谢挽英的蒸西兰花,他希望吃切好的! 他把那些西兰花扔在了冰箱的角落,又把晚饭上桌,然后才去敲了敲谢挽英的门。 …… 谢挽英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这真的是太美味了,比她家旁边那个日本料理店好上了一千倍。 “太麻烦你了!”谢挽英嘴里塞满了东西,两个腮帮鼓鼓的,像是仓鼠,声音含糊不清,“筝,这简直太棒了!” “不客气。”筝笑得十分温和。他站起来,为她斟了满了茶,“请慢点享用,没人跟您抢的。” 谢挽英重重地点头,一面往嘴里拨饭,一面掉米粒。筝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那一份解决了,然后盯着谢挽英的吃相出神。谢挽英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是她直爽率真,从来不掩饰什么。比如她觉得好吃,就会吃的得如此没有吃相,只要是看着她吃饭,就会让人感觉很有食欲。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却出生在了谢家,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就连最终,一个普通人类应该拥有的自由选择的权力,她都不会拥有。她是一个没有法力的继承人,在诸多天师看来就是个残废。在谢家人眼里,她唯一的价值,就是生下下一代的继承人……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谢挽英已经神速地解决了晚饭,非常满足地靠在椅子上。片刻之后,她站起身来,道:“既然饭是你做的,那么就由我来洗碗好了。” 筝脑中灵光一现,立刻道:“以后都由我来做饭,您来洗碗,可以么?” 谢挽英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不坏,更何况她也厌倦了连续啃西兰花,于是就答应了。于是她一面洗刷着盘子,一面对坐在桌前喝茶的筝感慨道:“你的手艺真是不错。以后谁要是嫁给你,大概会很幸福的。” 筝的嘴角弯了起来:“一个妻子吗?我从来都没有幻想过……” “你是一个很温柔淡然的人,你的眼中也没有人类的偏见、傲慢和固执。你太完美了。也许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你。” “这真是太过奖了,我哪里有您说的那么好。”筝道,“我们这些存在,多是千百年执着于某人某事,才因为执念而变成了妖怪。我一直在想,我的执念也许比寻常人类的固执要严重许多。” “你对以前的事情,还有印象吗?……我是说,你曾经的名字,曾经的主人,以及曾经所处的时代。自从十几年前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就没有了这些记忆。现在这些年过去了,你有想起来什么吗?” 筝摇了摇头。但是忽然间,他的脑海中闪现过了一个今天白天那个棕发蓝眼的白人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敏感了,但是他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回忆,仿佛两人相识很久了。 “不,我的记忆从很久以前就是零散的。就像是被打碎了的玻璃,这里洒落了一些,那里洒落了一些。我只记得我似乎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游荡很久了。若说唯一还算有记忆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有些迷离,“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穿着浅红色的和服,她的左手拿着折扇,右手拿着铃铛,在庙宇里起舞。蝴蝶飞过她的身边,那真是非常美的……” “神庙?她是神道的巫女吗?” “我不记得了。但是如果可能……我想要见她,哪怕只有一面。” “筝。”谢挽英拧紧了水龙头,将洗好的盘子们摆回了架子上,“我会帮你找回记忆的。” 筝抬起头看着谢挽英。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沉静,不像是一时兴起才说的话。然而听完她的发言,筝的内心五味陈杂。这个姑娘连自己都无法拯救,难道还能帮助他找回记忆吗? “你不相信我吗?”谢挽英的声音有些微弱。她垂下眼睛,把围裙挂在了厨房的墙边的钩子上,“我是认真的。我会变强的。我会解开谢家的诅咒的。我会帮助你找回记忆的。” 筝凝视着她的眼睛。人类是一个奇妙的种族。他们没有任何力量,在一切变故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瑕疵的种族,却接管了这片大地。神灵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土地,失去了庇佑的他们却顽强地活了下来。 “我相信您,挽英小姐。” 最终,他站起身来,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谢挽英微微点了点头,按住了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谢谢你的信任,筝。”过了一会,她说道,“今晚我会继续练剑的。到时,还要麻烦你了。” “没有问题,我会像往常一样在空地为您展开结界,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您的。” 5.第四章 斯黛拉神情复杂地看着手中的论文。谢挽英竟然下了如此之大的功夫去查关于《仙灵女王》被创作时期的历史背景的资料——这让她内心五味陈杂,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那个没有法力的道术师,在这样不知疲倦地寻找着蒂埃萨吗? 谢挽英的论文是建立在一些学者如下的观点上:蒂埃萨代表的不仅仅是谎言,也是在伊丽莎白一世之前的不列颠的君主,身为罗马天主教徒的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在斯宾塞一类的基督教徒看来,罗马天主教过度执着于形象、表象和表面含义,而不去探寻被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因为拥有着美好表象的东西有时候也拥有着极为丑恶的内在,所以罗马天主教会的理念是错误的。更进一步说,罗马天主教会也是表面上宣称着济世,实际上主教们和教皇则压榨民脂,中饱私囊。 “……因此,蒂埃萨是一个多重被斯宾塞和他的信仰所否认的理念的集合。这些理念被一个具体的人形体现了出来,无论是诗篇中的“蒂埃萨”还是历史中的“玛丽一世”,人们厌弃着她,却又恐惧着她的力量,或者说她带来的影响。她是一个不能和当时的人们广为接受的道德系统或者价值观念所接受的另一种原则,而每一个有许多信徒的道德体系或者价值观念都深深地畏惧着这种来自自己体系外的原则,因为那些体系外的原则会诱//惑它们的信徒误入歧途。……” “……斯宾塞选择了一个女性来代表这种不被当时社会接受的价值体系,则体现了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及的父权社会典型的性别二元论。即男性代表了光明和秩序……而女性相对地则代表了黑暗和混沌。……光明需要照亮黑暗,秩序需要取代混沌。……因此蒂埃萨是必须要被打败的,女性的力量,作为来自体系之外的威胁,必须被由男性所代表的光明和秩序进行压制和控制。……” 斯黛拉在她提到波伏娃的那段话旁边写道:“男性也可以代表黑暗,女性也可以代表光明。本段可以继续论证代表黑暗的女性形象,比如蒂埃萨,和代表黑暗的男性形象有什么联系与区别,比如撒旦。” 写到“撒旦”这个单词的时候,她握着钢笔的手颤抖了一下,红色的墨迹溅了一些在谢挽英的论文上。每当看见那个单词,她的记忆都会被拉回到那被诅咒的“奇迹之年”。地狱君王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像是锁链一样束缚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向我发誓,蒂埃萨。”他的形体融化在黑夜里,他的声音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我向您发誓,地狱的主人。从今日起,我是被放逐的幻影。我是莉莉丝的姐妹,莫瑞甘的挚友,珀尔塞弗涅的使女。我是谎言,混乱,假象。……我的忠诚永远属于黑暗。” “……” 噩梦一样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斯黛拉痛呼了一声,一手捂住了心脏,重重地喘息着。过了很久,那种几乎能令人瘫痪的恐惧感才渐渐从她心里淡出。斯黛拉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被汗水打湿的手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 她感到十分的寒冷。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早就已经死了,但是这副被诅咒的身体却依旧保留着人类的感触。她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的吸血鬼不一样。灿烂的阳光能将其他的血族燃成灰烬,但却如同一双温柔的手一样抚摸着她的肌肤。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让斯黛拉有些惊讶。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才发现现在已经到了自己接待学生的时间。她立刻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细汗,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道:“进来。” 门被打开了,谢挽英走了进来。斯黛拉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挽英?已经开学了快半个学期了,你终于决定来和继续我探讨开学第一堂课时的话题了吗?” 谢挽英笑了笑,然后在斯黛拉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您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你这学期上交的两论文质量很高。”斯黛拉笑容不减,只是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论文上,“更何况,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姑娘,你拥有着你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感悟。我一直期盼着可以和你促膝长谈。” 谢挽英道,“您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您非常博学,您在课堂上的谈吐和您对欧洲历史的熟悉令人叹为观止。” 她说话的时候,斯黛拉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双桃花眼,七分不羁三分风流,右眼角下的一点泪痣则为那双眼平添一丝温柔。修长的睫羽像是小扇子,在浅蜜色的肌肤上打下了淡淡的阴影。一双眉如同柳叶,眉梢轻轻上挑,给原本柔和的线条平添几分凌厉的意味。她的唇形状很是优美,像是花瓣一样柔软,有些东方女子特有的柔美。但是她下颌的轮廓却十分分明,又给整张脸增添了些许英气。 她和谢桃夭的容貌是如此的相似,但是她两人的神态却又是如此的不同。谢桃夭温柔又多情,就像是在风中飘荡的桃花,被风吹拂到了哪里,就在哪里搅动了一池春水。同样的容貌,在谢挽英的脸上,却又显出了几分专属女子的清爽。尤其是她扎着的高马尾,令整张脸的轮廓又鲜明了些。 “感谢你的夸奖。”斯黛拉笑着垂下了眼睛,“我能为你做什么?是继续我们第一节课时的话题,还是你有其他的事情?” 谢挽英道:“我知道您对世界神话颇有研究,也发表过不少关于各国宗教与神话的学术专著,因此我想请教您一副图。”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破旧不堪的手札。那手札看上去有一定年头了,都还是线扎的。它的封面已经残缺不全,只能隐约地看到在标题的部分上有一个中文的“桃”字。 “这是我曾祖母留下的手札。她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走访世界各地,收集了许多世界各地的宗教、历史和神话知识。我对她收集的东西很好奇,但是我才疏学浅,有很多东西看不懂,因此想请教您。” “……” “曾祖母……?”斯黛拉的神情有些迷离,“她……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人了。” “是的。”谢挽英并没有多透露关于谢桃夭的信息。 斯黛拉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了那本她熟悉的手札,然后又定格在了谢挽英的脸上。这个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唇边还带着笑,似乎她真的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自己的曾祖母记录的奇闻逸事。 但是斯黛拉知道这本手札记载的东西。她知道谢挽英背负的真相。她知道她隐瞒的事实。 ——要帮她解读谢桃夭记载在这本手札中的事吗? 就在斯黛拉还在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谢挽英已经打开了手札,将其中一幅画摊在了她的面前。那幅画里的女子赤身裸//体,美丽不可方物,但是那洁白的身体上缠绕着一条毒蛇,蛇尾暧昧地滑过她的腿间。 “凯瑟伦教授,您知道这副画画的是谁么?” “……”斯黛拉点了点头。虽然理智告诉她此刻她该闭嘴,但是她还是说了出来,“莉莉丝,怪物之母。传说她是亚当的第一位妻子,是和亚当一道被用相同的土壤制造的。她拒绝向自己的丈夫屈服,因此被放逐。她和怪物们□□,生下了更多的怪物。”顿了顿,她又说,”那条蛇……就是撒旦的化身。“ 谢挽英又惊又喜。她已经问过许多这方面的学者了,但是那些人都说这些画中人的身份都太难以断定了。没想到斯黛拉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画的原型。但是,并不是其他学者能力有限,这些画里的人物的动作、衣冠和面部表情的确都有些模糊,想要辨认起来并不简单。 斯黛拉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画中人的身份,完全是因为她认识谢桃夭,也对这本手札十分稔熟…… 谢挽英立刻又翻了一页。画中的女子伸出手臂站在满月之前,她的手臂布满了黑色的乌鸦羽毛。她的脚下遍布了战士们的尸体,她的身边环绕着渡鸦。 “莫瑞甘。凯尔特神话里象征战争与死亡的女神,和栋恩一同执掌冥土。她代表着不幸的命运,她喜爱化身为渡鸦飞翔在战场上。” 谢挽英又翻到了下一页。斯黛拉看了一眼,道: “珀尔塞弗涅。希腊神话里宙斯和农业女神得墨忒耳的女儿,她被哈迪斯绑架到了冥界,成为了他的王后。她象征的是大地的枯荣,以及生与死的互相转换——她回到大地上时候,农业女神心情愉悦,于是她让万物生长。她回到冥界的时候,得墨忒耳便让作物枯萎,那个时候就是寒冬。” 谢挽英还想再翻下一页。但是斯黛拉制止了她。她不想再看这些谢桃夭的画作了。这些画里的女性,都是她的噩梦。 “教授?怎么了?” 6.第五章 斯黛拉的脸色十分苍白,但是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唇角无力地勾起:“没什么。” 谢挽英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斯黛拉状态非常不好,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但是斯黛拉说了“没什么”,显然是不希望别人多去探寻她的状况。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婉拒,可能就知难而退了,但是谢挽英显然不在“大多数人”之列。 “不,教授,您的情况看上去很糟糕。”谢挽英的神色十分严肃,“我带您去校医院。” “谢谢你的关心,挽英。”斯黛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你真的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就在刚刚的那个瞬间,那双像是月光照耀下的大海一般深邃又平静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丝波纹。从斯黛拉的眼睛里,谢挽英看到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死寂味道的人竟然发自内心地笑了。她真真正正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像是枯萎的花朵重新焕发了生机。谢挽英盯着她的脸愣愣地看了几秒,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道: “呃……谢谢?”然后她的神情又凝重了下来,“但是,说真的,我现在带您去校医院。” 斯黛拉缓缓摇头,松软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相信我。我并没有生病,只是这些画上的女子们让我心生悲哀。” “您为什么会因为她们感到伤感?她们都只是神话中的人。” “神话……” 斯黛拉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珀尔塞弗涅的图画上。她被冥王哈迪斯揽住了腰身,脸上的表情绝望而惶恐,她伸出双手想要再一次拥抱天空,但是哈迪斯却已经劈开了湖水和水底的淤泥,要驾着战车将她带回冥府。她站起身来,手指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张,指尖细细地描绘着珀尔塞弗涅的脸,像是在爱抚那女神的容颜。 然后,她合上那本手札,站起身来拉开了办公室内落地窗的窗帘。今天是阴天,太阳的光芒未能透过云层普照大地,因此只有暗淡的天光打入了室内,令斯黛拉本来就苍白的脸看上去更是没有血色。她打开窗帘后,却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高层俯视着校园,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教师与学生。 “你说的没错,她们都是神话中的人。莉莉丝来自犹太神话,莫瑞甘来自凯尔特神话,珀尔塞弗涅来自希腊神话,但是她们代表的是同一个理念,同一个信条。” 谢挽英道:“同一个信条?” “是的,同一个信条。”斯黛拉重复道。她的目光依旧聚集在窗外,她的神色十分凝重。她伸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脏又开始有些不舒服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多说什么了,但是她想要告诉谢挽英。她想要帮助她…… “挽英,你听过集体潜意识吗?” “没有。那是什么?” “最早提出这个概念的是弗洛伊德的弟子,荣格。荣格认为,人格结构的底层便是集体潜意识,即人类文明世代流传下来的,烙印在我们心底的一些符号,象征,形象,甚至是事件。这些东西我们平常是意识不到的。荣格称这些东西为原型。这些原型在不同的文化、历史背景下,会有不同的体现,但是它们代表的是同一种信条。” 谢挽英皱眉:“我不是很能理解……” 斯黛拉并没有因此感到不耐烦,而是继续解释道:“打个比方。‘乐园’就是这样一种形象。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净土,亚瑟传奇中的阿瓦隆,爱尔兰神话中的提尔纳诺,北欧神话中的瓦尔哈拉,希腊人提出的爱丽舍乐园。在第一节课的时候,你引用了莫里森的话。这些乐园都是被那些在尘世中受尽了苦难的人想象出来的。这些地方没有纷争,没有压迫,没有一切的烦恼和痛苦。这就是原型的一种,因为这样的概念被不同时期、不同地区、拥有不同文化的人同时构想而出。” 谢挽英若有所思道:“您认为……这些女神也是从同一个原型中衍生出来的?” 斯黛拉转过身来:“不错。莉莉丝,莫瑞甘,珀尔塞弗涅……她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谢挽英感觉这三个形象的确有相似之处,但是被乍一问,她还真的说不出来。她又打开了手札,翻这着三张图。怪物之母莉莉丝,战争女神莫瑞甘,冥后珀尔塞弗涅……她唯一能说的便是: “她们都象征黑暗?” “不错。”斯黛拉颔首,“黑暗的女神和光明的女神——不,称呼她们为女神也许不贴切,且让我们称呼她们为被崇敬或者畏惧的女性形象。黑暗的女性形象和光明的女性形象,比如基督教的圣母玛丽,有什么区别?”再心里,她加了一句:蒂埃萨和尤娜,到底有什么区别? 谢挽英瞬间想到了自己的论文。于是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黑暗的女神……是被抛弃在父权社会之外的女性?她们不被主流的父权价值观认同,因此她们被冠以妓//女和女巫之名。而光明的女神,是贞洁的圣女,是仁慈的母亲,是顺从的妻子,是服务于父权价值观的女性形象。”然后,她拨了拨头发——这是她思索时无意识的动作。她回想着关于这三位女性的神话,忽然间,她恍然大悟,道—— “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而被否认或者放逐的女子!比如蒂埃萨!” 莉莉丝因为拥有不输于亚当的力量,而拒绝成为“顺从的妻子”,所以被从伊甸园放逐。 莫瑞甘被身为太阳神卢格之子的爱尔兰英雄,半人半神的库丘林拒绝。她太过强大,他驾驭不了她。 珀尔塞弗涅虽然被绑架,但是她是被她的父亲宙斯送给哈迪斯的。她被众神之王从奥林匹斯放逐到了冥府。她虽然没有强大的武力,但是她的身体和一年四季的更迭息息相关,这已经是十分强大的力量了。 那个瞬间,斯黛拉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她闭上眼睛,但是眼前却又出现了一副噩梦一样萦绕在她心头的场景。谢桃夭拿着这几幅图,一脸献宝似的捧到了她的面前:“蒂埃萨,你看,她们都是你的姐妹……不,应该说,她们其实都是你呢。哎,你不要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画她们,是因为我要牢牢把她们记在心里啊!” “……只要她们还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人记得她们,你的‘原型’就不会消失,你就不会死。所以,我要牢牢记住她们,记住你,我亲爱的蒂埃萨!” 往日的场景鲜明如同昨日,谢桃夭清越动人的嗓音回荡在她的耳旁。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晰,仿佛那美丽的姑娘正贴在她的耳边说话。斯黛拉的心中五味陈杂,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伤感曾经的物是人非,还是自己背负着的不祥的命运。不老不死,不会消亡。一直到人类灭亡,世界终焉。 “……” 斯黛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内心,然后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她转过身来想要夸奖一下谢挽英,但是谢挽英却已经不在原来的座位上了。她拿着斯黛拉的杯子,站在饮水机前正要接热水。对上了斯黛拉惊讶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接了些热水,然后把杯子塞到了斯黛拉的手中。 “凯瑟伦教授,您刚刚有些发抖。您看上去好像很冷的样子。” 装满了热水的杯子温暖了她满是冷汗的手。虽然温度极为烫手,但是她却感到十分温暖。那一刻,她恍然意识到,距离上一次有人往自己手里塞上满满一杯热水暖身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十年了。那时一切还没有结束,那时谢桃夭还在她的身边。 隔着杯中的热气,斯黛拉看向了谢挽英的脸。那些白色的蒸汽柔和了她的轮廓,那一瞬间,仿佛站在她面前不是谢挽英,而是谢桃夭了。 斯黛拉忽然有一种不顾一切地将对方搂在怀里的冲动。是的——她知道她不是那个桃花一样多情的姑娘。但是她只想抱抱那个姑娘的后代,然后向谢桃夭发誓会永远保护她的后裔。 ——然而有什么用呢?那个诅咒…… 她还记得谢桃夭悲伤但是决绝的眼神。从那一刻起,斯黛拉便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 “谢谢你。”斯黛拉道了谢,举起杯子便要往嘴里灌。谢挽英大惊,立刻伸手要夺那杯子:“您小心,那水好烫的!” 然而结局是,她抢到了杯子,但是没有握把手,因此被烫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谢挽英强忍着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一脸痛不欲生地用衣角挫自己的手指。 斯黛拉又笑了。有的时候她觉得谢挽英承受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伤的知识,有的时候她又觉得她像个小孩子——直爽,热心,又毛手毛脚。看着谢挽英的一番“表演”,斯黛拉的心情也奇异地便好了。她忍住笑,道:“没烫伤?” 谢挽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 “那就好。”斯黛拉点了点头,“谢谢你。还有,希望今天我的解读有帮到你什么。” “您帮了我大忙了!太感谢您了!”谢挽英感激了一番,然后说:“教授,我还有十分钟就要上下一节课了,我先走了!”筝还在楼下等她。 斯黛拉微笑颔首。在谢挽英把书包背起,打开门要转身离去的时候,斯黛拉忽然道:“挽英,等一下。” “嗯?什么事?” “……”斯黛拉犹豫了下,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以后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我都会很乐意的。” “太好了,谢谢您!”谢挽英向她挥了挥手,“再见,凯瑟伦教授!” 斯黛拉也向她挥了挥手,然后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她回到了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我这是何必呢……?” 7.第六章 自从和斯黛拉谈过一次话后,谢挽英就一直在研究那本手札。但是起初得到新信息的惊喜过去后,她又一次卡住了。就算知道了蒂埃萨和那些手札中的女性一道,代表被父权社会放逐的女性,又能如何呢?这个线索如何能让她找到蒂埃萨,如何能让那个诅咒消除? 她把自己与斯黛拉的谈话告诉了筝,但是筝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谢挽英又继续过上了研究手札,学习她自己的专业课程,以及享受筝的料理的日子。但是时间像是指尖的沙一样流失,期末已经很近了。繁重的课程以及她对手札毫无进展的研读令她感到烦躁不堪。 虽然斯黛拉告诉她,如果她还需要解读那本手札,她可以再来找她。但是谢挽英不敢问太多,也不敢对斯黛拉透露太多。她不想透露自己研读这本手札真正的动机。但是她倒是经常在斯黛拉接待学生的时间去看她。每次看到她,斯黛拉的样子都很开心。谢挽英很能理解她的这种反应,毕竟其他来找她的学生都是来讨要分数的。只有她会和她聊聊哲学,文学,以及各个文化中的宗教。 每一次和斯黛拉谈话,谢挽英都为对方的知识深深地折服。对于许多国家地区的历史和文化,斯黛拉都信手拈来,仿佛她的脑子里装着一整个图书馆一样。 谢挽英一直很好奇斯黛拉的年龄——她看上去是如此的年轻,但是这样一个年轻的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多的知识呢? 一个这样年轻的人,又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人呢?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每每注视着她时,是没有焦距的。她的眼神是涣散道,似乎透过了谢挽英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心底;又仿佛从她的心底,看到了她的过去。然后,又从她的过去,看到了那些普遍存在的、影响着自己、将谢挽英塑造成现在的谢挽英的历史。 斯黛拉能通过《仙灵女王》看到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又从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看到文艺复兴之前的历史。她的目光回溯到过去的过去,谢挽英一直觉得,曾经发生的一切像是影片一样在那个女子的眼前播放着。她深爱着历史。 在一次谈话中,谢挽英问斯黛拉:“凯瑟伦教授,您为何如此执着于过去的事情?您似乎只活在遥不可及、不可改变的过去。您不喜欢现世吗?您对未来没有期冀吗?” 这些问题让斯黛拉沉默了许久。事实上,谢挽英问的问题,十有**都会让她沉默的,因为每当回答谢挽英的问题,斯黛拉都要审视自己的心。 “很久以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她就像你一样,脑子里成天转着不少稀奇古怪的问题。”每当回忆过去的时候,斯黛拉的脸上都带着虚幻的浅笑,“有一天,她问我索问永恒。” “然而我不知道什么是永恒,所以她离开了我。我想,也许透过这些过去的兴衰更迭,我能找到一个恒久不变的东西。等到我找到了永恒,我将安心地将它揣在怀里,回到现在,走向未来。” 谢挽英静静地凝视着斯黛拉。她的声线就像大提琴一样优雅低沉,弦外之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凄凉,令谢挽英也不由得哀伤了起来。 她不知道斯黛拉提到的“那个姑娘”是她的什么人——也许是挚友。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此刻,她只恨自己不是谢家的师祖谢桃夭。父亲说,谢桃夭不光是一个灵力高强的道术师,还是一个极为睿智的人。她的话语能安抚受伤的心灵,令他们不再彷徨无依。 “对不起……我的问题似乎让您想到伤心的事情了。”谢挽英歉疚道。 “不,没什么。”斯黛拉笑着摇头。 …………………… 这一个多星期,谢挽英一直在想着斯黛拉和自己的谈话。 某一天晚上,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拨弄着米饭,饭粒掉了整一桌子。筝把自己的那一份解决了之后,谢挽英还在和那被她弄得到处都是的米饭奋斗。 “挽英小姐,您没事?”筝担忧道,“这些日子您的胃口和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是很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挽英正漫不经心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听到筝这么说,她一脸精神不振地问道:“筝,什么是永恒?” 筝愣住了。虽然他活了很久,但是他对过去的事情没有记忆,因此他对这个问题是绝对没有任何答案的。 “……您这些日子就是在思考这种令人头疼的问题的?”筝叹气,“难怪您食欲不振,精神不济。” 谢挽英点了点头,依旧如同一滩水一样摊在桌子上。筝无奈地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把谢挽英吃了一半的碗收走,又把桌上的饭粒清扫了一下。他动作的时候,垂落肩膀的长发在空中晃来晃去的,谢挽英盯着他的发梢出神。 “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变差的。”筝把饭倒掉,然后把碗筷放在了洗碗池里。他虽然不介意去洗碗,但是谢挽英太过固执,他不想和她在这种问题上起争执,因此她爱洗就让她洗。 筝这句话陡然让谢挽英想到了斯黛拉。斯黛拉的身体看上去很不好,她的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时常发白,有的时候还会出冷汗。 “我建议您不要思考这些问题了。最近似乎要期末了,您的压力应该也变得很大。等这学期结束的时候,您可以考虑出去放松一下。比如环球影城?我听说那里最近新开了一些过山车的设施。” 筝刚刚把这个建议说出口,就意识到无用了。谢挽英不喜欢去游乐园,她认为那里太吵。因此,当谢挽英忽然直起身子,一脸感激地看着他的时候,筝竟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的太对了!这学期结束后,我要约她去环球影城!她活得太复杂了,她需要一些简单的生活!” “……‘她’?” 谢挽英重重地点头,脸上的阴沉一扫而光,这“翻脸”的速度让筝很确信谢挽英之前思考什么“永恒”的问题,是想要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送给那个“她”,让那个“活得太复杂”的人能短暂地快乐一下。 “斯黛拉·凯瑟伦,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文学系教授。她帮助我解读了曾祖母的手札!”谢挽英笑道,“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她的身体很差,估计就是因为成天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导致的。也许她需要一些简单的快乐。” “……”筝犹豫了一下,道,“您要和她一起出游?但是……我必须跟着您。到时候您要怎么和她解释我?” “兄弟?同学?亲戚?……或者,”谢挽英坏笑道,“男朋友?” 筝面无表情:“您说笑了。” “或者你可以跟得远一点嘛。不要让她发现就是了。” 筝又无语了。虽然主题公园熙熙攘攘,人数众多……但是筝对自己的扮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背着如此显眼的奇怪长匣子的长头发男人一整天都出现在你四周,只要是没瞎的想不注意到都难啊!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这些问题到时候再说。”谢挽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快步走到洗碗池前,“反正我要约她,她成天皱眉的样子看的我都难受了。” 看着谢挽英终于恢复了精神,筝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但是愉快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被谢挽英扔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筝看着来电显示,内心便咯噔了一下。他有些踌躇地望了眼谢挽英的方向,道:“……挽英小姐,有您的电话。” “八成是骚扰电话。”水声把谢挽英的声音盖去了些许。 “不是骚扰电话。是……谢清源。” 水声骤然停了。谢挽英一脸愤恨又无奈的表情走了出来,手上的泡沫还没有擦干净。她先是把手在毛巾上抹了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像是要走进刑场一样的表情,接通了电话。 “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苍老的男音,听上去有些愠怒:“挽英,我是你伯伯!你去美国读书的这四年,真是变的越发没有教养。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么?!” 谢挽英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换到了另一只耳朵上:“好,那请问我亲爱的大伯,谢家的家主清源天师,有何指教?” “我听说迈克尔·艾尔逊先生受到了袭击。本来他被诊断为轻伤,但是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是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谢清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怒火,“听说是因为你。” 谢挽英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谢挽英!!那可是金色曙光的高层!!金色曙光的地区负责人里可不止有艾尔逊这种酒囊饭袋,还有李玄清这样的高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本事,怎么能公然和他们宣战!!!” 谢挽英被问急了,就吼了回去:“我管他金色曙光不金色曙光!他技不如人,被打进了医院也是活该!” 电话那边冷笑了一下:“不要说的好像是你打败了他一样。没有那个日本的付丧神在你身边,你能闹出什么乱子。” 虽然谢挽英没有开免提,但是谢清源的声音实在不算小,筝站在一旁可是全程听到了。他担忧地看着谢挽英紧紧皱眉,手指握紧成拳,力道大得都在颤抖。她看上去极为愤怒,又极为痛苦,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他拿过了谢挽英手中的手机,然后对着对面寒声道:“清源天师,请你收回刚才的话。” 谢清源显然对筝忌惮多了,因此他并没有纠缠刚才的问题,只是哼了一声:“让艾尔逊沉睡不醒的,是你的琴音,筑紫筝?” 筝道:“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就是‘是’了。”谢清源又哼了一声,然后对谢挽英说道,“挽英,你必须让筑紫筝解除他的法术。然后你要亲自带着他去金色曙光在北美的分部登门致歉。” “……如果我说不呢?”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你不希望我现在断绝你的一切资金来源,挽英?你能申请的奖学金似乎已经到达上限了呢。” “……” 谢挽英几乎能看见那个男人在电话的那头勾起了可恶的笑。 “这才是我的乖侄女。” “……” 谢挽英挂了电话后,就立刻又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留下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筝明白刚刚谢清源硬生生地揭开了谢挽英最大的伤疤,因此他决定去安慰她一下。但是很快,谢挽英已经重新打开了房门,一身黑色劲装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手里还拿着摩托车的头盔。 “……挽英小姐?” “去把衣服换了。”谢挽英道,“我们出去兜风散心。” 8.第七章 呼啸而过的风声不绝于耳。筝坐在谢挽英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对方——其实他没有必要这样做的,他灵力高强,就算被从后座上甩出去,都能毫发无伤——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谢挽英的衣服。对于谢挽英对飙车这项“极限运动”的爱好,他总是很吃不消的。 街边的灯火、路上的行人还有马路上的其他汽车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摩托车的车轮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响,每当谢挽英不情不愿地在红绿灯前停下,或者不得不躲避那些来不及躲避她的可怜行人的时候,这种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总是让筝怀疑那橡胶已经冒烟了。 他也不知道谢挽英飙了多久的车,骑了多远的路。直到谢挽英跨下摩托车,摘掉头盔时,他才缓过神来,发现两人正置身于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许多酒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狭窄的街道的两旁,在建筑的暗影里,着装暴露的女子们踩着恨天高,用可怜又期冀的眼光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男人们。除了她们,整条街上也不乏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他们互相搂抱着,说笑着,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 筝很不能理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明明是个红灯区!谢挽英怎么会知道去红灯区的路?! “别用那么惊讶的眼神看着我。”谢挽英说着,摘下了头盔。夜风吹在她被汗水打湿的脸上,令她感到寒冷。她甩了甩长发,伸手紧了紧脑后的高马尾,“我想来这里很久了。至于路线……网上查的。一直直走再拐几个弯,并不难记。” 筝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谢挽英的脸上有一丝微弱的笑意,但是在夜色中并不分明,“我不是来放浪形骸的。我听说这里有一家酒,那里卖的鸡尾酒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想要尝一尝。” 谢挽英平时对这些酒精饮料一向是敬谢不敏。如今她居然会主动跑去找鸡尾酒喝,足见她的心情实在是差极了。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随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在整条街上转悠着。谢挽英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目的地,她望着那酒的招牌,道:“就是这里了。” 那家酒叫黑天鹅,看上去和别家酒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既然谢挽英想去,他没有任何异议,便跟着她走了进去。酒内的灯光昏暗极了,是暧昧的淡红色,和角落里的暗影以及窗外的黑夜融为一体。里面的人不多不少,多是一对对的男女。扑面而来的烟味、酒味和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那种奇怪的味道实在让人忍不住皱眉。 但是筝不讨厌这里。因为舞池的中央,坐着一个年轻的大提琴手。她的琴音非常动听,令同样稔熟于乐律的筝忍不住微笑。 谢挽英带着他坐在了台前,酒保给两人分别递了两份饮品单。筝心不在焉地翻着,但是目光却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年轻的女子身上。 她看上去大概也就是谢挽英的年纪,但是却比谢挽英削瘦多了,几乎是一种病态的瘦弱。她肩膀上的锁骨十分突出,在舞台变换的灯光下,那几乎算得上是嶙峋的锁骨竟能在她的肩头打下阴影。那双羸弱而苍白的手演奏着庞大的乐器,她闭着眼睛,尖尖的下颌微微扬起,睫毛随着音律而颤抖。揉弦的左手和持着琴弓的右手的配合是如此天衣无缝,美妙甘甜的旋律像是蜜一样在她的指尖流淌着。 筝微笑地闭上了眼睛,手指随着她的琴音而轻轻点在桌子上,打着拍子。从她的琴音中,他能听出她对那把琴的真爱。那把琴……有一个好主人——他怅然若失地想着。 “筝。”谢挽英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你想喝什么?” “我随意就好。” 于是谢挽英就点了两杯叫做“奥德丽”的酒水。那酒保很快就把饮品端了上来。谢挽英拿起了透明的酒杯,有些怀疑地看着杯中的液体。那杯酒被装饰得很奇怪,高脚杯缀饰着细小的黑色羽毛,杯口则被两枚红得发黑的樱桃装饰着。杯中的液体也是奇怪的黑色,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哈利波特》电影里,邓布利多为了拿到魂器项链而喝的那些黑水一样。 谢挽英拿起酒杯嗅了嗅。充斥着她鼻腔的,除了十分浓郁的酒精味,还有一种令人说不上来的奇特的味道。像是秘制的草药一样香甜。这样奇怪的味道引诱着她举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她微微蹙起的眉便放松了下来。看上去这样奇怪,甚至令人不适,但是这杯酒却有一种如此奇特的诱惑力。真正尝了一口,就很难再放下杯子。 “奥德丽……”她叫住了酒保,“是《天鹅湖》里的那只黑天鹅吗?” “是的。”酒保笑着回答道,“其实很少有人敢点这杯酒的。毕竟……样子看起来太古怪了。很多客人看到这酒被端上桌,连品尝都不品尝,就立刻退了。” “这杯酒并不像黑天鹅。她妩媚妖冶,看上去风情万种。而这杯酒,正如你说,看上去如此古怪。”谢挽英又喝了一口,“但是味道不错。” 酒保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其实,这杯酒是我们老板的夫人调制的,名字也是她起的。至于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就不知道啦。” 酒保走了,只留下谢挽英靠在台上,百无聊赖地摆弄酒杯。刚刚为了和酒保说话,她坐的离筝远了一些,而筝沉醉于那大提琴手的琴音,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不和自己坐在一起,因此也没有想移动过去。这让谢挽英看起来就像一个落单的女子跑来酒买醉一样。但是她其实的确是来这里借酒消愁的。 那个该死的谢清源!她在心里愤怒地咒骂道。但是她同时有觉得自己很无奈,又很可怜,在一种很凄凉的境地挣扎着——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呢?!!谢清源说的没错,她是个废物。不能除灵,没有法力,无时无刻都要被一个男人寸步不离地保护着! “这位小姐是一个人吗?” 谢挽英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两个头发染得稀奇古怪的小青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谢挽英皱眉,往旁边挪了挪,“你们靠得太近了。” 但是在她挪动的时候,其中一个便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一样,立刻转身坐在了她身边,这倒是让她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往他的怀里钻一样。那人立刻“从善如流”地拦住了她的肩膀,轻挑地吹了个口哨:“你真是好热情——啊!!!!” 整个酒的人都被这极为痛苦的尖叫吸引了注意力,就连舞池中央的大提琴手都停止了演奏,惊讶地看了过来。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看上去也算得上是人高马大的男人正一脸扭曲地半跪在地上,他的一只手臂以极为扭曲的姿态悬停在半空。一身劲装的黑衣女子擒着他的手腕,穿着长靴的脚狠狠踩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紧紧地定在酒台的桌脚上。 筝如梦初醒,立刻站起身来:“挽英小姐……?!” 谢挽英扫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被自己“按”在桌下的那个狼狈的男人身上,冷笑道:“很遗憾,你吃不消我的热情啊。”说完,她用力一蹬,那个人便滑落在地上,捂着脖子痛苦地咳嗽着。 另外一人见状,立刻向谢挽英挥拳。然而谢挽英却身形一转,凌空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胸口。那人痛呼了一声,撞在了附近的酒桌上,酒杯酒具散落了一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女子并不是个任人欺凌的人了。于是他咒骂了两句,就立刻扶起了同伴,抱头鼠窜了。 短暂的纷争平息了,几个服务生立刻来处理被打碎的杯子。谢挽英答应赔偿那些酒杯酒具后,他们便离开了。筝见状,立刻来到她的身边:“没事?!” 谢挽英摇头。 “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我没有好好保护您。” 筝语气里的担心和自责的成分忽然令谢挽英愤怒至极。但是她好歹知道筝的好意,于是压下上蹿的火气,以尽量平和的声线道:“对于普通的凡人,我还是对付的了的。” 然后,她也不等筝回答什么,便抱着酒杯坐得更远了一些:“我想静一静。你不要过来。” “……好的,如您所愿。” ………… 谢挽英又要了几杯“奥德丽”,她面前的空杯子已经不算少数。如今有好些酒下肚了,她感到有些头晕。 她聆听着那个大提琴手的琴音,眼神没有离开过她。那个瘦弱的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于是便和她对视,眼神中带着哀求和期冀。谢挽英有些惊讶,于是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真的不是自己酒精上头,而是对方真的在请求自己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立刻坐直了身体,心中警铃大作。 她有些严肃地望着那大提琴手。对方读懂了她的表情,便微弱地笑了。很快,琴声终结,大提琴手站起身来,对着谢挽英的方向深深鞠躬。然后,她抬起头了,无声地用唇形说了两个单词。 “救我。” 谢挽英读懂了。 在众人的掌声中,那大提琴手走下了舞池。很快地,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便拉起了她的手,将她引导了不远处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女人,她正依偎在他的怀里,指尖暧昧地在他的下巴和胸口上画着圈,又在他的耳朵边吹气。在谢挽英看来,那男人简直无耻至极,在身边站了七、八个类似于保镖一类的人物的情况下,在这个公共场合中,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揉搓那个女人的胸脯。 谢挽英注视着那个大提琴手被牵引到那个看上去像是什么黑帮人物头领之类的人身边。握着“奥德丽”酒杯的手渐渐收紧。 “爱丽丝,你的琴声真美。”他说着,却立刻抽走了她手中的琴,随便将它扔在地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对方抱在怀里,“当然,你更美。” “兰顿先生,请您放过我……父亲欠您的钱,我会慢慢还的……” 她哀求着。但是这并不管用,男人何曾听从过女人的拒绝?兰顿充耳不闻,只把之前的女人推到一边,庞大的身躯将瘦小的爱丽丝禁锢了起来。但是,就在他的手能完成下一个逾矩的动作之前,一杯酒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脸上。黑色的液体洒了他满脸都是。 “放开她。”谢挽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那些保镖想要动手拦她,但是却被兰顿阻拦了下来。 “你就是刚才那个辣妹。”他的手指揉弄着下巴的胡茬,目光像是打量物品一样打量着谢挽英。当然,他的目光更多情况下是停留在她的胸脯上,还有腰部以下的部位。谢挽英见状,便讽刺道:“真是遗憾,你没有超能力,不能用目光脱掉女人的衣服。” 兰顿的下巴抖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我有另一种超能力。所有见到我的女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在我面前脱掉衣服的。”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 谢挽英最讨厌这种嘴脸了。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的事只能令她更加愤怒,而过多的酒精早就把她所剩无几的理智驱散一空。她双手交握,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会后悔今天遇上我的。” 说完,她左手陡然结成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在了兰顿的左手上。那灵巧的手指在短在的间歇变幻了好几个手势。就在兰顿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谢挽英已经把爱丽丝拉出了他的怀抱。兰顿愣了一秒,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没有了感觉。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像是一摊无骨的软肉一样。所有的骨头在那个瞬间已经都被捏断了。 疼痛是在下个瞬间袭来的。他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 望着他如此痛苦,谢挽英陡然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但是她能感觉的到被自己护在怀里的爱丽丝明显颤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兰顿的惨叫吓得,还是被他的惨状吓得,或者都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些打手终于被他们雇主可怖的惨嚎惊醒,立刻开始上前攻击谢挽英。谢挽英冷冷一笑,脚尖一勾,爱丽丝落在地上的琴弓便落在了她的手中。她手腕一抖,那弓身便如同一把锐利的长剑,直刺其中一人的下盘。那人伸手立刻格挡,但是谢挽英的琴弓在他的手臂上灵巧地转了个圈,卸去了他格挡的力道而去势不减,重重刺在了他的大腿上! 对方吃痛地退开,而谢挽英按在爱丽丝的肩膀上,借着对方的身体,她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三百六十度,脚尖直接踢在了另一个打手的眉心。然后,她翻手挥弓,木质的弓身狠狠地敲在另一人的右眼上。鲜血立刻如同泉涌一样流了下来,那人痛苦地捂着右眼后退了几步。 剩下的几个打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比他们矮了快要一个头的女人竟然能有如此武力,于是立刻拔了枪。但是谢挽英没有给他们射击的时间。那把弓在她的手中就像是一把剑,就算是被凌空挥出,带出的气刃几乎都能割伤人,因此那些人被她打得节节败退,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这是谢家祖传剑法《桃花一笑》的效果。虽然不能修行法术,但是这套剑法,谢挽英可算是学到家了。 因此,很快那为数不多的几个打手就被谢挽英放倒了。谢挽英回头看了看兰顿,他已经晕过去了,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疼的。 爱丽丝并没有感谢她,反而像是看怪物一样用一种恐惧的眼神望着她,仿佛这个自己的救命恩人比那个黑帮的兰顿更加可怕。她颤抖地从谢挽英手中接过了琴弓,又从地上捡起了大提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谢挽英目送着她离去。她的脚下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人和重伤呻//吟的家伙。到处都是的碎玻璃杯。倒了一地的桌子椅子。酒里的客人早就跑光了。 “挽英小姐。”筝叫了她的名字。谢挽英转过头去,只见筝正复杂地看着自己。 “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戾气和攻击性。这令筝很担心。 “……没什么。我是想说,我们该回去了。” 谢挽英没有什么异议。她踢了踢脚下躺尸的家伙,就迈过他们的身体,走向门外了。但是,事实证明,在别人的地盘闹了这么大的事,是不可能顺利走人的。 “这位小姐,你在我的酒闹完事就想一走了之么?” 筝望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内心咯噔一下。这个男人的身上散发着极为浓郁的灵力,他若不是一个除灵师,便和筝一样,同为“邪灵”! 然而没有任何灵力的谢挽英自然不可能感知得到这股非寻常人类的气息。她转过身来,眉眼凌厉,眉梢带煞:“钱的话,你找这个叫兰顿的家伙赔。他骚扰你的提琴手,我打抱不平罢了。……说起来,你的酒可真是藏污纳垢啊。” 筝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谢挽英和这个家伙起了冲突,谢挽英的剑法是打不过对方的法术的…… 9.第八章 那一身黑西装的男人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言辞而感到不悦,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了筝一眼,筝微微皱眉,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身后的匣子。只要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一旦有什么异动…… 那男人的目光也随着筝的动作,而胶着在他的手上,而筝也察觉了,立刻紧张地看了回去。然而那人只是轻轻摇头,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他的注意力在筝和谢挽英之前打了个转后,便又重新回到了谢挽英身上。他走上前来,对谢挽英道:“我叫艾利尔·科斯顿。很荣幸认识您。” 然后,他向谢挽英伸出了右手,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谢挽英满脸的敌意。谢挽英看了看对方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即使酒的灯光如此昏暗,那只手的肤色都呈现出一种近乎不健康的惨白。修长而骨干的手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犹如数条碧色的蛇缠绕在他的骨骼上。 然后谢挽英抬起头,打量着这个男人的脸。标准的高卢人,高耸的鼻梁在他的脸上打下了一道深深的暗影,轮廓分明的下颌更给整张脸平添几分英气。黑色的短发干净而利落,蓝色的眼睛里也满满都是笑意,真是让人瞧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莱斯利。”谢挽英面无表情道,无视了他伸来的手。 “哦,那这位先生么?”艾利尔放下手臂,转过身去询问筝。 筝犹豫了一下,道:“筝。” “哎,两位真是没有诚意啊。”艾利尔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明明告诉了你们我的真名,你们却对我有所隐瞒,连姓氏都不肯告诉我。不过算了,没有关系,我不过看在这位小姐身手不错,想过来认识一下而已。只是,莱斯利小姐,你给我造成的损失我们可是得好好算算了。” 谢挽英眯起了眼睛。筝看在眼里真是焦急万分,他现在只想带着谢挽英赶紧离开这里,因此他实在是害怕谢挽英会进一步恶化事态。以谢挽英的身份,最好不要和这些邪灵或者除灵师有太多牵扯。在那样一个充满了法术的世界,她如同刀俎鱼肉,根本不可能自保。 “虽然,你挺身而出,拯救了小美人的事迹实在是可歌可泣,但是你打伤了所罗门·兰顿先生。他的父亲可是负责这篇区域的黑帮势力的管理人。你说,等兰顿哭着跑回去在他父亲的裤子上擦眼泪的时候,倒霉的是你还是我呢?”艾利尔漫不经心地笑着,靠在了台上,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烟夹在指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谢挽英冷笑道,“你为了做生意,就允许黑帮的人渣非礼你的雇员。你不保护他们就算了,还要找愿意为他们打抱不平的人的麻烦。”她哼了一声,“懦夫。” “挽英小姐!!!” 筝见势不妙,立刻飞身上前拉住了谢挽英的手臂,对艾利尔道:“科斯顿先生,非常抱歉。今天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赔偿您的损失。”然后他拉了拉谢挽英,语气几乎能说得上是请求了,“我们走,小姐。” 谢挽英拿开了他的手臂:“我们如果走了,岂不是让这个家伙觉得自己有理了?” 筝还想说什么,艾利尔从口中拿掉了刚刚点燃的香烟,对谢挽英说道:“这位小姐,喜欢古代的传说吗?诛杀了亚马逊女战士首领希波吕达的赫拉克勒斯,阻止了梅芙女王军队的库丘林,打败了蒂埃萨的圣乔治?” 谢挽英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开始胡言乱语,但是他忽然间提到的那个名字却令她下意识地皱眉……不,这一定是巧合。 “比起你说的那三个英雄,我对希波吕达,梅芙,和蒂埃萨更有兴趣。” 艾利尔轻轻吐了口烟圈,望着那灰色的烟雾在他指间燃烧着。谢挽英表情十分不爽地看着他——她最讨厌别人抽烟了。烟味总是会粘在她的头发上。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那三个英雄。毕竟他们和你一样,只知道到处打架,从来都理会打架之后留下来的一地狼藉。”艾利尔笑着说道。然后,他话锋一转,“莱斯利小姐,你看这样如何?我已经说了,我欣赏你的身手。假如你能打赢我,我绝对不会再缠着你。但是如果你输了,这些烂摊子可就归你收拾了。” “好。” “不行!”筝大惊。 “你是在命令我么?还是你依旧在怀疑我?” “只是比试武术而已,我不会耍什么诡计,也不会动用什么其他的法子。我从来不做胜之不武的事情。” 在谢挽英看不到的地方,艾利尔对筝眨了眨眼睛,又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他相信筝看懂了,因为筝踌躇了半晌,终究向他轻轻颔首。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回了谢挽英的身后。 “两位请随我来。” …………………… 谢挽英跟着艾利尔走到了酒后院的酒窖,对方轻车熟路地移动了酒架上的几个酒瓶后,房间西面最大的那个酒柜便慢慢移开了,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谢挽英站在入口处一看,只见内部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简直是杀人灭口的最佳地点。假如艾利尔在地道之中忽然起了歹心,那她可真是在劫难逃。 艾利尔拿起了放在酒窖内的一站做工复古的提灯,然后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走下了阶梯。他走了几步,见谢挽英并没有立刻跟随,便转过头来嘲讽道:“如果莱斯利小姐害怕了,大可直说。至于决斗一事,本来也就是可有可无。” “……可笑,我怎么会怕你!” 因为酒精上头的缘故,谢挽英有些晕眩,而之前过量的烈性酒的确蒸发了她所有的理智。见她被对方一激,就立刻中招了,筝在心里无声叹气,便跟了上去。 …… 那地道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在黑暗中移动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便变得模糊了。等到第一束光映入了她的眼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类似酒会的场所。高脚杯,红酒,衣冠楚楚的男人和女人,混合在一起的香水味,轻柔的音乐……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个典型的酒会,但是整个场景看起来却十分的不正常。 舞会宾客的服装十分的奇怪,并不像是二十一世纪的服饰。女人带着宽沿帽,帽檐上垂落的网格纱遮住了她们的眼睛,装饰着宝石和天鹅绒的羽扇掩住了她们的嘴。男人则戴着礼帽,穿着修身的长衣,有些人手中还拿着手杖。 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暗沉的颜色——黑色、灰色、棕色。只有他们手中玻璃杯中红色的液体艳丽晶莹,像是鲜血。 说起鲜血……是她的错觉么?空气中好像有一种血气的甜味,但是夹杂在各种各样的香水味道中,那丝甜好像若即若离。等她再仔细嗅的时候,那味道就完全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各种馥郁芬芳的味道。因此……大概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然而筝看到眼前的场景,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按在匣子上的手紧了十分,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终于明白这个艾利尔和他的客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不,他终于明白这个酒存在的意义,以及为什么艾利尔如此不愿有人在酒生事了! 有几位宾客注意到了他们三人,便上前对艾利尔打招呼。然后他们皱着眉看着谢挽英和筝,艾利尔简单解释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个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笑道:“只是比试武术吗?这样倒是还有些看头。” 谢挽英抱着手臂,很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如果不比试武术,还能比什么?比谁解谜解得快?”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并不做答,只是道:“既然是被科斯顿先生认可的人,想必在武技上定然有一番早已。我等可否有幸围观?” “随便你。” “感谢这位小姐。”那男人对谢挽英道谢,又对艾利尔道:“你正在追求的那位女士也在这里。何不将比试献给心仪的女士呢?这可是十分浪漫的一件事。”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希望斯黛拉会喜欢。” “斯黛拉”这个名字又让谢挽英皱眉地看了过去。虽然知道这个“斯黛拉”肯定不是斯黛拉·凯瑟伦,但是她还是感到一阵不爽。待会她一定要当着那位斯黛拉小姐的面,打败这个连自己的员工都不敢保护的懦夫! ………… “莱斯利小姐,请选一件武器。”艾利尔站在场地的一头,对站在另一头的谢挽英说道。 谢挽英先是随便扫视了一圈场地上方的看台——这个地方就是个表演场地,和之前的宴会厅连在一起。如今看台上坐了许些人,都是从那个酒会移过来看热闹的。她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既然艾利尔也没意见,她倒是不介意让艾利尔在自己的客人面前颜面扫地。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场地一侧的木架子上。上面倒是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兵刃,不过大多都是西洋的兵器,只有一把中式的长剑静静地横在木架的中央。谢挽英双手交握,活动了下手指。她走到架子前,还没来得及伸手取剑,便陡然听到身后一阵风声呼啸而来!她想也不想,立刻拧身闪避,但是还是晚了!艾利尔一脚踢在她的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先前趔趄了几步,便立刻转过身,又惊又怒地看着艾利尔: “比试还没有开始!你怎可趁我选兵器时偷袭?” “在你进入场地时,决斗就已经开始了。至于你能不能取到一把兵器……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10.第九章 谢挽英此刻只想骂人。但是,被踢了一脚,她总算是清醒了些,明白了目前的处境——眼前那个一身黑西装,又笑得很欠揍的男人是有真本事的。刚才艾利尔那一击虽然是偷袭,但是无论是从力道还是从速度上来说,都十分惊人。 眼看艾利尔又要攻了过来,谢挽英来不及多想,便立刻从上前来想要握住那把长剑。艾利尔又一次比她快了一步。在她伸出手来的一瞬间,他又是一脚,这次狠狠踢在了长剑的一端,而另一端的剑柄则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谢挽英的下颌! 她痛呼了一声,伸手擦了擦颌骨。在艾利尔能发动下次攻击前,她已然抽出了长剑。她手腕一翻,雪亮的剑身将穹顶的灯光反射在了对方的脸上。极为强烈的光令艾利尔不适地眯起眼睛,动作也短暂地顿滞了一下。下一个瞬间,谢挽英已经飞身上前,手中长剑直取对方眉心! 在手中没有兵刃的情况下,艾利尔竟然也不慌,脸上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容。在谢挽英的长剑刺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弯曲,锋利的剑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却只削断了几缕黑色的发丝。借着向后仰身的力道,艾利尔双手着地,然后双腿飞踢,想要踹谢挽英的双腿令她站立不稳。但是谢挽英却早已料到了这招,在艾利尔抬腿的瞬间,她也抬起左腿,一脚踢在了他的胫骨上! 谢挽英那一脚力度极大而且角度极为刁钻,虽然踢的不是什么致命部位,但是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早就抱着腿痛得在地上打滚了,但是艾利尔却不然。他像是没事一样飞身掠起,身影像一只黑色的雨燕一般滑向了武器架,然而谢挽英却不能让他如愿,一柄长剑趋势恍如惊鸿游龙,剑光激荡,紧追对方的身影。艾利尔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他西服的衣摆却没有这么幸运了,就在他取到了一柄西洋剑的时候,他的衣摆已经被她的剑刃划了数道口子! “果真如此……敢到处打抱不平,的确有些真本事。” 艾利尔脱下被谢挽英划破的西服外套,随手将之扔在地上。他随便挥了挥右手的西洋剑,在空气中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 “不过,在我心爱的女士面前,被你压着打,似乎太掉面子了。”说完,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她身后的看台上,然后放缓了眉梢的弧度。黄色的灯光如同烛火一样跳动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神色看上去温柔极了。谢挽英顺着他目光看了过去,但是却立刻惊在了当场—— “凯瑟伦教授——?!!” 斯黛拉·凯瑟伦站在看台上,双手扶着雕花的栏杆。她看上去还是那样的美,深棕色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流淌在香肩上,深蓝的眼睛像是深邃的大海。黑色的长袖手套则更将她的手臂衬出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和周围的其他女人一样,她戴着黑纱帽,帽檐垂下的网格在她的眉间打下了淡淡的暗影。 听到了谢挽英的惊呼,所有人,包括艾利尔和一直站在一边紧紧关注事态发展的筝也都惊讶看了过去。在同族的窃窃私语之中,在艾利尔惊愕的注视下,她对着谢挽英轻轻颔首:“是我,挽英。”然后,她期待着谢挽英会质问自己怎么会和“黑帮”或者“犯罪分子”同流合污——她和艾利尔决斗的原因,斯黛拉已经知晓。那个孩子,明明那么弱小,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喜欢打抱不平呢?为什么她就学不来自己曾祖母那温柔平和的性子呢? 然而谢挽英的反应却令她始料未及。最初的惊愕过去了,谢挽英脸上的表情立刻换成了隐约的愤怒:“凯瑟伦教授,这个家伙在追求你?!”她猛地抬手,剑刃破风之音清越凌厉,剑尖直指艾利尔:“你配不上她!” 艾利尔淡淡道:“对于心思如此单纯正直的莱斯利小姐来说,我当然配不上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的。但是,单纯正直的人往往只能看到事实,但是却不愿探寻事实背后的真相。” 谢挽英冷笑:“少废话。”话语未落,长剑已经当胸直刺过去,虽然招式迅捷凌厉,但也算不上是什么有名的剑势,于是被艾利尔轻松地挥剑格挡。谢挽英不愿与他硬碰硬拼臂力,便提起膝盖,猛击对方大腿。趁着艾利尔为了躲避而不得不放松手中力道之际,她右手轻挥,剑尖在空气中上下左右不断颤动,像是漫天飞舞的花瓣在空气中轻柔地打着转,比起她之前使用的剑招,温和了不知几许。 在坐众人皆对于东方人的武术不甚熟悉,唯有曾经和谢桃夭深交的斯黛拉知道这是《桃花一笑》的第一式,谢桃夭唤之为“倾国名花”。虽然招式名称是“花”,但隐喻的是在花间起舞的女子,那些薄命佳人,蛇蝎美人,红颜祸水。谢挽英这招使得精湛之际,几乎和当初的谢桃夭没有区别了。但是艾利尔却是不可能被轻易打败的。 《桃花一笑》这套剑法本就是以以柔克刚为主旨。那黑发男子试探了一会,知道强攻不过,便虚晃一招,假装露了个破绽,想要引性子莽撞的对手上钩。果然,谢挽英立刻中招了。为了不错过对方的“空子”,原本密不透风的剑法便有了纰漏。艾利尔右手猛然一抓,来势迅猛且令人始料不及,牢牢握住了谢挽英右手的手腕! 谢挽英又惊又怒。艾利尔那张笑得很可恶的脸近在咫尺,她一咬牙,便接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用力抬起上身,用额头狠狠撞击对方脑门。虽然自己也被撞得有些头晕,但是好歹对方没有预料到这次出击,因此总算是放开了她。谢挽英得了空档,便长剑轻扬,脚尖步伐轻柔得恍若踏雪而行,身姿轻盈美丽恍若谪仙临凡,是《桃花一笑》的第二式“落花拂云”,是谢桃夭当年观赏瑶姬在巫山云端起舞时有所感悟而创作的。但见她剑锋恍若神女从云端洒下的花朵般去势不定,令人不知她会从何角度出招,极为难以提防。 之前见她身边有一位灵力高深的护身灵,艾利尔便隐约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如今又见她使出了两招如此精妙的武术,他便更是确定她定然是东方某个著名除灵世家的后人。他提出和她决斗,也不过是想把她打败,然后卖她一个人情,让那些和金色曙光合作的除灵世家少管他们的闲事。但是如今看来,她的剑法的确高深。他自问长于剑术,却终究不如那些东方除灵世家流传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剑法。 然而《桃花一笑》讲究的是轻灵飘逸,对身法要求极高,也能有效地格挡各种诡异刁钻又强力的攻击,但是谢挽英一向是沉不住气,一边跳舞似的耍剑一边耐心地和对手耗,等待对方出现破绽的。两人就这么你出剑,我格挡、我出剑,你格挡地过了百余招,谢挽英终于沉不住气了。她弃了家传剑法,招式由之前的优雅美丽变得朴实无华,剑势大开大合,犹如滔天的海潮般将对方笼罩在了四方剑气中! “……?!” 艾利尔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却不是因为对方此刻占了上风,而是对方的招式里夹杂着一些非常熟悉的“气味”……灵力的气息。那是一种非常令人恐慌的力量,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斯黛拉……或者说,只有蒂埃萨身上才能感知到的。黑暗,混沌,虚无。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正这么想着,谢挽英的唇角却露出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笑意。被束起的发造就因为之前的打斗而散乱开来,此刻在剑气激荡而起的风中凌乱地飞舞着,像是死神黑色的斗篷,又像是渡鸦张开的翅膀。原本明亮的眼神此刻是一片的漆黑幽深,就连灯光都无法在她的瞳仁上打下光点。原本又些苍白的唇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染上了淡淡的血色,令她看上去妩媚无端,像是东方神话里从冥府复生的艳鬼,在月光照耀下的人间行走着,索命勾魂。 还未等他有什么动作,谢挽英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像是死神挥舞着镰刀一样,直直地劈了下来,招式中带有极为强烈的威压,几乎令他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艾利尔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一阵兵刃相交的脆响,然后一团黑色的武器从他的手上迅速延伸,裹住了他的剑刃,在谢挽英的颈子上划出一道深长的血痕,又撕破了她胸口的衣衫!然后他飞出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胸口,谢挽英痛呼了一声,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以极快的速度撞在了一脚的柱子上,然后落在了地上。 “挽英小姐!!” 筝大惊,然后愤怒地看着艾利尔:“你说过只是比试武术的!”然后他右脚一勾,放在脚边的那个随身携带的匣子被弹起在空中。他双手一抓,一把十三弦筝便出现在了他的手里!白衣的琴师抱着乐器,双脚已然离开地面,像是鬼魅一样悬浮在空中,而那把筝也在没有任何外力托举的情况下悬浮在了他的面前。他双手在琴弦上划动,琴声如同霹雳惊雷,竟让看台的栏杆应声断裂!就在他弹出下一个音律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身影却陡然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不是斯黛拉又是谁?! 只见她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镰刀上面并无任何装饰,只是清一色的黑,就像她本人一样,却令人看着就心生惧意。那柄镰刀轻轻一挥,便化解了那由琴音造成的,能切断钢铁的气刃。斯黛拉挡在了艾利尔面前,静静地望着悬浮在空中的筑紫筝。 ——不愧是琴古主。如此厉害的琴音,也只有这位由日本筝化成人形的付丧神才能弹奏而出。但是他的招式,比起当年她和谢桃夭将他救出京都源氏家族时,威力小了太多。当初和他那痛苦不堪的回忆被一并放弃的,还有那极为强大的法术,能在《百器徒然袋》上占有一席之地的灵力。 “斯黛拉……?!” 艾利尔犹疑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了过来。斯黛拉摇头,道:“今天到此为止了。请你带领客人们离开。” “……好。” 然后斯黛拉弃了手中的镰刀,径直跑向了倒在地上的谢挽英。谢挽英趴在地上,长发散落在她脸颊边,没有动静。斯黛拉焦急万分,于是半跪下身,将谢挽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她试探了下谢挽英的鼻息,便露出了更加沉重的表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谢挽英的下巴,含住了她的唇,将气息渡给了她,然后又用力按压谢挽英的胸口,然后再次给她渡气。如此重复了几次,谢挽英总算咳嗽着醒了过来,然后便发现斯黛拉的唇正紧紧贴在自己的唇上。……嗯,挺软的。 “教授……”谢挽英抓住她的手,只说了这一个词,然后便又咳嗽出了血沫。斯黛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担心,你休息一会。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然后,她打横将谢挽英抱了起来,回头望了已经落在地上,神色复杂的筝一眼:“我要带她上楼休息。你如果有话对我说,就跟过来。” 11.第十章 斯黛拉抱着谢挽英疾步而行,周围的人都对此报以惊愕的神色。她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快速走向雕琢华丽精美的阶梯,但是另一个黑衣人斜倚在阶梯前,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形容狼狈的谢挽英身上,又定格在斯黛拉的脸上。 斯黛拉并没有想要理会他。但是,在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刚刚就已经告诉你了,漆黑之刃和金色曙光都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何必再给自己找这个不必要的麻烦。” 他意指谢挽英。斯黛拉的步伐停顿了一下。旋即,抱着谢挽英的手臂紧了紧,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向楼上的房间走了过去。 ………… 谢挽英躺在一张四柱大床上,深黑色的床帐像是夜幕一样垂落,将她笼罩在了其中。她的眼睛将张未张,将阖未阖,唇角边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陷入了一片虚无缥缈的幻梦之中。斯黛拉坐在她的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她,一手时不时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真的是太像了。那眉,那目,那美丽的容颜,和谢桃夭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依稀记得,当年被自己施种完诅咒后,谢桃夭就是这样安静而虚弱地躺在自己面前的。当时谢桃夭也是笑着的,不知道是在那半睡半醒的梦境之间看见了什么。她明白自己幻术的厉害,可以让被释术者看到自己最期冀的东西,最大的愿望。 “挽英,挽英?你看到了什么?” 她试探性地唤她,即使她知道对方是不可能回答自己的。谢挽英果真如她所预料的一般,只是轻轻偏了偏头,便再没有任何动作,并没有从那若即若离的幻梦之中醒来。斯黛拉微微笑了,便翻身上床,将自己的身体覆盖在谢挽英的身体上,然后伸出双手环抱住了对方的腰身。谢挽英丝毫没有反抗地被她抱了起来,整个身体向前倾,靠在了斯黛拉的肩膀上,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沿着谢挽英的脊椎轻轻向上划去,动作像羽毛一样轻柔,又似对情人一样温柔。然后她的手停在了对方的颈子上,将对方无力的身体固定住,便低下头去,玫瑰花瓣一样的唇覆盖住了她颈子上的伤口。 这似乎弄疼了谢挽英,她在幻梦之中发出了一声不舒服的闷哼,斯黛拉便停下了动作,只是将对方揽在怀中。直到谢挽英没了动静,她才继续处理她的伤口。过了许久,斯黛拉才将谢挽英轻轻地放回床上。她依旧没有醒来,但是颈子上那道夸张的伤口已经消失了,愈合成了一段光洁完整的皮肤。 斯黛拉看上去相当满意。她伸出手在谢挽英眼前晃了晃,修长的五指被淡淡的黑色雾气缠绕着,然后那些雾气像是一片黑纱似的覆盖在她的脸上。谢挽英的眼睛完全闭合了,而斯黛拉体贴地替她盖上被子,然后用眼神示意一直站在一旁的筝出来说话。等两人离开房间的时候,斯黛拉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都沉默不语。走廊的灯光是昏暗的暖黄色,将死角的阴影拉得好长。 最终,还是筝先开口了:“斯黛拉·凯瑟伦?挽英小姐她……提起过你。感谢你为她解读她曾祖母的手札。” “这并没有什么。”斯黛拉笑了。但是她的神色看上去似乎有些疲倦——是了,她一直就是这样子。她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这么多年,不老不死,早已经疲惫不堪。她说道,“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你问。” “你到底是谁?” “我、艾利尔,还有刚才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吸血鬼。这点你不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吗?” 筝点了点头:“但是你很强,似乎比他们都强。”他回忆了一下之前两人短暂的交锋,“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吸血鬼。” “可以这么说。我在血族是有爵位。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一位伯爵。”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吸血鬼不可能在白日之下行走,而那天我在挽英小姐的学校见到过你!” 斯黛拉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我之所以不怕日光是有特殊原因的。我年轻时的意气用事,导致了一个难以挽回的错误,而这个错误又令我的手上沾染了无数无辜受害者的鲜血。付丧神,我们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是请你明白,我是不会伤害挽英的。” 筝十分确信她是不会伤害谢挽英的。他不知道谢挽英有没有发觉,但是斯黛拉望着谢挽英的眼神是很温柔的,其间又夹杂了点点的怀恋。他不知道原因,也并没有太大的好奇心去探寻。既然斯黛拉对谢挽英没有恶意,又不愿意说起以前发生的事情,那也就算了。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斯黛拉微微颔首,“但是你似乎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你变了很多。” 她本以为筝还要继续问关于他自己过去的事情,没想到筝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追究了。她不由得好奇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过去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筝笑着摇头,声音安然而平和:“在更深夜重之时,我有时会梦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多半时候,我衣衫褴褛,站在一片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我有的时候会梦见演奏乐曲,那旋律悲怆得令我流着泪醒来。但是更多的时候,我梦见一个男人用这把筝弹奏着欢乐的曲调,我越是想要看清他的脸,他的容颜就越模糊,然后我的心境便越发焦急……我想那是我的过去……?” 斯黛拉没有说话。 “既然是一些如此令人难过的事情,就算记不起来,也没有什么的。”筝垂下眼睛,“现在,能陪伴在挽英小姐身边,我就已经知足了。虽然她经常冲动,做事情又很少考虑后果,又没有任何法力还喜欢到处惹事……但是总归算是一个好人。” 出乎意料地,斯黛拉竟然勾起唇角,施施然道:“谁告诉你她没有任何法力了?她的血里有极为浓郁的灵气,远超过普通的人类。我看她之所以被认为没有任何法力,大概是普通人类修炼的法子不适合她?” “什么——?!”筝又惊又喜。旋即,他又有些踌躇,道,“可是……可是……她的家族曾经受过诅咒……她是因为被诅咒才没有办法使用任何法术的……” 斯黛拉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感到不悦,而是说道:“我的判断不会有错的。等明天一早她醒来,你就带她回去。我会想办法替她安排一位老师的。”正说着,那个戴着青玉面具的男子的身影闪过了她的脑海,斯黛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的吗?真的是太感谢你了!等挽英小姐醒来了我就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 数日后。 斯黛拉如同往常一样坐着,等待学生来找自己玩耍——虽然多半情况下他们是来找自己讨要分数的,也只有谢挽英会跑过来旁敲侧击地向自己询问蒂埃萨的事情。 最近没有考试,所以也没有什么学生闲得蛋疼,跑来和老师聊天谈心,因此斯黛拉倒是乐得清闲。于是她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谢挽英在黑天鹅酒大闹了一番,又打伤了当地地头蛇组织老大的儿子,但是艾利尔总算是把事情摆平了,没有引来任何调查组织的注意——无论是人类的执法机构还是金色曙光。 她思索着在黑天鹅的集会上,马尔菲公爵说的话。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么?还是担心自己被那两个互相对立却此刻拥有相同目标的秘密组织严刑拷打,然后因为忍受不住折磨而出卖他们共同的信仰? 她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着天。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她道了声“请进”,然后那门便被推开了。 斯黛拉毫不意外地看着谢挽英。她一手抚弄着自己的发梢,一边对对方露出了一个浅笑:“挽英,你好。今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谢挽英犹豫了一下,便在她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筝都告诉我了……谢谢您为我治疗。” 没什么,你的血味道真的不错,我不介意再为你疗伤一次——斯黛拉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嘴上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等待她的下文。 “您说的是真的吗?我……并不是因为诅咒才没有任何法力?” “我为什么要骗你?”斯黛拉微微一笑,“说起来,我正要为这个事找你。我已经为你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老师,他是金色曙光在东亚地区的负责人,叫李玄清。你应该听过他。” “……凯瑟伦教授,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斯黛拉还来不及反应,谢挽英就“唰”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后紧紧把还坐在椅子上的斯黛拉抱住了。斯黛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发。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表,才发现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五,她的办公时间已经结束了。 “挽英,你今天晚上还有课吗?” “没有了。怎么?” “既然这样,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如何?我会带你去见李玄清天师。” 谢挽英立刻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李玄清了。毕竟,她已经当了二十二年的废柴了,不想再继续当了! “凯瑟伦教授,”她从她身上抬起头来,近距离打量着那双深蓝宝石一样深邃美丽的眼睛,十分认真道,“您真的是我的救星。” “救星?”斯黛拉好笑道,“难道你的护身灵没有告诉你么,我可是个吸血鬼。如果你真的感谢我,就让我再咬你一口如何,你的血可是非常的好喝,像是陈年的红酒……”她闭上眼睛,似是沉浸在回味之中,“……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又夹杂了一丝花朵芬芳的味道。” 她只是开个玩笑,但是没想到谢挽英愣了愣,竟然点头答应了:“好的,只要您答应不把我弄死的话。”只见她撩起了落在颈项边的发,然后别过了头去,露出了一节白皙如同羊脂玉的肌肤,一副予所予求的样子。 这简直是凯瑟伦女伯爵这段时间内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了。 12.第十一章 十二月的天黑的格外的早。如今才五点多,天就已经有些黑了。 谢挽英坐在副驾驶座上,筝坐在后排,两人都一同望着窗户外面的景色。太阳已经开始沉下地平线,最后一点暖色的光泽将天边的云彩点缀得绮丽而绚烂。长风吹过,被夕阳缀了一层金边的云朵如潮般地翻涌着。虽然天空的景色美得如诗如画,但是谢挽英从来就不是文艺青年的料。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又是欣喜又是急躁。她将一支手肘支在车门上,手腕撑着自己的下颌,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点着,只盼着在路上的时间能被跳过,至于车窗外面是晚霞还是蝙蝠侠大战超人,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很漂亮,不是吗。就像是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翩翩起舞时掣动的裙摆。”握着方向盘的斯黛拉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话却是对谢挽英说的,“每当看到晚霞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些古希腊的诗人们,大概是看到了风中的晚霞,才会想象出黄昏三女神动人的风姿。” 斯黛拉是个相当文艺的人,这点谢挽英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那些随风舞动的晚霞肆意地飘飞着,的确如同女子起舞时摇曳生姿的衣摆。 “的确很美丽。” 谢挽英说着,便转头去看斯黛拉的方向。斯黛拉的神色宁静而安详,玫瑰般的唇角勾起了一道柔和的弧度,夕阳最后一缕光芒在那双深沉的晶状瞳仁上打下了淡淡的金色,就连苍白如同银纸的肌肤都被映衬上了温暖的色泽,像是一具美丽但是毫无生气的陶瓷人偶终于获得了生命。往常充斥在她眼底的死寂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消弥无形,只剩下安然的欢欣。 那一瞬间,谢挽英似乎能理解为什么艾利尔那个家伙会追求她的凯瑟伦教授了。斯黛拉不但绝顶聪明,又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无论是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她,沉默的她,夕阳下的她,夜色中的她……她的每一张脸都别有一番风韵,又各有不同。估计为了她而着迷的男人不止艾利尔一个…… 一想起艾利尔,谢挽英的心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她实在是不喜欢他放任自己的雇员被欺侮的行为,但是自从那日酒醒后她从筝那里得知了一切事情的始末,她又深感他的不易。她并不厌恶他,但是不知为什么,一想起他竟然在追求斯黛拉,谢挽英的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如今,她又想到追求斯黛拉的男人说不定不止艾利尔一个,她的心情很诡异地变得更差了…… …… “挽英,我们到了。” 谢挽英打开车门,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庄园外。此刻天已经全黑,四周荒无人烟,只有汽车的车灯偶尔在远处的公路上一闪而过。这个庄园的铁门已经生锈了,上面也布满了藤蔓,庄园的墙壁上也不满了青苔。但是就在这样一座看上去像是鬼屋一样的阴宅前,竟然破天荒地停了另外一辆看上去八成新的轿车,而庄园的门也是被打开的。 筝也下了车。斯黛拉锁了车门,然后带着他们两人走进了庄园,来到了废弃洋房的门前。斯黛拉敲了敲门。 “李先生,我将谢小姐带来了。” “请进。” 斯黛拉便推开了门。洋房内的摆设只有一些已经破烂不堪的家具,到处都堆满了灰尘。巨大的落地窗前,则是站着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他穿着白色的长袍,衣角依旧绣着独属于金色曙光的纹章,整个人几乎都能融进清冷的月光之中。 虽然亚洲各个除灵世家,包括谢家之内,都与金色曙光保持着友好的往来与合作关系,但是谢挽英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亚地区负责人。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李玄清性格孤僻,嫌少出席什么场合,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 李玄清其人,在除灵师们的眼里是一个饱受争议的家伙。身为一位道术师,他却经常和邪灵、妖怪厮混在一起。如今看来,的确是这样的。他和身为吸血鬼的斯黛拉似乎有些交情。 “李天师,久仰大名。”谢挽英走上前来,对李玄清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是谢挽英。” 李玄清的目光终于从天上的明月上转移到了谢挽英的身上。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张做工繁复的青玉面具,将鼻尖以上的部位都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只留下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冰片一样的薄唇。 只是被他这样淡淡地看着,谢挽英却感到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压力,旋即便意识到是对方在试探自己,因此只能尽力维持着站姿。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只觉千钧压顶,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几乎要跪倒在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道压力终于消失了。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斯黛拉接住了她的身子,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李玄清。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家的子孙里总算出了一个有毅力和魄力的。”李玄清的声音轻轻冷冷的,“谢清源当初在我面前连五分钟都没有撑过。” 斯黛拉毫不意外地笑了。谢挽英则惊喜道:“我通过您的考验了?您愿意传授我修炼方法?” 李玄清轻轻颔首。然后,他长袖一拜,一把长剑便落在了谢挽英的手中。淡金色的剑鞘光彩夺目却并不华丽,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银色的花纹点缀于其上,绘是碧落扶桑,飞龙出海的景致。剑柄处则缀着一枚古朴的冬玉,淡银色的流苏像是飞雪。 “我的佩剑会传授你修炼方法。” “……哈?” 谢挽英正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感到手中的长剑竟然抖动了一下,然后坚硬的剑身竟然变得柔软而细腻。她震惊地低头,才发现那把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金一银两条灵蛇,此刻正缠在她的手上,沿着她的手臂弯曲着,好奇地吐着信子。 “……?!!” 谢挽英的身体立刻僵了僵。但是那两条蛇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反而很快收回了身体,又变成了那把长剑安静地躺在她的手中。经此一事,谢挽英总算知道这把佩剑乃是灵物所化,于是便抽出了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那长剑的剑刃为淡淡的灵光所环绕着,挥舞之间,剑刃破风之银清越而凌厉,但是挥舞着这把剑的时候,谢挽英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持剑的手流动出了她的身体…… “那是灵力的流淌。”李玄清说,“不要反抗它,让它像水一样流过你的脉络。” 谢挽英还来不及好好品味那感觉,那把灵蛇化成的长剑便带动着她的身体,令她不由自主地舞起剑来!经过了最初的摸索,她很快就掌握了一些门道,便试着调动力量去压制那把剑,以使自己不用再被其牵着鼻子走。 索性那把剑也只是想要指导她感受灵力流动,并没有想和她争取她身体控制权的意思,于是谢挽英便开始使用《桃花一笑》的剑法。这套剑法是她已故的父亲交给她的。他告诉她,这套剑法必须配合法术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于是她便默念自己父亲曾经的教诲,开始忘我地练习起来。 斯黛拉本来正在欣赏谢挽英舞剑,然而李玄清却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两人来到了房间的一角,李玄清才道:“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言辞之间竟是有些痛苦难过。 “我以为你想见他。”斯黛拉道。 在面具下,李玄清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瞄了一眼站在谢挽英身边的筝。自从他进来这里,便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大概真的已经把当初的记忆都忘的一干二净。但是筝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倒是一了百了;他却还拥有着当初的记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于是我才选择回避他。”李玄清轻声道,“但是他如今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又忍不住地想要重新结识他……问他过的好不好……” 斯黛拉说:“虽然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我明白你的心境。如果以后你教导挽英的时候不想再看见他,也许我可以想办法——” “……不,不用了。他……能看他几眼,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斯黛拉微微笑了笑。 “还有一件事。”李玄清道,“你也许已经听到风声了,但是我想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自从我们上次的交锋之后,金色曙光已经开始大规模搜查加州。虽然以你的本事躲过他们的搜查并非难事,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你这段时间还是离开洛杉矶……不,离开美国,避一避风头。” 斯黛拉自嘲地笑道:“金色曙光也好,漆黑之刃也罢,你们锲而不舍地追我这多年,难道就是为了那个奇迹之年的预言?” “那是冥府的主人亲自说出的迷,而‘蒂埃萨’是解开这个谜的钥匙。”李玄清道,“金色曙光已经为了你,付出了太多的东西,太多的人也因此牺牲,包括你曾经的挚友,谢桃夭。” “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开那个迷!” “也许你是这样想的,但是金色曙光并不这么认为,我想漆黑之刃也不这么认为。如果你还想过隐居的安稳日子,你就最好——” 话还没说完,整个洋房忽然传出一声炸裂的声响,旋即石块和灰尘从天顶上簌簌落下!两人吃惊地回头看去,只见谢挽英高举着手中的长剑,剑尖所指的地方,原本坚固的水泥竟被削砍出了一道深长的缺口! 斯黛拉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谢挽英此刻的神情的。 13.第十二章 在挥出那一击后,谢挽英缓缓地放下了高举的手臂,将长剑插入剑鞘之中,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手。李玄清走到她面前,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道:“真是不可思议。你真的不能使用修道之人常用的法术?” 谢挽英摇了摇头,道:“我的父亲曾经教导我使用法术,他说要固守气海,抱元守一,感受体内真气的流动,但是无论我怎么尝试,都难以做到。而这把剑……让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将长剑还给李玄清,然后垂眸半晌,似在细细回味着方才体内灵力被引导的感觉。然后,她右手结为剑指,手腕凌空一番,手指倏然指向了李玄清之前面对着的那扇落地窗。风声倏然响起,那扇窗子上已然有些腐朽的木质结构应声断裂,玻璃也炸裂开来,在月光下如同晶石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而窗外不远处的一颗树木亦是摇撼不止,断裂的枝丫纷纷落在地上。 “挽英,这真的是太好了!” 斯黛拉笑了起来。筝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是脸上也难掩欣喜之色。然而李玄清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凝重:“果然……你没有调用体内真气就做到了么。” 正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之前被谢挽英的剑气划出的那道口子上。这间房子虽然年久失修,但是顶端到底是有钢筋的。然而道裂痕却平整之极,如若出剑之人并非在法术上有一定水准,那便是灵力高绝之极。 “怎么了?”谢挽英问道。 李玄清说道:“凯瑟伦女伯爵说,你的血里有很强的灵力,但是你似乎并不能使用道术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我令我的佩剑‘教导’你,便是想看看,你能不能使用那些并非普通人类修行的方式修炼。如今看来……你竟然真的可以。” 他如是说着,便又走近了两步,然后并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谢挽英的额头上。谢挽英只感到一丝很清凉的东西——大概是灵气——从对方的指尖流入了自己的眉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然而李玄清却登时面色大变,登时抽回手指。他感到对方体内有一股很强大的灵力在回应着自己,并顺着自己输入她身体的灵气攀缠蔓延,在将之吞噬后,竟又欲沿着自己的指尖进入自己的身体。 “你……”李玄清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的身体里有一种非常邪门的力量。你这些年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异常的感觉么?!” 听到这里,斯黛拉忽然间想起了艾利尔事后对自己解释当初为什么他会在和谢挽英比剑时动用法术的原因。他说当时的谢挽英给人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她还记得他凝重的神色。 谢挽英皱眉:“是么?但是,我真的从来没有感觉到什么啊。” “如此看来,你和它融合得太好了,令你竟然感知不到它的存在。”李玄清说,“这也许更可怕。谢小姐……”他踌躇了一下,“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么?你真的是谢家的后人么……不,我应该问,你的双亲真的都是人类么?!” “双亲”这个词令谢挽英短暂地怔忪了一下。她那英年早逝的父亲早就离开了她,而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就放弃了除灵师的身份,离开了谢家,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因此,她对自己的母亲从来就没有什么印象,而她父亲的脸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我是谢家的后人。”谢挽英低声说,“我的父亲是谢青石,我的母亲叫顾羽休。” “顾羽休……?” 这个名字似乎让李玄清想起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多说。反倒是谢挽英很快打起了精神,对李玄清道:“所以,您之前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拥有很强的灵力的?” “非常强大,但是却非常的可怕。使用这样的力量便像是在悬崖边漫步,稍有差池便会被反噬,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本来期待谢挽英会害怕,最不济也会犹豫,却没想到谢挽英竟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父亲曾经教导我,善恶由心。仙灵祸世,仙亦为魔;魔渡众生,魔亦为仙!就算是黑暗的力量,为什么不能借用?如果这法力欲要反噬,我便要变得更强,令它为我所用!” 李玄清看上去相当的震惊。他上上下下将谢挽英看了好几遍,忽然抚掌大笑三声,连道了三个“好”字! “好一个谢家后人,真是好魄力。桃夭仙子若泉下有知,大概也能含笑九泉了!既然如此——” 他长袖一挥,那把由两条灵蛇幻化而成的长剑又落回了谢挽英的手里。 “这两个小家伙就拜托你看管了,你尽可以拿它们修行。” “真的么?!”谢挽英捧着剑,惊喜道,“可是,这是您的佩剑——” “等我需要它时候,我自然会找你来取。在这之前,它就由你保管。”李玄清勾起嘴角,“不过,谢小姐,我希望你莫忘今日之誓,奋发修炼,莫要为强大的黑暗力量反噬。否则……你将永远堕入黑暗。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斯黛拉,而后者秀眉蹙起。 窗外的月亮已经不知何时被乌云蒙蔽。几只渡鸦惊飞而起,黑色的翅膀隐没在黑暗的夜色里,发出刺耳的叫声。 …………………… 自从在李玄清那里得知了自己并不是什么不能修炼法术的废柴后,谢挽英依旧没有放弃寻找蒂埃萨的打算。她依旧跑到斯黛拉的办公室旁敲侧击。 在一次和筝的谈话中斯黛拉得知了,谢家的人,尤其是家主谢清源,极为瞧不起这个没有法力的道术师。但是谢家上下除了谢挽英,竟再也没有一个嫡系继承人。似乎是那个诅咒的缘故,谢家一直子孙稀少,那些年幼的孩子们早年全部夭折了。因此,谢家人不得不好生维护着这个“独苗”,纵然这个“独苗”是个没有法力的废物。 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也不知所踪,她对谢家本该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当初努力想要解开诅咒也不过是为了变强,如今发现自己其实拥有法力,自然也没有解开诅咒的必要了。 但是斯黛拉却不知道,解开谢家的诅咒,一直是谢青石的遗愿。无论如何,谢挽英都会努力实现自己父亲最后的心愿。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圣诞节快要到了,而这一个学季也要结束了。谢挽英过着白天准备期末考试和期末论文,晚上练剑并修炼法术的日子。李玄清说的没错,她的确拥有强大的灵力,那些普通的道术师需要修炼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法术,她很轻易地就能做到了,但是她却没有感觉到被体内的灵力所反噬。她一向不爱杞人忧天,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因此她生活得也算滋润。 为了感谢斯黛拉把李玄清介绍给她,谢挽英费尽心思写了一篇期末论文。比起所谓的礼物,斯黛拉这样学识渊博的人应该更能从思想的交流中得到快乐。 在论文的截止日期过后的没多久,她就收到了斯黛拉的回复。她的评语字里行间里充斥着诸如“主体”,“客体”,“异化”,“升华”之类的存在主义哲学经常使用的词汇。看着她的回复,谢挽英几乎能想象出斯黛拉坐在书桌前打字的样子。她的目光是落在电脑屏幕上的这些词汇上的,但是她的心却并不在现世。她大概正坐在二十世纪中期时的法国巴黎,和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谈天。 ——斯黛拉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活在历史之中,她的心永远只停留在过去。但是历史太过严肃了,过去也已经是泛黄的书页了。历史能使人睿智,却很少能令人感到鲜活的快乐。 谢挽英忽然意识到,她很少见到斯黛拉发自内心地欢笑。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给斯黛拉发了一条短信。 ………… 与此同时,黑天鹅酒。 “加州已经不那么平静了,斯黛拉。我必须要保障你的安全。”艾利尔望着斜倚在台边的黑衣女子,“离开这里。你究竟还在等什么?” 斯黛拉并没有说话,戴着黑手套的手指随意地摆弄着高脚酒杯,无名指上依旧戴着那枚枯萎的蔷薇。 “斯黛拉!”艾利尔有些急躁地上前,按住了她的酒杯,“时间不等人。金色曙光如今有了李玄清坐镇!李玄清可和艾尔逊那家伙不一样,他饲有两条灵蛇,可以追踪任何人的灵力!” “那两条蛇现在不在李玄清手中。再说了……我现在不想离开加州。” “……加州到底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 就在这时,斯黛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从手包里掏出了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谢挽英的短信—— “凯瑟伦教授,这两天有没有空去环球影城玩?”末尾还放了个笑脸的表情。 艾利尔瞟了一眼,已经预料到斯黛拉会拒绝了。斯黛拉那种性格,如果会去主题公园游玩,那才是怪了。 出乎意料地,斯黛拉盯着那个短信看了一会,忽然对艾利尔笑道:“自然有,比如说环球影城。” “——?!!” ………… 于是,谢挽英收到了斯黛拉的回复。 “好啊。这周六如何?” 谢挽英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得开心地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斯黛拉竟然答应和自己出去玩耍了,好棒! 14.第十三章 等到她和斯黛拉约定那天的前几天,谢挽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斯黛拉竟然约自己在平安夜那天出去。她仔细思考了要不要出于欧美的习惯而给斯黛拉带个圣诞礼物,但是斯黛拉是血族,她又觉得送对方圣诞礼物似乎有些不妥。最终,她还是决定把礼物带着,观察斯黛拉的反应再决定送不送。 可是难题又来了——她不知道该送斯黛拉什么。对方的喜好她大概知道,八成就是什么世界简史,哲学书,或者某著名诗人的诗集之类的,令人看了之后内心沉重的东西,而送对方这些东西正和她约斯黛拉去主题公园游玩的初衷相反。 她纠结了一番,终于做了决定。她和斯黛拉约定的是早上10点在环球影城入口处见面,她早早起来洗漱,筝则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桌前等她。谢挽英对他的手艺又一次表示了高度赞扬,以极快的速度把早餐解决掉,又迅速地把碗洗了,便披上风衣拿起摩托车的头盔和钥匙准备出门了。 “挽英小姐,”筝担心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您真的不需要我跟随吗……” “不过真的不需要啦。我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废物了。”谢挽英低下头穿靴子,“再说了,我把李天师的佩剑带上了。”说着,她向他摆了摆手,右手手腕处缠绕着一个纤细的腕轮,一金一银两条蛇交织在一起。金蛟剪能顺随主人的心意而变换形态,谢挽英觉得平日里带着一把长剑出行实在不方便,于是便令它们幻化成了腕轮。 “……好的,我明白了。”筝虽然妥协了,但是他还不忘记加上一句,“请您一定要和凯瑟伦女伯爵一起行动,尽量减少自己单独行动的时间。……还有,您之前不是废物。” “谢啦!”她穿好靴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对着一旁的穿衣镜看了看,又问筝,“你觉得我这身衣服如何?” 筝一瞬间居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所认识的谢挽英从来对仪表不怎么上心,衣服也从来不去搭配,一般她都是从衣柜里掏出两件往身上一套就了事。怎么今天,她倒是开始注意起外表了? 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打量起来谢挽英的穿着打扮。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梳高马尾,黑色丝缎一般的长发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有些凌乱地落在她的额前、肩上。发式的改变柔化了那双时常有些凌厉的眉眼,却与此同时为那张脸添了几分不羁,令那双吊稍桃花眼看上去风流而惊艳,像是影视作品里那些浪荡江湖的侠女。黑色的修身长裤和马靴将她的腿衬得修长纤细却充满了力道,白色的阔领长袖衬衫将她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之中,黑色的风衣被她随意地披在肩上,显得随性而自由。 “您的容貌非常美丽,无论怎样的穿着都令人赏心悦目。”筝真诚地称赞道,“凯瑟伦女伯爵一定会喜欢您特地为了她而搭配的服饰的。”但是他努力忽略了心中升起的一丝疑惑。中国人有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几乎从来没见谢挽英为了见哪个男人而在意起自己的打扮,如今面对着那个女吸血鬼,她却…… 谢挽英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筝现在在想什么。得到了筝的肯定后,她开心地离开了家,路上买了一支玫瑰花,就骑着摩托车一路奔往了环球影城。 …… 平安夜和圣诞节是美国的节假日,但是环球影城今天依旧在营业。入口处的广场前有各式各样的人——带着孩子的父母们,年轻的情侣们,又或者只是趁着难得的假期一同结伴而行的朋友,看上去热闹非凡。谢挽英把摩托车停好,又去售票处买了两张票。等一切就绪后,离10点已经没有几分钟了。谢挽英把玫瑰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给斯黛拉发短信: “我在入口处的广场。” 还没过一分钟,她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我看见你了。花束的包装纸好吃么?” 就算隔着屏幕,谢挽英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戏谑,于是她立刻抬起头来,才发现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正站着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人。对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谢挽英当场愣在了原地,连嘴里的花都忘记拿下来了。此时此刻,她脑内唯一的想法就是——斯黛拉简直美得太犯规了…… 斯黛拉今日竟一反常态,没有穿得一身黑。白色的宽檐帽上缀着一朵百合,翠绿的叶子装饰栩栩如生。帽檐下缀了洁白的网格,像是新娘在婚礼上洁白的面纱一样。她披着宽大的白色毛绒披肩,令她的腰身看上去细得不盈一握。她双手戴着白色的手套,穿着白色的长裤和白色的高跟鞋,就连手包都换成了白色。黑衣时的她神秘而遥远,像是低垂的夜幕,又像是永夜之地的守夜人,给人一种萧杀的美感。白衣时的她则像是新雪,清新而美丽,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挽英,你买这花是……” 谢挽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斯黛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正一脸考究地看着自己。她立刻想起来自己还叼着那朵花,于是立刻把花拿下来,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咬过了……”谢挽英无不尴尬道,“这个……嗯,是送给您的。” 斯黛拉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要给我买花?” “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和帮助。”谢挽英无不真诚道,“……而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是我给您的圣诞礼物。” “我为什么会介意?”斯黛拉看上去相当惊讶,但是她立刻反应过来,便笑着摇头,“傻孩子,我虽然是血族,但是我还不至于对收圣诞礼物心存芥蒂。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太好了!”谢挽英开心道,“这只是个小礼物,但是我想您也许喜欢。”说着,她瞟了眼对方的戒指。无论何时,斯黛拉永远都戴着那枚枯萎的蔷薇。 斯黛拉弯起了眼睛,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谢谢你。”她从谢挽英手中接过了那朵玫瑰,丝毫不曾介意它刚刚被谢挽英叼在嘴里。白色的手套和红色的玫瑰的对比相当鲜明。她深深地嗅了嗅那芬芳扑鼻的玫瑰,然后又一次向谢挽英重复了她的感谢,“谢谢你,挽英,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送过我任何礼物了。” 谢挽英想也没想,立刻脱口而出:“科斯顿先生难道没有送过你礼物?!” “艾利尔么……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见斯黛拉不愿意多说,谢挽英便很知趣地没在问了,只是在心里给艾利尔打了个差评。那个没有情趣的家伙,亏他还在追求斯黛拉! ………… 斯黛拉将玫瑰放进了自己的车里,就随谢挽英一起进入了环球影城。谢挽英刚一进去就扯着她去坐各种过山车,无奈队伍老长老长,两人只好排队。 斯黛拉没有任何怨言,她只是跟着谢挽英走。她在加州待了许多年了,却从来没有去过这里。艾利尔说的没错,她对主题公园从来都没有任何兴趣,因为她并不热衷喧嚣吵闹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她不能思考。 “凯瑟伦教授。”谢挽英唤她,“您不喜欢这里。” 她转过头去对上了谢挽英的眼睛。对方的眼里没有任何不悦,也没有任何的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子如同幽深的潭水,令人望不到底。 “谈不上不喜欢,但是也谈不上有多爱好。”斯黛拉回答道,“这里有些吵闹。” 谢挽英眨了眨眼睛。斯黛拉本以为谢挽英会询问自己,如果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还要答应当出的请求,然而谢挽英却说道:“教授,活着人都是很吵闹的。” 她话中有话……但是斯黛拉一时间并不能辨别她的真意。 “但是有些死人也很吵。那些死去了却依旧活着的人,他们中有些人的思想被后世所传颂,他们中有些人的行为被学者分析。他们辩论的过程,他们互相驳斥对方的理由,也都被记录了下来。”谢挽英靠得近了一些。在那双深蓝宝石一样的瞳仁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凯瑟伦教授,您宁可将自己置身于死人的吵闹之中,也不愿意听听活着的人现在在说什么吗?” 斯黛拉没有说话。她的眼底的神色又变回了之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样子。疲惫,毫无生命。她的内在早就已经死了,而这幅美丽的皮相却因为厄运而青春永驻。她本来就是个死人,她属于死者的世界,她属于历史。 她夜夜守着那些冰冷的墓碑,仰望着那一个个被书些在星辰里的名字,听着呼啸的风中夹杂着着的那些早已经失落的传说。但是这样……真的是很累呀。她不喜欢这样。她想像谢挽英一样,敢作敢为,充满了热情地活着。……虽然,谢挽英有些时候的莽撞实在是要不得。 “……我在尝试。”斯黛拉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弱的笑,“要么,我为什么会答应你的邀约呢?” 谢挽英还要说什么,过山车的工作人员便招呼她们:“两位小姐,轮到你们了!” 谢挽英脸上的表情立刻从刚才的平静变得兴奋激动,如此迅速的变化令斯黛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谢挽英对着那工作人员道:“来啦!”然后她拽着斯黛拉的手,把她拉上了过山车。 15.第十四章 过山车的护栏被放了下来。斯黛拉看了眼一脸兴奋的谢挽英,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后面同样面露期待之色的人们。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喜欢这种设施。为什么人们会喜欢追求刺激、追求这种濒死的体验呢?大概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亲历过死亡——只有没有亲历过死亡的人才会出于无聊而想要体会。 她正这么想着,过山车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斯黛拉随意往下一看,然而抓住铁栏杆的手却忽然收紧。 下方的一切都被缩小了数倍。她即将从高处落下。她记忆里似曾相识的场景被唤醒了。1666,被火焰所拥抱的伦敦。她背离了撒旦,纵身跳入了泰晤士河,溺毙在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蒂埃萨。” 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如当年,粘稠甜蜜如同花蜜,却令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永远都不可能摆脱我的,美丽的蔷薇啊。”那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他温热的鼻息吹拂在她的侧脸,“你已将灵魂给予了我,我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然而整个机械并没有给她反应或者适应的时间。下一秒,她以极致的速度落了下去。其他游客的欢呼声显得刺耳无比,她不禁用手握住耳朵,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是失重感很快就消失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处低谷,而整个过山车正开始努力向着下一个陡坡攀登。 “教授?” 谢挽英的声音让斯黛拉转过头去,只见对方正担心地望着自己。斯黛拉对她笑了笑,正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的手套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在微风的吹拂下,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冷。 谢挽英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斯黛拉并没有拒绝,而是用更大的力道回握了回去,然后两人便再次以近乎自由落体般的速度落了下去。她抓着谢挽英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明明是那样纤细的一只手,却出奇地让她有了安全感。曾经的噩梦消失了,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从高处跌落。那个恶魔带笑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了。 ………… 走下过山车的时候,斯黛拉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谢挽英内心极为愧疚——她不知道斯黛拉竟然恐高。于是她配合地当着对方的人形扶手,大方地把肩膀借给她靠。她扶着斯黛拉缓慢地移动到存包处,把存包牌递给了工作人员。那人将两人的包和斯黛拉的帽子取来后,斯黛拉还是没有放手,于是谢挽英又艰难地拖着斯黛拉移动到了不远处的长凳上休息。 “教授……真的很对不起。”谢挽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不知道您害怕过山车……”然后她看了眼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且绝对没有想要起来的架势的斯黛拉,弱弱地抗议道,“您如果恐高,应该跟我提前说的……” “我不恐高。” 斯黛拉把脑袋埋在对方的发间。然而说完这句话后,斯黛拉很长时间就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谢挽英很想挪动已经被枕的有些酸的肩膀,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斯黛拉还是没什么反应。谢挽英费劲地低下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似乎睡着了。谢挽英抬起头,有些忧虑地看了看已经爬上中天的太阳——斯黛拉不怕阳光,但是她可不想被晒成烤肉啊! 就在她刚要拿起被斯黛拉放在手边的帽子时,天公不作美——忽然一阵风刮过,谢挽英看着那洁白的帽子欢脱地在地上滚了滚,然后落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脚边。 小女孩扯了扯她父母的衣服,对他们说了什么后,就捧着帽子来到了谢挽英的面前:“给你。” “谢谢。” 谢挽英伸手接过,但是那个小姑娘却并没有就此离去,反而很有兴趣地盯着闭着眼睛的斯黛拉看了看:“miss, 你的女朋友好漂亮哎!” “什么——?!!不,她不是……” 谢挽英还没有说完话,疑似睡着的斯黛拉却“扑哧”一声笑了。她终于从谢挽英身上直起了身子,然后看着那个小女孩,道:“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更漂亮的,young dy.” 目送着那个小姑娘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父母身边后,谢挽英道:“我还以为您睡着了。” “我只是在想一些过去的事情而已。”斯黛拉说完,又强调了一遍,“我不恐高。只是……”她闭了闭眼睛,“许多年前,我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淹死在了泰晤士河的水中。”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这是斯黛拉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虽然谢挽英一直对对方的过去很好奇,但是她从来不去打探什么。她听说吸血鬼都曾经是人类,由于各种各样不得已的原因才成为了血族。因此,如果对方想要说,她便会听;但是她不会主动探寻,不愿通过揭对方的伤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教授……” “你那是一种什么表情?”斯黛拉失笑,摸了摸对方的头发,“虽然是痛苦的回忆,但是好歹……我在临终前达成了我毕生的心愿,从此以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东西了,因此我死得无怨无悔。” 谢挽英几乎想要伸手揉平对方眉间的褶皱了。既然已经毫无牵挂,却为什么露出这般怅然若失的表情?既然已经无怨无悔,为什么她甚少发自内心底欢笑过? “……”谢挽英倾身向前,深深地凝视着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眸子,仿佛被那双眼睛摄住了神志。 “教授,您还在寻找永恒么?”她问道。 斯黛拉轻轻颔首。 “入夜后,我带您去一个地方。”谢挽英说,“您愿意去吗?” “好……” …………………… 接下来的一天,两人玩了环球影城的许多设施。经过这一次出游,谢挽英深刻地意识到了和一个文学系教授一起玩耍的悲剧。环球影城的许多游乐设施是根据好莱坞的电影设置的,于是斯黛拉就开始分析吐槽批判那些电影。如果是普通的吐槽就算了,她的吐槽净是夹杂了一堆令人头疼的术语——“自我在本体之内异化从而导致本体被物化”什么的。 谢挽英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就当对方是在讲课了。但是没过多久,她就有些头晕脑胀。又过了一段时间,她都想笑了。斯黛拉终于停下了自己滔滔不绝的演说,表情有些受伤:“你觉得我在胡说吗?” “不不不,您说的很有道理!”谢挽英赶紧先对她夸奖一番,“但是您……咳……不用这么认真。那些只是电影而已。尤其是好莱坞的电影,许多都只是用来娱乐大众的,不要太较真啦。” 斯黛拉眉毛一挑:“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当年莎士比亚写的喜剧也有许多是为了娱乐大众,比如《仲夏夜之梦》,但是学术界却一直在分析他的作品。” “天哪!饶了我,我只是个理科生!”谢挽英夸张地扶额。虽然她很喜欢斯黛拉的那些文学理论,但是她不愿意像对方一样成天泡在理论之中。 “好。”斯黛拉叹了口气。她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快到晚上7点了,便对谢挽英道,“你饿了么?” 谢挽英摸了摸肚子,然后点了点头:“是有点。您等一下,我去那边的快餐亭买点汉堡和薯条。” “你就吃那个?!”斯黛拉难以置信道,“那么不健康的油炸食品和速冻牛肉,你竟然也愿意去吃?!” “所有食物都是平等的,您不可以歧视快餐!” “算了。”斯黛拉拉着对方的衣服就往环球影城的出口走去,来到停车场,把谢挽英塞到了自己车的前座上,“好歹也是一年中相当重要的日子,我带你吃些好的。” …………………… 斯黛拉开着车带着她来到了一家看上去十分复古的餐厅。整栋房子像是十八世纪的建筑,就连门口的灯都打造的像是19世纪的提灯一般,周围的壁画都是高仿的欧洲古代画作。整间餐厅的灯光有些昏暗,情调别致极了。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玫瑰色的桌布,刀叉在烛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总之这一切如果让谢挽英用两个字概括,那就是装逼。 斯黛拉一副贵妇派头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谢挽英才明白对方早就在这里订了座。她跟着斯黛拉来到了指定座位后,那侍者非常恭敬地捧着菜单和酒水单,对两人道: “请问两位女士们要喝什么?” 斯黛拉将对方递来的酒水单往谢挽英面前推了推:“你点。” 谢挽英打开了酒水单,然后就立刻无语了——那些酒的名字她几乎一个都不认识,而且有好多看上去都是法语,她实在是不会念……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酒的价格…… 她抬起头来看着斯黛拉。此时此刻,她才深刻地体会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土豪女伯爵。 16.第十五章 最后,酒和菜都是斯黛拉点的,因为这个餐厅非常装逼的使用了法文菜单和酒单,谢挽英非常无语。但是当那些陌生的词汇从斯黛拉的口中吐出时,竟显得意外有魅力。都说法语是一门非常性感的语言,谢挽英此时总算是意识到了。 侍者端上了两支高脚酒杯和醒酒器,但是斯黛拉拒绝了对方想要开瓶的打算,而是脱下了手套,站了起来,亲自拿起了开瓶器。在明明暗暗的烛火下,吸血女伯爵向来苍白的手指也被打上了温和的暖色,像是皮格马利翁雕刻的塑像获得了人类的肌理血肉。她一手握住了瓶颈上用金箔绘成的葡萄,另一手轻轻一扭,馥郁芬芳的气息瞬间飘散了出来,谢挽英有那么一瞬间的晕眩……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醉人的酒香,还是捧着酒瓶的人。 大美女啊……她撑着脑袋,望着斯黛拉,眼睛眨了眨。希腊神话里,神王宙斯爱上了特洛伊最美的王子。他将伽倪墨得斯掳走,令他代替青春女神为众神行酒。现在,谢挽英总算能稍微体会当初宙斯的心情了。 斯黛拉将酒小心翼翼地倒入了醒酒器中,然后捧着醒酒器轻轻地摇了摇,似是在观察酒液的成色。过了一会,她将醒过的酒倒入了两人面前的玻璃杯中。晶莹剔透的酒像是红宝石融化后的液体。斯黛拉将酒杯推到了谢挽英面前,却发现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在看什么?” 谢挽英回过神来,却丝毫没有显得局促。她只是很真诚地称赞道:“我只是在想……您真的很美。” 烛火在深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她取来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而调皮地从她的肩膀上落在了她的胸前:“你会觉得我美,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谢挽英好笑地反驳道:“不要说的像是见过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一样。我们都知道那种人是不存在的。”毕竟审美是主观的。 出乎意料地,斯黛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双手十指交叉,撑住了下颌,笑道:“我见过她们。巴比伦的伊诗塔,特洛伊的海伦,在浪花中诞生的阿芙洛忒蒂,掌管着战死英灵魂魄的芙蕾雅……她们的美貌有魔力,令观者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即使下一刻就会去死,也于心无悔了。” 谢挽英皱眉。她不知道斯黛拉说的是什么意思。 “您说的是她们的原型?” “不。我见过她们本人。” “怎么可能嘛。她们都是——”她想说她们都是神话传说中的人,但是却立刻停住了。她记得自己拿着曾祖母的手札来找斯黛拉的时候,斯黛拉曾经说那些画上的女神让她心生悲哀。难道她们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可是这些人属于不同的宗教,而基本上每一个宗教都强调自己的唯一性。因此,就算她们是真实的,却也不可能同时存在! “她们都是从同一种原型之中衍生出来的形象。信仰不同宗教的人们根据本身所处的不同文化背景,想办法将爱与美充满毁灭性的一面人格化,那便是这些女子。”斯黛拉又抿了一口酒,“她们的存在,就相当于……蒂埃萨。” 她说话的期间,侍者已经陆陆续续将佳肴上了桌,但是谢挽英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斯黛拉的话上。 “教授,蒂埃萨到底是谁?” “她也是一个由人心而衍生出来的形象,她的原型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是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因此被放逐的女子。”斯黛拉道,“她曾经与撒旦缔结契约,获得了极为强大的法力。但是作为代价,她成为了撒旦的使女,负责巡游人间,引诱人们被弃光明,从而为撒旦收集灵魂。” 谢挽英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我的曾祖母……” 斯黛拉轻轻颔首:“谢家师祖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虽然她的灵魂已经属于了地狱的主人,但是她是一位相当高尚的人。蒂埃萨收集的并非普通人的灵魂。她负责替撒旦寻找的是那些拥有正直高洁之心的英灵。” 但是谢挽英的脸上依旧露出了忧伤的神色。她低下头去,左手撑住额头,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疲倦:“蒂埃萨诅咒了曾祖母的血脉。我们家族的人……全部都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惨剧。我的父亲……”然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当然,除了我。”然而,假如她所承受的诅咒不是没有法力,那么只能说明她的诅咒还未显现出来。 斯黛拉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谢挽英放在桌上的右手上。感觉到对方掌心里隐隐的湿汗,斯黛拉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不起,挽英。 然而这句话她却是说不出口的。她无法想象谢挽英发现做在自己面前,和自己相谈甚欢的人竟是她此生最大的宿敌之时,那张肖似谢桃夭的脸上会有何等的表情。 “我一定要找到蒂埃萨。”过了一会,谢挽英低声道。 “找到她以后呢?” “让她解除诅咒。” 斯黛拉缓慢地摇头:“她做不了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撒旦的意旨。她所收集的灵魂,也已经归撒旦所有。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她……也于事无补。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想要找她吗?”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我会追她到天涯海角。如果她不愿意或者无法解除诅咒,我就杀了她,然后继续寻找破解诅咒之法。” 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但是斯黛拉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旋即她便意识到此刻两人的手尚且握在一起,便掩饰住内心的惊恐,故作平静地看向谢挽英的眼,生怕自己身体刚才下意识的反应会让谢挽英追问。但是谢挽英似乎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她的唇角轻轻勾起,但是那双风流的吊稍桃花眼里却尽是憎恨,眉梢挑起如同两柄细剑,让那张脸看上去说不出的邪异。 斯黛拉失神地看着她。 但是谢挽英很快便隐去了脸上的凌厉,重新笑了起来:“我也真是……在您面前竟然这么失态。”她拿起了刀叉,开始解决那块已经有些冷掉了的牛排。三分熟的牛排里还是带血的,铁锈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她的鼻腔。血的味道让她忽然想起来,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个吸血鬼,她只吃牛排里的这点血,真的够吗? 她向斯黛拉表示了关心。而对方却道:“谢谢你的关心,挽英,但是我和其他的血族不一样,我不需要通过吸食足够的鲜血来维持生命。阳光和圣水都奈何不了我,饥饿自然也是如此。” 谢挽英惊道:“可是……饿肚子的感觉……多难受啊。” 斯黛拉内心五味陈杂,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就在刚才,谢挽英信誓旦旦地说,要手刃自己,就算自己逃到天涯海角她都不会放弃。但是现在,她却在关心自己。……为什么她和她的关系一定要这样复杂? “比起伤害无辜的人,我挨一会饿也没有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饮过人类的血液了。给谢挽英治伤的那一次除外。 谢挽英瞪大了眼睛,像是要重新认识斯黛拉一样,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等到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轻柔极了:“您拥有能与您的美貌相媲美的美德。” 斯黛拉几乎是想要请求她住口了。谢挽英赞许钦佩的眼神几乎令她失控。谢挽英不知道这些复杂的过往,但是斯黛拉知道,因此她一个人承受着这种复杂矛盾得令她难以呼吸的情绪。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息自己的情绪。 “……谢谢。” 谢挽英解决完自己的事物,又看了她一会,然后忽然起身,坐到了斯黛拉的身边。两人的位置在角落里,整间餐厅的光线又十分昏暗,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里。谢挽英将手腕伸到了斯黛拉的面前,唇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享用。” 那只手白皙如同羊脂玉,青色的血管像是富有生命力的藤蔓一样,延伸在薄薄的皮肤下。多么完美又脆弱的一件艺术品啊——斯黛拉捧起那只手,出神地想着——她只要轻轻一咬,那光洁柔软的肌肤便会破裂。她尝过谢挽英的血,像是陈年的红酒一样香醇,又带着清新的芬芳,和谢桃夭的血尝起来一模一样……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唇已经贴在了对方的手腕上。谢挽英好奇地关注着这一切,脸上一点紧张也无。斯黛拉不禁想笑——这小姑娘难道不知道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么?还是说,她就这样信任自己,不相信自己可能会突然发疯,然后了结她的性命? 花瓣一样娇嫩的唇吻了吻她的手腕,然后斯黛拉放下了她的手。她怕她的血会再次让自己想起谢桃夭,她怕自己会上瘾,然后和谢挽英再横生出更多令自己痛苦的牵扯。 “谢谢你,挽英。”斯黛拉将对方的一缕头发别在了她的耳后,“但是我真的不能……” 眼看谢挽英还想说什么话来劝自己,斯黛拉赶紧转移了话题:“挽英,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真的?!” 对方惊喜的神情让斯黛拉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她将之前从车上拿下来的东西交给了谢挽英。那是一个木匣子,长度超过一米,但是掂量起来并不沉重。谢挽英疑惑地打来了匣子,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一柄中式的长剑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在盈盈若若的烛火下,剑鞘和剑柄是温暖的玫红色。剑鞘上用秘银雕刻了几枝桃花娇艳美丽,桃枝沿着剑鞘延伸而上。那些栩栩如生的桃花装饰简约但是精美,这把剑绝对算得上是一件上乘的艺术品,但是令谢挽英惊讶的却并不是它的作工。那把剑具有极为强大的灵力——自从在金蛟剪处学习了修行的方法后,谢挽英总算学会辨认灵力了——就像是一个灵气的泉眼一样。她看了看那匣子,将之合上,又打开。当盖子闭合的时候,灵气被阻绝,想必匣子上被画了封印灵力的法阵。 “这把剑……” 谢挽英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剑鞘上的桃花。她好像听父亲提到过一柄相似的剑,难道是…… “这是谢桃夭天师的佩剑。你的曾祖母给它取名为——” 谢挽英却接了下去:“曾祖母的佩剑,叫‘美人恩’。” 17.第十六章 谢桃夭的佩剑的名字,取自“最难消受美人恩”。它的剑刃如同丝缎一样纤薄,却足以削金断玉。便是一缕发丝、一片雪花飘落在剑刃上,都会被削成两半。纤细的剑身上溅落着一些深浅不一的红色墨迹,像是一片一片飘零的桃花点缀在了白练一样的剑身上,显得肃杀而凄美。那是桃夭仙子四处征讨邪灵鬼魅之时,那些在此剑下饮恨的妖物淌下的血。它们的怨念附着在此剑之内,滋养了剑的灵力,令这把看上去柔媚的长剑平添了十分的煞气。 谢挽英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刃上的桃花。感受着长剑散发出的如同波涛一般汹涌的灵力,狭长的眼睛里露出迷醉的神色。这二十几年来,谢挽英一直被当作是没有法力的废人,因此她对于力量有着疯狂的执念。因此,当李玄清告诉她她体内寄生的黑暗力量后,她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极了。 斯黛拉看着她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剑刃,像是在抚摸情人的侧脸。在谢挽英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原初并不打算这么快就将美人恩转交给谢挽英。这把剑的杀气太重了,而谢挽英的性格又是如此的冲动。她体内那些未知的黑暗力量连同此剑的戾气,很可能让谢挽英变得更加暴躁,然后闯下更大的祸,将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金色曙光和漆黑之刃已经锁定了加州,正地毯式地搜索她。他们找了两个月还没有找见人,而李玄清又拒绝配合,他们怕是已经请了其他灵力高强的术士。在这些地区负责人之上的,还有四位常年驻守总据点的使者,以及那位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貌的首领。斯黛拉认识那四位使者中的一位……那人的力量,绝对不在她之下。 届时他们来了,难免会发现谢挽英体内的黑暗力量。那些金色曙光的除灵师们古板又偏执,如若他们将她认定为邪灵一类的存在,那么谢挽英唯一的机会便是拼死一搏。单凭她如今的力量,就算结合了金蛟剪,也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因此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谢桃夭的佩剑过早地归还……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谢挽英已经把长剑插回了剑鞘:“教授。” 斯黛拉回国神来,却发现谢挽英开心地看着自己:“谢谢您!曾祖母的佩剑已经遗失多年了。谢家苦心寻找,却一直没有找到,它怎么落在您手里?” 曾经血淋淋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谢桃夭的遭遇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她本不想再揭自己的伤疤,但是面对谢挽英的追问,她却不能拒而不答。因此,她只得隐瞒了大部分复杂的真相,对她轻描淡写道:“七十年前,你的曾祖母赴京都阴阳师家族源氏之约,和当初的源氏家主源昭和决斗。她败给了源昭和,美人恩被源氏获得。后来源昭和被杀,美人恩几经辗转,最终落到了我的手里。”当然,她没有提那个杀了源昭和的人就是自己。 谢挽英从来不知道这段往事。毕竟如今谢家的人都对1950年以前的日子闭口不谈,提及谢桃夭时,也只说她是谢家的师祖,被蒂埃萨诱惑而堕落,导致整个谢家背负上了不详的诅咒。于是她问道:“曾祖母为什么会和源氏家主决斗?” “我不清楚。”斯黛拉扯了个谎。然后,她唯恐性子莽撞的谢挽英会再找源氏挑事,便说道,“探寻这些过去的仇怨只会令人重新体验已经被掩埋在时间中的痛苦。更何况,源昭和虽然杀死了你的曾祖母,但是他也被你的曾祖母所重伤,而且很快就被人刺杀而死。当年的源氏也几乎被灭门,只剩下源昭和最小的女儿延续他的衣钵。因此,就算源昭和杀死了你的曾祖母,他也早就已经死了,他的家族也遭此劫难。挽英,你不要再找如今的源氏寻仇了。” “可是我想弄清楚。”谢挽英思索道,“等我得了空,我一定要去日本一趟。谢家人不肯说关于曾祖母的事情,源氏也许知道一些什么。我想要多了解一些曾祖母的事情,这样也许会得到更多关于蒂埃萨的线索。” 斯黛拉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谢挽英都不可能放弃寻找蒂埃萨的打算了。但是她不希望看到真相大白后,谢挽英的反应。因此她绝对不能被谢挽英找到,既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谢挽英——即使这意味着她要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此刻,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与撒旦缔结的契约。她是象征谎言和幻觉的蒂埃萨,她是撒旦的使女,她的幻术强大到足以篡改人的记忆。她最擅长操纵人心,没有什么人能拆穿她编织的网。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我会支持你。” 谢挽英望着对方的眼睛。斯黛拉的瞳仁像两汪深蓝色的湖泊,跳动在她眼里的烛火变成了倒影在湖泊上的星辰。 然后她收获了谢挽英的笑脸,以及许多感谢和赞美的话。那天真的姑娘——斯黛拉内心五味陈杂——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夸奖着自己最大的敌人。但是这也无妨——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 两人结账走出餐厅后,谢挽英就拉着斯黛拉进入了一栋银座,然后带着她坐电梯来到了顶层。这个银座的顶层是向人们开放的观光台,但是今天却没有什么人,因为很少有人会在平安夜跑到天台吹风。尽管没什么人光临,银座的工作人员依旧在天台的入口处挂了一束大大的槲寄生,对为数不多的访客送上圣诞节的祝福。 谢挽英站在天台边缘,示意斯黛拉过来。 斯黛拉走到她的身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下去。入眼的尽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车尾和车头的光划出了一条有一条流利的线条,光的海洋从她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洛杉矶国际机场,时不时有飞机在那里起飞或者降落。周围的高楼大厦也都亮着灯光,像是灯塔一样拔地而起。天星像是灯火,与地上的华灯遥相辉映。 斯黛拉脚步轻移,双手也贴合在观光台的玻璃上。她从未登上过这个观光台,但是在她心中,这个场景却异常的熟悉。三百多年来,她的足迹遍布了整个世界。她记得查尔斯二世执政时,车水马龙的伦敦。她记得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记得自由女神像高高地伫立在纽约港,港口上船只来来往往…… 这就是谢挽英想要给自己看的永恒么?但是她眼前的一切,却没有定格的画面。脚下的车辆,远处的灯光,都在极速地变动着。 “我只看到了变迁。”她喃喃道,“只有变迁才是永恒的。” “是的,只有变迁才是永恒的。正是因为一切都在变化着,所以当下的一刻才无比珍贵。我们永远都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穿越到未来。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在今天,站在这里,一起看风景了。” ——多么残忍的话啊!但是谢挽英会一语成谶的!她们再也无法一起看风景了。她必须要永永远远地离开了,躲避金色曙光,漆黑之刃,还有那个和她签订契约的黑暗之主!他们为了找到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因此和她有关系的人说不定都会受到连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他们。离开加州,离开陪伴了自己百余年的艾利尔,离开谢桃夭的后人…… 此刻,她忽然想起谢挽英用剑指着艾利尔,为了自己而声讨他的样子。她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痛苦。谢挽英若是知道了一切的始末,那把剑便会指向自己的胸膛? 许多复杂的感情像是汹涌的浪潮一样将她淹没了。她忽然感到眼角一阵湿润。 谢挽英这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斯黛拉,但是她立刻愣住了——斯黛拉正哀伤地看着自己,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划落。 “凯瑟伦教授,您这是怎么……?!”谢挽英手忙脚乱,立刻翻遍自己的提包寻找能给她擦眼泪的东西,但是斯黛拉却按住了她的手。她的力道大极了,谢挽英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手已经被对方按出了红印子。 “挽英,”斯黛拉说,“答应我几件事。” 她的语气凝重极了,这让谢挽英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如今拥有了美人恩,又持有金蛟剪,而且体内还潜藏有强大的力量,就算没有筑紫筝,也绝对有自保的能力了。”斯黛拉轻声说着,“但是,你总是这么冲动,这样会让自己陷入许多难以想象的险境之中。我不能总是陪伴在你身边保护你,因此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以后学得沉稳些,不要再意气用事了,好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的克制住自己。但是斯黛拉正期期艾艾地盯着自己,谢挽英感到压力很大,于是她只好说:“我会努力的。” “第二件事,我希望你正式成为李玄清的学生,令他传授你修行的方法。”见谢挽英满脸诧异之色,斯黛拉便解释道,“你体内的力量极为怪异,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你修行的套路终究和我不一样,我帮不了你,因此只能求助于金蛟剪的主人。”李玄清虽然脾气古怪,行事又我行我素,但是他一直对谢挽英都没有任何恶意,更何况他和筑紫筝似乎还有一段过去,因此是一个可信的人。更何况,他法力高绝,又是金色曙光的高层。在必要的时候,也许他可以帮助谢挽英一臂之力。 谢挽英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是李玄清不一定答应啊? “呃……我会去问他的。” “最后一件事……”斯黛拉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微不可闻,“这是我的一己之私,但是我希望……你能和艾利尔互相照应。” 谢挽英等着她的后文,但是斯黛拉却完全没做解释。谢挽英不知道斯黛拉为什么忽然会说这些,但是她还是答应了——虽然她并不是非常喜欢艾利尔,但是她也不是特别讨厌他就是了。如果斯黛拉那么喜欢他……等等,难道艾利尔那家伙追求斯黛拉终于成功了?! 谢挽英没来得及理顺自己此刻的心情,斯黛拉便笑了起来。在那一束槲寄生下,她倾身向前,吻了吻谢挽英的额头。然后泪水再一次落了下来,滴落在了谢挽英脸上。 “谢谢你,挽英。”斯黛拉伸手擦去谢挽英脸上的泪滴,然后深吸一口气,强打笑容,“我先走了。” 然后,她阻止了谢挽英想要跟上来的打算,独自一人逃离了天台。 18.第十七章 回家的路上,谢挽英一直想着斯黛拉的异状。她骑摩托车的过程中心不在焉,还险些撞到了路边的栅栏上。斯黛拉走后没多久,她就发了条信息关心她。每到等红绿灯的时候,她都不由得拿出手机,看看斯黛拉是否有回复。但是等到她到了家门口时,她依旧没有收到斯黛拉的短信。 她把摩托车停到了小区的车库里,然后来到家门前,却发现家里的灯是黑着的。她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屋内黑漆漆静悄悄的——难道筝已经休息了? 于是她打开了灯。客厅角落里的琴架上空无一物——他的原身长琴不在家里,那么他一定是出去了。 这可真是奇怪了。以筝那死宅的个性,除非是跟着自己出门当自己的保镖或者出去买东西,他很少踏出家门一步。谢挽英看了看客厅里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都已经这么晚了,大概也只有便利商店会开门了……难道筝真的跑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了? 她正这么想着,不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而且越来越近。没过一会,汽车前灯的光芒便从夜幕中投射进了她的窗子。谢挽英向窗外望了望。借着路灯的光芒,她看清那是一辆银色的奥迪。但是这车的车牌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在她若有所思的眼光中,那辆奥迪停在了她家门口,然后车内的灯亮了起来。李玄清从驾驶座位上走了下来,然后打开了汽车后座的门,从里面抱出了筝随身携带的琴匣。然后他一手夹着那过大的匣子,另一手吃力地把筝从副驾驶座位上拉了出来。谢挽英见状,立刻打开了门:“李天师?!” 李玄清的脸上依旧戴着那个面具,眼中的神色古井无波,和谢挽英的惊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只是将琴匣递给了谢挽英,然后架起了站都站不稳的筝,两人一起进入了屋子。谢挽英一靠近筝,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那些味道和斯黛拉喝的酒十分不同,反而带着些清甜的气味,像是果酒。但是如果果酒都能让他醉成这样……他到底是喝了多少?! 她挑起眉毛看着李玄清,她在等他的解释。 但是李玄清没有理会她明显的疑问,而是问道:“他的卧室是哪一间?” “左边。” 李玄清于是架着筝往他的卧室走去。筝似乎醉得太厉害了,口中还喃喃地用日语念着什么。谢挽英听不懂,但是李玄清听懂了。有那么一会,他的动作完全顿住了。筝继续在他耳边说着醉话。最终,李玄清回头看了眼谢挽英,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的,我明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现在请你不要乱动了。” 但是筝醉的太厉害了,压根都没有听见李玄清的话,而是继续不消停着。李玄清长叹一口气,把筝架进了他的卧室,将他放在了床上。 谢挽英目送着两人奇怪地互动着。等到李玄清从筝的屋里走出来以后,他也不等谢挽英发话,便落座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谢小姐,你看上去心情很低落。难道你和女伯爵发生冲突了?” 谢挽英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她不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居然表现得这么明显。她想问他怎么会知道,但是她旋即便意识到大概是筝告诉他的。 “她今天很奇怪。”谢挽英皱着眉别过头去,“她本来好好的,但是临别的时候却忽然哭了起来,还让我答应她三件事。” 她把事情大致和李玄清说了一下。谢挽英不知事情的始末,但是身为金色曙光高层的李玄清却不由得目光一紧。他已长时间拒绝继续搜查蒂埃萨,因此金色曙光已经将那位常年驻守在梵蒂冈城的圣杯使调了过来。她的力量他是见过的……也无怪乎斯黛拉会选择离开了。只是,听谢挽英的意思,斯黛拉似乎都没有打算将自己的去向告知她的吸血鬼同族? 谢挽英将美人恩递给了李玄清。那把剑上缠绕的怨气和煞气不容忽视,也无怪乎斯黛拉会希望谢挽英拜自己为师。毕竟这把剑已是灵物,金蛟剪也是灵物,斯黛拉希望李玄清会传授她驯服灵物的方法,从而提防她体内的黑暗力量被这把剑的戾气唤醒,令她失去控制。 “我明白了。”李玄清深思道。他将美人恩入鞘,然后把它还给了谢挽英,“我可以收你为弟子——假如你愿意的话。” 谢挽英没想到李玄清居然答应的这么快,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呃……谢……谢谢……?” “不用客气。”李玄清笑着摊了摊手,“毕竟,这也是筝的愿望。因此,虽然我不愿意给自己找罪受,我也只得同意了。”在这之前,筝就在请求他指点谢挽英御灵之法——包括他把筝拖到卧室的过程中。他别无选择只能答应,毕竟筝已经契而不舍地磨了自己一整天了…… 然而李玄清又说:“我虽然愿意收你为弟子,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解除和筝的灵契,还他自由之身。” 谢挽英道:“我和他没有灵契。他不是我的式神,” 这李玄清着实没有想到:“什么?!”筝没有告诉他啊…… “我和他之间是平等的朋友关系。我不是他的主人。”谢挽英看着李玄清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呃,其实他算是我的保镖,毕竟我这么弱。是他好心陪我来美国的,因此我亏欠他许多。”其实除了保镖,筝还是她的厨师,司机,管家,而且还负责替她闯的祸善后……但是看李玄清这么关心筝,她觉得这些还是不要说了,以免对方觉得自己在奴役他…… “呵……这样么。”李玄清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你很尊重他,怪不得他会对你死心塌地。”然后他冷哼了一声,“如果源氏也愿意尊重那些式神,当初又怎么至于被谢桃夭和蒂埃萨——” 谢挽英惊呼道:“蒂埃萨?!” “是的。”李玄清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如何解释。最终他问道:“你听过漆黑之刃么?” 这个名字她听谢家的人提过几次,但是他们讨论重要问题时基本上是不会让她参与的,于是这个组织在她的印象中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我只知道他们和金色曙光是敌对关系。” “金色曙光的任务是保护普通的人类,令他们不会受到邪灵的威胁。漆黑之刃是一些超自然的存在——妖灵,鬼怪,吸血鬼,狼人之类的——建立的自卫组织,他们的任务是抵御那些想要用武力逼迫他们成为使魔,或者强行掠取他们力量、抢夺他们领地的人类。”李玄清说,“大约七、八十年前,源昭和连同源氏其他人,用禁术逼迫许多法力高强的妖怪成为他们的式神,你的曾祖母为了解救那些妖怪而死在了源昭和手下。但是漆黑之刃的首领蒂埃萨赶到后,杀尽源氏满门,独留他不到十岁的幼女源雅义。她替你的曾祖母报了仇,也解救了那些式神。” 谢挽英沉默良久:“我以为……蒂埃萨是个邪恶之极、心肠歹毒的人。” “她曾经做过许多丧尽天良的事,但是……如你所说,她也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 谢挽英不想和他讨论蒂埃萨的善恶问题,于是她转移了话题:“您对筝似乎特别关心。您之前认识他么?” 李玄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叫她的名字—— “谢挽英。” 他一直都叫她“谢小姐”,她也一直叫他“李天师”。如今两人已经是师徒关系,换个称呼也未尝不可,但是为什么用小学班主任的口气…… “……呃,我在?” “这就是你面对师父的态度么?打探师父的私事?” 苍天可鉴,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谢挽英顶着巨大的无语感,道:“是,老师,我明白了。” “这样才对。”冰片一样的薄唇轻轻勾起,李玄清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有事可以找我。既然筝和那位女伯爵都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就要肩负起做老师的责任。因此,从明天起,你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那名片上的地址上。假如你迟到的话……” “……好的,老师。我不会迟到的。” 李玄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就立刻告辞了。 目送着他开车离去,谢挽英重重地叹了口气——李玄清也好,斯黛拉也罢,谢家也罢,为什么他们都要有事瞒着自己? 一想起斯黛拉,她的心情更是说不出滋味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斯黛拉依旧没有回复她。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谢挽英也每天准时找李玄清学习。一转眼,谢挽英已经开学了。 但是她并没心情来迎接一学期繁重的课业。因为自从平安夜之后,斯黛拉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谢挽英去了黑天鹅酒,但是艾利尔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她去学校的文学系询问,才得知斯黛拉已经离职了,去向不明。 斯黛拉·凯瑟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失踪了。 19.第十八章 李玄清长身而立在广场中央。他的长袍被夜风扬起,如同一面白色的旗帜猎猎作响。四面火把的火焰有法术加持,因此并未因为强风而熄灭,反而随风燃烧得更加剧烈,在男子青玉的面具上打下飘摇的光。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将操纵金、木、水、火、土的基本诀窍传授与你。”男子清越的声线在大作的夜风之中更显几分凛然之意,“现在,使用你最擅长的元素攻击我。向我展示你的成果。” 谢挽英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然后持着美人恩的右手高高地抬起。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大作,四周火把的火焰竟然蹿起数米高!它们啸叫着,像是舞者的红绸一样缠绕在了谢挽英高举的长剑上。然后谢挽英右脚抬起,猛然踏前一步,结了剑指的左手凌空圆转一圈后横于胸前,右手猛然出剑,剑尖直指向李玄清。下一个瞬间,那火焰像是疯狂蔓生的藤蔓,铺天盖地地向李玄清席卷而去! 她选择了火,这并不出乎李玄清的预料。火焰滔天而至,他虽然面不改色,但是内心却惊诧万分。那火焰里夹杂了强大到不属于人类的灵力,就算是他都不得打起精神应付!于是他心中默念水清诀,张开双臂,白色的长袖像是白鹭的翅翼。他脚边的池水也陡然飞涨,化作一道水幕落于李玄清面前。无论谢挽英如何努力,那些来势汹汹的火焰却无法穿透这蝉翼一样纤薄的水幕。 谢挽英咬了咬牙,忽然长剑后撤,与水幕相持不下的火焰登时消弥无形。她的身影迅捷如痛疾风,只是眨眼的须臾便已至水幕前!她抬起长剑向前刺去,左手当空一划,一道火光便跳入了她的掌心。她左手狠狠拍向剑柄,汹涌的火焰像是红莲一般自剑尖爆炸开来! 李玄清知道她没有默念什么法诀,因为念咒而召唤自然元素是人类御灵之法,而谢挽英并不是以这种方法修炼的。对于她来说,这些自然元素就是她身体的延伸,会随着她心意而行动——! 这一次攻击比之前要强大多了。李玄清目光一寒,那水幕退散而去,化作点点涓流悬浮于空中!谢挽英没来得及收剑,因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那些涓流立刻附着在她的手上,然后又将她的剑刃完全封住,熄灭了剑刃上燃烧的火焰。 剑尖已至李玄清眉心,他只是伸手轻轻一点,便截住了来势若奔雷闪电的剑法。见谢挽英又打算用尚且空闲的左手招来火焰,他截住她长剑的手倏然一弹,四两拨千斤,立刻令她脚下踉跄了一下。然后,他长袖一挥,一道水柱陡然自池中飞起,水裹住了她的手,然后转瞬凝结为冰。 “挽英小姐?!”站在远处观战的筝赶紧跑上前来,“您没事?” “……我输了。”谢挽英有些挫败地说。 自从她获得了金蛟剪以来,她就一直坚持修行,每天都没有懈怠过。有了金蛟剪,又加上家传剑法和父亲曾经的教诲,她的进步令筝十分惊讶。而后李玄清成为了她的老师,他传授了她五行基本之理,她也铭记于心,努力参悟着。但是就在她有些得意的时候,李玄清却如此轻易地将她打败了。 “我输的心服口服,您不愧为金色曙光的地区负责人。”谢挽英露出一个笑容,眼神灼灼地看着戴着青玉面具的男人,“但是我会继续努力的。我终有一天会打败您!” “你总是想着取胜,这才是你如此轻易就被我打败的原因。”李玄清话音落下,包裹着她长剑的水落回了池中,冰也碎成碎屑,纷纷扬扬落下,“谢挽英,修行之道并不是争强好胜。” “我知道……”谢挽英小声嘟囔道,“可是我控制不住嘛。”最让她感到愉悦的事情就是对手倒在自己的剑下。就算一开始她会遵循李玄清教导的五行之道……真正战斗的时候,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李玄清沉吟道:“在你学会控制前,不许你再操纵火焰了。火是五行之中最具有攻击性,也是最难以控制的元素。女伯爵将你托付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教会你控制体内黑暗力量之法,而不是让你变得更加好斗。” 他正想着谢挽英体内的那股力量到底可能是哪里来的,却听到自己的学生叹了口气,便道:“怎么,你不服?” “不,您说的很有道理,我愿意听从您的教诲。”谢挽英无精打采道,“我只是在想凯瑟伦教授。我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事了。我很担心她,不知是不是出事了。” 他目前尚未听到蒂埃萨被抓获的消息,因此斯黛拉应该暂时还没有危险。于是他说道:“她身具非常强大的灵力,你应当相信她可以自保。” “老师,我希望明天能请个假。”谢挽英道,“我想去找找她的族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她决定再去一趟黑天鹅酒。 “没有问题。”李玄清答应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小,“但是……假如发生什么,你一定不要因为冲动而做傻事。” “是,老师,我会努力的。” 李玄清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筝却望着李玄清,目光里满是笑意。虽然和这个人认识时间不长,但是他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虽然李玄清看上去不按常理出牌,行事我行我素,有的时候像个冰山,有的时候又有些奇怪,但是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挽英小姐有一位法术高强又关心人的老师,实在是太好了,不枉费自己当初对其软磨硬泡顺带陪其灌酒灌到不省人事…… 于是他坚定了继续“巴结”李玄清的决心。李玄清虽然已经决定对筝绝口不提曾经的事,也决定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但是面对昔年友人的百般关怀,他又难以拒绝,因此纠结之极。然而,此为后话,不提。 …………………… 第二天晚上,谢挽英骑着摩托车,前往黑天鹅酒。她出门时,发现月亮像是一轮巨大的银盘,挂在漆黑的夜幕上,表面的火山坑和不平的地方都隐约可见。今天是满月,那轮极大的月亮像是悬浮在远处教堂的顶端一样。偶尔有几只渡鸦飞过,黑色的影子飞过月盘之时越发鲜明。 等她和他来到黑天鹅所在的红灯区时,她又回头看了看月亮。不知怎的,今天晚上的月亮似乎有些可怕,就像一只圆睁的巨大瞳孔,望着地上的一切。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不止她一个,因为平常在街边逗留的流莺和皮条客们好似也是惧怕这轮狰狞的满月,人数少了许多。 她很快就来到了黑天鹅酒。酒里的情景和她前两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酒味,香水味,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痛晕脑涨的味道,台上的钢琴手正演奏着优美的旋律。说起来,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是这个钢琴手在演奏。爱丽丝呢?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钢琴手?怎么,他的琴声很难听么?” 谢挽英和筝同时转过身去,只见艾利尔正坐在一张酒桌后,手里托着一杯奥德丽,轻笑着看着他们。两人便坐在了那张桌子前,谢挽英道:“爱丽丝小姐呢?” “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艾利尔的笑容消失了,“这个地区是兰顿的家族控制的区域。你觉得你把兰顿打残了以后,爱丽丝还敢在这里出没么?” 他说的是她把兰顿手骨捏碎的事。看到兰顿的伤势后,就连他都震惊之极,实在想不到谢挽英竟能做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 “……”谢挽英没有说话。 “托你的福,她不得不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逃离这里,去内华达州了。对了,和她一起逃走的,还有她欠了许多赌债的父亲和酗酒成性的母亲。”酒里变幻的灯光打在艾利尔脸上,令他的神色难以辨别,“莱斯利小姐……不,谢挽英谢天师,这就是你英雄救美的结果。你满意了?” “……那你想我怎样?!”谢挽英实在忍不住,双手重重捶在桌子上,令艾利尔杯中的酒洒出了许多,“当初是我考虑不周。但是如果时光倒流,我也绝对不会放任兰顿那个人渣非礼爱丽丝的!” “我也不想你怎样。”艾利尔冷笑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以后少把自己当救世主。不然只能给别人造成更多的麻烦!” 筝在一旁看两人剑拔弩张,立刻出来缓和局面:“科斯顿先生,我们是来询问凯瑟伦女伯爵的事情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得到新消息?” 艾利尔抱着手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谢挽英惊了。上次她来的时候,对方可是直说“不知道”的。难道说这次…… “你……你真的有她的消息?”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艾利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难道谢天师准备再大闹一场,用武力逼迫我开口么?” 谢挽英沉默了一会。她的手指狠狠收紧,然后又放松下来,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冷静。她在心中默念李玄清教给自己的《清心诀》好几遍,然后才开口道:“……科斯顿先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教授。就算你不知道她现在的具体方位,我也想要知道个大概。假如她现在有危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帮忙的。” 艾利尔没想到谢挽英竟然肯放软口气。他打量了她许久,本想再讽刺一句“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但是谢挽英脸上的担忧是假装不出来的。他也从斯黛拉那里听说了她获得了灵物金蛟剪、又学会了法术的事情,因此他想她也许在那场集会上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于是便说: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我今夜准备去赴一场宴会。那里也许有人会知道她的去向。” “宴会?” “是的。”艾利尔嘴角轻勾,“谢天师,你听过漆黑之刃吗?” 20.第十九章 艾利尔带着谢挽英和筝来到了酒后的酒窖前。这里静悄悄的,巨大的月盘低低悬挂着。四周的一切都被银白的冷光覆盖。 “每到月圆之夜,潘迪曼尼南的大门才会开启。”艾利尔望着天空的明月,道。他转过身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左臂横于右掌之下,然后双目闭合,念道: “我们是永夜之子,我们效忠于被放逐的女王。她是莉莉丝的姐妹,莫瑞甘的挚友,珀尔塞弗涅的使女。命运之轮由她掌管,生死枯荣由她决定。她的足迹不被日光照耀,她栖身于月色之中。” 他话音落下,些许上下浮动的银白色光点便在月光下现形,像是萤火虫一般上下飞舞着,美不胜收。然后它们渐次降落在地上,汇聚成一个繁复的法阵。那法阵一旦形成,便产生了强大的吸力,吸力又造成了强风,令三人的衣衫如同旗帜一样翻飞着。法阵的刻纹看上去诡异而又华美,散发着幽荧光芒的雾气游于其上。阵法的光泽明明灭灭,闪烁着清冷的光。 艾利尔睁开眼睛,对谢挽英和筝道:“按理说,我不该带一个外人进入漆黑之刃的集会。因此,到达潘迪曼尼南后,请不要随意行动,尤其是你,谢小姐。” 两人一同点头。谢挽英郑重地道谢道:“我明白。谢谢你,科斯顿先生。” 然后她便随着艾利尔踏入了法阵。她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阵极为耀眼的银光,再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唯独不远处的高大宏伟的门被明亮的火把照耀着。那门的底色是黑色,上面却画着许多古代传说。路西法被上帝扔到地狱火湖,又或者夏娃受到诱惑而吃下禁果之类的。这些图像里,还有一些中世纪及其以前的故事——凯尔特神话之类的。那些图像讲述的尽是善恶之争,光暗之战。 艾利尔推开门。 他们所在的地方宽敞极了,穹顶高高的。就像教堂一样,这里的窗户都是彩色琉璃拼接成的,穹顶上也绘着许多故传奇故事,挂着几个枝形吊灯。场地虽然大,但是在场的人也很多。绝大多数都是身披黑袍,头戴兜帽,将脸掩盖在黑幕之下。谢挽英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转悠着,很快便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拿着细杆烟斗的女人身上……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女人穿的实在是暴露极了——尤其是和周围其他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变成粽子的人比起来。 好巧不巧,等她抬起眼时,却发现对方也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她不想惹事,因此赶紧别过眼睛,但是她眼角的余光依旧看到对方竟然径直向自己走了过来。纤腰宽摆,长裙摇曳,妩媚无端。 “科斯顿先生?”她轻轻启唇,声音带着一种魔魅的沙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这次怎么有兴趣大驾光临呢?还带来了两个新面孔。这一位是……” 她靠近了筝:“你身上没有活物的气息,却也不像是死灵。”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匣子上,“器物之灵么?日本的付丧神……我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然后她伸出手,挑起谢挽英的下颌,凑过去仔细端详着她。 “你身上有人类的味道……”她若有所思,然后又靠近她的脸嗅了嗅,“但是也不尽然。这可是很精纯、很深重的黑暗元力,非常吸引人呢……”话语的尾音如同袅袅上升的烟雾,飘散在空气之中。 谢挽英想要把她的手拿开。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感到她的皮肤触感细腻极了……她得说,什么肤如凝脂之类的形容都弱爆了。真正握在手里,那可是一种让人绝对不想放手的感觉……但是她还是立刻放手了。她觉得这个女人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食物一样,她可不想落得聊斋里某些好色登徒子的下场,被美艳的狐仙女鬼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位是伊莲小姐,她是一位魅魔。”艾利尔对谢挽英和筝说。在两人简单地告之了自己的姓名后,艾利尔又说道:“伊莲小姐是漆黑之刃的成员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他转向伊莲,“伊莲小姐,我们想向您打探一个人。” 伊莲慵懒地点了点头。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科斯顿,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参加漆黑之刃的集会的。让我猜猜你想要打探谁呢……?”丹蔻一样鲜红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能让你上心的,大概也只有斯黛拉·凯瑟伦?但是——” “但是什么?!”谢挽英心中警铃大作。还没等她说完,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她怎么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伊莲摇头:“但是我没有她的消息。” “可是你是漆黑之刃的执法者!”艾利尔惊道,“你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他想说“一直在追查她”,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谢挽英就在旁边,于是住口了。斯黛拉不希望谢挽英知道她的第二重身份,因此他还是不说为妙,以免待会谢挽英得知漆黑之刃一直在追查的人叫做蒂埃萨。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她不是普通的血族,她的气息寻常人类没有区别。”伊莲无奈地摊手,“因此,我们才一直找不到她呀。” “……伊莲小姐,科斯顿先生,谢谢你们。” 谢挽英低声说完,便离开艾利尔和伊莲,排开人群,向一边走去。筝赶紧跟了上去,只见谢挽英坐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缩成了一团。他便把琴匣下,蹲在她面前,左手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挽英小姐……” 谢挽英没有说话,她的手依然覆盖在脸上,肩膀还在不住地颤抖着。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谢挽英,她难道在哭?! 但是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她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就已经流光了。 “筝,我好担心教授。”她说,“但是我只是个没用的人,我帮不上任何忙。” 筝握住她的手,将之从她的脸上轻轻拿开,“凯瑟伦女伯爵的事情,请您不要担心。李天师也说过了,她有强大的灵力傍身,应该没什么人能伤害到她。” “不,筝,你不明白。我担心的不是她打不过什么人。”谢挽英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教授的心地太善良了。一定会有人利用她的善良,然后对她不利的。” “……善良?” 谢挽英很少听到筝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遂意外地抬头。筝脸上并没有带着惯常温润如同春风般的笑意,反而像是凝了寒霜。 “她不但是个吸血鬼,而且还是个灵力高绝的术士。她最擅长幻术,因此也最能玩弄人心。我不知您为何会觉得她善良,但是所有的邪灵,手上都是有许多人命的。” “……你是在怀疑她?!你怀疑我被蛊惑了?!筝,我以为你一直是相信、支持我的!”谢挽英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不要忘了,她是吸血鬼不假,你也是个付丧神!照理说我是不是应该也离你远远的?!” “正因为我也是个‘邪灵’,所以我知道邪灵们的心思,我也知道他们犯下的罪孽。”筝淡淡地说。但见谢挽英一脸敌意,他终究放软了口气:“我会永远相信、支持您。我只希望您不受到伤害。” 谢挽英并不理睬他,只是站起身来,向着正在交谈的伊莲和艾利尔走了过去。筝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摇头——人类,总是会被眼前的表象所蒙蔽双眼,而且宁可深陷泥潭,也不愿意苦海回身。那个女伯爵虽然表面上对谢挽英很好,但是谢挽英认识她这么久了,却连她的身世都不清楚,反而被她迷得魂不守舍。斯黛拉·凯瑟伦真的有对她坦诚相待、真心相对么? 他并没有立刻跟上来,而是抱着琴匣站在远处观望了一会。据他所知,漆黑之刃虽然是个与金色曙光做对的组织,但是其结构极为松散,和分工严密明确的金色曙光截然不同。因此,想要将这些散布在各地的成员都集结起来,的确是要花一番功夫的。难道漆黑之刃在安排什么计划?莫非是针对金色曙光不成? “各位,请安静。”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是被用扩音的法术传遍了全场。筝一惊,立刻望向了厅堂最里端的讲经台上。一个头戴礼帽,身披黑斗篷,脸色苍白的男人正立于其上。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深绿色的眼睛像是翡翠,单边眼镜的金链条……这不就是之前在黑天鹅酒的地下酒会中,警告斯黛拉不要惹上谢挽英这个“麻烦”的吸血鬼么?! 他走回了谢挽英身边,正听到那个穿得有伤风化的魅魔正在向谢挽英普及道:“路易·马尔菲公爵,漆黑之刃的副首领。自从一百年前我们的女王陛下抛弃我们之后,他就一直替她守着这个组织,期待有一天她能心甘情愿地回归呢。” 筝面色不善地盯着伊莲——他听说魅魔最喜欢吃人。这魔女对谢挽英的态度也太殷勤了,该不会是想要吃了她?! 谢挽英本着非礼勿视的态度,目光直直盯着台上的男人。听她在自己耳边说话,只是点头。 就在这个空档,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马尔菲公爵见大家的目光都已经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想必大家已经得到了消息,金色曙光将他们在东亚地区的负责人调来了北美。李玄清——那个道士——在近四个月将我们隐姓埋名多年的首领大人定了位。她就在加州。” “首领大人虽然从他的手下逃脱了,但是金色曙光却派来了新的除灵师。乔安娜·凡·亚维拉——你们应该听过她的名字。在梵蒂冈城里,她教皇卢克二世的保密顾问。在梵蒂冈城外,她是金色曙光的圣杯使,她的力量足以和身为宝剑使的李玄清一较高下。”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众人无不窃窃私语,但是谢挽英却愣在了当场。她的老师竟然不止是地区负责人,而且还是直属于金色曙光首领的四圣使之一?!她明白李玄清可能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向她坦诚,又或者他并不是有意隐瞒,但是她的心情依旧十分复杂。 “虽然我们多年来一直不曾寻到首领大人,但是我们要紧密追踪金色曙光的行动。倘若亚维拉那女人在我们面前找到了首领大人,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我们的女王。” 众人皆点头称是。马尔菲公爵等到大家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今天我将大家号召来,为的并不只是这一件事。这第二件事——”他双手一抬,一本厚重的书便出现在了他的手里,“我们找到了蒂埃萨陛下遗失的圣物。魔鬼圣书《暗之证》,是当年撒旦亲自交给蒂埃萨陛下的!首领大人使用这本书的咒文,令伦敦陷入了火海。它遗失多年,不久前才在爱尔兰的纽格兰奇被发现!有了它,我们便再也不用惧怕金色曙光的除灵师们。” 在一片欢呼声中,谢挽英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她的心因为激动而跳得很快——果然,蒂埃萨就是漆黑之刃的首领,她就在加州。看来这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斯黛拉的消息,但是却也不算是白跑一趟。接下来,她就要密切注视金色曙光和漆黑之刃的动向。 “不觉得高兴的太早了吗,马尔菲公爵。” 下一个瞬间,原本紧闭的大门已被击成了碎片,碎石向内部激射而来!与此同时,一阵极为耀眼的白光充斥了全场,像是昏暗的空间里陡然升出了一轮太阳。谢挽英的眼睛短暂地失明了一下。等到她的视觉恢复的时候,只见一个手持金杯的白衣女子,正长身伫立在一片光芒之中。 洁白的衣衫像是纯洁的云朵包裹住她的身体,银色的纱像是新雪一样覆盖着亚麻色的长发。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唯独胸前的十字架和手中金色的圣杯闪烁着夺目的光华。她的脸颊也被面纱覆盖,只留给众人一个美丽而端庄的背影。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目光流转之间,无悲无喜,无爱无怨。仿佛她不过是一尊教堂里的圣像,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环视全场,右手在圣杯之中捻了一下,然后便轻轻一弹。谢挽英只感到脸上一阵清冷的凉意……她伸手抹了把脸,然后看了看,又闻了闻手中的液体。这是水么? 但是在场其他被弹到的人却都痛呼着倒地了。艾利尔惊道:“是圣水!” “乔安娜·凡·亚维拉……?!” 她的出现显然并不在马尔菲公爵的意料之中。她步伐轻移,长裙在地上迤逦开来,不紧不慢地走向了他。伊莲见状,立刻纵身跃至他的身后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而马尔菲公爵立刻摊开了魔鬼圣书。 “不要白费力气了。”乔安娜的声音像是教堂里讲经的牧师,“路西法亲自书写的咒语,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学会呢?也许多给你些时间,你可以掌握它们,但是当下,暗之证救不了你们。” “就算没有暗之证,我也不一定会输给你。” “也许。”乔安娜颔首,“你也许能从我的手下侥幸逃脱。但是这些其余的异教徒们……”她的目光扫视过全场,“我只能送他们去见撒旦了。” 伊莲冷笑道:“上帝的信徒也喜欢威胁人么?” 乔安娜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威胁你们的。”说完,她左手平举圣杯,右手凌空一挥。一道水流便从杯中被抽出,然后在空中陡然凝结成无数利刃,以极致的速度向人群射去!马尔菲公爵一惊,立刻展开结界挡住了许多冰凌,但是还是晚了。谢挽英正扶着刚刚被圣水弹到颈项的筝,站在她身边的艾利尔也眉头紧皱,捂着右臂,鲜血已经顺着他的袖管流了下来。 她本想拉着筝逃跑,然而几道冰凌已经射向筝的太阳穴!谢挽英便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按照水清诀中的御水之术,凌空挡住了那些激射而来的冰刃! 乔安娜看向了她的方向。但是两人的目光对上的瞬间,教廷修女脸上沉静不再。她望着谢挽英,脸上竟流露出惊喜之色:“你……你是谢桃夭?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21.第二十章 登时间,谢挽英感到许多充满了敌意的视线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谢挽英知道自己的祖母曾经是个著名的除灵师,和金色曙光有相当大的牵扯,因此这些人自然不会对“谢桃夭”有什么好脸色。 谢挽英心里此刻一百个不爽——斯黛拉的事情没有打听到,还卷入了这样一场动乱里。她双手凌空圆转,那冻结的冰凌便也化作水流,随着她的动作而落在了地上。周围的人连忙惊恐地避开那些水迹。 “她已经去世多年。” 白衣女子那双琥珀一样澄澈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眼前的人。最初的惊愕过去后,她发现对方和谢桃夭的确不是同一个人。谢桃夭一向是那样温柔平和,怎会像现在这样眉眼凌厉,眉梢带煞? “我明白了。”她的手指抚摸着金杯,声音又复变回了之前的庄重清冷,“东方的术士,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尽可离去,我不会阻拦。” 谢挽英立刻扶着艾利尔和筝向门口走去。但是她还没迈出几步,便陡然感到一阵极为寒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她心中一紧,立刻闪身来到筝面前,挡开了隔空飞来的冰凌!然后,数道涓流飞速地裹住了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门,然后冻结成冰,阻挡了许多想要趁机逃走的人。 谢挽英眯起眼睛,颜色不善地望着那个出尔反尔的人,但是那修女却施施然道: “我说了,你可以离去。但是那个不择手段的吸血鬼和那个作恶多端的付丧神,必须留下受死。” 谢挽英听了这话,心中十分愤怒。她不了解艾利尔,但是筝是那么一个温和正直又善良的人。从她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照顾看护着自己,一心一意为自己做事,保护自己。虽然有的时候他管的有点多,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允许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仅凭他的身份便胡乱栽赃侮辱他! “我必须带他们走。”谢挽英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金色曙光的四圣使皆深不可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愿意和他们动手,“还有,请你收回前言。筝并非作恶多端,就算是人类,都比不上他单纯正直。” “单纯正直?你被那邪灵真是蛊惑得不轻。” 乔安娜的眉毛轻轻挑了起来。就算半张脸被白纱遮住,谢挽英都能猜得到那面纱之下该是何等戏谑的神色,但是她已经无心在意这些了。她感到肩膀上的压力大了一些,只见筝满脸都是冷汗,一手捂着颈子,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汩汩涌出。她连忙撕下自己衬衣的衣角替他包扎伤口,然而乔安娜却道: “不必白费力气了。这些邪灵作的恶越多,罪过就越深重,圣水对他们的伤害就越大。你身边这位付丧神如若不是作恶多端,又怎么会被几滴弹到身上的圣水伤成这样?”乔安娜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我想你此刻一定是觉得我在胡言乱语。人们总是被自己所见所感而蒙蔽,从而拒绝聆听真相。既然你相信他是无辜的,那么我便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失去记忆之前,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邪灵呢?” 谢挽英没想到乔安娜竟然知道筝失忆的事情,遂大感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乔安娜显然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和她纠缠,于是道:“你如果想要离开,现在便是时候。然而那个两个邪灵,不可以走。” 谢挽英摇头:“圣杯使,我本来不愿意和你起争执,但是我不能允许你伤害筝。” 她一面说着,一面抽出了手中的美人恩。 筝想说什么,但是他了解谢挽英,也明白此刻怎样的言辞都不可能改变谢挽英的心意。于是他只得道:“挽英小姐,多谢。请小心。” 谢挽英轻轻点了点头。她向前倾身,左手立掌,右手长剑指向穹顶,对乔安娜说道:“请出招。” “我最不愿的,就是和人类动手。更何况,你是谢家的后人。”单凭谢挽英手中的长剑,她已经识破了对方的身份。 “既然如此,休要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大堂四周燃烧着的火把的火苗陡然蹿起,谢挽英长剑一划,它们便冲向了那手持金杯的女子。它们像闪电一样迅捷,但是乔安娜的身影却如同一只翩跹的白蝶,轻盈恍若微风。再是猛烈迅捷的火焰也无法灼烧她的裙角。但是谢挽英本来就没有打算用火焰伤到金色曙光的圣杯使。在乔安娜分神闪避的瞬间,她已然高高地跃起,手中长剑疾刺而下,直取修女的眉心! 乔安娜脚步轻移,同时左手在圣杯之上轻转一周,一道涓流便从圣杯中涌出,裹住了谢挽英的长剑,并向着她持剑右手延伸过去,试图将她的手和剑一并冻住。然而谢挽英手腕一抖,长剑去势不减,竟冲破了水流的束缚,刺向了乔安娜。在千钧一发之际,乔安娜又是一个灵巧的转身,削金断玉的长剑并没有伤到她分毫。 “好凌厉的剑术!”乔安娜不禁赞叹了一句,手中的金杯挡下了对方一招角度极为刁钻的攻击。“可惜这样一个强大的除灵师,却也如同那些执着于幻觉的普通人类一样,被邪灵美好的外表所蛊惑。你见过他的真正的相貌么——那把怪物一样的琴?你见过两千年前,他是如何帮助景行天皇,将无数部族燃烧成灰烬么?” 谢挽英没有回答。她右手长剑戳、挑、砍、刺,已笼罩住乔安娜身周各个方位;剑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只白蝶牢牢束缚在了其中。她的衣角在纷飞的剑影中被绞成碎片,但是却无法伤到她分毫。乔安娜眼中的神情却依旧如同教堂前的雕塑一样沉静:“你见过四百年前,他是如何吸食人类的精气?你见过他是如何勾引未出嫁的女子和他人的爱妻?” 谢挽英想要反驳,但是她发现自己居然无从反驳。在战斗的间歇,她担心地向筝的那边看了看,却只见对方面如纸色,正呆呆地望着乔安娜。 “筝?!你没事——” 她话音未落,乔安娜的声音又强行抓住了她的注意力:“你见过七十年前,他是如何为源氏杀人的?他将他们抛尸鸭川,整个京都的水都被鲜血染红。” 谢挽英脸色苍白极了。她时常猜测筝的过去,也想到筝可能有一段令人伤心的过去,但是她万万没有想过,那个陪伴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曾经是这样一个恶魔!不……不是的,不可能的。她所认识的筝,连围观打量他的人,都能笑脸相对,他的手上怎么可能沾染这么多的血债! “你住口!”和乔安娜平静的声音比起来,谢挽英的声音尖锐多了。 “不信我,也没有关系。”乔安娜不费吹灰之力地躲闪着谢挽英的剑——她的剑法已然变得凌乱无序,脚步也杂乱无章,想要制服她简直是轻而易举。但是乔安娜依旧没有出手,只是对着筝的方向扬了扬下颌,“既然这样,你问问他。我们经历的一切,都会在我们身上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这些痕迹是不会因为记忆的消失而消失的。你现在就问问他——他真的敢发誓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吗?” 筝失神地望着正在战斗的两人。见谢挽英期期艾艾地转过了脸,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的张了张嘴,却最后只能说道: “……对不起,挽英小姐。也许我真的……” 接下来的话被他咽了回去,但是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谢挽英颓然倒退了一步,长剑落在了地上。 乔安娜道:“我很高兴,你不会来妨碍我把他就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谢挽英没有动,只是看着乔安娜拖着手中的圣杯,走向了伏在地上的筝。筝也没有行动,只是抬起头望着她,神色有些哀戚又有些迷惘。乔安娜之前所说的一切,全部和那些经常纠缠着他的噩梦吻合了。可是……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犯下那些罪孽?景行……这个名字好熟悉,令他感到又是憎恶又是欢欣。他就是那个在自己梦里抚琴的男人么?他是自己曾经的主人么……? “邪灵。”乔安娜已经又从金杯中取出了圣水,晶莹的水珠悬浮在白皙的掌心上方,“安息。” 筝闭上了眼睛。但是下一个瞬间,却听到乔安娜惊呼了一声!他赶紧张开眼睛,只见谢挽英正将乔安娜按在地上,一手紧紧卡着她的颈子,另一手比了几个手势,那禁锢住大门的冰便粉碎成冰晶,落在了地上。 “跑啊!”她焦急地看着筝,“还愣着做什么?!” 在场全体人都如梦初醒,立刻跑向了已被解封的大门。乔安娜怎能容忍这些邪灵都从自己手下逃走,于是双腿一扭,白色的长靴直踹谢挽英的小腹。对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又飞出了数米,但是却抓掉了她的面纱。乔安娜没有理会这些,只是重新用圣水封闭了大门!然后她猛然将圣杯抛向空中,从杯中汲取了大量的水流,在谢挽英刚刚站起来的时候,水流铺天盖地而来将的四肢禁锢,然后瞬间冻结成冰。谢挽英想使用之前的方法粉碎这些冰,却徒劳无功——她这才意识到,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一开始,她真的是不想和自己动手的。 “道术师,我本来不想为难你。但是你执迷不悟,我不得不将你囚禁!我很抱歉,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然而谢挽英在看见她的脸时,就已经呆住了。除了发色了瞳色有异,她这副相貌,分明就是—— “……凯瑟伦教授?!” 22.第二十一章 “……凯瑟伦教授?你说的是斯黛拉·凯瑟伦么?”乔安娜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扶额,“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妹妹在现世的身份竟然是大学的教师。真是荒谬啊,以幻术和假象迷惑人心的蒂埃萨,竟然也能为人师表。她是想要引诱更多的年轻人走上歧途。” 若换在平时,有人胆敢这样出言侮辱斯黛拉,谢挽英估计已经上去和人家拼命了,但是现在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呆愣愣地望着乔安娜,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斯黛拉……是圣杯使的姐妹?那个对自己关怀备至,甚至将她的法术老师李玄清介绍给她的女子,竟然是那个害她全家痛不欲生的根源?! 短暂的静默后,谢挽英忽然间爆发了:“你胡说!!你和我一样,都是人类,寿命短暂,但是她是活了多年的血族!你们不可能是姐妹!!”她一面愤怒地叫喊着,一面努力挣扎,无奈那些禁锢住她手脚的冰坚固异常,任由她怎样使力,都分毫不动! 乔安娜看着谢挽英歇斯底里的样子,琥珀一样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就在不久之前,她也是极力出言维护筑紫筝的。等到那付丧神所做的恶行被自己揭露了之后,她竟然还不吸取任何教训,执迷不悟地维护一个吸血鬼。但是和邪灵交心的人类,鲜少会有好下场,多是痛苦不堪。 她走到谢挽英面前,低头望着被禁锢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道术师,对方抬起头恨恨地看着她。 “蒂埃萨的原型是拥有强大力量而对社会体制造成威胁,因此被放逐的存在,而我的原型则和她相反。我是光,她是与之对立的影。我是秩序,她则是与之对立的混沌。”乔安娜说道,“当年撒旦的信徒艾奇麦德为了令我的丈夫圣乔治背离我,背弃上帝,以我为原本,创造了我的影。她有着和我极为相似的面孔,她就是蒂埃萨。” 乔安娜的话大大出乎了谢挽英的意料,但是却合情合理。然而,谢挽英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听道、看到了什么。见乔安娜又走得近了一些,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缩,但是却无法行动,只能歇斯底里地摇头,散乱的长发因为汗水而黏贴在脸上,让她看上去狼狈不堪:“不……不可能的!《仙灵女王》只是编纂的骑士故事!那些都是假的!” “道术师,你这样执迷不悟只会令自己更加痛苦。就如同吸血鬼、狼人、魅魔、精灵一样,”她的眼睛扫过场中许多人,然后目光又回到了谢挽英身上,“蒂埃萨是真实存在的,她就是斯黛拉·凯瑟伦。尤娜也是真实存在的,她就是我,乔安娜·亚维拉。我是圣乔治追寻的‘唯一的真理’。和我那满口谎言的姐妹不同,我绝对不会说半句假话。” “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教授她那么善良,宁可忍受饥饿也不愿意吸食人血,怎么可能是蒂埃萨,那个可恶的巫女……” 谢挽英脸上的神情十分痛苦,手腕也因为之前的挣扎扭动而被冰划开,几乎血肉模糊。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乔安娜说的就是事实,斯黛拉就是蒂埃萨。因此,看到谢挽英如此难过的样子,就算一向对她不怎么待见的艾利尔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幻觉破灭,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对你只会有益无害。”乔安娜在她的面前半跪下来,用手托起她的下颌,令她正视自己的眼睛,“告诉我,她是否曾经劝说你放弃寻找蒂埃萨?她是否曾经希望你放弃复仇,放弃解除谢家的诅咒?她是否说过,劝你放弃寻仇也是为了你好?” 谢挽英失神地看着那张和斯黛拉极为相似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先是表现出一副善良的样子,然后又对你好,令你对她心生好感和眷恋,然后再一步一步地打消你打探真相的决心,就像她引诱我的丈夫一样。”谢挽英想要转过头去,但是乔安娜的手却牢牢地扳着她的下颌,令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你真的以为她是个善良的人么?奇迹之年的伦敦大火因她而起,多少无辜的平民丧生在火海之中!她欺骗了你,她玩弄了你的心意,她只想把你囚禁在和她相亲相爱的幻觉里!醒醒,道术师,不要在被假象蒙蔽双眼了!” 谢挽英失魂落魄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用力地摇头,挣脱了乔安娜的手后,她立刻转向了艾利尔,颤声道:“科斯顿先生,这不是真的……对吗?她在说谎……是不是?!” 艾利尔神色悲哀地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尤娜从来不会说谎。” 惊愕,愤怒,悲伤,绝望等情绪如同汹涌的狂潮,瞬间将她淹没了。内心深处,她隐隐记得自己似乎有过相似的经历——被全心全意对待的人欺骗与背叛。下一个瞬间,她眼前的场景便黑了下去。她听见筝在高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但是她放任了黑暗将自己的意识吞噬。她觉得很疲倦,她只想休息。 然而,就在她闭上眼睛,意识失去对身体支配的瞬间,那长久以来一直蛰伏在她体内的,令李玄清畏惧之极的东西,苏醒了。她缓慢地抬起头来,凌乱的发丝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但是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却不见了之前绝望悲伤之色,反而如同一潭幽深的水,平静不起波澜。 女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咔嚓”声响了数次,圣杯使看着自己用了些许灵力才凝成的坚冰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沉静的眼神终于露出了些惊慌之色。她能感觉得到谢挽英散发的气息不同了……由之前的清灵,变得阴沉而黑暗。周围这些真正的邪灵和如今的她比起来,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谢家何时出了这么一个怪异的后人,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乔安娜不敢大意。趁着谢挽英还没有进行下一次动作的间歇,她飞身跃起,白衣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度,像是白鸽一样稳稳地落在了不远处。与此同时,她双手在金杯之上变幻着手势,令圣水的涓流在她的面前瞬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谢挽英站起身来,随意抹了抹手腕上的血迹,便凌空一挥手,美人恩便像是收到了指令一般从原地飞起,落在了她的手心。谢挽英看着如临大敌的乔安娜,又扫过同样摆起防御架势的众人,忽然扬起了一个诡异的笑。 艾利尔瞬间想起,当初在黑天鹅酒,谢挽英的笑容便和如今无异。但是他还来不及多想,谢挽英便忽然张开了手臂,然后整个人竟飞升而起,悬浮于半空!她的法力将周围的空气搅得躁动不安,自上而下的汹涌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残忍而妖媚的神色,像是东方传说里勾魂索命的艳鬼。然后她又一次抬起了手,但是那双手早已不是细嫩的肌理,而是棕色的枝干!然后,她红唇微启,笑得邪气道:“八荒灵木诀。” 巨大的树木和藤蔓忽然拔地而起,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地上坚硬的黑曜石,然后重重地撞击在乔安娜的屏障上!修女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一面在无数肆虐的藤蔓之中腾挪躲闪,一面维持着自己的屏障。那被寒冰封锁的大门也造就已经被击破,但是乔安娜已经完全没有心思顾及那些逃跑的邪灵们了。谢挽英的攻击是在太过强大,令她无暇喘息! 她抽出一道水流凝结成冰凌,然后将之握在手中,在那些疯长的树枝和藤蔓不断地跃动着,终于看到了谢挽英!乔安娜知道谢挽英是位出色的剑术师,但是远程攻击的话,自己是绝对没有胜算的,因此还不如近身一搏!于是她用灵力将圣杯悬浮在空中,双手握住冰凌,砍断了许多想要阻挠自己的藤蔓和树枝,向谢挽英冲了过去! “乖乖的放弃,不要反抗我。”谢挽英轻声笑道。然后她双手向前推出,许多藤蔓便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乔安娜虽没有被捕获,但是她的圣杯却被打落了。穹顶的石块向地面坠落,激起无数灰尘。等到尘埃落定后,整个潘地曼尼南已经被毁了,只留一轮惨白的满月,高悬在天空。 乔安娜受了重伤,她捏碎了手中的一块宝石,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以她现在的状态,无法再和那么多的邪灵对抗。但是关于这个诡异的谢家后人的事,一定要通知金色曙光! 筝焦急地看着四周白茫茫的雾气,然后拾起了琴匣,便开始艰难地向其中走去。艾利尔赶紧拉住了他:“不可以!没有人能走出潘地曼尼南的雾气,我们只能通过法术离开。” “可是挽英小姐她……她不见了,我要去找她!” 艾利尔摇了摇头:“谢小姐……她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关于她的事情,我们大概需要从长计议。你就这样冲进这片雾气里,不但找不到她,而且会把自己赔进去。” 筝犹豫了半晌,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同意了。 23.第二十二章 谢挽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有一个人正在替她处理手腕上的伤口。 一袭纯白的亚麻布被简单地打了几个折叠,然后被一支黄金的饰品扣在了肩上,露出了结实有力却弧线优美的手臂和胸膛。那宽大的布料在他的腰间打了个结,然后又顺着他的双腿垂下,堆积在他赤//裸的足边。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五官,都如同刀削石刻,仿若大卫的雕塑。那双金色的瞳孔像是流淌的蜂蜜,他的头发被藤蔓编织的花环束起。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停留在他的肩膀上,时不时用小巧的喙亲昵地磨蹭着他的耳畔。一金一红两把雕琢精美长//枪倒在他的脚边,散发出夺目的光华。 见谢挽英已经醒来,男子放下了手中的活,抬起眼睛,微笑地看着她。谢挽英转头望了望四周,只见他们二人正身处一片树林中央,但是整个林间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远处树木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如若潜行的幽灵。 “谢谢……但是,你是谁?”她张口,但是声音却意外地沙哑。 男子依旧微笑地看着她。他的口唇没有动,但是他的声音却清晰地响在了她的脑海里。令人惊讶的是,他说的语言她听不懂,但是那些话语的含义却出现在了她的心中。 “我叫安格斯。” 安格斯这个名字她似乎在斯黛拉的课上听到过……谢挽英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不顾浑身的无力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然后向面前的男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安格斯殿下。” ——凯尔特神话里的梦神安格斯,他同时也象征着青春,爱情,诗歌和魔法。他的身边时常围绕着歌喉美丽的鸟儿,他的武器是一红一黄两柄长//枪。谢挽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和一位神祗见面。但是话又说回来,凯尔特的梦神为什么会来见她? 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安格斯道:“不久之前,我感知到厄尔斯特附近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在暴动,然后我便发现了你。你迷失在了潘地曼尼南周围的雾气里,陷入了沉眠,这里是我的国度,也是你的梦中。” 潘地曼尼南竟然在爱尔兰的厄尔斯特,这令谢挽英始料未及。如此说来,她现在岂不是没有护照地出现在了欧洲——这简直太糟糕了,她怎么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美国呢?然而这个念头立刻被她扔在脑后了,因为目前显然有一件令她更加头痛的事情。在之前漆黑之刃的集会上,她隐约听周围人说起过,潘地曼尼南周围围绕的雾气是能致幻的,会将闯入其中的人永远囚禁在梦境之中。 “安格斯殿下,我该如何从这场梦里醒来?您能带我离开么?” 安格斯摇头:“只有你自己决定苏醒的时候,你才能在现实中醒来,然后走出潘地曼尼南的迷雾。” 谢挽英有些焦急:“我……我已经决定要醒来了。可是我却还在这里。” 安格斯看了她一会。他拾起了地上的长//枪,站起身来,对她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东方的道术师,请铭记于心。回到现实的方法,永远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弭成白色的雾气,和周围白茫茫的一切融为一体。 “……”谢挽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真的是很有帮助的建议。”然后她拿起了被放在树根边的美人恩,先以驭水的法术将周围的雾气驱散了一些,然后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前走去。 …………………… 不知走了多久,她脚下的路越来越宽,也越来越平坦了。雾气渐渐消弭无形,但是她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火药的味道。谢挽英有些奇怪,但是还是继续向前走去。火药的味道越来越浓了,远处还传来模糊不清的呼喊。 谢挽英又向前走了一小会,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显然这里就是林子的尽头了。谢挽英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就算是梦境,她也不愿意被困在这个迷雾森林里。然而,就在她要将这最后一段路走完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的影子出现在了出口的亮光处。那是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人,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笛子。他焦急地向谢挽英的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一些谢挽英听不懂的话——听起来似乎和安格斯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但是安格斯是神灵,有办法让她明白他的意思,而这个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转眼间,那年轻人已经跑到了她的面前,然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指了指林子的出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就想要拉着谢挽英往林子中跑。谢挽英被搞得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然而一阵马蹄的声响由远及近。谢挽英陡然一惊,一手扶住那年轻人的肩膀,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扑倒了地上,然后迅速向一侧滚去,躲在了一旁盘虬卧龙的树根边。就在她闪身的瞬间,两人之前站的地方已经被炸药一样的东西轰炸了,火药味几乎能把人熏出眼泪。 那年轻人惊叫一声,谢挽英赶紧捂住他的嘴,但是还是慢了一步,那些外来者已经发现了他们。为首的那人坐在马上,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他戴着镶嵌了几支大羽毛的宽檐帽,穿着紧身双排扣长衫和绣着紫荆花花纹的紧腿裤,举着的武器像是16、17世纪时期的火//枪。他身后的一队人的衣着也十分复古,腰间配着欧洲人的长剑和匕首,手中同样拿着那奇怪的“手//枪”。 谢挽英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为首那人道:“凯尔特的异教徒,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跑。” 谢挽英感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站起身来,用英语对那一队人说道:“不列颠的威廉姆斯将军,我会跟你走,但是凯瑟伦女伯爵是无辜的,她不知道我是莫瑞甘和卢格的信徒,才会收留我。请你不要伤害她和她的子民。” 然后他转过身,从破烂的衣袋中掏出了一朵蔷薇,塞在了谢挽英的手里:“不知名的小姐,请将它交给奥黛特城堡的主人,凯瑟伦女伯爵。然后请告诉她……”他低下头去,低声道,“我很抱歉,不能陪伴她了。” 谢挽英看着手中的蔷薇——它已经有些枯萎了,而且大概是因为被对方放在衣袋里的关系,外部的花瓣都被揉皱了。然而尽管如此,它还是如此的娇艳美丽,就像斯黛拉常年戴着手上的那枚蔷薇戒指一样。 “很高兴你愿意束手就擒。”威廉姆斯命人将他绑走。这时谢挽英也站了起来,但是威廉姆斯和他的随从们却忽然露出了一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样子,纷纷别过脸去。威廉姆斯道:“上帝保佑,你穿得这是什么样子!” 谢挽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黑色的紧腿长裤将双腿的形状完美地显现了出来,白色的衬衫也因为之前为了给筝包扎而被撕去了一块,露出了平坦的小腹。她的肩上披着黑色的风衣,两手的袖管被卷过了手肘……在16、17世纪,就是风尘女子都不敢穿成这样。 谢挽英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根据斯黛拉在课上给她普及的历史,欧洲一直以来都对猎巫有着极为狂热的偏执。接下来,这个人大概会把自己当成女巫,然后扬言要把自己处以火刑。 果然,威廉姆斯下一句话便是:“只有女巫才会穿得这样不知廉耻!把她捉回城中的教堂!”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下一个瞬间,谢挽英已经飞身而起,一脚重重地踢在了威廉姆斯的下颌上!趁着他向后仰去,她的手肘击打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敲下了马,然后翻身坐在了马背上,然后将被五花大绑的那个年轻人提起放在了马背上。那马意识到主人的惨状,仰蹄嘶鸣,似乎想要把这两个不速之客甩下去。但是谢挽英被弄得烦了,便一手狠狠揪住马的鬃毛,冷冷一笑:“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宰了。” 也不知是听懂了她的话,还是有感于她的威慑,那马竟然真的不敢乱动了。但是这时,倒在地上的威廉姆斯喊道:“你们还等什么,赶紧把这个女巫杀了!” 周遭的人如梦初醒,立刻对她举起了火//枪开始射击。谢挽英又纵身跃起,美人恩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刺入其中一人的肩膀!她偏头闪过另一发子弹,又用剑鞘把另外几人打翻在地。她落在地上,长剑滴血,发丝凌乱,眉眼之间尽是戾气,像是冥土复生的恶鬼修罗。就在剩余的几个人又对她举起火//枪的时候,她已经把倒在地上的威廉姆斯提在了手中挡在自己身前,唇角扬起一个邪邪的笑:“两个选择。一,你们把他射成筛子,然后我再把你们都杀了。二,你们带着他,滚!” 这个时候,威廉姆斯倒是很有骨气,竟然道:“不可以向这个女巫屈服!”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他们终究不敢动手杀了自己的上级,于是便在谢挽英的指引下翻身下马,放下了火//枪,向后退了一段距离。谢挽英一记肘击将威廉姆斯敲晕,随手将他丢在一旁,然后她翻身上马。 那年轻人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谢挽英拉着坐了起来,靠在她身上。谢挽英一手牵着缰绳,令一只手像是枷锁一样牢牢地扶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说道:“带我去见凯瑟伦女伯爵。” 明明是温和到堪称温柔的语气,但是为什么听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可怕呢? …………………… 那个年轻人带着谢挽英重新走回了这片密林。谢挽英帮他松了绑——她不要暴露出太多的敌意。毕竟,万一他带着自己在这个林子里绕圈子的话可就不好了。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那个年轻人忽然说道:“小姐,你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替你吹一曲笛子如何?” 谢挽英听过许多宗教里使用音乐来迷惑人心、控制自然元素的手段。想到之前这人被称作是“凯尔特的异教徒”,她猜测他可能是凯尔特祭司之类的人,因此不敢让他奏乐,于是道:“不必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那年轻人不甘寂寞地说道:“我叫艾利尔。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相貌和衣着似乎不是我们爱尔兰的人,也不是英王查尔斯的那群……”他咽下了口中的词,“但是你会说英语。你是从哪里来的?” “等见到凯瑟伦女伯爵的时候,我会自我介绍的。”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心中却在想:这个人和她在现世认识的艾利尔·科斯顿根本不是一个人呢。若说是单纯的重名,大概太巧合了。 “……好。”艾利尔瑟缩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前方,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奥黛特城堡,我们到了!” ………… 这座城堡伫立在密林的深处,被雾气所环绕着,按理说普通人应该极难找到。然而两人策马走近城堡时,却听见隐隐的人声嘈杂。谢挽英跳下马,又把艾利尔拉了下来。对方开心地一溜烟跑向前去,抓住周围的一个人说到:“女伯爵呢?……哦,那位小姐……她救了我!……等我先找到女伯爵后再说!” 谢挽英打量着四周的人,目光有些疑惑。这些人中有农夫,手工匠,还有小商贩打扮的人。城堡前的广场极为宽敞,四周伫立着的雕像精美绝伦,但是除了那些雕像,这里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美丽的鲜花,修剪完美的庭院或者漂亮的喷泉。至于凉亭倒是有一个,但是里面只有两个农妇模样的人在忙着纺织。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欧洲贵族的城堡,比如说像是下城区的菜市场。至于那些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女仆、侍者什么的,倒是没见几个。 “我亲爱的艾利尔,什么事这么惊慌?” 那谢挽英做梦都不会忘记的笑声响了起来。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样,如同大提琴的声音一样沙哑,如同红酒一样醇美…… 谢挽英握紧了拳头。她转过了身。 24.第二十三章 斯黛拉·凯瑟伦正微笑地看着艾利尔。深棕色的长发被盘成了一个高髻梳在头顶,几缕没有被束起的发微微打着卷地垂落在她的耳边,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她的发间没有任何饰品,长裙的式样也并不华丽,呈现出被洗得发旧的深棕色。和谢挽英记忆中的一样,斯黛拉戴着手套,但是那手套的颜色款式普通极了,和她在现世戴的精致蕾丝镂空手套截然不同。 她穿的和那两个在凉亭里纺织的农妇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大海一般湛蓝的眼睛如同星辰般深邃,让她穿什么都难掩那一份高雅的气质。此刻,她正心疼地抚摸着艾利尔被擦伤的脸颊,说着些嘘寒问暖的话。艾利尔一面说着没事,一面翻找自己的衣袋,然后才意识到那蔷薇被他在路上交给那个来历不明的奇怪女人看管了。于是他拉着斯黛拉走到谢挽英面前,对斯黛拉道: “my dy,这位小姐就是之前在那些英国火//枪//手手下把我救走的人。”然后他又对斯黛拉道,“不知名的小姐,这位就是奥黛特城堡的主人,斯黛拉·凯瑟伦女伯爵。那朵蔷薇是我为女伯爵摘的,能请您把它还给我吗?” 谢挽英仔细地打量着斯黛拉,仿佛她从来不认识她一般。在她心目中,斯黛拉就像高天孤月。她的眼神永远是涣散的,她的唇边总是挂着虚幻的浅笑,她的脸颊总是白得如同纸张。但是如今的斯黛拉看着艾利尔,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勾起的薄唇像是玫瑰花瓣般娇艳美丽,脸颊虽然白皙却也透着淡淡的血色。这个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人不一样。 谢挽英似乎没有听到艾利尔的请求,只是凝视着斯黛拉,她的眼神像是两道锐利的剑,好像自己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这令斯黛拉心中大感不解。 “小姐?”艾利尔试探性地问道,“您没事?” 谢挽英如梦初醒。她轻轻摇头表示无碍,然后又从衣袋里摸出了那朵已经被□□得不成形状的蔷薇。艾利尔露出了惋惜的神色,但是还是对她道谢,然后像是献宝似的把蔷薇别在了斯黛拉的发间,然后夸张地对她行了一礼。 “my dy,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了。” 见斯黛拉因为他的话笑得更开心了,谢挽英不知怎得感到一阵不悦——当初自己费尽心思都难以让斯黛拉展颜一笑。于是她道:“是啊,这世界上恐怕再也难以找到比蒂埃萨还能魅惑人心的女子了。” 此话一出,包括艾利尔在内,周遭人都一头雾水,唯有斯黛拉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己。她竟然真的是蒂埃萨——这个认知让谢挽英心里唯一的一丝侥幸了荡然无存,她又是难过又是愤怒。 “蒂埃萨?听上去好奇怪。”艾利尔疑惑道,“斯黛拉,这也是你的名字么?” 斯黛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和谢挽英对视了一会。对方眼中难以克制的敌意令她默默叹了口气,道:“这位小姐,愿不愿意和我去书房谈谈?” 谢挽英心道正好,反正她也不想在这些人类面前发飙然后和蒂埃萨大打出手。两人到了独立的空间更好算账——显然,她忘记了自己似乎身处在历史之中,而眼前的斯黛拉·凯瑟伦大概还没有来得及引诱她的曾祖母堕落。 然后她看了眼艾利尔。对方会意,便道:“关于那两个出手阔绰的英国人和他们的……使魔的事,我已经调查好了。我晚些时候会去你的卧室。” 站得很近的谢挽英,听到了“会去你的卧室”这几个词,看着艾利尔的眼神就更不爽了。 然后她跟着斯黛拉向城堡内部走去,无视了城堡广场前众人打量,还有窃窃私语。 奥黛特城堡非常宏伟,内部也相当宽敞,但是城堡内部基本让可以称得上是空无一物。别说那些贵族们喜欢收集的昂贵的玩意,比如东方的丝绸和瓷器,就连最基本的桌子和椅子都没有几个。斯黛拉带着她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打开了书房的门。那门上雕刻着非常精美的浮雕,但是正如谢挽英所料,门内布置简朴之极,连书架都没有。因此,许多书籍被整齐地摆在了地上,破旧的桌子上放着一站老旧的烛台,几张纸,还有羽毛笔和墨水。 谢挽英的目光在屋内溜达了一周,然后落在了墙上挂的一副肖像画上。那画上画了一对年迈的老夫妇。老者戴着单边眼镜,拄着手杖,手中还拿着一本书籍。老妇则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一手覆盖在丈夫拄着手杖的手上,一手安然地放在膝盖上。 斯黛拉已经坐在了桌子后的椅子上。她刚想示意谢挽英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但是发现谢挽英在盯着那幅画看,于是便解释道:“约翰·凯瑟伦伯爵与海伦娜·凯瑟伦伯爵夫人。他们是奥黛特城堡曾经的主人。” “凯瑟伦?”谢挽英挑起眉毛。 “是的。”斯黛拉的声音柔软了下来:“他们……是我的养父母。我的名字和姓氏都是他们给的。几年前他们离世后,我继承了伯爵的爵位,成为了奥黛特城堡的新主人。” “魔女,你的外表太过温和无害,他们该不会是也被你欺骗了。” 谢挽英十分生气,这话说的的确很狠。斯黛拉的脸上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但是却没有辩解,而是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我?你到底是谁?你又从哪里来?” “我叫谢挽英,我是个中国的术士。至于我怎么会认识你……”谢挽英气极反笑,猛然上前身手卡住斯黛拉的脖子,竟将她提离椅子,重重地按在了一旁的墙上,然后伸出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怒吼道:“你引诱我的曾祖母令她堕落,而她的堕落又令我的家族背负着离奇的诅咒,然后你又玩弄我的感情,把我骗得团团转!” 斯黛拉皱眉,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曾和任何东方的术士有过牵扯,更别提引诱其曾祖母堕落——虽然这很相识曾经的她会干出的事——又怎么可能把眼前这个看上去暴力又危险的女子玩得团团转?但是谢挽英的声音太过悲愤激动,一点也不像是演得或者装的。毕竟,如果不是书房比较偏远,恐怕广场上那堆人都要跑上来了。 “枉我还在尤娜面前维护你,说你心地善良,不可能是那个可恨的魔女!”谢挽英愤怒地揪着她的衣襟,“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可以给你玩弄的跳梁小丑么?!你从前对我的那些好,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想要阻止我去探察真相么?!!” 斯黛拉想要移动,但是谢挽英却打了个手势,桌上唯一的金属物品——烛台,便陡然变成了液态,然后又飞速地扣在了她被对方牵制在头顶的双手上,变化成了坚硬的手铐牢牢地嵌在了墙上。及至此刻,斯黛拉终于见识到传说中东方的术士操纵自然元素的手段,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看上去绝对算不上壮实的姑娘如何能够一个人打退那些火//枪手,救走艾利尔了。 她就这么揪着斯黛拉的衣服,把对方压在墙上,对着那张美丽得过分的脸大骂了好一阵。她的话由之前的满腔悲愤、义愤填膺,便成了痛苦。她把脸埋在斯黛拉胸前,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肩,整个人轻轻颤抖着。 斯黛拉听着她那些指责,实在是感到奇怪。她说的的确像是曾经的自己会做出的事,但是她却确实是不记得啊?不过谢挽英这副的样子真的看着让人挺心塞的,她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无奈如今的她,已经不是曾经的蒂埃萨,挣脱不了那个东方术士的法力,因此只能被拷在墙上被对方当成人形枕头,任其宰割。 谢挽英终于骂累了。她没有把斯黛拉手上的“手铐”松开,只是扶起了之前被翻倒在地的椅子。她坐在椅子上,望着城堡外的景色——一片浓浓的雾气。 “对不起。”斯黛拉的语气十分愧疚。虽然她敢肯定自己没有对这个东方人做出她说的那些事,但是她之前已经对许多人做过类似的事情了。那些人大概也是相当痛苦,只是他们之中从来没有一人能将蒂埃萨钉在墙上,对其呵斥指责。 谢挽英却忽然说:“我之前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换你回答我了。这里是爱尔兰?现在是哪年?在位的英王是查尔斯一世还是二世?” 斯黛拉没能跟上她的思维,但是还是回答道:“这里是爱尔兰的厄尔斯特。如今是1666年。现在在位的英王是查尔斯二世。他不仅是英格兰的王,而且还是苏格兰与爱尔兰的君主。” 话说到最后,已然带上一丝痛苦无奈。但是谢挽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注意到。 “1666年么。”她摆弄着手中美人恩的剑柄,喃喃自语,“果然,这个梦境带我回到了过去。” 斯黛拉没听明白她的话,于是道:“什么?” “难道就是安格斯所说的‘自愿苏醒’么?我如果能在梦里好好欺负你,让你也尝尝被玩弄的滋味,我大概就真的能心甘情愿地醒来了。”谢挽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欺身上前,用剑柄顶住了斯黛拉的下颌,“你说,如果我梦到了过去,然后我在梦里把你杀了……我是不是就能醒来,然后在现实中找你好好叙旧?” 虽然离斯黛拉很近,但是谢挽英此刻可是严阵以待,就等着这个连圣乔治都奈何不得的魔女忽然发难,但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斯黛拉把她的话消化了个七七八八,却忽然露出了哀求的眼神: “不,求求你,我还不能死!我如果死了……”她的声音颤得十分厉害,“谁来保护这些厄尔斯特的平民们!” 25.第二十四章 斯黛拉的眼里满是哀求,嘴唇轻轻颤抖着,看上去柔弱无比,这让谢挽英产生了一种她在欺负一个普通弱女子的罪恶感。但是她又立刻想到,当初蒂埃萨也是在圣乔治面前装得弱不禁风,才让那个骑士对她心生怜悯,然后她就把他引到了邪恶女王露西弗拉的宫殿,害得他险些丧命。 她本来想继续讽刺斯黛拉两句,但是她感到无比的疲惫。而且在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她不希望继续用言语攻击这个女人,她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于是她放下了手,道: “凭你的实力,根本用不着装成一副可怜的样子向我求饶。蒂埃萨,拿起你的武器,和我决斗。”她打了个响指,斯黛拉手腕上的金属便重新变成液体悬浮在空中,然后落在地上。 斯黛拉揉了揉已经被金属坚硬的边缘划出血的手腕。白皙的手腕上,道道红痕触目惊心,但是却并没有像普通血族一样立刻愈合,而是继续隐隐渗着血。 “不,道术师,你错了。我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强大的幻术师了。当年圣乔治打败了我后,我深知自己已经害了太多的人,做过太多的恶事。我已经背弃了冥府的君主,放弃了他赐给我的所有的法力。现在的我,和普通的人类没有区别。如果我还有之前那些法力的话……”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可能沦落到变卖我养父母的遗产,给养这些厄尔斯特的平民呢?” 谢挽英看了她一会。她记得斯黛拉曾对她短暂地讲述过爱尔兰动荡不安的历史。英格兰对其多次侵略,强行抹杀当地的凯尔特宗教以及他们的盖尔语。在文艺复兴时期,由于主张罗马天主教的玛丽一世的影响,许多被派去爱尔兰的权贵都是罗马天主教徒。等到这些天主教徒和爱尔兰人勉强算是能和平相处之后,伊丽莎白一世登基了。这位新女王又向爱尔兰强制推行基督新教。百余年后,英国发生了内战,克伦威尔将军推翻了君主制的同时又一次对爱尔兰进行了入侵,并没收了大量爱尔兰的土地,将土地的所有权交在了基督新教教徒手中。但是这场内战9年后以失败结束,查尔斯二世重新成为了国王。 常年被英国侵略与殖民,爱尔兰的经济十分不景气。查尔斯二世并没有归还那些被克伦威尔没收的土地,令爱尔兰的饥荒问题相当严重。当初斯黛拉讲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曾经露出非常伤心的表情。谢挽英如今总算明白了,她曾经生活在那个时期。 “虽然现在爱尔兰总算平静了些,并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但是这个国家早已经四分五裂。”她说,“基督新教的教徒们——比如那个威廉姆斯——终日想要抓捕并处决所谓的异教徒。躲在我这里的人,大多是由于这种原因,被逼迫逃难的。他们的存在绝对不能被英国人发现。英国人不敢贸然进入这片迷雾森林,因此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谢挽英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会,她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忽然想起,曾祖母的手札似乎提到了奇迹之年和蒂埃萨有什么关联。而她梦里的时间,好巧不巧,正好是1666年。她留在斯黛拉身边,说不定可以解开那个谜题…… 但是就算不了结了对方,这并不代表她不会折腾斯黛拉。谢挽英盯着那个美丽的女人,看到她头上的蔷薇,就立刻想到了之前她对艾利尔笑得开心的样子,她心中不知为何就更加烦躁了,而且感到极为挫败。 斯黛拉正靠在墙边处理着手腕上的伤,但是却忽然被一道影子盖住了。那个身材高挑的道术士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一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完全将自己笼罩在了她的影子里。谢挽英伸出手抚摸着她下颌上之前被自己勒出来的红印,明明是很轻柔的动作,却让斯黛拉的身体僵直住了。谢挽英垂下眼睛,修长的睫毛像是黑色的羽扇一样在白皙的脸上打下了阴影。然后,她露出了盈盈笑意。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那些平民,我也不好杀了你,但是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这其实又是你演的戏。否则……” 她的手指按着对方娇嫩的唇瓣,然后动作缓慢地下滑,落到了她的颈子上。对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看上去她十分紧张。谢挽英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但是却像是黑色的深潭,幽深令人望不到底。她的手指最终落在了斯黛拉的胸前。斯黛拉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之时只见对方两只白皙的指头竟已经变成了棕色的枝干,连接着光洁如同白玉的肌肤,看上去诡异之极! 斯黛拉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对方没有伤到她的心脏,却已经刺破了皮肤。鲜血已经涌了出来,渐次染红了她棕色的连身长裙。谢挽英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鲜血的温度,以及那在自己掌心下跳动的心脏,让谢挽英明白了——她还有心跳和体温,现在的她还不是吸血鬼。 “你……你不是人类。”她道。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谢挽英笑得妖魅,“你只是希望你知道,如果你做出什么不乖的举动的话。我随时可以杀了你,杀了你的情人艾利尔,杀了你在意的所有人。”见斯黛拉只是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并为理会自己,她便猛然抽出手指,用尚未变回原型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有?!” “我……我明白了,道术师。” “我难道没有名字么!” “……谢挽英……大人。” 她的那声细不可闻的敬称令谢挽英如梦初醒。看着如今柔弱极了的斯黛拉,她胸前的血迹,手腕上、颈子上和下颌角的斑斑红痕,谢挽英忽然感到极为内疚。她想起刚刚自己拿艾利尔和她的人民们威胁她的话,她是在用对方的善心和爱心——假如斯黛拉是真诚的话——来威胁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恶人。 斯黛拉害怕的样子令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厌恶无比。她放下了对她的钳制,手指重新变回了白皙的肌肤。 谢挽英疲惫地说道:“不必对我使用敬称,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人’。” “……好的,谢小姐。” 谢挽英忽然有些怀念对方叫自己“挽英”的时光,但是她并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之后,斯黛拉给她安排了房间,就在斯黛拉自己的卧房不远。她然后又令人给谢挽英准备了晚餐——其实就是半个蒸土豆和一块非常小的面包。谢挽英没有抱怨,毕竟在饥荒时期,能吃到这些东西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歇息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来人敲了敲斯黛拉的门,从他的声音,她判断这个人就是之前的艾利尔。 斯黛拉开门把他迎了进去。谢挽英坐在极为宽敞却也极为空荡的客房里,忽然想到了艾利尔说的什么商人和他们的使魔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好奇。但是她实在不想听斯黛拉和她的情人的墙角,于是决定按照李玄清教授的方法打坐,但是她脑内却总是出现斯黛拉和艾利尔亲密的样子……真是气死人。 但是她预料中斯黛拉和艾利尔滚床单的事情似乎没有出现。十七世纪的建筑隔音效果并不太好,谢挽英时不时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对话声。他们说的具体的话就听不太清了,谢挽英只听到艾利尔声音非常严肃,斯黛拉则是时不时叹气。没过多久,艾利尔就推门离去了。 之后,隔壁就传来了斯黛拉的抽泣声。 在谢挽英的印象中,斯黛拉一向是强势而镇定的。当初面对筝的攻击,她都能面不改色抵挡而下,然后冷静地收拾残局。再说,既然她是蒂埃萨,她便是漆黑之刃的首领。能统领那些邪灵的人,能将圣乔治囚禁的巫女,又岂会是这样一副柔弱堪怜的样子? 但是斯黛拉的抽泣声实在令她心痛。她想去安慰她,但是一想到自己白日里的所作所为,又顿觉得没有立场。于是只好坐在墙角的床上努力打坐入定,但是她心乱之极,因此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又过了许久,她听见斯黛拉的房门开启的声音,然后脚步声由近变远。谢挽英跟了上去,但是没有法力的斯黛拉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而是继续一个人向前走着,最终来到了最北边的一个房间。和其他空荡荡的屋子不同,这个房间终于有了点欧洲贵族古堡该有的样子——红色的地毯刺了金色的绣纹,精美的雕塑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杰作。 看着这屋里的各种摆设,谢挽英总算明白为什么斯黛拉没有变卖这里的东西的原因了。这是一个祈祷室,变卖这里任何的东西,都是对她所祭拜的神灵的亵渎。 ——什么时候魔女蒂埃萨开始虔诚地祭拜了? 谢挽英躲在了一尊天使雕塑后,斯黛拉则是走到了祭坛前,跪下了身来。 “仁慈的圣母,请您庇佑这些逃来我这里的人。虽然他们中有许多人都不是您的信徒,但是您能宽恕一切罪孽,您能原谅一切,您的爱是无私的。请您保佑他们免于那两个来自英格兰的恶魔的魔爪,请您……” 向雕塑祈祷,是天主教的行事,基督新教因此批判天主教,认为他们膜拜雕像和图画,因此不能理解《圣经》本身崇高、不能被由简单的雕像或者图画表达的教义。斯黛拉面前的雕塑是圣母玛丽,她裹着头巾,赤着双脚,披着长衣,表情痛苦,胸前被七把长剑所贯穿,那七把剑代表“圣母七苦”。 斯黛拉在玛丽的雕塑前诉说了很久。她先是忏悔自己作为蒂埃萨时的罪孽,然后又请求圣母保佑爱尔兰,保佑厄尔斯特。等到晨光熹微时,她才站起身离去。第二天,艾利尔晚上又来拜访了她,两人又严肃地交谈了什么,然后斯黛拉便又去祈祷室祈祷了一夜。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 终于,谢挽英决定做点什么了。就算斯黛拉依旧是装的——虽然现在她已经没什么理由怀疑她对城堡里的人的心意了——她也实在是付出了相当多的泪水和汗水。她不能继续无视斯黛拉的痛苦,以及这几天来她听城堡中人闲谈时,对这位女伯爵的钦佩和感激了。 等到第七天,斯黛拉擦干眼泪,在窗外黎明晨光的照耀下刚要离开祈祷室时,跪得太久的腿忍不住一软,但是她却没有如同预期中的一般栽倒在地。她的手臂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拉住了。她惊讶地抬起头。 “凯瑟伦女伯爵,”谢挽英的脸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你既然不是爱尔兰人,为什么会为他们做这么多?” 26.第二十五章 “蒂埃萨是被放逐的幻影。”斯黛拉说道, “但是他们没有驱逐我,反而给了我一个家。” “他们?” “我的养父母, 凯瑟伦伯爵与伯爵夫人,他们是爱尔兰裔的天主教徒。凯瑟伦伯爵的曾祖父曾经深得玛丽一世的宠信,于是她给了他爵位, 派遣他以大英帝国贵族的身份回到故土。你可能也知道, 爱尔兰和英格兰的冲突以及其动荡不安的历史……总之,伯爵的曾祖父一直尽他所能, 保护着他的土地和子民。等到他故去后,他把这个使命交给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把这个使命交给了他的孙子, 他的孙子又把这个使命交给了凯瑟伦伯爵。” 谢挽英没有说话。 “凯瑟伦家族里,每一个人都拥有一颗美丽的心灵。就算是面对我这样的……邪恶的魔女,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背弃了撒旦, 失去了所有的法力, 被驱逐出了英格兰,只能一个人在爱尔兰的土地上漫无边际地游荡,就这样过了很久, 我迷失在了这片森林里,但是我醒来的时候, 已经躺在奥黛特城堡里了。” “然后他们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于是就收留了你?” “不, 我没有向他们说谎。”斯黛拉望着面前圣母玛丽的塑像, 轻声道,“但是他们还是收留了我。伯爵夫人说,圣母会原谅一切有罪之人,只要我诚心悔过。她还说,我已经放弃了黑暗,所以圣母才会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找到他们的城堡。谢小姐,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仁慈善良的人?” 她正说着,一行泪水又顺着她的颊边滑落,朝阳的光芒将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是多么完美的一张容颜,棕色的长发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脸上,白皙中透着点点淡红的肌肤在明亮的晨光下像是在发光一样。回忆着凯瑟伦伯爵与伯爵夫人时,她唇边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我要替他们把这个使命延续下去。我会保护厄尔斯特的人民和土地,我要让他们免受战火与饥荒的侵袭。那些人……真的是一群很可爱的人,他们天真淳朴。基督新教说他们的宗教信仰是蛮荒的,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和自己信仰的神灵不同而杀人……不,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信徒,宗教只是个幌子,是他们殖民与侵略的借口罢了。” 谢挽英又短暂地想起了现世那个浑身上下充满了肃杀与死亡的气息的斯黛拉。现世的她已经死了,但是这里的她却还活着。她的心还活着。 “我明白了。凯瑟伦女伯爵,请允许我收回那些伤人的前言。” 斯黛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苦笑着摇头:“不……你不必道歉。那是我罪有应得。” 谢挽英又说:“我希望我的力量能为你做些什么。” 斯黛拉猛地抬起头来,但是她目光中的惊喜如同风中的火苗,立刻就熄灭了:“道术师,谢谢你,但是使用法力干涉人间之事,会给你带来难以想象的惩罚与灾难。” 谢挽英在本家的时候,她的父亲谢青石就曾经和她说过什么不能用法术干涉俗世之事之类的话。她的法术老师李玄清更是警告过她,随心所欲地使用法术会招致天罚。但是现在是梦里,梦里的过去也不是曾经的历史。因此……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但是谢挽英没有解释,只是说道:“请让我帮你。之前艾利尔似乎提到了英国商人和他们的使魔。如果他们使用使魔干涉人间的事,那我用法术教训他们,也是除灵师的本分。” 然后她收获了斯黛拉的笑脸,美丽如同带着露水的玫瑰,这让谢挽英绷了好几天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伸手擦了擦斯黛拉脸上的泪水,然而对方却忽然扑到了她的怀里,趴在她的肩膀上嘤嘤啜泣着。在现世漆黑之刃的首领曾经竟然有这么脆弱的样子,那么她在这之后到底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变成了那个强势又强大的吸血鬼女伯爵呢? “谢谢你,谢小姐。”斯黛拉头发上的香味弥漫在她的鼻尖,“你一定是圣母派来拯救我们的。” 谢挽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却无奈地想道:不,不是圣母玛丽。是凯尔特的梦神安格斯。 …………………… 数小时后,迷雾森林中。 艾利尔骑在马上,打量着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的谢挽英。他总觉得自己骑在马背上,却让对方用双脚赶路似乎有些不道德,但是对方根本没有和他同乘的打算,于是他只好作罢。 “谢小姐,”他说,“如果我们去城中的话,应该走旁边那条小路。” 谢挽英看了眼他说的那条路,道:“城镇不是在北边么?这条小路看样子有些绕远。” “是这样没错,但是正北边那条路是条死路,被树木阻挡了,我们过不去。” 谢挽英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臂,对着周遭的树木伸出了手指。艾利尔正一头雾水,但是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马匹受惊地抬蹄,他赶紧安抚,再一抬眼却见那些原本挡在面前的树木纷纷向后退缩,竟在两人面前开出了一条还算宽敞的路?!谢挽英又打了个响指,弥漫在那条新出现的路上的雾气顿时消散了许多。艾利尔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僵在了马上! “你……你……”他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谢挽英,竟然说不出话来。 谢挽英正以为对方会说什么“怪物”之类的词,没想到艾利尔竟然跳下马来,激动地抓着她的袖子:“你真的是太厉害了,怪不得女伯爵会让我带你去见那两个魔鬼!你说不定能打败他们!” 谢挽英道:“既然他们这么可怕,你为什么还要每天离开奥黛特城堡,跑到城中去打探他们的动态?” “他们在找这个城堡的去路,我自然要每天关注他们,以防城堡里的那些人落入他们的手中。” 谢挽英心想这里的雾气这么浓重,林间道路又那么复杂,如果那两个“恶魔”没有清雾或者御使树木的法术,大概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奥黛特城堡。但是想到雾气,另一个疑惑又爬上了她的心头,她问艾利尔:“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雾?” “传说梦神安格斯曾经来过这里,这雾气是他布下的。” 谢挽英奇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布下雾气?” “那就不得而知了。”艾利尔夸张地一摊手,“神祗的心思岂是我能猜中的?我要做的,只是去祭拜、敬仰他们就够了。” ………… 等到两人走出森林,来到城镇中时,已经是下午了。这座城市的条件,用脏乱差都不足以形容。来来往往的行人基本上蓬头垢面,商贩们贩卖的蔬果也有许多都已经发霉了,周边围绕着许多苍蝇蚊虫,但是尽管这样,竟然还有人愿意去买。 谢挽英拒绝换上这个时代的女装,那些在她看来太难以行动了,因此艾利尔就借了一件自己的旧衣服给她。在欧洲历史上,女子穿男人的衣服,普遍都是重罪——那法国的圣女贞德就是因为易装的罪名,19岁就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谢挽英一听到这种如此具有压迫性的荒谬的法律,立刻就更不愿意穿长裙了。 两人虽然穿的绝对算不上华丽,但是和这些脏兮兮的市民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于是立刻就收获了许多人的注视。更何况谢挽英并非一副欧洲人的长相,众人就更加好奇。然而好奇归好奇,大家还是蜷缩在街角里,注视着他们穿行而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神色。街上随处可见死亡腐臭的野狗的尸体,也并没有人来清理,处处都散发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女伯爵曾经邀请他们来奥黛特城堡,但是他们是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异教徒呆在一起,宁可饿死也要拒绝她的帮助。”如果不是艾利尔脸上凝重的神色,谢挽英几乎都要以为他这是在讽刺别人了,“他们都说她是撒旦派来的女巫,谁要是吃了她给的食物,就会下地狱。” 虽然斯黛拉的确是蒂埃萨,但是如今的她看上去柔弱之极,哪里还有那个强大的幻术师的半点影子,值得这些人这么害怕?于是她问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概因为她和她的养父母都信仰天主教。”艾利尔道,“基督新教一直认为天主教是谎言,虚假,幻象。他们是假扮成虔诚的上帝信徒的恶魔。” 谢挽英想起了当初斯黛拉在课上讲的,蒂埃萨代表了罗马天主教廷,尤娜代表基督新教,圣乔治代表英国教会。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艾利尔带着她来到了一家酒馆一样的地方,然后拉着她坐在最里侧的桌子上。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道。 他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黄昏。那两个商人会带着许多金钱和宝石来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 “收买人心。” 27.第二十六章 等到黄昏降临的时候, 一只猫头鹰和一只蝙蝠从天而降,然后变成了两个打扮奢侈的商人的样子, 出现在了城里。穿着红衣服的那个看上去是个俊美的年轻人,但是他的眼睛却是妖异的紫色。穿着深黑色长袍的那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不苟言笑, 眉头深锁。他一手扶着宽沿帽, 一手拿着手杖。 明明是如此诡异的现象,城里那些人竟然也见怪不怪。看到这两人出现, 躺在街边的一个乞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脏兮兮的指甲指着两人,大笑了起来:“恶魔, 恶魔,离去!我们尚不愿意接受凯瑟伦女伯爵的施舍, 又怎么会落入你们的圈套!那些心智不坚的, 早就已经和你们签了契约, 去享受罪恶的荣华富贵去了!” 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竟也笑着和他打招呼:“约德尔先生, 晚上好啊。” 那乞丐又大笑了两声,疯疯癫癫道:“撒旦的仆人,晚上好。” 紫色眼睛的男人又道:“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们签订契约么?”他伸出手, 暗淡的紫色光芒在他手中凝聚成了一本账单一样的东西。他翻开,念道:“托马斯·约德尔。在经济好转的时候, 他会去偷富人家的鸡蛋和面包, 但是他偷走的食物很多都分给了其他穷人。在众人生活普遍困难的时候, 他会自告奋勇去林子里挖蒲公英的叶子和其他的野菜, 然后把它们交给年迈的老人和年轻的孩子。” 他右手一转,一支镶嵌了黑钻的黑羽毛笔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约德尔,你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你一定能上天堂的。撒旦陛下最喜欢的就是从天使手中抢走灵魂了,因此你的灵魂十分珍贵。我愿意用一百车的金珠换取你的契约,你可以用这些钱救济其他的人。” 他话音落下,坐在约德尔不远处的一个年迈的女人便冷笑道:“就算托马斯脑子发疯,真的同意了,我们不会使用撒旦给的钱的。” 紫色眼睛的男人翻了翻账簿,道:“可惜,可惜啊。但是撒旦主人说了,饥荒、战乱的时候,最适合我们做生意了。你们不愿意接受那位女伯爵的救济,也不愿意和我们签订契约,那么你们只好等着饿死了。” 这时,一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道:“我们不会饿死的!妈妈说了,上帝与我们同在!”在她旁边,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女人虚弱地靠在墙角。她赶紧把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一言不发,只是用极为戒备惊恐的眼神看着那两个从天而降的人。 “真是太感人了!”紫色眼睛的男人夸张地拍了拍手,但是他的声音忽然变的冷酷而危险。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尖锐的指甲掐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但是信仰是不能当饭吃的。你妈妈就要饿死了,你所信仰的神怎么没有出现呢?” 小女孩被吓的瑟瑟发抖,她的母亲抱着她使劲往墙角里缩去。紫色眼睛的男人无趣地放开了手,环视四周,然后对那个中年男人道:“老师,我们还是离开这里,继续去找凯瑟伦女伯爵。就算她的城堡里有再多的财富,但是算起日子,大概也已经耗光了。她是那样无私的一个人,她的灵魂肯定比这些人加起来都值钱千倍。更何况,她的城堡里有许多人,那些人说不定会愿意和我们做生意的。” 中年男人却道:“你先继续去森林里继续寻找到达奥黛特城堡的路。” 年轻男人奇道:“那您呢?” “我来对付那个道教的女祭司*。”中年男人冷笑。然后,他上前两步,对着坐在酒馆窗边的谢挽英和艾利尔道,“你是为了我们而来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畏首畏尾,躲躲藏藏?” 谢挽英便站起身来,艾利尔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凝重道:“请小心。……还有,谢谢你。” 谢挽英轻轻颔首。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走到了室外。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见了,却忽然眼前一亮:“东方的妖灵么?哈,真是一个好漂亮的姑娘!但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却穿着这么没有品味的男装,实在是浪费了阁下的容貌呢。” “妖灵?”谢挽英挑眉,“你大概人错了。我是个除灵师。” “我自然没有看错。”紫色眼睛的男人走上前来,饶有兴趣地为着她转了一圈,“你是道教的女祭司,但是你的体内却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呢。” 谢挽英心中疑惑,但是并不想和他纠缠,于是便道:“我不能让你接近凯瑟伦女伯爵。”话音落下,美人恩的剑刃已经被推出了一截。剑刃上斑斑的红色墨迹在夕阳的余光下,像是殷红的鲜血。这把剑当年曾经跟随谢桃夭斩杀八方邪灵,积攒了无数魂魄的怨念,显得妖异而可怖。紫色眼睛的恶魔显然为之震慑,看谢挽英的眼神都多了些认真,少了些轻浮。 “还是个很厉害的小美人。”虽然话语还是很欠揍,但是他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手指在簿子上翻了几下。他先是露出了吃惊的神色,然后又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最终竟然哧哧地笑了出声,“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身为除灵师的妖灵,和变成了血族的女伯爵——” “杰兹贝尔!”中年男人道,“还不快走!” “好好好,我知道了。凯瑟伦女伯爵的城堡的路,我今夜大概能摸个七七八八了。” 杰兹贝尔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然后对谢挽英抛了个媚眼,就重新变成了猫头鹰飞走了。谢挽英听他这么说,内心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目光落在了周围的火把上,于是长剑一挥,数道火焰便追着那猫头鹰的身影飞去,然而在半空中却被无形的屏障截下! 谢挽英目光如剑,立刻聚集在了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让开。”她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的嘴角抖了抖,然后冷哼一声:“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我不想和你产生冲突。”说完他把手伸入衣襟,把掏出来的东西向谢挽英所在的方向一丢!无数蝙蝠叽叽喳喳地冲她飞来,谢挽英挥剑砍落了些许,却不料那些蝙蝠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几乎遮盖了天空。她此刻终于明白了这就是这两个商人的“使魔”,但是她面对如此之多的蝙蝠,实在是无能为力。 周围人的惊叫声不绝于耳。谢挽英高高跃起,火焰随着她的身影在她身边圆转一周,然后化作屏障和那些蝙蝠撞击在了一起!毛发被烧焦的味道顿时弥散在空中,谢挽英用这种手段把它们逼到了一个角落,然后左脚猛然后撤,用力一踩,几道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将那些叽喳乱叫的蝙蝠囚禁了起来,总算把问题解决了。 那个中年人已经没有了踪影。谢挽英打量四周,见之前的那些人虽然受了不小的惊,但是看上去都没受伤。艾利尔跌跌撞撞地从酒馆里跑了出来,惊慌地对谢挽英道:“谢小姐,请您务必抓住那两个恶魔,千万不能让他们找到女伯爵的城堡!” “他们已经跑了。”谢挽英看着初升的月亮,道,“迷雾森林那么大,我不知道他们跑去了哪里。” “那……那怎么办!”艾利尔双手抓着头发,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转圈,“他们下次估计是有备而来,说不定还会搬救兵呢!” 谢挽英道:“我们现在就回去。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凯瑟伦女伯爵的话,我们只要保护她就可以了。” “难道我们就这么守着女伯爵?”艾利尔抓着她的袖子,“你不是会法术么?!难道不能……呃,根据他们的气息追踪他们?” “我不会那种法术。”谢挽英想了想,说,“不过,也许我可以在奥黛特城堡附近,利用那些树木布下阵法,令奥黛特城堡的位置更难找到。” 艾利尔一脸苦逼,但是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法,于是他只好骑着马又和谢挽英回到林中去了。他们离开后很久,城中的人依旧面面相觑。除了形状疯癫的约德尔,其他人似乎都很难消化刚刚发生的事。 …………………… 奥黛特城堡,祈祷室。 斯黛拉正跪在圣母玛丽的雕塑前,手中握着橡木十字架,静静地祈祷着。祈祷室内的烛火明亮而温暖,将漆黑的夜和浓重的雾气都阻挡在了室外,在室内营造出了一种安然静谧又神圣的氛围。 倏然间一阵疾风从窗外吹入,烛火剧烈地摇撼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斯黛拉身子一颤,她惊慌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一切似乎正常后,便又重新跪了下来。在她的身后,黑色的雾气变幻着形状,最终凝固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双白皙的手臂从黑色雾气中伸了出来。 “蒂埃萨,自从失去了法力后,你的感官都不如以前敏锐了。”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苍老时而年轻,时而魅惑时而庄重,“自从你离开后,我一直非常、非常地想念你。回到我的身边不好么?” 斯黛拉惊恐地望着眼前的黑影,她的噩梦便成了现实。 “不……撒旦陛下……您答应过不再纠缠我的!” 28.第二十七章 “我并没有纠缠你, 蒂埃萨。我只是真心地希望你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黑色的虚影抬起手抚摸着落在她肩上的发丝,“已经几十年过去了, 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心转意么?你真的没有在睡梦之中怀念曾经强大的力量?” 他还是如此的明察秋毫,一如既往。斯黛拉时常想,假如她还是当初那个强大的巫女,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用幻术, 将这些被她庇护的人投入虚幻的乐园里。在那里一切都是美好的,没有战争、饥荒和压迫。虽然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但是好歹能让他们免于痛苦。 斯黛拉握紧了手中的十字架,十字架尖锐的角已经陷入了她的掌心,但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反而握得更紧了:“陛下,我唯一的力量就是幻术, 而幻术是假的, 因此我从来都未曾拥有过真正的力量。我并不会因为失去虚假的东西而感到遗憾。” 路西法双手轻轻抬起, 一道深紫色的光芒缓慢地从天而降, 悬停在了斯黛拉面前。等到那妖异的光芒褪尽后,一本厚重的书落在了他的手中。那本书上覆盖着黑色的钢铁,它们蜿蜒曲折成玫瑰和荆棘的形状, 缠绕在书角上。封面的中央,则画着一个五角滴血的倒五芒星——一直以来, 逆位的五芒星都是撒旦的标志。路西法将该书呈现在斯黛拉面前, 示意她收下。 “你不是想要真正的力量么?我给你真正的力量。这本书里记载着自巴比伦时期以来, 许多伟大的术士们使用的法术。只要你学会了, 你就可以拥有他们的知识。” “不……那些知识是邪恶的!”斯黛拉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撞在了玛丽的圣像上,她拼命地摇着头,“离开我……放过我!” “我亲爱的孩子,知识本身是没有正义与邪恶之分的。难道你想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天真烂漫但是愚昧,开心地生活在伊甸园里么?人类已经堕落了,伊甸园已经不存在了。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你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他逼近了些,但是身体的轮廓依旧只是个虚影,他的声音甜蜜而危险,像是甜美的□□,“在人间这几十年间,你没有任何自保的力量,这副美丽的皮相给你招致了不少灾难,嗯?” “撒旦陛下,”斯黛拉的身体紧紧贴在玛丽的雕像上,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几十年来您一直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现在忽然找上了我?” “因为你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我了。”他的笑声邪恶而魅惑,“我很中意你,我是绝对不允许你也离开我的掌心的。” 这句话说得云里雾里,令斯黛拉不知所以,但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忽然在走廊的远端响起,然后越来越近。路西法倾身向前,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琉璃,然后贴近了她的耳廓:“我亲爱的蒂埃萨,你真的忍心看着你的子民们受苦么?” 斯黛拉从来没有和地狱的主人贴得这么近过。他身上散发的强烈的黑暗的气息压顶而来,几乎令她呼吸困难。等到路西法直起身子的时候,斯黛拉已经摊在了玛丽的脚边,但是她依旧努力地摇头,惊恐地喊道:“您……您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我没有逼你,你有自由的意志。你其实应该感谢我,我给了你一个完成自己心愿的机会。”那双白皙的手臂重新变回了黑色的雾气。和路西法的身影一同飘散的,还有他未尽的话语,“蒂埃萨,我了解你。你终究会……” 然后他的影子就消散在了空气里。与此同时,祈祷室的门被轰然撞开,形容狼狈、浑身是土的艾利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见斯黛拉摊在地上,立刻冲上前来把她抱在了怀里。 “my dy……”他轻轻抚摸着斯黛拉的脸。斯黛拉冰凉的身体和失魂落魄的表情令他十分担心,“您这是怎么了?” 斯黛拉在他怀里靠了一会,才缓过了神。然而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落在地上的那本书,身体又颤了颤。 “艾利尔……”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意,“你平安回来,这真是太好了。……对了,谢小姐呢?她有没有赶走哪两个商人?” 艾利尔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您的管家正在负责疏散城堡中的平民,她会带他们躲到林中安全的地方避难,而我是来带你走的。” “走……?我为什么要走?我的人民们为什么会需要离开奥黛特城堡?!”她惊惶地站了起来,“谢小姐呢?她在哪里?!” “她在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两个恶魔。”艾利尔说道,“她能为我们争取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此时此刻,迷雾森林,距离奥黛特城堡不远处。 谢挽英膝盖点地,撑着地面的左手不住地颤抖着,一阵极为强烈的痛苦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五脏六腑都被尖刀很狠地翻搅一样。她的右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想要阻止那如潮般汹涌的感觉完全摄住她的心脏。她努力仰起脸喘息着,发丝因为汗水而被粘在她的脸上。 她所在的地方,周围的林木已经全部被折断。她看了看落在不远处的美人恩,咬了咬牙,努力挪动身体想要靠近它,但是却忽然又呕出了一口鲜血,滴在了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颜色的衣衫上。 她不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回到了城堡周围,根据李玄清的教诲,她操纵这些树木的格局,用易理之法布了一个迷阵。但是就在她还没有完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虚影便倏然出现。她看不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因为她被狠狠地甩在了一边的石块上。等到她回过神来,周围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那个黑色的影子显然不是那两个商人,他比他们强大百倍,也可怕百倍。他看她的眼神,像一个居高临下的君王,而她心中唯一的感情就是惊恐。面对他的时候,她的膝盖都忍不住地打颤,若不是靠着剑鞘的支撑,她一定会跪倒在地的。那个影子在她面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似乎若有所思,然后就撇下她,往城堡的方向去了。 谢挽英心知不好,因此她让艾利尔尽快赶回去,疏散城堡中的所有人,而她本人则是一面在原地调息,一面也可以顺带击退那两个商人。 也许是嗅到了黑暗的气息,那两个恶魔很快就出现了。她的身体疼得像是要裂开,但是她用尽全力控制土元素,令它们成为囚笼,将杰兹贝尔囚禁在了原地,但是他的老师——那个蝙蝠便成的男人——却远远比杰兹贝尔难对付的多…… 谢挽英向自己的佩剑移动着,但是对手的动作比她还快。就在她好不容易握住了剑柄的时候,那个拿着手杖的男人一脚踩在了她的剑柄上,然后他的话语从她的头顶上传来: “你的确有本事,在承受了撒旦陛下的一击后,竟然还能制服我得学生。” 谢挽英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撒旦……?!你……别开玩笑了,你是说……他……那个黑影……他是路西法?!” “不要直呼陛下的名字。”男人的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更加冷酷。 “他为什么要找那位女伯爵?!”谢挽英惊惶道,“难道他是来惩罚她的背叛的?!” “陛下做事有他的想法,我等并不知道。我们要做的,”穿着皮靴的另一只脚勾起了谢挽英的下颌,“就是按照陛下的命令,收集灵魂。因此,你如果答应不挡路,然后释放了杰兹贝尔,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开什么玩笑……”谢挽英冷笑道,“我就是死了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是我的梦啊。” 在对方还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话语前,谢挽英左手拍击地面,原本平整的地上“刷刷”出现几个尖锐的石柱。如果不是中年男人闪得快,恐怕此刻早就被这些碗口粗的石棱戳个对穿。但是也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谢挽英已经取到了美人恩。她双腿向后一蹬,已经拿着剑飞身而起,挺剑直取那男人的眉心。对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闪而过,那雪亮的长剑刺偏,剑身没入了他的手臂! 男人吃痛地闷哼一声,然后挥舞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形为一柄权杖的手杖,向谢挽英的方向点了一下。谢挽英只感到胸口被一块高速飞行的石块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她双足向后滑了十米左右才稳住身形。因为刚才被那幻影所伤,此刻她更是伤上加伤,因此唇角已经隐隐渗出了一丝红线。 谢挽英抬手抹去唇边的血,但是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原地,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闪身到了她的面前!他高高举起权杖向她的头顶砸去,谢挽英举剑格挡。与这人短兵相接的时候,她感到浑身气血一阵翻涌。 谢挽英虽然从李玄清那里学会了法术和基本的易理,但是终究时间太短,她尚不知如何将法术和武术结合在一起。眼看对方的攻击如同雨点,而且又被术法加持,威力实在并非一般兵刃可以比拟,她只好使了桃花一笑,只盼能在这人手下能撑多久是多久,希望在此期间能想到对付他的办法…… 中年男人见对方原本直来直往的攻击忽然变得轻柔,像是春日里飞舞的柳絮,又像是林间飘落的花瓣,与其说是武术,更像是舞剑。但是那看似慢悠悠的剑法却在他的身周布了一圈网罗,令他束手束脚,动弹不得。然而,如今谢挽英口角滴血,脸色苍白的样子,她大概也撑不了多久。自己只要陪她耗着,终究会耗光她的体力。 两人就抱着类似的心态周旋着,你来我往,过了百余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谢挽英用杰兹贝尔的生命威胁他,但是他竟然不为所动,说什么恶魔死了以后会在地狱复生。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他么!”谢挽英剑光如虹,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而对方却冷笑道: “你和他们非亲非故,又何必维护凯瑟伦女伯爵和她城堡中的人。放弃,撒旦陛下此刻大概也已经取到蒂埃萨的魂魄了。” 谢挽英表面不显,但是心中焦急万分。艾利尔,他有没有把那些人疏散?!还有斯黛拉……她到底怎样了! 29.第二十八章 谢挽英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之前受的重伤不止震伤了她的五脏肺腑。她手臂上留下的血已经令整个袖管黏贴在了她的手腕上, 将拿剑的手染成一片润泽的鲜红色。手上的血和手心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湿滑无比, 她已经拿不稳手中的剑了。体力的消耗再加上她受的伤,已经令她站不稳了。 她的剑法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等到黑衣的中年男人的权杖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腹部,将她击飞时, 她呕出一口血, 膝盖一软,便倒在了地上。尽管如此, 在中年男人向她走来时,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了手中的剑。 “不……不要过来。”她喘息着, 身体各处的钝痛令她的神智有些模糊。见对方罔顾了自己的话,她深吸一口气, 双手握住剑柄, 剑身倒映着月光的寒芒, 打在了她的眼睛上, “我警告你,不要再上前一步!” 明明是厉声的呵斥,但是她颤抖的声音却令这警告的威慑大打折扣。谢挽英的确是害怕了, 但是她害怕的,与其说是面前这个恶魔, 不如说是她自己的力量。如今她如果想要取胜, 唯一的方法就是像在潘地曼尼南一样, 解放自己体内的黑暗力量, 但是那力量十分难以控制,而且她明显地感觉到,自从自己使用了那种力量后,自己的性格明显变得更加暴躁。以前的她,虽然莽撞,但是绝对不会动不动就想要杀人的! 那男人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冷硬的笑容,然后微微仰起下巴,命令道:“释放杰兹贝尔!” 谢挽英瞪着他,忽然扬起一个诡异的笑:“恶魔,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然后,她扔下了长剑,对着那撒旦的仆人举起了左手。苍白的月光照耀而下,她的手已经不是原本白皙的肌肤。深棕色渐次染在了她的肌肤上,细腻的肌理便成了树木棕色的枝干,这样的变化迅速沿着她的手臂蔓延至她的颈项。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凌空托举而起,然后又被向前抛去,像是一个皮球一样重重地落在地上。脖颈处一阵剧痛,他痛苦地抬起眼睛,才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而刚才那个几乎已经战败的女子正用那只奇怪的“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他立刻默念咒语,霎时间狂风大作,原本散落在四周的落叶全部化作吸血蝙蝠,尖啸着向谢挽英冲来!谢挽英冷笑了一声,只是轻轻一挥手,那些树叶便重新被打回原型,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八荒灵木诀。” 谢挽英听见自己这么说。只是简单的五个字,然而脚下的大地却陡然震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声响。之前被砍断的树木和藤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从四面八方迅速向着谢挽英所在的方向飞扑过来!那男人见势不好,刚想抽身逃离,然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藤蔓束缚住了他的四肢,然后将他甩在了一旁一颗飞速生长的大树的树根上。他还没来得及喊叫,新生的树根已经插//入了血肉,骨骼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怎样呢,恶魔?这样的滋味比起地狱火湖,哪个更加难受?”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话。声音很是温柔,但是语调里却有一种病态的狂热。她想要听他求饶,在他断气之前捏断他全身的骨骼,榨干他全身的血,切开他的身体……不! 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了。她只能“看”着自己用残忍的手段将那男人折磨致死,又将被囚禁的杰兹贝尔剖心挖腹。那紫色眼睛的恶魔临死前还笑得嚣张,声称两百多年后,他们会再度见面的。 之后,就如同上次那样,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 她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石洞里,不远处的火苗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为洞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黄的色泽,也给这安静得过分的空间增添了些许声息。 她感到自己的腹部传来阵阵刺痛。她费力地抬起脸,才发现斯黛拉正跪坐在她身边,手中拿着湿手巾,处理着自己腹部的伤口。意识到了谢挽英的动作,她惊喜地转过头:“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 谢挽英点了点头。她想直起上身,但是浑身上下痛得都像要散架一样,同时左手和左肩传来一阵怪异的触感。她看向自己的左手,头更痛了——左肩一下的部位,全都被覆盖上了棕色的树皮。她举起自己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还是她的手,但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斯黛拉意识到了她的动作,于是移了移位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令她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城堡里的人呢?” 她的声音嘶哑极了。斯黛拉取来一边的水囊,一边喂她喝水,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托你的福,他们都很好。没有任何人受伤。”顿了顿,她轻声道,“谢小姐,对不起,我不能把你带回城堡里养伤。他们会害怕的。” 谢挽英毫不意外。借着烛火,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叹了一口气:“我明白,我是个怪物。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身体里有一种……很可怕的力量。它令我便的嗜血而好战。我……我很害怕。” “你是为了救城堡里的人,才解放这样的力量的么?” 斯黛拉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棕色的长发垂落在谢挽英的额头上,有些痒。谢挽英伸手弹了弹她微微打卷的头发,然后把她的头发拨来拨去。 “谢小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低下头,双手固定住谢挽英的脸,令她不得不和自己对视。 “大概。”谢挽英说,“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和他们战斗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然后,她的口气变的苦涩了起来,“假如当初我有更多的时间仔细思考,然后我想到自己可能会变成这副奇怪的样子后变不回来……” “所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样?” “让我想想再告诉你。”谢挽英笑了笑,随口道,“话又说回来,假如牺牲你自己,可以救一百个人,你会选择牺牲自己么?” “我会的。”斯黛拉毫不犹豫地说,“别说一百个人了,就算……能用我的命换任何一个人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我这辈子犯下了太多的罪孽,我在这世间又了无牵挂。假如我的生命能让另一个人可以活着和他的亲人、爱人团聚,我又为什么不愿意呢?” 谢挽英愣了愣。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在自己面前的是现世的斯黛拉了。那样绝望的语气,以及目光中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猛地坐起身来,握住了斯黛拉的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语气中的紧迫感让斯黛拉皱起了眉头。她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火光跳动在她的脸上,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她眼角闪过。她哭了? 谢挽英用没有变形的右手擦去了她的泪水。斯黛拉把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柔软的长发落在谢挽英裸//露的背上,和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谢挽英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过,但是斯黛拉眼角含泪的样子实在太过令人心痛,她也没有将对方推开,反而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谢挽英将她的头发揽在了她的耳后,内心十分伤感。她抬起斯黛拉的脸,对方湿润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对上了她的目光。谢挽英不禁道:“这样一位美丽而高洁的姑娘,却要因为人间的疾苦而落下泪水,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无奈啊!” 斯黛拉疑惑道:“你不恨我对你做的一切事情了?” “那些账,我们可以以后再算。抛却那件事,你如今的德行令我钦佩,my dy。” 最后那两个词令斯黛拉的笑了起来:“谢小姐……” “叫我挽英。”谢挽英温声打断她,“我难道没有名字么?还是说,这两个音很难发?” 斯黛拉问道:“是什么意思呢?” “挽,是挽怀。英,是花朵。我的父亲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是为了悼念我的曾祖母。她名字的意思是盛开的桃花。” 斯黛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重复着这两个音。然而最终,她也没有告诉谢挽英城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 斯黛拉第二天清早就离开了。等到了中午,艾利尔给她带了些食物和衣物。见到她的手臂,他竟然见怪不怪,只是郑重地感谢了她所做的一切,然后就打算离去,然而谢挽英拉住了他。 “艾利尔。”她说,“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我让你帮忙转移城堡中的人了。他们的情况如何?” “他们……”艾利尔欲言又止。但是在谢挽英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支支吾吾道:“森林里的迷雾在那天晚上后就消散了……女伯爵说,这是撒旦做的。” 谢挽英觉得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撒旦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事实证明,我们与其担心撒旦或者那两个用契约换取灵魂的魔鬼,我们还不如担心一下那些英国殖民者。”艾利尔道,“虽然城堡里的人被转移出去了,但是威廉姆斯将军在带领他的人搜查整个森林。我们……可能躲不了几天了。” “什么?!”谢挽英顾不上身体虚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带我去……呃……”话音未落,她便痛呼一声。艾利尔赶紧扶住她。 “请原谅我的直白,谢小姐,你以这副样子走出去,是会被人当成妖怪的。你还是好好养伤,女伯爵今晚会来看你的。” 说完,他就迅速地离去了。谢挽英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艾利尔,今天是几月几日?” “八月十日。怎么了?” 圣杯使曾说,奇迹之年的伦敦大火因为蒂埃萨而起。 1666年8月10日,1666年8月10日……岂不是离那场灾难,只有二十几天的时间了?! 30.第二十九章 谢挽英的身体太虚弱了,连走路都很困难, 因此她不得不放弃了寻找斯黛拉的打算, 安静地呆在山洞里, 按照李玄清教给她的方式打坐调息。她运气过了几个周天后,她再次睁开眼睛时,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总算感到力量恢复了些,但是她的手却还是没有变回来。她撑着受伤的身子,在山洞周围捡了些掉在地上的树枝回来生火,然后静静等着斯黛拉回来。 然而斯黛拉并没有如约出现。与之相反的,一阵非常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时不时还能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言语。谢挽英赶紧熄了柴火, 躲在山洞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外面。很快地, 她看到了许多火把的光亮。一大队的人正骑着马, 向这个山洞的方向赶来。 “真是奇怪了。”为首的一人说, “我在远处明明看到这边有火光。” 他旁边的那人开口道:“大概是那些异教徒的余党, 远远听见马蹄声, 将火熄灭了。但是他们应该没逃多远。卢瑟爵士, 我们要在这里搜查么?”虽然天色很暗,谢挽英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声音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个不列颠的将军威廉姆斯。 被称为卢瑟的男人回头看了看自己带的那一大队人马,每个人脸上风尘仆仆, 且疲惫不堪, 于是道:“也不急于一时。我们的人已经杀了许多追随凯瑟伦女伯爵的异教徒, 而且大家也都受了些伤,是时候——啊!!”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一个火//枪手手中火把的火焰忽然蹿得很高,然后倏然打在他的背上,力道之大,竟然将他打下了马!威廉姆斯大惊失色,立刻组织他身后的人马摆出了一个防御的阵仗,然后翻身下马扶起了卢瑟,然后对林中喊道:“该死的异教徒,使用邪术的妖魔,赶紧出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林间沙沙的树叶声回应着他的话语。这声音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但是在这片凯尔特的森林里,在这暗淡的夜色下,在风中摇动的树叶像是跳舞的鬼魅,令众人寒毛直竖。大家皆屏住呼吸,注视着周围的动向。下一个瞬间,惊呼声不绝于耳。树上垂下的藤蔓忽然疯长,勒住了那些火//枪手的四肢,将他们吊在了半空。 “威廉姆斯将军,好久不见了。” 忽然出现的人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卢瑟和威廉姆斯里克将黑洞洞的枪口立刻对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阵仗面前的人。她穿着破旧但是干净的男装,左手背于身后,但是右手的长剑却锋芒毕露,在火光中熠熠闪烁着光华。 “你们把凯瑟伦女伯爵城堡中的人……”她停顿了一下,“杀了?” …………………… 迷雾森林南部。 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被烧焦的气味,和浓重得呛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周围的树木上,到处都是火药燃烧的焦痕,地面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染湿了他们身下的土地。其中有年迈的老人,有年轻的孩子。他们的表情无助而痛苦,未曾瞑目的双眼直直望着黑色的树冠。 斯黛拉跪坐在地上,艾利尔躺在她的怀中,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腹部,鲜血从他的指间流淌着。他的胸膛轻微地起伏着,但是就是这样细微的动作,都令他痛苦难当。他的脸色很苍白,他的发被汗水和鲜血染透了。 斯黛拉的养父母拥有英国的爵位,而继承了爵位的她是一位贵族,因此那些□□手并没有敢伤她。 “艾利尔,我的艾利尔,”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艾利尔……” “my dy,不要为我的死感到悲伤。我会回到栋恩的国度,幻影的女王莫瑞甘会迎接我。”他已经气若游丝,却还是极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在影之国,我会见到那些民谣里的英雄们……库丘林和他的挚友费迪亚德,康纳特美丽的女王梅芙……”他还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斯黛拉抹去了他咳出来的血。 他吃力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朵有些枯萎的蔷薇,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将那蔷薇插在了她的发间:“亲爱的斯黛拉,我答应每天都会给你带来一朵蔷薇,但是这……咳……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他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起来,但是他却依旧笑着,努力看着斯黛拉的脸。 斯黛拉握住了他的手。她感到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她的力道伤到了他。 “艾利尔,不要离开我。如果我在世间唯一的挚爱也离我而去,我只能用我的生命为你报仇。”斯黛拉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对他耳语,“我会让每一个英国的基督教徒都付出代价。我会摧毁他们的教堂,我会收割他们的生命。我会把他们的灵魂献给路西法。在审判日来临之前,他们会被投入地狱的火湖,日夜承受着灼烧的痛苦。” “斯黛拉,我的爱,这是没有意义的。我就要前往影之国了。我将和我的亲族团聚,我将见到我的父母和姐妹,我将见到我们的德鲁伊……我将见到……凯尔特消亡的过去,那些湮灭在宗教战争中的历史……”艾利尔轻声说道,“终于,可以离开这被诅咒的人间了。我其实……很期待……” 他回握她的手失去了最后的力道,艾利尔闭上了眼睛。斯黛拉缓慢地将手伸到了他的鼻翼下。这些年来无止尽的悲伤和痛苦似乎已经压垮了她的精神。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抬起头,透过树冠洒下的月光落在她的瞳仁里。明明是柔和的光芒,她却觉得极为刺眼,令人不适——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此刻都令她感到不适。邪恶奴役着无知的人们,打着正义的幌子在人间大行其道,光明被囚禁在牢笼里。艾利尔说的对,这人间是被诅咒了的。也许,她不该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 也许,她该祝福他。 “艾利尔,通往影之国的道路很长,祝你一路顺风。” 说完,她将艾利尔的身体放在了地上,然后站起身来。蓝宝石一样的瞳仁失去了以往的光泽,玫瑰花一样娇嫩的唇红得像是涂满了鲜血。她用周围的落叶覆盖住了艾利尔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尸体。 “撒旦陛下,您说的对,我有自由的意志,我可以选择我的命运。”她对着面前的虚空说道,“我选择回到您的身边。” 虚空中浮现出了魔鬼的影子,他依旧只是一团黑暗的雾气。她不知道他在旁边窥视了多久,又或者他是感于自己的召唤,才出现在这里的。 “既然如此,我需要你再一次向我宣誓忠诚。”雪白的手臂伸了出来,他踏出了那团黑雾。他的长发遮盖着他的眼睛,他的长袍在风中翻飞如同黑色的旗帜。 “向我发誓,蒂埃萨。” 她没有犹豫,右腿膝盖点地,左手覆在右肩上:“我向您发誓,地狱的主人。从今日起,我是被放逐的幻影。我是莉莉丝的姐妹,莫瑞甘的挚友,珀尔塞弗涅的使女。我是谎言,混乱,假象。我的忠诚永远属于黑暗。” “很好。”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之前他给她的那本咒语书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你把它埋在了森林最远端的角落,但是我想,你现在已经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斯黛拉接过他手中的书,而路西法却忽然捏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则倏然插//入了她的心口,然后在她的胸膛中翻搅着。斯黛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魔鬼的手中跳动着,熟悉的力量从他的指尖渗入了自己的心口。她感到原本无力肢体充满了力量,就像几十年前一样。 他把她的力量还给了她。斯黛拉倒在地上喘息着。 “亲爱的蒂埃萨,”路西法望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人,“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么?” “我明白,陛下。”斯黛拉说,“我要让英格兰付出惨重的代价。” ………… 谢挽英已经从威廉姆斯等人口中得知了一切,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向着他们所描述的战斗发生的地方赶去。树木听从她的命令,在她的面前自动移开了一条道路。等到她到达的时候,只看见一地的尸体,以及伏在撒旦面前,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的斯黛拉。 她不会认错那本被漆黑之刃奉做珍宝的书籍的。那分明就是……暗之证?! “凯瑟伦女伯爵!”她一面喊着,一面冲上前来,然而路西法只是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她的身体就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斯黛拉听到了她的声音,也转过头去:“挽英?你的伤好了么?” 谢挽英顾不得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声嘶力竭地对她喊道:“斯黛拉,不要再走向堕落的路!你难道忘记你的养父母,和他们信奉的圣母玛丽了么?!” “圣母遗弃了我。我别无选择。”她说完,便重新看向了撒旦,“陛下,请带我去英格兰。” 路西法张开手臂将她揽在了怀里。两人消失的瞬间,谢挽英身上的束缚也消失了。她摔在了地上,但是她并没有立刻起身,攥成拳头的手狠狠地捶打了一下地面。 她要怎么在短短的二十几天内,跨越爱尔兰海来到英国西部,然后再往东南方向赶,几乎横穿整个英国,来到伦敦阻止丝黛拉?! 31.第三十章 谢挽英将周围的尸体都葬在了原地——这对于能够操控五行元素的她来说, 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在她完成一切后, 她感到精疲力竭, 失魂落魄。即使四周的尸体被掩埋了,周围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却刺激着她的鼻腔,足够令她作呕。她跪坐在原地,双手捂住脸,心里乱得很。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照射在了她的眼睑, 她才如梦初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往林子外走去。 她回到了之前艾利尔带她来的城镇。腐烂的野狗的尸体, 货摊前飞舞的苍蝇,破败不堪的房屋……那里还是如同之前一样死气沉沉。她的袖子不够长,不可能遮盖还没有变回来的左手,因此周遭的人都用惊恐而警戒的目光看着她,就像他们之前看那两个收买灵魂的恶魔。 谢挽英随便抓了个路人,逼问出了通往卢瑟爵士住所的路线, 便迅速找到了其所在, 然后闯了进去,强抢了一匹马,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东面奔去了。厄尔斯特并不靠海, 离它最近的海港城市, 在现世的名字叫做贝尔法斯特。从这里赶到贝尔法斯特, 是一段非常漫长的路程, 就算她不眠不休地骑马往那里赶……大概也需要二十天的时间。 …………………… 她骑着马, 同时操纵着脚下的大地,将自己送往太阳升起的方向。她没有感到饥饿,也没有感到疲惫,只有在不得不更换马匹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停留。等到她终于赶到贝尔法斯特——当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正是清晨。 她的马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而她也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她的左手被衣袋缠了起来,因此并没有引来人们的大惊小怪。谢挽英左右询问了一下哪些船只是开往英国的,就迅速地冲上了其中的一条。那船长清点好货物,刚刚离港,他就忽然感到脚下的木板剧烈地震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一个人影仿佛从天而降,立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穿着男人的装束,但是柔顺得长发和隆起的胸脯,足以证明那是一个女子。那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带有咸味的海风将她的长发吹拂得四散纷飞,像是展开的黑色丝缎。狭长的眼睛几分风流几分凌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魅。如果不是这是白天,他都要以为自己见到了异教神话里的妖精了…… “你……” 船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子便冲上前来,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令他觉得对方是想要勒死自己。 “全速往英格兰开。”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听上去像是很多天都不曾开口说话,“我没有时间再磨蹭了。” ………… 谢挽英无法操纵风,但是她可以操纵水。船长告诉了她行驶的方向,她就没日没夜地站在船头,操纵着海水的流向,令船只能够更加迅速地前往目的地。她之前明明觉得水是最难控制的元素,因为她总是太过急躁冒进,心中有太多的杂念,但是如今得她已经今非昔比。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想法,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到伦敦。 她不吃不喝,竟也没有感到难受。那些水手见她竟然能操纵水流,又无需进食,一开始都十分吃惊,一致认为她是妖怪。但是见她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他们也就不怎么害怕了,只是在闲暇时间时常窃窃私语,猜测这个奇怪的女人到底是谁。 某一次,天已经黑了下来,天边隐隐有闷雷响过,种种迹象都表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但是她依旧坚持站在甲板操纵水流。许多的水手都躲进了船舱里,船长对她说道: “不知名的小姐,今天已经是九月二日了。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会到利物浦的港口了。您没有必要——” “你说什么?”谢挽英忽然转过头来,然后抓住了他胸口的衣物,以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九……九月一日?” 谢挽英放开了他,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真是天真又愚蠢啊,竟然认为自己能在二十几天的时间内可以从厄尔斯特赶到伦敦!伦敦的大火起始于1666年9月2日晚,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没有时间了……”她喃喃重复着,“我……来不及救她了……” 开始有雨水从天上落下。细小的雨滴很快变成了豆大的水珠,天际乌云密布,明明是白日,然而天和海之间却漆黑如同夜里。剧烈的风暴冲撞着船只,令其在冰冷的海浪上无助地飘摇着。湿滑的甲板令船长脚下一滑,但是他好呆稳住了身影,急忙指挥着舵手在风浪里前行着。然而,他们的努力却是徒劳——风浪越来越大,猛烈的风吹断了桅杆。 “老天啊……”船长看着那席卷而来的风暴,“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死期了么……”然后,他忽然抓住了一只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谢挽英,“请您想想办法!您可以命令海洋,难道不能令这风暴停止么?!” 在倾盆大雨中,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意——她只能控制水流,她控制不了海洋,也控制不了风暴,只有海神才可以……然而,那笑容凝固立刻在了她的嘴角——也许神灵可以帮助她! 下一个瞬间,一阵巨大的浪潮汹涌而起,倘若浪头落下,整个船就要被淹了! 谢挽英抽出了腰间的美人恩,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致命的海浪,它像是一座黑色的墙。就在船只要被吞没的霎那,雪亮的剑光如同白虹,竟然直直将其劈成了两半! 然后,谢挽英的长剑在空中划了几个优美的弧度。船只周围的海面却渐渐平静了下来——任由外部是多么的波涛汹涌,船只却像是行驶在平地上一样安稳。然而,仅仅是做到这样,就已经令她感到无比的疲倦。根据凯尔特的神话,暴风是海神赖尔的意志,自己作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和神灵抗衡! 然而她依旧尽其全力,平息着汹涌的波涛,斩开了滔天的巨浪。汗水、雨水和海水将她的衣服打得湿透,天际的闪电像是利剑一样劈开乌云,将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上映得更加苍白。她很累,她每时每刻都感到自己会昏倒在地,但是她不能。她咬着自己的唇,强迫自己清醒。在衣衫下,她坐臂的侵蚀扩大了,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颈子,覆盖了她的左胸。 “赖尔!玛那南·麦可·赖尔!”她高举长剑,厉声呼唤着海□□字,“卢格之养父,利尔之子,出来见我!” 回应着她的叫喊,风暴之中,一个头戴宝冠,手执权杖的人出现在了浪头。她的五官模糊在了风暴里,只有那金色的王冠耀眼夺目,在黑色的天宇之下闪烁着日轮的光芒。 “道教的女祭司,你费尽苦心阻止海上的风暴,是为了保护这船上的凡人么?”他的声音如同风浪中咆哮的雷声,宏大,震耳欲聋,“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将平息风浪,令他们安然到达彼岸。毕竟距离上一次,一位拥有妖精或神灵之血的人类来到我面前,已经过了很久了。” “不仅如此。”她高声道:“海神,带我去伦敦!” “为什么会想要去那片被诅咒的土地呢?”赖尔道,“我可以送你回到你的故乡。我可以送你回到亚洲。” “不!我要去伦敦!”她绝望地喊着,“我要拯救斯黛拉·凯瑟伦!我要阻止她再次变回撒旦的使女,我不能看着她重新回到桎梏和囚笼之中!!” “她的命运已经被书写,你虽有妖精之血,却也终究只是个凡人。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人类能够改变命运,就算是太阳神之子库丘林,也不能逃脱早夭的命运。就算你来到伦敦,也于事无补了。” 谢挽英不想听这些,她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话语:“带我去伦敦!” 海神叹息了一声,然后他举起了权杖。她的脚下陡然旋转起风暴,然后它将她吞噬了。等到谢挽英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脚下已经是平稳的陆地。 她的身前是的一切都是炽热的鲜红,地上尽是被烧焦的器具,还有面目全非的尸体。火焰燃烧的声音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叫喊融合在一起,与那黑烟一同升入了黑红色的夜空。 而她的身后,是深黑色的泰晤士河,一个身影悬停在高空。那人的距离和谢挽英太远了,谢挽英只能依稀从对方翻飞的裙摆中认出那是一个女子。但是谢挽英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知道那人就是斯黛拉。 很快地,包裹着她的黑色雾气消失了,那人的身影直直落入了泰晤士河的水中。谢挽英操纵着水流将那人送到岸边。 斯黛拉躺在泰晤士的河滩上,她的长发像是水藻一样在河水里摇荡着,她的身上沾满了泥沙。斯黛拉的眼睛是闭合着的,她像一座雕像一样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美丽而没有生气。 谢挽英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喜悦,立刻拔腿跑向了斯黛拉。但是她每向前迈一步,周围的场景就虚化一份,就连斯黛拉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了一些。谢挽英大惊失色,她用尽全力,在斯黛拉没有消失前冲到了她身边,伸手想要握住对方苍白纤细的手腕,但是却只抓住了一手白色的雾气。 斯黛拉在她的面前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周遭的一切。熊熊燃烧的大火的热度也消弭无踪,她重新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她的衣物重新变回了黑色的长裤和白色的衬衣,她的脚边,是一课巨大的橡木。她认出了这就是她刚刚进入梦境中时候的那棵树。 “道术师,”安格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终于决定醒来了。” 谢挽英猛然转身:“斯黛拉……她到底……她之后如何了……为什么在梦里我没有看到她的结局?!” “她的结局,就是现世的她。吸血鬼女伯爵,斯黛拉·凯瑟伦。”安格斯说道,“你想看的,只是她的过去。” 谢挽英望着那手持两柄长//枪,肩上停驻着百灵鸟和云雀的的美男子。他说的没错,她想知道她有没有欺骗她,她想知道她有没有错信过她,她想知道她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那个邪恶的巫女…… 她看到了真相。但是,她感到痛苦,绝望,挫败。 “我没有能拯救她。” “她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人能够左右。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你固然可以因为她的堕落而伤神,但是你不觉得你也可以因此赞扬她么?” “您的教诲,我会铭记在心,但是我此刻不愿意想太多……”谢挽英低声道,“安格斯殿下,我该如何离开这个梦?” 安格斯微微一笑,手中红色的□□指向了雾气中的一个方向。当初谢挽英在梦中就是按照这个方向走,然后遇到了艾利尔。 “这已经是现实了,我们现在在潘地曼尼南的迷雾之中。沿着你熟悉的路离开,你就能离开这片迷雾森林,来到北爱尔兰的厄尔斯特。”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请铭记于心,有人在这片迷雾之外等着你。他们或许来者不善,请多加小心。” 32.第三十一章 谢挽英沿着那个方向走了好一会。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 好像刚刚从一场宿醉中醒来。梦里所目睹的一切惨剧都历历在目——斯黛拉的堕落, 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成为焦土的伦敦……这不只是一场梦,而且还是过去的历史。斯黛拉生活在那段历史里。然而三百多年过去了,斯黛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在血与火中流亡的故事最终都成为了书页上的寥寥数笔。 她的心里,应该是很寂寥的。 谢挽英正这么想着,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如果这片森林就是当初的迷雾森林,那么斯黛拉的城堡,是不是还在之前的地方?她会不会躲到了自己的城堡里? 想到这里她立刻就要转头, 但是她忽然听见不远处,原本静谧安宁的林间竟然穿出了沙沙的声响。旋即, 一金一银两条小巧的灵蛇飞快地游移过来, 金色的那条亲热地缠在了她的腿上,银色的那条则用小巧的脑袋碰了碰她的脚边,乌黑的眼睛可爱极了。 “金蛟剪?!”谢挽英笑着伸出手,金色的那条灵蛇立刻沿着她的手指爬了上来,缠在了她的手臂上。银色的那条抬起前身看了看她,冲她吐了吐信子, 就迅速地往一个方向滑去了。谢挽英跟着它,很快地就走出了森林。 她的面前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戴着青玉面具的李玄清。他向那两条蛇招了招手,金蛟剪重新化形为一柄光华夺目的长剑, 落在了他的手里。神情忧虑的筝抱着琴匣站在他身后, 见谢挽英出来, 他面露惊喜之色,竟然扔下琴匣,几步冲上来,把谢挽英牢牢抱在了怀里! “挽英小姐,太好了,您没事……”他把脑袋埋在她的肩上,握着她肩膀的手和他的声音一样,有些颤抖。他就这么抱了她好一会,然后哑声道,“对不起,挽英小姐,我是一个不称职的付丧神。我不但没有能保护您,反而连累您迷失在这片雾气里。如果不是我……” 谢挽英伸手摸了摸筝的头发,但是在抬头的瞬间却忽然对上了李玄清复杂的目光。后者眼中,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了一样。谢挽英觉得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向自己解释他隐瞒身份的事情,所以也就没想太多。 又过了片刻,筝松开了她,依旧用关切的目光打量她。虽然谢挽英的神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他敏感地察觉到她此刻情绪非常低落,更何况她的眼角都是发红的,也不知是哭过了还是没有休息好。他看见她被扯破的衬衫,立刻就想起了她为自己包扎伤口的事情。北爱尔兰的清晨总是很冷的,于是他就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谢天师,我说过了,和邪灵交心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白衣修女依旧手持金杯,平静的目光无悲无喜,“即使这个付丧神已经承认了曾经的累累罪孽,你还不愿意离开他吗?” 谢挽英安抚地捏了捏筝的手,然后上前两步:“金色曙光的四圣使齐聚在此,该不会是专程来拯救我,顺便对我嘘寒问暖的。你们想怎么样?” “谢小姐,不要这样戒备,我们没有恶意。” 说话的是一位裹着黑袍的非裔女子。她戴着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将高高的颧骨和线条柔美的唇露在众人视线下。她的长袍上面用明亮的红色绣着各种各样的火焰花纹。它们层层叠叠,交织缠绕,结成一片华美绚丽的纹章。那些火焰看上去竟像是活的一般,充满了生命力,冲散了衣袍颜色的肃杀意味。她左手拇指戴着红宝石戒指,手中持着一柄棕色的权杖,上面同样雕刻着复杂而精美的火焰图腾。她的声音很平静——和乔安娜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不同——她的声音很柔和,有一种能够安抚人心的魔力。 如今的金色曙光,前身曾是基于伦敦的欧洲神秘学组织。一直以来,金色曙光会选出组织内最强大的四位术士代表四象元素守卫他们。代表火的权杖,代表风的宝剑,代表水的圣杯,代表土的星币——这四件器物同时也是塔罗牌小秘仪的四个分类。一直以来,权杖使地位最高,力量最强。宝剑使和圣杯使的实力不相上下,然后是星币使。 谢挽英虽然和金色曙光的接触只有李玄清和那个不知道死哪里去的艾尔逊,但是对于如今这四位大名鼎鼎的术士的名字,她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的。这个拿着权杖的女人应该就拉卡莎·莫亚女士,至于旁边那个一言不发,左眼被束带缠住的印度男人,大概就是星币使维勒瓦·库莫。 谢挽英不由得在内心吐槽——这四人是不是有病,偏要把脸遮起来。 “所以权杖使的意思是?” “你在潘地曼尼南的事情,我们已经听乔安娜说了。我们费劲心思才找到了他们的据点,本来可以将他们格杀当场,但是你却打败了乔安娜。”拉卡莎说,“乔安娜还说,你当时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好像变了个人,而且你的手臂……”她的目光落在了谢挽英的白皙的左手上,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挪了回来。 “如此强大的力量相当令人震惊,我们不能放任你随意在人间行走。”乔安娜道,“希望你可以跟我们回金色曙光在伦敦的总部。假如真的是邪灵附身的话,我们也好帮助你驱逐。” 谢挽英对乔安娜的感情可谓相当复杂。她看上去总是道貌岸然的样子,但是她说的话却没有错——尤娜是不会说谎的。蒂埃萨的确是个“邪恶”的巫女,多少人葬身在伦敦的火海之中……但是不论她对乔安娜的感情怎样,那修女看上去永远一副在教堂布道似的样子。 “我不可以去那里。”谢挽英疲惫道,“如果你们真的想要监视我的话,让宝剑使来就可以了。我会和他回到金色曙光北美分部。” 这下不只其余三人,就连李玄清本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但是他立刻答应了下来。另外三人交代他有事一定要及时联络后,就在地上绘制了越行的法阵后消失在了原地后,整个场面的气氛立刻就尴尬了下来。 “谢挽英……”李玄清道,“我隐瞒了你,你为什么还信任我?” “每一个人都有不想和别人透露,或者不方便透露的东西。您在金色曙光真正的职责和我无关。”谢挽英说,“更何况……如果宝剑使是我的老师的话,难道我不应该更开心么?” “你不担心我会害你?” “现在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的,但是心中却想:大不了再变回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和你打一架就好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李玄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我明白了,谢谢你。” 谢挽英摆了摆手,然后打了个哈欠:“您可以带我回洛杉矶么?我也不知道在那片雾气里呆了多久,如果再不回学校的话,这学期就要全部挂科了。” …………………… 此时此刻,奥黛特城堡。 刚刚从沉眠中醒来的斯黛拉站在祈祷室里,出神地凝视着圣母玛丽的雕像。即使三百余年未曾踏足此地,这雕像的样子却从来没有在她的记忆中模糊。受难的圣母披着头巾,神色哀伤,胸口七把尖锐的长剑,鲜血落在她赤//裸的足边……她曾经日日夜夜在她面前祈祷,她在她的面前落下了无数的泪水。但是撒旦向她抛出了罪恶的果实时,圣母没有拯救她。 她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厚重的蛛网,指尖擦拭着圣母的脸颊。那插在雕像胸口的长剑尖利非常,在斯黛拉清理缠在其上的蛛网时,竟然将她的手指划出了几滴血。但是甫一接触那雕像,她的血竟然像是在火上被灼烧一样变得焦黑,发出了烧焦的气味,然后变成了干涸的黑色印记,弄脏了玛丽的衣袍! 斯黛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但是旋即恢复平静。她如今已经是个吸血鬼,她的血在接触被圣水保佑过的雕像时,自然会燃烧。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圣水是存在的,既然上帝是真实的,为什么他们会容忍这世间发生这样多的痛苦的事情? 忽然一阵风刮过,窗外浓重的雾气被吹进来了一些。斯黛拉转过身去,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那个身披亚麻,手持两柄□□,身边围绕着飞鸟的男子。 “凯瑟伦女伯爵,你总算是醒了。” 斯黛拉沉默半晌,道:“是你让她出现在我的梦里的?” “她急切地想要见你。于是你出现在了她的梦中。”安格斯说,“她对你一片真心,为了救你,在二十几天的时间内,从厄尔斯特赶到了伦敦。但是你似乎在梦里装糊涂,竟然假装不认识她。” “在梦里,我的记忆是模糊的。” 安格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蒂埃萨的话,一向都是要打折听的。” 斯黛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反过来质问对方:“安格斯,你明知道历史不可更改,既成的事实无法变更,为什么不在梦中阻止她,反而要令她功败垂成,痛苦万分?” “女伯爵,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接受现实么?”安格斯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人类拥有自由的意志,我们只能干预,却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心。我也好,圣母玛丽也罢,都左右不了他们的选择,左右不了他们的命运。” 斯黛拉没有说话。 安格斯又道:“你如果想开了,还是回去看看她,我想她大概也算是接受了你的身份。不然以她的性格,恐怕还是会想方设法地跑回这里来找你。只要人心有挂念,潘地曼尼南的雾气会令之陷入沉眠。到时候你舍得她再在梦里体验一番无谓的挣扎么?” 33.第三十二章 谢挽英跟着李玄清回到洛杉矶后, 她过上了这辈子以来最舒爽的日子。 李玄清似乎对隐瞒了她的事情依旧心存愧疚,除却对她更加悉心的教导以外, 他还会时不时关心一下她生活中的其他事。虽然一开始这样的关怀有些尴尬, 但是出乎意料地,谢挽英有些享受他的关心。在她成长的过程中, 只有筝是她的好朋友,后来她认识了斯黛拉,但是现在斯黛拉离开了她, 她一直有些寂寞。 而筝则对她感激涕零——说实在的, 这让谢挽英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已。他本来就当她的司机和管家当得无怨无悔, 这下更是干得起劲了。每当谢挽英称赞盘中美味得能令那些高档餐厅自惭形秽的食物时, 筝总是一脸开心的表情, 好像被她称赞是全世界最令人快乐的事情了。每当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时, 谢挽英总在想——这样一个温柔美好的人, 之前真的曾经是那么不堪吗?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就在于, 李玄清总是在关心她之余, 问一问关于筝的事情。尤其在谢挽英把当日潘地曼尼南发生的事情转述给他以后,李玄清对筝的关心就更加频繁了。谢挽英猜测他和筝大概是旧识, 但是筝曾经的记忆如此令人痛苦, 而李玄清显然也不愿意提起, 因此她也不愿意揭自己好友的伤疤。 某一日酒足饭饱后, 她满意地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目光在坐在对面的筝身上溜达了一大圈后, 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筝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刚想开口,谢挽英就对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筝很顺从地站到了她的身边,垂下头看着她。丹凤眼,柳叶眉,高鼻梁,尖下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更何况,这人上的了战场,下的了厨房,简直真男神无误。谢挽英近距离又打量了他一会,笑道:“如果那些白天围观你的人知道你竟然还这么十项全能,估计你身边已经挤满了为你发狂的女孩子们了。” 筝失笑道:“我只是一把乐器而已,连活物都不是,又怎么值得任何人的钟情。” “到底是谁给你灌输的这样的想法?这是不对的。”谢挽英扶额。但是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意图,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这样,我就默认你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筝短暂地想起了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个模糊的影子。粉色的樱花花瓣在风中翩跹舞蹈仿若漫天飞雪,淡红色衣裙的女子手持铃铛,在神社面前翩翩起舞……但是他想起她时,并未感到执着、激动。他只感到平静,安宁,以及隐约的怀念。 “没有。”筝犹豫地回答道,“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哦,不是我的问题。”谢挽英顿了顿,“老师似乎很关心这个话题,每次和我聊天时都要往这里扯。我不想再和他绕圈子了,所以我想来直接问问你然后回答他。” 然后,谢挽英非常有幸地目睹了一直还算淡定的筝破天荒地露出了被雷劈的表情。李玄清总是戴着面具,对这个问题旁敲侧击的时候,眼中神色古井无波,语气音调波澜不起。如果是寻常人打探这种问题,她大概以为是那人看上了筝,但是李玄清那个内里隐约疯狂的家伙不是寻常人……难道他是想探寻筝是否记得自己旧日的恋人,从而了解他是否已经找回过去的记忆?她记得筝提起过一个神道的巫女。 等谢挽英把碗洗了之后,筝还是没从石化中恢复过来,谢挽英叫了他好几次他都一副短路的样子,她就抛下他回房复习很快就要到来的期末考试了。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摆在桌上,客厅琴架上的乐器不知所踪。 她打着哈欠来到桌前,只见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挽英小姐,请原谅我今日不能载您去学校。我昨夜反复想了想关于李天师的事。他的脸似乎很熟悉,我曾经也许见过他。我有些事情要找他求证,因此会晚些回来。” 谢挽英拿着那纸条,长长叹了口气。他是想要向李玄清求证自己不堪的过去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受害者已经死去,就算是他们的子孙恐怕都没人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就算想要赎罪,对他们的子孙做补偿,也是不可能弥补当初的罪孽的。想起这些过往,只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罢了。 但是不对啊,筝怎么忽然间就突发奇想要去找李玄清呢? …………………… 然而等到晚上六点钟了,筝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于是她决定自己出门找点食物。她骑着摩托车,一会想想斯黛拉,一会又想想筝和李玄清,一会又想想海神赖尔说的“妖精之血”。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黑天鹅酒所在的红灯区。 她是来找食物的,不是来买醉的。但是在她走进这里后,昏暗暧昧的光线和甜美的酒香冲击着她的神经,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需要喝点酒。从潘地曼尼南那里回来后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斯黛拉依旧没有回到她身边,但是她并没有把握进入那片迷雾森林后,她不会再次陷入痛苦的梦境之中。 在舞台上演奏的是那个男钢琴手,爱丽丝看来是真的走了。钢琴的琴声轻灵而优美,但是她更喜欢弦乐。低沉而哀怨,像是落叶飘舞的秋夜。如泣如诉,道不尽悲欢离愁,沧桑变革。 她来到台前,一如既往地点了很多杯奥德丽,然后像是灌矿泉水一样往嘴里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想举杯的时候,杯口却忽然被人按住了。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视线终于对上了焦。 “科斯顿先生……”由于酒精的缘故,她的语调都变得迟缓了。但是她还是拿开了酒杯又要往嘴里倒,这下艾利尔牢牢地握住了杯脚。 “谢小姐,你再这样喝下去,你会晕倒在这里,酒精中毒的。” “如果我晕倒了,麻烦带我去酒窖下面的屋子休息。”谢挽英又拿开他的手,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她的味觉已经麻痹了,之前辛辣中带着甘甜的味道已经荡然无存,她只觉得自己在喝水。唯一的区别是,水不会灼烧她的喉咙。 艾利尔在她的面前坐了下来:“是为了斯黛拉的事情么?” 他对她亲昵的称呼让谢挽英短暂地想起了在厄尔斯特时,她对她的称呼。她叫她斯黛拉,她叫她“my dy”……但是梦终究有醒的时分。 “如果你是介怀于她对您的欺骗的话,请容许我为她辩解。她对你是真正在意的,她甚至把谢桃夭小姐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都返还给了你。她之前之所以希望你放弃寻找蒂埃萨,不是因为她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永远在仇恨的枷锁中生活着。谢桃夭小姐的灵魂已经被她交给了撒旦,已经种下的诅咒没有被抹除的机会了,因此请你……”他忽然想到这是对方的伤疤,于是立刻改口,“对不起。” 谢挽英摇了摇头:“在潘地曼尼南的雾气里,我见到了凯尔特的梦神安格斯。我梦见了她的过去。奇迹之年的大火……” “那场大火……”艾利尔皱着眉别过头去,“并不完全是她的错……”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谢挽英说,“我很怀念我和她在梦境中的相处。我很想念她。在梦境中,我得知了她的城堡的位置。如果她始终不回到我身边的话,我会去北爱尔兰找她。” “为什么?”艾利尔奇道,“就算你决定不和她势不两立,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对谢家做过这样的事的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赴汤蹈火。” “这和她对谢家做过的事情无关。她是一个高洁而无私的人,她不应该独自面临任何苦难。无论她离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都想要替她分担。” 艾利尔看上去很震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兀自往自己口中灌酒的谢挽英,好像他今天才认识她一样。就像她的曾祖母一样,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过了许久,他终于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 “谢小姐,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请让我报答一下你之前的救命之恩。” “我不需要任何报答。”谢挽英道,“斯……凯瑟伦教授拜托我照顾你,你又带我来到潘地曼尼南,我自然不可能弃你于不顾。” “不管怎么说,请让我报答你。”他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以后你来这里全部的开销,就全包在我身上。但是现在请原谅,我失陪一下。” “谢谢你,这真是很慷慨,我希望你不要后悔这个决定。”谢挽英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才发现自己的酒水已经喝光了,面前摆着许多空酒杯,于是立刻就招呼酒保给自己又调制几杯酒。没过多久,酒送到了,但是端着托盘来到她面前的人放下酒水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喝这么多酒,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熟悉的声音让谢挽英浑身打了个激灵。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大海一样深邃的蓝眼睛,正带着笑意看着她。 34.第三十三章 柔顺的深棕色长发像是缎子一样从她的肩膀划落, 略微有有些尖削的下颌显出几分媚气,白皙的鼻梁如同一道高耸的雪峰。她的手上依旧带着那枚枯萎的蔷薇花, 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昏暗的灯火, 像是深邃的大海倒映着漫天的星辰。和她分别的日子以来,谢挽英一直在脑中描绘着这个女子的形象。但是如今再度重逢时她才发现,那些想象是多么苍白无力啊! 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凝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沉缱绻, 浓得化不开。在她的注视下,谢挽英几乎想要执起她的手, 将自己的唇印在那枚戒指上,就像那些中世纪的骑士亲吻国王与领主的权戒一样虔诚。她的高贵并不源于她的出身,而来自于她的举动。是她以一己之力, 在撒旦的引诱和英军的压迫下,尽其所能地保全那些无辜的人。可是, 这样一位高洁的人……又怎么会诅咒自己的家族呢? 然而等到谢挽英回过神的时候,那只戴了镂空雕花手套的手已经被自己握在了手中。她望着她手指上的戒指, 却不敢吻下去。斯黛拉大概是不知道梦境里发生的事情, 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奇怪…… 然而斯黛拉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力道太大了,让本来就喝多了酒的谢挽英脚下不稳。一阵天旋地转之后, 她的侧脸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谢挽英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斯黛拉的胸口上。那美丽的女子正低着头打量自己, 修长的睫羽轻轻颤抖着, 像是两把小扇子。握着自己手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揽在了自己的腰间, 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将几缕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拢在自己耳后。 酒里嘈杂的人声,台上钢琴模糊不清的曲子,以及各种各样的酒味刺激着谢挽英的神经,她觉得自己下一个瞬间就会醉倒在这里,但是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斯黛拉看自己的眼神很复杂,有歉疚,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她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谢挽英觉得斯黛拉可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因此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期待地看着对方。 但是最终她只听到斯黛拉说道:“挽英,你相信我么?”她的声音在这一片嘈杂的声音中显得那样飘渺。 谢挽英没有能回答这个问题。她醉倒在了斯黛拉的怀中。 ……………………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柔软的黑色绸缎之中,柔滑无比的布料像是花瓣一样贴服在她的肌肤上。谢挽英头痛欲裂地坐起身子,那被子便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她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同样看上去贵得离谱。她虽然生活算不上拮据,但是也绝对不会闲着没事去买这种价格定得上她一个月生活费的衣服。 她旁边的枕头上有褶皱,显然是有人曾经躺在她身边。她揉着太阳穴,借着窗外暗淡的月光环视着这个宽大的卧室,最终目光落在了阳台上的躺椅上。她赤脚走在地毯上,尚未完全退去的酒精让她的脚步有些摇晃,但是她好歹还是拉开了阳台的玻璃,坐在了斯黛拉的身边。 “星星。”斯黛拉望着的星辰,月光在她的脸上罩下了一层朦胧的银纱,“你喜欢看星星吗?” 谢挽英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文艺青年才喜欢的活动。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漫天的星辰很浪漫,但是谢挽英一直觉得与黑夜有关的一切都是很可怕的。那些星星则如同无数不会瞑目的眼睛。 没有等到谢挽英的回答,斯黛拉就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天空的一个方向:“卡利斯托,月神狄安娜的伙伴,也是她最中意的人。宙斯爱上了她,就变成了狄安娜的样子引诱了这位宁芙。赫拉憎恨丈夫的出轨,于是就把卡利斯托变成了一只熊。多年后,她与宙斯生下的儿子长大成人,因为意外失手杀了已经失去人形的母亲。宙斯将他们母子变成了天上的星座,作为补偿。” 这是奥维德《变形记》里的故事,讲的是大熊座和小熊座的由来。谢挽英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个故事,于是道:“那又怎样?” “并不怎样,只是卡利斯托真的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仙女,我非常怀念这位故人。”斯黛拉对着大熊座的方向张开了手指,似乎是在期待那位已经被升上天空的宁芙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飞上天际一般,“在时间的长河里,我有幸目睹过她的容颜。我想要阻止她的厄运……我改变了一些事件,但是历史岂容变更?她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儿子手里。” “‘时间的长河’ ?”谢挽英问道,“你曾经回到了过去吗?”就像她在潘地曼尼南的经历一样。不容变更的历史,徒劳无功的努力…… 斯黛拉转头望着她:“我是蒂埃萨。我掌管着幻象和梦境。在梦里,我回到了过去。我深陷于过往之中,身处在历史的洪流里,我看到了许多书中不曾被记载的东西,也发现了许多后世胡编乱造的产物。我在梦里陷得越久,我就越能发现新的东西……曾经被认为是假象的事情被证明为真,曾经被奉若真理的理念被证明为假。我看到了那些所谓的贤者们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我看到了那些所谓的罪人们默默无闻地行善。” “你是在拐弯抹角地告诉我,即使你是诅咒整个谢家,令我们背负上各种各样的诅咒的那个人,你其实也在默默无闻地行善,因此我不该恨你,是么?” 这话听上去比想象中的要尖锐多了,谢挽英说完就后悔了。但是斯黛拉却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看着谢挽英:“挽英,也许这只是我的奢望,但是我不希望你恨我。” “你说的没错,即使是再罪大恶极之人,也不可能生平未做过任何善事。但是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谢桃夭的后人,谢家的后人——原谅你?”谢挽英的太阳穴又开始发疼了,“斯黛拉,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我对你的看法?我是谢家的后人,你是诅咒了谢家的女巫,我们——” “——我们本该势不两立?这是你想要说的话么?”斯黛拉打断了她,将她的话补全,“挽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在我们相识了这些日子以后,你还是一心想着要杀我?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留恋么?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望着谢挽英,收在袖口里的右手已经结了一个施法的手势。在潘地曼尼南一事后,她本以为谢挽英不会太过激动了,但是假如谢挽英依旧想要和她拼命,那么她能做的就是洗去她的记忆…… ……不,她怎么能做这样自私又残忍的事情?!如果她真的洗去了她的记忆,那么她和当年那个不择手段引诱圣乔治的魔女又有什么区别?! “该死的!如果我还是一心想要杀你,我早就已经动手了!”谢挽英忽然大喊了一声,然后扯着斯黛拉睡衣的领子,将她用力按在了躺椅上,“斯黛拉,我在潘地曼尼南的雾气里看到了你的过去。你是个值得钦佩的人……我相信你和曾祖母的事情,也许有隐情。你如果愿意告诉我……” “挽英,对不起。”斯黛拉缓慢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你心中并不完全相信我。我告诉你的一切在你眼里都可能是假的。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就去一趟日本,找到京都源氏。找到那些当年被源氏驱使利用的妖怪们……其中的一位,就是筑紫筝的红颜知己,铃彦姬。” 斯黛拉总是一副平静的表情——也只有在那场梦里,她才看到了她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样子。她不想看到这样平静的神色——那令她感到挫败,愤怒,又恐慌,因为死人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谢挽英的手指越缩越紧,而斯黛拉只是静静地躺在躺椅上,任由自己跨坐在她的身上。神情沉静如同死水。谢挽英的拇指顶着她下颌的弧线,逼得她微微抬起头:“我亲爱的女伯爵,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据我所知,漆黑之刃和金色曙光依旧在追查你。你偏挑这么个风口浪尖回来,到底又在谋划什么?” “我要回来重新领导漆黑之刃。”斯黛拉的唇角挑起了一抹好看的笑,“几日后,漆黑之刃将重新向金色曙光宣战。首领回归后,整个组织将不再是一盘散沙。” 谢挽英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忽然间想要重新和金色曙光开战?!” “如若不然,”斯黛拉握住了她的手腕,缓慢但是坚决地将之从自己的颈子上拿开,“几十年前,妖怪邪灵被奴役,普通人类枉死一事,就要重演了。到那时,你会像你的曾祖母一样,自愿把灵魂献给撒旦换取强大的力量,从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的手中救下无辜的生灵么?” 就在谢挽英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当口,她手机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如同一阵霹雳惊雷将她惊醒。她爬下斯黛拉的身子想要去把手机关掉,但是来电显示却是李玄清的号码。谢挽英内心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然后她按下了通话键。 “谢挽英。”李玄清的声音很是紧迫,周围还伴随着炸裂声和模糊不清的嘶喊声,“来金色曙光的北美分部。现在,马上。” “老师,这到底怎么了?!” “是筝。” 李玄清说完这两个字,就把电话挂了。谢挽英对斯黛拉道:“我要去一趟老师那里。” 斯黛拉犹豫了下:“你的酒还没有完全醒。”她也站起身来,从屋内的抽屉里拿出了几块宝石放在她手中,“这些是传送宝石。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还是不要开车了。” 35.第三十四章 此时此刻, 金色曙光,北美分部。 白色建筑群的一角已然完全坍塌。分部里穿着白袍的成员将坍塌的地方围得紧紧的,装着银子弹的手//枪紧紧地瞄准着废墟中央一个金发的女人。只等宝剑使一声令下, 那个女性邪灵便会被立刻射成筛子,但是李玄清却迟迟未下这样的指令,大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原因,大家面面相觑,又同时从同僚的眼神中看出了无奈。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女人手中持着一把狭长的刀,刀刃上繁杂的花纹在月光下闪动着灼眼的光华。她的左手则紧紧将自己好不容易捉到的“人质”按在自己胸前, 那装饰华丽的长刀横在对方白皙的颈子上, 一缕红色的血线已经蜿蜒下来, 流淌在了雪亮的白刃上。 大概过了那么几分钟, 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人出声,只有呼啸的夜风和远处高速路偶尔来往的车辆穿来的声响。终于, 那女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她手中的长刀往上抬了抬,逼得筝不得不抬起头来, 然后对李玄清道:“这算是什么?你们东方人讲的……‘缓兵之计’么?” 月光照在那张青玉面具上, 李玄清的眼神沉然如水:“她非常在意筑紫筝,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的。你就不能再耐心一点么, 奥兰多大人。” 虽然话音很平淡, 但是最后“大人”这个词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奥兰多听罢, 饶有兴趣地哼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不以他真正的名字称呼他?你是不愿呢, 还是不敢?” 李玄清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他表面上不显,但是内心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赶紧再给谢挽英打十通电话让她赶紧过来。于此同时,他又有些担心这女人说话没轻没重——他不希望她的话会让筝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但是筝看上去却十分淡定,即使被一把刀横在脖子上。此时,他正垂下眼睛望着地面上的碎石。泼墨一般的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他的脸,白色的长风衣也随之一同摇曳,像极了当年那个藏身于林间的鬼魅,以魅惑人心的琴音引得迷途的旅人流连忘返。 李玄清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一些枪//口立刻转向了那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但是在看清她的脸后,大家的枪//口又重新指向了奥兰多。 “筝?!” 谢挽英从接到李玄清电话后就知道大事不好,但是亲眼见到筝被挟持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事出突然,她身边又没有兵刃,所以她先用一枚宝石瞬移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取了美人恩,才心急火燎地赶来了金色曙光。筝听见她的声音,终究是抬起头来,身手拢了拢飞散的发丝。他的动作令颈子上的血痕又加深了些,但是他浑然不介意,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谢挽英,长叹道: “又要劳烦您来救我。我真的是一位十分不合格的付丧神啊。” “快不要这么说。”谢挽英的语气十分担忧。她正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站在她身后的李玄清说出的话却让她愣在了当场—— “你找了五十年却遍寻无果的人已经来了。现在,请你遵守自己的诺言,放了筑紫筝。” 然而奥兰多却摇了摇头:“就算容貌一模一样,她也不是我要找的人。李玄清,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么?” “我本来以为拥有嘉德勋章的奥兰多大人至少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有眼无珠。”李玄清冷笑道,“身怀被诅咒的黑暗之力的姑娘,美人恩的主人,拥有妖精之血的女祭司,唯一能使用八荒灵木诀的人……” 他每说一句,奥兰多的眼神便暗然一分,她深究的目光在谢挽英身上上上下下地逡巡着。谢挽英看上去和自己一样震惊,但是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她的眼神便陡然凌厉了起来,握着美人恩的手也轻轻收紧。只要自己一旦发难,那么对上自己的绝对是那柄她不会认错的剑…… 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如同桃花一样温柔美好的女子。 “八荒灵木诀?”奥兰多的嘴角挑了起来,“你真的会使用这个法术?” 谢挽英紧紧地皱眉,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李玄清,然后又对奥兰多冷冷道:“如果你不放过筝的话,我不介意演示给你看看。” “求之不得。” “你找死!!” 谢挽英厉声喊道。下一个瞬间,她已经疾步上前,右手长剑凌空一挥!霎时间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令周围的人措不及防,几乎跌倒。无数尖锐的藤蔓拔地而起,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后,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直直刺向了金发的女郎。奥兰多之前多多少少已经信了几分李玄清对她身份的断言,但是如今真真正正见到谢挽英的手段,竟一时间失了神,被巨大的藤蔓挥击出了好远,自然也一下子松开了对筝的挟持! 筝得了自由,脚尖一勾,掉在地上的十三弦筝就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倒转乐器,以灵力凝结出了银色的义甲,拨动了琴弦。那琴声嘈嘈切切,音色铿锵有力,恍若兵戈铮鸣,令人听了只觉得此刻已然是千军压境,四面楚歌。谢挽英第一次听到筝弹奏这种曲子,一时间竟也没有反应过来,手上的力道弱了几分,便令奥兰多挣脱了藤蔓的束缚。 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挥舞长刀斩断了藤蔓和荆棘,动作优美得像是剑舞。谢挽英冷冷一笑,便纵身从藤蔓上跳下,手中长剑直刺对方后心。千钧一发之际,奥兰多闪身躲过,却不料谢挽英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等待她的是陡然从地上突起的石刺,若不是她躲得敏捷,肯定要被戳个对穿的! “呵呵……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最担心的果然还是这个家伙啊。”奥兰多虽然躲闪得有些狼狈,但是却还不忘说着在谢挽英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知你曾经的那些露水情人听到这个消息,该有多伤心呢?啊……不对,也许有人比你的露水情人们还要伤神呢?” 说完,她冲着李玄清的方向努了努嘴。谢挽英刚才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现在才陡然意识到李玄清竟然一直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和金色曙光的其他人一起站在外围看热闹。 内心的疑虑越来越大,谢挽英想要赶紧摆脱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就在她用藤蔓将奥兰多逼到一个死角里的时候,筝忽然痛呼了一声,然后伴随着十三弦筝落地的声音,他也倒在了地上。奥兰多看准时机便飞伸上前,就在她的刀尖要刺向他眉心的时候,李玄清忽然动了——他长袖一挥,金蛟剪画作两道锁链,一条缠在了筝身上,一条缠在了他的乐器上,将之迅速躲拖离了战斗区域。奥兰多见状,便忽然道: “见识到你的本事,我就不陪你玩了。” 她伸出左手凌空画了几下,指尖在空气中留下了白色的荧光,旋即那荧光爆炸开来,一阵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围的一切皆凝聚上了一层寒霜,那些藤蔓也尽数被冻了起来。她又动了动手指,那些冰便倏然炸裂成粉末,连同被冻住的藤蔓一道,在夜风之中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道教的女祭司,”女刀客抱着手中的兵器,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命运之轮已经转动,我诚挚地希望你不要如同当年一样与命运做对,否则你只得再体会一次当初的苦果。” 谢挽英右手持剑,左手结了剑指,并没有放下作战的架势。她秀眉深锁,道:“如何算是和命运做对?如何又算是顺应命运?” 然而奥兰多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然后朗诵了一段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我的恋人会被有奇怪血统的女祭司陷害。 我的恋人将再一次选择离开。 女祭司将用冥界的秽土将自己覆盖, 作痛的心被一同掩埋。” “这就是奇迹之年的预言中的一节。如果你想知道下一节的话,我们漆黑之刃的首领大人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然后伴随着她的轻笑,金发女子的身体化作雾气消失在了原地。谢挽英走向了正单膝跪在地上,支撑着筝的身体的李玄清。李玄清抬头的瞬间便被一道寒芒晃了眼睛——美人恩的剑刃上染满了桃花瓣一样的血渍,他的学生正皱着眉看着他。 情况变换的太快,以至于周遭的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重新把枪对准了谢挽英,大家都紧张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老师,您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李玄清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终于想要挖掘这一切了?你之前不是满不在乎吗。”他笑了笑,但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还是说,你终于发现情况已经不是你能掌握的了,而你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谢挽英沉默了一会后,道:“请让我他回家修养。”但是说话的时候,她的剑一直都没有被放下来,这令她的话听上去与其说是请求,更像是威胁。 “大小姐,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怎么谈的上照顾别人?”李玄清并未放手,“你知道如何替他回复灵力么?你知道如何替他治伤么?” 谢挽英竟然无言以对,但是她并没有放下剑:“老师,我不放心把他交到您的手里。” “你觉得我危险?你觉得我会伤害他?!”李玄清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他竟然笑了出来,“呵……真是太好笑了。你如果知道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你就会明白,你伤他伤得到底有多狠……啊,不只是他。你没听到奥兰多女士说的么?你还有那些‘露水情人’们呢,桃夭仙子!” “我倒是不知道曾祖母竟然和筝有过一段牵扯。再说了,他喜欢的难道不是一个叫做那个什么……铃彦姬的女人么。”谢挽英抱着手臂道。至于谢桃夭早年是个多情种子的事……她有所耳闻。 “我以为听到这种消息你起码应该表示震惊一下。” “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并不认为一个人会转世成自己的后辈。” 李玄清长叹了一口气。他把昏迷的筝扶了起来,换了个话题:“他被封印了大部分灵力,本来是绝不可以像刚才那样战斗的。……为了帮你,他还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嗯……”谢挽英歪了歪头,“所以,您愿意向我普及一下曾祖母曾经还做过什么‘好事’么?还有那个奇迹之年的预言?还有漆黑之刃和金色曙光最近的动向?” “……好,那你跟我来。” 36.第三十五章 李玄清把筝放在了房间中央的阵法上。他的手指拈了几个诀, 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朱砂的痕迹, 成为几道鲜红的符箓, 被道术师按在了法阵的八个方位上。符箓落下,一阵微风轻扬, 法阵发出了盈盈若若的光泽, 柔和的光芒将阵中的人包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李玄清回过头去, 只见谢挽英正抱着长剑,斜靠在门框上,神色莫辨。对上了他的眼光,她轻轻歪了歪头,问道:“这是什么?” “回生心诀。” 谢挽英走上前来,半跪下//身, 将筝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拢在了他的耳后。她的指尖触及到他的脸颊的瞬间, 她觉得自己是在触碰一尊没有体温的雕像。那位付丧神就这样安静地闭着眼睛,衣衫凌乱, 发丝不整, 苍白而冰冷。谢挽英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这个场景让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熟悉——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法阵中央,周围的符箓闪烁着血一般灼眼的红光, 就像一个即将被献给神灵的祭品。 “筝……!”她陡然握住他的肩膀。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不要吓我……” 然而她身后的李玄清却哼了一声:“当初你用他做诱饵, 企图把他献给伊邪那美当作生祭的时候, 怎么不见你有任何犹豫?” “……”谢挽英闭上眼睛, “老师, 您为什么那样确信我就是曾祖母的转世呢?” 李玄清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在地上的谢挽英,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曾跟我说,梦神安格斯曾经让你通过梦境回到了奇迹之年的爱尔兰。在爱尔兰海上,你遇见了海神赖尔,他称你为拥有妖精之血的凡人。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妖精之血’是哪里来的么?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手臂为什么会变成枝干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谢家多年来一直教你修炼,你却无法使用人类御使自然元素的方式释法?” 谢挽英沉默了一会,道:“我想过。也许我的母亲并非普通凡人……” “你的父母,谢青石和顾羽休,都只是普通的人类——充其量,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除灵师罢了。”李玄清扶了扶自己的面具,继续道: “你的曾祖母谢桃夭的真实身份,知晓的人屈指可数。她并非一个普通的术士,她是数千年前巫山神女瑶姬点化的一棵桃树。为了报答瑶姬的恩德,她成为了她的侍女。楚王夜会神女时,为她换妆梳洗的便是你的曾祖母。至于八荒灵木诀……则是瑶姬神女感于她的真心,赠给她的礼物。她将该法诀刻印在了她的魂魄上,能使用这个法术的,永远只会有谢桃夭一人。” 这些日子以来听到了太多让人震惊的事情,以至于谢挽英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送了他两个字:“荒谬。” 李玄清却勾起嘴角。他站起身来,斜眼看着谢挽英,便忽然长袖一抖,佩剑铮然出鞘,即使在这柔和的灯光下都显得锐气逼人,令人难以直视。他步伐急转,寒光激荡,剑尖所指的方向飘忽不定,千变万化,像是在随风飘舞的花瓣,又像是落雪纷纷扬扬而下,这在谢挽英看来实在是一个奇怪之极的场景——他使的,赫然便是《桃花一笑》的第二式,落花拂云! “你知道这招式的名字是从何而来么?”李玄清剑法不停,白色的长袍恍若云朵,“谢桃夭常年观赏瑶姬在巫山云端翩翩起舞,因此有感而创了这一式。” 等他收剑之时,谢挽英的神情已经换上了钦佩与赞赏之色。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人将落花拂云使得如此炉火纯青!路数柔媚的剑法被他使出来,显得丰神俊雅,姿态脱俗。但凡长剑划过之处,凛冽的剑气激荡而出,寒芒如水花迸溅,屋内的装潢被剑气击落,重重落在地面上。他的招式已深得《桃花一笑》的真髓——那优雅又精妙绝伦的剑招纵然凌厉,却不带有一丝一毫杀伐的戾气,反而像是舞剑一般——谢挽英毫不怀疑,在漫天花雨下,那剑气不会惊扰任何一片落花。 李玄清本以为谢挽英会质问自己从哪里偷学来的,却不料那姑娘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教我。” ——还是老样子啊。那么渴求力量,即使是黑暗的力量也怀着无限的欣喜而收下。 李玄清蹲下//身子,直视着谢挽英的眼睛:“我会报答你的恩德,也会补偿我的犯下的错误。我会把我所学的一切都教给你,就像你当年教我的一般。” “您到底是谁?” 这下还李玄清沉默了。但是最终,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头一次在谢挽英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几分潇洒几分风流,但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沉然像是幽深的潭水,像是神话里那些的青冥揽胜的仙客,淡然和宁静。近距离地看着李玄清的眼睛,谢挽英忽然又感到一阵奇异的熟悉。那双看上去无悲无喜的眼里,有隐隐的悲伤,憎恨,以及十分的愧疚。 “老师,你并没有说服我。蒂埃萨说过,曾祖母的灵魂早已被交给撒旦了。她要如何转世?”她说,“再说了,就算我真的是曾祖母的转世,我到底也不是谢桃夭本人。您如果恨她,也没必要迁怒到我身上。” “那个问题,你应该去直接问蒂埃萨——假如她愿意告诉你实情,而不是说谎骗你的话。”李玄清顿了顿,又继续道,“是谢桃夭把筝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他本来可以……算了,这些都是前尘往事了。”李玄清移动到了筝的身边,“时隔多年,能够再看到他展露笑颜,我心中的愧疚也好歹减轻了些……” 谢挽英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那个奇怪的预言,又或者李玄清到底活了多少年,但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一个和筝有关的话题:“他的真名……可以告诉我么?” “景行皇帝的琴化作的妖怪,琴古主(koto-furunushi)。”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七、八十年没有说出过这个名字了,以至于再次发声的时候,他已经无法辨认这些曾经熟悉的音节。 “你曾经告诉过我,如若去了东瀛,一定要去听琴古主的乐,去看铃彦姬的舞。他的琴声可以让最铁石心肠的人潸然泪下,可以让山间的旅人迷途忘返,也可以破阵杀敌……”然后,他话音一转,听上去又十分的不忿,“当然,拜你所赐,他选择封印自己的法力和记忆。” 谢挽英又想问那个铃彦姬是谁,但是李玄清看了看墙上的表,重新把面具扣在了脸上,对她道:“天都要亮了,我要去准备准备见漆黑之刃的‘贵客’们了。至于你这些一箩筐的问题,就等我回来之后再和你细细解说。” “漆黑之刃的成员绝大多数难道不都是见光死么?” “那个组织的主要成员里,害怕太阳的也只有吸血鬼了。”李玄清道,“但是就算是吸血鬼,也是有例外的。他们的首领蒂埃萨,就是个不怕日光的血族。” “您要去见蒂埃萨?” “是啊。”李玄清说,“自从你从爱尔兰回来没多久,蒂埃萨也回来了。暗之证已经重新回到了她手里,她也重新整顿了原本是一盘散沙的漆黑之刃。至于目的,我不是特别清楚,不过蒂埃萨女士很好心地约我去会谈——” “带我去。”谢挽英打断了他,“我要去见斯黛拉。” 李玄清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说:“如果是跟我去的话,她可能会认为你在她和金色曙光之间,选择了后者。你觉得这样好么?” “……她总是欺骗我,隐瞒我。”谢挽英皱眉,小声嘟囔道,“让她不爽一次有什么不好的。” 李玄清叹了口气:“我是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可不要后悔才好。” 谢挽英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李玄清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 于是谢挽英就和李玄清一起坐着车赴约。等到他们到达了约定会谈的地点后,映入眼帘的是丽思卡尔顿在洛杉矶的酒店,谢挽英不禁好奇斯黛拉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就她之前那份大学文学系的教职,就算薪水再丰厚,也绝对撑不下她多次一掷千金的土豪行为。还是说,漆黑之刃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她就这么一路脑补着,下意识地跟着李玄清上了顶楼的会议室。跟随他们上来的还有几个金色曙光的成员,为首的那人望了眼李玄清,便敲了敲门。谢挽英注意到其他人全部都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然后那人推开了门。谢挽英跟随着李玄清走进了那装潢精美的会议室。 那吸血女伯爵坐在正中,她的几位手下分别站立在她的左右。她手中把玩着红酒的酒杯,微笑着望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神色肃然的金色曙光众人。然后她伸出了一只戴着黑色镂空雕花手套的手,对谢挽英温柔地说道: “昨夜没有歇息好,挽英?来到我的身边休息一下。” 37.第三十六章 桃夭已谢(一)。 正说着,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之前被谢挽英的剑气划出的那道口子上。这间房子虽然年久失修, 但是顶端到底是有钢筋的。然而道裂痕却平整之极,如若出剑之人并非在法术上有一定水准,那便是灵力高绝之极。 “怎么了?”谢挽英问道。 李玄清说道:“凯瑟伦女伯爵说, 你的血里有很强的灵力, 但是你似乎并不能使用道术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我令我的佩剑‘教导’你,便是想看看, 你能不能使用那些并非普通人类修行的方式修炼。如今看来……你竟然真的可以。” 他如是说着, 便又走近了两步,然后并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谢挽英的额头上。谢挽英只感到一丝很清凉的东西——大概是灵气——从对方的指尖流入了自己的眉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然而李玄清却登时面色大变, 登时抽回手指。他感到对方体内有一股很强大的灵力在回应着自己,并顺着自己输入她身体的灵气攀缠蔓延,在将之吞噬后,竟又欲沿着自己的指尖进入自己的身体。 “你……”李玄清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的身体里有一种非常邪门的力量。你这些年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异常的感觉么?!” 听到这里, 斯黛拉忽然间想起了艾利尔事后对自己解释当初为什么他会在和谢挽英比剑时动用法术的原因。他说当时的谢挽英给人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她还记得他凝重的神色。 谢挽英皱眉:“是么?但是, 我真的从来没有感觉到什么啊。” “如此看来, 你和它融合得太好了, 令你竟然感知不到它的存在。”李玄清说, “这也许更可怕。谢小姐……”他踌躇了一下, “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么?你真的是谢家的后人么……不,我应该问,你的双亲真的都是人类么?!” “双亲”这个词令谢挽英短暂地怔忪了一下。她那英年早逝的父亲早就离开了她,而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就放弃了除灵师的身份,离开了谢家,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因此,她对自己的母亲从来就没有什么印象,而她父亲的脸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我是谢家的后人。”谢挽英低声说,“我的父亲是谢青石,我的母亲叫顾羽休。” “顾羽休……?” 这个名字似乎让李玄清想起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多说。反倒是谢挽英很快打起了精神,对李玄清道:“所以,您之前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拥有很强的灵力的?” “非常强大,但是却非常的可怕。使用这样的力量便像是在悬崖边漫步,稍有差池便会被反噬,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本来期待谢挽英会害怕,最不济也会犹豫,却没想到谢挽英竟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父亲曾经教导我,善恶由心。仙灵祸世,仙亦为魔;魔渡众生,魔亦为仙!就算是黑暗的力量,为什么不能借用?如果这法力欲要反噬,我便要变得更强,令它为我所用!” 李玄清看上去相当的震惊。他上上下下将谢挽英看了好几遍,忽然抚掌大笑三声,连道了三个“好”字! “好一个谢家后人,真是好魄力。桃夭仙子若泉下有知,大概也能含笑九泉了!既然如此——” 他长袖一挥,那把由两条灵蛇幻化而成的长剑又落回了谢挽英的手里。 “这两个小家伙就拜托你看管了,你尽可以拿它们修行。” “真的么?!”谢挽英捧着剑,惊喜道,“可是,这是您的佩剑——” “等我需要它时候,我自然会找你来取。在这之前,它就由你保管。”李玄清勾起嘴角,“不过,谢小姐,我希望你莫忘今日之誓,奋发修炼,莫要为强大的黑暗力量反噬。否则……你将永远堕入黑暗。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斯黛拉,而后者秀眉蹙起。 窗外的月亮已经不知何时被乌云蒙蔽。几只渡鸦惊飞而起,黑色的翅膀隐没在黑暗的夜色里,发出刺耳的叫声。 …………………… 自从在李玄清那里得知了自己并不是什么不能修炼法术的废柴后,谢挽英依旧没有放弃寻找蒂埃萨的打算。她依旧跑到斯黛拉的办公室旁敲侧击。 在一次和筝的谈话中斯黛拉得知了,谢家的人,尤其是家主谢清源,极为瞧不起这个没有法力的道术师。但是谢家上下除了谢挽英,竟再也没有一个嫡系继承人。似乎是那个诅咒的缘故,谢家一直子孙稀少,那些年幼的孩子们早年全部夭折了。因此,谢家人不得不好生维护着这个“独苗”,纵然这个“独苗”是个没有法力的废物。 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也不知所踪,她对谢家本该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当初努力想要解开诅咒也不过是为了变强,如今发现自己其实拥有法力,自然也没有解开诅咒的必要了。 但是斯黛拉却不知道,解开谢家的诅咒,一直是谢青石的遗愿。无论如何,谢挽英都会努力实现自己父亲最后的心愿。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圣诞节快要到了,而这一个学季也要结束了。谢挽英过着白天准备期末考试和期末论文,晚上练剑并修炼法术的日子。李玄清说的没错,她的确拥有强大的灵力,那些普通的道术师需要修炼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法术,她很轻易地就能做到了,但是她却没有感觉到被体内的灵力所反噬。她一向不爱杞人忧天,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因此她生活得也算滋润。 为了感谢斯黛拉把李玄清介绍给她,谢挽英费尽心思写了一篇期末论文。比起所谓的礼物,斯黛拉这样学识渊博的人应该更能从思想的交流中得到快乐。 在论文的截止日期过后的没多久,她就收到了斯黛拉的回复。她的评语字里行间里充斥着诸如“主体”,“客体”,“异化”,“升华”之类的存在主义哲学经常使用的词汇。看着她的回复,谢挽英几乎能想象出斯黛拉坐在书桌前打字的样子。她的目光是落在电脑屏幕上的这些词汇上的,但是她的心却并不在现世。她大概正坐在二十世纪中期时的法国巴黎,和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谈天。 ——斯黛拉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活在历史之中,她的心永远只停留在过去。但是历史太过严肃了,过去也已经是泛黄的书页了。历史能使人睿智,却很少能令人感到鲜活的快乐。 谢挽英忽然意识到,她很少见到斯黛拉发自内心地欢笑。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给斯黛拉发了一条短信。 ………… 与此同时,黑天鹅酒。 “加州已经不那么平静了,斯黛拉。我必须要保障你的安全。”艾利尔望着斜倚在台边的黑衣女子,“离开这里。你究竟还在等什么?” 斯黛拉并没有说话,戴着黑手套的手指随意地摆弄着高脚酒杯,无名指上依旧戴着那枚枯萎的蔷薇。 “斯黛拉!”艾利尔有些急躁地上前,按住了她的酒杯,“时间不等人。金色曙光如今有了李玄清坐镇!李玄清可和艾尔逊那家伙不一样,他饲有两条灵蛇,可以追踪任何人的灵力!” “那两条蛇现在不在李玄清手中。再说了……我现在不想离开加州。” “……加州到底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 就在这时,斯黛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从手包里掏出了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谢挽英的短信—— “凯瑟伦教授,这两天有没有空去环球影城玩?”末尾还放了个笑脸的表情。 艾利尔瞟了一眼,已经预料到斯黛拉会拒绝了。斯黛拉那种性格,如果会去主题公园游玩,那才是怪了。 出乎意料地,斯黛拉盯着那个短信看了一会,忽然对艾利尔笑道:“自然有,比如说环球影城。” “——?!!” ………… 于是,谢挽英收到了斯黛拉的回复。 “好啊。这周六如何?” 谢挽英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得开心地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斯黛拉竟然答应和自己出去玩耍了,好棒! 她走到谢挽英面前,低头望着被禁锢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道术师,对方抬起头恨恨地看着她。 “蒂埃萨的原型是拥有强大力量而对社会体制造成威胁,因此被放逐的存在,而我的原型则和她相反。我是光,她是与之对立的影。我是秩序,她则是与之对立的混沌。”乔安娜说道,“当年撒旦的信徒艾奇麦德为了令我的丈夫圣乔治背离我,背弃上帝,以我为原本,创造了我的影。她有着和我极为相似的面孔,她就是蒂埃萨。” 乔安娜的话大大出乎了谢挽英的意料,但是却合情合理。然而,谢挽英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听道、看到了什么。见乔安娜又走得近了一些,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缩,但是却无法行动,只能歇斯底里地摇头,散乱的长发因为汗水而黏贴在脸上,让她看上去狼狈不堪:“不……不可能的!《仙灵女王》只是编纂的骑士故事!那些都是假的!” 38.第三十七章 谢挽英喝下了斯黛拉的酒后,立刻就后悔了。就算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的身体却完全麻痹了下来, 动都不能动,只能束手无策地贴在沙发上。她想向李玄清求救, 但是她的嘴唇只是颤了两下,嗓子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她只隐约听见斯黛拉要开//房让自己休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的意识终于恢复了一些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嘴里弥漫着非常浓重的血腥味。她勉强睁开眼睛,借着周围昏暗的光线, 她只能隐约看到光滑的石壁,上面满是道道干涸的血痕。她想要直起身子, 但是手脚沉重的感觉让她难以行动。她艰难地抬起头, 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上都被镣铐禁锢住了。就算是想要挪动一下位置,都是徒劳。 她暗自运行体内灵力,发现自己的法力还在。她想用灵力震断这些锁链,但是这些锁链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 任由她怎么挣扎, 竟然不动分毫! 谢挽英徒劳地尝试了一会, 就明智地决定不再做无用功。她重重的地吐了一口气,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趴在地上, 长发覆盖着她的脸。她觉得自己真是活该, 色字头上一把刀, 魔女蒂埃萨递过来的酒她也敢喝。哎, 也不知道他们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一想起斯黛拉, 谢挽英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那个女人有一千张脸:她是博学善谈的大学教授,她是用幻术和假象魅惑人心的女巫,她是为了他人不惜向撒旦出卖灵魂的女伯爵,她是令许多无辜之人葬身火海地魔女。谢挽英记得她向自己解释莉莉丝,莫瑞甘,和珀尔塞福涅时轻皱的眉稍——现在她懂得她到底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伤感了。她将自己介绍给了李玄清,她接受了自己圣诞节的“约会”邀请,她将美人恩交给了自己,她…… 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谢挽英已经不知道自己对斯黛拉到底是什么感情了。有钦佩,敬爱,欣赏,却也有愤怒,怨怼。蒂埃萨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如今她唯一还算肯定的,便是这个女人是一个有着痛苦过去的人。至于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又或者有几分好,几分坏,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忽然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来——她想要打败这个女人,让她不能再把自己蒙在鼓里,然后耍的团团转。她想看那双永远深邃疏离的眼睛蒙上泪水,那双玫瑰花一样的唇吐出求饶的话语。她要她永远也不能再欺骗自己。然后她会……她想要把她囚禁起来,用锁链勒住她的脖子。她想要…… 接下来的想法令谢挽英霎那间白了脸。她想要用长剑一点一点刺破那洁白如玉的肌肤,然后把手伸进她心脏的伤口里,然后吮去她心口流下的血,吻去她眼角冰冷的泪。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可不记得自己有虐//待//狂的倾向!自从前几个月为了对付乔安娜用了一次八荒灵木诀,自己就变的越来越渴血好战!如果她的前世真的是那个温柔平和的谢桃夭,神女瑶姬的侍从,如果八荒灵木诀真的是谢桃夭的法诀,自己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嗜血?! 她还没理顺思绪,却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于是赶紧放松身体作昏迷状,实则眯起眼睛打量来人。走在前面的是斯黛拉,今天又换回了往常的黑色风衣黑色长裤的装束,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宽檐帽,上面垂落着黑色的网纱,脸上的表情沉重极了,像是要奔赴什么人的丧事一样。她后面依旧跟着着装极为性感勾人的伊莲,伊莲身边则是那个吸血鬼公爵马尔菲。还有两人走在这三人的身后,谢挽英看不清他们容貌。 几人在她面前站定,除了伊莲以外的三人分别拉开距离,站在了谢挽英身边的三个方位上。伊莲则是在“昏迷不醒”的谢挽英旁边蹲下身来,伸手在她身上好一阵乱摸,末了还掐她的人中。谢挽英实在是不堪其扰,只得心中背诵《清心诀》,只求对方能早点完事。过了一会,伊莲站起身来,对斯黛拉恭敬道:“首领大人,她还没有醒。” 斯黛拉微微颔首。伊莲走到了第四个方位上后,四人都齐齐看向斯黛拉,似乎在等着她发号施令,但是斯黛拉却只是望着躺在地上的人,沉默不语。 “首领大人,我们理解您的犹豫。”伊莲的声音响了起来,“但是她已经选择了金色曙光,注定会与整个漆黑之刃为敌。如今奥兰多已经开始行动,变数越来越多,我们不能再拖了……” 斯黛拉依旧没有说话。谢挽英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是她听到斯黛拉向自己的方向迈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她依旧沉默不语。 又过了好久,谢挽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膛的时候,斯黛拉的下一句话像是一盆冰冷的水泼在了她的头上,雪上加霜。 “她最害怕的,便是失去法力,没有自保能力,变回那个要一个男子保护的大小姐。如果她醒来,发现自己法力全失,她宁可选择死。” “首领大人!”伊莲有些焦急地催促道,“您早就知道她便是预言里的那位女祭司的转生,却迟迟不肯动手,但是如今您再不动手就晚了!难道您要临时反悔不成?” 斯黛拉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在撒旦面前发过誓,会永远守护他的子民。有些事情,就算我再不情愿,我都必须做……我不会反悔。我当年对谢桃夭都能下的了手,更何况她的转世呢。” 谢挽英闭着眼睛当然看不见,但是站的离斯黛拉最近的马尔菲却看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但是她立刻握紧手指,站在了第五个方位上。然后她半跪下身,左手按在地面上,一道幽荧的白光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植物的根系,密密麻麻地延展成一个法阵。谢挽英知道再不行动,自己法力被剥夺,还真不如直接被杀死的好,但是压顶的恐惧和绝望却摄住了她的心脏——她逃不出这些奇怪的锁链,更不可能在被削弱的情况下一个人打他们五个,就算再怎么反抗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这样的情绪像是裹尸布一样把她笼罩了起来,令她动弹不得,但是下一个瞬间,她的浑身上下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令她惨叫出声!她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努力支撑着直起了上半身,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倒五芒星阵中央,而那白色的光泽从地上的法阵延伸出来,像是绳子一样绕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又缓慢地顺着她的手臂向上延伸! 电光火石之间,她决定打个赌。 “我终究还是栽在了你的手里。”她望着黑衣的女人,温柔地笑道,“我死了以后,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终日沉湎于历史,让过去的错误把自己囚禁住……” 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在逐渐流失。斯黛拉看着她,神色莫辨。 “有空的话,记得多去人多的地方看看。比如环球影城……虽然你嫌那里吵,但是那里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或者你可以去小孩子们多的地方看一看,他们虽然有些恼人,但是那些孩子的纯真一定会让你感到开心的……” …… 斯黛拉有想过谢挽英的反应——她认为她会声嘶力竭地尖叫,咒骂自己,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那个东方女子就这样安然地躺在那恐怖的法阵里,长发像是黑色的绸缎一样扑散在她的手边,白皙的手腕被手铐划出刀刀血痕。因为锁链的束缚,她无法做太大的动作,但是为了抬头看自己,不得不把下颌扬起来,姿势脆弱极了。脆弱——这个词她从来没有想过能用来形容谢挽英。 伊莲见势不好,想要张口提醒斯黛拉,无奈咒语不能被打断,只能用眼神不断示意她不要被谢挽英说的话冲昏了神智。 “奇迹之年的事情,请你不用太过介怀……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是一个高洁而无私的人,令人敬佩。你那位身处在影之国的恋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着,才会不顾一切地追随你……” 斯黛拉丝毫没有预料到谢挽英会忽然提起艾利尔。 “其实我应该庆幸,能够死在你的手里。我从来没有后悔喝下那杯酒,也不会憎恨你的谎言。”谢挽英轻笑地看着她,“斯黛拉,不管你到底有多少张脸,请记住我始终敬你爱你。” 最后一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斯黛拉落下了泪来。并不是由于她感动于对方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是因为曾经有人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管你到底有多少张脸,请记住我始终敬你爱你。” 于是她放下了手中的《暗之证》。法术陡然中段,令释法的众人皆受反噬。就在下一个瞬间,谢挽英陡然伸手拍击地面,几道藤蔓瞬间缠住了斯黛拉的手脚,将她拖拽到了谢挽英面前。谢挽英一改之前“无怨无悔”之态,已经变做枝干状的左手用力掐住了斯黛拉的脖子,她对地上几个人冷笑道:“如果你们不想她受罪,就把钥匙交出来。” 39.第三十八章 见情况急转直下,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伊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斯黛拉后,用力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焦急的目光又落在了马尔菲公爵身上。马尔菲也是一脸无奈的神情, 他深深叹了口气, 道: “谢天师, 您的威胁是无效的。蒂埃萨受了路西法陛下的庇佑, 她的身体永远不可能死亡。” “庇佑?我看是诅咒还差不多。”谢挽英说这,扣住斯黛拉颈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枝干坚硬的触感已经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道道红痕。她的右手结成了剑指, 凝了一道灵力, 按在斯黛拉的小腹上,“死不了不要紧, 但是痛感还在。我不介意在她身上捅出几个窟窿。” 伊莲厉声喊道:“不,你不会的,谢桃夭!”但是她的声线十分的不平稳。如今的谢挽英,和那传言中的谢家师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忽然间, 这个名字在她听起来忽然变的极为刺耳。她是谢挽英, 不是谢桃夭! 被自己钳制的人忽然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手指滴滴答答地流淌了下来,谢挽英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已经把那柄灵力化成的利刃刺进了斯黛拉的身体!斯黛拉发间的香味和血腥的味道莫名其妙地让她感到兴奋, 于是她刺在斯黛拉腹中的手竟然又加重了力道。斯黛拉的身子又颤了一下, 但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都这样了, 你都不愿意示弱, 还真是很能忍。”斯黛拉听见谢挽英在她耳边吐气。下一个瞬间,她的长发陡然被人揪住,被迫转过脸来面对着谢挽英。那张俏丽的容颜此刻已完全被阴翳覆盖,线条完美的唇似笑非笑,看上去妖异非常。已经变做枝干的手指强硬地挑起了她的下颌,插在她腹部的手也改掐住了她的脖子,谢挽英轻声道: “让你的手下放了我。”说话的时候,她的唇几乎贴在了斯黛拉的脸上,“否则,不要以为我会是我那温柔平和的曾祖母。” 斯黛拉的脸色十分苍白,但是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惧怕的神情,反而好整以暇道:“道家擅长御使五行元素,这些锁链也是金属制成的,本来应该难不倒你。如果你打败了我,我自然就没有力量维持加护这些锁链的法术。届时,你自然可以——”然而话音未落,她呕出了一口血,原是那些缠绕着她身体的树藤勒得更紧了一些。 谢挽英在确保斯黛拉双手双脚都被牢牢束缚住后,转过身来神色不善地看着另外四人:“我数五下。我每数一下,她的身上就多一个窟窿。我数到第五下,我就要杀人硬抢了。” 纵然谢挽英的确被削弱了,但是在场的诸人都被《暗之证》里记载的强大魔法反噬,现在想要站起来都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就在这时,斯黛拉又施施然地开口了:“亲爱的,你就那么想要我对你求饶么?那么好——伊莲,把钥匙给他。” 伊莲脸上的表情很是不甘,但是她解下了腰间的钥匙,然后把它们抛向了谢挽英。谢挽英迅速地解开自己手脚的镣铐,用一道藤蔓卷起了掉在地上的《暗之证》。她并没有打算放过斯黛拉,而是挟持着她一路走了出去。这个地牢的道路七扭八歪,错综复杂,谢挽英不得不勒令斯黛拉带路,斯黛拉也十分好说话地棒了这个忙,毕竟—— “你要是出不去,大概会直接打穿一条路?我可不想你把我们在洛杉矶的据点给毁了。”她被谢挽英挟持着,一面无奈地叹气,“虽然地表的建筑物大概已经被奥兰多夷为平地了。” 谢挽英真的很好奇奥兰多,金色曙光,以及漆黑之刃之间的关系,但是她不想询问斯黛拉。毕竟斯黛拉要么拐弯抹角,要么就直接骗人。 ………… 李玄清害怕筝受到伤害,本来不想带着他来到这里,但是他又不放心把他放在金色曙光。更何况筝一再坚持要来寻找谢挽英,他也拗不过对方,只好带着他一同赶往了位于洛杉矶帕萨德纳地区北部的森林。这是里曾经是漆黑之刃在北美的据点,但是在七十年前的一战中,被金色曙光彻底击溃。 这个据点的位置并不为金色曙光的人知晓。而他之所以知道这个,也不过是有赖谢桃夭告知。如今漆黑之刃在爱尔兰的据点已经被袭击,因此谢挽英不太可能被带去那里。至于他们在亚洲与欧洲的几个据点,他并不知情,因此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了。 他带着金色曙光的众人赶到了帕萨德纳,解除了阻挡凡人的结界后,整个森林里顿时喊杀声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四周,远处可以看见隐隐火光。他本想先派人侦查一番情况,但是筝却焦急地赶去救谢挽英了。他无可奈何,只得跟着那付丧神冲了上去。在林子的中央,原本雄伟壮观的建筑已经被火焰吞噬。奥兰多站在一片火场的中央,她的身旁站着那两个恶魔。 在她的脚边,匍匐着许多漆黑之刃的成员。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液浸染了黑色的土地。 李玄清见状,毫不犹豫地打开拨打了一个号码。他的电话还没有挂断,那位手捧金杯的圣女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她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情状,握着金杯的手便紧了三分。 “我以为你就算是死也不会找我求援。”修女平静地说道。 “毕竟她也算你的老熟人,你和她交过手,说不定更有对付她的经验。”李玄清同样平静地回复道。 奥兰多又怎么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但是她没有转过身,只是定定地望着燃烧的古堡。美利坚合众国,那被欧洲人称作是“新世界”的地方,曾经有多少人向往着抛弃欧洲的一切来到这片土地。当初她逃离了旧世界的一切,把英国抛在身后,来到美国的第一站,是波士顿地区。但是那里并不是他们自己所宣称的“自由之地”,那里被宗教统治,被阶级制度统治,人们的生活和那些旧世界的国度没有区别。于是他们开始谣传“西边的自由之地”……加利福尼亚州。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她是受了时间的诅咒——又或者保佑——而不老不死的女人,拒绝了旧世界的三位使女的约束的女人。她尚不知自己是人类还是邪灵,但是漆黑之刃的首领蒂埃萨在这里接见了她。她给了她新的身份,她说她可以自由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宗教的压迫,没有普通人类的迫害…… “到头来都是谎言。”她说道,“天堂,乌托邦,乐园……这些永远只存在于受尽折磨和压迫之人的想象中。” 乔安娜说道:“信我主者,皆得永生。” “基督教的天堂是基督徒中心中的乐园,却不是我心中的乐园。” “那么你心中的乐园是什么呢?”乔安娜冷冷道,“充满了罪孽的欲//望之地,七大原罪大行其道,渎神者获得尊敬,虔诚的教徒反而被否认?” 李玄清听完这话就想要吐槽,奥兰多和他的反应是一样的。贝利亚与杰兹贝尔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而奥兰多则仰天大笑了三声,道:“我从来不和任何狂信徒争辩。你们永远都是对的。” 李玄清不想继续听这两人拌嘴,于是说道:“奥兰多大人,你真的要开启那个阵法么?你还需要多少灵物的魂魄,才能完成那个法术?你想要召唤哪位邪神降临世间?邪神的降临只能意味着毁灭,毁灭是不会造就所谓的乐园的。” “不,你说错了,金色曙光的宝剑使。”奥兰多终于转过身来。凄然的火光下,她的神色几乎称得上是悲悯,“我早已放弃了乌托邦的幻觉。能够解除人们痛苦的法子,只有毁灭,只有死亡。” “如果这是你所想的,我们必须阻止你。”李玄清一挥手,金色曙光的诸位成员皆举起了手中的枪//支。然而奥兰多却摇了摇头:“假如我能够被阻止的话……阻止我的人也不会是你们。在奇迹之年,路西法赠给蒂埃萨的《暗之证》的扉页上的预言曾说,只有那位拥有妖精之血的女祭司……才有可能阻止蒂埃萨……与我。” 李玄清还来不及思考她的是不是在暗指斯黛拉与她在同流合污,她便张开双手,口唇张合,几句古老的语言从她的口中涌现而出。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便幻化成萤火虫一样的光点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杰兹贝尔与贝利亚伸手将之接住。李玄清的脸色登时白了几分:“‘怨灵复生之夜’是被诅咒的禁术!” “嗯,我知道,不劳您告知。”奥兰多道,“不过,您想要怎么阻止我呢?毕竟如果那位道教的女祭司不在场……” 此时此刻,被火焰吞噬的建筑里却陡然传出一声冷笑:“又在我身后议论我么?” 40.第三十九章 话音落下, 那被大火燃烧的建筑中陡然飞出了些许石块, 水泥与钢筋, 重重地砸在了广场上。清理完通道后,谢挽英用力地扯着斯黛拉, 走出了火场。火焰熊熊燃烧着, 升腾的热气将谢挽英的容颜模糊了起来。她长发凌乱,脸上挂着些灰,但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眼角上挑的弧度说不出的邪异,唇边的笑意几分讽刺几分愠怒, 那不肖似人类的手正狠狠地勒着斯黛拉的衣领, 活生生像是从地狱业火中走出的罗刹, 和形容狼狈的蒂埃萨比起来, 这位除灵师世家的继承人看上去才更像是暗黑大反派。 奥兰多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挑眉:“只不过是转世了一次,性格怎么也变得如此暴躁,该不会是被囚禁在地狱的这几十年间受了太多罪所以扭曲了?”她越说越觉得这个猜测合理,于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谢挽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奥兰多脚下的地面便陡然裂开了一条大缝。如果不是她躲得快, 摔进这地缝里可就太丢脸了。她的目光又渐次扫过在场全部人,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很好, 重要的人都在场了。既然如此, 有谁愿意给我讲讲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 “啊, 预言中的女祭司,我很乐意把实情都告知于你。”奥兰多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长刀的刀柄,美丽的眼睛瞟向了沉默的李玄清和被谢挽英挟持的斯黛拉,“毕竟这两位,都是由于一己之私,所以才不愿意把真相告诉你。至于我,则是对事件的走向更加感兴趣。更何况,把人蒙在鼓里可是很不厚道的行为。” 谢挽英想问两人的“一己之私”到底是什么。然而她刚一张口,高挑的金发女郎就抢先一步把她要说的话蹩了回去:“我们先来说说奇迹之年的预言。那预言的第一节,说的是‘来自奇怪宗教的女祭司’为了防治‘怨灵复生之夜’影响到人世,同时也拯救被源氏役使的使魔们,便设计作弄了那位被源氏的禁术召临人间的女神,想要把她封印。谢天师,你还记得那位女神//的//名字吗?” 谢挽英不记得,但是她忽然想到不久前李玄清曾经向她提及了一个名字……于是她说道:“污秽的黄泉之母,伊邪那美……?” 奥兰多没想到她还真的“记得”,但是惊讶归惊讶,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完成这项举动的,于是你向你的挚友求援。她把你带给了堕天使之首,你和他签了契约,即你可以短暂获得强大的力量,但是你的灵魂会永远归属于他,而你的血裔……也将世代背负上不详的诅咒。” 谢挽英神色见深,道:“……路西法。” “你的计划本来□□无缝,但是你最信任的弟子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了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你为了完成法术,不惜伤害人家最在意的人呢?当然,计划的失败导致的是女神的愤怒,那些尚且活着的邪灵们被黑暗侵染,其中某人最在意的那个人因为离法阵中央最近,所以遭受的反噬更加严重。” “筝……。” 奥兰多看着她:“这就是你的过去。李玄清不愿意对你坦诚,是因为他心中对你又是感激,又是憎恨,又是愧疚。至于蒂埃萨不愿意和你说实话,则是因为预言的第二节。无论她对你坦诚与否,你都将成为她的敌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对敌人说实话呢?她会重新回归黑暗,而你……”她随意甩了甩长刀,血滴溅落在地上,“会死。” 她刚开始说话的时候,谢挽英脸上的神色十分凝重,等她说完后,谢挽英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她立在火场中,沉默了一会,忽然大吼道: “原来这就是我在找的过去?这就是谢家被诅咒的原因?我前世就是这样一个人?原来一切都是谢桃夭自找的?!那个愚蠢的女人!!!” 最后的几个词是被喊出来的。她的声音尖锐到变调,像是声带都被撕裂了一样。众人本来以为她要继续这样发泄下去,却不料她喊完这话,竟然又开始大笑起来。周遭众人都用看精神病的眼光看着她,她也全然不管,只是笑得疯癫之极: “好、好!好一个愚蠢的女人,逞强做英雄,不但把自己赔进去了,还令自己的弟子反目,又把整个谢家赔了进去!!但是与其对世间疾苦坐视不理,还不如如此行事!!哈哈哈哈,好一个谢桃夭,辜负众人,还辜负得理直气壮!!如此不择手段,哪里是传言里那个温柔如水的姑娘!” 一向冷漠的乔安娜都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道:“怎么会有人疯成这样,大概真的是在地狱火湖里被烧坏了脑子。” 李玄清头痛之极,他此刻竟然不知道谢挽英对谢桃夭的态度是赞许还是否认。如果是赞许……这个女人果真还是和当年一样不可理喻!但是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筝就站在他旁边,奥兰多的话大概是全听进去了,便立刻转头看了看他,就怕看到对方大受打击的模样。出人意料的,筝只是抱着琴匣,一脸担心地看着谢挽英,并没有因为听到自己的过去而感到不悦。 李玄清松了一口气。 谢挽英笑完了。下一个瞬间,她已经移动到奥兰多面前,伸手就攻向她的面门。金发的女子立刻横刀格挡,却被那只已经化作枝干的手痕痕地握住了刀刃。她使力,却无法从对方手中抽出兵器! “奥兰多……大人。”谢挽英笑着看她,眼角的血丝触目惊心,“劳烦您解释一下,您这次又想召唤哪位神灵现世呢?”她向站在两旁的杰兹贝尔与贝利尔扬了扬下巴,“他们的主人,路西法么?” 奥兰多回以微笑,却并不做答。 “你之前说,我是唯一一个能阻止你的人。”谢挽英用力压低了对方的刀刃,一双吊稍桃花眼眯了起来,“既然这样,之前在金色曙光,为什么不杀我呢?” “果然还是没变啊,你一直就是一个这么有趣的人,直接杀了多没意思,我可是一直盼望着能和你再度交手。”奥兰多笑容不改,但是右手凝结起一道法力,猛地从谢挽英手中抽走了长刀,“我说过,我更愿意看事情的发展。你是唯一一个可能阻止我的人,但是你却不一定能够阻止我。” 说完,她向杰兹贝尔和贝利亚使了个眼神,然后对一直一言不发的斯黛拉说道:“漆黑之刃在北美的据点,我就收下了。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再这么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你的党羽可就要被我除光了。” 说完,一行三人便从凭空出现的法阵上消失了。谢挽英眯着眼看着法阵消失的地方,咬牙切齿道:“可恨的家伙,问题还没有完全回答完,就溜了。” ………… 伊莲和马尔菲好不容易能起来走路了,就赶紧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立刻就见到了这一幕。谢挽英的脸色看上去比之前在地牢里更差了。而周围站着的金色曙光的众人,尤其是为首的宝剑使和圣杯使……今天到底都是什么倒霉催的! 谢挽英收回了绑缚斯黛拉的藤蔓。还没等伊莲和马尔菲高兴,她就一把拉住了斯黛拉的手腕,拽着她想要离开这里。斯黛拉没有反抗,但是她们被圣杯使拦住了。 “我们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寻找蒂埃萨。”乔安娜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斯黛拉,而对方别过眼睛看向了别处,“请谢天师把她交给我们。” 谢挽英看着她,忽然笑道:“好啊。如果你想要代替她,被带回谢家严刑逼供,也是一样的,反正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不介意把你当成她的替代品。只是我逼供的手段有些……血腥,不过我会答应不碰你这张脸的,毕竟和斯黛拉长得一模一样。” 之后,果然如她所料,乔安娜的脑子无法立刻笑话这疯子的逻辑,她愣住了。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谢挽英非常迅速麻利地用藤蔓把她五花大绑,然后像丢行李箱一样把她扔给了李玄清。 李玄清:“……” 他接住乔安娜。看着谢挽英越走越远,李玄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挽英!” 对方停住了脚步:“什么事?” 他叹气,快步走上前来:“你没事?” “……我还好。”谢挽英终于没有继续说疯话了。她看了看被自己拉着的斯黛拉,道,“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凯瑟伦女伯爵单独单论一些事情。筝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我也不好再麻烦他照顾我,所以希望您能照顾一下他。” “当然没有问题。”李玄清说完,又加了一句,“你准备带她去回中国?” “当然不是了。”谢挽英一脸疲惫地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是想和她敞开天窗说亮话而已。” 李玄清点了点头,递给了她一串车钥匙:“瞬移宝石制作成本太高,既然没有急事,就开车回去。” “谢谢。”谢挽英低声说道。她接过钥匙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只会骑摩托车,不会开车…… 正当她盯着钥匙出神的时候,钥匙被一只白皙的手拿了过去。“车就由我来开。” “……你的伤?” “早就愈合了。不要忘记,我是一位血族。” “所以,你刚刚就已经……那你为什么还任由我胁迫你……?!” 斯黛拉看着谢挽英一脸失神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我带你回我家好不好?筝不能照顾你的话,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41.第四十章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奇迹之年的爱尔兰。艾利尔去通知斯黛拉疏散她城堡中的平民, 而她则是留下来利用树木布下迷阵。 冥府的君主将自己裹在夜幕一样漆黑的暗影里。他仅仅是动了动指头,她就失去了还手之力,被重重地甩在了一旁的石头上。一切都和她在潘地曼尼南的雾气中经历得一模一样, 但是她对那个梦境的记忆是有断层的。在那个梦境里, 她被甩在石头上厚,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她的身体和当初一样, 无法动作, 就连睁开眼睛的力道都没有。然而这次她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着昏迷的自己,以及那位传说中带领了三分之一的天使反叛的人。他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伸出手拨开了她落在额前的长发,似乎若有所思。 “身为妖灵的道教女祭司啊……”他喃喃道, “你本该在两百年后与我签订契约,但是我却在如今在爱尔兰遇到了你的转生。” “你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来到了奇迹之年的爱尔兰, 是为了拯救蒂埃萨么?即使是你的转世,你依旧放不下那位魔女。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过去了么?但是真实的历史永远不可更改, 更无法被回溯,只是这里虚假的梦境啊。” 谢挽英依旧昏迷不醒。血迹从她的发间落下, 顺着她的侧脸滴落,浸润了黑色的土壤。黑色的雾气凝结出了苍白的手臂, 他的手心躺着被翻开的《暗之证》。那扉页原本是空白的, 但是随着他的咏唱, 暗紫色的光芒在纸张上浮动,变成许多的单词。他此刻念的是拉丁文,谢挽英是决计不可能懂的,但是她此刻却奇异地明白了他说的每一个词——就像梦神安格斯能让她听懂古盖尔语一样。路西法向她朗诵完了奇迹之年的预言,合上了书页。梦境中的谢挽英依旧昏迷地躺在石头上,没有任何反应。 “历史虽然不容更改,虽然梦境是虚假的,但是你能从梦境中得到一些能对你的未来有所帮助的知识。如果我告诉了你这一切,你是不是还会重蹈覆辙呢?呵呵……我期待着……” …………………… 谢挽英从这个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望着床帐顶端的装饰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斯黛拉的家。这间房子并不是主卧而是客房,因为谢挽英拒绝和斯黛拉同床共枕,于是坚持住在侧卧,而且还把整个房间用八卦阵罩了起来,就怕斯黛拉会在她睡觉的时候搞突然袭击,再去封印她的法术。但是斯黛拉并没有这样,她安然地睡到了天亮。 她去洗漱的时候,却忽然发现镜中的自己看上去有些异样。她连忙靠近镜子,撩起头发,才发现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的颈子上,有牙印的痕迹。虽然那印子颜色很轻…… 她神色一紧——自己十成功力所布下的阵法,斯黛拉竟然能出入自如不被自己发现。这么说来,昨天被自己挟持时那一副没有还手之力的样子,都是装的!想到这里她打了个激灵,赶紧坐下运功——好歹她的法力没有减少。 走下楼梯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一楼的餐桌上放了一碗看起来可口无比的玉米浓汤,但是斯黛拉不知所踪。谢挽英十分怀疑地看着那碗汤,虽然她很想喝,但是她还是果断地把它倒了。她把东西收拾好,出门打了个uber回家,收拾好书本就去学校了。期末考试就要到了,其他学生都可以一门心思准备考试,她却被吸血女伯爵绑架了…… 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但是筝并没有来接她。谢挽英打开手机,却也没有收到筝的信息,不禁感到有些落寞。果然是他听到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对自己怀恨在心了?又或者……他的伤恶化了?他是不是出事了?金色曙光毕竟都是一群除灵师呆的地方,就算李玄清护着他,他却也不能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她站在停车场里,夕阳柔和的余晖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她在手机上打了许多字,但是每一次都被自己删掉了。发信栏写的是筝的名字,他上一次发给自己的信息,还是在询问她是想要吃星鳗还是炒面…… 她盯着手机看了许久。直到一辆车停在了自己的身边,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斯黛拉看着谢挽英瞬间收起了一脸受伤的表情,变回了那个把自己从火场里揪出来的除灵师,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脸调笑地对她说道:“谢天师,敢上我的车么?” 谢挽英靠在她的车窗前,抱着手臂笑道:“说实话,不怎么敢呢。敢问伯爵大人昨天夜里吃饱了没有?说谎与趁人之危可不是贵族的美德啊。” 斯黛拉听着觉得有趣,于是回道:“自然是没有的,所以我才来接你来约会不是吗?如果我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和大美人**一度……”说完,她撑起手臂,眼角秋波流转,带了一丝丝的媚意……谢挽英丝毫没防备到这一招,非常没有形象地脚软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斯黛拉放声大笑,而后面排了长队的车已经完全受不了了,开始按起了喇叭。 谢挽英直觉想走,然而斯黛拉却猛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谢天师,请上车。就算你不上车,我也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上车的。” 谢挽英看了眼后面车的司机一脸怨怼的表情,挣了几下也没从斯黛拉手中拿出自己的手,于是果断地上了车,系了安全带,开始闭目养神。但是她一闭上眼睛,就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她一会觉得筝是生她的气了,一会又觉得他一定是伤情发作了,心中煎熬无比,但是她却也不敢拨通他的电话,只是给李玄清发了一条短信。然而过了二十分钟,李玄清只是回复了一句:“他很好,无需担心。” ——所以,果然是怨恨自己了。 谢挽英长叹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回了斯黛拉身上。经过昨晚一事,她终是再也不敢小觑这位撒旦的使女……使女?不如说是情妇——她想起昨晚在梦境中听到的预言,心中长长地叹气。 “来自奇怪宗教的女祭司将引诱我的客人。/尽管煎熬与痛苦,她仍是我忠诚的恋人。/因可悲而弥足珍贵的灵魂,/在黑暗的阴影下,女祭司将逝去,伴随她的仅有孤独,/为了一些她并不熟悉的人。/我的恋人将逃向一个遥远的国度,/徒劳地寻找乐园入口镶嵌着珍珠的门扉。” 这是预言的第一节。第二节又是什么来着……? “我的恋人会被有奇怪血统的女祭司陷害。/我的恋人将再一次选择离开。/女祭司将用冥界的秽土将自己覆盖,/作痛的心被一同掩埋。/我的恋人将成为一个暴君,一位耻辱的杀人者。/女祭司将回归生者的世界,假若她能放下一切。/我的恋人将把我的国度带回人世,我最大的敌人将要心生绝望。/沐浴在灿烂的光辉中,我将在最黑暗的时候回归。/旧的领主已死,新的君王即将到来!” 唉…… 斯黛拉把车停到了自家的车库。谢挽英走进房门时便闻到了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她来到一楼的餐厅,才发现斯黛拉竟然准备了精美的菜肴,外配温暖的烛光和红宝石一样晶莹的酒液……这是什么节奏,烛光晚餐么? 谢挽英毫不客气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用刀子戳了戳牛排——看上去挺有弹性的…… 正着么想着,斯黛拉已经锁好了车,走了过来。谢挽英放下叉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漆黑之刃的什么据点,把我绑起来,然后再强行封印我的法力呢。” “你如果有喜欢被绑起来的奇怪爱好,我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呀。”斯黛拉笑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谢挽英道,“话里倒是处处充满了暗示。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着么欲//求不满?” “因为我不想再瞒你了。”斯黛拉来到她的面前,拿起酒杯为她倒满了红酒,“你也不希望再被瞒下去了?” “所以……”谢挽英握住了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害怕我会和你作对了?” “挽英,你不会和我作对的,因为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想要维护漆黑之刃,因为这是我和撒旦的契约的一部分。因此他许诺了我悠长的生命,而我还要活下去,我想看看传说中的乐园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席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是谢挽英却听明白了。她说:“时代总是在进步的,但是人间永远无法成为乐园。乐园永远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中。正是有了这些想象,时代才会永不停止的进步。” “你说的对,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我期冀的是死亡。幻灭。”斯黛拉垂下眼睛,“如果我能就此消失,那该多好?” 42.第四十一章 谢挽英一直没有收回握住她手腕的手, 一直到晶莹剔透的酒从高脚杯中溢满出来, 滴在了雪白的桌布上。桌上精致的烛台上,红色的蜡烛安静地燃烧着, 给斯黛拉苍白的容颜也打上了一层暖色。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谢挽英, 笑道:“你是想自己主动放开, 还是想让我动武?你是打不赢我的。” 谢挽英饶有兴趣地挑眉:“果然是原形毕露了啊?我就说嘛, 蒂埃萨怎么可能总是一副文雅纤弱的样子。你就是那位让英国的教会背弃‘唯一的教廷’和‘唯一的真理’的女巫呢。”若换在寻常, 就她那个性格, 就算冒着被对方按在地上暴打一顿的危险,也是绝对不会因为对方的无力屈服的,而这次却是个反常——她很干脆地放开了手。 斯黛拉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撑着下颌,对谢挽英道:“不用客气, 请享用。” 说实话,谢挽英是想拒绝的, 毕竟上次的前车之鉴太过惨痛。这次斯黛拉虽然看起来终于是用真面目来见她的,但是保不齐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再干出什么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她真的如此排斥斯黛拉,她昨天就不会和她回来,今天更不会上了她的车的。面对斯黛拉提出的一切,她的心态总是无比的纠结矛盾。 “你真是毒//药。我明知道你很危险,却还是无法拒绝你。”谢挽英一边说着, 一边割下了一小块牛肉放倒嘴边, 却不急着送入口中, “如果你真的想要剥夺我的法力, 请在那之后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 说完她把叉子放入了口中,然后又喝了一口酒:“你明明有那么强大的法术,为什么总是用这种在食物里下药的下三滥的伎俩呢?说起来……我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战斗,也嫌少看到你施法……” 她正低着头切割食物,却忽然听见了桌子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并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抬起头去,却发现餐桌上的食物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中式茶点,还有紫砂壶以及黑沉香木做的茶盒。她正惊愕着,却忽然感到手中一轻——那些精致的刀叉餐具都消失不见了,她的面前只有一个朴素的茶碗。 而坐在茶桌那头的人已经不是斯黛拉,而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东方男子。用力揉了揉眼睛,但是眼前的男人并没有消失,反而微笑着向她点头:“十几年没见,你长大了。” 他还是她记忆中的一样。俊朗的容貌,笑起来像是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以及唇边永远挂着的温和的微笑,令人感到如沐春风。但是那笑容永远都没有到达过他的眼底,他的眉永远都是轻轻蹙起的。谢家的上代家主,被认为是力量最接近谢桃夭的人……但是他在接任家主的第二天,就剜下了自己的双眼,然后自杀了。 她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回了谢家本家的院落,谢青石正坐在院里的橡木下,惬意地品着茶。和煦的风将柳絮吹起,如同鹅毛飘雪,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不恼,只是伸手轻轻一弹,柔和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谢挽英身上。 她望着他,如鲠在喉,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扑到了他的怀里,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衣服上总是有皂角的香味。他教她练剑时,这股清爽的香味总是萦绕在她的鼻尖。那是她亲爱的父亲啊……! 谢青石把手环绕在了她的肩膀上。谢挽英在他的身上趴了很久,才终于小声说道:“把幻觉收起来,斯黛拉。” 她话音落下,整个场景迅速地分崩离析,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了空气中。等到那些耀眼的光芒都消失后,她还在斯黛拉的家中,只是此刻抱着她的人却是那位吸血女伯爵。 “这个法术叫□□丽舍乐园,可以让你看见你心中最想见的人,可以让你梦想成真。”斯黛拉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传来。原来她最想见的人竟然是她的父亲——斯黛拉如是想着——她本来以为会是筑紫筝。 “你真是太可怕了。”谢挽英依旧埋首在她的胸前,“既然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去施展?更何况……如果你这样强大,根本没有人能够打败你。” “梦境太过真实,也就和现实没有区别了。又或者,其实现实不过是多重梦境中的一重呢?”斯黛拉笑着抚摸她的头发,“挽英,这些力量虽然极为强大,但是我却不愿意把它们用在伤害人身上。” “为什么?”谢挽英抬起头来。斯黛拉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是深蓝的大海里倒映着夕阳。 “你还年轻,所以你想追求毁灭的力量。……相信我,我也曾经和你一样。但是自从奇迹之年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深刻地明白了,救赎的意义远远大于毁灭与征服。后者会令人渴求更多的权力,更强大的力量,而前者才能让人得到发自内心的快乐。因此,我拒绝使用幻术攻击别人。这有悖我的誓言。” 谢挽英说道:“我追求力量,是因为我想要打赢你,解开谢家的诅咒,完成父亲的遗愿,令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顺便,为求自保。”然后她直起身来,正视着斯黛拉的眼睛:“但是这一切都是谢桃夭自找的。对不起,我错怪了你。”再说了,斯黛拉一直以来就很抵触路西法,一听到他的名字,她可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的。这一切该不会是谢桃夭逼她的…… 听到她这么说了,斯黛拉忽然觉得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旋即她又开始斥责自己。她犯下了太多的罪孽,想要她死的人数不胜数,就算谢挽英恨她,她也无话可说。 她问道:“挽英,如果你能够再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走当年的老路么?明明被预言了会失败,却还祭献你的后人,将自己投身入地狱火湖,以挚友的命运作为诱饵,背叛你的情人,来封印那位来自黄泉的女神?”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那个“背叛你的情人”是怎么回事?谢桃夭不是惹过很多花花草草么?这个“情人”到底是指谁? “我会。”谢桃夭说的很干脆,“如果我不这样做,许多普通的凡人都会死去的。”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斯黛拉有些急切地望着她,用手覆盖住了她的手,“和我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奥黛特城堡,这样无论是金色曙光还是漆黑之刃,都是不可能找到我们的。我们在那里开心地生活不好吗?” “听上去是挺不错。”谢挽英笑道,“那你告诉我,食物从哪里来?水又从哪里来?” “在爱丽舍乐园里,你所心想的一切都会出现的。你想要吃什么都有,你想要见谁都可以。”她说,“斯巴达的海伦(helen),巴比伦的伊诗塔(ishtar),弗尔克范格的芙蕾雅(freyja),西班牙的巴托里女伯爵(countess bathory)——” 谢挽英听得好笑,赶紧让她打住:“别说的好像我毕生的愿望就是阅尽传说中最美的女人们。”再说了,不能来点东方的姑娘么?听说谢桃夭的主人瑶姬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或者妹喜,妲己,褒姒之类的。又或者美洲本土的那些身为战士的女神么?或者印度那位皮肤上画着战妆的卡里(kali)? “……那,你可以见到特洛伊的海克特(hector),半人半神的阿克琉斯(achilles),拯救了丹麦人的贝奥沃夫(beowulf),啊……或者亚瑟王的骑士们?又或者法国的贞德圣女?” 谢挽英长叹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那些古代英雄么?”在各个文化的传说里,英雄们的愿望不外乎就三个——睡遍最美的女人,打败最有名的战士,斩杀最强大的怪物。还好斯黛拉没打算送她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然后让她和它们对战…… 她想着好笑,但是旋即她收回了笑意:“斯黛拉,你不了解我。” “是么?”斯黛拉往椅背上靠了靠,“但是你前世的愿望也不外乎这些了。” “我不是谢桃夭。” “可我看你和她本性并没有区别。”谢桃夭看上去是温柔,但是她心狠手辣到了极点。但凡触碰了她底线的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至于谢挽英,一言不合就成天嚷嚷着要杀了对方——而且她还真去动手。 谢挽英不想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她站起身来,“伯爵大人,幻觉救不了任何人。我不愿意在幻觉中生活。” 斯黛拉沉默了许久。终于,她抬头看着谢挽英,神色无比疲惫:“挽英,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提议,我之前的承诺就作废了——我虽然没有任何立场,但是你一旦踏入这场争端,就一定阻挠我的。我真的不愿意和你为敌,你是无法战胜我的。因此,请你不要逼我。” 谢挽英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冷:“你是不愿意和谢桃夭为敌。” 斯黛拉没有争辩。她又沉默了。周围的空气沉重极了。斯黛拉看起来非常的伤心。一直以来,谢挽英最看不得的就是斯黛拉受伤的神色。 “你喜欢她么?” 沉默。 “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她。”谢挽英又道,“反正,她对你大概也不是真心的。当初没有人能得到她的真心,就算你也一样,亲爱的伯爵大人。如果如你所说,那个女人的性格就和我一样,那么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她对你说的话,多是应景。那些情话,那些誓言,只有在她张口的时候是真诚的。” 她说完,便对着神色复杂的斯黛拉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向着房门的方向走了。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及门把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风声,想也没想便偏头闪过,但是她身后的防盗门可就没有着么幸运了。斯黛拉一拳击打在她耳边,精钢做成的门竟然被硬生生地打出了凹陷! ——终于要动手了么? 43.第四十二章 斯黛拉低着头, 她的拳头倒是一直抵在在门板上。但是谢挽英躲过她的袭击后, 斯黛拉就再也没有动作。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 斯黛拉缓缓地放下了手。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似是疲惫极了。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扶着额头, 神色十分痛苦。谢挽英靠在门板上, 抱着手臂, 皱着眉望着她。 长久的静默后,斯黛拉放下了手, 轻声道:“挽英,如果你拒绝我的邀请, 我将再也不能保护你。” “我宁可在现实中受尽苦难, 也不愿意迷失在虚幻的快乐之中。” “嗯……”斯黛拉笑了一声,“只有从没有在现实中受到过任何苦难的人, 才会这么有骨气。但是,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让你被奥兰多所害, 我必须带你走。然而你也知道的, 我从来不愿意强迫你。” “所以呢?”谢挽英取下了身后背着的剑匣。她把盒子随手扔在地上, 抽出了那柄削金断玉的长剑,随时恭候对方发难。 “和我光明正大地比试一场。只比招式,比不法术……当然,包括幻术。”斯黛拉依旧是笑着的, “如果你赢了, 我不会再纠缠你。如果你输了, 你就要听凭我处置。” 谢挽英摇了摇头,向她丢了一个“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自己从小练剑,怎么可能输? 于是她示意斯黛拉跟着她出去。然而打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室外的景象并不是两人开车来这里时候,谢挽英看到的别墅区。这是一个林间空地。不远处,伫立着漆黑之刃在北美的据点。之前的激战已经让它化作了一片废墟。 “……你带我来的路上,又用了幻术?” “当幻觉足够可信的时候,幻觉和现实还有什么差别呢?” 斯黛拉柔和的声音从她身后穿来。谢挽英回过头去的时候,那座房子已经消失了。斯黛拉站在苍白的月色下,有夜雾自四面八方涌来,落在斯黛拉带着镂空蕾丝的双手,幻化成了一柄约有一人多高的漆黑的镰刀,正是那天在黑天鹅酒里,她化解筝的攻击时使用的武器。对上了谢挽英志在必得的眼神,斯黛拉内心叹了口气,然后示意她先出手。 正如她所料,谢挽英从来都不知道跟人客气。她起手抽剑,纤细的剑刃倒映着水一般的月光,如同一道银色的浪涛,席卷而来,瞬息已至斯黛拉眼前,眼看就要斩下,不料斯黛拉连武器都没抬,只是伸出了手指对着剑尖轻轻一弹! 手上传来的酸胀感让她拿不住剑,这在谢挽英习剑的这些年可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因此她脸上的震惊不是假的。但是她反应很快,立刻手腕一转,擒住剑柄,又借着力道圆转一周,长剑再次直取对方命门。 “叮——!” 这次斯黛拉终于动了兵器。那把镰刀看上去体积过大,而且沉重无比,然而斯黛拉竟单手可以灵活地将之舞动。千钧一发之际,镰刀的弯刃卷住了剑身。谢挽英闷哼了一声,双手握住剑柄,才终于没被第二次打落兵器。 “你……”谢挽英咬着牙看她,“我从不知道你竟然不只是个术士……” “想瞒你这个一头热的小姑娘,还是很容易的。” 接下来,不管谢挽英如何进攻,都被斯黛拉轻而易举地格挡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而对方毫无破绽的防守又令她气急败坏。她一面出招,一面默念着李玄清交给自己的清心诀,才勉强能保证自己的招式不出纰漏。但是…… ……为什么,就连武术,她都打不过斯黛拉?!是《桃花一笑》并不如被人吹捧的那样厉害呢,还是自己太差了?……是啊,一定是自己太差了!这明明是自己的家传剑法,又是自己前世所创,但是李玄清这个外人使起来,都比自己的乱比划精妙无数倍…… “你的剑法并不差。相反地,非常高超。但是你有的时候会骄傲过头,总是忘记了有人会比你更好。” 一听到对方这么说,谢挽英知道自己的情绪又都写在脸上给供魔女取笑了。她暗骂自己,然后瞪了斯黛拉一眼,继续不屈不挠地和她磨。利刃相斫的声音“乒乒乓乓”不绝于耳,谢挽英咬牙切齿地敲打了一阵,忽然住了手。她飞身掠起,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停在了对方十米开外的地方。 她的胳膊已经因为之前没有章法的敲打而被震得流血了。鲜血从她的指尖落下,然后和剑刃上原本的嫣红色混合在一起,最终从剑尖滴落在地上。她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后悔,有绝望,又有气急败坏。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怪的了谁?当初喝了那杯酒,险些被废的事情竟然还没让她长教训。今天她本就不该上这吸血鬼的车,可是当时她却像是着了魔一样。 “打累了?”比起她满头是汗,满手是血的狼狈样子,斯黛拉显得从容极了。她怀抱着镰刀柄,仪容一如既往的优雅。 “我打不赢你。”谢挽英重重地喘息道,“但是,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当你的囚犯!” 电光火石之间,斯黛拉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腕,但是还是晚了。谢挽英长剑一翻,已经抹了自己的脖子,鲜血顿时把胸口的衣衫都染红了。真的好疼啊……但是,比起被斯黛拉绑架到不知名的地方活在幻觉里,她宁可疼死! “哦不,我的天哪!挽英……亲爱的……你不要吓我!” 斯黛拉六神无主,只顾着拼命按着谢挽英的伤口,但是动脉被割破了,鲜血如同泉涌,按又怎么能按的住?这不是第一次她愤恨自己为什么学不会任何治愈的法术,只能看着许多她想要挽留的人死去。她的胸口被自责和悲伤挤压得很疼。她在上衣上撕下了一块布条,牢牢地包扎住了谢挽英的脖子。 做完这一切,她的视线陡然落在了谢挽英的手机上。她摔倒的瞬间,她的手机也从口袋里滑出来了。斯黛拉先是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又把谢挽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移了移,让她的头可以枕在自己的腿上。 “上帝啊,我做了什么?!我不该逼你……这都是我的错……”她抱紧了谢挽英的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要,求求你……” 谢挽英觉得自己见到了十分滑稽的事。怎么会有吸血鬼呼唤上帝呢?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调笑了。在失去意识前,她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斯黛拉趴在自己胸口上哭泣的样子。她想要伸出手拍拍她柔软的头发,但是地面却剧烈地震动了起来。……是地震了么? ……………………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奈何桥,不是十八层地狱,也不是地狱火湖和撒旦的万魔殿,而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充斥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努力想要挪动身体,但是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般没有任何力气,脖子更是疼得无以复加。 病房里的电视似乎正在放着新闻。为了把注意力从身体的不适转移,她集中精神去听了新闻—— “昨日凌晨二时,南加州地区发生7.3级地震,震源为圣迭戈地区拉荷亚市郊,极为接近美国与墨西哥的国境线。相比以往地震,震源较为偏僻,地震波及的楼房并不太多,然而诸多高速公路被毁。目前搜救队已找到172人,其中43人重伤,5人死亡。预计财产损失在200,000美元上下……” 谢挽英的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她继续听那主持人说道: “……然而这次地震的原因却相当难以解释。众所周知,加州的两条地震带——安德烈斯与拉朋蒂——走向皆不经过拉荷亚。各个大学的地质系正对此争执不下,南加州大雪认为……” “那些科学家是永远都不会相信非科学的解释的。他们才不会相信怨灵复生这样的鬼话。”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是谢挽英疼极了,脖子根本无法转动。李玄清拉了个椅子坐在了她床前:“昨夜我正带人在墨西哥边境周围搜捕奥兰多,而你却在搞自杀?!你真不应该在填写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写了筝的名字,你昨晚可把他吓坏了!” 谢挽英本想反唇相讥一句“你的工作也没做好,否则那老什子的怨灵怎么会复活”,但是她觉得自己的错更大,因此就什么也没说。 但是她不说话,李玄清也没说话,就坐在她的病床前,看电视里放的新闻。最终,谢挽英还是打破了沉默:“什么东西复生了?筝呢?” 44.第四十三章 “我在这里。” 筝打开门走进来的时候, 正听见谢挽英的问话, 于是便回答了她。李玄清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你……你……你不是被……?!”然后他冲上去拉住了筝,中途还撞到了一个护士。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他显然是想伸手扣住筝的脸,但是还是克制住了。他低下头去, 低声道,“对不起。要不是我,你怎么会被他捉走。” “不需要道歉。我所做的一切, 全部都是我自己的抉择。你既然愿意为了我而牺牲自己, 那么我的心愿和你是一样的。” 李玄清怔住了。他甚至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用力睁开眼睛,显然不能相信一向谦和含蓄的筝能说出这样的话。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没有戴青玉面具,他戴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谢挽英猜测李玄清现在一定是一脸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表情。 谢挽英又听到筝说道:“权杖使已经从墨西哥城赶回来了, 她迫切地希望见你。她抓到了被你重伤后逃逸的杰兹贝尔。” “……真是太好了。”李玄清重重地一击掌, 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于是他立刻放低了声音, “我立刻回分部。”然后他往门口冲了几步,又忽然停住了。几秒钟后, 他转过身来。他的嘴唇张了张,但是在筝温和的笑容下, 他还是吞下了满腹的疑惑, 只是向他扬起一个笑意, 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奔出了病房。 …………………… 尽管她的伤势在医生和护士们看来极为严重, 然而经过了一个上午,她感到疼痛明显减轻了,大概是面冷心软的李玄清对她施了回生心诀。她曾见过李玄清用这个法术把气若游丝的筝救回来,但是她不是很明白李玄清是如何在一个充满了普通人的病房里释法的。她想要问问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筝的表现让她感到很在意。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眉目如画,笑容温润如同和煦的春风。整整一夜,他都呆在医院寸步不离地守在谢挽英的床边。谢挽英从梦里醒来,隐约能看见他靠在窗前的身影。他侧身靠在落地窗前,长发如同盛季的柳絮一样被夜风吹起,浓重的夜色融化在了他的眼里。那人伸出五指,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但是除了夜风,也只有新月寒冷的光芒倒映在他的指尖。 “斯……” 谢挽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细小而沙哑。然而这样轻微的声音却惊动了窗边的人。他转过身来,银色的月光如同薄纱一样盖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落寞极了。她从来没有在筝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如同死水般的沉静。他看上去就像是……那个人一样。 他轻声说道:“我在这里。”然后轻轻地走回了她的窗前。谢挽英用力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然后试探性地向那个长身立在自己面前的虚影伸出了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说话……。”那个虚影弯下身来,用手指覆上了她的唇,“安心地睡。在梦境的世界里,你将不会受到伤痛。我会保护你,直到永远。” 多么像是斯黛拉会说出的话啊!她伸手覆上了他的手,安然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夜,尽管身体上感到不适,她睡得很香甜。她做了一个好梦,她是带着笑容醒来的。 …………………… 以谢挽英的伤势,医生们本来不该同意这么快就把她从医院放出去,然而两天后发生了一件大事——加州发生了第二场地震,这次震源是在洛杉矶的帕萨迪纳地区。这座可怜的医院以及其周围的建筑严重遭殃。需要继续接受治疗的患者们已经被安排转换,谢挽英这种勉强可以被放回家疗养的自然也就被放回家了。 这场地震导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听了课,因此谢挽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窝在家里养伤。学者们自然把洛杉矶的地震和之前拉荷亚市的地震联系在了一起。谢挽英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学者们的争吵,也不想听美国当局准备如何安抚民众们,她只是每天坐在阳台前。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 李玄清没有告诉她关于这些地震的事情。每次她发短信询问那个“复生的怨灵”的事情,他要么不回,要么用几个字搪塞过去。谢挽英知道金色曙光现在大概忙得不可开交,也有想过去帮忙,但是筝不让她出门。 从前他一直对自己唯命是从。就算他并不赞成她的行为,他也从来不会忤逆她的意愿,而是尽职尽责地负责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后来想想,自己其实挺过分的。也许她不该让他再为自己忙前忙后了…… 因此她没有因为“被软禁”的事情和筝争吵。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他总是想要她不受伤害的。 …………………… 又过了不久,平静了很久的旧金山湾发生了大海啸。整个北加州的西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与此同时,与墨西哥接壤的亚利桑那州和得克萨斯周也相继发生了诸多自然灾害。谢挽英听了一会关于德克萨斯州地震后又发生的多起伤亡惨重的枪击事件的新闻。她换了个台,那个台放的又是身为某教教徒的某州州长将这些天灾归咎于“神惩罚无神论者,其他宗教信仰者和平权主义者”。又换了一台,放的是某市□□示威团体和市民造成了强烈冲突…… 谢挽英举起遥控器想要再换下一个台,但是她的手被筝按住了。 “挽英小姐。”他柔声道,“这些让人心烦的东西还是少看为好。” “我只是有些无聊。”谢挽英打了个哈欠,然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表。现在才上午,她怎么就又困了呢?这些日子她似乎感到越来越疲倦了,有的时候每天睡12个小时都睡不够…… “也许您应该远离这些东西。”筝坐在了她的身边,替她按下了关机键,“美国一直就不是个太平的地方,现在情形变得更危险了。您还是回到中国,那里相对安全一些。” 但是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谢挽英原本困倦涣散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了起来,像是两把剑扎在他的身上。她看了他一会,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她便放缓了个目光,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头一歪,靠在了男子的肩膀上。她察觉到筝的身体僵了僵。 “我都听你的。”她的声音为不可闻,“你是唯一不会伤害我的人……” 不出所料地,她感到和自己贴在一起的那人身体绷得更紧了。若是寻常的筝,一定会当场发誓赌咒,说出许多表忠诚的话,但是如今他却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低声道:“……我……我定然不会辜负您。” “筝。” “……是,挽英小姐?” “这些日子以来,我想了许多事情。我曾经以为我喜欢一个人,但是她一次次地背叛我,试图操纵我。现在想想,我对她的那些幻想都是镜花水月。她是魔女,是撒旦的使女,她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我两次选择信任她,结果呢?她伤我伤得如此彻底。” “……”筝沉默了一会,“您说的是。这样的女人……的确不值得任何人喜欢。”他的声音很哑。看着他手上隐隐颤动的青筋,谢挽英笑了一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你是唯一不会伤害我的人,从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就一直守护着我。”谢挽英直起身体,正视着他躲闪的眼睛,“筝,我喜欢你。” 对方石化了。谢挽英忍着强烈的困倦感,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在对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她并没有深入,只是用唇轻轻摩擦着对方的唇,时不时轻轻啄两下。但是很快地,她感到自己被对方掐住肩膀按在了沙发上,然后是激烈到令人窒息的吻。谢挽英惊讶极了,但是一想到对方内心此刻大概极为痛苦纠结,顿时心情大好,便非常积极地回应。 下一个瞬间,对方猛地推了她,冲出了房门,落荒而逃。 谢挽英望着洞开的大门,神色复杂。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自言自语:“竟然真的是你……我早就该察觉到的。”旋即她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斯黛拉,你和我一样,总是落在同一个陷阱里。” 然后她撑着无力的身体站了起来,勉强抱起了琴架上的琴——筝的神识大概是被困在里面了——然后抄起自己的佩剑,捻碎了一颗传送宝石——那是她在斯黛拉不注意的时候私藏起来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眼前晕眩了一阵后,在圣杯使和宝剑使震惊的目光下,她晕了过去。 45.第四十四章 谢挽英在金色曙光的分部醒来后, 前些日子那些疲倦与晕眩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她揉了眼睛, 努力做了起来, 才发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那位终日以白纱覆面的修女。她正握着胸前的十字架, 呆呆地望着谢挽英出神。 乔安娜见她醒了, 便从手中金杯中汇出一股清流, 将之汇入了矮桌上的玻璃杯里, 然后站起身来, 将杯子递给了谢挽英。 “我已经解除了蒂埃萨在你身上施种的幻术,你将不再会被那些梦境困扰,因此我想你应该睡的不错。请喝下圣水, 它会让你更快地回复体力的。” 谢挽英将杯子端在手里, 失神地望着杯中的清澈的液体。那些梦境……真的很美。她知道它们是假的,但是她希望它们都是真的。最终她回过神来, 将水一饮而尽, 低声道:“筝他怎么样了?” “我解除了蒂埃萨对他下的封印,他已经没事了。” 谢挽英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谢谢你。我没有意识到你竟然这么厉害, 连斯黛拉的法术都能轻松解除。” “她是位强大的术士,而我只是一位需要被骑士保护的公主。若论武力, 我当然不及她, 但是我的力量却是用来克制她的。” 谢挽英点了点头,就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出神。在乔安娜看来, 谢挽英一向飞扬跋扈, 把鲁莽当成英勇。乔安娜纵然知道谢挽英本性不坏, 却她对她没有太多好感。但是,她对被斯黛拉的幻术折磨的人总是抱有同情心的。见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本想安慰两句,但是谢挽英却抢在她之前发话了: “圣杯使,您能不能告诉我,美国这段时间发生的灾乱到底是怎么回事?被奥兰多复活的怨灵又是谁?” 乔安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才有些不甘道:“我们并不能确定它的身份。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被召回人世之物,不是普通的邪灵。它太过强大,我们追踪不到它。根据从被俘虏的杰兹贝尔那里得到的消息,它似乎对美利坚怀着极为强烈的恶意。” “我听说拉荷亚发生地震的那晚,你们在墨西哥边境搜寻奥兰多?”等到修女点头后,谢挽英猜测道,“难道是墨西哥本土的神灵或者怪物?”美国的历史是建立在殖民,奴隶制,以及对当地土著残忍血腥的屠杀上的。印第安神话中的神灵们有足够的理由憎恨如今的美国。 “我们先前也怀疑奥兰多来到加州的意图召唤印第安人的神灵,所以我们才会派人去墨西哥边境搜查她,但是我们并不能确定这是哪一位神灵……或者恶魔。”乔安娜看上去有些挫败,“我们需要平息它的愤怒……然而我们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 谢挽英简单地吃了些食物,就根据乔安娜的提示去会议室了。她到的时候,除了星币使外,另外三人正反复播放着一段音频。她听到了爆炸声,哭泣声,尖叫声,还有模糊不清的嘶喊声,然而有一段难以忽视的声音夹杂在这一片嘈杂之中。那是一阵细微的蛇鸣,然而在喧嚣和动乱之中却无比的清晰。 谢挽英的脚步停在了会议室敞开的门前。那阵嘶鸣让她感到无比的不舒服。她听到了怨恨?悲伤?……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谢挽英,你来了。”李玄清抬起头时,看见了皱着眉站在门前的谢挽英。 谢挽英快步走上前来。在拉卡莎和乔安娜惊讶的注视下,她拨开了李玄清的手,把录音设备的按钮往回调了调。 “hisss...hissss...hisssssssssssss...” 谢挽英凝神静听,然后又将按钮转了回去。她如此重复了一会,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血……冥土之国……在第五轮旭日的照耀下……从我的血脉和先人的遗骨中诞生的孩子们啊!我将祭奠你们……我将用罪人的鲜血……洒满我来时的路……已经被众生遗忘之途……” 谢挽英“翻译”完后,周围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他们很显然想要讨论一下为什么谢挽英竟然听得这些,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话题。权杖使拉卡莎若有所思道:“印第安神话,天上曾经先后有五轮太阳,人间有五代凡人。前四轮太阳全部陨落了,前四代人类也全部灭亡。第五代的凡人是从前人的遗骨和一位神灵的鲜血上诞生的,但是那位神灵的名字我却记不清了。” “魁扎尔(quetzalcoatl),他的兄长们是天际的星辰。他来到了冥界,用他自己的血和第四代凡人的骨头创造了第五代人类。”李玄清眯起眼睛,“他同时司掌着生与死,正如同当年被源氏复活的黄泉之母伊邪那美一样……” “啊,我想起来了。在印第安语里,他名字的意思是‘羽蛇’。”拉卡莎看向了谢挽英,“多谢你,谢天师,这下真的是帮了大忙了!” 乔安娜摇了摇头:“就算我们知道了他是谁,又能如何呢?没有人能化解他对美利坚的憎恨。欧洲殖民者们对他的子民所做的一切,他怎么可能会原谅?” 拉卡莎道:“谢天师的前世曾经化解了伊邪那美的怨念。” “你想让谢挽英去对付他?!”李玄清提高了声音,“我们怎么能把这样重大的责任推在她身上,她连金色曙光的成员都不是!” 相比李玄清的激动,拉卡莎的声音显得很安然:“谢天师的前世是一位道教的女神,她的体内如今还有那位女神的力量,这大概也是她能听得懂魁扎尔的原因。只要学会使用这些力量,她会比我们都要强大。” 李玄清眉头紧皱。他按着发痛的鼻梁,头疼道:“但是她不记得当年谢桃夭是如何封印伊邪那美的了。” “但是你记得,对吗,李天师。你撞破了她的仪式——” “没的商量。”李玄清倏然站起身来,“谢家的家主已经联系我了。他不希望谢家唯一的继承人出任何意外,因此不久之后就会来洛杉矶接她回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拉卡莎和乔安娜坐在会议桌前。 在翻译完了魁扎尔后,谢挽英便一直保持着沉默。拉卡莎便问她:“谢天师,你愿意帮我们吗?” “魁扎尔的愤怒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拉卡莎似乎料到了她会这样说。她道:“他的愤怒的确合情合理。但是,他口中的那些‘罪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更何况,金色曙光的任务就是保证普通的凡人不受这些神灵或者怪物的攻击。” 若是平常的谢挽英,一定会立刻炸毛,然后说出许多谴责她立场的话,但是她如今的心情很是低落。 “我会仔细想想的。” 谢挽英低声叹了口气。她回到了给自己准备的住处,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想找个人聊聊天,但是从前一直和她形影不离的筝却像是消失了一般。既然乔安娜说他已经没事了,那么他为什么不来见自己?既然他不来见自己,那么自己来找他总可以? 于是她走出房门,随便抓了一个路过的穿白袍的金色曙光成员,问明了筝的房间,就跑过去找他了。等到她找到他的房间后,敲了好几次门都没有人开启。她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出人意料地,房间的门没锁。于是她推开门走进去了。 这个房间的摆设和她的房间差不多。在沙发前的矮桌上,十三弦筝被放置在那里。谢挽英开心地跑上前,但是筝却并没有幻化出身型来迎接她。谢挽英走到沙发前坐下,伸出的手在空气中顿了顿,然后有些犹豫地放下了手,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纤细的弦上。 她感到手下的弦明显地颤了颤,于是便轻轻加重了力道。最终,抖动的弦平稳了下来,安然地陷在她的指腹上。她轻轻扬手,琴弦应声而动,乐声如同流水击石,珠落玉盘,音色清灵而饱满,动听极了,然而对于谢挽英来说却十分陌生。 “我很少听见你弹琴。”谢挽英望着手下的乐器,叹息道,“这样好听的音律,你为什么从来不和任何人分享呢?” 手下的乐器依旧沉默着。那位付丧神依旧不愿意显出身形。谢挽英觉得无比奇怪。他为什么不愿现身见她,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没能认出斯黛拉的把戏么,害得他被封印了许久么? ——这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筝应该感到很心寒……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对她好,然而近二十年过去了,她却还无法将他和一个冒充者分辨开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她打开门后,李玄清正站在门前,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愤怒地望着她:“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姓谢的,你当年玩弄他的感情还没有玩过瘾是?你只适合和蒂埃萨那女人一起互相伤害,不要没事去招惹其他无辜的人!” 谢挽英本来想让他不要把谢桃夭的帐算在她的头上,但是一听到后面一句话,她就一肚子火:“不要提她。” 李玄清重重地哼了一声,拽着她就往外走。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直到李玄清把她拽到了一个小广场内。这是当初她接受他训练的地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把你当年教给我的东西,原封不差地还给你。你学完之后,赶紧滚回谢家打败谢清源,成为新家主,然后再和蒂埃萨决斗,你杀了她或者她杀了你——结局和我无关。” 谢挽英眉头深锁:“老师,我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但是我对您的男朋友没有任何想法。” “他不是我的……!”李玄清深吸了一口气:“谢挽英,你以为我是吃醋才想赶你走的?你什么都不懂。你赶紧回谢家去,这里你不能再待了。你待在这里,毫无自保能力不说,而且每个人都想利用你——” “那你就告诉我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蒂埃萨,筝,源氏,还有你……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成天都把我蒙在鼓里,却一个个都说是为了我好。你也是,她也是,就筝有的时候都会这样!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你这个脑子长在蒂埃萨身上的家伙,像是吃了**药一样。你只能在这里帮倒忙,害我们分心。前不久自杀未遂被送到医院的是谁啊?” 谢挽英无言以对。过了很久,她说:“对不起。我发誓以后我不会再相信那个女人说的任何的话了。我……我不会再干任何鲁莽的事情了。” 李玄清一向吃软不吃硬。见这个爱炸毛的刺头竟然人错了,他便不知该说什么了。最终他袖子一甩,背过身去:“你学还是不学?不学的话我就把它收回来了。” “我自然要学。”谢挽英翻开了本子。 46.第四十五章 映入眼帘的字迹十分水娟秀而不失力道, 清癯而不失风骨, 刚如铁画,柔若银钩,谢挽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谢桃夭的手笔。和她手中那本被战火和时光蹂躏的手札不同, 这本手记虽然年代久远, 但是看上去被保存得很好。 谢挽英翻着本子,越翻越觉得头疼。通篇都用是繁体中文写的文言, 而且写得是高深的易理,谢挽英勉勉强强看懂了一小半, 大概明白这本子里记录的是修行的法门,但是想要她照着手记中的做法立刻修行,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幸好李玄清也没打算让她当场自学成才。他说:“这是桃花一笑真正的心法, 但是我今天的目的不是教你心法,而是教你真正的桃花一笑剑法。我知道里面的内容晦涩难懂,你今天回房后好好研读一下, 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真正的桃花一笑剑法?” “是的。谢桃夭当年本想将真正的心法流传给谢家, 但是她和一个凡人生育的后代无一能将之融会贯通。谢清源自己学的那套所谓的剑法, 还有他教给你的那些,都是被删减过了的, 威力远不如真正的剑法。就连你学的那些招式的名字,都是后来改的。” 谢挽英有些疑惑——如果凡人的后代无法学习真正的剑法, 那么李玄清又怎么可能学会呢?难道他就不是凡人么?的确, 李玄清的年岁她不知道, 但是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远远比他的真实年龄小。谢挽英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因为修道之人的驻颜之术。 看穿了她的疑惑,李玄清道:“在金色曙光的四位使者中,我和星币使算不上是普通的凡人,但是终究是只人类。亚维拉小姐是传说中的人物,而权杖使曾经……不,她现在依旧是一位邪灵。” 谢挽英睁大了眼睛,但是李玄清并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李玄清已经抽出了金蛟剪。银色的剑身倒映着太阳的光芒,竟失去了剑身原有的硬度,仿若一条丝带一样在他身周缠绕着。剑尖在空气中颤抖着,令人眼花缭乱,虽和她学的第一式“倾国名花”有些形似,但是风韵却大不相同。“倾国名花”姿势优美灵动,如同佳人在花间起舞。而这一式的动作大开大阖,美妙绝伦中带着十分的凄然决绝,仿若虞姬为霸王舞的最后一次剑,太真在蓬莱宫中为明皇献的最后一次舞…… “第一式,红颜白骨。” 他拂袖收剑,望了一眼谢挽英,然后又忽然挥剑直取她的心口!谢挽英连忙拔剑格挡,但是他的动作太快了,如同风卷积云,瞬息之间已经点在了她的命门上。他脚步轻转,已然绕着谢挽英转了一圈,而柔若缎带般的长剑也环绕在她的身上,剑刃已经划过几个命门。此招瞬息万变,快得令人难以招架。李玄清再次收了剑,道: “第二式,暮雨朝云。” 很快地,他将剑法中的十式都演示完了,谢挽英只是失语地立在原地,轻轻皱着眉,目光像是透过李玄清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李玄清以为她刚刚走神了,刚想批评她两句,然而谢挽英忽然提起了剑,使了一式暮雨行云。她的动作娴熟极了,完全看不出是几分钟前才学一样,然而她放下了剑后,表情看上去很是迷惑困扰。 “瑶姬娘娘……?” 李玄清还没来得及问话,她又出了一招“汉殿吹笙”,然后念叨:“双成姐姐?”然后她又使了“霓裳羽衣”,“旭日逐波”,“菡芝有心”,“情天恨海”,“玉笛折梅”,“洛水七弦”。李玄清震惊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出剑收剑的姿势飘逸潇洒,旋身回转如若在花间漫步。凌厉的剑光四处激荡,广场上坚硬的大理石早已为剑气绞成齑粉。一如当年谢桃夭在巫山桃林间舞剑的样子。落花簌簌而下,落入她剑气笼罩之内的成为了碎片,但是在她剑招之外的,则是悠然落在地上,丝毫不会被那凌厉的剑招惊扰。 “太真道长?菡芝上仙?……” 李玄清抱着手臂道:“看来我不用教你了。你自己把你自己当年写的文言看看就好了,有不懂的来找我。过两天谢清源就要来了,以你现在的水平,就是十个他也打不赢你,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但是每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又回过头来警告谢挽英:“好好修行,没事不要去招惹筝。他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然后快步离场。 谢挽英望着李玄清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谢挽英坐在桌前翻着谢桃夭的手记,直到日沉月升,有人把食物替她送来时,她才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前面的心法她绞尽脑汁研读了很久,连蒙带猜读了七七八八,但是她不敢妄然按照自己猜的心法修炼,于是她决定明天去找李玄清。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记,很快就翻到了手记后面她还没有读到的地方。手记的前半部分是心法,后半部分是剑法。于是她开始读剑法里的每一式——和李玄清教得一模一样,也和她之前使得一模一样。唯一她没有料到的是,每一式剑法的最后一页都画了一名女子——未嫁而死的炎帝之女瑶姬,因东方朔之过而被贬谪下凡的董双成,淹死在东海中的精卫,魂归封神台的菡芝仙…… 她的目光落在了瑶姬仙子的画像上。巫山神女身披无缝天衣,挂红绡,披羽带,发间高簪翠翘玳瑁,涵烟眉间一点花黄,立于万顷桃林之中。她衣着得体,神色端庄,但是眉目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恍若隐没在云端的弦月。谢挽英盯着她出了一会神——难怪当年的楚王会对她神牵梦萦…… 她翻回了记载第一式“红颜白骨”的那一页。这一式的尾页没有画美人,则是写了一首诗。 “兰袂已解夜未央,鸦鬟不整会檀郎。玉树琼枝春渐暖,衾寒翡翠一世长。” “山盟海誓终有尽,欢情不尽品十香。只怨离恨天日晚,仙辰无终两茫茫。” 这首诗写的是神女与凡人享受鱼水之欢后,凡人命短早早就死了,留下深情的女神一个人挨着漫长无期的仙辰……谢桃夭到底是多么不正经,才会把这样旖旎露//骨的诗写在……心法秘籍上?! 谢挽英的脸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立刻把这本子合上,准备洗洗睡了。摆脱了斯黛拉的法术控制后,她一夜无梦,醒来后感到神清气爽。但是她才洗漱完,刚刚把早点吃了,正准备拿着手记找李玄清的时候,就被告知谢家的人已经到了。被人引到会客室门口后,谢挽英毫不客气,连门都没敲就开门走了进去,抱着剑冷冷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谢清源,开门见山道: “我是不会跟你回谢家的。”她扬了扬手中的佩剑,“我拿回了美人恩,你是不可能打赢我的。” 谢清源这次带了几个随行人员,都是他的弟子。其中几人见她态度如此蛮横,顿时向她投去了眼刀。但是谢清源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在周围人震惊的注视下,他掸了掸袖子,竟然对谢挽英单膝跪下: “四代弟子谢清源,拜见师祖桃夭仙子。”虽然行此大礼,他的表情非常的不悦,显然他并不想这样做。 谢挽英非常不喜欢有人叫她谢桃夭——她不想背负谢桃夭曾经造的孽,或者积的德。见家主跪下了,谢家的弟子们便也对她跪了下来。谢挽英非常不能习惯这个阵仗,便道:“我不是曾祖母,你们不用跪我。”然后她眯起了眼睛:“伯父大人,您其实早就知道我是曾祖母的转世,对么?” 历代家主的画像被供在祠堂里。根据谢桃夭立下的规矩,只有当代家主才可以进入祠堂,故而代替她的父亲谢青石成为家主的谢清源一定是知道谢桃夭的容貌的。 谢清源示意随行的弟子退下。等到最后一人退出房间,关好房门后,他才道:“……不错,我早就知道你是师祖的转世。” 谢挽英神色渐寒:“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瞒我?!为何欺骗我,说我天生因为诅咒而没有灵力,白白浪费我二十余年,本该用来修行的时光?!” 然而谢清源的神色比她还难看:“这是你父亲的决定。”说完他从胸前掏出了几封书信,扔给了谢挽英,“我亲自来美国一趟,就是为了把青石写给我的信交给你。我必须亲手转交这些信件……这些信件太重要了,它们记录着谢家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挽英完全石化了。谢清源见她这样,便道:“李天师把事情的始末都和我说了。你既然学会了八荒灵木诀与真正的桃花一笑剑法,我自然是打不过你,不能强行带你走。但是我希望你读完这些信件后静下心来好好思索一下。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解开谢家的诅咒……你的父亲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追寻比较好。否则,只能是自掘死路。” 谢挽英不置可否。 谢清源又道:“筑紫筝呢?怎么不见他在你身边?” 谢挽英扔下一句“不用你管”后,抱着信件就离开了。她坐在屋里望着那些信封苦思冥想。信件上的自己大气庄重,清癯却有力,是谢青石的字,但是她直觉里面会有她非常不愿意去知道的东西。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谢挽英随手拿起来一看,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斯黛拉的号码。 “若想得知平息魁扎尔怨念之法,于今日日落后,独自来黑天鹅酒见我。.” 谢挽英盯着屏幕盯了许久。慢慢地,一个诡异的笑爬上了她的嘴角。 47.第四十六章 今天的月亮光泽晦暗,满天星辰像是无数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散发着狰狞的白光, 直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谢挽英最讨厌的就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黑天鹅酒以及周围的一片区域早就在之前的地震中被损毁了。因为这里不是什么重要路段, 市政府并没有迅速地修缮这里,只不过把这里用警戒绳围了起来。她一面在心中咒骂着那些散发着冷光的星辰,一面硬着头皮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一片废墟中寻找着黑天鹅原本的位置。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她就发现了那家酒被震落在地上的招牌。 她环视四周。在确定周围方圆几十米内没有人后,便用法术将那些石块挪开了。 依旧什么事也没发生,谢挽英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冷不丁地,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冒了出来:“你来了。” 谢挽英被吓了一跳, 但是在斯黛拉面前她绝对不能示弱, 于是她以最平静的表情转过了身去。手电苍白的光泽照了过去, 只见斯黛拉正站在原本空无一人的废墟之上, 简直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一样。 “而且还是一个人来的。” “你凭什么这样肯定呢?说不定金色曙光的人就埋伏在周围。” “自从你踏进这片废墟时,我就开始注意你了。”斯黛拉走上前来,裙摆在地上迤逦开来,仿若妖娆的黑色花朵,“我看着你在这里焦急地绕弯子, 时不时查询电子地图, 又偶尔在原地打转。我一路上都在跟着你, 直到这里。”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斥着一种能干扰人神志的魔魅。若不是提前做了防御对方魅术的准备, 谢挽英现在估计已经色授魂与, 晕晕乎乎,被如同往常一样被这惑人的魔女牵着鼻子走了。她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直到剑鞘的雕琢都陷入了她的掌心。 “伯爵何必对自己的魅力不够自信呢?以您的美貌,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呢?又何苦使用魅惑术。” “你没有中招,果然是有备而来。让我猜猜是什么呢?……你和金色曙光走的那么近,你大概从尤娜那里知道了制伏我的方法。”斯黛拉丝毫没有显得紧张。纤纤玉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颌,“她把‘拂晓明星’借给你了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很大方。” 谢挽英的拇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只要对方发难,她能保证斯黛拉下一秒就会躺在地上任她宰割。 斯黛拉看了她一会,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伤感起来:“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你能平息魁扎尔的怨念,救下艾利尔,我便自愿和你回金色曙光,接受任何制裁。”反正她横竖是死不了的。她这副身体,也不知是受了庇佑而得以永生,还是受了诅咒。 “艾利尔”这个名字让谢挽英皱紧眉头——她几乎快忘记了凯瑟伦女伯爵还有一位情夫。一面和自己的情人藕断丝连,一面又想尽各种方法勾搭自己,骗自己和她私奔……想到这里,她怒火攻心,想也没想就把手伸进了衣袋,掏出了一串钻石。刹那间,浓重的夜色被极为耀眼的白光驱散,仿佛无数个照明弹同时被打在了这里。谢挽英被光芒晃得睁不开眼,但是除此之外她并没有任何不适。将“拂晓明星”的光芒微微遮去后,她看到了令她满意的结果。 当日尤娜请求亚瑟王子救出她的未婚夫圣乔治的时候,亚瑟王子曾经和象征幻想的蒂埃萨以及她的同伙,象征傲慢的巨人奥格里奥进行了一场苦战,然而战胜了魔女的不是王子超人的武艺,而是一枚镶满了钻石的盾牌。 如她想象的那样,凯瑟伦女伯爵倒在了地上。谢挽英收起了那串钻石,蹲下身来,近距离地观察着她。 深棕色的长发像是水藻一样,飘荡在她身//下的血泊中。裸//露在外的肌肤洁白如雪,但是上面却有着一道又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像是泉水一样汩汩地流淌着。在这一片明亮的白光下,她闭上了眼睛,胸膛重重地起伏着,似乎喘//息都很困难。除了上一次在奥黛特城堡,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柔弱的模样。谢挽英明知自己不该,但是她着魔般地伸出了手,反复地抚摸着对方柔嫩的脸颊,以及玫瑰花一样的唇瓣。在白嫩的皮肤上弄出了一道又一道红痕后,谢挽英很是满意。 ——之前你不是很厉害么?你的镰刀呢?现在还有力气举兵器么?谢挽英如是想着,涌现出一种大仇得报之感。这个魔女害她不浅。今天不把斯黛拉折磨得跪地求饶,简直是错失良机! 她扳着斯黛拉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酒窖下的地下宴厅还在么?” 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斯黛拉点了点头,虚弱道:“艾利尔正在那里休息……”然后她努力伸出一只手,指向了不远处,“那些石块后面……是通往那里的通道……” 然后谢挽英动作粗暴地把她打横抱起。斯黛拉的头无力地靠在了她的肩上,而谢挽英一手揽着她的身体,另一手打了个响指,那些石块便瞬间被一道大力推开,露出了被掩埋的通道。谢挽英走下来后,非常轻车熟路地把走到了当初斯黛拉安置她的那间客房,一脚将门踢开,然后重重地把斯黛拉扔在了地上。 对方刚要起身,谢挽英便上前压制住她,单手擒住了她的两个手腕,将之高举过她的头顶。空闲的那只手又打了个响指,桌上的几个金属烛台迅速变成了一副手铐,将斯黛拉的双手牢牢地钉在了地板上。之后,她一口咬在了她的嘴唇上。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报复性地啃。谢挽英闭着眼睛,但是她感觉到被禁锢在地上的那人的身体陡然僵硬了起来。斯黛拉尝起来美味极了——她的唇齿间是鲜血的味道,闻起来是一种令人沉醉的香甜。自从第一次使用了八荒灵木诀后,谢挽英就变得越来越渴血。她不知原因,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直到现在。她吮吸着她的唇,像是汲取甘露般啮咬着对方唇瓣上的伤口。斯黛拉因为疼痛发出的闷哼只能让她感到更加的兴奋。简直都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了…… 等到两人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气喘。斯黛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就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如果我当你一夜的情人,你就愿意听从我的诉求,将艾利尔从迫近的厄运中拯救出来?” 在她身上不规矩游走着的双手陡然停住了。谢挽英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她像是躲避火焰的飞蛾一样,陡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向后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直到身体撞在了床头柜上。她感到无比的愧疚,自责——在听到那沙哑的声音说出“一夜的情人”的时候,她竟然感到一阵欣喜。她不能这样做……她不能将这样的行为当作交易…… 然而斯黛拉的眼神旋即柔和了下来:“你如果想要惩罚我对你做的一切,又或者想要从我这里获取什么东西,最好还是换一种方法——我建议你继续用拂晓明星折腾我,直到你满意为止。”顿了顿,她轻声说道:“因为我一直就想和你在一起。这对于我来说不会是代价。” 她话音落下,双唇就再次被谢挽英封上了。她闭上眼睛,能感到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自己的胸口,小腹。那双手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温柔了许多,沿着长裙中部被撕开的裂口滑了下去。她低下头去吻着她身上的血痕——之前那些深长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任何伤害都无法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但是她受过的苦,受过的伤,却并是不存在的…… 谢挽英忽然间想起了她看着自己耗尽心力保护人民死去时的样子。她记得她的身体像是飘摇的落叶一般,坠入了泰晤士河冰冷的水中。 “伯爵大人,您总是充满了惊喜。”她低下头去,在她耳边心不在焉地吐着气,“和您认识这么久,我却几天前才发现您竟然会说中文,而且说得非常流利。” 斯黛拉知道对方指的是自己变作筝来哄骗她的事,于是她说道:“我在1915年前后来过中国。” “既然您中文说得那么好,大概明白‘脚踏两只船’的意思?科斯顿先生现在就在这里。您这样真的算不上是对不起他?” “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是一位错付真心的好人,也是被曾经的我害过的人,因此我必须救他……” 这个答案对谢挽英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知道这个魔女说的话,十句里面有九句是假的,但是此刻她不想追问。上天啊,就给她一个理由不用对未来提心吊胆…… 48.第四十七章 谢挽英靠在斯黛拉柔软的胸脯上。她闭着眼睛,模样是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安静和乖巧。斯黛拉用右手搂着她的肩膀, 戴着蔷薇戒指的左手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黑发。她的话语轻柔极了, 像是在哄闹事的孩子入睡。 “两百四十多年前, 在这片土地上, 一位美丽的女子在血泊和累累的尸体堆中诞生了。无数年轻的战士们对她魂牵梦萦。他们尽管从未见过这位女子真正面目,但是他们谣传她惊人的美貌和完美的德行。他们以她的名义向周围的部族宣战, 每一位战士都想扩张她出生的土地,把胜利献给她。” 谢挽英一动不动。她的胸膛规律地起幅这,平稳的鼻息拂在斯黛拉的手上。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斯黛拉挑了挑眉, 轻轻把她往旁边推开了一些,刚想捏碎自己手腕上的金属镣铐, 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手腕。谢挽英依旧是闭着眼睛的,但是她往斯黛拉的怀里蹭了蹭,就又没有动静了。 于是斯黛拉继续讲故事:“那是1846年的春天。一名叫做波尔克的男人想要为她献上更多的土地。他高举着她的旗帜,带领着年轻的男孩们和追随他的将军们前去战场。其中一名年轻人,名叫艾利尔·科斯顿。他愿意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去死。”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艾利尔。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但是她几分钟前检查的时候,他的脉搏还是跳动着的。在室内的烛光下,他在睡梦中似乎很不安稳, 眼下淡淡的青色让他看上去更加虚弱了。 谢挽英“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然后就没有其他反应了。斯黛拉低下头去, 把鼻尖埋入她的乌发。 “日复一日, 他所在的军队将南部的边境线缓慢但是坚决地扩张着。他的战友倒在了激烈的炮火之中, 但是他却总是能在生死关头逃脱一劫,但是他的胜利就是敌人的死亡。在1847年的九月,他错杀了魁扎尔·科亚特尔宠爱的祭司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神灵被诛灭。但是不管他经历了什么,他都一如既往地爱着那幻境中的女子。” 她顿了顿,学着奥维德在《变形记》中的告诫世人的语调,夸张地叹了口气:“嗳,听我讲故事的人啊!如果你能从我的故事中明白任何道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被幻象所迷惑。完美的公主只存在幻想之中,乌托邦也同样不存在,天国乐园是人类的想象力所制造的。这世界上没有自由平等之地,有的只是无尽的纷争与折磨。” 她的故事讲完了,谢挽英感到无比的遗憾。如果可以,她愿意躺在斯黛拉的怀里听她讲故事。斯黛拉研习文学和历史,又经历了三百多年的血与火。如果是在古代,她一定是抱着长笛,在小酒馆的火光下,侃侃而谈的吟游诗人……? 很快地,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从入口处传来的。她听见了李玄清和乔安娜隐隐的交谈声,她听见他们沿着这里的屋子一间又一间地寻找着。但是推开她和斯黛拉的门的却不是李玄清或者乔安娜,而是—— “挽英小姐……?” 谢挽英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见筝呆立在门口,表情很是复杂,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大受打击的事情,谢挽英想了一会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联想到他这几天拒绝和自己见面的举动,谢挽英更是大惑不解。她刚想站起身,两条纤细但是有力的手臂却像是柔软的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腰身,令她逃脱不得。吸血女伯爵将下颌放在她的肩膀上,温柔的声线低沉而沙哑,用中文说道: “昨晚做了那些事,就要对我负责,怎么能脚踏两只船呢?” 她的咬字有些奇怪,但是听上去却带有一种另类的诱//惑感。谢挽英忽然很后悔她浪费了把斯黛拉铐在地上,听她用中文恳求自己……这个画面杀伤力太大了,谢挽英竟一时间忘记了回答斯黛拉,也就忘记了否认自己“脚踏两只船”的事…… 这时金色曙光的四位使者也跟了过来。大家看着斯黛拉手上的手铐和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谢挽英,一时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谢挽英清了清嗓子,低声对斯黛拉道:“放开我。” 斯黛拉没有纠缠,痛快地松了手,然后对着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乔安娜挥了挥手:“这不是我的克星么?尤娜公主,别来无恙?” “……女巫蒂埃萨。”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爱的拉卡莎,自从你脱离漆黑之刃后,我们已经百余年未曾见过面了。看样子你过的很好。” 相比乔安娜的如临大敌,权杖使在斯黛拉面前显得很从容。她甚至微笑着向她倾身行礼:“首领大人。百年不见,您的风采一如往昔。” 李玄清道:“谢天师说您有平息羽蛇神怒气的方法?” 斯黛拉看了眼谢挽英,谢挽英便道:“1846年,波尔克总统为了扩张美国版图,攻打墨西哥,这位科斯顿先生——”她指了指昏迷的艾利尔,“便是参与战争的人员之一。1847年九月,在墨西哥城战之中,他误杀了一位被魁扎尔宠爱的祭祀,然后又未能阻止魁扎尔被诛杀。” 拉卡莎问道:“那么首领大人的解决方法是?” “我可以将羽蛇神和你们之中的一位送回过去,你们要阻止艾利尔杀害那位名叫赛卡嘉维亚的祭司,并从一位邪恶巫女的手中拯救艾利尔,并防止魁扎尔走入巫女的圈套,而含恨而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斯黛拉继续道,“当然,那不是真正的过去。只不过是极为接近真实的幻梦罢了。” 话音落下,她停顿了须臾,道:“谢小姐已经自愿前往幻梦之中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然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阿兹特克古文明的信徒已经少之又少,羽蛇神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得所剩无几,但是他终究还是一位神祗。” 谢挽英嗤笑了一声:“作为那位诛杀了羽蛇神的巫女,凯瑟伦女伯爵是不是可以传授一些制服他的经验?” 斯黛拉眼中讶异一闪而过。谢挽英怎么会知道那是她……?然而谢挽英看出了她的困惑。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用口型对她说道:“直觉。” “我和他打了个赌,他输了之后恼羞成怒,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败了,于是便自尽了。” 谢挽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神怎么心灵如此脆弱。 李玄清忽然说道:“各位,我有话要对谢天师说。”然后也不顾周围人的反应,拉着谢挽英就走,然后把她推进了不远处另一间房间,关上门后,他长叹一口气,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谢挽英想要解释,然而对方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根据我并不是很大胆的猜测,你的脑子又被凯瑟伦女伯爵搅成一团浆糊了?” “我这次没有中她的法术。”谢挽英小声说着,“圣杯使把拂晓明星借给了我。” 李玄清也知道当年亚瑟王子就是用拂晓明星摧毁蒂埃萨的幻象的。但是—— “她之前对你做的一切,你都忘光了吗?” 谢挽英回答得很快:“没有。” “然而你还是拒绝不了她。不管她对你做了什么——善意的或是恶意的。不管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善良的或是邪恶的。” 谢挽英的神情有些痛苦:“我尝试过……但是我就是拒绝不了她……我好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但是“诅咒”这个词忽然让她想起了谢家的诅咒,于是她惊道,“难道这就是我的诅咒?”谢家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诅咒。假如她的诅咒不是没有法力的话,那么她的诅咒难道是…… “我并不这么认为。你只是难以拒绝被你所欣赏敬佩的人罢了。” 李玄清说完后,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她,目光像是越过了她的身体,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谢挽英虽然一直极力否认自己和谢桃夭不是一个人,但是她和她的前世是多么的相似啊!那双吊稍桃花眼,几分不羁几分风流,顾盼之间目光流转,如果谢挽英愿意,她怕是连魂都能给勾了去,简直和谢桃夭的眼睛一模一样。更何况,谢桃夭虽然看上去温柔平和,但是骨子里倔强倨傲,否则她又怎么会被贬谪,得了个“永不复归天”的判决呢。 桃花眼,桃花债。真是作孽……这种人还不如永远待在巫山上陪伴神女。被贬谪下人间,难道不是来害人的么? 谢桃夭曾经对他说过,友情亲情爱情本无分别。主仆之情,君臣之情,手足之情,亲子之情,同窗同袍之情,夫妻之情……皆为情字罢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被谢桃夭招惹过的人都这么“看的开”啊!李玄清内心嘲讽地想着。 “谢挽英,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参与这件事么?”见谢挽英摇头后,李玄清道,“是筝不愿你再涉险。他告诉我说,希望你不要再掺合这些很可能会送命的勾当,但是他同时也说,你的心意,旁人永远无法左右。如果你一意孤行,他请求我们为你提供一切的帮助。” “我以为筝……对我有微词。”原因是什么,她有了个模糊的猜测。当日斯黛拉变作筝的样子来诱骗她的时候,她为了报复斯黛拉,故意向“他”表白了,但是当时被封印在原身里的筝应该也听得清清楚楚。难道是误会了么…… “如今看来你是打算一意孤行了。我可以尽力保护你,并全力支持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跟你争抢你的心上人是么?” “当然……不是!” 谢挽英总觉得他那个“不是”听上去很口是心非,但是她没说什么。她安静地等待着李玄清的后文,不料李玄清却说: “等你把谢清源给你的信件读完后,我再和你明说。” 谢挽英惊道:“你怎么会知道——” “等你把那些信读完了,自然就明白了。” 如是说完,他推开了门:“回去,你的凯瑟伦伯爵大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49.第四十八章 “如果想要平息神灵的愤怒, 首先先要献上神灵所渴求之物为祭品。当年伊邪那美渴求心灵最纯净之人,于是谢桃夭奉上了……筑紫筝。” 李玄清回忆着当初谢桃夭召唤伊邪那美时的方法, 对着已经转移到地面上的诸人说道。话音落下,他别过眼睛, 不去看筝。 “羽蛇神所渴求之物,乃是罪人之鲜血,但是无论是早些年侵略美洲的殖民者, 还是后来攻打墨西哥的美国人,早就已经成为黄土了。唯一剩下的……只有我。”艾利尔说道。他不久前就已经醒了, 但是他的身体还是虚弱的很。根据斯黛拉的解释,魁扎尔想要杀光所有的“罪人”, 而艾利尔是唯一一个还存在于世的, 因此他一直受到魁扎尔的追杀。他逃到哪里, 魁扎尔就会追到哪里, 神灵的愤怒会在他藏身的土地上造成天灾**。那些地震、海啸的起因,便是如此。几天前,他在亚利桑那州险些被他杀死。 他又说道:“假若能平息他的愤怒,弥补我当初犯下的过错, 我愿意成为这个祭品。” 搀扶着他的斯黛拉叹了口气。她抓紧了艾利尔的手臂,低声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我会保护你。” “不要做出你无法保证的承诺,my dy。”他反握住她的手,向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意, “但是我知道你会努力的。” 斯黛拉的笑看上去比哭还难看。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 谢挽英真想用手按平她眉间的褶皱。 拉卡莎看了看手表, 道:“还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即使是熹微的晨光都会对科斯顿先生的身体造成致命的伤害,因此我们最好快些行动,立刻召唤魁扎尔。李天师,请你列阵。” 李玄清左手持剑背于身后,右手结了剑指。他低声吟诵着法诀,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飞速划过,指尖所过之处留下鲜红的流光,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而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他手掌一推,那流光结成的法阵便落在了艾利尔的脚下,然后迅速向周围扩大。那法阵精妙无比,乾坤坎离等八个卦位依次排列,然而又交替变动。死、惊、伤三凶门紧邻开、休、生三吉门。由此看来,此阵法凶险无比,生机与死门交替变动,环环相扣,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李玄清正全神贯注地念诀,无法开口,于是他向谢挽英丢了个眼神示意她教这些绝对看不懂八卦的外国人踩位,但是谢挽英也是很头疼。须知布阵之法没有对错,完全看布阵者自己的应对方式。他们可以踩三吉门,但是进入法阵中的人,一个是吸血鬼蒂埃萨,另一个是汲取了无数邪灵的怨气而重临人世的神灵,另一个则是自己——把灵魂献给了恶魔头子的人。假若他们进入三吉门,结局便是阴阳相冲,于阵中所有人都是非常不利的…… 就在她纠结的这两分钟,李玄清已经快要念完咒。她一咬牙,示意斯黛拉站好后,自己也选定了位置。她内心反复过着斯黛拉对自己说过的话——防止魁扎尔看到他的祭司真正的面容——魁扎尔就不会含恨自尽…… “……净坛已设,灵符乃书。神灵妖魔,速显其身。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下,四周顿时阴风大作,吹得众人东倒西歪,脚下都有些不稳。四圣使中的另外三人已经带着手下警戒四周。李玄清念完一串长长的咒语,但是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立刻拔高了声音:“谢挽英,你选的这是什么位置?!!” 站在“惊”门上的斯黛拉不解地看向了李玄清二人,而站在“伤”门上的谢挽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空气中便响起了愤怒的嘶嘶声! “羽蛇神……”艾利尔躺在法阵的中央,望着被阴云遮蔽的夜空,语气似是带有卸下重负后的疲惫,“我不会再跑了。我的性命,你就来取……” 下一个瞬间,一股强劲的气流便从高空直冲而下,速度迅捷如同闪电,没有人看清他的形貌。凭着直觉和本能,李玄清打出了一道符箓,在艾利尔被狂风吞没的那一霎那将那飘摇不定的形体推在了“死”门上。而斯黛拉已祭出了暗之证。厚重的魔鬼圣书在没有任何外力托举的情况下悬停在空气中,她双目紧闭,口唇张合,手势在空气中不断变化着。 谢挽英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西方最古老的咒语都是用古希腊文和拉丁文写成的。 “谢挽英,接着!” 金蛟剪被抛向了她,谢挽英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与此同时,她开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就这么黑了下去。她以为自己是昏迷了,但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并不是躺在地上的,而是站在一片修罗场之中。 脚边堆积如山的尸体身下是暗红色的血,染透了草地,染红了河流,一直流淌到天边,又染红了天际的太阳。枪声,兵刃相斫之声,喊杀声,痛呼声不绝于耳。周围的士兵们有的穿着墨西哥的军服,有的佩戴着美军的勋章,互相正在拼个你死我活。他们都是普通人,并不是武术高手。拿着武器的就用枪支胡乱射击,用佩刀对着敌方一通乱砍,武器掉了的就用拳头砸,用胳膊肘顶,用脚猛踩,用手指挖人的眼睛…… ——这就是战争。流血的政治。古往今来,多少年轻的生命就这样丧失了? 硝烟和血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熏得她的眼睛有点疼。她捂着鼻子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转身跑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她不是来介入这场战争的,因为她眼前的这些战士们只不过是幻境里的人。真实的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她飞身跃起,足尖在树干上几下轻点,便跳到了一棵较高的树木上,焦急地注视着战场,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出艾利尔的影子。她知道艾利尔不可能在这场战斗中遇到任何危险,因为斯黛拉在暗中注视着他,保护他性命无忧。 很快地她就发现了一位美军战士。相对于别人的胡乱射击劈砍,他的技术显然要更加高明。他右手持刀,动作流畅优美,却极为致命。他的刀刃已经被败者的血染成玫瑰的嫣红,如同一道红色的缎带,每一次挥舞便取下一人的性命。谢挽英认出了他的招式,也认出了那张已经被敌人淋漓的血染红的容颜。他似乎比谁都勇猛,但是他却也挂了不少彩——虽然都不是什么致命的伤。他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越战越勇,穿梭在枪林弹雨和大炮的轰鸣中。 谢挽英心下一动,自树梢飞掠而下,美人恩已然出窍,雪亮的剑尖直指那人咽喉。场上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面前的对手伤,谁又会注意到有个人从天而降?在她迫近他身体的瞬间,战士的直觉让他下意识转身挥刀,不料来人的武技远剩余他。谢挽英的长剑抵在他的剑刃上,手腕轻转,便卸去了他的力道。 然后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声。下一个瞬间,他感到肩膀一痛。 那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女子又忽然剑尖斜出,直直向他的右眼刺过去!艾利尔大惊,却只见对方的剑刃沿着自己的太阳穴削过。第二声的枪响已经响起,与此同时他听刀“了叮”的一声,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只见一枚打来的子弹被削成了两半,落在了自己脚下沾血的污泥中。 开枪的墨西哥战士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见到了鬼。他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只见那名美国佬和那位忽然出现的亚洲女子已经消失了…… …………………… 谢挽英一手持剑,一手扯着艾利尔的衣领,脚尖点过树梢,飞速地向远离战火的森林中飞掠而去。等到喊杀声和枪声都听不到了,她才落在了地上,然后一把把艾利尔丢到了溪流里。 对方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他周围的水瞬间被染成了浅浅的红色。他用袖子摸了摸脸,愤怒道:“你干什么?!” “你这样看着怪恶心的,我只是帮你洗脸。”她抱着两把长剑,靠在树上。艾利尔刚刚从河水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抬头猛然发现那东方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谢挽英运起法力,在对方肩膀前方猛然一拍,他便又站立不稳地摔回了河里。他咒骂了一句,坐在水里,抬起头刚想质问,谢挽英便在他的眼前摊开了手掌。 一枚子弹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艾利尔一惊,赶紧摸了摸伤口……异物感竟然消失了? “你……你……”他目瞪口呆,伸出一只手指着谢挽英。他很想问问对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他怕触怒了对方,这女人一个不悦就把自己捅了。于是他只好吞下了涌到唇边的话语,“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想救你。我只是听说,你认识一位名叫斯黛拉·凯瑟伦的女士。” 她如是说着,却见对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于是一抹笑意爬上了她的唇角,她说:“带我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