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下囚徒》 第一章 秀水城 褚六是秀水城里的名人,虽然身着之物不见丝绸不见华布,常年披挂着一身面汤浆打的布衣,走起来不潇洒不飘逸,硬邦邦得看起来格外笨拙;六七十岁年纪,沟壑满满的老脸从不见红润,只一条黑布从后脑勺束着一捧黑白相间污七八糟的头发;浑身上下灰不溜秋的庄稼汉子模样毫不起眼,从外看起来更像是没几年活头的垂死老汉。一开始,城里的大多人也都这么认为,可在吃饱了几肚子惊讶后就再没人敢低看他了。 日子见久,尤其在村子遇到神鬼难耐的棘手大难时,褚六身上那点光亮才会格外明显,与村里人带点小聪明的狡黠不同,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在沧桑沟壑的老脸上分外明润。但不论名气多大,在外呼声多响亮,褚六总是嬉皮笑脸的,不端庄也不稳重。别人都说他是老不正经,这不正经不论是面色也好,走路也罢,即使是做事都是能贯下来的——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却喜欢跟小孩子跳大绳。 追起来,褚六是外来户,十年前从城西边的官道上漫天的黄沙里走出来的。风尘仆仆的身躯上前后挂着两个荆条编织的篮子,后面一个盛着水和干粮,前一个用麻布盖着,后来才知道是个血婴。他径直去了村里的药房,不找大夫,只问帮忙的伙计。行云流水的说了一长串草药名,包括药的年限用量,不管伙计的目瞪口呆,不看大夫的尴尬脸面,自顾坐在一旁,等伙计取来药,话也不说,只多付了两银钱,便去往了后院,借了熬药的炉坊,一丝不苟的开始熬药。 一过七天,药房当家的许大夫不仅从未赶撵外来的褚六爷孙,竟许出丰厚报酬力邀他坐堂就诊,纯粹是仰慕褚六的医术超群,单那炼药的手法他也是闻所未闻。褚六婉言谢绝许大夫的厚意,之后碾转选了一间边角的荒间安顿了下来。 说起这秀水城,可谓相当繁华。 此城三面环山余面绕水,早些年更是出过状元中过举,人杰地灵;况此处地大物博,岁月久远,文人墨客留过诗,皇帝老儿喝过茶,便是那上山老农的回眸一笑,都有朦胧的诗意。 只不过近些日子城里发生了一件惊天惨案,城内大户人家唐家被匪人祸害,满门惨死。地方县令却只是在衙门里立了案,唐府一应财务土地如数充公之后并未付诸行动侦查就不了了之。而且唐府满门被杀,也就无人前去府衙门口敲鼓伸冤,更离奇的是,秀水城也如唐府一样被朝廷遗弃,驻城丞官文吏都悉数被回调而去。 闻着腥味的江湖莽匪见有利可图,纷纷侵占此地。杀人放火强奸等种种人间惨剧纷纷在这个城镇里上演,一时间人心惶惶。日后情况愈渐不堪,百姓商户无心营生,至那茶香异味,酒感清淡,菜枯肉馊……如此种种,驻城者日益减少,连带着除却家贫的佃户,其他靠经商糊口之人,陆续举家北去,纷纷逃离了此地。 数月后,秀水城的居民十去七八。或许是盗匪觉得无利可图了?就在褚六来到秀水城的几天后,大多匪徒一夜之间消失了,只余下了几个年老体衰的江湖草莽,而这几人,并未在城里做什么恶事。 褚六到此后便购置了铁锹镢锄头,用一块长麻布,把孩子斜里裹在背后,在孩子嚎啕的哭声里,一锹锹得在城镇东山的坡地上垦出一块荒地。一年里种麦子种包谷种棉花,闲暇里也到处寻活干。 每天看着日出日落,也算平平无奇。镇子上的人怜悯他们爷俩灾遇,心想指不定搁哪被山匪祸害后逃出来的。不忍看下去的少妇就去要过褚六背上的孩子喂他吃奶,好心的大嫂不愿孩子被烈日下烧的大哭大闹,也去接过来哄着。好在此刻没有战乱瘟疫和饥谨带来的痛苦的困扰,朝廷似乎真的遗忘了此地,并未派人来征收皇粮,各家都有富余,也就时常有人往褚六居住的院子外放点鸡蛋、黑面等等。 再后来,褚六择了一块好店,开了家酒馆,取名多多酒馆。 等孩子将会说话了,也在邻里间的催问下,褚六才给孩子起了个名字,言天。大家都说不好,大逆不道了。任凭他们聒噪,褚六决议不再更改。至于“言天”的寓意,等孩子大了以后才知道,原来褚六是看他生性沉默,就取了言做姓;又见他胆小懦弱,希望他敢与天比高。 日子平淡无奇的过着,言天渐渐长大,终日里在街坊四邻里逗玩,好在有几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 又一年七月,淫雨连绵。这类日子里,平常人家都不会外出劳作。褚六念着他们家耕牛的空闲,借了来之后就拉牛驾犁打撵着去往东山自己开垦的坡地上去。可行至半路就被人喊了回去,原来东首李老爷家的儿媳妇孙惠疯魔了。 返回的路上,边行边听。李老爷的儿媳口闭口的老女鬼,要么像个刺猬一样拱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要么手脚并用地抱着她的官人李西友哭哭啼啼得寸步不离。开始李老爷去请镇里的许大夫。许大夫看了之后愁眉不展,取了药箱里的银针扎了几下也无济于事,这可把李老爷慌坏了,嚷着去丽都(离国的国都)请法官儿亦或风水先生看看宅基跟祖坟。人生地不熟的丽都是个大城市,去了也不一定寻得着,退一步,就算前脚踏进丽都后脚领着先生出来了,但从秀水城到丽都一来一回也得三四个月,那时候,孙惠指定撑不住了。 李老爷呆愣了,愁眉苦脸的没了法子,看着儿子与儿媳抖如筛糠般地抱在一块哇哇的哭,敲破了脑门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许大夫忽的想起一人,就赶忙说,“不急不急,褚老爷子见多识广,书读得也多,医术比起老夫不遑多让,不妨请他来看看。”李老爷心想,就他那老不正经的模样,靠谱吗?不过眼下也没其他的办法,也将信将疑的着人去请褚六,死马权当活马医了。 见褚六来了之后,看他不在嬉皮笑脸,肃穆的神情让李老爷冷静了不少。 褚六上前去问孙惠看到什么了,后者泪眼滂沱呜咽着指着窗口、房梁,什么也说不出来。在场的街坊四邻都觉得阴风嗖嗖,背脊大寒,生怕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上身,陆陆续续的都走了。褚六只说了句,“莫怕。”拽下了帐幔,浇了鸡血,着李老爷撑着两角,褚六撑着两角,在屋里兜了一圈。然后找了个蒲团,淋着雨,坐在了大门口。这也怪了,褚六打那一座,李孙氏就歇住了,李老爷见有效果,就跑到大门口给褚六撑伞,被褚六挥手喝退。可随着时间推移,气氛越是阴冷,李孙氏猛地坐起来,嚎啕声越加凄厉,李老爷家里人胆寒了,默不作声的聚在一起,直至深夜。 褚六终于离开大门,让人盛了一碗绿豆,架梯爬上屋顶,一把接着一把的绿豆唰唰的在屋顶滚动摔打,整个村子仿佛再没了别的声音,尽是唰唰声,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又弄了半升,去到房内从床上到墙角,由桌椅到瓢盆,皆都洒满了绿豆。 终究是起了效果,李老爷慌心慌喜的等着褚六下一步动作。后者不急不躁的拿烧酒蘸了几根银针,戳在了李员外儿媳的耳朵两侧,看她迷迷糊糊的要睡去,褚六赶紧给她掌了四五个巴掌,啪啪的声响像是打在了李老爷自己脸上,让他直打哆嗦。 褚六赶紧问,“看到了什么?” 孙氏呢喃道,“鬼,女鬼,铁链……” 褚六再问女鬼什么样,她吞吞吐吐的把看到的高矮胖瘦大体样子描述了一遍。一旁的李老爷与李西友大惊失色,这女鬼可不就是前年去世的李家主母吗?最主要的是,李孙氏过门前李西友的娘亲就去世了,并未打过照面,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知晓她的容貌。褚六不管这茬,再问起铁链时,李员外的儿媳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李老爷脸色煞白的大喊大叫,“我们可没亏待你,要走就好走吧,别来折磨我们呀!” 褚六出声制止道,“没那么简单,这是地狱的小鬼出来作孽了。” 俗语说“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古神鬼之说众说纷纭。一般读书多的私塾先生对此大都持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反观市井俗民却是深信不疑,但凡遇到些琢磨不透的道道就会疑神疑鬼,修祖坟拜各路神鬼菩萨等荒唐事不胜枚举。李老爷思想想后,着实没明白自家的这场灾难归根结底是得罪了哪一路鬼爷爷而遭殃的。 褚六没像李老爷那样钻牛角尖钻的那么深远,吩咐直愣愣的李家爷俩道:“在院里支一口大锅,挖些红粘土,另找四只二尺长的铁棍。” 一番忙碌之后,褚六把红粘土倒入锅内,顶着暗夜的阴雨点火翻炒,李老爷与李西友爷俩在院里轮番拉扯风箱,不敢存留一分气力。直把院里烧的云雾缭绕,把红粘土炒地泛出红芒。褚六则在院里四角遮上帆布挡住雨水,在下面戳上铁棍,用木炭围堆起来,点火炙烤,直烤的发红。 接着褚六又吩咐把红粘土用铁锹挥洒在院子里,像是泼墨画留白一般,独留下一条通往大门口的小路。众人停下手里的忙碌后,深夜的寂静又重新笼了过来,李家人大眼瞪小眼的左看右看,搞不懂紧张兮兮的做这一切有什么用,可不待开口询问,院子兀地想起了铁链相击的噪响,众人头皮发麻,浑身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褚六大喝一声:“拔掉铁桩!” 李老爷父子恍然,不顾通红铁棍炙热,着手握住就拔了出来。 铁链抖擞的声响开始往大门而去,逐渐消失在了暗夜里。 唤醒了员外的儿媳妇孙氏,见她神色愈见平稳,李家人终于松了口气,李西友在李老爷的眼色下对褚六叩头便拜,李老爷更是提了一贯铜板往褚六手里塞。 褚六疲惫的挥挥手一一回绝,并嘱托李老爷去许大夫那里抓几济安神的药熬给李孙氏。 再后来,有人问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家人对此类阴晦的事自然不会提半个字,他们就会尝试着去问褚六是否是李老爷的妻子回来索命来了?褚六同样无可奉告,人们从褚六肃穆的神色里察觉了一丝凝重,也就不再多问。 褚六心底自然有许多不能告知于众的看法,首先便是阴差为何会显露行踪?此乃千古不闻的大事。再者阴间与阳世自古井水不犯河水,人死之后的魂魄由黄泉直去幽冥是瓜熟蒂落的天道正途,为何李家主母会滞留在阳间,难不成阴间大乱?褚六归家之后的一声叹息,仿似掺杂了无限的疲惫。 “世道要乱了…”褚六喃喃道。 而在外面,褚六驱鬼的神迹,在人们的猜想中,越来越神魔了。 也由此,褚六成了秀水城里的名人。 第二章 陈生 话说恶匪既去,之前古老又安逸的氛围再次回到了秀水城,此处本就是个养人的佳地,时日渐久,留存的人便多了起来。只不知何时多了个年轻人,叫陈生。面貌清秀,像个书生,终日悠闲得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没人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言天等几个孩童觉得新奇,经常在远处缀着,像一条条小尾巴。陈生也不打撵,日子久了反而熟识起来。 孩子们喜欢听故事,之前经常缠着几年前滞留在此地的江湖草莽,那几个年老体衰的盗匪。孩子们并不觉得他们可怕,反而对他们脑袋里光怪陆离的故事极为神往。老人瞧着朝气蓬勃的孩子就心喜,更是乐得与他们一起消磨时间,从道听途说的市井谈资,到亲身经历“劫富济贫“的趣闻,从武林大会的打斗,到神魔鬼怪的吃喝拉撒,老人们总能出口成章,有时同一个故事老人们讲的道道儿却大相径庭,就会挣得脸红脖子粗,更甚者还会当着孩子们的面掐起架来。 直到陈生到此之后,孩子们渐渐的喜欢黏着他了,不仅因为他温文尔雅,从不扯荤段子,不吹牛皮,更因为他的神话故事讲的有板有眼,由不得孩童们不信。比如那几个老年盗匪只知道神仙能驾云一日千里,却不知云从何来,如何驭云,云的颜色等等,而这些,陈生全都知道。陈生还会告诉言天等孩子,大多数“神仙“一日驾云飞十里已是极限,一日千里者基本没有。也因此,那些老年盗匪看陈生的眼光就及其不善了,心里更会骂道,“这只要嘴不要脸的后生可真能吹,就跟他娘的见过一样,我呸!“凡人会见神仙?似走南闯北的老年盗匪这类人是不会信的,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听过的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面对几位古怪老人鄙夷的目光,陈生很困扰,非常的迷茫。 引人注目的不光陈生,秀水城还来一个地痞,衣衫极不得体,既脏且乱,自贬为疯狗。人们虽厌恶他,但谁也不想在粪坑里拍苍蝇,况这人连自己都不爱,定是个敢拼命的主,也就忍气吞声,尽量避着他。而疯狗却没有坐性,整日乱逛,欺辱良善,言天等孩子都非常惧怕他。 疯狗好酒,偏生秀水城往日的酒家都跑路了,现如今城内唯多多酒馆一家酒馆矣,疯狗几乎终日赖在那。不过这人身无分文,根本无钱买酒,或许他也讲究个“出师有名”,就算白喝酒也得喝他个天经地义。第一次去时便跟褚六说:“听说你会捉鬼,那你去给小爷捉一只来瞧瞧,捉不来,那这酒钱你就甭想要,小爷我最恨欺世盗名之辈。”疯狗脱口而出了一个成语之后,更是喝的酒酣耳热,像是道听途说个成语就成了文化人一般。褚六气的咬牙切齿,起初还会象征性的反抗,但被疯狗打了一拳之后,就再没出言不逊过,每次只寒着脸扔下一坛酒了事。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平日的老顾主再不敢光临多多酒馆了。为此褚六没少叹气,连带着年幼的言天都惆怅不已。 陈生知晓此事后,细细思量,暗中想道:“这泼皮良心极恶,若只说教,怕激起他的无赖兽性,越发无状,若是动粗却也有失身份,更怕泄露天机。唉,也罢,便让我愈规会会他。” 主意既定,陈生径直去了肉铺。张屠夫是个粗人,知晓陈生是个有文化的读书人,异常的客气的跟他寒暄了一会。陈生微笑应对,最后问张屠夫何时杀猪,屠夫说后日,这点四邻皆知的小事,陈生却连番道谢,把张屠夫整的奇怪莫名。 第二日夜晚,陈生早早蹲守在疯狗安歇之处,耐心等他屋内油灯息掉后,在月光的照耀下,拿着树枝,小心的围着疯狗睡觉的住所,画了一个大圈。随后摆了七盏蜡烛,接着盘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蜡烛次第而亮。神奇的是,夜风呜呜咽咽,而烛光在风中却纹丝不动。 次日张屠夫一早杀猪,陈生早早的去买猪肉。买的时候陈生挑肥拣瘦,要求一片片割,还老说屠夫给少了称,让屠夫割了又割。张屠夫吃了闷气,况他本就是个粗人,口中夹喝带骂的发起了牢骚。好在陈生不以为意,只仍是一丝不苟的挑挑拣拣。 听到屠夫吵闹,赶早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陈生的市侩模样唏嘘不已。 再如何不愉快,卖肉也是屠夫糊口的买卖,总不好因为顾客的挑剔给砸了,虽然满腹牢骚却也依足了陈生的要求,拢共割了猪肉一百二十六片,重七斤三两。 陈生腼腆一笑,付了银钱,悠悠地走了。 到此,秀水城与平日并无二致,安静又祥和。 怎料时至晌午,秀水城居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寻着声响找去,竟见那泼皮疯狗如丧家犬一般哇哇乱叫着跑到了人群中,晴天朗日下见他惶恐不安的状态,让围观的民众都有点毛骨悚然。唯有陈生在远处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疯狗满面鼻涕泪,不仅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反而在人群里咿呀乱叫,时而扑棱在地,时而抽抽搭搭的向天求饶。见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众人不明所以,提心吊胆的盯着疯魔了一般的疯狗,场面诡异非常。 一位年老的盗匪往日就不怕那泼皮,眼下觉得此事蹊跷的厉害,就上前问道:“跟谁求饶呢?” 疯狗抬起头,眸子里尽是惊恐抓着那老者就喊:“不要割了,救我,就我……” 那老者软言相慰,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搞了个明白。原来那泼皮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割去了七斤三两肉,拢共下了一百二十六刀,不过伤口虽未曾留下,可痛楚直到此刻都不曾减少,那是深入骨髓的痛。 有人想起早晨陈生买肉来,背脊大寒,心里发毛。张屠夫更是面无血色,心想自己只是个杀猪的,竟然当了次侩子手,还把他人凌迟了,不由得惴惴然。 见他人神情皆不自在,泼皮跪着四面磕头,在他可怜兮兮追问下终是知晓了今早的事,呆愣片刻后大呼苍天饶命,阎王饶命。 疯狗自小没读过书,因此不曾开窍,天不怕地不怕他,却最怕这种令人琢磨不透的邪风,惶恐不安的挨到了夜幕,潜身逃离了秀水城。 疯狗走之后,褚六却闷闷不乐,言天疑惑不已,问了几句都被褚六搪塞过去,也就学着之前褚六无奈的模样,摇了摇头躺在了摇椅上。 如此直到深夜,言天入睡前,褚六都是满腹心事的样子。出人意料的是,陈生不请自来,手里提着白天割的猪肉。 见到陈生,老不正经的褚六再次嬉笑起来,让言天觉得颇为古怪,不过在看到那一提猪肉时,疯狗脏兮兮的模样一瞬间出现在言天脑海,只觉胃里一阵翻滚,下意识的想吐。陈生尴尬的笑了笑,道:“肉是纯正的猪肉,跟以前没啥区别,只是我不吃荤,但扔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褚六满老脸出现一副羞涩的笑意,不好意思的摆摆手,“不少钱买的呢,哪好意思平白承这份情,要不给你两坛酒带走?” 听出褚六的打趣,陈生立马微笑以待,不过笑容更显腼腆羞涩,言天见他脸上的红晕,差点惊掉了下巴。 论陈褚二人的笑容,言天年幼,自是只觉得莫名其妙,陈生与褚六却知道,一方是假的,一方是真的。 “褚老前辈,不不,褚老先生,我也不会喝酒的。”陈生似是极为紧张,说话略微有点结巴。 “诶呦,陈先生这话说的可真讲究,快些坐下。”褚六面无表情的拍了拍言天后脑,然后抱起昏睡过去的言天去了后屋。 陈生心中现出一丝悔意,顿时如坐针毡,极不自在。 倏忽间,褚六已然坐在了他对面,给陈生宣茶,面无表情。 陈生仔细的看着褚六,竟不知如何开口,只顺势拿起茶杯喝起来。 “时间还在,慢点喝。” 陈生又露出羞涩的笑容,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放下茶杯,似是觉得,如若放下茶杯,那么自己的双手就不知该摆在何处了。 “陈先生哪里人,来秀水城做什么。”褚六放下茶杯,淡淡的问道。 此话一出,酒馆里的氛围顿时冷了下来,陈生拘谨的咳嗽一下,道:“不瞒前辈,晚辈来自天虚宫,师尊虚玄。自去年下山历练,前段日子察觉此地煞气极重,遂想前来看一看。” “你能感觉到煞气?”褚六眉头微皱。 见褚六能接下自己的话,陈生心里暗道:“果然如此。”陈生方才所说的并无虚假,只是寻着煞气来到秀水街之后,并没发现哪里不同。唯有面前的褚六让他看不透,想来自己一身通玄本事,凡夫俗子的心气断不能逃过自己的法眼才是,可褚六就像浓雾里的森林,让他看不真切。 “晚辈的双眼有些小门道,可以看到。”陈生恭谨回道。 “通天眼,原来如此。查的如何了?”褚六心不在焉的叹息一声,喝了一口茶。 “前辈见多识广,那股煞气似有灵性,懂得隐匿,自从我来到秀水城之后,就再没察觉到。”牵涉正题,陈生回得极为凝重。 “陈生啊,不瞒你说。老夫出自龙虎山,别人都称我为灵六道人,躲藏在此十年之久,为的便是追查那股煞气。据我所知,那股煞气出自天煞老祖。只是好不容易等到他露出马脚来,你这身怀天眼的后生一来就把他吓跑了,我这十年啊,功亏一篑啊!”话语间褚六的神色即惋惜,又愤怒,骇得陈生惶恐不安,虽说从未听说过龙虎山上有灵六道人这号人物,还是连忙起座行礼道歉:“晚辈罪过,坏了前辈大计,实是万死莫辞。” “你也是一番好意,怪罪不到你。”褚六似是极为疲惫,复说道,“你说过,这煞气有灵性,你若一直在秀水城,以他谨慎的性格,他便一日不会现身。” 陈生知道,前辈下逐客令了,惶乱下躬身行礼道:“那就拜托前辈了。” “后生可畏啊,想不到虚玄真人的教育如此大义良善,实为我辈修道者的楷模啊。” 陈生暗中骄傲,不露声色道:“与前辈十年隐忍相比,在下所为实在不值一提,道源宗作为道教领袖果然名副其实,晚辈受教了。” 二人又寒暄了一刻,陈生兴奋的离开了多多酒馆。 月光下一抹淡淡的身影悄然消失在秀水城。 第三章 绽开的青衣,奔腾的血雾 翌日,言天幡然醒来,浑不知昨夜为何稀里糊涂的酣然入梦,只知道眼下肚子饿了,便起身找东西吃。由后院入了酒馆正堂,见到褚六在酒桌上喝茶,面色有些颓然。此时日头已高,酒馆正门却还未打开。 “怪人,疯狗走了,你却不卖酒了?”言天自幼随着一个生活习惯有些糟糕的老头生活,早有了当家的意识以及模样,说着径去开了门。 屋外阳光刹那间涌了进来,褚六眯着眼复用手挡住阳光,无精打采道:“先关上。” 言天青涩的眉头一挑,想起昨夜陈生来访,疑惑道:“你昨晚没睡觉啊?” 看到褚六苦笑着点了点头,言天心想此事或许有些麻烦,就小心翼翼地关了门,接着跑到褚六对面神秘兮兮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言天古灵精怪的模样,褚六郁结的眉头舒展了许多,也学着言天神秘兮兮道:“大事啊,老夫拿不定主意,急需少侠定夺。“ 褚六知晓言天喜欢江湖神魔类的故事,也就投其所好的陪着他演戏。果不然言天眼睛一亮,面色欢愉又故作严肃道:“老爷子尽管奏来,本少侠定当还您一个公道。“褚六也不计较这番生搬硬套的说辞,只是仰面叹息一声道:“本人褚小六,自幼便离家,家中有父母,不知有无恙。昨夜遇故人,忽起思乡情,少侠问何事,归心自难耐啊自难耐。” 言天挠了挠头,大体知道褚六说的意思,但根本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褚六看着言天问道:“少侠可愿随老夫去丽都?” 言天一怔,浑然忘了配合,惊道:“去那儿干啥?” 褚六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丽都有亲戚,去看看咱们就回来。” 言天默然无语,褚六好言相劝。 直到晌午,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听到那人吆喝道:“褚老爷子,开门迎客啦,贵客!” 褚六掩饰好情绪,乐儿颠颠的跑过去开开了门。映入眼帘是几匹高头大马,烈日下威风凛凛,不由好生羡慕。机灵如言天,赶紧跑出去热络的接过缰绳,学着江湖故事里的酒馆伙计模样,嫩声嫩气道:“各位爷,里面请。”做足了小厮的身份。 言天安顿好了温顺的马匹,摸着马匹漂亮的皮毛,不舍得进入酒馆伺候客人去了。 拢共五位客官,皆是衣着靓丽气质不俗的主,难怪裁缝老李会吆喝说是贵客。想是这几位初来乍到,不曾找到酒馆,也难怪,眼下秀水城的酒馆仅此一家而已。 褚六忙前忙后的擦桌子搬椅子,生怕酒馆里油腻腻的桌椅脏了贵客的衣服,念起地窖里那几坛淡出鸟来的劣酒,生怕贵客不满,打算去李老爷家借几坛高粱酒。临走时吩咐言天先给客官泡好茶,然后做点下酒菜。 言天满口答应着,去拿来茶叶后,却忽然魔怔似得走到那姑娘的桌前,原本说辞也噎在了喉中,再没了说话的兴致。言天自小没离开过秀水城,如此让他身心愉悦的面孔,他是第一次见到,难免会有些失态。 心摇神池中自然也没空注意到其他几位客官迷惑又警惕的神色。自顾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又看到一支葱白的纤纤细手。言天暗暗喜欢着一个姑娘,叫小红,可就算她也没有这么白嫩的手啊。想到小红,言天头脑清醒了些,紧着下意识问道:“姑娘想吃点什么?” 谁知姑娘微微一笑,深邃的眸子里却透出一丝寒芒。言天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在他的感官里,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是脖子里莫名其妙的被灌进了一阵冷风,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其余的人是知道的,那是杀意。 姑娘因何动了杀心,这个容后再提。 只见她缓缓伸出手那葱玉般的嫩手,像是要抚摸言天的脸颊。那手似乎有魔力一般,言天下意识想要动一动,可惜耳朵就像里钻进了飞蛾一般,嗡嗡乱响,脑子里也乱哄哄的,身体全面失去了控制,吓得根本动不了。 等后来言天跟褚六描述此刻的场景,褚六笑骂了一句,说他是袖筒里揣刀子,暗藏杀机。言天觉得很贴切。 屋外热得厉害,骄阳似火,正悬中天。烤得花头下垂,草叶微卷;炙地蝉声阵阵,虫鸣连连,这些景象都跟往日一样,孤独而冷漠的存在着。 唯一不同的是茶馆里不再平静。 在言天惊惧的瞳孔里,那只手就要碰到自己。可突然,身后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这边莫名的氛围,姑娘放下手,疑惑的看向言天身后。 由此言天像是松了绑的猴子,重获自由,本能的转过身去。 言天看到一个年青的书生正慌忙地扶起倒下的椅子,然后故作镇静咳嗽一声,似是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拘谨的站在那,眼神略显慌乱的看着与那位姑娘。书生一袭朴素青衫,清秀儒雅,看着却有些稚嫩。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有点凝重。 其余人面色凝重又疑惑,静静的看着他,似是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他们的目光落在书生身上仿佛是一些尖刺,刺的书生异常烦躁,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挠一挠,万分不自在。 书生在慌乱且纠结挣扎了片刻,终是下了决心一般,冷哼了一声。 只是微蹙的眉头出卖了他色厉内荏的假象。 他素手掐诀,喝了一声“疾”。接着周围响起呜呼的声响,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怪风。刹那间狂风越胜,吹的周围几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但大多都涌在了言天身上,压的他喘不动气,脸上更像是被刀子刮刻一样,火辣辣的疼痛。 言天咛叮痛吟着,本能的挥起一双小手,试图打掉这怪东西。 紧着下刻,风力再度高涨,无形中幻化成了一头黄牛,在言天惊骇的面孔中蛮横的将他顶出了门外,如同一块破包裹被扔了出去。 等以后言天静下心来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怪东西,而是褚六讲的故事里的仙家法术。 “喂!”言天隐约听到一声呼喊,然后就看到褚六火急火燎的冲了出来,将手中的高粱酒一扔,双膝跪下搂起了言天,抬起头恶狠狠对那些人道;“你们欺人太甚!” 此刻在言天眼里,老头的身影不在孱弱,反而威武高大,他的胸膛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是变得很温暖。 无人理会大呼小叫的褚六,他们只是用略有深意的眼神看着书生的后背,带着一丝怜悯。 方才和善可亲的客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言天觉得,这才应该是看到他们第一眼的感觉,因为不想靠近。 在烈日下,在那些陌生人的脚底下,褚言老少是那么的无助,酸楚。就像旁边被褚六扔在地上的酒坛子,暴露在阳光下,无助而丑陋。 似是如此场景触及到了书生的某根心弦,他傻站在那,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极度危险的事,他自嘲的想到,企图留下他想杀死的人,这算虎口夺食吗? 屋外晴天朗日,他的脸色却变得苍白无力,可能下一刻,自己就要被身后那人用一把尖刀开膛破肚,自己的内脏将要暴露在烈日下,就像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见到的那样,如果没人给他收拾,还会招来许多苍蝇... 那支纤纤细手不知沾着多少人的血液,此刻正缓缓的靠近自己后背呢?书生不敢再想象,脑海忽然一阵空灵,失聪了一般,耳朵里只传来一丝丝的嗡鸣,身旁的世界没了半点声响。 他看到屋外的老先生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厮。 老先生那稍显狰狞的面孔,在无声的咆哮。 小厮那惧怕眼神,似一把钢锥,刺进了书生的心脏,那么痛。 书生的心快凉透了,冻僵了一般,面色也僵住了,透着几分的凄凉。他记得屋外很热,便下意识的走了出去,吓得褚六慌忙抱起言天一溜烟跑到了槐树底下。 此刻秀水城附近的人都围了过来,不过看到身负大刀的汉子,无人胆敢招惹是非,只是对着多多酒馆指指点点。书生木然环视一周,自嘲的笑笑。就在刚才,那孩子的背影是那么无助,不停颤抖的小肩膀让自己的心揪在一块,他当时忘记了死亡,只想解救下那个可怜的孩子啊。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无知的眼神真的好可怕…… 书生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越想越痛,双眉不自觉的蹙着。有心安,有迷茫,有...不甘。 他很矛盾,如果老天再给一次机会,那该如何选择呢? 忽然感觉有人在晃动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那粗犷的汉子,名叫路中驰。此刻路中驰低声说道:“你不想活了啊?为了他们不值得,给,拿着,过去劈了他。” 路中驰将一把狰狞的大刀塞到他手里。 刀面寒光耀眼,刀身冷铁坠心。 书生终于清醒过来,冷汗已然浸透了衣衫。回想着方才噩梦般的经历,感觉着手中沉甸甸的大刀,他下了一个沉重的决定。 他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槐树,槐树底下的孩子依然被恐惧笼罩着。可哪有如何,他跟自己毫不相干,正如路大哥所说,不值得。 书生提气发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色,眯着眼睛,逼着自己狠下心来。 再次面对同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心境已稍微有些不同。 第一次,觉得他可怜,悲悯的情绪绷成一根弦,想要解救他。 而这一次,弦已被扯断,眼中的孩子跟那颗槐树似乎没什么两样,劈了也就劈了? 书生想的倒是干净利落,真正做起来,内心与表面很难达成一致,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便可窥测一二。毕竟他的人情世故就如一张白纸,他的心性还远远做不到坚如磐石。 再论杀他的手段,大抵一计仙人指路对方就灰飞烟灭了。可书生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这又无形当中加大了对他心性的考验,或者说是折磨更为合适。路中驰也这样告诉他,从递给他的那柄大刀就可以看出,他不想那小厮死的太痛快。 二人心知肚明,只是为了迎合某人的作风或者癖好罢了。 书生的一袭青衫无风自动,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呼吸吐纳,然后弯腰屈膝,如同满弓上蓄势待发的箭。 言天屏住了呼吸,死死抓着褚六的袖筒,紧张的望着书生,最显眼的还是在烈日下明晃晃的大刀。 不知为何,店老板肢体颤抖,神色慌忙,可浑身上下总感觉有个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在言天眼内的俊美姑娘盯着褚六,慢慢站起来。 书生被自己压抑的难受,他擎着大刀,一个蹬射... 也就在此刻,言天那边终是憋屈不住,哇的一声哭将起来。 同样在此刻,白衣人神色忽然一变,极为肃穆,内心深处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发现店老板身上最为突兀的地方是他的眼睛,似是看着疾掠而来的书生,实则目光早已洞穿一切,落在缥缈的虚无,平静而深邃,又如一潭死水,任你八方风雨,依然波澜不惊。 白衣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倏忽间,书生犹如风驰电掣般瞬间来到褚言老少身前,他闭着眼睛,并没有发现那老人已变得如同星空一般浩瀚而深邃,如渊水停滞,如高山耸立,或许即使他睁着眼睛也看不清楚此刻的褚六,在场之人也就唯有那姑娘能窥得一丝异样。 拥有如此底蕴,十足的大师风范。 路中驰等人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寻常,也仅仅是凭感觉。唯有白衣人提气凝神,甩开衣袖,后发而先至,双指如拈花一般捏住刀背,轻轻一甩将书生连人带刀甩了出去。 动静之间如同行云流水,可谓气象非凡。 “怎能如此无礼?”白衣人淡淡的说着话,衣袖轻飘飘的一甩,却有莫大威能无中生有,雷厉风行的狠狠击打在尚未站稳的书生后背。 青衫绽开,血雾奔腾。 书生口喷鲜血,再次扑倒在地。 路中驰等人面色平淡,貌似瞎了聋了,方才之事并未看到、听到丝毫。可实际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一颗颗恐惧的种子已在他们内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将恐惧的阴影深深的刻在他们心上。所以并没有一人表露要扶起书生的念头,虽然他们曾经是并肩行走的伙伴。 也亏得他们几人人情练达,能够恰到好处的拿捏自己的面部表情,几乎不为外界干扰。能把自己情绪牢牢控在掌心的人,基本都是有故事的人,坎坷的境遇必定少不了,也难怪能够如此无情,试问,在他们被打压、嘲讽、羞辱的时候,可有人帮助过他们? 人之初,性本善。没有一个人生下来就是邪恶的,你帮助了他,他就会学着帮助你或者其他人。 知恩图报,事在人为。 第四章 阴影(上) 言天依然在抽泣着,乍听白衣“姑娘”开口,依旧挂着两道泪痕的脸上满是茫然。 他匪夷所思的去看褚六,后者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的书生身上。 那书生终于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或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模样,他就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只是由于后背的伤痛,他不得不小心地弓着身子。 书生平时的着装、脸面、发髻都显得干净利落,眼下的境况让他不得不再分出身心去整理沾着血迹、尘土的青衣,将披散下来的乱发慢慢束起来,想要通过干净的外表来掩饰自己由于稚嫩而显得丑陋的内心,期间还时不时的发出痛苦的咳嗽... 殊不知,那份他认为丑陋的稚嫩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并没有让言天觉得可怜,反而认为他有如此下场也是活该,想起那头恐怖的黄牛,那柄可怕的大刀,小心脏快速的跳动着,竟有莫名的快意。 那书生虽然下场有些凄凉,但不管如何,褚言二人既然相安无事,他便不算违背初心,白衣人无心插柳柳成荫,算是帮他除了一个心障。 白衣人整理了下本就整洁的衣衫,“老先生不是本地人吧?”目光却饶有兴趣的在言天身上打转。 言天心里虽然十分不舒服,可他刚才救了自己,用褚六的话来说就是恩人,这样一想,倒也没那么讨厌了。 听到白衣人问到自己,原本肃穆的褚六立刻变得嬉皮笑脸起来,谄媚的表现着自己的诚恳:“鄙人原籍就在这里,倒是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做生意,走南闯北的跑过不少地方。不知道客官从哪里来?”见他没回答,只是在跟言天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褚六不漏痕迹的挪到了言天身前。 “大源国,不知老先生可否去过?“白衣人也不理会褚六的阻挡,像是跟邻家小孩捉迷藏一般,与褚六说话的同时也去逗弄他身后的言天,突然看到一个和煦的脸庞从旁边露出来,言天心里暖洋洋的,也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不漏声色的瞥了眼远处的书生。 炎炎烈日下,书生背对着他们,大体整理好了着装,听着阵阵的蝉鸣,看着自己落寞的影子,感受着大雨方歇后的宁静,一动不动。 “多亏了公子出手相救,不然我们爷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外面热,到屋里去吧。”说着拿出鞍前马后的姿态请白衣人进了屋。 言天最后看了眼那书生,依然如木桩一般站在那,佝偻这身子,只是背后那狰狞的血腥伤口,让言天不得不撤离了停留的目光。 “老先生不用太麻烦,我看那边有个井桶,提点井水解解热就行了。”白衣人颇为随意的制止着褚六的热情服务。后者尴尬笑笑也就停止了动作,提了一桶甘甜的井水,分别给在座的盛上,也就拘谨的站在一旁,一副十分生动的下人模样。 言天却不同,越来越觉得白衣人可亲起来,时不时的偷偷看上几眼,虽然知晓了对方性别,可对方的魅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几分和蔼。 “跟老先生打听点事。”白衣人喝了一口井水,发出了清爽的感叹。 “诶哟,少仙折煞俺了,可担不起老先生,老夫,阿不,鄙人就是一个开茶馆的。你有啥尽管问就是。”褚六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再加上那半吊子文雅称谓掺和着土不拉几的方言,让言天觉得颜面尽失,忍不住拧了他一把。 这叫啥来着,对,附庸风雅。 白衣人像是有心事,不自觉的露出了一种讳如莫深的笑容,不过转瞬即逝。转而像是面对街头下棋的老爷爷一般随意却不失尊重,“老先生说笑了,我只是想打听下唐府?” 言天一听唐府,便来了兴趣,竖着耳朵往这边靠,却被褚六不漏痕迹的搂在了身边,阻挡了他的动作。 “这个…少仙说的是唐府是吧。”褚六转了转眼珠子,似乎是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语,“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他们一家人都没了,宅子也被前几年的匪子给烧了。唉,那年闹饥荒,孩子爹娘都饿死了,我就带着他到处乞讨,好歹没饿死,等大些了,就转了回来。” “哦。”白衣人叹息一声,像是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很沉重,压的肩膀都塌了几分似的。“我与那唐府的少爷唐鸿算是故交,前段时间曾在封国听到过他的消息,可却始终没有找到,依稀记得他的故乡就在这,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了,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关于他消息的蛛丝马迹。” “这个还没听谁说过呢。他家少爷还在世?”褚六一副非常惊讶的模样,愣了一会,仿佛在翻箱倒柜的找寻相关的记忆。 “老先生,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后会有期。”白衣人起身、抱拳、行礼,毫不拖泥带水,无形中树立了一个光明磊落好儿郎的大好形象。 言天从未见识过如此风采,被彻底折服,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遐想。 褚六送他们出门,直到离开视野,空气中那莫名的氛围才跟着烟消云散。 那老人默默的叹了口气,转身的时候竟有些蹒跚,仿似晨出晚归在田里农忙的老伯,憔悴而又疲惫。 再说说这白衣人等人离开茶馆,并未骑马。只是徒步沿着大街直往东走,那书生不远不近的独自牵着马,缀在队伍最后。 路中驰感觉有些别扭,因为队伍的气氛十分的压抑。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此刻却像小时候调皮捣蛋被私塾老先生教训一般,忐忑不安。而且感觉冥冥中有一股危险在靠近。他叹了口气,在心里无奈的感慨着生活的不易,无意中瞥见了白衣人的后背。 白色的衣袍上有一圈暗渍,路中驰赶忙转移了目光。心里开始念叨不“勿管闲事,勿管闲事...”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是汗水的水渍迹。 其实路中驰等人从茶馆就察觉出了白衣人的反常,只是没人敢说出来,都是浅尝辄止,并不会深入思考。 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你知道的越多,你的破绽就会越大。 就像盲人过独木桥,如果他不知道前面是个独木桥,他会跟在平地上一样去走。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会露出害怕,担忧等情绪,即使依然敢走,也不会从容。 所以路中驰等人都不敢去深入的考虑,毕竟他们比谁都清楚白衣人的可怕。 一路上并未发现经营中的客栈,白衣人也就不再浪费时间,随便挑了个看着干净点的屋舍。 路中驰本想让书生麻利儿的跑前头,然后抢着把里面打扫打扫,在白衣人面前表现一番,可看他魂不守舍半死不活的模样也就不再多此一举,自己过去了。“三少爷,您先在外头稍微等等,我进去打扫打扫。” 书生抬起头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虽然只能看到路中驰的背影,但言语口气都是能知道的。这媚俗的讨好与平时的阿谀奉承,书生一直是不屑去做的,甚至每次都会嗤之以鼻,可这一次,他却安静了。 别看那三少爷外表干净的跟青楼女子一样,但却并没有一尘不染的癖好,听闻路中驰的话,他把手一挥道:“不用了。”推开门后找了一个坐垫随便吹了吹就盘膝坐下去。 一般人或许会有些尴尬,可路中驰却看不出来,仍旧就是摆着标准的微笑,像是告诉别人他的笑容是来自肺腑的。他微笑着点头说着是,转身招呼其他同伴,待到最后书生走进来, 他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慰藉。 书生感激的点点头。 路中驰等人看着一如既往冷冰冰的三少爷,沉默不语,其实内心都在琢磨着茶馆里的事情。 白衣人揉了揉额头,“唐鸿不在这,眼下就先不找了,先把他人头画在账上,再加上刚才那小厮。” 书生暗自哀叹一声,心中愈发的寒冷。 白衣人皱着柳叶般的眉头在那发呆,书生站在最后,偷偷的瞄几眼,暗暗拿着自己与他对照,结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油盐酱醋…脸色极其复杂。 许久,“本来我们今天都会死。”白衣人说完后自嘲的笑了笑,“是朝子回无意中救了我们。” 路中驰等人露出了非常惊讶的模样,盯着后面的书生,也就是朝子回。而后者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我就不杀你了,你不欠我命,我不也不再欠你,扯平了。”白衣人站起来微微一笑,朝子回忍者剧痛,作揖行礼,苍白的唇色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 虽然他知道白衣人的笑容是非常廉价和冷漠的。 “感谢子回兄的救命之恩。”路中驰笑着道,其他三人自然也随声附和。 对比,朝子回都一一回礼,全然不在乎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一缕暗红的血液顺着后背往下流着。 白衣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一脸玩味的说:“你们都不问我为什么说我们会死吗?” “三少爷说的话必定有大道理,我们只管听从就好。”路中驰开口说到。 白衣人看了看他,不屑的笑笑,轻轻扔出两个字,“好狗。” 已经三十六岁的路中驰被小自己一轮的年轻人评价为好狗并没有生气,那脸色有奇异的色彩,像是自豪。 朝子回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快速的兜了一圈,接着收了回来,试图品尝出这当中的味道。 看样子白衣人也懒得再搭理路中驰,直接说道:“诸位前辈,你们听说过杀神吗?”可谁知对面几位除了眼睛跟轱辘一样转两圈,表示他们正在思考以外,并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那老先生就是杀神,曲殇。我应该没有猜错。”东方夜郁闷的说到,“所以啊,就算把我们几个捆起来打,也撑不了一个回合。” 晴天霹雳,路中驰等人相互小翼的对视了一眼,就算对情绪拿捏的炉火纯青的几位,此刻也有觉得有点硌手,内心的恐惧与震惊就像猛虎下山一般,根本拦不住。 杀神就是个噩梦,没人愿意与噩梦相伴。 第五章 阴影(下) 话说在一十八年前,晋国有专门修习玄阴气的宗门,自号景山真宗。 景山真宗座落在五驼山上。顾名思义,五驼山共有五座山,一座连着一座。景山真宗在五陀山安家之前,那里可谓是逢春桃红柳绿,见秋天高气爽。如此美好的山河画面被景山真宗入驻后踩踏的体无完肤,到处都有灰雾滋生,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山脉,终年不散。 景山宗研习的道法是旁门左道,介于当时所谓的正道与鬼道之间,山间时常阴风阵阵,山上的人也是满身秽气。未出三年,五驼山下的五驼城万余人莫名失踪,只剩了老弱病残三千人,五陀城终日阴风呼啸,月圆之夜鬼哭狼嚎不休不止,城内百姓早就被吓破了胆,但没人能走的出去,五驼城一时名就,为神州第一鬼城! 终有一日,雷霆大作,天降滂沱大雨,狂风如怒龙滔天,肆虐不休。大雨中,曲殇喝尽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拖着一把偃月关刀,晃晃悠悠的杀上了五驼山。 或许真应了那句话,“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七日之后,五驼山灰雾散尽,一幅惨绝人寰的尸山血海图出现在神州大地。 各种尸体横于山间小道,掩于灌木深丛,或倒挂在古树枯枝上,吊在了小楼的楼顶上,还有的躺在溪间河畔... 暗色的血液成坑积洼,从崖间峭壁飞流直下……整片五驼山,没有一个活口! 修罗地狱也不如此。 景山真宗的事一经传出,首先是晋国人坐不住了,各种以讹传讹的谣言纷纷扰扰,说五陀城的百姓也是曲殇杀死的。本来凡间朝政是不敢把手伸进修仙门派里的,可晋国的朝廷遭受不住太多的舆论攻击,只好派人去彻查,最后统计了一下,总共死了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三人。 这么多人都是被他杀死的?摆摊的算卦的,唱歌的卖肉的,谁不骂上几句曲殇不是人,那都没脸跟人打招呼了。都说他惨无人道,是那种逮住了必须怎么难受怎么杀死的大魔头。 就连神州大陆口碑极差的魔教——天圣教都看不下去了,“杀了一万多人,这还了得。竟然比我们都狠,砸招牌啊!”天圣教人人义愤填膺,大呼为民除害,派出众多弟子,高举匡扶正义的大旗,要协同他派真人,诛杀曲殇。 通缉令畅行神州大地! 那时候,真能称的上万民慌乱,便是市井小民也都知道遥远的仙派、佛门都被曲殇气坏了。 杀神的称号也就是那时慢慢的传出来的。 杀曲殇,就是顺应民意,杀曲殇,就是替天行道,谁不想站旁边蹭点汤? 反正到最后讨伐的声势越闹越大,这里面又没个掌局的人,起初的一波还都暗自顺着一个道理,那就是顺应民意,替天行道。如果我能杀了曲殇,那我的呼声就高了,我的资源就广了。可都后来,意欲脚踩杀神一举成名的多了去了,而且良莠不齐,很容易造成混乱。据说当时是各个宗门产生摩擦、火拼最多的一段时间,损失相当惨重。 浑水摸鱼的人太多了,,偷偷的杀几个人,就说“曲殇又杀人了。”偶尔顺几样值钱的宝贝,就说“你看,这曲殇可真无耻,还会偷东西。”说到底还是没人敢替曲殇说话罢了。 历时七年,也是正邪两派最灰暗且不光荣的七年,天下目睹各派宗门派出精锐千余人,却连曲殇的面都没碰着。 曲殇就此销声匿迹,人间蒸发。 就在路中驰等人陷入回忆的时候,白衣人却微笑着看着朝子回。目光如同鹰隼发现了猎物一般,撕开了朝子回所有的伪装,让他无处躲藏,神色变得躲躲闪闪。 “莫非子回兄与那曲殇有什么交情,要不然你为何能够如此淡定?”白衣人如同一把锥子,咄咄逼问道。 路中驰等人也发现了朝子回的异样,看着白衣人可怕的眼神,都识趣的往外围站了站。 “我,不认识他,而且听的也少,不知道曲殇有多么可怕。”朝子回闪烁其词。 “既然这样,那就派给你一个任务,你去盯着他们两个,别跟丢了。”白衣人又琢磨了会说道:“让路大哥也跟你一块吧,毕竟他也很善良,你俩算是同道中人了,好共事。不过奉劝二人一句,千万别被曲老爷子发现了,他的威名,你们是知道的,杀人不眨眼哦。” 听完最后一句话,路中驰的后背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发麻,可悲的是他不但不敢说些什么抗议的话,反而还要强颜欢笑道一句:“没问题,路中驰必将尽心尽力。” 此刻,他心里有悔恨,有怨恨。悔恨是悔自己,怨恨是怨朝子回。 本来听到这个任务,朝子回就面如土色,又被路中驰怨恨,让他日后再次受到了无妄之灾。 “另外周寒、周易,你俩想办法通知族内的几位长老,然后散布杀神现世的消息。做的干净点。冲少,你就跟着我吧。”白衣人吩咐完后,仿佛看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然后是豪迈的大笑,“杀神现世,哈哈,想当年曲老爷子叱咤风云,吓得各路神仙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他又要回去了,尔等,可都准备好了?!” 朝子回暗叹一声,随着路中驰先行告辞,周寒周易紧随其后。只剩白衣人与一个身材修长,面色儒雅的男子,也就是冲少。他站在门口看着陆续离开的同伴,面无表情,可心底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东方夜是个变态,等随着路中驰离开之后,朝子回愤愤的在心里念叨着。他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不一会朝子回又在他脑门贴了一个标签。 朝子回已在时间的长河里行走了二十个年头,却从没感到如此无助过,他回想就算开始学习《空明经》,甚至跟师姐表白失败了,都没有眼下这样疲惫,无助且迷茫的像一只丑陋的流浪狗,他是如此的想念乐知山,那里愉快的生活、单纯的师兄弟,还有美丽的师姐。 师姐开心了就会笑,师兄生气了就会愤怒,师弟如果害怕,脸色就发白...这都是多么普遍的常识啊,为什么下山之后,这些常识就不能用了呢?回想当时因为师弟一个鬼鬼祟祟的动作,朝子回只是觉得反常,结果误打误撞破获了厨房的偷窃案,这意外的结果让他沾沾自喜了好几天,仿佛自己已经看透了人心一样。 如今想想,真是幼稚啊。 其实也难怪他会如此挫败,寻常的升斗小民或许会如乐知山上的师兄弟一样,可此刻在他周围的可都是人精呐。 师父曾说过,下山入世,就像把岸边的石头扔到河中一样。这期间,石头会被湍急的流水带着翻滚,与其他的石头碰撞,渐渐的就会把棱角磨平。如果圆润了,你在这个世界就可以在游刃有余了。但石头如果被磨成无数个沙粒,彻底消散在河水中,那才算真正的出世。 朝子回当时似懂非懂,眼下虽然依旧,可终归是近了一步。 二人一路走的很快,一会就到了褚六的茶馆附近,路中驰没好气的拽住了傻乎乎不知停下的朝子回,指了指屋顶,示意爬上去。 朝子回刚要踮脚往上跳,路中驰却突然提起脚把他踹翻在地,这下朝子回算是彻底蒙了,路中驰为何无缘无故踹他,他可是一行人中最和蔼的大叔啊。 这朝子回,感觉像是被大火炙烤着一般,可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不知道这团火的位置。 他坐在地上,没有去管重新裂开伤口的脊背,只是迷茫的看着路中驰。 路中驰叹了口气,“你傻呀,我们是可以一步走上去,但我们不是和尚,我们必须要运用真气,而真气会调动天地元气,曲老爷子神通广大,如果察觉了,我们立马死翘翘。” 朝子回这才明白过来,羞愧加感激的对路中驰点点头,后者伸手大手将他拉起来。二人找了些石头垫在墙角,然后费力的爬了上去。 再说白衣人一众走后,小镇又恢复了平静。 褚言爷俩坐在槐树底下,褚六安静的望着西边的官道,言天坐在他怀里,却平静不了,叽叽喳喳的说个没玩。褚六任由他说着,偶尔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一反常态的慈祥并没有引起热情似火的言天注意。 “白衣服哥哥好潇洒......” “那个很壮的男人好奇怪,我不喜欢他......” “穿青衣服的人真坏,不过还是没有白衣服哥哥厉害呢。” “你不是说世上没有神仙吗?可他们就是啊,那大黄牛好吓人。”说着委屈的揉了揉依然隐隐作痛的胸口。 褚六皱了皱眉头,“你看到了一头黄牛?”一双如星空一般深邃的眼眸再次活了起来。 “很大很大,从桌子那边突然就出现了,当时风太大,我也没看清楚。”言天边回忆边说到。 褚六盯着言天看了一会,看到了一个无比漆黑的深渊,荒凉而冰冷的气息让褚六打了个寒颤,他默默的叹了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呵呵一笑,“你看岔了,幻觉。这世上哪来的神仙,这种把式,都是些癞皮狗上花轿,招摇撞骗,真正的神仙谁也没见过。” “可这些把式也很厉害啊,自己都没洗干净还笑别人黑。”言天有些不太高兴,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学学那些招摇撞骗的把式。 褚六也不跟计较,没有继续谈这个话题,“一会我们离开吧,去丽都。” 言天愣了一瞬,立马来了精神,笑嘻嘻的转过身,“真的吗?” “恩,你不是老嚷嚷着要去的吗,去了那里多找些小孩子玩,就再也不用天天面对我这个老头子咯。”褚六用手逗弄着捏了捏言天鼻子,后者嘿嘿一笑,扑到褚六怀里,“才不呢,我要天天粘着你,走哪我就跟到哪。你不是老骂我不孝顺吗,等我长大了,就在丽都给你开个大茶馆,比我们这个更大更漂亮,买最好的茶叶,当然,到时还是你当老板,我当小二, 你可以整天喝酒睡觉,当个甩手掌柜...” “恩!”还没等言天说完,褚六突然把言天搂住,再也说不出话来,沧桑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第六章 月下追踪 当今天下,修道问长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一般人或许分不清什么是茅山道士,何谓大罗真仙,但这两者的能耐还是知道点的;像什么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啊,服气辟谷、寒暑不侵啦等等。 服气辟谷玄之又玄,一般修道者毕竟不是真仙,簪日华拾月珠对修为境界确有很大的助益,却并不能果腹。不过其他的一些,朝路二人还是会的,比如一些道法就能助其寒暑不侵。 但看得出来,眼下屋顶上的二位委实有些憋屈,也难怪,那头顶的太阳也太毒了些,身子下的黑色砖瓦也烫的手发麻,即使烦恼无比,偏偏朝路二人却不能动用哪怕是一点点的仙家道法,毕竟不远处的老人手眼通天,据传他万法皆通,如果引得天地真气起了涟漪,那后果是朝子回与路中驰最不想预见的。 类似的跟踪活计,曾经的路中驰也接触过。不过那时他仅仅是个喽啰。大多人都不可能含着金钥匙出生,路中驰的童年颇为好酸,受过许多的苦难,按理来说眼下这种枯燥的活根本就难不住他。 可有句话是这么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从小就过着那种吃着上顿愁下顿的日子,虽有幸被一个便宜师傅青睐了一会,可依然整日为吃穿而奔波。但在修道一途展露了头脚之后,被一大户家族聘请,做了客卿,吃穿住行对他来说便没了困扰,只是象征性的给人家震震场,吓唬一些地痞流氓之类的,剩下的也就是专心修仙问道了,再没有碰触过栉风淋雨的生活。 再者,修道毕竟不同于凡间的武术,它对悟性以及心境的考验是颇大的。就算要修习类似于《雾里看花》这般的仙家剑法,虽然对于身体的要求很小,它修的更多的是心境,是剑意,来无影去无踪。而对于市井江湖的剑术,讲求的的快,简单的一招一式都要挥击千万次而成型,对于身体素质的考验非常的严格, 路中驰扭了扭脖子,然后烦闷的甩了甩袖子,包住露在外面早已退去厚茧的手。朝子回的难言之苦就更多了,切不提后背那火辣辣疼痛的伤口,光东方夜以及他身边的路大哥就让他烦闷不已。 大多时间,朝子回都是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的褚言老少,大抵是被回忆触动,神色变换频繁,抑郁、苦涩、仇怨不一而足,只是嘴角偶尔浮现出的意味难明的笑意,却让一旁用余光瞥到的路中驰捉摸不透。 “嘘!”等到槐树下的爷俩起身回屋,路中驰神色严厉的对着朝子回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在他眼里的白痴一样的同伴会顾头不顾腚的突然爬起来。朝子回不是白痴,从路中驰的厌恶的神色中,他自然能看出些端倪,除了内心又冷了几分之外,朝子回并没有其余的动作,依旧老老实实的趴在那。 黄昏将至,褚六背着一个包裹,扔给言天一个斗笠,自己也戴上一个。悉心锁好门窗,然后牵着言天的小手,迎着夕阳的余晖,拖着斜长的背影,慢慢的走出了这个小镇。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小心翼翼的坠在他们身后。 转眼间,夜幕降临。 朝路二人远远的跟着,这片荒野在明晃晃的月亮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格外明显,道上褚六牵着言天,徐徐前走。 言天兴致异常的好,往常这时候,他早就抱着被褥睡着了。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夜路很新鲜,或许是想到了去丽都之后又能跟从小的玩伴一块玩耍了,毕竟他对丽都的大小是没有概念的,顶多就隔着几条街呗。 他仰着头边走边盯着月亮看,突然发现月亮也在跟着走,觉得很有趣,问道:“月亮离我们远吗?” 褚六思索片刻,笑道,“远呐,就让东街那匹瘦马跑起来,也得跑个三五年。” 言天小嘴微张,表示惊讶,接着问道:“为什么会有月亮呢?” 褚六抬头看了看月亮,怅然道:“这个说来话长,这月亮啊,一开始是没有的,那时候人们赶夜路,黑灯瞎火的,难免有磕碰,做事极不方便。因此啊,好几十万个人自发组织一个非常大的祭祀仪式,礼香上供。就像南塘那群老婆儿念佛一样,以求天老爷爷在夜晚也给个太阳,但那天正好下大雨,大家伙走的七七八八,天老爷爷就不乐意了,觉得走的人心不诚,但是没走的人也不多,觉得要是再给个太阳会很没面子,所以只给了个半成品。”褚六指着天上明月,不禁为自己才华折服,“喏,你看,就是这灰不拉叽的月亮啦。此后啊,旦逢阴雨天气,便没了月亮,这都是上天之怒啊。” 言天神色恍惚,心神被数十万老婆儿烧香念佛的场景震撼,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然后又粘着褚六叽叽喳喳的问了好多问题,褚六也都不厌其烦的一一解释,虽然那回答大多天马行空的不着调调,可言天就喜欢这些荒诞的东西。毕竟是个小孩子,心中对未知的事物极为好奇,就像面前有无数道门,打开一扇,就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新奇世界。 似乎问累了,言天揉了揉眼睛,有些犯困。褚六少有的露出了溺爱的笑容,蹲下身抱起言天,让他趴在自个儿肩膀上,不一会,言天就进去了甜美的梦乡。 朝子回与路中驰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不敢稍有放松,如夜色中的狸猫,时而缓慢匍匐,时而奔行跳跃,借着灌草掩映前行。 夏季的夜色静谧而甜美,伴以清新的空气、各种昆虫欢快的鸣叫,最能愉悦身心。 朝子回是无心欢愉其间的,他一边紧紧的跟着路中驰的节奏或隐藏,或前行,生怕再次犯错被对方厌恶看低。另一边,却是神游在自己的世界中——回忆,思考。 自从知晓酒馆老板就是消失的杀神之后,朝子回的心就悸动难平,因为他握着一个秘密,他认为,这秘闻拉近了他与曲殇的距离。每当暗自咀嚼这件事的时候,朝子回都有一股隐隐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幻想着在某些人面前张开手掌,让那件秘闻在自己手心里发光,他希望看到他们被震慑的样子。 他觉得,如若路中驰非是两面三刀之人,或许早就跟他吐露心声了,可现在呢,朝子回却更为急切的想让他知道:“我朝子回并非尔等想象的那般碌碌无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或许他会为他狗眼看人低的行为而感到羞愧?朝子回不为人知的露出了些许快意的微笑。 某些算盘在朝子回心中千回百转,他也是忍了再忍,只不过最后,他终是压低了声音突然道:“十八年前邪宗命案,路大哥你知道多少?”虽然内心路中驰已不再是之前敬爱的人了,可毕竟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朝子回觉得,这声路大哥还是喊的蛮有水准的。 路中驰本就不想搭理他,何况他要时时紧盯前方,当下没好气道:“景山真宗万余人尽被曲殇屠戮,就这些了。” “道源宗追本溯源已有万余年,如今方才五千余人,一个刚刚立世的邪宗能有一万多人?”朝子回语气有些嘲讽,知道路中驰只是敷衍。 路中驰沉默片刻,嘿的冷笑一声,盯住朝子回的眼睛说道:“我不管你道听途说了些什么狗屁传闻,我都不感兴趣。” “这不是传闻,更不是我道听途说而来!曲前辈与我师父乃是旧识,他是真正的深明大义之人,景山真宗另有莫大隐情。”朝子回面色涨红,据理力争。 路中驰愣了一瞬,接着嘲讽道:“小子,在这里我可以任你胡说八道,可在外人面前你要是敢对我说这些,小心我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朝子回不知道,事实上,路中驰才不管那老头身上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现在唯一能与老头挂钩就是这项跟踪任务而已。老头是被冤枉的?关我屁事,我还要赚钱养家,还要修仙问道,可以说我没空搭理你。你真的是杀神?那又如何,大不了躲你远远的呗。退一万步说,就算曲殇是他爹,混到眼下这般人神共愤的境地,他也会把眼一闭,两眼不闻窗外事,任他自生自灭。 反正,与他无关的都是破事。 再次受到如此冷漠的对待,朝子回傻楞了片刻,眼中满是苦涩,肚子里的三千道德、天地至理再也说不出口,就像霜打的茄子,不再言语。 怎料一下刻,路中驰忽然扯住朝子回的头发往一旁灌丛隐去。火辣辣的疼痛一阵阵的涌来,朝子回正想严辞质问,可转眼望见了前方的身影,登时呆立当场,现在深究路中驰的粗鲁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意义了。 朝子回眼中,那位老人,不,是杀神,他抱着小厮,似是带着疑惑,慢慢转过身子,远远的望过来。 虽然掩在灌丛后面,可朝子回觉得那目光能够穿透虚无,更别提一撮灌丛了,一瞬间,朝子回手脚冰凉,不能动弹。他的目光在远方,所以没注意到旁边的路中驰已经昏死过去。 老人放开步伐,踏出一步,像是乘着微风,一步十丈有余。 带着天上圆月,举止飘逸,潇洒出尘。 第七章 丽都 夜风吹过,吹起言天黑发,有几丝拂过老人苍老的面颊。 朝子回缓过心神,知道行迹已然泄露,当下站起来,望褚六躬身行礼。当瞥到躺在地上的路中驰时,只是暗暗嗤笑,并未唤他起来。 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孔无悲无喜,眸子空明,让人无法臆测其内心,朝子回心底复杂难言,大气不敢出口,气氛诡异。 良久,老人开口道:“你们都是什么人。”不知何故,声音稍显干涩。 朝子回先是抹去了额前的几根杂草,然后语无伦次道:“见、见过曲…老前辈,晚辈姓朝名子回,师出……乐知山世空子门下。” “那位呢?” 朝子回扭头看着路中驰,见他依然不起身,只好踹了两脚。后者用手拍拍额头,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如刚刚睡醒一般,茫然四顾,在看到老人时,他咧嘴一笑:“哟,老先生也在呢,真巧。这。大半夜的赶路怕是有急事吧?”朝子回因为惧怕如此低劣的小聪明会惹恼老人,惊怒的双眼将这一连串的如跳梁小丑般的表演尽收眼底,他如何也没料到路中驰会来这一招,那丑陋的嘴脸是那么的可恶,与他站一块,朝子回此刻浑身不舒服,面色火辣辣的,一直烧到耳朵根子。 耻与为伍的羞辱感大概也就这样吧。 好在老人依旧如雕像般站在那,纹丝不动。 朝子回是想要与老人多说几句话的,却又不敢。路中驰表面功夫虽然做的不错,那也只是绣花枕头一包糠,内心早已肝胆俱裂,在那一刹那,他甚至想要撒腿就跑,这可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似路中驰这类贪生怕死之徒是万万不敢以身涉险的,最后忽然记起方才朝子回说过的一句话“曲前辈与我师父乃是旧识”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偷偷的看了看朝子回,口干舌燥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目光中,满是希冀。 “问你们几个问题。”老人动了动嘴唇,放佛正品尝着苦涩,似是害怕接下来的问答一般。 朝路二人心绪稍微松了几分,因为二人对面的老人对他们貌似并没有杀意,没有威胁。不过也不至于完全放松,因为还有冷淡的神情,以及看穿生死的眼眸。 路中驰沉默片刻,仿佛任命了一般,塌下了肩膀,老实的点了点头,暂且不管日后东方夜会如何处置他,还是先渡过眼前这关再做思虑吧。 “你们跟着的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复姓东方?” “对。”朝子回恭敬答道。 一阵夜风拂过,似是给老人又刻了几道皱纹,他,瞬间老了许多。 朝子回见老人神色黯淡了几分,默默叹了口气,悲悯的情绪慢慢的滋生起来,这一刻,他或是早已忽略了老人杀神的凶名,只在想曲老前辈伸张正义、替天行道的壮举被天下人误解、追杀已经够可怜了,不得已躲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苟且偷生,到头来还是被发现,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平淡日子到头了,如何能不心灰意冷? 英雄末路的悲壮情绪让朝子回几欲失控,面色红白交替,再看到那熟睡中的小厮,朝子回此刻深深的为头午的摇摆而感到羞愧! “离东方千古到这还有多长时间?” “至少需要两个月。”路中驰冷汗直冒,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老人竟然手眼通天到了这般地步! 路中驰最终简单的将其归为老人卦术已然达到了能够勘测天机的地步,殊不知,老人只是与东方一族有旧,或者说是有仇罢了,特别是东方千古,也就是东方家族的二长老,具体仇怨,容后再提。 老人偏头看着正在沉睡的言天,沧桑老脸柔和了许多。“东方公子的性情诡异,老夫略有耳闻,想必是盯上言天了吧?” 路中驰看看老人,又看看朝子回,欲言又止。 老人喃喃说了些话,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倾诉,更像是自言自语,说与自己的内心。 朝路二人细细听道:“这孩子是我从路边捡来的,自打我来这,就只想安度余生,直到今天中午,我依然这么打算着。不想再打打杀杀了,毕竟这对……没有意义。他往后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娶妻生子、育儿持家……大概就这么活到死了。我不想别人打扰他的生活,我也不会打扰。”说到这里,老人正视着朝子回与路中驰,让二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两个月后我会在七里城梦仙楼与二位碰面。不过,当你们再次见到了东方公子,需要帮我一个忙,让他知道,言天,已经死了。” 路中驰为掩饰慌乱,尴尬一笑,实则内心却是纠结无比。 朝子回重重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别的想法,他无比坚信的认为这个善意的谎言是他应该说的,不过在看到路中驰的嘴脸之后,他非常的希望曲老前辈能够出手给他个教训,最好是血的教训! “二位尽可放心,我并未传他半点道法,以后他也不会接触到。所以不必担心他会出现在那位东方公子得眼前。” 路中驰再怎么没脸没皮这时候也说道“是是,曲老前辈被其他宿敌纠缠,打斗间,孩子不幸受到了波及,去世了。”只是他表态的原因并不是面皮,而是生怕惹毛了这位杀神前辈。 想来曲老前辈是想为了这个孩子慷慨赴死?朝子回惊出一身冷汗。 路中驰敷衍着褚六,可心神却落在言天身上,鬼使神差的想要看看言天体内有无道法痕迹。于是他分出一缕神识附在在了言天印堂位置,然后悄然直入。 突见柔光绽放,心中暗叹言天资质奇佳,在觉果无真气波动时,正要退出。怎料整个世界突地一暗,接着视野中隐出两团鬼火,缓缓飘荡,于此同时,路中驰识海之内魂力仿似遭遇了海啸一般,动荡不安,紧着又被大破闸门,魂力倾泄而出,直往黑暗奔去。 月光如水依旧,和着夜风走过荒野,花摇草晃。 如此良辰如此景,当真美妙。 可路中驰却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不休,但见他面色铁青,眼神涣散。 朝子回莫名其妙的看着身旁的路中驰,然后目光移向褚六。 褚六眉头轻皱,干涩的嘴唇开启,单呼一个破字,路中驰但觉眼前一亮,只觉头晕恶心,遍身脱力。好在仍是不忘叩首,虚弱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褚六怒容再起,大喝一声,“滚!”立时罡风肆虐,烟尘乍起,与之前朝子回于言天所用之道法,便如参天巨树与枯黄小草之比。朝路二人被砰然击起,凌空摔至数十丈之外,皆都嘴角溢血,灰头土脸。 褚六淡淡转身离去,疏忽间,已跨越百丈之远。 适才路中驰将突如其来的鬼火以及后来的惩罚全都归到了褚六身上,以为是他老人家识破了自己的小动作。殊不知褚六只是后来才察觉到了异样,到此时他眉头越锁越深,目光逐渐犀利,一缕缕神识如同锥子一般刺进了言天的身体,结果却一无所获。 直到言天捂着脑袋痛吟着醒来,褚六方才作罢,拍打着言天后背哄着他再次入睡。 褚六苦涩的笑了笑,暗叹着命运的变幻无常。 光阴似箭,一晃半月,褚言老少粮水将尽。 这日怒日高挂,言天步履沉重,小脸布满了脏兮兮的尘土,褚六却一如既往,虽不抖擞奕奕,却无半点累容,当是那云淡风轻。 好在视野之内出现了一座城池,言天又精神满满了,仰着头问道:“这总该是丽都了吧?” 一路来,褚六心事重重,却从没表现出来,现在也是如此,不想扫了言天兴致,就故作言语颇欢的模样,“嗯,总算是到了,赶紧的过去找个舒适客栈,好好洗个澡,蒙头睡上几个日头。” 言天遥遥望着这座让他朝思暮想的地方,紧着脚步拽了褚六袖袍,笑嘻嘻的附和道:“那就快走啊,我都饿死了。” 丽都不比秀水城,这里街道繁多,且俱为青石铺就,不似一般城镇道上尘土铺面,或是泥泞不堪。丽都街道两旁摊位衔接不断,车水马龙的,人头攒动,自然是热闹非凡。像锦花绣布、胭脂水粉、吃食杂耍…应有尽有。 道旁楼阁相连,高矮起伏,店牌装潢大气,远非“多多酒馆”寒酸可比,又有招客旗色彩斑斓,盏盏迎风飘荡,神气不已。 大到酒楼,小至茶馆,笙歌舞步,弹唱吹拉可见可闻。沿街卖艺呼喝,摊贩小厮邀卖……声声汇聚,喧声夺耳。 国之丽都,喧嚣升平,果然好气象。 言天甫见这般景象,身自渺小难见,又是新奇又是害怕,于是偷偷的左顾右看,似乎在找寻一些熟悉的身影,但是这人来人往的,满眼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于是乎用小手紧紧拉着褚六,寸步不离。 褚六面色淡然,无心驻留,小心维护言天,寻了高档客栈,拉住想要出去游玩的言天,要了饭菜,安顿下来。 二人饭后安歇,自不多提。 第八章 去嗟胸间一口气 朝子回、路中驰二人自那晚泄露行迹,险遭褚六扼杀,心生惶恐,直至今日。 路中驰面色惨淡,身虚体弱,初见时一脸腼腆的后生朝子回如今却视而不见。路中驰心生恼火,一路上对他冷言冷语,只差拳脚相加。朝子回虽然一开始对此烦闷不已,但是久而久之就麻木了,只是心底寒心难过,言语也渐渐的少了许多。 估摸着再有三日抵达七里城,二人心中烦躁,不知那杀神是否会依言赶赴,不然为东方夜所知,性命必定不保啊。 曲殇嗜杀世人皆知,半月前二人身将受险,深知可怖。东方夜残暴,名声狼藉,二人亦是亲眼目睹。 朝路二人道法精湛,于俗世割地称雄乃举手事宜。但道途艰难,道人更是险恶,身有大神通者数不胜数,今番却逼得全无退路,前虎后狼,却如风箱弱鼠,进不得,退不能。 是以路中驰暴躁心烦,满面愁容,朝子回心虚心悸,断无风采。 路中驰日加心烦身旁之人,牢骚满腹不说,心智奇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前见他心地单纯,安于混世深者之位,理当护他一护,谁知他就一白痴,不观形势,连番两次受其牵连,险些性命难保。 朝子回深感人心叵测,世态炎凉。明明是一心为仁,却诸事不顺,遭他人恶弃。昔日相谈甚欢,分讨天下风云,各为知己。方今白眼邪气抛来,只觉以往种种虚伪做作,此人当真险恶。 二人各执一心,一路走来不觉间隙日益宽大。但关于饮食住宿所费钱财,却是二心一行,各付各的。 三日弹指而过,步入梦仙楼,各寻一房,自此不再外出。 周易、周寒俩兄弟,早年间乡逢战乱,亲人更是惨遭杀害,兄弟二人无依无靠,只好流浪乞讨,好在两人能够合同一心,经常互相劝勉,才能够得以生存。久闻源都遍地黄金,周易周寒便决定去闯一闯,最终落至源都。之后”巧遇“东方辰,二人知其仁心仁义,胸怀沧桑万民,初见时叩头便拜。东方辰见兄弟两人可怜,赠送了一桌酒菜,闲聊之中,得知二人虽然遭遇凄惨,却并未有沦为匪盗祸乱他人的想法,反而是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通对同类人遭遇的同情,这让东方辰大为感动,最后请至英雄居,又劳烦居中身怀道法的异士多加指点周易周寒二人。 周易周寒天资聪颖,且心性坚韧,苦累皆都吃得下,是以道行高升奇快,很快便有了响亮名头。虽与东方辰并无主仆之名,但曾透露肯为东方辰赴汤蹈火,甚至奉上性命而不惜。 此番劳东方辰请出,以助其三哥远赴万里之遥,处理陈年旧帐,当不推辞,坚声竭尽全力。 那日领东方夜之命而出,一路乔装打扮,风尘仆仆,便访仙宗道派,于山下喧城哗镇,隐身宣扬曲殇现世之事。又穿行各大华都坊市,递与他人银钱,以助杀神现世之闻迅速传开。 当杀神被发现的消息一经传出之后,江湖瞬间沸腾了,一时间有人惊愕有人激愤,亦有人磨拳擦掌,意欲大显神威,扬名天下。 周氏兄弟二人头顶烈日,身穿各大州郡,足涉千山万水,尽职尽责,不曾松懈。方才半月,已跑死三匹良马。 二人如此行进不休,暂且不提。 冲少跟随东方夜左右,或许是几人当中最舒服的了,朝行暮休,悠闲自在,一路上只是负责打听浪子唐鸿踪迹。 期间有东方夜淡手杀人,无非就是眼糟无礼的凡人,冲少曾经见过多次,早已见怪不怪。虽心中也有不平,但心念东方夜之威,朝子回之鉴,是以拾眼观天,不再理会。 连日见闻如此,日复一日。 这许多日子,褚六带着言天赏景观戏,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奢侈。而且言天也开始穿鲜配玉,风风光光的走在丽都的街道上,俨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了。 褚六却一如从前,破袍加身,跟在言天左右,就跟一个陪护管家一样。 只是这般连续数日,所费钱财依然斐然。 又一日,二人在乾山酒楼吃饭,言天终于忍不住再次盘问起银钱的来源起来,几经追问下,褚六方放下碗筷,装模作样的整理下衣衫,正言道:“往事斑斓,富足糜烂,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想我褚六视富贵若浮云,纤尘不染,修身洁行,最是刚肠疾恶。”话语时店小二端来一盘凤凰鸡,褚六扔不忘撕下鸡腿,不顾油腻,如恶狼般猛吃猛啃,接着囫囵不清道,“那时年少,自觉如此奢侈,有愧天下苍生,便将银钱藏了起来,置身苍生万民,与其同……哎呦,你小子踢我干什么?” 言天满面通红,低头只顾扒饭,实在没脸面接触周围好奇和鄙夷的目光。 乾山酒楼是丽都前列高档酒楼,一般在这里的人,多是官场、生意场商讨或者议会的宴客场所,虽说仅仅以填饱肚子来着吃饭的人也有,不过都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公子居多。以褚六这般打扮现身此处,另外领着一个鲜亮的小公子,别人只会说这贼管家欺骗年幼的小主子真是胆大包天云云,自是不免鄙夷一番。 褚六在察觉到周围的言语及目光之后,手拿半截鸡腿点指四周嚷嚷道:“看什么看,一群有眼无珠……”只是在有人愤怒的站起来后,褚六急忙咽下喉头话语,回身正坐,学言天低头扒饭。最终所幸无事,言天就拉着恋恋不舍的褚六匆匆离去。 如此一个多月,褚言老少二人生活一直如此,真是羡煞旁人呢。 话说又一天,褚六早早起床,收拾了一番就独自出去了,吩咐言天饿了就唤小二上菜,只是不能私自外出,言天正困着被吵醒,嫌烦的慌,也没多想就点头答应了。 直至中午,褚六依然没有回来,言天独自在屋里腹诽不已,时过茶盏,楼下突然传来声一声喝骂,隐有“小贼”类的词语,言天好奇不已,走至窗前附耳细听,然后街上就乱糟糟的了,听不真切。便大着胆子悄悄的推开了窗户,看见楼下一个个的全是人头,仅余中间有个空地,空内两人,一个是裸着胳膊的粗壮汉子,他手里抓着一蓬脏兮兮的头发,正不断的喝骂。另一人衣衫褴褛,甚至都遮不住娇弱的身体,只是面容看不真切,言天看到她乌黑的小细手,猜想应是个女儿身,年龄绝对不大。 此刻她两手紧紧抓着一个馒头,不顾在言天看后头皮发麻的痛苦,急切的将馒头往嘴里塞去。 围上来看热闹的人愈渐增多,街道早就被堵满了。这些人或是呵呵言笑,或是指指点点,当然也不乏有人面露悲悯颜色,然后似有哀叹,分开人群背离而去。 言天目睹此情此景,心里莫名的一痛,直欲张口大喊一声,喝止那人。可着实不敢,唯有默默祈祷,愿她早些脱身此难。 那粗壮汉子恶语频出,又有拳脚相加其身,但那女孩只是以沉默抵抗。最后汉子将她一脚踹翻在一旁,撂下狠话:“再有下次老子折了你胳膊,呸!”然后大大咧咧去了。 围观的人陆续离开了,只有言天在二楼窗户上呆呆望着她。似乎有所察觉,女孩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言天,后者只是注意到一双晶莹剔透的美眸,然后脸色一红,急忙拉上了窗户。 下午褚六归来,言天心脏依旧慌跳不休,再行推开窗户,已然不见女孩踪影,内心不禁生出一番莫名的失望。 这天晚上,褚六拉着言天又来到了乾山酒楼,还单独订了一间雅间。 不过在上菜之后,让言天诧异的是,老人一改之前的饮酒作风,破天荒的海灌起来,举坛就唇,豪情丛生。 幼小的言天头一次看到老人这番面孔,完全不知所措,只是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中间几次想要伸手制止,但又看老人面容愁苦黯淡,还隐隐有愤怒的情绪。就不敢去打扰他,只是暗自察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再联想一个月来的恍如梦中的生活,老人大反常态,纵容不节度,这段温馨、富态便如漂浮在风流之上的烟云,不踏不实,时刻会烟消云散,幼小的内心完全没了注意,心悸彷徨纷至沓来。 言天食色无味,坐立难安。 褚六老脸陀红,迷眼看着言天,摆手道:“孩子别怕,只是老夫啊,唉,年老体弱,酒力不胜当年。”说到最后,话语几近哽咽。 言天慌忙站起夺下酒坛,眼圈泛红,急声道,“褚六,不喝了,咱走吧,回富华城去。” 老人心道:“我何尝不想这样,只是老夫不容于世,定会牵连了你啊。想我一心为善,他们不知便罢,反却污我声明,让我藏身无处!” 无名业火蹿生,烧的肝肠火辣,炙地心脏直欲破胸而出。 “到如今老夫有了孩子,快活之极,想要与世无争了,但你们却要逼着我们二人生离死别,简直可恶!” 心想时,褚六怒容炸现,心潮时渐起伏,最后直如怒海狂涛,胸中恶气喷薄欲出,终卡至咽喉,不吐不快。遂又挥手揭开一坛,举坛而起,酒水入口,似潮汐倒灌,由咽喉到胃,如洪浪破堤,滚滚直下。 言天不敢再夺,退一旁,怔怔看着褚六,心中惴惴然,眼泪悄然滑落,不自觉。 老人连灌三坛,对言天苦涩一笑,就此伏桌不起。言天以为他出现了什么意外,呜呜痛哭着喊着老人的名字。 第九章 叩拜神明(上) 乾山酒楼业大誉嘉,待服肯定也相当周全,况且褚言老少算是这里的熟客,老板眼见褚六醉得不省人事,赶忙吩咐伙计们帮送回居自是不在话下。 翌日褚六蒙然醒来,看到言天趴在自己床沿上睡着了,只是泪痕犹带的脸颊让褚六苍心震荡,暗自愧疚不已,到了这时候着实不该让言天再有惊吓了。 正想间褚六悄身行起,将言天抱上床去,然后搭巾取水、置办早点,等到言天醒来时,就嬉笑着走过去,”大少爷醒了啊,快来洗把脸,一会带你出去玩“如此这般忙碌,待昨夜之事恍若一梦。 言天见过的世事虽然不多,但心思扭转颇灵,隐觉最近的事情绝不一般。所以刚一吃完早点,就闷声收拾起包裹来,然后倔强的拉着褚六回去,回富华城。 褚六本为昨夜鲁莽暗暗悔恨,再看言天开始疑心疑鬼,心下虽然焦急,却没有好的办法,只是赔笑,拉扯言天安坐好,然后佯装不解的样子,开始给他讲一些不着边的大道理,可言天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就故意板起脸面,吟道:“圣人云,小子当以长尊为首,不可任性无理,否则路坠石,火偷尿,食误……” 看言天扭头不听这些早就被他念叨多次的大道理,只好转换脸面说道:“诶~!言天不小了,别胡闹,昨晚我还梦见你跟小红一块玩呢,你可要做个乖孩子。” “昨晚.昨晚你喝醉了都。”言天胸间有堵,鼻子酸麻,险些哭出来。 褚六一拍脑门,“噢,你看我这脑子,险些忘了这茬。”说着挺身昂立,严而肃,愁又苦,且听他缓缓说道:“昨夜之事…唉,说来话长啊……” 言天见是如此做作,知道他又要胡扯,心中有气。褚六眼观四方,及时打住,咳嗽一声,陪笑道,“大少爷,别来气,气大伤身…这不昨个早晨出去了你也知道嘛,寻访了一个老友,本来满心欢喜的去,谁知,唉,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呸呸,竟把房子给他拆了,那老友看到我,啧啧,浑身颤抖,泪眼滂沱啊。你看我这人吧,浑浴和光,最望恶如仇,非要替他打抱不平,怎奈强匪甚为狡猾,已然脱逃远去~” 言天见他说的生动,又为他所说的老友感到同情,不禁为其所感,急声道:“然后呢?” 褚六哀叹一声,灰容泛起,“老友伤心欲绝,老夫苦无对策,深感挫败,是以昨晚以酒消愁,让少仙见笑了。” 言天撇嘴皱眉,迟疑难定。褚六趁热打铁,“多年不见,现观老友逢此大难,难免兔死狐悲,最终决定在金钱上伸以援手,奉白银万两,老友感激涕零,急邀老夫入住,我说还有一人,他大手一挥,急切道‘都来都来’,老夫左思右想,住在客栈,一无亲情家属感觉,二来破费钱财,就答应了,一会带你就去。” 言天嘴口微张,惊讶道:“你哪里来了万两白银?” 褚六摆手道:“古语有云,谈钱忒俗…呃,那天不是给你说了嘛。” 言天无奈,不再追问。 话已尽此,言天既然信了一点,也就不得不去了。索性接着收了包裹,随褚六结账走了。 朝阳初升,街上行人也就不多,大多是摊贩。 言天一路心事重重,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随褚六左右拐荡,但是走到一个地方,言天蓦然立住,褚六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前方墙角下有一个少女,衣衫脏破,蜷膝着蹲坐在那里。 言天被她吸引,一直盯着她,神情复杂,然后慢慢拉着褚六慢慢的走了过去。女孩似有所感,仰起面孔,对上言天。 虽然外表脏兮兮的,但她一双眼眸一如昨天那般,像暗夜里的明珠,晶莹透亮。 再见这眼眸,言天如第一次那般慌心乱跳。忽地想起什么,拽着褚六转身疾去,少女满面失望,默然垂首。 不过片刻,再闻脚步近来,抬头看时却见言天手提食布,里面有香味传来。女孩眼透精光,神情急切。 言天赶忙将食布放置女孩跟前,又抽下褚六身后包裹,于中取出一件新衣,一双新鞋,一一放到了女孩脚下,褚六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满心安慰。 然后言天又将目光转向褚六,示意他拿些银两出来。 褚六微微一笑,搜了搜身上的铜板,还有一些极小的散碎银子,递给了言天,言天明显不满意的样子,褚六无奈耸耸肩,道:“她太柔弱,给的多了便是害她。”接着又转向脚下的女孩,和蔼道”娃儿,这些钱你一次不能亮出三个铜板以上,小心点。“ 女孩垂首不语,唯肩膀轻微颤抖。 言天不再争执,将铜板放置衣服上,觉得面色兀自火辣,就拉着褚六匆匆离开了。 二人一路无话,又走了小半时辰后,褚六止步于一个府门前,言天匆匆一瞥,只见大门之上有牌匾,写着叶家两个字,但觉府门好生气派。 褚六说着”就是这里了“,说话间走上前去,叩响铜环。 少顷,大门忽开,有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探头来看了看,看到笑眯眯的褚六时,啊语了一声,急忙出来了。 让言天诧异的是,这人看到褚六如碰到了阎王爷一般,满面惧意,瑟瑟而抖,生怕他勾勾指头,自己的命就没了。只好强作镇定,面色恭谨不已,低首下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就没再直起腰来。 褚六对着弯腰而下的中年人微微一笑,低声对言天说:“老夫于叶府有恩,此乃敬重之举,你方年少,过些年岁,便懂了。”然后领着言天进了去。 院内显得有些糟乱,整个北面房屋果如褚六所言,竟全被悍匪捣毁,这时候有多个工人搬砖递瓦,正在复修。 院内走动的人有不少,只是一看到褚六现身,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了,丫鬟、仆人等都恭谨的立在一旁,皆如先前开门那人一般,低头不语。 言天紧紧攥着褚六衣袖,暗自想道:“褚六竟有如此风光的一面,真少见。” 紧着下刻,有多人从东侧屋内鱼贯而出,有老有少,齐齐对褚六低首下礼,间中一孩童,身形微胖,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言天,然后就被大人猛拍了下后脑,被按了回去。 褚六微微摆手,道:“叶先生,何以行此多礼,倒显得你我生疏了好多。” 对面首位人是一个老者,叶府之长,名维中,熟人都唤他叶老。叶老虽然须发皆白,但身形圆润,大显富态。他听褚六如此说,像是有怪罪的意思,身子一颤,绷得溜直,赶紧强颜作笑,:“褚老这是什么话,多年不见,总得让我表达下对你的…敬意吧,呵呵呵。” 褚六道:“你呀,还跟之前一般给我玩些虚的。” 叶老只作笑,不知如何言语。 接着见那男孩又露出头来盯着自己,是以走上前去,逗道:“乖乖,叫爷爷。” 胖男孩或是怕生,转而又藏到了大人身后。 那大人皮肤稍黑,身材中等。是叶老的三儿子,名豪云。 叶豪云此刻全无豪气干云之雄势,心慌心乱,额头的汗水滴溜溜的就滑下了两道,转了两转方才提出那胖男孩,并厉声呵斥道:“快叫爷爷!” 胖男孩不解的指着叶老道:“这才是我爷爷。” 这下可好,此语犹如巨石投湖,击起千层叠浪,整男孩身侧的大伯、三叔、四舅等等怒汉,甚至他真正的爷爷叶维中也站立不住了,百手尽指,对其怒容相向,一声声厉喝传,“快叫爷爷!”,“快叫爷爷!”如狼嚎鬼叫,齐齐入耳,仿佛慢喊一步就要吃了自己,胖男孩彻底被吓懵了,哇的一声哭喊了出来:“爷爷!” 诸人心虚尴尬不已,只跟褚六赔笑。 褚六打个哈哈干咳两声,就此揭过,言天却莫名奇妙了,褚六为老不尊的样子他见多了,只是想不通为何叶家人会如此认真,看来褚六说得对,大户人家都不是正常人。 候至中午,叶老赶忙安排宴席,口称为褚老洗尘接风。 大宴奢华,丝毫不亚之前在乾山酒楼里的。只是酒菜虽说丰盛,但宴上气氛却着实有些压抑,那个胖男孩不知被遣去何处。这一桌子人都挺身直坐,面无表情,也没人敢动筷子吃饭,只有褚六跟叶老你来我往的一句话换一句话。 最终还是等褚六干咳了一声,叶老随之说道:“吃,都快吃。”紧着响起齐唰唰的声音,诸人一同拾起竹筷,悉悉簌簌吃将起来。 言天甫一吃完,叶老大手一挥,宴席立撤,取而代为数个浓妆艳抹的妖丽女子,一时间笙歌艳舞,言天瞧了几眼就面色赤红,不敢再看了。 艳舞过后是戏子搭台,那一串串小丑般的魔术表演,乐的言天呵呵直笑。 戏后观园赏景,虽说多间房屋被强匪捣塌,但后院却有更多屋舍杵在那里,波湖溪间在阳光下曜曜生华,亭阁假山也是应有尽有。 此时言天已有诸多疑虑,虽说脑子灵动,只是年纪尚轻,见识不足,无法转过弯去,只好随着褚六浑浑噩噩的在叶府吃喝闲逛。 见褚言二人拉开距离行走在前面,叶老就识趣的拦住了其他人,目送着一老一少步入湖中亭格。 褚六指着眼前的宽阔静湖,柔声问道:“觉得这里怎么样?” 言天心里念着刚才的魔术表演,看起来心情不错,点头回应道:“很好啊。” 褚六暗中宽慰,但目光迷离,能看出他只是强打着精神说道:“那你就在这住下。” 言天奇道:“你不在这吗?” 褚六打个哈哈,“我自然也在这,不过最近事比较多,我得去处理下,完后立马回来。” 言天心脏莫名一跳,抓住褚六苍老手掌怯声问,“什么事?” 褚六拍拍言天肩膀柔声道:“都是小事,月许便回,你在这里呢安心住下就行,权当自己家,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言天非那刁难孩子,见褚六神情正当,只问了句能不能跟着的问题,被拒绝后也就不再追问。 转眼间就到了晚餐得时间了,奇珍异馐不再话下。只是途中,褚六高咳一声,其他人立即停下了碗筷,怔怔看着褚六。 只见褚六微微一笑,叶府一众的脊背却是冷风嗖嗖。 褚六轻轻拍了拍言天肩膀,后者就觉得眼皮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紧着睡了过去。褚六小心把言天抱起,递给了一旁的丫鬟。 待她们走后,褚六神色就变得肃穆起来,沉声对叶维中道:“我要外出一段时日,这孩子就劳烦你来照看一段时间了,他从小命苦,我不想今后还如先前一般,还望老友多用些心思才是。” 话语方完,屋外呼声大作,带的门窗砰砰直响,前刻晴天亮月,此即铅云漫天,狂风呼啸连连。隐约还能听到院外吆喝变天、下雨了的呼声,诸人迷茫间蓦地响起一声惊雷,慌的叶老滑到桌下。起身看时,褚六足下生云,飘然而出,悬空而浮。 这刻褚六衣衫虽破,但隐透荧光,仙气扩散。 叶府大小以见神明,慌忙出屋,战战兢兢,齐齐叩头便拜。 叶姓老者颤声道:“仙人权且放宽心,叶府老小定当全心全力,好好照顾言天,不敢稍有怠慢。” 褚六嘴唇微张,“如此最好,今日之事望尔等严加保密,若有一人外传,我当立知,届时性命不保矣。”此语仿若来自天边,飘飘渺渺,萦绕心间,经久不散 再过片刻仍旧没有声响,叶老缓缓抬起头来,早已不见褚六身影的身影了,紧绷的精神一松带着身体彻底松垮下去,瘫坐在了地上。 此刻银月高悬,繁星漫天。 叶府上下皆都大眼瞪小眼,惊骇不已。 第十章 叩拜神明 (下) 丽都的深夜是恬静的,喧嚣了一日,此刻正沉沉入睡。只是那叶府灯火通明,仿佛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炼狱之中。 且说褚六走时言天依旧未醒,叶老心中兀自惊喜、惶恐,个中原因却是以为见到了真仙。思前想后,怕言天睡的不舒服,便挑了三个伶俐丫鬟,为言天的床铺加棉添被,让丫鬟们轮流拿着蒲扇在一旁伺候着,并吩咐,不能让言少爷出一滴汗,更不能让他觉得冷,如此可真苦了那几个丫鬟了。 两个时辰之后,言天幡然醒来,眼见正处在陌生的处所,半透彩花琉璃窗,几缕月华透窗迎面映下。与多多酒馆里的土炕相比,言天才确切的知道了古色古香的含义,这间屋子也与客栈里的住所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言天也说不出来,闻着扑面而来的阵阵清香,令人心神舒坦。慌然起身,才察觉到这间屋子的宽敞,而且在西侧还有一张大床。 言天走过去,发现了并不是褚六睡在那里,是几个姑娘。此刻他记起下午褚六说的话,意识到他可能已经走了,于是打开房门,复至院内,且见正门两侧苍松两颗,院墙边青竹繁多,间中珍花似锦,绿草如茵。夜风拂过,竹影婆娑,花香飘散。 这些景致终归不是自己的,此刻言天感觉空空洞洞,时有无力、恐惧感涌上心头,哪有心情赏景抒情? 回思起来,褚六近期变化颇大,变化伊始却是两月之前,自己性命难保,自此褚六一改之前寒酸,对己甚好,想是早已料得今天,想及此处背后冷汗涔涔,仿似丢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越想越无助,终是抽抽涕涕哭起来。 屋内丫鬟似有所觉,裹衣起身查看,但见蹲于院落中伤心欲绝,呜呜咽咽。惊地她丢三魂找七魄,惶惶叫起身旁姐妹,三人走至言天之前,好话说尽,言天兀自哭涕不已,其一人便告诉叶老,后者一惊岂非小可,慌忙过去应对。叶老一动,他人需得跟随,一时间整个叶府再次灯火通明,睡得没睡的俱都赶往言天别苑,众人七手八脚、想方设法逗言天笑,可言天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心中又増慌乱,是以哭声愈发大了些。 诸人如那热锅蚂蚁,苦无对策,围着言天团团直转。 这可是仙人之子啊,若照顾稍有不周,想那仙人神通广大,能观那千里之外,洞察凡人之心,定会知晓。叶老心急如焚,大汗涔涔,大小夫人偏妾想要给他擦拭,不过他心里烦闷的很,就挥手喝退了。 忽然念起言天喜欢戏剧魔术表演,就急忙差人去请那戏班连夜赶来。 方等戏班匆匆赶来,言天早已木然起身步入房内,紧闭门窗,不知作何。 众人面面相觑,叶老更觉得通背潮湿,就像经历了一番苦战,心力憔悴。渐渐的众人都是满怀心事而去。无一人多加讨论此事,是以怕那仙人知晓。 叶老临去之前安排他人整夜蹲守,不再话下。 再过几日,等言天心绪安顿下来之后,叶老携着三个儿子,手拿一摞纸张,恭立言天院前,满脸堆笑。说是依褚老吩咐,将言天录入叶族家谱,依然姓言,地位不会有丝毫影响。言天虽然不懂录入族谱意味着什么,不过见好几个大人专门等候,而且听到是依褚六的吩咐,就答应了,忙完之后问了问褚六的线索,没有所获之后,不禁又是一番失落。 又过几日,叶老领来几位先生,说依褚老吩咐,要言天安习功课。依稀记得曾经褚六逼迫自己识文断字,且常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具体什么意思他现在都不知道呢,但眼下一来无事,二来是想给褚六个惊喜。就静从安排,识字、诵读、学礼、记数…… 只是如此这般过着,言天一直觉得很怪异,整个叶府人虽对自己百依百顺,毕恭毕敬,但其他人相互间谈笑随意,却没人与他嬉笑打闹,总有若即若离的疏远,初进叶府碰到的胖男孩也未再出现。他觉得很孤独,很寂寞?对,这或许就是褚六所说的寂寞了。如此心境渐渐的有些低沉,终日寡言少语,若无要事,府中他人轻易不会跟他说话,言天亦是一般。 所以每日饭余课后,言天便独自蹲坐叶府门口,东张西望。一坐就是坐到傍晚,言天面色黯然,满心失望、落寞的走回那个阴冷的叶府以及孤独的静湖小苑,闭门不出。 这日晚间,言天仰望星空,落眼处暗夜斑斓,有点点白华,弯月柔美,清辉漫漾。 丽都静谧平和,梦幻迷离。 思念犹如巨石覆身,狠压言天所有执着。他憋得住喉头一哭气,却拦不下眼中两泪花。 随他一哭,那些在一旁静静守候的丫鬟、仆人慌了手脚,只是从言天入府以来已有月许,很少有人与他说话,便是饭时也是叶老亲自去请,因此也单叶老常着几辞寒暄。现下乍然如此,真的是不知道怎样宽慰这个仙人之子。 所以其中一人跑到府内,去呼喊叶老。剩下的人试探着轻声问道:“言少爷,你是有什么悲伤事吗?” 言天年少,哪知“悲伤”真意,只是因孤独而恐惧罢了,他胡乱抹了清泪,低语道,“没事。”再行遥望东西,只看得见暗夜中的房影绰绰,不禁又是一番落寞,转身回去。 在那暗影中,褚六揪心得凝望着言天转身的小背影,沟壑叠叠的老脸,满是浊泪。他缓步踏出,仰望天月,良久,默叹。提足踏下生云,倏忽间已然远去。 叶维中外出时,闻得他人说叨着叶府的“趣事”,多是前些年骇人听闻的”叶府孙女诈尸索命”,亦有近日陪送大半家产,乞“‘仙童镇宅”云云,说者讥笑、嘲讽,好不可恶。 虽说前些时日暗自沾喜,本想讨得言天高兴,获仙人垂怜,赐予一颗仙丹秒药,不求长生,延年益寿即可。但仙迹渺不可探,自己残身年迈,哪里等得及? 此刻方回,听人告说言天心绪欠佳,正哭泣,心中恼火,暗道“这他娘的供了个祖宗啊。”甫一念毕,脊背陡得发寒,出了冷汗,怕那仙人得了念想去,命有不保之险,赶着掌了几个嘴巴,四下瞅时,只见那下人呆呆注着自己,恼火道:“还不想法哄哄去!” 下人唯唯诺诺依言回走,叶维中强起精神,也跟去。 行去府门路上,正逢方才跟随言天仆人,那人道说言天已回静湖小苑,叶维中当即转身去静湖方向,一行七八人,氛围压抑。 左穿右过,曲径通幽,至那半路,两侧青竹忽地摇曳起来,沙沙声响大作,叶维中即觉眼前一花,仿似人影闪过,下刻复又恢复平静,续走几步,雷霆乍起耳边,吓得他踉跄倒地,隐隐意识到有事要生,正思虑间,却见一丫鬟乱步疾来,惶道“灵堂有事!” 叶维中呀然一声,头皮骤紧,不多话,只管跑动,径去灵堂。 将到灵堂门前,屋内金光大显,透过门缝、窗纸泄了出来,叶维中慌心慌喜,不敢进去,当下跪倒在地,叩头便拜。 不过多时,叶维中大小儿子及其他管事、丫鬟、仆人慌忙奔来,如叶维中一般,叩头下拜。 灵堂正门大开,众人拾级望去,那由土石雕刻的神像正散着金光,祥和瑞丽。神像之下有人背向而立,枯发散乱,灰衣大袍。叶维中肥身大震,这不是褚六又是何人? “莫不是知晓了方才孽念?!”随想时冷汗涔涔,只诺诺道“恭迎仙人大驾,恭迎仙人大驾。” 身后人如梦方醒,遂念道“恭迎仙人大驾。” 褚六仿似不觉,只立在那,呆呆注视那神像。 所刻神像为一老者,瘦面长须,手持拂尘盘坐祥云瑞气之上,微微而笑,和善之极。 “这是暮一神,对吧?”不知何时,褚六转身淡淡问道。 叶维中如小鸡啄食般点头称是。 褚六又道:“此后要经常打扫才是。” 叶维中只唯唯说好。 褚六面目一正,冷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吾念尔等并未生出罪孽来,便宽心一次!” 此话非真非假,只为警言训语,权随听着实际作为而论。 旦听此言,包括叶维中,其后十几人也都战战兢兢,面色如土,有的出声念叨着“神仙饶命”等言语,褚六只冷哼一声,未做深究。 下刻突见雾气滋生,叶维中耳不听声,眼不能视物,正惶恐间,见褚六浮身眼前。平伸着手掌,拖着一颗青玉珠子,叶维中激动不已。褚六淡淡道,“此为‘镇水珠’,念你司水业,出行时,此珠可静风平浪,无天祸之害。‘镇水珠’乃不世仙珍,切不可令旁人知晓,否则必有大难,且此珠只在言天手中才可显灵,若你不信,径可去试。” 叶维中连道“不敢,不敢。” 接着,褚六又抛一瓷瓶过来,道:“这是续阳丹,每三年服一粒,有延年益寿之效。言天年弱,叶老多用些心思才是!” 叶维中初时狂喜不已,听闻最后一句,骇得颤身伏地,结巴道:“必然,必然!再…再去十年,叶府将改头换面,以‘言’面世!” 十年之数褚六心中了然,此际言天蒙然不晓在世规则,十年后方能担当一切,正和褚六心思。 “如此最好!” 等众人抬起头来,已不见褚六身影,叶维中费力起身,方觉全身都已湿透,颓然道,“老大、老二、老三到我屋去,其他的都散了吧。” 叶维中急着吞下几盏茶水,遣了大小妻妾寻些法子逗哄言天,紧留下父子四人。 叶豪云性子直,现观叶维中面有郁色,当下道,“仙人有什么吩咐,为何父亲大人不大高兴?” 叶维中还未说话,二子叶干云出声道:“事关言少爷吧!” 叶豪云“哦”的一声,似解非解。大子叶祥云听到“言少爷”这称呼,眉头一挑,沉思片刻才道,“不知褚…仙人与父亲谈了些什么?” 叶维中又起一盏茶,叹气道:“褚老仙人神通广大,赐给了我们一个镇水珠,据说在恶劣的天气,再凶狠的海域都可保我们安安稳稳,他施咱家丰恩厚爱,我便答允他,十年之后,叶府将改为言府!” 第十一章 月下埋尸 叶维中话语方完,屋内气氛就微妙起来了,爷几个就跟成了僵尸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往下继续了。只不过碍于褚六的仙威,即使叶祥云、豪云、干云极不情愿,也没胆量表达自己的抗议,唯压抑心中怒火,大眼瞪小眼的。最后叶老的大儿子叶祥云甩袖离开了,不过走了几步又忽地顿住,提醒道:“父亲大人不要忘了叶圆,那言…少爷,与她走的很近。” 怎料平日畏首畏尾的三子叶干云,这时候不知如何得来了勇气,愤怒的指着他大哥嚷道:“言少爷可是仙人之子,你不要去干涉他的行径!”要说这是关公走麦城--没想到的冲突,也不尽然,毕竟叶府周围的人都知道,叶府“诈尸索命”的孙女就是他的女儿啊。 叶祥云也懒得理会,冷哼了一声,转身踏步离开。叶维中也遣了二子、三子离开,紧着翻出两个玉匣,一个放着镇水珠,另一个小心盛着续阳丹,一看到这两件宝贝,真的眼放精光,心花怒放,至于内心高兴到一个什么程度呢,只看他那无声的狂笑就能窥测一二。 翌日,言天心绪低糜,授业先生无可奈何,只得草草结课。 今天饭堂格外安静,叶维中表情淡然,叶祥云眉间萦有郁色,叶豪云只顾吃喝,唯叶干云不时对言天抱以微笑,言天也象征的回笑一下。 言天时常念起初来时倔强的胖小子,如若有他做个伴,也不至于如此孤寂。 可不知为何,暗下也听过他人说起其他少爷、小姐,只是不知道现下都在哪里。 叶府清冷,往来一般无话,言天早已习惯了这些,自己坐那发呆,过了好一会,忽然想起一人,就匆匆而去。 在找寻的路途,遇到了一位玉面老者,长须髯髥,白袍加身。这老者看到言天之后,驻足轻咦,似是被什么吸引住了,言天是只瞥了一眼,看到那老头贪婪的眼神,觉得很可怕,就低头急走,这时候却听到老者说话了,“少年留步,老夫问你几句话。” 言天却不敢跟他对视,也不好继续走着,只得停下脚步。 那老者围着言天兜走,文绉绉的问道:“少年姓甚名谁?”但等待良久也不见回话,眉头一皱继续道:“我乃龙虎山上灵枯道人,少年根骨惊艳,可愿随我上山,同赴大道?” “喂,那老头,干嘛呢!”便在这时,叶府一暗护言天的壮丁,呼喝奔来。 自称灵枯道人的老者对壮丁视而不见,又道“少年长者何在,家居何处,可否细细道来?” 言天也不回答,寻着另一个声音往后方看去,那方有黑衣怒汉,挽袖前来。 灵枯道人呵呵一笑,轻拍言天肩膀,柔声道,“莫怕。”正此时,言天只觉的脚底轻飘飘的,低头看去,吓的尖叫了几声,却是足下有了氤氲彩气,正载着二人冉冉升起呢。 那追来黑衣汉子,甫见此景,当即目瞪口呆,在这晴天朗日,市井凡世,碰到这咄咄怪事,就跟碰到鬼差不多,黑衣汉子了愣了一会,选择了急急回奔叶府。 丽都在脚下越来越小,恐惧的同时,言天也觉有丝丝快感。此时再正眼看那灵枯道人,后者微笑依然,和和煦煦,但言天却是脚底生寒,怕得要命,紧紧攥着灵枯的袖筒,怯声道:“我要回去。” “自然是要回去的,你且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灵枯道人笑道。 言天心中害怕,脱口就道:“我叫言天。” 灵枯道人点点头又问道,“找找你家在哪里。”言天细细找去,遥见叶府静湖,当下指点道,“那儿。” 灵枯道人笑意更浓,引着彩云,倏忽直下。言天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过眼风景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方过几息,已然进入叶府墙围。 那黑衣汉子急急奔回叶府,大呼道:“老爷老爷!不好了,言少爷被一神仙掳走了!” 且说那叶维中刚服下一枚续阳丹,立马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召来那最小婢妾,欲白日宣淫。此时听到屋外这声呼喝,一身欲火当下灭的干干净净,不理婢妾埋怨,胡乱整了衣衫,出门去询个透彻。 黑衣汉子由头细细说来,正说间,却戛然顿住,是瞧见了由静湖方向飘来的灵枯、言天二人。叶维中顺眼瞧去,见彩云之上,灵枯直如真仙降世,一身祥瑞之气盈盈满满,连带那方屋檐、花草都不似凡间所有,慌得他双腿发软,紧着跪下。下刻,“噗噗噗”的脚步声响起,叶府其他人俱都赶过来叩拜。 “吾乃龙虎山道源宗上灵枯道人,现观此子根骨奇佳,要其随我入山修道,汝有何话要说?”灵枯道人居高临下,傲然洒脱。 叶维中一听此话,心下慌然,急道,“不可不可…” 乖乖!灵枯道人弗然不悦,仔细打量着叶维中,冷哼一声,道:“有何不可!”紧着轻咦一声,道,“你已年过六十,本来阳气早衰,怎么眼下却有阳气外泄之象,而且阳气之纯根本不是市井草堂所有,莫不是服了续阳丹?” 随灵枯道说,叶维中大汗淋漓,暼头看着不远处儿子、管家、妻妾异样的眼神,心中更是忐忑,甚至有一丝愤怒。 此情此景尽收灵枯眼底,又见他疑惑道:“说说,竟是哪门哪派、何方神圣给你的续阳丹?” 叶维中支支吾吾,一时看那灵枯,一时瞅着言天,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磨磨唧唧不说话,灵枯板起面孔,仙威瞬间大盛,压的叶维中呼吸粗重,后者疼的哼哼唧唧的赶紧讨饶道:“仙人饶命,仙人饶命,这的确是续阳丹,被授褚六——褚老仙人。” 旦闻褚六,言天骤然失色,急道:“褚六去了哪里?” 叶维中仍是浑浑噩噩,道:“昨夜方来,只待片刻,最后乘云而去,不知所向。” 灵枯道人又问:“褚六是谁,出自哪个门派?” 叶维中只摇头,不说话。 灵枯道人讶然,细细打量着言天,暗道:“这少年跟他有什么关系?那道友福缘真是深厚,竟然得此佳徒,待我从少年身上探个究竟!” 正想时,灵枯道人识海内魂力微动,一丝丝的附在言天额头印堂位置,直入经脉、丹田。 “咦?”灵枯道人疑惑不已,“竟然没有传承,嘿嘿,想来那什么六是个招摇过市的骗子吧,当真暴殄天物啊!” 灵枯道人此刻打定了主意,定要将那少年,拖上龙虎山。 不过这接下来就不在灵枯意料之中了,异变来的太突然,跪倒的叶府一众只见灵枯道人面色酱紫,浑身颤抖,却仍咬牙挤出一声暴喝:“何方神圣,速速现出身来,我乃龙虎山灵枯…啊呀呀!!” 此刻灵枯道人真乃痛不欲生,识海魂力如同洪浪破堤一般涌向言天体内,如此下去,命必丧此。 情况再次突变,叶府他众亦是目瞪口呆,灵枯道人身上竟有鲜血透体而出,一丝丝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跑到了言天身上,慢慢的透过肌肤渗了进去。 灵枯道人身形逐渐干瘪,生机亦在缓缓流失,言天却已入昏睡,对外豪不知情。 叶府人俱认为此乃褚六仙威,心中对褚六更是惧怕,别看灵枯毛神衣衫靓丽,却抵不过褚六一点仙威呀。 终于,灵枯道人眼眸大睁,踉跄倒地。言天亦是倒地不醒。 等没了动静,叶府一众面面相觑的站了起来,然后手忙脚乱得,只去搬弄言天,无人敢碰触那干瘪的灵枯道人。 话分两头,此间忙时,灵枯道人阴魂离体,绕过前门,记准了此家名称,迅往龙虎山行去,怎料半路被两个阴差拦住,虽是天道注定,可却把灵枯吓惨了。 灵枯道人生前道法精湛,此刻生机尽去,再无半点道法。只得苦求两位阴差,悲声道:“阴差大人,吾乃龙虎山上灵枯道人,此番受奸人所害,阳寿早夭,实有天大冤情,待我去那龙虎山上,将事情禀知吾师灵散真人,师尊道法无边…” 两阴差面无表情,径将锁魂链套在灵枯头上,只管拉扯。 灵枯无力抵抗,若如此无声息的去了地府,师尊定然找寻不到自己,再入轮回,今生道法将毁于一旦。是以奋力回扯,哭道:“阴差爷爷,小的愿将阴魂练就赤阴丹,以供二位爷爷享受,只需带我回龙虎山便可。” 两阴差闻得赤阴丹,砰然心动。需知,赤阴丹乃是针对阳寿未尽而早夭的阴魂而言,由真火烤炼,将夭折的阳寿炼化成丹。此丹对于阳间人众自然无用,可若由阴间差、卒、将…吃就,有助灵智开涨、法力高升之效,特别对于阴差这种低层苦吏,若是灵智再高可入伍为兵,好处多多,风光无限,当真是诱“鬼”非常的神丹。 阴差双眼放光,尖声道:“这道人,可说话算话?” 灵枯道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阴差又道:“如何保证?” 灵枯道人仓皇道:“能如何?” 阴差尖笑道:“便将铁链穿胸如何?届时你若不从,我们只管拉扯,那你就魂飞魄散了。” 灵枯道人大惊失色,尖叫道:“饶命饶命!不可不可!”两阴差哪管他嘶叫,从容把腰间铁链抽出,直望灵枯道人胸口穿去,随灵枯道人一阵惨叫,前胸后背已被穿透,此刻灵枯只顾呜呜哭泣,被拽着匆匆行走。 再说言天醒值月挂中天时,只觉的脑袋像要裂开了一般,别人问话也不搭理,只是呜呜咽咽的哭泣,无医能治。 叶维中一家守在言天院中,经过这两次三番的折腾,这家人真是累坏了,身心俱疲啊。 其实想来最犯愁的肯定是叶维中,毕竟是一家之主。此刻他愁眉苦脸的在一旁唉声叹气,其他人也都识趣的没有上去问啥,不过他那大儿子叶祥云忽然跑过去问道:“父亲大人,不知续阳丹是什么宝物?”叶干云、豪云在一旁竖耳细听,便是各房妻妾也是好奇不已。 叶维中烦躁异常,对这个不孝儿子更是厌恶,只敷衍说是专治腰酸背痛,无其他良效,然后挥挥手把他赶走了。 他人自然不信,叶维中也不去理会。 直到破晓时候,言天似是极累,面色苍白不说,浑身无力,便是呜咽声也渐不可闻。 眼下暂时无碍,回走时,叶豪云突然问道:“不知道那龙虎山道源宗是怎么个来头。” 方才只顾言天,倒把那灵枯道人忘了,叶豪云一问,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跑去灵枯道人尸体那方。 月下,灵枯道人皮肤如同死树皮,紧贴着身上骨架,那血肉一点也无,一双死眼睁的硕大,好不恐怖。 那灵枯道人再如何不济,也是个仙人,岂是叶维中这等凡夫俗子可比?虽有褚六做靠山,远水不解近火,是以叶维中一家胆颤心惊,思来想去,还是先将这恶人的尸身埋了再说。 遂等第二天夜晚,差了家丁,赶了马车,连夜跑至西边暮山,寻了偏僻山坳,就地做了月下埋人的勾当。 第十二章 贼胆阴差 灵枯道人阴魂,被俩个阴差拖着拽着日奔夜走,那叫一个艰辛苦楚,时过一日,终是到了龙虎山。 龙虎山是一座修仙的灵山,也是众多凡人眼里的仙家处所,座坐落在晋国北侧,山高势险,威峰兀立,又有天池瀑布,白练腾空。 此方灵气郁郁,实乃人间仙境。 阴差望着那山,冥冥中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不禁奇道:“何方仙道在此歇息,怎地仙威如此浓重?” 此乃人界,何来仙威? 且先说幽冥界,俗称地狱。 据阴差所知,幽冥界受仙界管辖,说白了就是天庭的殖民地,那方尽为阴卒、鬼差,只十大冥王为上界真仙。 一般阴卒、鬼差但见冥王,无不心生俱意,战栗非常,就是被冥王身上的仙威压制的结果。 此刻阴差察觉到有仙威压身,一来受龙虎山山威所迫,二来便是龙虎山上道源宗的修仙道人。 将至龙虎山,灵枯道人像是找到了依仗一般,终于了底气,开始大呼小叫道:“速速去了我胸口铁链,若被师尊看见,定要将尔等挫骨扬灰!” 俩阴差自然不买他的账,还怨其聒噪,不容分说,拽着胸间铁链拉扯,疼地灵枯道人惨叫连连,急急讨饶。 正此时,由深山内传来声响:“何人喧哗!” 灵枯道人一听,此乃灵散真人声音,当下老泪纵横,大呼道:“师父,我是您的徒儿,要魂飞魄散啦,快来救我!” 两位阴差只听那一句话,便胆寒不已,其中一矮瘦阴差低声道:“离开吧,这道人师傅不简单呐。” 另一高瘦阴差道:“你不吃赤阴丹啦,这道人阳寿还有百十年哩!” 赤阴丹果然诱鬼非常,矮瘦阴差双眼放光,也忘了恐惧,嘿嘿道:“吃,吃,不吃是傻子!” 高瘦阴差接道:“对,对,不吃是傻子!” 灵枯道人作为点心,听着两边阴差你言我语的被讨论,直气的咬牙切齿,怎奈胸口有链,却是敢怒不敢言。 阴差开始拉扯灵枯往里走,没几步,山上忽地飞来一人,至近时,方看得清,是个少年郎,却是: 鲜衣怒马意气盛,怒发冲冠斗天穹。玉面清秀惹人爱,凤眼炯炯穿人心。 阴差一看来人,心下惶惶。这少年阳气如此浓厚,正压阴差阴气。两位阴差游走人间几多年,何曾见过此等人物。当下死死拽着手中灵枯道人,以做挡箭之牌,疼得灵枯咿呀乱叫。 飞奔而来的少年先是被阴差的鬼模样唬住了,但在看到灵枯的脸上痛苦的表情时,不由壮起胆子,凤眼一瞪,大喝道:“何方鬼道,速速放开灵枯师叔。” 灵枯道人痛哭流涕,乞道:“易颜,快去告诉掌门前来救我!” 少年稍一犹豫,听从了此话,道:“好好,师叔撑住,我去去就来。”然后踏着山石如同猎豹一般飞速的往山门奔去。 等他走后,矮瘦阴差见那少年竟不惧自己腰间锁魂链,心生惧意,怯道:“离开吧,这道人师侄不简单呐。” 高瘦阴差道:“此言差矣,那少年方才说‘何方鬼道,速速放开灵枯师叔’。”高瘦阴差按那少年神态语气学了一遍,矮瘦阴差道,“对,那有如何?” 高瘦阴差道:“真笨,我们明明是阴差,他却说是鬼道,这便说明此人道行太浅,至多阳气浓厚,于我俩造不成威胁。” 矮瘦阴差道。“对,对,造不成威胁。” 两阴差心情又好,喝着灵枯道人快点赶路。 却说那少年飞奔山门,入了一堂皇大殿,殿内最高处有三人,分别为龙虎山三真人——灵散真人,灵辉真人,灵清真人。殿两侧亦有多人,却是宗内二三代弟子居多。 那少年甫入殿内,高声道,“禀掌门,是有两鬼道拘了灵枯师叔前来。而且…灵枯师叔就要散啦!” 道源宗掌门,也就是灵散真人沉吟道:“怎么个散法?” 少年心下焦急,快速描述道:“我看灵枯师叔的身子就跟烟雾一样,都快透明了!” 诸真人倒吸一口冷气,灵辉真人道:“莫不是灵枯已然遇害,仅剩阴魂前来?” 灵清真人接口道:“易颜所说的鬼道应是冥界阴差吧?” 灵散真人道:“此时不宜多说,速速过去。” 殿内云气缭绕,众真人、道人均踏云前去。 两阴差忽地顿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天边飞来一群人,俱都带着仙威,是以战战兢兢,止步不前。 灵枯看到来人,双眼大放光华,激动道:“师傅,快些救我!” 矮瘦阴差忽然道:“离开吧,这道人帮手不简单呐。” 高瘦阴差道:“你不吃赤阴丹啦,这道人阳寿还有百十年哩!” 矮瘦阴差吞了口水,望着越来越近的诸位真人,终是下定决心,道:“不吃啦不吃啦,保命要紧。”说话间拖拉着灵枯道人阴魂急急往山下走。 高瘦阴差也跟着道:“不吃啦不吃啦,保命要紧。” “两位阴差大人留步。”灵散真人驾驽祥云转瞬即到。 灵散真人虽在眼前,但这声音却似来自天外,原来灵散真人自山中殿堂时便说了此话,眼下赶到时,声音堪堪抵达耳。 高个阴差尖声问道:“你是这道人什么人?” “我乃孽徒之师,给阴差大人造成麻烦了。”灵散真人却是客气异常。 两阴差互递眼色,高瘦阴差嘿嘿笑道:“这老头倒也识趣儿。” 矮的符合道:“对对,识趣儿,识趣儿。” 灵散真人和煦笑道:“两位阴差大人,能否到宗门一聚?” 两阴差嘿嘿直笑:“聚得,聚得。” 不时,灵散真人将两阴差请至会客楼,好酒好肉悉数奉上,可两阴差却不闻不问,只拽着铁链不放。望着那锁魂铁链,强如灵散真人都心生惧意,那些二三代弟子哪敢靠前,只远远望过来。 灵枯道人起先见着灵散真人,心下有喜,谁知灵散对其不闻不问,真把心都凉透了。 眼看灵枯道人屈在阴差淫威下,满面痛苦。易颜终是忍不住,大喝道:“快些放了我灵枯师叔。” 矮瘦阴差仍是降不住易颜满身厚重阳气,总觉得面临炙热的炎海,热的他们喘气不顺,对灵散真人道:“让这少年去了,去了!” 灵散真人挥手勒令易颜退了去。又看阴差对这酒肉不为所动,直接问道:“不知阴差大人所为何事拘着孽徒前来龙虎山?” 灵枯大急,哀道:“师父明察,弟子奉师命找寻丢失的镇水珠,寻了几日未果,却遇一修道佳材,心中想着为山门添一良柱…”当下便将遇着言天前后细说一遍“…也不知那褚六是何方恶人,竟拖了弟子魂识不放,连着精血都给抽了去,直把我抽死了!” 一旁道人皆都惊住,心想如此邪恶道法,当真可怖。 灵散真人盯着灵枯沉吟良久,道:“还魂丹却能逆转乾坤,将你魂魄扣下融入尸身,以借尸还魂,还你未尽阳寿,但你尸身精血已被抽干,便是服了还魂丹也是救不来了。” 灵枯道人痛呼一声,放声大哭,再求灵散救命。 灵散哀叹一声,道:“安心轮回去罢,为师定会为你报仇!” 矮瘦阴差嘿嘿接道:“这便对了,你也不必不甘心了,安心给我赤阴丹吧。” 旦听赤阴丹,周旁道人呀然失色,灵散真人一想便明白了,原来阴差违逆天道不去幽冥,却是为了赤阴丹,也罢,就随了他们。 “阴差大人稍后。”语毕,灵散招来一丹鼎,拿了灵枯阴魂投了进去,于鼎中小心施了阵法,以分离灵枯未尽阳寿,安慰灵枯道:“此事旦了,为师亲自为你超度,将你黄泉路上邪事秽物清除干净。冤有头债有主,为师定要取了褚六亦或言天头颅,祭奠你的阴灵,宽心去吧。” 灵枯道人含泪点头,道:“多谢师傅。” 下刻,灵散真人祭出真火,包裹了丹鼎,随着灵枯道人惨叫,丹鼎涌出股股紫烟来,不过半个时辰,丹鼎内已然出了两颗赤阴丹。 两阴差激动不已,只瞅着灵散手中丹丸叫道:“拿来,拿来。” 灵散真人微微笑道:“大人勿急,我有几个疑虑要问一问。” 灵辉、灵清真人初时还觉灵散真人将弟子阳寿练就赤阴丹却是有悖道德伦理,但如果真搞清了那几个问题,别说灵枯,便是将自己炼了也毫不足惜。 阴差已急不可耐,尖声道:“快点,快点!” 且听灵散真人徐徐道: “昔前只听闻人界上有仙界下有幽冥界,只不知仙界如何走得,幽冥界又是如何去得?” 两阴差一听此话顿时一个激凌,紧偎一块,颤声道:“这个说不得。” 灵散奇道:“如何说不得?” 高瘦阴差紧张道:“只透片字只言,我便魂飞魄散,你亦不得其果。” 灵散也不追究,再问:“不知二位大人于幽冥界担个什么职位?” 阴差有点挂不住脸,将身一挺:“这也说不得!” 灵散真人也不说话,只将赤阴丹收了,微笑看着两阴差。 矮瘦阴差大急,欲伸手去夺,高瘦阴差面有不甘,但仍是软道:“我俩职司最末。” 灵散又道:“谁最高?” 高瘦阴差道:“自是十大冥王。” 灵散亮出赤阴丹,续问道:“哪十大冥王。” 矮瘦阴差急道:“自是秦广王…”谁料话语未完,矮瘦阴差“哧”得声化为了一阵青烟。 高瘦阴差心胆俱寒,也顾不得赤阴丹,抽了锁魂链,拘了灵枯阴魂,拖着飞奔下山去。 灵散急道:“跟上!” 一众急急纵出,高瘦阴差在前,道源宗一众在后。只是那阴差所奔走行迹极为诡异,以灵散真人的通天道术竟无法看透他的身影,只能隐约看到一淡青色的影迹,想来应是灵枯道人的阴魂了。那阴差带领着灵散等人翻山越岭,穿了荒原,直奔到东方海岸,高瘦阴差突地不见了踪影,却是如何也找不到了,灵散真人默叹一声,也就不了了之。 PS:今天就这一章。。呃。。没人愿意看,更没人等更了,感觉说这句好奇怪啊,哈哈。唉。。 第十三章 下山的小道士 (上) 灵散真人回山之后,再翻《洪荒纪事》、《天地格局分析录》,约了灵辉、灵清两真人,分讨要事。 “昨天的阴差乃我人间界所知的唯一有关幽冥界的线索,我已修道半生,看了阴差腰间锁链,仍止不住心寒,没想到他只为幽冥界最小职司,却不知那十大冥王各个具有如何广大神通?” 灵辉、灵清真人亦是沉吟不语。 灵散真人顿了一下,盯着灵清真人又道:“但我看啊,你家易颜却好像不怕那铁链,反倒是阴差厌恶易颜呢。” 整个龙虎山的人都知道,易颜乃为灵清真人亲子,灵清真人另还有一个女儿,名唤易雨,倾国倾城,少有露面。灵清有如此儿女,时感快慰,此刻闻得掌教夸赞,更是心动神摇,飘飘然。 灵散真人微微而笑,“易颜天资横溢不须多说,然若想在这修真世界站稳脚步,光在龙虎山是不够的。” 灵清眉头微皱,这话听着就有点变味了,于是沉声道,“师兄不会是要他去幽冥历练一番吧。” 灵辉接话过去道:“幽冥自是去不得,就算找到了幽冥的入口,易颜经验也是太少,不过眼下有几个事情倒是可以派他去。” 灵清一脸晦气的表情,在那不言不语。灵散接道道:“正有此意,这样对颜儿的以后是大有助益的。那么镇水珠的事就交给易颜罢,顺便打听下那个褚六到底是何方神圣!” 灵辉笑而不语,灵散甩袖离开。 驽了祥云,灵散拨开云雾,觑准龙虎山清源山的幽谷,直直而下。此际易颜与一白衣女子分坐亭阁,望着亭下山水,正自闷闷不乐,只听那女子轻声安慰道:“哥哥有什么烦心事吗?跟我说说。” 忽闻破风之声,二人回首看去,同声道:“爹爹,你回来了。” 灵清真人明显郁郁不乐,径去易颜跟前,询道:“你可愿意下山?” 易颜神色一震,急道:“做什么?” 灵清道:“接灵枯的活,找那镇水珠,顺便,打听下褚六底细。”易颜沉思间,灵清又道:“你那《玉清真诀》还未达上清境界,别看在这山上同龄弟子中你是佼佼者,可到了山下,万万马虎不得,任何一个面相憨厚的人,都可能会抽出刀子来,你勿要小心才是。此去危险重重,性命难保,如若不想去,那我就替你推了。” 易颜面色一正,雄赳赳,气昂昂,道:“去,为何不去。” 灵清甚感宽慰,暗想:“师兄妄解仙迷,先是弃徒,又将易颜推向火坑;师弟蠢儿展将无能,就妒我儿女才华,要看我清源宫的笑话吗?如今就让你们看看,我易良的儿子绝不是孬种!”随即郑重到,“那人在龙虎山来去自如,绝不是你能面对,你只需打探消息,若是找到了,就差人到向阳村的土地庙里,找那三洞石,烧三株黄岩香,我便能知晓,届时自会亲自去拿,至于那个褚六,你亦不要轻举妄动,暗查底细即可。另外,万万不可贪玩,误了修行,如今道源宗乌烟瘴气,别让其他脉看咱们笑话。” 易颜认真听教,一一点头,次日,不理会妹妹易雨的担心寒暄,取了包裹,飞奔下山。 眼见山外热闹繁华,怪人轶事甚是讨人吃趣,是以连续几日,易颜不觉身担任重,终日在市井、坊市逗留,暗呼“热闹”。 这日晚间,易颜身在酒馆,眼见他人举碗豪饮,心下艳羡,便尝了一坛,谁知那酒辛辣无比,肝肠似被大火炙烤一般,且头脑胀痛,目光迷离,久久不醒。只因初次喝酒,无知的他竟以为被店家算计,反被周旁酒客耻笑,迷糊中听道:“小娃娃,这是酒,不是你娘的奶。”“脱下裤子给爷们看看你长大了没。”接着便是阵阵哄笑,易颜恼怒非常,却记得龙虎山的警言,不与这群村野匹夫一般见识,扔了银钱就此离去,一路踉跄,行至荒野。 晚风习习,吹得易颜直打瞌睡。正此时,有五人由远至近破风倏忽而至,易颜眯眼瞧去,却是一个不识。 他不知,这里面的三个光头和尚,是来自普天寺的长老圆智、圆慧、圆成;两个束着发髻的道人,源自天虚宫的宫主虚玄及其师弟虚龙。 此阵容当为道、佛两派的巅峰人物,不过眼下却是满面憔悴,似是多日未得休息。衣衫褴褛,隐约可见残余血迹,或为打斗所留。 身材魁梧虚龙见到他们专程赶来问话的对象是个踉踉跄跄的醉酒少年,心中不悦,张口便道:“喂!小娃子,有没有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老头?” 易颜平素心气极傲,何况今夜心绪不佳,旦听“小娃子”这词,更是怒火,借着酒劲冷冷回道:“老头儿没见着,倒见了两头牛和三头驴。” 那道人眉头一皱,气道:“没见便没见,扯什么废话。”如此正欲离开,身后和尚圆成却一掌望易颜拍来,易颜先闻掌风呼啸,再觉恶风扑面,却无法躲避,心神一抖,满头酒意当即去了大半。 圆成眼看手掌将要劈到易颜头颅,怎料后者紧着后退而去,堪堪躲过。 “好快的身法!”五人不由一惊。 易颜脸色煞白,左顾右盼的在寻找,方才是何人相助。 虚玄面色不悦,且听他道:“圆成大师,他不知便罢,何以下此重手?” 圆成仍是盯着易颜,冷笑道:“牛鼻子虚玄,或许你该叫我圆成秃驴。” 那虚玄乃一宫之主,当即明了间中讽意,转向易颜喝道:“好没教养,不知出自哪坐山!” 易颜已然平复心绪,淡淡道:“道源宗。” 五人又是一惊,需知方今天下,修道者皆以道源宗马首是瞻,次第而下是天虚宫、青城派。那虚玄虽为天虚宫主,却也对道源宗惧怕三分。 圆成嗤笑一声,道:“好威风,我倒要试试《三清真诀》的威力。”说着就要向前。 虚玄面无表情,或许捏着一缕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也说不定。 圆成挑衅的结果,貌似也是正中天虚宫两位的下怀,未曾想那少年郎会如此刚烈。 易颜是个火爆脾气,只见他凤眼一瞪,大喝道:“好口气,我倒要掂量下你这蛮和尚有几斤几两!”说话间便调动真气,刚要前扑,却被人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易颜骇然转头,只见一干枯的手掌搭在肩头,寻之看去,却见一个头戴黑色斗篷裹着黑袍的怪人,高大威武,面上萦着黑气,看不出其真实面目。接着只听他道:“孩子,你不是他的对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虚玄五人呀然一声,共退一步,圆成怒目圆睁,大喝道:“黑先生,快将《普天咒》交出来。” 那黑先生轻声道:“退后些,我跟他们讲讲道理。”易颜“嗯”语一声,向后退了一丈。 讲道理?圆成等人面色气的铁青,如果你愿意讲道理,何至于弄到这般田地? 虚玄明显不打算废话,他面色凝重,张手一招,背后宝剑迅然出鞘,留下道道虚影,凌空斩向黑先生。 一直沉默的老和尚圆智,启唇念动真言,不时眼内血光盈盈,满身金光灿灿,提了禅杖猛然冲去。 头顶利剑劈来,胸前禅杖及身,却见那黑先生身形不动,一手如虎,扑向禅杖,一手似龙,抓向利剑。 干枯手掌看似无力,实如钢铜所铸,抓得利剑颤鸣不已,拍的禅杖无法触身。下刻黑先生、圆智各退一步,虚玄宝剑挣脱而出。 这怪人当真了得!易颜在一旁看得激动不已。他能感觉的出,双方动手的真气波动极为剧烈,因此早早的退到了极远处。 圆成横眉倒竖,咿呀着大喝一声,如猛虎下山,举拳凌空而至;圆慧却似毒蛇,伺机绕到身后,一条铁棍金光闪闪,戳向黑先生;虚龙面色冰冷,一柄拂尘,丝如精钢铁刺,横飞过去;紧着那剑再度迅疾斩下,禅杖复又破风袭来。 五人对一人,却是极为凝重,章法森严。 易颜揪心看去,但觉眼前一花,那黑先生便如青烟一般,忽地消散了,那处就似从未有过什么一般,五人陡觉背脊发寒。 “呀!”圆成突然急叫,余人扭头看去,圆成屈膝跪地,月光映的光头明艳艳,却有一点猩红,格外刺眼!圆成撕心裂肺的吼叫,抬起头颅,满面黑气,挣扎起身胡乱挥就。 圆慧心焦圆成,飞身冲去。岂料圆成已似成魔,身内真气暴涌,身表金光、血光耀得眼睛发花。 圆慧大急,“师弟!”谁知回应的却是一只似精金所铸的手掌,由亮光里迅疾劈来,面色惊慌且又涨红的圆慧回退时提起棍棒,金掌劈断棍棒,继击其胸,胸肋刹那间粉碎,那力直如山岳压身,圆慧胸间血气被迫,直往喉间迸发。 圆智哀怒不已,为了追寻这黑先生,普天寺已然损失了太多。他像是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心,面色极为凝重,启唇嗡咏,一圈圈的金芒扩散,原本金光耀耀的禅杖竟渗出点点血芒。圆智面色波澜不惊,浮空盘膝而坐,沉声凝目,金色禅杖于身前漂浮,提溜旋转。 他启唇动咒,如黄河声势滔天,如钟罄不绝如缕:“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PS:有人在看吗?麻烦到书评说句话,也好让我有点动力啊,谢谢了! 第十四章 下山的小道士 (下) 且说虚玄看到圆智大师的状态,面色凝重起来,他知晓此为《普天咒》,乃普天寺的镇寺传承之咒。 圆智能念动此咒,其境界,恐已入舍利。 虚玄心绪微沉。 虚玄思想间,圆智金光大放,越来越盛,映的身周青草都似渡了金一般,接下来金光远播,不时,佛光普照了整个原野。 着魔的圆成和昏迷的圆慧在佛光普照下渐渐回复了清明,虚龙神智微失,易颜身上残余的酒意顷刻之间消失,感觉无比舒心,当即忍不住跪拜下去,向着圆智! 圆智面露慈悲的微笑,直如真佛降世。 普天咒。普天之下,俱为我佛的天下,只要身在天地中,避无可避。 场间唯有虚玄与黑先生神情不动分毫。 下刻,禅杖激颤,如凌空扔飞的斧头一般,砸向鬼先生。 禅杖瞬间来到黑先生头顶,此刻已擎至三丈有余,仿佛自天而降的大山,带着无尽的佛威,狠狠的砸下来。 原野间到处充斥着佛光,黑先生无可躲避,他抬起头,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掌,以对抗那充斥天地的佛威。 手掌与禅杖接触时,黑先生腰身骤弯,佛威压身,余威袭向大地,脚底方圆数丈泥土草屑翻飞,如涟漪一般滚滚而去,余威如同海浪一般,将不远处的易颜掀翻至数百丈之外,身骨多有碎裂,口喷鲜血。 佛威再盛,禅杖又擎。 黑先生就像崖头枯朽的老树,于狂风骤雨中,仿佛随时会折断。 僵持间,圆智佛容不安,隐有怒意。 佛祖一怒,天不静,地难安。原本祥和的佛光,霎那间释放出炽热的光芒,生出绝厉的杀意。 接下来,圆智缓缓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什么。 于此同时,黑先生身前出现了一个虚幻且巨大的金色手掌,握住了禅杖,发出咯吱吱的钢铁相摩的声音。 禅杖被巨手拿起,黑先生隐约咳嗽了一声,还未直起腰身,那禅杖再次当头砸下,就像铁匠房里铁锤一般,在巨手的带动下,带着充斥着杀意的佛威,一次次的砸着黑先生,缓慢而沉重! 佛威中,禅杖下,黑先生的咳嗽声渐渐可闻,越来越激烈。脚下的涟漪激荡的更频繁,方圆数百丈的深坑,逐渐成形。 然而禅杖每砸一下,圆智那金色的佛容便会多一丝血色,那伸出的手臂,早已变得猩红,青筋暴凸,甚为恐怖。 “虚宫主,你打算何时出手!” 此声来自天际,却出自圆智。 虚玄踏出一步,剑指天空,有闷雷响应。 圆成、虚龙恍然醒来,急急站出来,望着深坑中的黑先生,怒面相向。 接下来,圆成亦如圆智一般,浮空盘膝而坐,启唇念咒。 原野间,佛光又盛。 他又如圆智一样,伸出了右手。禅杖上又多出了一只金色手掌,虽然较之圆智的手掌,就像婴儿的手与大人的手一般,可对于黑先生来说,同样巨大。 黑先生在禅杖的打击下,摇摇欲坠。 虚玄瞅准时机,青剑脱手入天,化身为龙,携雷霆威力,带着凌厉的剑意,俯冲而下,直指黑先生。 虚龙亦是丢出拂尘助阵。 此刻,众人注意力都在黑先生身上,却单单忘了一人,易颜,或者是故意忽视了他。 原本清澈的佛光,随着圆智面露血魔之色,易颜恍然醒来。 眼见那老人身处危难,易颜胸间腾的冒出一股无名业火,看他秀眉入鬓,凤眼怒睁,哪肯耽搁片刻。凭借年少气盛的蛮劲,拖着多处骨碎的身躯,咳嗽着,靠近那百丈深坑。 可不待易颜靠近,却被那炽热佛光压的呼吸急促,踌躇间,转眼瞥到一旁奄奄一息的圆慧,心一横,随手捡起一块石头,驭了三清真诀,迅速欺身过去,举石当头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可怜那圆慧只疾呼一声,就被易颜生生砸死。 此处异响终是引得他人注意,圆成、圆智痛心疾首! 正比时,雷霆隆隆,银电肆虐,一头沧澜猛兽俯冲而下,却是一条青龙。 青龙一啸,狂风怒号! 眼看黑先生要葬身在青龙与禅杖之下,他却不顾头顶禅杖,空出双手解开斗篷,期间骤然涌出无尽黑雾,就像洪浪滔天一般,遮天蔽日! 黑雾吞吐不定,如同有数不尽的飞蚁,正疯了一般吞噬着原野间的佛光! 顷刻间,原野之上再无佛光,青龙厉啸无果,虚玄隐约听到圆成、圆智剧烈的咳嗽。 易颜冰冷而麻木,就如身在数九寒冬的冰窟一般,起身自是不得,便是那平素炯炯的眼眸也不想睁开,懵然睡去,再醒时已然拂晓。 黑先生盘膝静坐,与身周山色格格不入,看着他便会生出一种错觉,就像看到千里飞雪茫茫的极地,有一颗孤独落寞的枯树,荒凉,诡异。 难怪如此潮冷,易颜看着身下布满暗绿青苔的潮湿石台暗自嘀咕。 “你醒了。”黑先生幽幽问道,易颜还是不太习惯,这声音在他耳朵里缥缈如风,不可捉摸。 易颜利落的起身,然后整好衣襟,躬身致礼,“多谢老前辈出手相助。” “道源宗还是道家领袖,难得教出的后生一身浩然正气,彬彬知礼,可塑,可教。” 易颜微微一愣,不明白间中所指,难道山门不该教出知书达礼的弟子? “男儿任重道远,当张扬正义之姿,扫平不平之事,是为替天行道,你可愿担当此大任?” 前刻黑先生还像一樽枯树,说话的语气离俗遁世,毫无生气。谁知这句高屋建瓴的任重道远,却让年少的易颜油然生出一股肃重与豪迈,因为这正是他认为好男儿当有必有的志向。 在易颜眼里,黑先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枯木,而是一颗深邃而又鲜活的星辰,是黑暗中的烛火。 易颜昂首正襟,端是意气风发的好儿郎,本来昨晚黑先生通天玄奥的本事已让易颜深深折服,此刻更是怀着崇高的敬意,当即道,“晚辈愿听教诲。” “你身具炎阳,可见前途坦荡无阻,只要不辜负你胸腔的浩然正气就好。我能做的只是搭桥铺路,让你快速的有能力担当起替天行道的大任。” 易颜情绪激昂,“前辈请受我一拜!” 黑先生也不阻拦,僵枯的手掌拿着一卷书册从宽大的袖袍伸出来,易颜郑重接下。 “这书册能让你迅速的崛起,也能让你身陷囹圄,有性命之危,切要小心才是。” “前辈放心,易颜会小心行事,不会透漏半个字!” “道源宗的《三清真诀》专注净息感应,达到天人合一,但与你却不合适。” 易颜不解道:“怎么说?” 黑先生飘然起身,伸手按向易颜的胸腹,易颜只感觉一团灼热的气息在丹田燃烧、膨胀,不时浑身汗水披挂,灼烧的痛苦让他痉挛扭曲,他却凭借一股执着,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炎阳之体会打破天人合一的平衡,你若继续修行三清真诀,玉清之境就是你的桎梏,再无寸进。” 易颜悚然一惊,正慌乱时却惊奇的发现滚烫的热流在经脉中疾行,痛苦的同时也孕育了巨大的力量,生出一股开山劈地的气势。 “你的根基不足以承受再多的力量。”黑先生将手掌掩在如夜色一般的袖袍中,“大道殊途同归,这本典籍可快速提升你的根基,但未修到深处,尽量不要闹出太大事情,切记。我们有缘再见。” 黑先生如同幽灵一般瞬间隐入林中。 易颜恍然大急,“前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号。” 远处只传来树叶沙沙的骚动声,易颜不禁落寞。 胸间阵阵的痛楚把易颜的思绪拉扯回来,昨晚深受佛威的惩治,身子虚弱不堪,正想运转道源宗代代相传的道术《三清真诀》调息,思及方才黑先生的话,果断拿出那卷书册。 卷本没有封面,卷页泛着暗黄,有些许斑点,想来很古老了,易颜暗自想到。翻开首页,正规的古楷整齐的排列,间中有许多注释,字体虽小,却沉稳有力,仿佛要穿透纸张。易颜凑近观察,却发现注释字体颜色鲜明,隐有墨香,定是刚刚注释不久罢,心中对黑先生又多一份感激。 “天道至虚时另有青冥,仙鹤之旅在于妙境……” 易颜眉头深锁,额头青筋突起,呼吸沉重,天道至虚的见解自是天虚宫的信仰。 无数年来,凝聚了无数前贤大能的智慧甚至生命,也仅仅创作了几部典籍而已,后人大多依靠这些典籍指路修行,抑或立宗立派。他派之人如果修行了另一家的功法,是为修道者所不耻甚至追杀! 但细想来,黑先生断不至于借他人之手杀我这个无能后辈,况且最后他还说“大道殊途同归”,就是了,这卷册只是与天虚宫的理念相同罢了。 这般想完,易颜心安不少,认真研习起了那卷书册。 “那老前辈真乃神人,原本晦涩难懂段落,他却以犀利的话语诠释的明明白白。”如此就更加坚定了这无名典籍绝不是天虚宫的法诀,因为那老前辈太懂了,如果不是自家典籍,他不可能领悟的如此透彻。 易颜天资聪颖,入门颇快。 日复一日,易颜早已痴迷于此,什么下山历练,什么打探镇水珠、毛神褚六,早已忘的一干二净,甚至忘了时间的存在。 PS:..不想写了。感觉这么写不靠谱,能看到现在的,估计都不是一般人,小学生早被我第一章吓跑了。括弧大笑中..而且,我估计QD也不会推荐这种不迎合市场的文吧,所以呢,打算改一改,或许是一次大改,故事框架不变,只是叙事手法和写作技巧要变通一下吧。起码铺垫不在那么长,起码可以一目十行,起码悬念不再藏得那么深,起码描写不再那么精简,起码不再那么注重真情实感,起码不在去描绘百态人生..。哈哈,那我还写个屁! 第十五章 浪潮 话分两头。 自那天叶府家里死了个神仙之后,府内的氛围愈加诡异起来,俨然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凶宅了。 方开始,有下人试着去辞工,虽然信誓旦旦的一再保证,这段时间在府内的所见所闻在外绝不会吐露半个字,但依然被叶维中严词拒绝。 纸终究包不住火。 市井百姓大多都是迷信的,平日见识不多,面对生活中的苦难,或者被朝廷欺压,他们只会默默的念叨,“神仙保佑”。 神仙,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何况叶府那些未曾受过正统教育的丫鬟仆人,他们对神仙一直保持着盲目的敬意,你这府里死了个神仙,那不是凶宅是什么?迟早要遭天谴的! 为了不被天谴殃及,胆子大的下人,趁着夜色偷偷溜走了。叶维中愁苦归愁苦,可并没有好的办法,只好安排护卫巡逻。谁知当天晚上巡逻的八人,被偷偷逃跑的下人拐跑了七个。只剩一个愣头青一般的亲戚,叶维中因此气的大病了一场。 怕死碰上送葬的,某一天夜晚,一名曾经从叶府出逃的伙计,醉酒后没有守住嘴巴,将这一秘辛说了出来--叶府里死了个神仙。 大街得信小街传,这一惊天传闻变成了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闲口,紧着曾经的孙女诈尸等传闻再次流之与众。市井里到底如何相传的?且先来听听街边一角几个下棋人的说法: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那时候未到啊。” “对呀,叶维中那老狐狸,恶果终于来咯。” “十几年前,他那孙女刚生下来就要取他性命,最终没得逞,但是那老狐狸没想到吧,大招还在后头呢。” “孙女是咋回事,你给说说。” “这事你都不知道啊,外来人吧。他那孙女啊,刚生下来就跟个死人一样,不哭不闹,只有呼吸,跟个僵尸一样。叶维中吓坏了,就开始花大价钱请各地名医,啧啧,那是索你命的小鬼,还能让你治好咯?” “然后呢?” “然后叶维中不知从哪里请了几个道长,开始做法,一做七天,屁用没有,哈哈。最后道长跟他说,这是下界小鬼偷跑上来了,赶紧埋了吧。这下可把那个二儿子疼坏了,至于儿媳妇更是当场就栽过去了。可是叶维中呢,他巴不得如此。” 这时候,棋坛边的其他人小声道“据说啊,当时那道长并没有活埋女婴的想法,是老狐狸暗下做的手脚呢。” 旁边的人若有所思。先前那人满面凝重的继续说道:“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入棺那天,女婴突然活了。” “啊?”问话那人明显吓了一跳。 “你别不信,这是真事儿,当年好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呢。据说啊,女婴不但活了,还开口说话了,想想就可怕,一个刚生下来没几天的女娃娃,竟然会说话。” “说的什么话?” “啧啧,那可是狠话啊。她说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然后呢?” “接下来叶维中更是坚定了杀死女娃的心思。但是他儿子跟儿媳眼看女娃又活过来了,就不干了,他的儿媳妇比他儿子有种的多了,从那么多人面前,抱着女娃娃就跑!当时叶家人都被女娃开口说话给吓坏了,也没人敢上去截下来。” “然后呢。” 那人咂么咂么嘴,道:“我也不大清楚,据说那个儿媳妇回娘家了,就是陈府。陈府再怎么说也是个大户,那老狐狸最后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可惜的是他那儿媳妇在女儿三岁大的时候就死了。虽然女娃算是被她护了下来,但是陈家也怕惹祸上身,就把女儿赶出去了,唉,也不知道三岁的小娃娃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段秘闻再次揭开,依旧让人唏嘘不已。 总之,叶府的麻烦纷来了,纷至沓来,一发不可收拾。虽然眦睚必报的叶维中通过种种手段暗宰了泄露风声的下人,可依然挡不住接下来的浪潮。 首当其冲的是叶府的生意,曾经的合作伙伴见了叶府人就跟尼姑偷汉子一样,躲闪起来。丽都的衙门也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叶府索性玩起了矮子穿长袍,拖拖拉拉的不认账。官府也没啥办法。亲戚邻居的躲闪也就不再祥述。 叶家大子叶祥云脾气火爆,他受不了生活中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更看不惯别人厌恶嫌弃的神色。于是,他选择了离家出走。 至于言天,自那晚头晕脑胀之后,很少外出,只是觉得眼下的叶府有些奇怪而已。 岁月如梭,一年转瞬即逝。 叶府在一年前的浪潮洗礼下早已风雨飘零,许多的人也渐渐的了离去,叶维中也懒得再理会他们,反正都已如此了,再坏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呢? 让许多人疑惑的是,叶维中非但没在这场灾难中颓废,反而日渐红光满面。这就更加坐实了老狐狸、狼心狗肺等嘲讽的称号。殊不知是他是服了“仙丹”的缘故,个中苦楚,唯有叶维中自己明白。不再外出交际,不再倒弄古玩,不再沉迷酒色.大多时候都是在院内槐树下的摇椅上,看日出,看日落。 直到一日中午,叶府忠诚的老管家,两眼泛红的对着叶维中说了一个消息:“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虽然叶维中眼内有了些光彩,但并未出门迎接。 只是没过一会就出现了吵嚷。 叶祥云一回家中,并没有先去给叶维中问安,而是直奔言天所在的静湖小苑,然后把在那发呆的言天一脚踹翻在地,接着边打边骂起来,“小兔崽子,在我家当了一年的祖宗,过得挺安逸是吧?!” 听到吵嚷,管家赶忙上去拉开。“大少爷,打不得啊!” 正在吵闹时,叶维中急急赶了过来,从后面对着叶祥云就是一脚,后者非但不恼不怒,反而指着脚下委屈痛哭的言天哈哈直笑。 “你。。你疯了,还嫌麻烦不够吗!”叶维中气的咬牙切齿。接着扶起言天,让管家带着先离开。 叶维中的其他两个儿子也赶了来,叶维中想要再次喝骂大子时,大子却哈哈一笑,摆手道:“父亲大人先息怒,听我说完你再打骂不迟。” 其余三人本以为叶祥云终是觉得窝屈了,犯了那一时冲动之错,听他此时言语,竟是另有缘由?不由的闭口不言,听他道说。 接着,叶祥云就把外出的所见所闻一一细说给了他们三人。 原来叶祥云离家出走,去了七里城。才知道,早些年时,用来止小儿夜啼的大魔头曲殇已被伏诛。这倒也没什么,毕竟杀神一直存在他的想象中而已,死了也就死了。不过到了最近,一张张告示,开始从七里城内出现,而且正已恐怖的速度向其余城市传播。叶祥云也是在看到了告示之后,快马赶了回来。 关于告示的内容如是这样的:一十八年前,犯下滔天罪恶的杀神曲殇,已于日前伏诛。但大的死了,还有个小余孽,也是一个祸根,应该尽早铲除。下面还画了曲殇以及道童打扮的小言天。 至那时,叶祥云才意识到,原来一直在自家逞威风的冒牌神仙竟然是曲殇,那个小时候听了就害怕的大魔头。 听他说完,叶维中爷仨怔怔不语。良久,三子叶豪云一拍桌子,怒道:“杀千刀的熊玩意儿,死的好。咱家还有个小魔头,我这就宰了他去。” “站住!”叶维中怒其不争的喝道:“你没长脑子吗?”转而面相叶祥云道:“你确定画的褚老仙人?” “不能有错,我专门调查过。曲殇曾经在七里城的梦仙楼住过,据小二说,曾经有个褚姓老头去过。而且当时关于褚六的战书闹的沸沸扬扬的,他与数十个大源国的高手相约好,在七里城外的苍山决斗。当时我还刻意去看了看,啧啧,哪里还有什么苍山,只剩一个苍半山了,另外半块山直接把七里河给截流了。” “天呐,神通果然广大,怪不得跺跺脚就把咱府上房子震塌了。”叶干云喃喃自语道。 叶维中听罢长叹一声,“既然这样,言天就留不得了,要正大光明的把他送走,祥云啊,这事就交给你吧,另外给他五十两银子做盘缠。你送他一程,去吧。记住不能对他无礼!” 叶祥云嘿嘿一笑,道:“清楚!” “言大少爷,您是尊大佛,叶家庙小,怕是装不下了。”叶祥云一边催促言天收拾包裹一边嘲讽道,“有句话说的好,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别急,就到你头上了。” 言天边哭边收拾衣物,虽然听不懂叶祥云的言语真意,不过听那语气,就感觉不舒服。再加上前一刻被他打了一顿,此刻就更加怕了。 等他收拾完,叶祥云把他送到府门口,然后一脸和煦加不舍得面对着言天,“非常不幸,我要亲口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褚老先生遭遇了不幸,年前便已逝去。所以叶家许他的言语也应随他去了。叶家太小,恐束了阁下前程,今天赠些盘缠给你,你可以自由行事了,以后与叶家再无瓜葛。” 叶祥云说完,转身回走,咣的一声,关上了叶府大门。 第十六章 落叶与浮萍 却说言天在听到褚六逝去时,脑海里就翁鸣不已了,至于叶祥云后面说的话,自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去。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对于十一岁的孤儿,茫然里,该如何找寻方向?不吃个七八年的尘土,一般是找打不到的。 言天只在念叨着“褚六,褚六”,就跟痴呆了一样,造化最喜弄人,褚六悄无声息的走了,他措手不及。 自记事起,与他生活的就是个看起来有些糟糕的老头子,如今老头不辞而去,只残忍的留下了满目言犹在耳的记忆。 言天呆呆在叶家门前立了良久之后,终于瘫坐在地,呜呜痛哭起来。泪水、鼻涕顺着脸颊、嘴角往下直流,他也不管不顾,时而哽咽,时而抽泣,时而嚎啕大哭。 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早已看不清世界的模样,只是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些人指点的模样,如此让他感到身心愈加不自在,用衣袖抹了抹红肿的双眼,然后晃悠悠的站起身来,一手抹着鼻涕泪,一手拖着包裹,分开人群,边哭边往西去。 他成了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既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向何方。虽然有心回去多多酒馆,却无力踏上归途,只如行尸走肉般飘荡。 他是过客,不再是归人。 不知何时,乌云覆盖了蓝天,“就要下雨了,先找个地方躲躲吧,明天再打算。”这时有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言天不曾发觉,自离开叶府,有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就一直跟着他。 熟悉的声音让他讷讷稳住脚步,看到是女孩时,委屈、恐惧又从心底涌出,于是哭声也越发大了,任由她拿过包裹,牵着自己往回走。 呼呼的,有风骤起,天空更加暗了些,有乌云滋生,当头压下。 女孩抬头看看天空,转而再看到泪眼滂沱的言天时,眼睛里满是同情。懂事的她没有打扰他的心绪,依着言天步伐走着,即使过了片刻有闷雷炸响在头顶,有大雨倾盆直下。 原本人影重重的街道,此时变得空荡起来,只有两个小孩缓步行在雨中,没有在乎雨打的微痛,没有在乎早已黏身的衣袍,甚至不去理会不请自来的喷嚏。 和着雨水的风声凄厉了许多,仿似在嘲笑言天无能的可笑模样。 两个时辰后,雨停了,可天空上的乌云却随着风声兀自滚动如潮,竟是不肯散去。好在言天与那女孩早已躲在了一个破落土庙里面。 不知何时,言天泪水像是哭干了,土庙里锈迹斑斑的风铃下,言天用那披了血丝的眼眸,透过破烂的屋顶呆呆的看着天空,那里有翻滚不休的乌云。 女孩用火石艰难的点了一丛火苗,拿出了言天包裹中的衣服烤了起来,最后看着升腾的热气怔怔出神。 那张美丽动人的面孔,仿似不是人间所有。 夜幕降临,女孩拿出了些干粮,二人简单吃了些,之后就沉默了,就像这一年里接触的那般,两人也是很少说话。 都是言天认真给她,女孩小心收着。 此时言天自是想着逝去的亲人。女孩坐在火堆旁,烘烤着衣服,呆呆的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看着眼前升腾的火苗,迷人的脸庞乎明乎暗。 或是想的多了,或是哭的累了。困意渐渐涌上言天心头,小手随意裹了裹身上衣服,侧倒在草席上,蜷了身子睡了过去。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闪电如银蛇一般出现在乌云之上,倾刻间外面传来哗哗的声音,第二波雨滴终于落在了大地上。 女孩依然小心的护着火堆,守着言天。 女孩也觉得倦了,耳边风声、雨声、雷声渐渐的远了些,女孩又往火堆中添了些大点的柴木,然后挪到墙边,用手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准备合眼睡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噼啪的脚步声,女孩下意识想起身形,庙里突兀的多了两个披着黑衣的汉子,手里攥着麻袋,她茫然不知所措。 不待女孩做出相应,黑衣人进来之后,迅速扑向二人。女孩一看那两人手中的麻袋绳索,不由一惊,急声喊到:“快起来!” 言天朦胧中还未醒来,就被粗鲁的大手提了起来,然后被套进了麻袋里。 于此同时,那女孩也与言天一般被装进了麻袋。 黑衣人动作极快,把言天与女孩绑了之直接扔在了外面的货车上,再折回撕扯言天的包裹。 紧着长鞭一扬,有马嘶鸣,货车随之而动,不一会便消失在风雨中,庙里仅留下一堆被踢乱的柴堆,火苗忽闪忽灭。 马车疾驰,穿过层层雨幕。 冰冷的雨水渗透了粗糙的麻袋,一滴滴的打在言天发白的脸颊上,淋着雨水的身子直打哆嗦,生硬的雨水、未知的恐惧麻木了他的心头,他只有蜷缩在麻袋里,无助的哭嚎。 阵阵哭声合着雨声消失在夜幕里,为冰冷的世界,平添了一份凄惨。 相比言天,女孩反而镇静许多,她想听听外界的声音,以判断马车的行程,可无奈风雨声、哭声太大了,又去专注黑衣人的动静。怎奈两个黑衣人就像是索命的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也害怕起来。 女孩自小受尽凌辱,那些苦难也磨练了,让她比别人更加坚强。她冷静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一个铁片,在她脸前的麻袋上,划出了逃跑的第一下。 沙哑的喉头让言天无力哭喊,虚弱无力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他的身心,直至昏厥。 一双素净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看着他闭上的双眼,抚摸着言天苍白冰冷的脸颊,女孩心中陡的一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和着雨水落下。 她对言天挤出一丝微笑,转身打开身后的马车档板,艰难的爬到言天身下,将他驼起,沉心静气认真的等待,直到林间风声大响,货车颠簸那刻,女孩奋力扯起言天,抱着他翻滚到车下去,紧着有“噗”地一声闷响,瞬间消散在风雨声中。 却说,就在二人逃跑后不过一刻,黑衣人突然意识到没了哭声,回身瞧个究竟时,只看到了两个空麻袋,当即折返,展开了追逐。 另一边,女孩挣扎着将言天翻到自己背上,冷静的思考着逃亡方向,考虑到马车宽度,在漆黑的森林里,循着树木密集的地方艰难行进,直到榨干了浑身所有的力气。 她再也无力走动,小心的把昏厥的言天放下,然后静静的听着四周动静,等着大雨停歇,等着天空明亮,等着太阳升起。 只是言天额头烧的厉害,身体直打哆嗦,想来他在梦中都是痛苦的,极冷的。女孩紧紧的抱着言天,终是忍不住低声啜泣出来,想把自身的每一分热量都传给他,身体不住的颤抖着。 他们隐在黑暗之中,陷在绝望之境。 再说此刻两个黑衣汉子,同样心急如焚。 且听一人气急败坏的说道:“挣这五十两银子也没你说的轻松啊。” 身旁的汉子也是懊恼不已,道:“谁能想到,那女娃真是个妖女!” 先前那人哀叹一声,道:“你说叶家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直接把银钱给我们,然后咱再把他们撵走不就完了,非得让我们从孩子手里抢钱,至于这么虚伪么?” 另人嗤笑道:“有钱人的想法要是跟你我一样,那还能有钱?” “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俩娃娃而已,没多少力气的。就是这雨下的太是时候,看来咱做的是天怒人怨的事哦!“ ”瞎说什么呢,你家催债的要人命,我家内人还在床上躺着,不做这个,让他们死了不成,什么没长眼的贼老天!“ 二人长叹一声,细心找寻,再不说话,直到天明。 言天却一直昏迷不醒,女孩心疼不已,冒着危险把他拖到一块露天岩石上,想要借助阳光的温暖,让他快点醒来,同时在附近搜寻野果。 功夫不负有心人,再给他喂了些雨水之后,言天最终醒了过来。女孩赶紧让他吃点野果填肚子。 言天勉强一笑,苦涩道,”谢谢。“ ”嘿嘿,不用客气。我叫苏雪儿,你呢?“ ”言天。“ ”你爷爷呢?“ 一听爷爷,言天又抽抽嗒嗒的哽咽起来,艰声道:”他.没了。“ 自称苏雪儿的女孩只是安慰的笑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她凝重的问道:”你知道绑架我们的都是什么人吗?“ 言天怔了片刻,喃喃道:“我不清楚呢。” 苏雪儿凝眉沉思,又道:“你为什么被叶府赶出来了?” 言天便把事情前后细说了一遍。苏雪儿面色如霜,断言道:“肯定是叶府搞的鬼了。” 言天听完后,身体更加冷了些,却不知说什么好,他想不明白,为何褚六死了,他们对自己就换了一副面孔。 ”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没有,我就认识褚六。“言天声音越说越小。 女孩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以后咱俩相依为命。“ ”嗯。“ 俩人就这样一言一语的聊着,殊不知危险也在慢慢靠近。 山头下丛草、灌木簌簌而动,像是有人往这边走来,苏雪儿首先注意到了,一手捂住言天嘴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拽着言天往石下去,往西侧疾奔。 第十七章 生无可恋 疾奔之际,苏雪儿也意识到,这次真是九死无生了。自己与言天体力有限,根本跑不过两个成年人。 言苏二人所行山路,多有深草樟木遮眼,磕磕绊绊,逃的好不艰难,衣袍被荆棘、乱石撕扯破了好几处。可这对于身后追赶的成年来说,算不得磕绊。 不过一会,后面就传来了“站住”等没有意义的喊话。 或是心急慌不择路,或是老天不想再眷顾两个倒霉的孩子,途中先是言天跌倒,崴了脚,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跑一段路,再看到突然横在二人眼前的崖岸时,言苏二人就觉生途渺茫起来,不由面色黯然,压抑的疲惫乘机攻上心头。 涯下雾气腾绕,深不见底。 就此时,苏雪儿焦急的神色却慢慢的平淡了下来,望着远处的山林,微微一笑。 言天从未看过如此之美的微笑,那是饱经折磨后看透红尘的笑容,那是生无可恋的绝美笑容。 苏雪儿回头瞥了眼身后追来的黑衣人,转而看着一旁呆呆的言天,笑了笑说:“我们玩个魔术吧,你先把外衣脱下来。”说完后去旁边捡起了两根树枝。 言天依言而做,慌忙脱下外衣,递给苏雪儿,心头似有电流走过,小心脏砰砰直跳,生死面前的魔术表演,从未有过的期待。 苏雪儿拱了拱鼻子,再次笑了出来,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她轻轻把住言天肩膀道:“你人真好。” 言天疑道:“什么?” 苏雪儿却未回答,又道:“我要表演了。你先躲起来,不管过会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出来,明白么?不然魔术就不好看了呢。” 言天下意识点头答应,扭身就走,躲起来时又听苏雪儿说道:“小言天,好好活下去,我已死过一次,没事的。” 言天悚然一惊,接着又传来了黑衣人的喊叫声。 他们终于追了过来,透过灌丛远远看见两个娃背对己方依偎在一块,竟是不再走动。二人一乐,又紧了紧脚步,再近时,看见了前方的悬崖,旋即明白了这俩小娃的行为,二人心下一松,相对哈哈一笑,不紧不慢的逼近过去。 艳阳高升,忽有微风拂过,苏雪儿沐浴其中,竟如出尘的仙子,即使她衣衫残破,青丝凌乱。 苏雪儿偏头对言天莫名一笑,带着与她娇小面容不相符的凄凉,带着些释然与从容,深深的看着石头后那稚嫩的脸庞,仿佛要将他刻在心上。 言天心中陡的一痛,就像被重锤砸在胸口一般,他看见苏雪儿纵身一跃,带着树枝架起的衣衫,跳了下去。 言天如遭雷击,震在当场,耳内翁鸣大响,浑身作动不得!他咬紧嘴唇,呜呜咽咽的压抑着喉头的呼喊,只觉得胸间的五脏六腑像被飓风摧残过一般,一股股不明所以的悲痛齐齐涌来,竟是难以自己。 四肢的酸软,口中的干燥,胸间的烦闷与苦涩……此间的各种情绪、味道、悲痛,言天无从言说,是因他年龄幼小,分辨不出个中所以,这些种种,在他眼里皆都是扭在一起的麻绳,正勒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能呼吸。 默默看着疾跑而来的黑衣人转身离去,良久,言天蜷缩在岩石后面,失声痛哭。 言天茫然无知,麻木不仁。茫然无知生活之所谓,麻木不仁生命之意义。 此际的行动,都是依着本能,泪眼婆娑的看着涯岸,哭哭啼啼的走下山头. 车夫驾着马车,向叶府赶去。途中不时地唏嘘感叹。对于接下叶府手中的这件肮脏的任务,两人也相当避讳,并没有深入讨论过。 平日二人面接手的大都是为某某大户搬运粮食、布匹或是充当掏粪工人。脏活累活忙一天,揣着几个铜板,心情好了顺手买几个糖果亦或其他吃食,带给自家娃娃以及婆娘,在烛光下,一家人围着个木墩拼接的饭桌吃晚饭。 每每想起这些,虽然苦累,但是心里舒服。直到接手叶府这个任务,噩梦也就开始了。 苏雪儿与言天的举动着实震撼了他们。若论寻常一般大的孩子,便是走个夜路都会心惊胆颤啊,对于苏雪儿与言天,他们自然而生出一股由衷的敬佩。 跳崖就是直面生死,在生死的恐惧之后,到底掩藏着怎样的思想,凄凉?厌倦?悲愤? 跳下去的一幕,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铁棍,在两车夫的灵魂上,狠狠的抡了一下。 为家庭铤而走险,二人尚有良知,但逼着两个孩子跳崖,便自然成了一种只能掩埋在心底的罪孽,一路上气氛压抑,因此二人少有对话。只是到了最后,其中一人说了一句话, “这活,太脏了。” 他们是挣扎在最底层的小人物,自然不知道,在神州大陆这片土地上,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同样肮脏的事。 只是他们心中有愧,而大多人如此之后,并没有任何感想,就跟呼吸了一口气一样。 本来对于雇主的任务做的并不完善,良心又受到了谴责,而将至叶府时,门口狰狞的石狮子,让他们再次看清了现实,叶府是他们惹不起的高门大户,因此愈加心虚了一些。 跨过府门,跟着威严且沉稳的管家,二人一路小心打量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草以及其它高贵典雅的景致,待入中堂,看着满屋子奢华大气的装饰,以及一尘不染的桌椅,二人的心又自卑了几分。 此刻,叶家的三位儿子都已等候在中堂,俱是穿鲜佩玉的华丽打扮。 叶祥云微微一笑,起身相迎,“两位师傅辛苦了,来,这边坐下喝茶。” “不敢不敢,叶先生,俺俩站着就行。”两车夫搓着手,尴尬的呵呵陪笑,露出了原本的朴实本性。 叶祥云没有继续推让,直接问道,“东西带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叶先生,小男孩的头皮没能带回来。”一位车夫低声说着,注意到叶祥云脸色变得阴沉,他赶紧说道,“不过我俩亲眼目睹,小男孩跟那个小乞丐,跳崖了,肯定不可能活了。” “小…小乞丐?!”不知所以的叶干云一瞬间变得苍白了,“小乞丐”三个字,是这个懦弱而善良的小男人心里的伤疤,为此他失去了最爱的妻子以及女儿,在这紧张的时刻,车夫嘴里的“小乞丐”已触动了他的心弦。 “老二,没你事。”叶祥云无奈的道。 车夫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改口道:“不不,不是乞丐,是那个叫苏雪儿的小女孩。” 车夫的解释,更像是晴天霹雳,“你!你们!老大!你这个王八蛋。”叶干云咬牙切齿,面色由于气急攻心而涨红,像疯子一般,大吼大叫着,冲上去对着叶祥云一阵打骂。 两车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有大动作。 叶祥云在挨了几脚以后,一把将发了疯的叶干云推开,“疯了你!” 骂了一会后,叶干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地上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嘴里念叨着他的妻子及女儿。 看叶祥云走了过来,两位车夫被吓的面如土色,幸好面前这位儒雅的男人只是问了些细节,车夫事无巨细的说了以后,他点了点头,最后叮嘱车夫,不可走漏风声等,。 叶祥云转而看了看依旧如孩子一般哭闹的叶干云,摇摇头就就走了。 另一边,叶维中听罢长舒一口气,“了了就好。”深沉的目光里,幽幽暗暗。他又道:“你张罗着,给叶圆送送行。然后拿上玉砚,带上老二,去看看陈老爷子。对,那个镇水珠……也拿去给他瞧瞧。” 叶祥云点点头,给叶圆办个葬礼,是要安慰照顾叶干云,给他一个交代。拜访陈老爷子,那昔日的亲家,是要借助陈府的人脉力量,东山再起啊。只是镇水珠却触动了他的心弦,不由问道:“曲殇不是说…镇水珠要保密吗?” 叶维中长叹一声,“估计是吓唬我们的吧,再说,陈府也不算外人,一同挣钱,那就更是一家人了?” 叶祥云郑重点头,匆匆离去,复又急急归来,取了账簿纸笔,摊开到桌上,针对叶府的出路及走向一一陈述己意,间中写写画画。 叶维中随听随想,心底有骄傲有自豪,过去一年中,叶维中看着叶府的动荡,心中经历了巨大的折磨,如今看到大儿子有出息了,如今也算有了依托,自然无比的欣慰。 随着二人深入探讨,有了镇水珠,大觉前途一片光明。但二人这边刚刚剥开乌云,还不曾感受阳光明媚,象征着叶府灾难的乌云就悄悄的到来了。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叶府中人,包括大多人,经历了一年时间,或许都忘了,叶府里曾经死过“神仙”。 死的“神仙”,是龙虎山上的灵枯道人,在被炼化为赤阴丹前,曾将遇害经过详细说给了他的师尊,灵散真人。 只是那一段时日,由于牵扯到阴差,灵散真人便将灵枯的事暂时缓了缓,又差了易颜下山历练,顺手查查镇水珠。 易颜年岁尚小,且活泼好动,并未出力查探。特别是再得了黑先生给的秘法以后,更是隐在山间。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易颜已在山间修习了一年时间。 第十八章 摇摇欲坠 言天的脚步没有方向,脑袋更是无从思考,褚六、苏雪儿、叶府、朝子回的大刀.无数的画面纷纷扰扰的充斥在言天的脑海,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趋近麻木。 他漫无目的走动,行至夜晚,遇一小河,月光下清水澄澄,寒波湛湛。 河的对岸,有一灰朴朴的瓦房,傍着河流,依着青山,篱笆内外落红点点,瓦房周围遍翠如茵。微弱的油灯光芒透窗而出,别有一番静谧温馨。真是河流青山万般妙,烛光月光一样闲。 言天是个迷路的孩子,就像走在冰天雪地里,耳畔尽是呜咽的巨风,和着漫天的大雪,无情的蹂躏着他的身心。而突然看到一个有着烛光的屋舍,那里的温暖仿佛照进了自己的心房。 泪痕犹带的言天想要走过去,可左寻右看,也没找到个石桥类的过脚处,明明清澈的河水,却仿似无尽深渊,让他恐惧。他已无力去涉进去,便蹲坐在草地上,怔怔的看着瓦房发呆。这样也能感受到温暖。 言天环抱双腿,用下巴抵着膝盖,静静的看着对面,那方窗纸上有人影走动,过不多时,一个孩童走了出来,将一铜镜立在了门边,复又转入屋内。 再过片刻,油灯灭了,只是门口的铜镜在月光下依然明晃晃的,那光亮并不温暖,反而无比的阴冷,言天心里难受,看了看昏暗的窗纸,他便低下头,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何时,言天懵然睁开眼睛,发现眼前尽是金色的光芒,沐浴其中,连日来病症及疲惫顷刻间消散,神智也越加清明,通体舒坦,这一切都像是在梦里的景色一般。 待仔细一瞧,才寻到了根源。 在河对岸的屋舍里,金色的光芒就如藏不住的宝藏,透过瓦隙、门缝、窗纸泄了出来。 可是金色的光芒并未维持太久,不一会,四周再次变得幽幽暗暗。 只是屋舍内,依旧有淡淡的青玉光芒。 正此时,一个干枯的手掌捂住了言天的嘴巴。 “不要出声。” 言天头皮骤紧,扭过头去才发现,是一个浑身披着黑袍的怪人。面上萦着黑气,看不清面孔。 “你去把门口的铜镜扣在地上。” 虽然沙哑的声音让言天极不舒服,可仍是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觉者看不到你。” “觉者是谁?” “你去做了,我就会告诉你褚六的消息。” 言天目瞪口呆,怪人黑漆漆的脸孔仿佛无尽的深渊,藏纳着太多的诱惑。 似乎看到了言天的决然,“你脱下所有衣服,趟过前面的小河沟,不过河水非常寒冷,但你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走过去后扣掉铜镜,在那等我。” 没有丝毫犹豫,言天脱光了身上所有衣服,慢慢趟进冰寒刺骨的水流,寒冷一瞬间麻木了言天的双脚,一股股锥心的疼痛折磨着他,不过耳畔一直萦绕着那黑衣怪人的话“不能出声”,他硬是咬破了嘴唇,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跨过低矮的篱笆,脚踩着陌生的花草,目光紧紧的盯着那面铜镜。 越是靠近那面铜镜,他身上的寒冷就会多增多一分,他颤抖着走到那面给他无尽恐惧的镜子面前,诡异的情景让他毛骨悚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镜子里根本看不到自己,自己就像虚无的一样。 言天回头看了看河那边漆黑的林间,他能感觉到,有个幽灵在盯着自己。 方等扣下铜镜,黑衣怪人就出现在了河边,诡异的一幕再一次出现在言天眼内。原本只没到自己膝盖的小河,在那人跨进去的时候,瞬间没过了他的肩膀,只留一个扣着斗篷的头,从小河那边飘到了这边。 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直到此刻,言天依然觉得是在梦中。 浑身滴着河水的黑衣怪人,对言天做了个禁声手势,从袖口抽出了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锁链,并示意言天推开木门。 言天依着他去做了。 在门开的一刹那,天地间的月色忽然急急暗了下去,一道黑影窜进了屋内。紧着,屋内仿佛有口大钟,更像有一柄被抡成满月的大锤狠狠地砸了上去,翁鸣的声响震的言天头晕眼花。整个世界到处都是巨锤砸钟的余音。 窗口的青玉光芒消失后,言天就跌跌撞撞的要进去看个究竟。 屋内,黑衣怪人颓废的坐在地上,言天要去扶起他的时候,眼光看到了床上,让他停止了动作,愣在了那里。 简陋但简洁的床上,一个跟自己仿佛大的男孩子躺在那里,不过在他眉头、胸口,以及小腹处都被铁链穿透,殷红的血液顺着床沿滴落下来。 虽然耳内翁鸣依旧,可言天仿佛就能听见那细小的血液的嘀嗒声。 像是滴在心里。 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的敲击着言天的脑袋,让他无法思考。 虽然没有靠近那床沿,言天也能感觉到那具尸体的冰冷,更甚于屋外小河里的河水。 小男孩出门放镜子的身影,窗纸上的剪影,依旧十分清晰的活跃在言天的脑海里。而现在他已然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此刻言天觉得,躺在床上的就是自己,他们竟是如此的相像。兔死狐悲的心绪让言天想要哭出来,只是泪泉像是干涸了,任凭心里挤压着再多的悲伤,眼内也不在萦绕一滴眼泪。 “他没死,逃了。”良久,黑衣怪人沙哑的声音把言天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言天没打算反驳这句被他认作安慰或者欺骗的话语。只是最后他竟然笑了一下,此刻间中或是释然或者苦涩都已不再重要。 黑衣怪人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他是觉者,你们见过面的。他这样死一万次,都不足惜。”黑衣怪人艰难的起身,走出门外,“这条河里的水,是忘川水,来自地狱。”说完之后,他再次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言天觉得这声音太过瘆人,就打断道:“褚六呢?” “死了。” “什么,你!”言天气的脸色涨红,他从未如此的生气过。 “他希望你活着。前几年,我见过你,也算是老相识了,我也希望你活着。” 言天沉默了。 “过不多久,你会遇到几个南来的和尚。褚六,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你…你怎么知道?”言天内心突然愤怒起来,他盯着黑衣怪人,颤抖着问道。 “我与褚六相识已久,此番来到离国,就是找他叙叙旧的,遗憾的是,我来晚了一步,那些和尚提着褚六的头颅在梦仙楼喝酒,被我碰到了。无奈,我不是他们的对手。”话语结束,黑衣怪人看着一旁悲愤的言天,长叹一声。 和尚杀了褚六……他的头颅,言天脑海里再没有其它。 粗鲁的和尚割下褚六的头颅,并提着招摇过市,然后到了酒楼,将头颅放在旁边,他们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吃肉,喝酒。……随着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晃动,言天的脑海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疯狂的灼烧之后,留下了大片阴影,虐待着言天的情绪。 他愤怒的吼叫起来,稚嫩的声音,撕破了天际。 残酷的现实灼伤了言天幼小的心灵,如同一只画笔,在言天童年的画卷上,肆意的涂抹着冷冰冷的灰色。 看着可怜而无助的孩子,黑衣怪人用干枯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振作起来,你要活下去。” 言天木然看着那一面黑雾翻腾的面孔,良久,他颤抖着问道:“他在哪?” “不清楚,梦仙楼后院的泔水里?野狗的肚子里?或者在七里城郊外的草丛里?南来的和尚都是土匪,我也不知道现在褚六在哪?”黑衣人回道。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爷爷?”言天哽咽的哭泣道。 “因为你。那些和尚是大源国东方夜的好友,你对东方夜出言不逊,他们自然要报复的。” “东方夜……”言天喃喃道:“那是谁?” “你们见过的,穿着白衣,像个姑娘一样。他这人有一种病,就是要杀尽所有喊他姑娘的人,不管你有意或者无意。” “啊?他他……”一股毁天灭地的罪恶猛然袭来。“是我害死的褚六”一声声的呼喊震荡在言天心间。 “孩子,你没错,错的是东方夜。” “谁能杀掉他们?”黑衣人看着泪眼汪汪里,那希冀的目光,无奈的笑笑:“有太多人能够击败他们,你也可以。但别人不见得能帮你。所以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行。” “我?老前辈,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言天灰心道。 “你可以学。过几天,你会遇到那些和尚,他们会问你来自哪里,你就答“无奈山”,他们再问,怎么证明,你就拿这块玉石给他们看。”黑衣怪人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块玉石,“你告诉他们,这叫“普天石”,他们最后会问,石头从哪来的,你就说从你的梦里而来。之后,他们就会带你去封国的普天寺,那里的所有和尚都会爱戴你,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诵读那里的经书,特别是,要修习《普天咒》,只有练好了普天咒,你才能够杀了他们啊。” 对此,言天点头,且一一记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记记沉重的重锤,如同暴风雨一般,无时不刻不折磨、摧毁着一个儿童幼小的心灵。 在哽咽声中,他终于倒下了。 直到此刻,黑衣怪人冰冷的一面才释放出来,他盯着言天面孔看了许久,最后微微一笑,沙哑道:“白前辈,你好。” ps:首先在这里感谢责编大大--远征对我作品的肯定,在更新到4万字的时候,他就通知我可以签约了,但是..鉴于我对目前作品的不满意(成绩相当惨淡,几度让我崩溃),我非常苦恼,最终还是选择把签约的事情搁下了,我想大幅的梳理以及整改下前面的内容,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工程,所以更新的进度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不过这对于故事的主线是没有影响的,只不过想把布局更改下,让他变得更加明朗以及热血一点。但愿我的做法不会让一直跟我文的几位放弃(真的是几位,苦笑中..)。谢谢啦。 最后,祝大家小年快乐~ 第十九章 一见钟情 当其时,天下修道访仙者皆以正道自居,而龙虎山上道源宗,就像宗派林立中迎风招展的旗帜。 龙虎山是群山的总称,主峰有苍云山、清源山、大钟山,另外知名的小峰还有秀竹峰、朱凤山等。 道源宗的掌门灵散真人的仙府是在苍云山上,再有灵清真人是在清源山,灵辉真人则是大钟山。 有一日,清源山上热闹非凡,原来是灵清真人下山历练的儿子归来了。 一年时间,对于从未下过山的易颜来说,再次回到清源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旦闻此消息,道源宗内其他别脉,诸如太玄宫、清源宫、百花宫、戒律堂皆有派人前来贺喜。众人也都借此机会相聚一堂,更有百花宫的仙女载歌载舞的助兴,好不热闹。 本该开心的灵清真人,此刻却带着尴尬的笑容迂回在酒席之间,甚至有些不高兴。 究其原因,却是自己的儿子下山一年,毫无建树。前来道贺的诸位真人,多有看热闹的意思。最主要的是,道源宗三年一轮的弟子“小试”就要到来,而易颜的三清真决竟毫无寸进,再观其气息,并没有三清真决越修越厚重的迹象,反而轻浮了许多。或许正如其他真人猜测的那般,易颜应是陷入了凡尘诱惑之中。 对此,昨天易颜刚回清源山,阔别已久的母子、兄妹几人就黏在一块,相互寒暄慰问。灵清真人瞧出了端倪,板着脸喝退了妻子女儿,严厉的质问易颜的修行问题,后者心系黑先生的叮嘱,只好左推右挡的的敷衍一番。灵清真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能怒其不争的哀叹一声,不了了之。 灵清真人正在抑郁间,灵辉真人的儿子展将把易颜从后院拉了出来。 “易颜,这一年来,你稳重了许多啊,吃了不少苦吧。”廖皓是秀竹峰上丹阳宫的宫主,主修丹道一流,是一位炼丹的大宗师。只不过丹道一途在道源宗属于旁门,并未受到重视,廖皓作为宫主,便是连真人的名号都没混到。他心气极高,一直以来对灵清、灵辉两位在整个修道门派里德高望重的真人,并未给予太大重视,就更不用提身为女子的百花宫宫主灵秋真人了。此刻看到易颜虎头虎脑的模样,当下便笑呵呵的寒暄了一句。 易颜年少,摸不透人情冷暖,见廖皓满面笑容心里就暖洋洋的,当即回道:“多谢廖宫主关心。我没吃太多苦,父亲还说我轻浮了呢。” 看到长辈们都笑哈哈的,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知所以的易颜也跟着笑了起来。 灵秋真人笑着别了下额前的秀发,接道:“山下的姑娘漂亮吗?” 易颜知道灵秋真人在打趣他,也玩笑道:“没见过比灵秋仙子好看的,比起我妹妹更是差远了。” 又是一阵哄笑。 听到这番话,不远处的易雨羞得脸色彤红。灵秋真人对于小毛孩子的打趣佯装怫然不悦。 看到同门之人齐心合力的嘲讽自己,灵清真人也无可奈何。毕竟,道源宗延续至今,经历了太多磨难,早就默默的遵守了一个原则,便是‘强者为尊’。哪一个支脉强劲,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宗门资源,比如天赋异禀的修道孩童、各种法器、丹药……所以,对于清源宫与灵辉真人的太玄宫所受的待遇,其他小的支脉素来是认为不公平的。现如今可是和平盛世,道源宗又稳坐钓鱼台,是正道领袖,也就没有太多的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下山归来的收获,也就成了清源宫实力不济的表现。 灵清真人黑着脸挥挥手赶走了懵懂无知的易颜,让他去别处玩。 易颜耸耸肩,领着易雨离开了,展将痴痴的望着易雨的背影,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展将是灵辉真人膝下独子,与灵清真人的儿女不同,展将不仅面貌粗陋,修道天资更是一塌糊涂。灵辉真人相貌堂堂,其已逝去的妻子安柳儿,更是一代佳丽,因此他们的儿子展将,暗地里就成了一捧笑料。 多年前,不光道源宗内,便是周边的其余正道门派,都在谣传一件事,别看那对夫妻表面上和如琴瑟,其实安柳儿早已暗渡陈仓。更有甚者,在正道门派十年一度的群英会上,以此为笑料逗弄他人,灵辉真人亦在当场,脸色铁青的他悲怒之下用拳头将那人生生砸死在酒桌上,众人惧怕灵辉道行深厚,都噤若寒蝉。外人都不敢谈论,就更遑论道源宗内的人,关于灵辉的笑谈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不过,安柳儿死亡的原因,却一直是个谜。有人说灵辉真人抓住了安柳儿红杏出墙的尾巴,愤怒的他,直接手刃了安柳儿。也有传闻,说安柳儿最后几年,身子极弱,好似有重病缠身,特别是在怀有展将时,更是病怏怏的,一直躺在床榻上。在展将出生不久,安柳儿就去世了。 至于安柳儿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太玄宫内有人推测过,安柳儿一身修为只比灵辉真人稍逊一筹,经常以师父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可病情突发后,她就再没有露过面。具体原因,外人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就连灵辉真人也迷惑不解。 此前灵辉真人外表是一位潇洒闲雅的中年人模样,可安柳儿去世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少有交际,更是不再驻颜,只几年时间,就成了雪鬓霜鬟的老人了。 展将自小就极为顽劣,太玄宫的弟子少有不厌恶他的。仗着老子的地位,终日游手好闲,自家峰上的女弟子欺凌够了,就想着去别的峰脉,间中也被灵辉严厉的教训了一番,但效果甚微,就如冷水烫猪一般。此后,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更是觊觎起了百花宫里的春色,特别是灵秋真人火辣的身材。 百花宫坐落在小泽山上,山上多是女子,展将多次请求灵秋授业无果,便起了歪心思。小泽小矣,山体却极为陡峭。那时展将修为还未达到玉清,但他依然煞费苦心的由后山偷偷爬向峰顶,途中几经磨难,可他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在那小泽中。 展将在太玄宫消失两天之后,就传来了灵秋真人声震九霄的怒吼,衣衫不整但愤怒难当的灵秋真人,直接把展将提到了诫律堂,后者只是尴尬的安慰灵秋真人。再看展将面不红气不喘的模样,也只是象征性的教训几句,并不敢动法。自此,展将色棍的名号也就扣实了。 灵辉真人对于膝下不争气的儿子也是束手无策。但他也看到了一点,那就是展将为了色,就能够不畏艰辛。 直到后来,展将远远的望了一眼灵清真人的女儿,易雨。 易雨有着倾城倾国的姿容,极为可人。在她的身影第一次落到展将眼内时,他就痴了,呆了。易雨的美得让他惊艳,让他颤抖。破天荒的,展将心底竟没有一丝腌臜的欲望,不然,他或许会感到羞愧,他只想静静的观赏那柔情卓态。 可笑的是,易雨看到他就害怕,下意识的会躲避他。这让展将伤心不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灵辉真人对他许诺了什么,展将一改之前的纨绔,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变得异常的安静。他不再捉弄男弟子,不再欺凌女弟子,每日鸡鸣就会起床,迎着朝阳开始修炼,如此直到傍晚。他会背着落日,望着东方的清源山发呆,时常会到深夜。 到得现在,易颜下山历练归来,整个道源宗的人都会借此机会去清源山聚一聚。看着展将一年来的变化,灵辉真人打心眼里高兴,不需儿子多说,他自会带他上他。到了清源山,任他去找易颜玩耍去。 谁知,那时候易颜与易雨并不在一块,得知易雨在前院酒席上,就赶忙拉着易颜去前院。到了这边,没说几句话,易颜就拉着易雨离开了,展将犹豫了下,还是追了上去。 易雨是个深闺千金,不谙人情世故,但她对展将的劣性早有耳闻。每次看到展将,易雨都会害怕,即使当时展将都是脸色通红,结结巴巴的想要与自己说话。 好在此刻易颜就在身边,对于自己的亲哥哥,易雨从小就非常仰慕、敬爱。 展将跟在后面,费尽心力的想要看起来大方一点,表现的谈吐自然的一些。可每当易雨出现在自己眼内,他就变得不知所措,像个孩子一样。 “师兄,听说你修为已经到了玉清中境,短短一年时间啊,恭喜恭喜。”易颜扭头看到了跟在后面的展将,赶紧客套一番。 “没没什么,我、我我这人笨。”虽然在与易颜说话,可展将的目光实在无法离开易雨。 “易雨也恭贺展师兄。”看到哥哥与对方说话,易雨也只好跟着回头盈盈作礼,祝贺道。 “展、展、展师兄……展师兄。”听到易雨跟自己说话,展将觉得像是在梦中一样,脑海里全是易雨的声音,嘴角一直在咀嚼她的话,完全不能自己。 但他从兄妹俩个疑惑的目光里,知道自己已经极为失态了,就莫名的想要离开。“我我还有事,失陪了。”说完逃也似的走掉了。 第二十章 人界主权 仙雾缭绕的清源峰。 别了易颜兄妹,满是慌乱的展将独自逃离,途中路过了一扇门,就赶紧躲进了进去,在角落,啪啪的拍打着自己的脸庞,嘿嘿直笑。 曾经的夕阳下,在大钟山的峰顶,展将就盘膝坐在石台上,静静的望着远方的清源山,细数着那里一座座的屋舍、院落,带着万分的希冀找寻着梦里的身影。他也无数次的幻想过与易雨得见面,两人或是大方谈笑,或是无声胜有声的唯美意境。当然,多数是易雨的漠然以待,惊慌失措,嫌弃厌恶. 联想方才的易雨,温乎如莹,带着绝尘的优美,对自己盈盈问好,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完美。原来,她并没有厌恶自己。 等心绪渐渐平复之后,展将收敛了怒放的心花,默默的回到了前院。径直走到了灵辉真人身旁。周围人大多是厌恶他的,没人主动与其寒暄,不过他也乐得如此。虽然宴席间依旧喧声夺耳,可展将轻易的一头扎在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再次回想方才的情景。此刻,他一方面恼怒自己的无能、呆蠢,另一方面又痴念易雨的美丽,神色忽而烦躁,忽而安静,对于他,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其他人也能猜出个所以然来,大多在心里嗤之以鼻,特别是百花宫的女弟子们,更是瞋目切齿,对他极其不屑。 不久后,宴席间陆续有人离去,至那落日将近,清源山才渐渐安静下了来。 等弟子将院落残羹剩饭收拾了,灵清真人的耳朵总算得以清净,可心里,白日宴席间挖苦的言语、嘲讽的音容却是言犹在耳,栩栩如生。 灵清真人思深忧远,掌门灵散真人很少过问宗内繁琐事宜,平日除却游历天下,便是闭关问道。只是上次临走前,单将廖皓、灵秋、祁长明等小支脉的宫主聚集到了一块,具体秘密商讨了何事,作为灵散真人左膀右臂的灵清与灵辉,却并不知情,这就显得怪诞莫名了。 那之后,商讨秘事的宫门,开始大肆招揽起了弟子。他们不再遵循入门的原则--品行端正、悟性资质等等。只要稍有资质的孩童,就算终生突破玉清境无望,他们都会招入山门。对此,灵清与灵辉也有过询问,他们只说是掌门的意思,再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 灵清真人也曾与灵辉真人私下研究过此事,起先,他们认为与曲殇现世的传闻有关,毕竟上次杀神的风波,曾引起了一场血雨腥风。一琢磨,就觉得与此事毫无关联了,毕竟新招揽的弟子不可能短时间内就具有战斗的能力。如此私讨几番,也没研究出个一二三来,就此不了了之。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股莫名的危机,还是笼罩了清源峰与大钟山。 观此背景,今日的宴会上他们的言辞作为,就有点有恃无恐的意味了。 再想起易颜,那个欠管教的儿子,灵清真人愈加的气闷,最后直接驾云落到了易颜院内,将他好一顿数落。大概便是“下山时我是如何叮嘱你的?展将那蠢货都玉清中境?你的心思到底有没有在修行上……”如此云云。反观易颜,只是气定神闲的垂首听之任之,时不时的回答“嗯,是”这类敷衍的话。这番模样落到灵清眼内就成了不上进的表现,于是怒火再盛,最终抬起颤抖的手,一巴掌将易颜扇飞了出去。后者又不紧不慢的爬将起来,也没个言语上的反抗。 灵清真人一时间心灰不已,哀叹一声,甩袖驾云离去。 易颜抬头望着灵清飞远的背影,咧嘴一笑,也学着哀叹一声,摇了摇头,慢悠悠的返回了屋内。 怎料,时至半夜,母亲及妹妹却突然来访。 原来,灵清真人回去之后,胸中的怒气渐渐消退,静下心来细细回想,觉得有根弦不对劲,思虑了片刻也没找对点,反而对那一巴掌有点过意不去,当时见易颜爬起来了,下意识觉得不会出岔子,现在一咂摸,就觉得下手没轻没重了。 该不该去看望下?这矛盾在内心挣扎几番,最终折中了下,腆着脸与妻子将傍晚的事说了一遍。 妻子莫氏非常宠溺子女,果不其然将当家的丈夫训斥了一遍,说大人不可与小孩计较、儿子身骨还没成型等等长篇大论,搞得灵清真人头疼脑大,赶紧麻利儿地拿出一些上好的丹药,让她去看望下。等妻子火急火燎的离开,他才找到一些不同,易颜性子极倔,若照以前,爷俩指不定早把屋顶掀翻了。“看来还是沉稳了啊。”灵清真人微微一笑,心里想道。 易颜问明了母亲及妹妹的来意,一开门就听母亲请罪般的在念叨“我把你爹骂了一顿了,你就别往心里去了。”这让他哭笑不得,也不敢说自己身体无恙,毕竟灵清真人那一掌,着实有些狠力气,若按易颜玉清中境的承受能力,腮帮子肿上几天都是小事。 之所以真的安然无恙,是因为他能掌握的力量早已突破了玉清。这便是老前辈那本无名道典的功劳。易颜回山之前,利用无名道典,将一身的真气散于虚无,再以三清真诀将经脉填满。如此也是在外人看来,易颜三清真诀的境界不仅没有寸进,反而愈加轻浮的原因。 看到母亲及妹妹担忧的眼神,易颜心里暖暖的,但又不得不撒谎道:“没事,其实我早就猜到我爹要打我了,时刻防着呢,他一抬手,我就先往地上趴,他打我的力气,早被我化去七八分了。”说完还得意的笑了笑。 莫氏溺爱的抚摸着易颜脸颊,“真没事吧?” “哈哈,娘,真没事。”易颜说着还晃晃脑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些药,你还是吃了吧,对身体好。” 易颜赶紧答应着接过来,送走了莫氏和易雨,莫名的疲惫涌上心头。他重重的的呼了口气,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遥望着天上的明月,陷入了沉思。 其实,易颜心底一直有件事拿捏不准,但每当想起那件事,他又会千方百计的找各种理由来否定自己的猜测。 老前辈赐予的真决,不可能是天虚宫的《天道至虚典籍之天虚道法》。 “他深明大义,他道法通天,我与他萍水相逢,他有浩然正气,他对这道法了如指掌……” 类似的认知时时刻刻的推翻着那是《天虚道法》的猜测。 人,总是会选择他愿意相信的一面,如此的自欺欺人。 可是随着修为日见精进,再回想荒野上老前辈与普天寺及天虚宫的那场旷世大战,他便能看透一些当时模糊不清的地方,特别是虚玄与虚龙的道法。而且他们施法的手段,能有效的帮助他领悟典籍中的晦涩难明阻碍。更让他冒冷汗的是,每当遇到瓶颈时,只要认真回想参透那场战斗,多少总会有帮助。 于是,冥冥中,他越来越觉得,老前辈赐予的典籍,就是天虚宫的《天虚道法》,同时他备受折磨。 偷学他派道典,是修道门派的禁忌。 易颜一开始不敢往下想,直到方才再次体会到亲情的温暖,让他好生伤感。 他幻想,如果以后事情败露,暂不提给宗门带来怎样恶劣的影响,当他被虚玄满世界追杀,母亲、妹妹,或者是父亲会有怎样的牵挂? 回想起方才母亲和妹妹因为一点小事就焦虑的神色,易颜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易颜虽说年纪尚小,可自幼深受父亲以及灵辉灵散等人的熏陶,他们都是修道里顶尖的人物,易颜自小在龙虎山上长大,眼界或格局都是极为深远。 市井茶馆的老板,他的目光会放在茶叶的进价上,顶多会研究大多人喜欢的口味,却不会思考饮食文化对他茶馆的影响。衙门酷吏,他们关注的是街道的治安,每天只会支起耳朵听听上司的下达的任务,却不会思考朝廷的政策,更不会思考社会风气能否引起街道安全的变化。 而易颜,他会考虑世界的走向,人界主权的更替,万千命运的兴衰。 不过他看到了幽幽大海,只知其深,却看不见深到底部的沙石;他看到了无垠的草原,只知其广,却不知边界是草丛还是荒漠。他自认为看透了世界,却不知他正是被此蒙蔽了双眼。 易颜时常想起一个人。一个让他父亲都黯然失色的人,一个在其他国家臭名昭著,但在离国却被奉为神明的人。 暮一。 有关他的事迹还要从八百年前说起,那时,修道仙人是神州大陆的主宰。他们凭借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力量,高深莫测的道术控制着凡俗朝廷,控制着普天之下所有的一切。他们位高权重,因此会想尽办法满足自己或贪婪,或肮脏的欲望。除却修道者,其余皆视为猪狗。 修道者最惯欺压底层百姓,买卖奴隶也好,虐待苦工也罢,任何不可想象的欺压在那个社会比比皆是,导致处处哀鸿遍野,满是乌烟瘴气。 可悲的是,当时受欺压的人麻木且不思进取,大多随着浑浊的潮流逐流而生,被畸形的思想,变态的生存观念驾驭着。但凡有志向的人,不是读书考官,而是拼命的往修道者的圈子里钻。以致问道访仙者不计其数,大小宗派林立。 虽说如此,但修道仙人并不是高枕无忧的太上皇,同为修道者的人很可能会成为彼此的劲敌。他们只会提防其他修道门派的一举一动,到头来各个宗派之间的尔虞我诈、大小争斗不胜枚举,却从未将脚下抹泪喊冤的凡俗狗放入眼内。 他们是一盘散沙,而不是一股劲绳。甚于凡俗人,修道者有着强大的力量,因此更会被被贪婪的欲望所支配。 距今八百年时,终于有人奏响了北鄙之音。 黎明的曙光似乎到来了。 由暮一带领,一行三人,揭竿而起。暮一多谋善虑,一身道法神鬼莫测,他们只用了七天就秘密控制了离国境内最大的修仙门派——青城!经半年修整,横空出世,率领着最普通的兵将,以凡俗的力量连拔数十个修道门派。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恶贯满盈的修道诸派被自私自利蒙蔽双眼,从不曾顾及大局。暮一早已吃透了这点,一路高歌猛进,征战不休。 修道仙人毕竟不同于凡俗,由暮一率领的每一次胜利都是事倍功半结果。他们强征壮丁,如驱赶牛羊一般,使所过之处的子民肝脑涂地,数不清的父子暴骨荒野。 渐渐的,人们终于得以看清楚,暮一就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各地百姓恐慌不已,本以为脱离修道仙人掌控的盛世来临,怎料哭泣未绝,哀伤又起。 暮一的到来,对于本就饿殍遍野的土地,如同火上浇油,苍生涂炭。 一时间,暮一臭名昭著,民怨沸腾。 最后,他率领大军,站在了神州大陆西北——大源国的国都源都城下,据史料描述,此为神州大陆最后一方净土。 三十万源国雄兵结合数千名修道仙人誓死捍卫,浩然出城,喊杀震天! 那场旷世大战,不知持续了几多天,只知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艰苦卓绝的惨烈并未换来黎明的曙光,就在黑暗将要遮蔽神州大陆唯一一方净土时,穷苦百姓的祷告得到了回应,奇迹出现了。 一束贯穿天地的紫色天雷劈了下来,将暮一彻底化为齑粉。 易颜无数次的想起那个画面,每次都是心如刀绞,哀叹不已。 何为壮丽?暮一从未施舍穷人钱财,也没有惩治地痞恶霸。他用一双手撕开了天空的阴霾,让太阳照耀在了所有人的灵魂上,复苏了他们麻木的思想,让他们学会了反抗。 可歌可泣。暮一替天行道的壮举,瓦解了低劣的奴隶制度,那一响亮的巴掌狠狠的打在了养尊处优的修道者脸上,但结果却被他所拯救的人民唾弃。 愚民何其可怕,那一双双无知的双手,一条条愚昧的舌头,颠倒了多少黑白。 暮一妄图统治天下而挑起的战斗,最终以修道者联合凡俗朝廷齐心合力、历尽艰辛灭掉了魔鬼,从而取得了童话般的胜利。 普天同庆。 大源帝国的威名一时无两。 那时,天地间一片狼藉,百废待兴。反观修道门派亦是一般凋零,被战争机器碾压过后,所剩无几。 从此,凡俗百姓才意识到,修道者并不可怕,他们同样可以战胜。 修道仙人也开始惧怕他们眼中的凡俗狗。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狼多。而现在,沉睡的羔羊已然觉醒,变成了凶残的饿狼,特别是大源国。 之后,大源帝国代表凡俗朝廷,与道源宗代表的修道门派化敌为友。并达成修道门派不得干预凡俗朝政,修道仙人不得对普通人滥杀无辜等共识,并废除违反伦理道德的奴隶制。 到眼下,修道门派大多隐入了深山老林,潜心问道访仙。偶尔也会与凡俗国家有文化、商贸等往来,关系日见融洽。 与其他人不同,易颜从不羡慕呼风唤雨却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的淡漠让易颜厌恶,比如他的父亲、掌门。 他不甘平庸,不想沉默,他认为人生不该渺小。 那就统一世界如何? 届时,整个世界将因为他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欺凌,不再有不公.. 易颜知道其中的艰难,但人生是用来挑战的,怎能用来相处? 月光下,寂静的清源峰上,易颜挺直了胸膛,望向远方,一点点的烛光,一个个故事,一段段人生.. 暮一神虽倒下了,可我易颜却还站着。 每当易颜幻想能够延续那令人崇敬的传承,甚至将他发扬光大,就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自觉极其幸运,遇见了黑袍加身的老前辈,易颜觉得,他就要顶天立地了。 可是,老前辈为什么要给他一本别派的道典?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个说说服自己的理由。 和着山风,易颜思索了许久,最后下了一个决心,他要在虚玄没有发现他之前,混出个名堂出来,更要找到那位神秘的老前辈,当年问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凭着血液里奔腾的昂扬斗志,胸口间澎湃的浩然正气。易颜偷偷的收拾了包裹,临走时,在月光下静静的站立着,最终对着父母的院落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要提气飞奔。 “去哪?” 听到这突兀的声音,易颜顿时一个激灵,转身看着月光下落寞的身影,无言苦笑。 父子二人沉默的站在山石上。看星星,看月亮,看山下的点点灯火。 或是气氛有些压抑,灵清真人开口问道:“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易颜不假思索道:“英雄。” 这真是个令人错愕的答案,灵清真人沉默片刻,拍掌笑道:“英雄好啊,受万人敬仰,能够给我们宗门添光添彩,声明打出去,不论在哪,都能吃得开。关键是,好找媳妇。” 易颜哑然片刻,不解道:“英雄不是为黎明苍生奔波受苦的吗?英雄不是为替天行道而牺牲的吗?” 灵清真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良久之后,灵清真人挥了挥手。 “你去吧。” 第二十一章 蒲公英 无奈山。 “觉者”的尸体依旧摆在那,言天瞥一眼心里就会冷冰冰的。 在那床沿,言天如坐针毡,时而抓扯脏乱的头发,时而揉搓萎靡不振的脸颊,麻木的双眼满是血丝。 两天来,他受尽了迷茫与惶恐地折磨。他实在无法想象,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老头。他喜欢自言自语,不似褚六般得为老不尊,亦没有丝毫慈祥与关爱,反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声音沙哑,语调冷漠,音容痴癫。 最让言天恐惧的是,黑袍老怪在自言自语时,喜欢盯着自己,可目光又似穿透了自己,像在与别人说话。 “觉者”的瓦房其实不大,可言天总觉得这房子既空且大,空空的东西压着他,四周的墙壁包围着他。更让言天咬牙切齿的是耳畔的安静,除了黑袍老怪沙哑的自言自语,整个世界再没有其余的声音了。 此刻的言天就像一个木偶,小小的脑袋根本无法思考他所看见听见的一切,周围的事物太不真实,亦或说不正常。自前几天碰到这梦幻迷离的山水人家,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比如言天会觉得院落里的花草会对他微笑,无比真实的视觉感官,让他头皮发麻。再有这方的天空,格外清澈,即使白天,言天的目光都能穿透蓝天白云,看到幽幽暗暗的星空。还有一个可怕的黑袍老头,没日没夜的胡言乱语,不论言天接话亦或反驳,甚至是坐在门槛上睡觉,老人却不予搭理,依然我行我素,喋喋不休。 如若这是梦,也是噩梦,言天备受煎熬。 言天年幼无知,不了解黑袍老怪“自言自语”的含义,黑袍老怪也不在乎,自顾嘿嘿一笑,道:“人之性恶,其善伪也,跟前辈的年代不同,眼下的现象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所以社会成了本恶的人性的温床。老祖的清心寡欲之道,修善修德之路,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之人当作了教条,早是心猿意马,离老祖越来越远咯。嘿嘿,老朽没有通天本领,管不了啊。 大浪淘沙沙尽去,沙尽之时见真金,沙子是浮华,是糟糠,而金子是本质,有善,也有恶。我觉得人呐,躯体是沙,灵魂是金。” 黑袍老怪顿了顿,对言天呵呵一笑,道:“前辈喜欢偷窥吗?”接着仰首大笑,痴痴狂狂,“我喜欢暗夜里一盏盏的烛火。不管是深山里的道士亦或大内皇宫里的皇帝,或是市井酒馆里的伙计、青楼卖唱卖笑的JI女。他们的一言一行就如仙子的舞步一般,值得老朽慢慢雕琢,再分析他们的性格,他们的人生,进而挖掘他们藏在心底的秘密,现在的人呐,戾气太重,太浮躁。” 黑袍老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踱步走着道:“我见过世上最美的灵魂,她是个JI女,也见过最肮脏的人心,他是个老医生。我把他俩囚禁在一个院子里,最后又放进去了一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俗话说,贤孝世界未必清明,更遑论那孝子是个善用道德牟利的谋士,道德在他手里是一把匕首,你说厉不厉害。” 我许诺医生,让他用尽一切办法摧毁JI女的心里防线,让她心甘情愿的杀死孝子,然后我就会放他离开。 那场戏演了七天,着实精彩绝伦。医生折磨人心的手段,就像铁匠铺里的工具,五花八门。遍体鳞伤的JI女,在我眼内就像一朵有思想的蒲公英,她的内心澄净无比,满载善良,苦苦追求着永恒的安宁,可一碰就碎。只可惜,在老医生无情的蹂躏之下,啧啧,几近凋零。反复的,我看女人流泪,看医生发狂,看孝子瑟瑟发抖。” 说到这里,黑袍老怪将面孔逼近言天,嘿嘿笑道:“前辈好奇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我想亲眼目睹肉身与灵魂的战争,看看那柔弱的躯体到底能不能承载一朵高贵的灵魂。 ” “最后的场景非常温馨,在泥泞的院子里,JI女微笑着与孝子翻云覆雨,那时,孝子的内心也像是乞丐的衣服一样,千疮百孔了,他不再坚守内心的堤坝,选择了放纵。然后就被JI女用小刀慢慢地划开了他的胸口。她手捧着孝子血淋淋的心脏,跪在老医生脚下,与其分而食之。 蒲公英散了,灵魂失败了。” 言天依据黑袍老怪的描述,脑海里拼凑着当时的画面,压抑着内心的惶恐,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蜷着身子,瑟瑟发抖。 黑袍老怪对此视而不见,自顾道:“还是那句话,人性本恶,其善伪也。不论是修道者还是凡夫俗子,所有的世人都需要涅槃重生。”说到这里,黑袍老怪叹了口气,又道,“真怀念八百年前啊。” 说到这里,黑袍老怪眼内闪过一道光亮,来了精神,绘声绘色道:“说来有趣。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折了一枝杨树枝,把他们三人串了起来,像个糖葫芦一样戳在了城墙上,愚昧的民众仿佛并不知道害怕,我觉得很没意思。怎料,这恰巧被龙虎山上的灵散撞见了,嘿嘿,正道第一人,受万人敬仰的灵散大真人啊,估计前辈也不是他的对手了。他就像普通的过客一样站在城墙下,注视着依旧在滴血的三具尸体,满面寒霜,看的出来,他的心情很沉重,似乎对三人得遭遇无比悲痛。也亏得老朽有些防范,避过了大真人如暴风雨一般的灵魂搜寻。将近傍晚,晋国禾田城内数十名武夫或修道者死于非命。晋国的皇帝陛下李名疏龙颜大怒,调集了无数的禁卫军严守禾田城,又招了数十名或朝廷或民间的破案能手着手调查。我本以为时过八百年,俗世与修道门派的星火将在我的手下被点着,谁曾想,李明疏连夜请来了慑道联盟的盟主,陈驼子。有他在,注定翻不起浪花。” 说完这些,黑袍老怪冲着门外,盘膝而坐,终于闭口不言了,只是那干枯的手指,还在有节奏地敲打着膝头,或许他还意犹未尽呢。 偷偷地瞥着安静下来的黑袍怪人,言天心头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暖流。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褚六也有过这般的唠叨,不过当时是有人来访,记得是个老头,看着奇奇怪怪得,还给言天带去了许多糖果。 那天,刮着大风,下着暴雪,褚六早早地锁上大门,烧了几个小菜,与那人喝酒聊天,三天三夜,不休不止。当时言天太小,只知道吃糖果,并未在意,可眼下回想起来,竟与身前的黑袍怪人有几分相同的意味。 直到后来,言天听说了一句俗语--“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才明白,黑袍怪人与褚六,为何那般相似。 皆是残阳下的风烟,独影阑珊。 言天又念起了褚六,脑海里的画面像是雪花一样,纷纷扰扰。记忆中的也好,被黑袍怪人灌输的也罢,皆令言天痛苦不堪,和尚,书生,东方夜。。他们的面孔在言天眼前循环滑过,越来越狰狞。 仇恨的种子面对如此甜美的肥料,疯狂的汲取着,在言天内心,发芽、壮大。 人性本恶,其善伪也。 人生来就有恶的天性,善大多是人为故意的。言天亦是如此,在不明是非的孩子面前,善恶、美丑就像是锅里的饭与碗里的饭而已,不分彼此的。 他曾因为不甘而在角落用石头打过一位孩童,他也曾因为害怕而诅咒、唾骂过一位书生,他曾因为一位女孩的相貌粗糙而厌恶过她,他也曾因为同情顶着烈日,帮一位老婆婆捡野菜。。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有善恶之分的,并不是本性,而是习惯,本性是深藏在内心的人性,是人生下来最朴素、自然的东西。然而外表的善恶,却在一直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人的习惯、性格乃至人生,受到善恶极大程度的限囿,与此同时,人性也被雕饰了。 可怎样的社会能够容纳一颗自然、淳朴的本性呢? 任何人都像是一朵有思想的蒲公英,与被医生蹂躏的JI女不同,言天这朵的花葶注定会自然凋零。 无奈山上的言天,蜷缩的身躯被仇恨的火焰炙烤着,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肩膀此刻颤抖了起来,浑浊的眼眸渐渐有了颜色。 此刻他的内心当中,有对已知和未知的恐惧,亦有不甘的愤怒。仇恨控制着怒火,本心滋生着恐惧。二者缠斗不休,都想夺取这具幼小身躯的控制权,而言天因为没有主见,只能任由内心的情绪折磨着自己,而他只能无奈地压抑着痛苦,苍白的面色显得楚楚可怜。 黑袍老怪兴趣盎然的看着陷入泥沼的言天,啧啧称奇。 奇在何处? 在黑袍老怪眼内,这可比医生与JI女的戏剧更有观赏性,他就像一团杂乱的麻绳,绳头走着走着,就可能打上一个死结,而这死结存在的意义,正是黑袍老怪所痴迷的。 俯视寰宇,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白往黑来,风云变幻。明在的暗藏的翻转莫测,但皆有其道可寻。 唯独灵魂,无处不在,却渺无踪迹。 第二十二章 冤家路窄 日薄西山,丽都城炊烟缭绕。 在城门口处,守城哨卒疲乏难耐,忽见两匹高头大马不管不顾似要硬闯,提起手中长矛往前一叉,烦恼道:“停下停下,你们哪里人?” 二人勒住马匹,其中一个摘下斗笠,露出一颗溜光的脑袋,是普天寺的圆成。眼下的圆成形容枯槁,面容疲惫,乖张气焰一点也无,本欲骂几句不长眼的狗卒,却只张了张口,意兴阑珊。在哨卒无礼的注视下,从包裹里掏出了风国的通关文牒,哨卒拿过文牒,乜眼瞅了他一下,挥挥手放了他们进去。 近一年里,圆成心伤圆慧之死,每每思及于此,心底便说不出的难过。再深忆那夜,更是愤怒难抑,直欲手撕了那道源宗的小贼。奈何道源宗大才盘盘、不可一世,全然不是普天寺所能开罪。普天寺方丈哀其不幸,遂想让圆成去外散散心,顺便前来离国木山寻一个人。另有跟随者,乃普天寺末代弟子,静开。相较圆成,此人阳刚不足,羞涩有之;粗犷不足,秀气多之。 圆成知晓,龙虎山就在离国境内,不觉间情绪便暴躁起来,带着静开泼辣辣的驭马狂奔,恨屋及乌,浑不顾蹄下生灵,只骂咧咧的喊:“睁眼的不睁眼的都滚开,踩死了莫跟老子叫嚷。”一时间道路混乱难堪,众人相顾尖叫推搡,有人胆颤心惊,有人哀哭不已,亦有人破嗓回骂:“乌龟儿子王八蛋,不生眼珠子的狗崽子,他们的。” 一路狂奔,终至木山。 小溪依旧,物是人非。 且说黑先生早一步离去,离前处理了觉者的尸体,独留失魂落魄的言天在此。寂静里骤稳马蹄声响,言天眸中精光乍现,趴去窗口往外看,见是两个和尚,心里慌慌的,咬牙憋下恐惧与愤怒,冷眼盯着那两个和尚。 面对充满敌意的孩童,圆成疑惑的扫视一周,嘿嘿一笑问道:“你是谁?”言天喉头涌动,却是不作声响,目光愈加阴冷。静开正拧着被浸透的衣袍,河水的透骨阴寒让他直打哆嗦,瞥了眼言天,阴阳怪气道:“小鬼好大的脾性,皮痒了是不是。”圆成挥手止住他的牢骚,耐心道:“你从哪里来。”言天记起古怪老人的话,咽下怒气,指了指脚下道:“无奈山。”圆成心中一喜,盯着言天怀揣的玉石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言天脸色苍白,后退一步反问道:“你们是谁?”静开看到那普天石心中惶惶不安,尖声道:“小鬼真啰嗦。”话语间抬手就要向前,反被圆成一巴掌拍在地上,静开羞怒交加,恨恨的刮了一眼圆成,就地呜咽起来,言天冷冷的看着静开,无动于衷。圆成怨其聒噪,喝道:“不识抬举的贱货,再哭就把你舌头抽出来!”这话吓人有效,哭声登时就停了。 圆成不再理会静开,郑重道:“贫僧乃普天寺圆成,受方丈所托,前来寻人。不知前辈怀中的石头有什么来历?”又是称呼“前辈”,言天心中五味杂陈,冷冷道:“这是普天石,从梦里拿来的。”圆成压下心中喜悦,长呼一口气,跪下道:“恭迎前辈回家。”莫名所以的言天看似镇静,实则福于连日来的打击折磨,早已麻木,并没让圆成瞧出端倪。虽对此间一应巨细毫不知情,好在心中念着古怪老人的话语,只想进入到普天寺修行罢了,其余概不理会。静开惊惧难安,立马爬向言天,伏地不起。 临走时,言天提起了门口的铜镜,方天境。 归途中,言天不懂驭马,又不愿与二人里任何一人同乘一骑,圆成打算进到丽都时,为言天租一架马车。因此,三人两马徒步出山。 言天眼看四周,触景生情,山林里的景致就行一根根刺,挑起了言天心底的伤疤,血淋淋的言天愈发沉默寡言起来。再者言天羸弱,一路走走歇歇,圆成静开二人不敢出声,只小心依着陪着,终是在三日后到了丽都。 话说前段时日,龙虎山上下来一道士,便是一腔热血的易颜。 易颜满腹心事,首要的便是查询灵枯道人的死因,因此几日前风尘仆仆的碾转来到了丽都。易颜记得灵枯道人阴魂说的话语,知那叶府是死物,定是逃脱不了,暂时不曾鲁莽上门,终日厮混在酒馆茶肆,打听叶府的情况。连着几日,却未听到相关褚六的东西。易颜年少,况且于俗世交际上有些蹩脚,贸然问了几句龙虎山灵枯道人等话语,闻者莫名其妙,不曾有人回答他,不由好生沮丧。心道:“大不了我直接闯进去问个清楚。”想罢,咕噜噜喝了一碗酒,感觉喉中辛辣,暗呼痛快。 再至丽都,言天悲愤莫名,源自饭馆街头,时有人议论叶府,初时圆成看言天面色,便有些古怪,不再一味高冷,反而有些儿童应有的好奇、愤怒、伤心。与静开一般,身旁的言天是普天寺老祖宗这一事实,圆成直到此刻依旧震惊不已,往昔只听闻驻颜有术者,不曾想能够亲眼目睹返老还童的“妖孽”,而且还是自己的祖宗,因此圆成既敬重,又畏惧。圆成心道:“来时方丈叮嘱说:此去找寻之人是我寺的老祖宗,或年老或年幼,切不可无礼。但对于面前这位老祖宗的情况却是浮光掠影,半点不知,总得想法摸透点什么才好。” 想罢便壮着胆子说道:“前辈可有什么需要圆成帮忙的?”言天想遮掩自己的慌乱,怎奈心智不够,对于情绪的拿捏半点火候也欠,只是愈发慌乱。圆成干笑一声:“前辈,既是一家人,您老若有什么难处,做小的自然得帮您出面。”言天缓了下,低声道:“你为什么也叫我前辈?”话语方完,言天与圆成皆是一愣。言天是怨自己嘴漏,而圆成却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心底下,言天除却想为褚六报仇,还有对叶府的滔天恨意。自小听故事的言天,知道“借刀杀人”戏码,暗中便有让身边的恶和尚去刁难叶府的想法,用褚六的话讲:狗咬狗,有看头。存着此番想法,却一直下不去决心。直到听到圆成的话,心里虽然依旧慌乱,但水到渠成的脚步,也由不得没有心智考虑当中利害的孩童了。闷了片刻,言天道:“我不喜欢叶府。”圆成心道:“果然。”当下拍着胸脯道:“既然前辈不喜欢,那圆成就去坏了他们。”言罢领着言天悠悠去那叶府。 俗话讲,酒壮怂人胆。易颜虽然酒后方去丽都,却不是怂人,只是借酒挥散下胸中闷气。不过易颜酒量着实差劲,只一碗下肚,便觉头晕脑胀起来。多日来,易颜早已知晓叶府确切地址,出了酒馆就闷不吭声的往叶府去。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冤家路窄。将到叶府门前,圆成看到摇摇晃晃的易颜,胸中腾的冒出一股怒火,大声喝道:“小贼!” 易颜打眼一瞧,脑中酒意立时去了一半,嘿嘿笑道:“老秃驴,又要讨打?”言天眉头一皱,心中不喜此等节外生枝,圆成余光扫到言天表情,强行压下怒火,咬牙道:“杀人偿命,你的狗头贫僧誓要扭下来!”说完冷哼一声,不再看易颜,扭头踹开了叶府大门,沉重的大门瞬间破碎,圆成心中的怒气可见一斑。易颜在原地挠了挠头,不清楚这秃驴去叶府做什么,便也跟了进去。 闻得巨响,叶府陡然喧闹起来。不明所以的叶祥云匆匆赶来,瞥见神色复杂的言天时,心中惊惧莫名,灰溜溜的转身回去。 叶维中脸色低沉的厉害,在儿子面前不断的来回踱步。遇事素来沉稳的叶祥云也失了分寸,更遑论另两个儿子了。 “父亲,是走是留,你总得拿个主意啊,那小鬼都杀进来了。”叶祥云不安道。叶维中转身凌厉的看着他,沉声道:“你出的好主意!”叶祥云登时语塞,心想,你若不同意,我怎能如此等等,意欲反驳,但听得外面的吵嚷,却也作罢。 “咱们姓叶的仇家可不少,纵是逃跑,指不定下场更要凄惨,走走,出去会会。”叶维中当先踏步而出,三兄弟面面相觑,胆颤心惊的跟了上去。 远远看见叶维中爷几个,言天愤怒之情浮上稚嫩的面孔。叶维中面色苍白的看着言天几人,不等开口,却被另一声质问吓懵。 “你们谁认识灵枯道人?” 易颜站到人前,冷冷的盯着叶维中等人。圆成见言天并无意见,也只好忍气吞声,任由易颜行事。叶维中艰难咽下口水,猜测眼前少年与灵枯仙人的关系,猜前猜后,怎么也觉得此人不可怠慢,当即跪下道:“小的的确认识灵枯仙人,不过已被褚六害了性命,真与小的无关啊,望仙人明察。”说完叶维中偷偷看看了言天,见他攥着拳头,瞪着眼睛,想来是已气极,不由心下哀叹。 第二十三章 来来来,受死啊 接着说。易颜听到“褚六二字”,心中一跳,脑中闪过灵枯道人的阴魂,遂步步前逼,喝道:“褚六在哪,交出来!” 叶维中被大喝唬了一跳,颤声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哇。”声中带着哭腔,竟被吓得如此模样。叶豪云性格大大咧咧,眼见自己父亲低声下气的跪在一个黄毛小子身前,心底难免有些苦涩,当下站出来,惶恐道:“少仙,关于褚六,我们听闻他乃是魔头曲殇,年前就已被伏诛。而且他的具体情况,有人比我们要更清楚。” 听到曲殇,圆成与易颜一愣,关于曲殇之死,绝非小事,二人早有耳闻,但若将褚六与曲殇扯上关联,便下意识的不相信。易颜仅是稍一沉思,冷笑道:“少来唬我,还有,谁更清楚?”叶豪云神色复杂,指着言天道:“言天。” 看着面色苍白的孩童,圆成此刻如堕烟海,根本不明间中所以,只是冷眼盯着不怀好意的易颜,道:“你想做什么?” 易颜不想理会他,径直走向言天,问道:“你可认识灵枯,你可认识褚六?” 对于灵枯道人,言天尚有印象,只是又听到褚六,言天胸口重重一震,仿似被人猛击了一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低着头,闷不吭声。 圆成眼见言天势弱,心道:“难不成习了这返老还童之术,心智也返回了童真时节?”虽觉得古怪,圆成却不敢置身世外,何况是在道源宗的小贼跟前。圆成走到言天前面,只恶狠狠地盯着易颜,并不说话。 易颜亦是年少之人,只比言天大个七八岁。此际出现在叶府所行之事,乃是受山门所托,查询镇水珠、褚六以及灵枯死因等一干事宜,行为举止鲁莽且无章法,只依着叶家人所言咄咄逼问,硬着头皮抽丝剥茧。眼下情形倒像一锅乱粥,浆浆糊糊的没个头绪。看着圆成横亘此处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晓他们的目的。当下忍不住说道:“我师叔死因蹊跷,我便来此查查,不知你这秃驴来凑什么热闹?” 不理会易颜的牙尖嘴利,圆成扫视着叶府一众,淡淡道:“杀人。” 骤听此言,叶维中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不明所以的叶府下人早已战战兢兢,下人们各自想道:“叶府的报应还是来了,先是杀了个神仙,又将另一神仙的孩子赶走了,此刻冤主上门,岂会善了?”又闻圆成说要杀人,众人面面相惧,想那厚重的宅门都挨不了一脚之威,若是踹到人身上可不得碎成八瓣?如此想着心中惧意越重。其中一人惊喊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位高僧万不要祸及无辜,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由不得小的先去啊…”叶祥云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却回道:“非我等不仗义,不过大难来时各自飞,实乃人之常态。” 言天探出脑袋看着那人,那人仿似抓到了救命稻草,哀嚎着上前扑倒在地:“言少爷,小的刘闲,之前一直好生服侍您,全没半点异心,您可要怜惜小的啊。”相处一年,言天虽少有与下人沟通,却也知晓他们的难处,比起秀水城的佃户更要不易。言天拽了拽圆成衣袖,指着叶府下人道:“不要杀他们。”圆成点头应下,心中却将眼见耳听的信息,一一陈列,却只捋出个大概:此行受方丈所托找寻老祖,由着普天石看来便是言天了,可言天曾在叶府住过且与叶府有仇,如若那什么褚六与曲殇有关联,那老祖便与曲殇有关联。不过此刻仍是满腹疑团,难以索解:方丈说老祖已在无奈山等待多年,又为何会与叶府粗人在一起,老祖此刻的心智是真是伪,这老祖到底是真是假!圆成摇了摇头,暗呼头痛,间中许多细节自己并不知晓,因此无从判断,也就暂时断了深究的念头。 “那就杀这几个。”圆成冷冷的指了指叶维中爷几个。这正暗合言天所愿,言天年幼,心地淳良,虽不敢点头,却也不愿摇头。圆成知他默认了此事,将言天交给静开,就要上前砍杀一通。 “就任由这狼崽子杀了么?”叶祥云心里清楚,孩童心里并无大善大恶、大是大非的辨别能力,所行之事皆依本心,想来言天对叶府恨意难免,若由着恶和尚杀起来,岂能逃脱的了?心底对死亡的惧意油然而生。若想活命,只得与刘闲一般乞那狼崽了。想通此节,叶祥云慌忙尖叫道:“慢着,慢着。” 易颜本要阻拦,见又有人站出来,便止步看戏。 “言少爷,非是我等忘恩负义,你于此地安稳一年,叶府可有招待不周?”叶祥云心思巧滑,前面提起“忘恩负义”,后面又说“礼数周全”,暗中实指言天如白眼狼才是。可言天心智未开,哪懂他的弯弯道道儿?无非是对牛弹琴而已。见言天望自己的目光一味寒冷,叶祥云暗下无奈想道:“与孩童讲理,却是可笑啊!”当下慌道:“且稍等片刻。”众人见叶祥云匆匆而去,片刻后手捧两个木盒匆匆复回。叶维中兀自双膝跪地,抬头见那木盒,浑身颤抖,大喝道:“逆子!逆子啊!”叶祥云视若未睹,径直前走,却不敢逾越门神般的圆成,隔着他望言天跪下,将木盒摆在身前,一一打开,道:“此乃褚老仙人所赠我叶府之物,一为镇水珠,一为瓷瓶,内有三粒仙丹,不过已被老父亲偷服一粒。”见叶祥云卖父求生,叶维中既愤怒又悲凉,想那仙丹自己藏得何其严密,他是如何知晓的?叶维中脑海里闪电般的掠过许多画面,知是自己溺爱的小妾与狼子野心的大儿子不明不白,面色一会红一会白,终是承受不住打击,昏厥过去。叶祥云余光瞥过老父亲,有一瞬间,眼中的光芒着实阴冷。接着还想推脱一番,却不知言天对叶府恨意来源并不在此,而是苏雪儿因叶府谋杀为救自己丢掉了性命,如何敢不为她报仇?此刻实在不想听叶祥云啰嗦,只觉得他可恨之极。好在此刻易颜快步向前,一把夺了木盒,怪叫道:“原来在这!” 叶祥云目瞪口呆,片刻间茫然若失,失的不是镇水珠,不是仙丹,而是保命神符,如何能不惊讶?不愤怒?当下求嚷道:“言…言少爷,他…他…”知那少年也不是善茬,并不敢直言胸中怒气,只望言天乞求。 眼看易颜跋扈至极,圆成愤怒难挡,冷喝道:“不想死的都滚出去!”话语方完,惊慌失措的下人如逢大赦,簇拥着闷声疾步而去。叶家三子满是艳羡,却知晓万不能动一步,否则必定血溅当场。 易颜不理会身旁状况,自顾小心收了镇水珠与续阳丹,想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此山门的任务已去一半,余下的只是寻得褚六而已了。”想罢“嘿”的一声笑出来。圆成听那笑声,如一根毒刺,刺破了胸间忍耐的极限,当下横眉怒视着易颜,恶狠狠道:“有甚么好笑!”易颜见他不顺,笑意更盛。圆成“啊”的一声怪叫,瞬间欺身而近,钢铁般的拳头,直望易颜胸膛砸去。易颜骇然,知晓自己大意,慌忙躲闪,不过肩膀仍是硬生生的挨了一拳。易颜面色通红,仍是强压血气上涌,怪笑道:“老秃驴,承你一拳又如何?”圆成心下一沉,见对面并无大碍,对易颜修为精进不明所以。怎奈此刻怒气冲头,如同疯了一般,心下狠道:“万叫他不能得意!” 易颜表面笑意然然,实则内心毫无把握,曾亲见圆成的手段,对其惧怕的不行。再看圆成全身金芒隐现,更是小心翼翼。“拿命来!”圆成大叫一声,直从远处一跃而起,带着无匹的威势,迅猛打来。好在易颜早已运气真气,身子轻盈无比,但要凭此躲过圆成攻势却是妄想。 那夜,圆成与圆智念动“普天咒”,那杀意凛然的佛威易颜记忆尤深,心底的阴影如同乌云遮天蔽日,此刻再次闻到那股凛然的杀意,顿时有了逃跑的念头。 不曾想,易颜高估了圆成,低估了自己。那夜围剿黑先生,出力最大者当属圆智,仅凭圆成却起不动“普天咒”。易颜自习了黑先生赠予的功法,并无与人实战,因此不知晓自己精进之神速。 眼下二人该斗个旗鼓相当才是。 易颜无心反抗,一味被迫招架,多多少少挨了七八拳,喉头一动,溢出一缕鲜血,浑身说不出的酸痛,却兀自逞强,往后跳了几丈,嘲笑道:“老秃驴诶,你原是做油饼的么?这拳法是捣面学来的吧,倒是有模有样,真是天赋异禀。”此番嘲讽后,圆成肺都气炸了,再欲上前时,忽听到有人叫喊:“师祖,接着!”圆成伸手握住一根铁棍。 原来静开见易颜甚是狡猾,心中诧异此人修为之高时又见圆成上窜下跳,拿他没什么实质办法,就抽身从马匹上取来了铁棍。 看着手中铁棍,中间尚有铸连得痕迹,圆成悲痛莫名,心下念起易颜小贼举起石头砸圆慧的画面,怒火更盛。此棍曾是圆慧的武器,常拿此与自己嬉闹,圆慧被易颜杀死后,圆成依旧念着他,便将此棍重新铸接起来,以此慰怀。 圆成握着铁棍,望着易颜油嘴滑舌的嘴脸,咬牙切齿道:“来来来,受死吧!” 第二十四章 咄咄怪事 如此生死肉搏,便如饮酒一般。酣斗之间,敌人的怒火自是绝佳下酒菜。 此时此刻,圆成越是愤怒,易颜“喝”的越是畅快。值那“酒酣耳热”时,旦见易颜对圆成指指点点,犹如攘袂举杯,兴奋的嘴角直往两边咧,脸颊更是晕出一抹潮红,邪气凛然。 想来往日那龙虎山上,并无恶斗,有的只是师兄弟间点到即止的切磋,皆是逢场作戏般敷衍了事,枯燥无味,哪有眼下这般酣畅淋漓。 叶府诸人怯声怯气的缩在一旁,如何也不敢放开了眼睛看二人打斗。言天虽然业业矜矜的踌躇不安,可眸子里光彩闪亮,应是十分好奇打斗状况! 眼下的易颜与圆成,一方是鲜衣怒马的放浪道士,一方是气急败坏的狠辣和尚。和尚要一挥而就,取下道士头颅,道士想迂回拖延,尽享争斗乐趣!圆成的愤怒与痛苦,成了易颜兴奋的源泉,不自觉得渐渐痴迷于此,深陷于此。 再听到那句“来来来,受死吧”时,易颜终是癫狂大笑起来,回应道:“去去去,做梦吧!” 早在易颜张口瞬间,圆成蓄力骤发,刹那间突兀的现身易颜头顶,一根铮铮铁棍呼啸砸下,带着万钧雷霆,迅疾而诡异。 此际躲闪必然不及,易颜看似放弃挣扎了一般,却是外松内紧的障眼法。想那易颜孜孜不倦的研习黑先生所赠无名道法,道行境界竿头直上,于道法天地自身早已融会贯通。如此方能沉着应对体内身外的遭难。如眼下这般:一方面易颜体内的热血暴躁异常,犹如滚烫的岩浆一般沸腾;另一方面圆成已带着凌冽的杀意出现在头底。易颜不慌不忙,嘴角缓缓上翘,眼神灼热而冷静。 此际,在易颜眼中,周遭玄妙至极,仿似再无他物,仅剩圆成狰狞的面目,擎着威势无匹的铁棍,一点点地靠近他头颅,慢条条的。 易颜抬起白皙的手掌,手上的肌肤如同烧裂的石块,变得通红通红的,遒劲有力的握向铁棍。一股莫名的危险气息突兀的灌进圆成头顶,让他心脏没来由的猛地一缩,不禁骇然失色。 下一刻,众人只见易颜被铁棍砸弯了腰,而圆成早忙不迭的松掉铁棍跳脱出去。 瞧到略显狼狈的圆成,易颜神色炽热,舞着已然带火的铁棍哈哈大笑,随后又记起了什么,装作一个将要哭泣的女子一般,嗫喏道:“大哥哥,你这是要替你那可怜又可爱的师兄弟报仇吗?”旋既觉得此为不妥,怎奈终是关不住心中的酣畅,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圆成静静的看着易颜,愤怒的神色已然尽数收敛,只剩下漠然的平静。易颜不知他心绪的变化缘由,只觉得此刻怪异的圆成极度危险,佯装豪言道:“山不转水转,英雄,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跳墙而去,极度潇洒。 见易颜翻墙而逃,圆成心下焦急,扭头与静开说了句:“等我三天,我若回不来,带老祖回寺。”说完紧追而去。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圆成已去,静开神色焦虑,看看“老祖”,又看看跪在一旁的叶维中爷几个,竟有些不知所措。相对于其他琐事,他更怕的还是身旁的“妖怪老祖”,连日的相处让静开觉得言天是个喜怒无常的老妖怪。此刻心中难免惴惴,竟有些扭捏起来。 说起这静开,自幼被送去了普天寺,不曾在寺外的阳光下品尝那凡世间的喜怒哀乐。外人也不知普天寺的井水到底是怎样的酸苦,才能养出静开这般怪异的秉性。 言天尚且年幼,心中情绪完全依着本心喜恶:他若开心,那必是心花怒放的笑脸,别人看了会心情愉悦;他若发愁,那必然会苦瓜着脸,让人忍俊不禁;但他若恼恨,那多是面色阴沉,眼神冰冷,成年人看了都会害怕。 在那木山里的石台上,苏雪儿曾极为厌恶的说过‘定是叶家搞的鬼!’。在言天心里,这一幕记忆尤为深刻。他喜欢苏雪儿越深,他恨叶府就越厉害!此时此刻,叶府一众在他眼内就如几个跳梁小丑一般恶心,比秀水城的泼皮更加可恶,直欲除之而后快! 叶祥云被言天阴冷的眸子瞥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场间逐渐安静。 “不能任人宰割啊!”叶祥云恨恨地想到。他尚且跪在地上,眼眸盯着青石板,晦涩难明。圆成的身影已经消失,叶祥云被束缚的勇气终于饱满了些。 “言少爷。” 沙哑的声音让言天与静开俱是一愣,看向埋头在地的叶祥云。 叶祥云直起身来,谄媚一笑。这笑让静开背脊发毛,不等言天说话,当即挺出身来,尖声喝道:“跪好了!” “是是!”叶祥云再将头颅下埋,续道:“小人这才记起,褚老仙人当初留下一物,让小的亲手交给言少爷。” 言天神色忽的活泛过来,急切道:“是什么,拿出来。” “是…是一封信件,让我务必私下里交给您。” 听闻此话,叶豪云、叶干云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对视了一眼,昏厥在地的叶老眼皮子都有抖动。静开毕竟年龄稍大,纵然此刻神色紧张,却依然将一些细节尽收眼底。他笃定,此番话语,定有猫腻。 叶祥云四十多岁,在市井里混迹多年,相较静开与言天,叶祥云就是人精。他观察细腻,从静开与圆成对言天的神色里看出了莫名所以的敬畏与服从。圆成既然走了,剩下的阴柔和尚定是个没有主见的雏,只要骗过言天,大事可成。 静开焦急万分,怎奈言天早已乱了分寸,只见他缓着神色,和声道:“信在哪,带我去。” 静开壮起胆子蹲下身去对言天道:“老祖,不可啊,这是圈套!” 褚六的巨大的身形突地出现在言天心中,撑破了他简陋的束缚,所有的痛苦怨恨纷纷的跑了出来,让他幼小的面庞变得狰狞。 他怨恨光头和尚,他怨恨叶府肮脏的一切,他凭着本能推开面前的静开,大叫道:“滚开啊!” 静开面无血色,下意识的缩了身子,仿佛在躲避一把刀。 如此看来,普天寺的等级之森严,早已刻到了静开骨头里了。平日里,师兄弟稍一瞪眼,静开立马闭口不言,何况眼下老祖的斥喝?纵使知道言天手无缚鸡之力,静开的本心依然会选择惧怕他。这算畸形的信仰?对他来说,若没有了敬畏,便没有了依靠。 见言天不管不顾的背影,静开咽下口中的说辞,感觉自己的胃都麻木了,在抽搐,足见他的惶恐不安。 或是为了消磨言天的警惕,叶祥云跪着快速爬行,像一条领路的狗。 一旁的叶豪云、叶干云满肚子五味杂陈。昏厥的叶维中也睁开了眼眸,布满了死灰。 “老祖要是出了问题,我就把你们的皮撕下来!”看到言天与叶祥云消失在拐角,静开扑棱一下爬将起来,恶狠狠的说道。 叶豪云等人面无血色,瞧到静开光溜脑袋上暴起的青筋,再不敢多动。 且说叶祥云带着言天左拐右转,一直绕到了镜湖对面。 看到板起脸的叶祥云,言天再傻也察觉到了诡异。 “信呢?”言天退后一步,冷冷道。 叶祥云突然咧嘴一笑,望言天身后急声道:“褚老仙人!” 言天下意识扭头后看,叶祥云趁机暴起身形,硕大的手掌死命裹住了言天的口鼻。言天彻底慌了,想要喊叫,却发不得声音,只能手脚并用的挣扎。 叶祥云将言天扳倒在地,盯着言天圆睁睁的眼眸,呼吸越渐粗重,越发的用了狠力气。 然而下一刻,叶祥云神色骤变,猛地离开言天,蹬腿后撤。 此刻的言天,双眸空洞,脸前萦有黑气。叶祥云只见他摇摇晃晃的飘然起身,不声不语。 “言…言言少爷,言祖宗,小的知错了,知错了,求您不要杀我啊…”结结巴巴说到最后,叶祥云失声痛哭起来。 前院的静开与叶维中静静等着消息,骤然闻得哭嚎声音,神色大变,急急往哭声处跑去。奔跑途中,哭声又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更让他们头皮炸裂。等绕过镜湖,看到二人状况,静开顿时目瞪口呆;叶维中与身旁的两个儿子看到叶祥云此刻的状况,身体瞬间被恐惧笼罩,面无血色。 眼下的叶祥云早已死的透彻,这死状,叶维中与豪云、干云是见过的,而且记忆尤深:年前自称龙虎山灵枯道人也是这般死法,浑身上下干瘪的如同枯树皮一般,凸起的两颗眼球睁的硕大。 静开却是头一次见,觉得异常恶心可怖。 叶家三人再顾不得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跪地求饶。他们忙不迭的望四方抵头叩拜,嘴里不住的念叨:“褚仙人饶命,褚仙人饶命啊”等话语。 如此情景当真是光怪陆离的厉害,静开自小在普天寺中长大,类似的事情听都没听过,此刻稀里糊涂的遭遇,心智就有些不够用了。爷维中爷仨诡异的表现透过静开的眼睛传到了心里,再扩散,直到浑身都冰冷起来。一股难言的恐惧侵袭着他的心脏,让他惊疑难安。他再不管叶家人,抱起言天跑到了远处。 此刻的言天头痛欲裂,早已昏死过去。 日落西山,言天依旧没有醒来。而叶府仅剩的三人,仍旧跪在那处,满脸乌黑的血迹。 静开呆呆的拍着脑袋,疑惑着喃喃道:“这不是梦吗?” 第二十五章 最广阔的海 月光下,镜湖畔。 静开抱着言天,身心俱疲,三两只瞌睡虫一直在耳旁扇动翅膀,嗡嗡的响。静开心里想着就眯一会吧,但又强行喃喃道:“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了女子的哭泣,起先只是点点滴滴,到后来如大雨一般,哭声汇城了一片。静开晃了晃脑袋,可依旧困意十足。他撑着眼皮,看着银光闪闪的湖面,听着时远时近的哭泣,白日里光怪陆离的怪事纷纷扰扰。他在想,睁开眼会不会看到寺里的松木屋梁,或是听到师兄弟唰唰的洗漱声?他此刻多想再听到圆成的怒斥:“静开,你又睡懒觉,快起来!”他的嘴角微微一翘,真如闺中碧玉一般。 只是哭声愈发大了些。静开扭过头去,远处五七个女子,挪着细步走了来。他再看向了叶维中那边,爷仨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爷!” 一声凄厉的喊叫将静开唤了回来,他抱着言天站起来,看着泪痕尤带的女人们,低喝道:“都别过来。” 最前的女人瘫软在地,盯着那处叶祥云的尸体,放声大哭,静谧的夜里,哭声格外凄惨。 “圣僧。” 叶维中懵然醒来,瘫坐在地上,形容枯槁而憔悴。背叛了褚老仙人的意愿,他清楚自己必死无疑。因此“圣僧”两个字,虽然沙哑,却带着视死如归得平静。 看着此刻安宁的老人,静开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尊重。 每个老人不论品德、相貌、才智,平静时都有种莫名的气质:或历经沧桑的恬淡,看透世间万物的睿智。何况叶维中刚刚经历了生死间的恐惧,此刻的安宁便有了更深的意味。 “圣僧啊,这些都是我跟犬儿的内人,没有坏心,更不曾加害过言少爷。”说到这,老人叹了口气,“谋杀言少爷,是我跟大儿子的主意,跟这俩小儿子,没关系的。眼下祥云已被褚仙人教训了,还望圣僧发发慈悲,跟褚仙人求个情,莫要害他们性命。”叶维中看着自己的女人、儿子,那些脸庞清晰却又陌生,更是前所未有的动人。这种莫名的情绪让他死了心的又活了些。叶维中颤抖着指了指叶豪云、叶干云,和远处的女人,急切地望静开重重的磕头。 “爹!!” “老爷!!” 哭声再起。 月光下,静开如木头一般站在那,心里酸酸的,颇有感触。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他不知道褚仙人是谁,难道真是魔头曲殇?也不知道褚仙人现在何处,或许在身边的黑暗中盯着自己?为何不现身?他对老祖与叶府的恩怨也不清楚,他更不敢替老祖拿主意。 因此无从开口。 叶维中看此情形,仰天痛哭一声,大喊道:“褚仙人,冤有头,债有主,是我叶维中的罪,莫要伤及无辜啊。”话语方完,叶维中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小刀,毅然捅进了心窝。 嚎啕声里,静开的手不为人知的抖了抖。看着哭的昏天暗地的女人以及叶豪云、叶干云,静开不禁在想,如果老祖醒来,这些人还能活吗? 言天不知昏迷了多久,终于醒了来,脑袋痛的快要裂开,耳畔是寒风呼啸,如深山精怪的吼声,不绝于耳。睁开眼,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想要起身,胳膊腿脚又酸胀的厉害,根本没半分力气挣扎。察觉身下潮湿冰凉,就拿手去摸,是些雪花样的松软东西,不由悚然一惊。“这是哪?”言天不禁自问。不知为何,此刻陈生曾经说的一句话突然蹦出在言天脑海:在地狱,目之所及尽皆黑暗,耳之所闻唯有呼啸。难道…自己死了? 言天头皮发麻,终于记起了叶祥云狰狞的面庞以及强有力的手掌。“定是死了。”想到此处,言天呜呜的哭起来。 哭着时,言天开始想生前的人与事,只不过接下来让人啼笑皆非。言天不知想到了何处,竟不哭了,也有了力气,一骨碌爬将起来,嘴里还在念叨:“忘川河,奈何桥,在哪,在哪。” 原来言天想起了褚六与苏雪儿同样死了,意识到毕节,他不仅不再害怕,反而有些高兴,冰冷的心如同春天里的泥土般温暖且酥软起来,他喃喃道:“死的好,死的好,以前怎么就没想着要死呢?” 这里既是地狱,就定能找到他们。言天坚信这一点,开始回忆陈生讲的故事,慢慢的捋着思绪:人死后,会被阴差带去黄泉路,一路走到忘川河,寻到摆渡人,然后再到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可望见万鬼之都——酆都。 言天面有喜色,开始左右找寻,只是四周黑成一团,不见半分微光,如此像个无头苍蝇一般转了许久,心里渐渐失望焦急起来。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把言天吓了一跳,他惊恐的左右寻找,可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忽左忽右,没个定性,言天想到某处,当即喊道:“是阴差叔叔吗?” “狗屁的阴差!”黑暗里有人嘲讽道,“我只是个囚徒罢了。”声音萧瑟而落寞。 “什么囚徒?”言天不想理会他的身份,希冀道,“带我去奈何桥好吗?” “奈何桥,哈哈哈,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奈何桥了。” “为什么,我们迷路了吗?”言天焦急的问道。 “嗯,我确实迷路了,出不去了。”黑暗里的人颇为无奈道。 “你被关起来了?你在哪,我去放你出来。”说完这些,那人又笑起来,言天不明所以,只是焦急道,“你认识路吗,我该往哪走,你在哪?” 那人貌似没了聊下去的兴致,便不再回话,只是后来实在不堪言天执拗的追问,愤怒道:“我在你的脑袋里,有本事你撬开它!” 言天惊疑不定,如何也琢磨不透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那人吓唬自己胡说的。见他恼怒了,也就不再去理他,蹲在那里,努力的搜寻小脑袋瓜里有关地狱的记忆。只是想到累了,也没找到切实可行的法子,便不耐烦起来,索性不再想了,又开始漫无目的走动。 又不知走了几时,突然摔了一跤,言天拿手一模,是块冰。“到忘川河边了?”下意识想到此点,言天兴奋不已,继续前行。遥远处渐渐出现了微光,言天力气大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再往前隐约又有声音传来,像哭声,“难道是等待摆渡人的阴魂?”言天心下一紧,发足狂奔。 俗话说忘川跑死马,追逐那微光,言天足足跑了半天,到近处,言天大骇,头皮炸紧,霎时瘫坐在地。 那微光在水中,是一轮圆月。此时此刻,言天死死盯着月下的情景。圆月之下是叶府镜湖,湖畔有人,都是他熟悉的脸孔:静开,叶豪云,叶干云,几个姨太! “我说了,我在你的脑袋里呢。”黑暗里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言天脑袋里嗡嗡作响,如何也理解不了所看到的东西,不知所措道,“梦…我在做梦,是了,我在做梦。”念叨着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而后嘿嘿傻笑,“你看,真的是梦啊。” 黑暗里的声音沉默了,他知道,言天方才那一掐用了狠力气,他肯定会痛。难道真如疯老头说的言天是最苦命的孩子? “这里是你的魂海,全天下最广阔的海。”那人自嘲一笑,“不然也不可能困住我啊。” 言天的震惊的情绪缓缓平复,心再次变得冰凉。回顾言天出生来的短短十余年,只要能接触到他在意的、亲近的人,他就会欢喜,不管在阳世也好地狱也罢。而这样的人仅有两个人,一个是褚六,一个是苏雪儿。可惜,都死了。 言天渐渐认清了自己没死的事实,开始回顾黑暗里那人的话,“魂海…那是什么?” 那人感慨道:“玄之又玄的东西,我想,以后你会知道的。” 言天喔了一声,以作回答。 “小子,以后注意点,你这条命,可不是你自己的!”说这话时,黑暗里那人仿佛板起了脸,自己虽然活的够久了,但命运若不在自己掌控之下,而是攥在一个无时不想着去死得孩童手里,这事儿是何奇的荒唐与悲哀啊。 言天莫名所以,问道:“不是我的又是谁的?” 那人像是早知道他要这样问,道:“你在意的人,你要替他们活着。” 言天想起了褚六,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那人又带着劝说的味道道:“你要珍惜自己的小命,我不可能再次出手了,不然咱俩都得死。”言天悚然一惊,这才明白为何能从叶祥云的手下活下来。那人似是隐瞒着什么,只含糊道,“我这次冒险救你的代价,是沉睡,不知何时再能醒来。”话语间掺杂着无尽的疲惫,却不是言天这样的孩童所能品咂的。 言天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急问道:“你是神仙吗?” 耳畔寒风呜呼哀嚎,再没响起那人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茫然 言天醒来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不理静开的好言慰问,自顾坐在一旁,邹着眉头,揉着脑袋,状似痛苦不堪。而痛苦的原因,不是大人为生活所迫的无奈,不是遇上不克困难后的苦恼,更不是为情所困的折磨,只是单纯的头疼罢了。 昏迷后的记忆,被他当做南柯一梦,沉去了心底。细究下,若当真说是一梦,也不尽然,黑暗里他思考时的站位以及那人说的话,早已触动了言天心中的某根心弦,潜意识里左右着言天,只待日后开花结果。 静开不敢再打扰痛苦的言天,退开到三丈之远处。叶豪云、叶干云,以及叶府女眷紧紧压下或恐惧或恼恨类的情绪,各自垂着头老实地跪在一旁,不敢正眼瞧他。 这般情形看起来着实有些荒诞,想来言天尚是儿童模样,本是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讨人喜欢的年纪,可在阴差阳错下,在外人感官里却成了街头恶癖流氓般的讨人厌的角色,不,比之更可怖、残酷,言天的心就如石头做的一样冰冷,不论杀多少人,都不会有一丝颤抖,连恶癖流氓也会害怕他。就如眼下,言天能一脸漠然的看着叶维中与叶祥云的尸体,不声不语,那终究是死人,连汉子、泼妇看了后脸皮都会抖一抖。然而言天,视若未睹。 细较之下,叶豪云等性命尚存的叶府诸人,思想都陷入了复杂的泥沼,殊不知言天作为一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孩童心性是何其简单明了。这是最简单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道理。然而一个人一旦与刽子手牵扯不清时,一般人都会觉得他的年龄不再重要,他的位置会与老至将死的杀人犯一样。 言天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没有大善大恶的概念,没有杀人偿命的认知。自昨天踏进叶府,他的一言一行,皆凭本心喜恶而为,包括让圆成杀人,不以为苏雪儿报仇为目的,只以胸口的恶气为导向。 他的言行是执拗的,无知的,这就是眼下最真实的言天。 静开左右无事,便在远处思忖老祖,心绪复杂。细细想来,自跟随圆成踏进丽都,静开心里的湖泊就如山洪海啸一般,跌宕起伏。先是认祖是的被辱与恐惧,又有叶府戏剧化的错愕,后来是圆成三日之约的沉重,最后是叶维中以死带来的感触。 原先纯洁但不善良的内心,貌似被摧残的过于憔悴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东方的天际,一簇簇金灿灿的霞光喷射过来,映的叶府镜湖明晃晃的。言天遮着眼睛,惨白的小脸并没有被朝气蓬勃的晨光感化。而远处跪着的叶豪云等人,木木地看着新鲜的阳光倾撒在早已凉透了的尸体上,神色复杂。 “言…言少爷。”一天未进粮食与水,又在昨晚嚎啕大哭了一场,叶干云的喉咙仿佛干裂了一般,艰难的挤出了几个字。言天转过身,茫然无措的看着他。 不知为何,言天最厌恶的人,还是叶维中与叶祥云。恨屋及乌,他一开始恨极了叶府,连带着他恨叶府的所有人,。但叶维中与叶祥云已死,眼下的叶府比起往日多了一丝不明的凄凉味道,如此种种,潜意识的影响着言天的心绪。到了眼下,就不再那么恨这些人了,更何况叶干云往日待他颇为和善。 之所以依旧待在叶府,只是等待圆成罢了,他心里只剩了一股念头:去普天寺,学那什么咒语,然后杀了那几个和尚。 叶干云挤出几口唾沫润了嗓子,又觉得双膝早已酸麻,干脆往后一挫,歪坐在地上,敲打着膝盖,惬意的笑了笑。他此刻的坦然与昨晚的叶维中如出一辙,早已不惧生死。 叶豪云红着眼,拉了拉他三弟的衣袖,旁边的几名女眷瓦着脸,强忍着泪水。静开看到那边,默然长叹。 叶干云趴向前,理了理叶维中尸体的衣袍,再望言天洒然一笑,道:“言少爷,我一直怜惜你,并不是因为你是仙人之子,而是你一直帮助小女。只是我想不明白,你小小年纪,为何要置我叶家与死地?你小小年纪,心地为何如此歹毒!” 被人说心地歹毒,言天觉得不安且愤怒,怎奈肚里词穷,吱呜呜的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的通红,只瞪视着叶干云。 抱有必死之心的叶干云对此毫不在意,哈哈笑道:“当然,这些话是替我死去的父亲问的,你不说也罢。只是有一件事我十分想知道,还请言少爷成全。”说完后,叶干云再跪了起来,朝言天重重磕头。 看着叶干云诚恳的面孔,又被他拿孝子的大义所冲,言天心绪缓和,就回道:“你说吧。” 叶干云希冀道:“干云一直感激言少爷对小女的救济。只是你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圆儿呢,她在哪?”说道最后,叶干云声音颤抖起来。 “圆儿,你是问苏雪儿吗?”言天突然悲愤起来,大声道,“他被你们害死了啊!” 叶干云瞬间呆滞,如石头一般直愣愣的跪在那,两行清泪浊泪顺着脸颊滑落。片刻后,他恨不能将头埋进土里,一双肩膀颤抖得格外明显。无数的思绪如同纸片纷纷扰扰,充斥在叶干云的脑海,似是无数张讨伐叶干云的状纸,让叶干云,无地自容。 言天只隐约听他说着什么“爹爹无能,爹爹对不起你娘俩”等话语。言天默然无语,联想起平日街头小巷议论的事,知晓了叶干云与苏雪儿的关系,心里更是痛恨叶干云的无能与懦弱。他的嘴张了又张,愤怒的小手忍了又忍,终是没有打骂什么。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许久,叶干云抬起头来,抹了抹脸上的泥泞,脸色灰败得仿佛死过了一般。他痴痴的笑了起来,喃喃道:“下辈子,我要给你们赎罪,我来了。”说完在叶豪云惊骇的目光里,毅然抽下叶维中尸体上的匕首,狠狠的捅进了自己心窝。 流淌出来的血水就像初春的湖水,冰彻入骨。叶豪云的心也渐渐凉了下去,他的神经完全崩溃了,愤怒的找寻着罪恶的源头,遂瞪着言天,一字字的说道:“言少爷,真的要杀我全家吗?” 言天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心道:“杀他全家?我都没杀人啊…”只是年幼的言天此刻都没意识到他的惶恐不安,以及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 一颗有温度的生命,倏忽间化作一具冰冷的死尸。这种简单残酷的转换,让言天感到震撼,是以他会不知所措啊。 静开生怕心灰若死的叶豪云有偏激的行为,心系老祖安危,迅速的贴近了言天。此刻面对叶豪云的质问,眼睛躲躲闪闪,默然无语。 虽然不明白老祖明明道法高深,为何却一直跟孩子一般。只是见不忍见老祖难堪,当下指着叶祥云的尸体,冷冷道:“他是自己讨死,怨不得别人。”转而又指着叶维中与刚刚自杀的叶干云,“他俩是自杀,你亲眼所见,我老祖何曾动过一根手指头?” “仗势气人而已,莫以为我们凡夫俗子就没有骨气!”叶豪云平日脾气颇大,是个刚直的性子,只是这两天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将所有怒气都压在了心底。但是父亲与三弟先后死在自己面前,胸口郁结之气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心下打气,“大不了一死,三弟都不怕,我又在怕什么?”他扶着屋檐站起来,抬起头,目光如狼,此刻他歪打正着,忘了褚六,只想着把前面那阴柔的和尚干倒在地,心下翻捡着往日随江湖草莽习得的厮斗把式,道:“莫逼急了…”最后“我”字还未出口,叶豪云嗷嗷叫着冲向了静开。 只是他不见静开如何抬手,一个手掌忽地拍在了自己额头,叶豪云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在空中翻了几翻,还未落地,已然断了气机。 静开收回手掌,扫了一眼静若寒蝉的女眷们,冷冷道:“都滚吧!不许报官。”虽然静开不惧三两个官府衙役,大不了连夜逃走,以自己脚力,甩掉凡俗衙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自己与老祖尚要再此等候圆成,如若招惹了离国朝廷,总归是麻烦事。 三五个女人早已面无血色,听到静开发话,如逢大赦,只唯唯说是,惊恐地逃离,只是双腿已然麻木,就拿胳膊,争先恐后的离开了。 “老祖…”静开看着木然的言天,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底对叶维中与叶祥云漠视死亡的感触,暂时被拍向叶豪云的手掌,一掌拍散了。 其时言天脑海里乱糟糟的,各类稀奇古怪的、幼稚可笑、没头没脑的想法如炒锅里的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在脑子里蹦跶。有许多事情,他知道一点却看不透彻,只好胡思乱想。(注:这类想法多是无稽的,于故事情节、人物性情没有半点作用,再此就不一一列举。) 许久之后,言天肚子里咕咕的叫唤,静开偷偷一笑,说道:“老祖,我饿了,要不去找点东西吃?” 言天虽然极为厌恶光头和尚,可却也晓得忍辱负重的典故,何况此时实在饿得厉害,就点了点头。 …… 第二十七章 血光之灾 自圆成翻墙追着易颜而去,已过了三日。 静开没了圆成这根主心骨,即使对于遥远的路途充满了不安,也不敢违背圆成嘱托。 他最终买了辆马车。 本来他可以雇一辆,还会带有专门的车夫。但那样他就会被迫与老祖同处在狭小的马车里,一想到如此,他心里就慌慌的,心底里,他只想离那妖孽般的老祖远一些。 因此,他宁愿自己赶马车,做车夫。 这真是个艰巨而枯燥的任务啊,他心想。 普天寺在封国境内的桃花州,此时言天与静开在离国丽都。如此他们要顺着官道往西南方向,一路经过七里城、方中州、朱子国、田城、风柳州,方可达到桃花州。 静开赶着马车,行走于荒原之间。 天是空旷的,地是广阔的,大多人置身于此,心境都会明亮开朗。 而静开却身心疲惫。 老祖对于普天寺重若丘山。 静开也隐约知道,寺内的风气逐渐衰败,普天寺的威望也一日不如一日,而老祖或许就是拯救普天寺的唯一希望。 而眼下,圆成既去,那护送老祖回寺的重担便落到了静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肩上。寺里的师父师祖总说人心不古世事险恶,此刻静开就觉得背着一座大山在行走,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这回寺之路会是大道坦坦之行吗? 二人一路很少有言语上的交流,七天转瞬已过。 第八日傍晚,晚霞如同大火一般焚烧着天空。 言天探出脑袋,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如火一般的晚霞,而此刻,他心里却念叨着褚六教他的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一阵唱喝声遥遥传来,言天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一马一白幢幡,幢幡上书一黑色的大字--命。 静开乜眼瞅了一下,打算不再理会,不曾想那算命的直面迎了过来,挡住了马车脚步,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把幢幡往地上一戳,坚硬的地面便蹿出一股青烟。 那算命的立在青烟中,仿似仙人下凡一般,微笑着看着静开。 静开心声警惕,面色不悦。 因所选道路不同,普天寺的和尚,从不将道家清高自傲的清贫道士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拦路的骗子道士。 那算命的不理会静开冷漠的神色,自顾仰望天空,像是在斟酌用词,不一会就喃喃道:“天怒人夭,血云收命呐!”而静开依旧不接话,他也不尴尬,含笑道:“这位圣僧,你这马车里血光汹涌,不可不避啊!” 静开本就是蛮不讲理的人,此刻听到有人辱及老祖,当下厉喝道:“那你先算算,我能否撕烂你的嘴!” 言天在马车里偷偷一笑,心想道:“褚六说的果然不错,算命的多是骗子,晚霞多么好看,还能逼退阴雨,到他嘴里,怎就成血光了呢,真能瞎扯。” 算命的隐住怒火,讪讪而笑,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哪能如此鲁莽。” 静开冷笑道:“撕你的嘴便是鲁莽,那我要是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呢?” “你...你...哼!”算命的或许怕了静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最后甩开袖子,提着幢幡,翻身上马,调头而去。 他本是与静言二人相对而行,如此倒成同行了。 等算命的走了之后,静开不由惴惴难安,原因自然是刚才的话语,曾经他也对老祖说过,好在言天并未追究。 二人半月后抵达了七里城。 七里城地广人希。 眼下是深秋,秋风萧瑟,清晨的空气俨然有了一股冬天寒意。 静开与言天下了马车,想要寻一所饭馆,最好能有热辣辣的牛肉汤。 往日七里城最喧嚣的甲巷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满地枯黄的落叶,风一起,便会翻卷开来。 二人刚下马车,就听到了一声悲怆的小号声,尖锐而悠长。 随响时街头出现了两匹高头大马,各拉着一个板车,由甲巷街北端缓慢行来,至近时又隐隐听到了低压的哭声。 言天紧张的攥着衣角,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板车周围簇拥着三五十个人,都穿着素白的袍子。而板车上拉着的,竟是棺材,黑漆漆的崭新的棺材。 “是送殡的。”静开暗想。 队伍越来越近,静开越来越不安。 因为静开忽然感觉到了别扭,一股莫名的不和谐让他提高了警惕,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和谐。 这队伍太规整,就像军人一般,身材笔挺,步调一致。 三五十个送殡的,面上满是冷漠,就像是三五十块移动的冰块,全不似小号声与哭声那样悲切。 街上除了那支冷漠的送殡队伍,只剩了言天与静开两个人。 一股莫名的诡异充斥着甲巷街! 静开低下头,拉着老祖就要走。 一条长鞭破风抽来,静开眼内寒芒一闪,一把抓住了鞭头。 使鞭的人发出了错愕的轻咦,随即狠地往回抽鞭子。 怎料静开的手就如同钢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人被自己拽了个趔趄。 “看着秀气,还有几分能耐!”那人桀桀怪笑。 言天看向那人,虎背熊腰,是个粗野的汉子。 送殡的队伍止了脚步,齐齐盯着静开。 静开的心噗通通的乱跳,撒开鞭子,抱起言天就跑。 静开跑的极快,言天能听到耳畔的风呼呼地响。 “哈哈,倒是小瞧了你,竟还有点道行。”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旁侧屋顶上迅疾掠来,静开只觉眼前一花,怀中的老祖便被人一把夺了去。 静开骇然失色,一股无力的恐惧盈满了胸口。 一经得手,那“影子”笑容更甚,看也不看惊慌失措的言天,径直朝他脑袋劈了一掌,接着抬手对着一口棺材凌空一招,那棺材板就开了来。 他把昏迷的言天拎得高高的,挑衅般地看着静开,嘿嘿直笑。静开一个劲射,要来抢,影子立马把言天像包裹一样扔进了棺材里,砰得声,棺材合得死死的。 棺材盖板的声响如同闷雷一般,静开的世界里再没了别的声音,身体都快要凉透了 这一切太戏剧,太突然,静开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一切。 这时,队伍前头走出一个男人,他身形笔直,高大且健壮,他冷漠的脸颊就如刀刻的石头一样,无悲无喜。他像一尊移动的雕像,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走了过来。 影子看到他后,收敛了嚣张的气焰,悻悻的闪避到一旁。 也许是这冷漠的气息让静开冷静下来,他盯着那男人,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把他放出来!” 那男人略一沉思,道,“我要用他。” 用他?做什么?此等言语是对老祖的大不敬。静开看着面前如木头一般的男人,心中生出一种被冒犯的羞恼。 只是他思维狭隘,并不清楚繁杂俗世里的风俗文化。他生长在普天寺,知道普天寺的神圣与伟大,如此他便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普天寺是神圣的,伟大的。 然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上,挑扁担的樵夫,戴毡帽的猎户,挂着皮围裙的屠夫,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九成九的人都是此类平平凡凡的普通百姓,他们中又有九成九的人连神仙的影子都没见到,像丽都叶府等人的际遇,实乃罕见。 凡俗之人只知仙家处所在遥远的海外,如普天寺、天虚宫、道源宗等修道圣地,都在深山妙境里,他们更是闻所未闻。知晓普天寺的,都是凌驾于凡俗之上的修道者。 静开却不知晓间中缘由,他觉得,只要搬出普天寺的大名,面前的男人定会慌乱,难堪。 因此他端起莫须有的尊贵的架子,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男人的面目表情似已被寒冰冰住,他面无表情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静开冷笑,讥诮道:“想必你也不知道普天寺!” 那男人道:“想必你也不知道忠义堂。” 静开懊恼道:“忠义堂是什么鸟东西。” 那男人道:“普天寺是什么鸟东西。” 静开一窒,紧咬着牙关,满面俱是羞怒之色,他沉声道:“我生平未杀一人,你,会成为第一个。” 那男人嘴角微翘,冷笑道:“我生平杀人无数,你,绝不是最后一个。” 静开怒火中烧,不曾想这讨人厌的木头人是个只逞口舌之快的泼皮。 这时,旁边的影子开口道:“游少爷,直接杀了得了,免得误了老爷升天的时辰。” 那游少爷点了点头,身形骤然紧绷。 而静开尚未消化“影子”的话语,就觉得一股寒意袭向胸前,然后一只惨白的手掌紧随而至。 游少爷一击得手,看着如断线风筝一般后掠的静开,嘲讽道:“我说过,你绝不是最后一人。我这‘送佛升天’一掌,可用的衬景?”话到一半,他微微一笑,又道,“是了,绝不衬景,你只是个土和尚,哪里是什么佛。” “少爷神勇,您这‘送佛升天’,便是遇到了真佛,也不过是您掌下一缕亡魂罢了。” 静开咽下喉头里的闷血,满面骇然的望着那位游少爷,心中惊疑不定,难道那什么义堂是个修道门派?可这群人一点真气也没有啊。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 正这时,一声声吟唱再次传入静开耳中。他看到了那支素白幢幡,看到了那油腔滑调的算命先生,更看到了游少爷、影子等人对算命先生毕恭毕敬的神态。 静开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小秃驴,贫道早就说过你有血光之灾,你当时非但不信,反而言语恫吓老夫,如何?这回总该信了吧。记住了,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何况这好人还是个算命的。”算命老先生居高临下的看着静开,笑颜嘲讽不断,音容可憎可恶! 第二十八章 狗 静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他心里慌乱,却强作镇定。 他此刻的镇定落在算命老者眼内,就如蔑视一般。 算命老者终究个小心眼的俗气人,爱记仇、好面子。面对静开莫名所以的讥诮,他依旧端着高人风范,但话语却恶毒非常,他强笑道:“将死之人,乐观点总是好的。我早说过,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而你却是险恶之徒,贫道慧眼可识人命运,你,必定死无全尸。” 静开虽然不谙世事,但却不是个只知念经的呆子,往日里没少与其他是兄弟勾心斗角,而往往他总是占便宜的那一个。 他的心思巧得很,他知晓自己掉进了圈套里,只是尚不明白这伙人的用意。 他心里分析道:算命的与送葬的仿佛各有所需。算命的明显是为了报复自己,而那些人呢?为何会针对老祖? 他现在急切地想探究实情。 静开发现,这算命的也如那游少爷一般,是个喜欢在嘴上争强的人,这种人大多好面子,于是他索性就将计就计,投其所好,送他一个极漂亮的面子。 因此在这算命的威胁言语说出后,静开拿出了他稍显拙劣的演技。 他佯装惊恐,将头埋在地上,痛哭流涕道:“老神仙料事如神,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还望您大慈大悲,再给小的一次改过的机会。小的来生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今日的宽恕之恩。” 算命老者看到静开如小丑一般终于服软,当即哈哈大笑,貌似对静开的马屁也相当受用。 他捻着胡须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不过我不喜欢牛啊马呀这些畜生,没有灵性,我喜欢狗,不用等来世了,今日就开始吧。”说着他抬起脚,高声道:“乖狗狗,先叫两声,再来把我这踏云靴舔干净!” 静开心里愣了愣,未曾想这人如此卑鄙下流。 他盯着算命老者的靴子,肮脏的靴子,让人作呕的靴子。只是看在眼里,嘴里的舌头就像要臭了烂了一般,胃里翻江倒海起来,直欲一把火把它烧成灰烬。 但转念一想起尚在棺材里的老祖,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无理而导致生死不保。如若老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就是普天寺的罪人了! 静开心里的罪恶感、恐惧感就像是遇到水的海绵一样,不住的膨胀。 静开内心在挣扎,两行屈辱的泪水,慢慢的从他眼角滑落。虽然觉得屈辱,却不能像个刚硬的汉字一样站起来,他不得不跪着忍下去。 戏子无情,婊子有义。 静开自记事起便在普天寺里,普天寺就是他的家,真正的家。 他对普天寺的爱以深入骨髓。 不知想到了什么,静开终于下了决心,他艰难的咽下一口气,抬起头,谄媚的叫了声:“汪汪!”他笑着抹掉眼泪道,“老神仙,做您的狗是我荣幸,只是我尚有一事相求,还请老神仙发发慈悲。” “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看着静开,已不拿他作人,倒觉得他像个正在逗耍的宠物狗一般,逗的他们哄然大笑。 刺耳的哄笑化作一汪苦涩的海水,全都由耳朵灌进了静开的五脏六腑,憋得他喘不动气,而他却毫无办法。只是突然想起了某个师兄赠他的两个字--贱货! 我的确是个贱货,静开默默地想道。 算命老者被静开一口一个老神仙喊得飘飘然,而旁边的人也给面子,突然觉得有这么一条独特的狗也是蛮不错的,就没有再为难他,只说道“说来听听。” “老神仙慈悲。”静开急切地磕了三个响头,诉说道,“半月前您看到的那孩子,是我朋友的遗孤,如今被这些人夺了去,丢进了棺材,还望老神仙施施援手,救他一救啊!” 静开的话仿似触及到了根本,算命老者淡淡说道:“他父母既已双亡,留在世上也不会有多少乐趣。游少爷是个善人,大费周章要送他去极乐之地,那是他父母在上天修来的福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静开豁然抬头,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没了话语。 算命老者又说道:“不过你如今已是我的一条狗,我也不会亏待你,你既然想给你故去的朋友一个交代,可见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是重情重义的狗。”说到这,又是一阵哄笑,算命老者接着道,“既然如此,我就带着你,让你睁眼好好看看,那孩子是不是会去极乐之地,你要觉得可以,就叫两声。” 静开的心在挣扎,手在颤抖,甚至连胃都在收缩。 他觉得他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的怒火了。 是否要暴起杀了这几人?但只一个游少爷的身手便已如此诡异,何况还有“影子”与这装神弄鬼的算命老者。 如若顺水推舟,慢慢寻找时机呢,尚能救回老祖吧?只是若如此,他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朝阳穿过薄雾,照在了静开脸上,泪痕优待,如此纯洁明亮的阳光,仿佛照进了静开的心里。 唉,罢了,罢了。 下一刻,静开强颜欢笑。 “汪汪!” 他居然又叫了。 “哈哈哈哈……” “启程咯,升天啦。” 队伍稀稀拉拉的又走动起来。 “这可是严肃的事,都他妈闭嘴。”使鞭的粗野汉子怒吼道。 甲巷街再次回归了安宁,一如静开的内心,再无波澜。 一行人穿过七里城城门,步入荒野。 出城时尚是清晨,直到傍晚,一行人还没到目的地——苍山。 离苍山越近,荒野越是泥泞,众人的靴子早已湿透,真是举步维艰。 此处荒野原本没有河水,这些水都是七里河里漫过来的。 七里河的水为何会漫到荒野里来? 原因是苍山倒塌,封住了七里河的去路。 夕阳西下,望着远处的半截苍山,游少爷感慨莫名,他仿佛已忘记了曾经的苍山危峰兀立、傲然于此的模样。 “我自从修习仙人道法,就觉得世间再没了难事。但一看到如今的苍山,浑身就没了力气。柯道长,您说那曲殇到底是什么妖怪,竟然能已一己之力,毁掉如此雄伟的大山。”游少爷心灰意冷地说道。 被称为柯道长的就是那算命老者,他捋了捋胡须神往道:“那可是真仙,移山倒海自然不在话下。游少爷天赋异禀,只要潜心修道,假以时日未必达不到曲殇的境界!” 游少爷微笑道:“嘿嘿,除非有个像曲殇那样的师父啊。而我那师父,只知道喝酒睡觉干女人,没钱了就到府里拿,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口上虽然贬着他师父,眼睛里却满是感激之色。 柯道长哈哈道:“杨道长高深难测。同样是玩女人,我们只是欲望驱使,而他说不定是在修行呢。修道之事,复杂难言哩。” 游少爷嘴角上扬,脸上的笑容**不已。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少的落到了静开耳内,让他十分不是滋味。如若以前,他定会恶心,会大加嘲讽柯游二人,然而此时此刻,静开只觉得背脊发寒。他觉得,自己就跟他们玩的那些可怜的女人一样。 往日里,他讨厌女人。 而眼下,他却对那些肮脏的女人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慨。 寺外的人盘根错节,能够利用他所能掌控的一切的力量。这力量不单指个人修为,它包含着家世、阅历、人脉、金钱...而这些,都是静开所没有的。 寺外的人心思隐藏的深,手段卑鄙恶毒,静开没有涉世经历,因此面对柯道长、游少爷等人时,就立刻捉襟见肘了。 静开在他们面前,就像一个孩子,甚至在某些事上,还要比言天更天真。他现在隐隐有些惧怕寺外的人了。 所以,静开唯有放下自尊,让这些人慢慢的放松警惕。 就在静开陷入沉思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暮色的沉静。 那是言天的声音。 尖叫一起,静开就如沸腾了一般,心脏砰砰乱跳。 他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撕开脖颈上的绳套,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撞开了挡在他前面的所有人,他的眼里只有那口棺材,他急切的要去扳开那口棺材。 “拦住他!”游少爷大惊失色,他一时间竟想不通了,这和尚中了自己一掌,本应受了重伤,为何还能爆发如此强横的力量? 一时间,队伍乱成了一团乱麻。 缀在队伍最后的“影子”莫名一笑,仿佛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静开的心思全扑到了棺材上,对周遭的拉扯打骂全不予理会,好像世上再没了能值得他看一眼的东西了。 队伍中,唯有柯道长与影子尚能沉得住气,他们并不担心静开能够救出那孩子,因为他们知道,静开根本打不开棺材。 静开围着那口棺材,使出了浑身解数,终究没能扳开棺材盖。 他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灰垮垮的脸上满是绝望。 他呆呆地看向柯道长,又看看游少爷,然后猛地跪倒在地,狠狠的给他们磕着头。 队伍忽然间就静了下去。 柯道长与游少爷相视一眼,却无动于衷。 静开豁然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直溜溜的往下淌。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咬紧了牙关,直愣愣的爬到柯道长身前,掀起他的衣袍,埋下头就开始舔他的靴子,粘滞着腥臭泥水的靴子。 静开只觉得满嘴都是腥臭的泥沙,胃里的东西直欲喷出来,却全被他压在了喉头。 静开直起身,嘴巴一圈沾满了污泥,然而他盯着柯道长,笑了出来。 非强颜欢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打在静开微笑的脸上,诡异莫名。 在场之人,无不悚然震惊。 第三十章 杀该杀的人 “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青衫剑客问道。 言天茫然的摇摇头。 兴许觉得与孩童说人生感悟没大意思,青衫剑客索然无味地皱了皱眉头,像个稚童一般趴在窗台,用手支着下巴,遥遥望着夜空里如银钩一样的残月,再不言语。 言天本就沉默寡言,更不知如何开口,就学他的姿势,也看起了夜空。 忽地想起来褚六,不禁又是一阵鼻酸,喃喃道:“天老爷在生气,月亮都不敢露全脸了,也不知道地府里有没有月亮。” 青衫剑客眼睛一亮,嘴角带着笑意,道:“你的话很有意思。” 言天道:“哪句话?” 青衫剑客抬起头:“刚才的话。”接着他又道:“小时候我也想过类似的问题。你说月亮挂天上,为什么掉不下来呢?每当这时候,我姐就笑我太傻。” 言天回道:“因为天上有天宫,兴许是用绳子挂住啦。” 青衫剑客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心中分外舒坦,他不住的点头:“妙,妙,这说法太妙了……我以前怎么想不出来呢?” 他问出来的时候,心中便有了答案:小时候,他不信世上有鬼神,脑海里便没有天宫;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不然月亮为什么掉不下来? 想通此节,他的身子塌了一半:为什么会有神仙呢?这真的太不公平了。 青衫剑客忽觉得月亮变得异常的寒冷,一直冷到心里,他不再看星空,逃避一般重新坐回了床上。 在言天眼里,青衫剑客实在怪的很,方才明明笑得欢快,怎么接着就愁闷起来了呢? 青衫剑客思绪乱飞,直飞到一年多前的苍山:喧嚷的人群,苍痍的山河,飘然远去的仙人——无不刺激着他脆弱的心! “你…能去救静开吗?”言天怯懦地问道--他终究还是个善良的孩子。 青衫剑客猜到了言天所指,但面对如此炙热的渴望,他却无计可施。良久,他无奈地仰起头,缓缓道:“我…何尝不想呢?” 言天低下头,再不说话。 游府。 “三天,还有三天!” 愤怒的咆哮让府门内的丫鬟、仆人噤若寒蝉。 这是一个阴森恐怖的庭院,再艳的芙蓉、再香金桂、再热的太阳都不能驱散这个庭院里的阴冷。 当一个人的生活、喜好、甚至生命都时时攥在别人手中的时候,他的一生也就没了光明可言。 游金星,无疑是游府的主宰。这个贪图长生的肥胖老人,此刻正愤怒地打骂着高贤——负责为他挑拣祭品的下人。 “老爷,城里有孩子都被送走或是藏起来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后天晚上,你若给我送不来,就洗洗干净,等死吧。”游金星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游府后院。 “爹。”游泊东识趣地躲到一旁。 “啐”,游金星抠着牙缝里的肉丝,“那小和尚怎么样了?” “又昏过去了。” “弄醒,接着打。”游金星淡淡地说。 “双腿已经打断了,可是...”游泊东欲言又止。 “一个契儿。”游金星嘲讽道,“柯道长不是与我们是同道中人吗?” “实不相瞒,柯道长看中的并不是那和尚的姿色,而是他一身蛮横的本事。”若打死了,游泊东也觉得可惜。 “好狗是调教出来的,栓门口,饿它两天。”游金星双眼一眯,淡淡道,“别让它昏过去,我要他一直醒着;让那些刁民看看,这就是坏我好事的下场!” 游泊东唯唯称是,就要退出时又听到“记得把它衣服脱了,狗若穿上衣服了,人得穿什么,不成体统。” “是。” 静开赤裸着蜷缩在游府门口的石狮子旁,遍体鳞伤;他的脖颈、腰间、脚腕处均缠着食指粗细的铁链;他用双手捂着脸,呆滞的目光透过指间的缝隙环视着那令他恐惧的世界。 再没有比昨夜的经历更恐怖的事了,静开潜意识里想到。他从未想过往日里极富趣味的皮鞭竟能如此狰狞;一根根铁棒烧红之后是那么的可怕。比起这些,脱光衣服给人看有何不可呢? 只是在来往行人的注目之下,静开的肌肤变得冰凉。他渴望温暖,便开始回忆:师兄弟间的玩笑是畅怀的,风雨里的宿舍是温馨的,甚至那戒律堂的牌匾都是温暖的...而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天上的太阳,都是冰冷的。 “柳大侠,柳大侠...”虬髯汉子边喊边往青衫剑客与言天所在的瓦舍里冲,像是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青山剑客。但看到端坐在床沿的言天时,又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像是身上有跳蚤一般扭捏不定。 青山剑客招招手,示意他但说不妨。 虬髯汉子跺着脚,唉声道:“昨天的小和尚还没死,不过,看样子也快了...” 言天紧张的攥着衣角,急切的听着。 青山剑客拍拍言天肩膀,以示安慰。问道:“你在哪见到的?” “游府啊,就在游府门口栓...栓着呢,光着腚,浑身没个好地方;特别是那腿,骨茬子都出来了,估计是废...” 青山剑客眼眸一瞪,虬髯汉子悻悻地住了嘴,对面无人色的言天点了点头,以示歉意。 青衫剑客呼吸紊乱,一拳砸在了床板上,盛怒道:“欺人太甚!” 发誓不再哭的言天不觉间又掉下了眼泪,他抓着青山剑客的袖袍哽咽道:“大侠,你要救救他。” 青山剑客缓下神色,安慰道:“我会想办法的。”随即看到虬髯汉子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说,“说话有点分寸。” 虬髯汉子讪讪一笑,正色道:“游老鳖的狗腿子,那个高贤,在翻老李家的地窖呢,要老李交出他的小闺女,不然就杀了老李他老婆。” 青衫剑客急切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老李就把他闺女提溜出来,给了高贤。” 青山剑客与言天愕然失色,前者更像是口不能言,结巴道:“他...他怎能...” 虬髯汉子挠了挠头,搪塞道:“唉,女孩家家的...又不能养老,留着也是给别人养的,还不如给...啊!” 看到突兀出现在胸前的利剑,虬髯汉子登时愣住了,如芒刺背,冷汗涔涔。 “滚出去!”青山剑客低着头,举着剑,咬牙切齿道。 虬髯汉子夺门而逃。 良久,青衫剑客犹如被刻成了雕塑一般,依然保持着方才刺剑的姿态。 虽然看不到青山剑客的脸,但言天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的悲痛。 言天心里五味杂陈,他用手抹掉泪痕,小心地拽了拽青衫剑客的衣角——如雕像般的青山剑客坍塌了,任由天行掉落在油腻的地面上,只顾掩面哭泣,最后犹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泪水、哭声承载的是青山剑客因无力而生的愤怒。 “我叫柳渊,别人都喊我剑痴。”许久之后,停止哭泣的青山剑客,盘腿做起,表情淡然:他心中的苦闷与愤怒仿佛被泪水冲散了一般,那股渊渟岳峙的风范重新又回到了身上。 他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随意道:“我原本不喜欢剑,因为我姐觉得打打杀杀的不好,她还说男人应该读书,那样才耐看,所以她要找个秀才给我当姐夫。当时,我就想考个秀才,好让我姐高兴。” 言天静静地听着。 “她看好了一个秀才,就等秀才来家里提亲了。那时我姐整天笑,我也跟着笑。后来秀才来提亲了,但与那秀才一块来的,还有一伙人,也是来提亲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爹安排的。” “我爹不同意她跟秀才来往,因为秀才没钱。所以她把我姐卖给了镇上的高海,嗤,那个泼皮。” “秀才因为害怕高海,还没进家门就灰溜溜的跑了。我姐因为不同意嫁给那泼皮,被我爹毒打了一顿。最后我姐跟我说‘渊儿,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逃开这个地方。’然后...她上吊自杀了。” 言天握住了柳渊的手。 柳渊微微一笑,道:“别怕,我有剑。”他继续道,“高海给我爹的钱被他买酒喝了,赌没了,等高海来要人的时候,我爹因为拿不出钱,被高海毒打了一顿,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也没动,我觉得很悲哀,我姐竟然被他喝没了,赌没了。” “没过几天,我爹就死了。我娘让我带着酒去给他上坟,怕他在下面无聊,还让我多跟他聊聊天;我去了,没带酒,只跟他说了三个字:‘你活该。’” “嗯。”言天随身附和。 “你想练剑吗?我可以教你。”柳渊郑重道。 言天希冀道:“练好后,能杀神仙吗?和尚也行。”随即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便低下了头。 “你来头可真不小啊,竟然与神仙有冤仇。”柳渊莞尔一笑,接着一顿,道,“你不是要去做和尚吗?为什么要杀和尚?” 言天沉默不语。 柳渊不再追问,又道:“那昨天的小和尚还救不救?” “可以吗?”言天赶紧问,随后又道,“我只想杀该杀的和尚,神仙也一样。” “知道我为什么学剑吗?”柳渊问。 言天摇摇头。 “跟你一样,杀一些该杀的人。” 注:年轻的、俊秀的男孩,是供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