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试手补天裂》 第一章 师兄师弟 浩然天下。 天下分九洲,在中土神洲最东边也是疆域最小的,正是宝瓶洲。 宝瓶洲,地如其名,南北狭长,状如一只青瓷花瓶。 大骊王朝原本是宝瓶洲上偏安一隅的北方蛮夷小国,在现任国师近百年的筹谋算计下悄然崛起,如同潜龙在渊。 刚刚结束大骊朝会的青衫老者迈步走入一条僻静小巷,手中搁放着几粒花生米,偶尔拈起一颗丢进嘴里,细细嚼着。 双鬓雪白的青衫老人挥手示意看门人离去,他独自推开那扇门,在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还是迈步走入其中。 老人没有走进那座被他题名为人云亦云的二层小书楼,选择坐在了书楼外庭院的石凳上,烹茶煮茗。令人不解的是,分明只有一人独坐喝茶,他却摆出了两盏茶盅。 老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后轻轻放下,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虽说窃书不为贼,可未得主人允许就登堂入室,终究还是有违君子之道。你说是不是啊,宁师弟?” 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站在书楼第二层,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卷古籍,闻言笑答道:“多年未见,师兄这般计较,倒显得小气了。” 被称作师兄的瘦削老人扯了扯嘴角,右手将另一杯茶推至对面的位置。 宁秋将古籍放回原位,翻身下楼,来到老人对面的位置坐下。 老人拈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冷笑道:“前些日子有个外乡道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了那把名动半洲的符剑,这件事你知道吗?” 青衫男子打个哈哈,笑道:“诶呀,师兄,师弟我可是刚来大骊就赶来看你了。如此大事我实在是不知啊——” 宁秋端起茶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他看着面前人感慨道:“师兄,你怎么这么老了?” 老人挑眉,有些自嘲道:“师兄早就不年轻了,自从我离开以后,在中土神洲东躲西藏三十余年,回来这里又苦心孤诣将近百余载,更何况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宁秋默然。 眼前须发皆白,脸颊凹陷的老人别号绣虎,正是如今担任大骊国师的崔瀺,与宁秋同为文圣门下学生,师兄弟情谊较之与某位刻板的左师兄更为深厚。 当然也是因为宁秋见崔瀺比较发憷,毕竟当年没少被他教训。 宁秋嘴角微翘,扯开话题道:“师兄,多年未见,不如对弈一局?” 崔瀺自无不可,从随身方寸物中取出棋墩云子搁放在石桌上。 二人各执黑白。 江湖规矩,棋高者让先。崔瀺作为世间棋道第二人,对于其他人来说都可以算是“高者”,更不用说宁秋下棋只是略有所好。 不过这一次,宁秋却提出异议,笑言让先不如让子。 崔瀺挑了挑眉,“怎么,你要我让几子?” 宁秋双目微阖,指节轻叩棋盘,沉吟片刻后郑重开口道:“让九子,如何?” “呵——”,崔瀺冷笑出声,“你怎么不说要我让一整局呢?” 宁秋一拍手掌,眼角眉梢都透着狡黠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要是师兄实在要这样要求的话,我今日就去登山水邸报,崔瀺以一子之差惜败于师弟宁秋。明天就让白帝城郑居中撤了那杆‘奉饶天下先’的幡子。” 崔瀺扯了扯嘴角,“你有脸发,我没有脸看啊。” 宁秋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如同稚童面对自己最严厉的师长那般一丝不苟,细长的手指拈起一颗黑子,径直落在中心点。 崔瀺脸色黑了黑,“宁秋你要是敢第一手下在天元,结束时再找借口说不算数,我就让你把这棋盘吃下去。” 宁秋再次轻咳两声,将已经放下的棋子重新提起再落下,这次黑子落在角落的星位上。他稍作思量,再落一子,在另一侧星位形成呼应,棋盘上赫然呈现出二连星的开局阵势。 崔瀺执白后行,青衫广袖,拈子从容写意。 两人对弈十余手,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渐开。宁秋率先落子脱先,在白子星位旁大飞,落子刁钻,竟是完全不顾局部死活。如让懂棋之人瞧见定会气到青筋暴起,恨不得对其报以老拳。 崔瀺神色淡然,指尖轻捻白子,从容落子尖断。 宁秋浑不在意,似是早有预料,思索片刻后再次落子,笑道:“师兄布局,向来以大势压人。真是每每让人惊叹。” 崔瀺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子声清脆,“大势如潮,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师弟既知,何故逆流而上?” 言语间,白子再落,步步紧逼,如铁索横江,要将那枚冒进的黑子彻底锁死。 宁秋内心一紧,收敛笑意,平静道:“如果我说非要为之呢?” 话音未落,青衫男子再次落子,几乎不假思索,又是一手黑子飞出,这次竟直接点入白棋看似铁桶般的角地,近乎送死。 崔瀺漠然,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拈起一颗白子,并未立刻落下,指间温润的玉石触感此刻却有些冰凉刺骨。 “无非是多出一条命而已,又能如何?”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师兄,你难道真的忘了当年的师兄弟情谊了吗?同在先生门下听讲道理,同锅吃饭,师兄弟一场,当真要闹到如此地步,再无转圜余地吗?” 宁秋接的很快,目光却第一次从棋局上抬起,直直看向崔瀺。 崔瀺避开了他的视线,再次出手落子,发出略响的声音。一手强硬无比的打入,直插黑棋刚刚有些模样的边空。他语气冷漠,生疏到如同陌生人一般,"你今日来就为了说这些吗?收起你那点可笑的妄想!当年的文圣一脉,当年的同门之情,早就像这棋盘上的落子,落定便再无回头之路!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提旧事?更何况......"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早已叛出师门,这些往事,与我何干?" 宁秋陷入沉默,在某个时刻黝黑的瞳孔陡然转为一种粹然金色。 只是极其迅速,一闪而逝。 宁秋只觉得没来由地恍惚一瞬,又很快回过神。他没有立刻应对那处凌厉的打入,反而在另一处无关紧要的地方“跳”了一手,加固了一片本已无忧的黑棋。这手棋缓得几乎让懂棋之人吐血。 “根本……是来处,亦是归处。”他低声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师兄,你还记得咱们在学塾的时候吗?先生总说,读书人要知来处,明归处。” 崔瀺拈着棋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落下一子,对宁秋那手无关痛痒的“跳”视而不见,反而继续对黑棋的薄弱处施加压力,棋风绵密如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宁秋叹了口气,勉强应对了几手,也只是在白子底下勉力支撑而已。 就在崔瀺以为宁秋会按部就班收束官子,勉强维持一个体面败局时—— 宁秋忽然拈起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他的目光没有看棋,反而再次看向崔瀺,那双凤眼里此刻没有了狡黠或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 “师兄,”他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若这棋盘之外,也有一步棋,明知是死路,落子之人却非走不可……执棋旁观者,当如何?” 崔瀺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缓缓放下杯子,瓷器与石桌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看宁秋,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孤军深入、早已陷入重围的黑子。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当如何?”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自然是……观其败,记其失,引以为鉴。棋道如此,世道亦如此。” 宁秋眼中的光亮,似乎黯淡了一瞬。但他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别的什么。 “明白了。”他点点头,然后投子认负。 宁秋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青衫下摆,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某件大事后的轻松笑容,尽管这局棋他输得很惨。 “今日叨扰师兄了。”他对着这位曾经敬若神明、如今形同陌路的大师兄,行了一礼,“棋艺不精,让师兄见笑。这局棋,我输得心服口服。” 崔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秋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只是在推开门跨过门槛那一瞬略有停顿,随后大步离去。 等崔瀺回过神抬起头,眼前人早已没了踪迹,唯有微风吹过,拂动他花白的鬓角。 崔瀺面无表情地一挥袖袍,棋盘上那密密麻麻、象征着惨烈厮杀的黑白双子,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泾渭分明地凌空飞起,准确无误地依次落入两个棋篓之中。 崔瀺踱步走进书楼,登上二层,负手凭栏而立,遥望着大骊京师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宁秋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干瘦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虽然师兄不把自己当先生的弟子了,可在我心里,依旧是把师兄当作师兄的。此番风波,不求师兄援手,只恳请师兄……莫要落井下石。师弟宁秋,在此拜谢。” 第二章 小镇 世间有洞天福地,灵秀所钟,共计洞天三十六,福地七十二。其中灵气盎然者,大多被道观祖庭、世俗王朝、古老炼气宗门所占据,视为禁脔。 骊珠洞天,被视作大骊王朝的龙兴之地,实际上是在宝瓶洲北部上空的一颗骊珠,人间最后一条真龙陨落之后形成的洞天福地。 此洞天灵气虽比不得那些顶尖的洞天,却也堪称充沛。不以天材地宝著称于世,真正令人垂涎的,还是小镇百姓天生卓越的修行资质,有望跻身中五境的修道美玉,不在少数。寻常一双神仙眷侣的子嗣,都未必能够有此修行资质。 小镇矮小的木栅栏门外,早已有十数人等候,只等开门后早早交钱入内搜寻资源。 “猿爷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啊?”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歪着脑袋,向身旁的高大白发老者询问道。 白发老者驼背屈膝,轻声笑道:“小姐,再且等待一二,开门的时辰马上就到了。” 站在不远处的黑衣帷帽少女,腰间悬佩长剑、狭刀,眉间微蹙若远山。 少女身旁有三人,贵公子老龙城苻家符南华,身姿妖娆的女子则是云霞山弟子蔡金简。 最后是一位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头戴纯阳巾,背剑执拂,腰悬葫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在胸前,凤眼微眯,让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此外还有七八人,男女老少都有。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远远望见一个面容黝黑的草鞋少年跑过来,停在栅栏门不远处孤零零的黄泥房外。 一个形象邋遢的中年汉子走出黄泥房,掏着耳朵跟草鞋少年说了几句话,自顾自来到栅栏门,将其打开。 虽然说眼前汉子形象不佳,可是确实是实打实的八境武夫,尤其在这座小镇,更是掌握着外乡人能否进入的生杀大权。 连带着中年道士在内的一波人鱼贯而入,每人在进门前将一小袋子供养钱放到中年汉子手中,沉甸甸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进入小镇的入场券,就已经足够让外面的小门派肉疼到吐血了,更何况拥有进入小镇机会所需要消耗的人情,灵石天材地宝更是天文数字。 没有再看顾远去的黑衣帷帽少女,中年道士折返回来,找到眼神清澈的黝黑少年,打个道门稽首,笑容温和道:“劳驾,贫道宁秋。不知小哥可曾在小镇上见到过一位道士,他头顶道冠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少年有些愣怔,像是没想到有人会来询问自己,他迟疑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是说陆道长?他如今······” 中年男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开口道:“感谢这位小兄弟的指路。你叫什么名字?” 黝黑少年迟疑了片刻,良久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中年道士面带恍然,又带着复杂的神情,感慨道:“原来就是你呀。” 原来是你,陈平安。 现在黝黑的样子果然是不太好看的。 少年,也就是陈平安疑惑道:“道长知道我?” 中年道士微微摇头,只是微笑道:“小道并不认识你,只是听我师兄提到过。我的师兄,也就是小镇书塾的齐静春。” 陈平安有些愣神,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齐先生的师弟会是一个道士。 中年道士并不打算为眼前人解释什么,微笑道道:“能麻烦小兄弟帮贫道送件东西吗?报酬的话绝不会让小兄弟失望的。” 陈平安嘴角抿起,稍加思考后直接答应下来。 中年道士交给那个陋巷少年一物,俯身言语了几句。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腼腆笑了笑,跑着离去。 小镇一座算命摊子后,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年轻道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有些苦恼道:“他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他不应该还待在那座城头上吗?” ———— 溪涧潺潺而流,斗折蛇行,明暗可见。水尤清冽,游鱼倏忽行于其间,啄食沿溪而下的桃花瓣,自得其乐。 底部沉积着无数大如拳头,小如玉珠的石子,五颜六色的,被乡野俗人唤作蛇胆石,颇具神异,对于蛟龙之属而言可谓无上至宝。 溪边岸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崖,崖下溪水尤其深,小镇少年在炎炎夏日格外喜欢来这段溪水中洗澡。青石崖上坐着一位发须皆霜白的年迈老者,穿了一件麻衣短打,身后系着笠帽,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手里的竹竿钓线。老者身边还蹲着一位青衣少女,腮帮子鼓鼓的,还眼馋地盯着一旁空地上竹篓。 老者扭头,没好气地笑道:“别看了,鱼篓里面没鱼。” 青衣少女闻言,再次拿起糕点塞入自己嘴中,含糊不清地笑道:“齐伯伯,我就是看看,我不馋鱼。” 被少女称呼齐伯伯的老者真名齐谐,他却是无情地点破她的小心思,“阮丫头,你少来这套,不就是你爹限制你吃糕点了嘛。来这儿这么久,你几次愿意跟我出来过?” 阮秀拍去手上的糕点碎屑,娇憨笑道:“齐伯伯,我爹他不让我吃糕点,我不得饿嘛。” 老者扯了扯嘴角,继续盯着钓线。 青衣少女摇晃着马尾辫,笑嘻嘻道:“齐伯伯,怎么还没有鱼上钩啊?” 齐谐竖眉瞪眼,冷哼道:“定是这溪水中的鱼都不饿,不然怎么可能不上钩?” 齐谐一提钓竿,露出光溜溜的鱼钩,再无他物。 只是让青衣少女陷入沉默的是,钓线上的鱼钩笔直如刀。 阮秀疑惑道:“直钩无饵也能钓鱼吗?” 齐谐将钓线继续甩入溪中,笑答道:“当然能,只是还不到时候。” 阮秀似懂非懂地坐在小竹凳上,继续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糕点塞入嘴里。 ————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古人真是诚不欺我。” 头戴莲花冠的陆沉趴在桌上,哀叹一声。 忽然瞥见快步跑来的少年,陆沉连忙挺直腰杆,眼神希冀。 皮肤略显黝黑的陋巷少年快步跑过,在经过那座算命摊子的时候脚步略微停顿,但到底是没有停留。 陆沉犹不死心,赶紧提高嗓音搭腔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少年郎,不如来抽一支签。平日小道一只签可要十文钱,今日贫道大发善心,一签只要三文,如果签文好,少年要是心善可以多付一文钱,要是上签中的上签,不妨再加一文钱。少年少年,贫道还带写黄纸符文······” 陈平安不知道是因为哪句话打动了他,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向坐在桌后笑容灿烂的年轻道士,突然开口询问道:“道长是怎么知道我手里刚好就有五文钱的?” 陆沉摸了摸脑袋,打个哈哈道:“小道一身本事学究天人,掐指一算你手中铜钱有多少不是轻而易举吗?” 陈平安眼神怀疑,还是跟着陆沉在摊子前坐下。 陋巷少年从紧绑在手臂上的书册取下,笑道:“道长,这里是你那位朋友委托我给你送的东西。至于报酬,他说你要给我一袋子钱。” 陆沉闻言如遭雷击,不由得大骂道:“这个缺了大德的宁家小子,送一本书竟然要小道一袋钱,真当道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陈平安有些赧然,显然也觉得这报酬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委托他的那位道士一口咬死了就是要面前这位道长付出这一袋钱了。 陈平安咳嗽一声,“这位道长,刚才说的一签三文钱还算数吗?” 陆沉一脸不可置信,今日小道难道真的冲撞了哪路神仙,专门是叫小道来破财的吗? 青年道士一脸哀怨地低着头,没好气道:“算数,当然算数。” 陈平安抿起嘴角,还是开口道:“五文钱,算卦抽签就不用了,只是希望道长能为我写黄纸符文,写的好一点就更好了。至于那位先生所说的一袋钱不如还是改做一文钱好了。” 陆沉摩挲下巴,笑道:“看你贫苦的样子,这世间竟然还有不爱钱的人吗?” 陈平安嗓音微颤,“我没有不爱钱,只是杨家药铺的杨老头跟我说要公平交易,我一直记在心里。” 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笑意渐深,摆了摆手,“既然他要我付这一袋钱就付吧,反正这小子对我有怨气也正常,日后自有计较。至于少年你嘛,专门为先人祈福的黄纸符文很快就好。” 好不容易画完符文,将那一袋钱都交给那个少年,兴许是眼不见为净,陆沉挥挥手就让少年离去。 由少年送来的那本书册搁置在桌面上无风自动,并不断翻页,书页字里行间有十数条发丝粗细的五色游鱼游曳其中。 蠹鱼,属世间精魅,以书本文字蕴含的精气神为饵,若入经函道书之中,久食神仙字,则身有五色。 看得出来这本书对方保存的很好,虽然有时光消磨的痕迹,纸张泛黄,并无折损缺失。此外,在陆掌教自己的赤笔批注之侧,又有蝇头小楷再次批注,可见藏书人的用心良苦。 陆沉托腮笑道:“临渊者求鱼,临事者求人。可到底行不通啊。” 陆沉叹了口气,合上书页,露出封页上冲虚两个古朴大字。 第三章 借东风 “那个臭道士什么来头?” 柔媚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好奇的打探意味。 “不知道,只是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腰悬绿玉佩,通身富贵气质无法遮掩,只是平静开口道。 此次小镇之行,恐怕不会太平。虽说此地有圣贤镇压,平衡各方势力。但一个不小心的话,死了就是死了,圣贤最多也就将杀人者逐出小镇或施以重罚。 年轻男子作为老龙城苻家嫡子,来此洞天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某些能兴旺家族百年乃至千年昌盛的机缘或修仙苗子,当然也是要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故而他选择与身边这位云霞山的蔡仙子结伴同行。不仅是因为老龙城苻家与云霞山的交情甚笃,也是为了互为援手,省的阴沟里翻船。 蔡仙子面容姣好,貌似少女,肌肤水嫩,腰肢拧转间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女子伸手半掩薄唇,柔声轻笑道:“我当然知道入了小镇,轻易不能招惹别人。尤其是那些道士和尚,说不定就是什么隐士高人,真真吓死小女子了。” 苻南华不露声色地将视线从某人胸前移开,摆摆手道:“不说笑了。我家祖师所勘定的隐蔽福地之一就在前面,我们抓紧过去。” 蔡仙子眯起丹凤眼,嗓音愈发娇嫩,“是是是,苻公子。” ———— 陆沉懒洋洋地坐在竹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微笑道:“多情月照花间露,解语花摇月下风。缘之一字,果然妙不可言。” 瞅见过路的大姑娘小寡妇,陆沉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势,笑道:“姑娘,我看你红光满面,今年必是红鸾星动。来来来,让小道来帮你看看手相,不准的话,小道不收钱啊。” 宁秋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掌,嘲笑道:“陆道长,收收口水。” 陆沉一抹嘴巴,才知道自己被宁秋耍了,扭头就想破口大骂。 谁知一转头发现来人顶着一张跟自己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就连道袍和头顶的莲花冠都是如出一辙。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揽镜自照。 陆沉皱眉道:“这就没意思了吧。” 宁秋眉头一挑,微笑道:“道与之貌,天予之行,勿以好恶内伤其身。不是陆掌教说的吗?” 陆沉撇撇嘴,瞧着自己一本正经的模样,摩挲着下巴,笑道:“你还别说,小道还真是丰神俊朗。” 宁秋身形一晃,又恢复成了刚才进入小镇的中年道士装扮。他掸了掸道袍上沾染的灰尘,神色淡然。 陆沉一挑眉,笑容玩味道“你这身打扮,有跟纯阳道友商量过吗?” 宁秋双手一摊,同样笑道:“不让纯阳前辈知道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流转,身形再次一变,褪去伪装彻底变回自己的本来样貌。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显露身形,头戴一顶仿制的莲花冠。 陆沉站起身,环视一圈,摩挲着下巴,微笑道:“好大的手笔,一身为三,这样就行了吗?” 陆沉眼前的宁秋自然不是本体,或者说是介于真身与分身之间的特殊存在,与某位钓鱼翁相同。 宁秋反而主动道破天机,“另有一位鱼尾冠道士主修剑术,唯剑相伴;这具分身则修行符箓,兼修雷法。青石崖那位钓鱼翁则主修道法。” 齐谐者,志怪者也。 原本就出自眼前人的著作。 陆沉笑着补充道:“修行道法之余,同时也是一位境界不低的纯粹武夫,对吧?” 作为白玉京掌教的陆沉,眼界更非常人能比。 在他眼中,一人三身的宁秋就如同一整座道门的开花结果。 陆沉轻拍手掌,微笑道:“明白了,不单是三身,更兼有阴阳五行八卦的相生相应,那么其余几位呢?” 宁秋微笑不语。 陆沉有些疑惑道:“为何迟迟不入飞升?反而如此劳心劳力。” 宁秋反问道:“那陆掌教为何一定要来此地?” 陆沉痛心疾首道:“日月可鉴,天地良心啊。” 宁秋微笑道:“跟别人学的,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陆沉抚掌而笑,“好一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所以我来此处,看似什么都没做,实际出现在这座洞天就已经是一种选择后的结果了,言简意赅,确实不错。” 宁秋讽刺道:“陆掌教还挺有自知之明。” 陆沉托腮微笑道:“你也不用讽刺什么。大师兄是我和余师兄都推崇尊敬的师兄,对我更是有代师收徒之恩。除此之外,小道自修行开始就追寻的某个答案还要靠师兄解决回答。” 宁秋沉默良久,瞥向陆沉,面容平静道:“那就是没得谈?” ———— 溪边青石崖,屏息凝神的齐谐注视着开始颤动的钓线。 身旁的阮秀突然拉住齐谐的袖子,兴奋地叫道:“上钩了,上钩了。” 齐谐却是半点不着急,反而微笑道:“不慌不慌,再溜溜。这鱼大,得消磨消磨力气。” ———— 小镇福禄街李家。 满头白发的魁梧老人坐在院子里,打量着李家为他们二人安排的幽静院落。 身穿粉衣的小姑娘走出屋门,“猿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找那个少年要回剑经?” 白发老人站起身,慈眉善目地笑道:“小姐聪慧,现在就能出发。省的那边先下手为强,那边虽然说是我们正阳山名义上的盟友,各自谋求那个刘姓少年手里的剑经和旧甲,但到底人心隔肚皮,不能不防。” 魁梧老人蹲下身,任由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坐上他肩头,笑嘻嘻道:“猿爷爷,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老人站起,一身气势内敛,反而给人一种如山如渊的厚重感。 ———— 某处略显冷清少有客来的酒楼二层。 一位妩媚妇人慵懒地倚在栏杆旁,薄施脂粉,浅画双眉,略带倦慵之美。青丝如瀑,只以一个彩色绳结系挽,细看之下绳结仿佛汇聚了百花之色。纤纤玉指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 在她身后的酒桌上,搁放着数道招牌小菜并一盅米酒,两幅碗筷,好似在等人。 老化的木制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妩媚妇人带着些许幽怨道:“哟,终于舍得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进入包间的少年道士故作赧然道:“封姨说笑了,此事如此重要,我岂敢不来叨扰封姨呢?” 封姨,远古司风之神之一,心之所至事无论大小皆可知晓,这是类似于本命神通的自然而然。 封姨瞥了眼少年头顶的鱼尾冠,笑道:“去见过那位了?可曾答应你?” 少年没吭声,将背上长剑搁置在桌上,有些郁闷地将米酒倒进杯中。 封姨笑容更甚,“看来是没同意啊。” 少年挠挠头,唉声叹气道:“没法子,杨老头铁了心不松口,我还得想想办法。” 封姨与少年相对而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 “也别怪杨老头,毕竟你求的这事过于惊世骇俗,他稍个不注意可就坏了规矩了。真当他在此画地为牢是外面那几位好说话啊。” 少年夹了筷春笋,塞进嘴里,“我当然也知道这事,可是这件事还是得这座洞天的地主点头答应了,才有成功的希望啊。” 封姨喝了杯米酒,脸颊泛红,笑道:“也难为你这么执着,就这么相信你师兄一定会如此选择?” 少年没好气道:“那当然了,我师兄是谁,那可是齐静春啊。师兄有难,师弟一定帮帮场子。” 封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缅怀的神色,随即又被妩媚的笑意掩盖。她伸出纤纤细指,点了点少年额头:“你们这一脉啊,都是这副德行。老的这样,大的这样,连你这看着最滑头的小的,也这样。” 少年道士嘿嘿一笑,又夹了一筷子鱼脍:“不然怎么说是师兄弟呢,都是先生他教得好。” “油嘴滑舌。”封姨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却并无真的责怪,“杨老头不肯点头,是怕担因果。他那位置,看似风光是地主,实则是最大的囚徒,一举一动都被无数眼睛看着。你让他明着帮你‘欺天’,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少年停下筷子,正色道:“我明白。所以我也没指望杨老头明着出手相助,只求他……在关键时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从中作梗,提前揭了锅盖。有些事,悄无声息地做了,只要没当场掀翻桌子,事后总有余地。可若他铁面无私,立刻鸣鼓而攻之,那就真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在宁秋的强烈眼神暗示下,封姨不得不贡献了一坛子百花酿,宁秋还旁敲侧击地打听酒酿的存货数量。无奈封姨嘴严得跟蚌壳一样,死活就是不上套。 宁秋叹了口气,只能借杯中酒消愁。 封姨笑意盈盈,还是蛮佩服这个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继承了文圣老秀才不要脸和厚脸皮功力的年轻人。 宁秋有些尴尬地端着酒碗,封姨你能这样说,小道却不敢认啊。 封姨挽起一段青丝,笑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那几位谈谈?” 年轻道士呵出一口气,双手轻轻摩挲,“得先去见一见那位大掌教。” 封姨面露恍然,点点头,“也是。” 封姨动作微微一顿,美眸流转,落在少年认真的脸上:“你倒是想得透彻。看来你那几个师兄,没白教你。”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愈发轻柔:“岁月这东西,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有时慢得像蜗牛爬,有时又快得……一眨眼,当年那些需要俯身才能摸到头顶的小豆丁,如今一个个都能搅动风云,甚至要替天改命了。” 少年听得入神,下意识接口道:“封姨您风采依旧,容颜常驻,在我们这些小辈眼里,一直是这般模样,岁月在您身上留不下痕迹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封姨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缓缓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盯着宁秋:“哦?‘一直这般模样’?‘留不下痕迹’?小家伙……你这是在暗示姨年纪很大了?阅历很老了?是老家伙了?”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光顾着奉承,却忘了对于女子而言,不管是“年纪”和“容颜”都是极其微妙的话题。 “不是,封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少年连忙摆手,额角似有冷汗要冒出,“我是说封姨您神韵天成,风华绝代,亘古难寻……” “行了行了。”封姨打断他的解释,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她轻轻放下玉梳,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少年头皮发麻,“我呢,也不跟你这小娃娃一般见识。不过呢,既然提到了这些让人不太愉快的话题……咱们这顿饭,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少年一愣:“算账?封姨,这不是您……” “我准备的酒菜,没错。”封姨点头,笑吟吟道,“可我没说请你吃呀。本来呢,看在你小子为了师兄奔波、嘴又还算甜的份上,姨请你一顿也无妨。可谁让你刚才说的话,让姨忽然想起自己‘年纪不小’了,心情就有些……不太美妙。这人心情一不好,就小气。所以,这饭钱酒钱,你得付。” 少年张了张嘴,看着桌上几碟几乎没怎么动的小菜和那盅寻常米酒,再想想封姨的身份,哪里会真在乎这点人间银钱? 少年脸皮都不带动的,干嚎道:“小道穷啊,都快穷得要当裤子了。这不是要攒老婆本嘛,平时都得节省不能浪费。” 封姨愕然不已,甚至觉得有些大开眼界。 老秀才这个学生果然继承了他的真传,撒泼耍赖这方面的功夫说来就来。 封姨笑道:“老秀才知道你要娶媳妇了吗?” 少年一拍大腿,“说起这事我就来气,我们这一脉到现在为止竟然连一个成婚的都没有。先生也就算了,年纪大不说他了。大师兄其实是遇到过的,只是他无心这些,就故意装作不知道。左右那是个练剑练傻的,把姑娘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可能都认为妨碍他练剑了。刘十六早年一直跟随白也入山访仙,之后一直陪伴在先生身边。齐静春最早是岁数太小,等到年纪大了又遇到这种事,就更指望不上了。这种重担现在不还是只能依靠我······” 封姨眯眼而笑,“你还认崔瀺是你们大师兄?” 少年微笑道:“做徒弟的因为先生做错了心里有怨气,可以理解。但先生还是认他的,我也依然将他视作我们师兄。” 封姨轻轻捻动鬓角发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所以你找我是为了?” 少年道士突然陷入了沉默,拿起筷子轻轻敲击瓷碗,轻笑道:“天旱不雨,只能求一场久等未至的东风。” 封姨若有所思,笑问道:“他知道这件事吗?” 少年反而反问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头戴鱼尾冠的少年道士面无表情,“既然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师兄落井下石······” 长久的沉默以后,少年转移视角,微笑道:“不如我先死。” 第四章 君且去 陆沉,白玉京三掌教,道龄六千年,入主白玉京五千年。 仿佛独占了人间“逍遥”二字。 做事从心所欲不逾矩,从不自寻烦恼。为人处事得体有法,游戏人间。 贫道不对这个世界添麻烦,这个世界也不要来麻烦我。 如果说陆沉有烦恼,那也只能是从修道之始就在心中拥有的一个疑问。 这方天地会不会是一人之造梦耶?若如此我们所有的有灵众生又是谁?修行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就连陆沉的师尊道祖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懒得回答。 天晓得。 陆沉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闲适。 “有得谈没得谈,小道说了可不算。若小道走了,下一刻可能就是我的那位余师兄持仙剑驾驭白玉京打过来了,这你也能接受?” 宁秋盘膝而坐,微笑道:“我可不信礼圣不会出手阻拦。” 陆沉微笑不语。 宁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若有所思,突然笑道:“小镇到了现在可谓烈火烹油,气运盛极一时,再然后就是由盛转衰彻底崩碎。也就说小镇现在这一批孩子可谓是独占魁首的神仙种子。陆掌教看了这么多年,可有看中哪个孩子吗?” 陆沉伸手揉搓眉心,没好气道:“想打探消息就直说。像小道这么挑剔的眼光,一万人里都不见得有一人能入我眼。” 宁秋翻了个白眼,故作诧异地哈哈两声,指着从某处小巷钻出的高大青年,笑问道:“这位如何?” 陆沉神色古怪,摇头晃脑地调侃道:“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此人面色红中透黑,命犯太岁,恰有一生死大劫临身。过得去就是潜龙入海,过不去自然万事皆休。” 宁秋点点头,“我觉得苗子不错,适合收入门墙。陆掌教以为然?” 陆沉笑容玩味,挑眉道:“我记得你门下不是已经有三个学生了吗?最近新收的那位小弟子好像还是已经亡了国的谢家子弟,是也不是?” 宁秋面色一僵,故作镇定地反击道:“陆掌教这么关心我啊?这么多年未见,连我有几个学生都知道?” 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笑容更加玩味,“不止如此。我还清楚某人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宁秋差点背过气去,强拉住陆沉的袖子,“看破不说破,咱们还是好兄弟。” 陆沉拉回自己衣袖,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谁跟你好兄弟,请尊称我为陆掌教。” 宁秋右手撑着脑袋,眼神瞥向远方,微笑道:“这就不太善了。” ———— 学塾馆舍后面有一处小院,院外是一片广袤的竹林,凉风习习,飒飒作响。 院落内有两个少年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只是一人下棋大开大合,落子如飞,反而牢牢占据了上风;另一位青衫少年有些举棋不定,虽然谨慎小心,依旧只能勉力支撑。 目视二人棋局的中年儒士微笑不语。 只是在某个时刻突然瞥向竹林,很快又返回了视线,依旧安静地如同一尊泥塑的菩萨。 婢女稚圭自顾自漫步在竹林中,她可不想打扰那几位读书人做事,尤其是自家少爷宋集薪。 稚圭捡起一枚细长的竹叶,仔细打量,有些呢喃道:“圣人啊,快吓死我了······” 只是一道淡漠的嗓音突然在被稚圭背后响起。 “呵呵。” 稚圭汗毛倒竖,立刻转身,色厉内苒道:“谁?谁在那儿?快出来。” 在少女警惕的眼神中,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从竹林中现身。 只见来人少年面容,身穿一袭朴素道袍,头戴鱼尾冠,身背古剑,脚踩云履。肃杀之气溢于言表,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长剑。 稚圭冷哼一声,透出一丝厌恶来,“这位先生可是要找我家少爷,他现在正在在学塾后院对弈。” 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轻笑道:“我不找你家少爷,我找你。稚圭,对吧。” 稚圭故作惶恐道:“不知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奴家可没什么本事能帮到先生的。” 少年轻轻拍掌,微笑道:“三千年前最后一条真龙,如今就只剩这点本事了吗?三千年的镇压与反省还不能让你悔过吗?” 少女面目狰狞,怒声道:“你找死?” 少年微笑道:“我劝你,你就要听,这就是我的道理。” 下一刻,少年道士就在稚圭眼前突兀消失。 蓦然间眉心一凉,少年仅仅以剑指抵在了婢女稚圭的额头。 原本怒气勃发的少女犹如一盆冷水倾头浇下,丧失了所有挣扎,歇斯底里道:“你杀了我吧。” 少年温和笑道:“子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给你个板栗好好反省反省。” 稚圭额头一痛,捂着脑袋蹲下。 少年迎面走向探寻过来的中年儒士,作揖行礼,笑道:“宁秋见过师兄。” 齐静春微笑还礼,笑道:“多年未见了,小师弟。” ———— 小镇中心地带,有一株高大参天的老槐树,饱历风霜,枝繁叶茂,显露出不俗的气象。 树荫下虽然因为某个说书先生离去少了大半小镇百姓,但仍然还有一些婆姨坐在自家搬来的板凳上聚在一起扯闲话。 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去,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她来此的目的除了寻找机缘外,就是想找阮铁匠打造一柄长剑。 阮邛,阮铁匠,即将接任此方小天地的坐镇圣人之位。同时他还是宝瓶洲第一铸剑师,是浩然天下最有名的铸剑大师之一。 除此之外,压在少女心头某个不为人知的念头,其实是想找到那把被人遗弃在此的长剑秋水。 ———— 小镇书塾后院。 少年与中年儒士一前一后回到院落,最后面远远跟着那位婢女稚圭,只是她丝毫不敢踏进院落,哪怕一步。 齐静春制止了对弈二人的见礼,笑道:“你们二人先下完再说吧。” 少年看着二人的棋局,眯眼而笑,还是恪守着观棋不语的规矩,没有出言干预。 一直等到两个少年郎对弈完,齐静春这才解释身边这位少年的身份。 “宁秋。按辈分算,你们应该称呼为师叔。” 赵繇不敢怠慢,拉着宋集薪的手向道士装扮的少年躬身行礼。 “见过师叔。” 少年微笑点头。 宁秋看向那个个子更高,也更贵气的少年,笑道:“宋集薪是吧。刚才有几手棋下的不错,有师兄当年的风范了。只是神器锋芒毕露,不懂自敛,容易内伤己身。我这里别无长物,唯有随身一块玉佩相赠,望你持身正直,恪守本心。” 宁秋从袖中取出一块色泽温润的古玉,递给宋集薪。 古玉铭文韬光二字。 中年儒士眼神略带笑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宋集薪有些惊讶,但还是微笑接下。 宁秋看向另一位略带局促的青衫少年,温和笑道:“至于你,你叫赵繇?名字不错。只是有些过于拘谨了,这对求学是不好的地方。不过向来以后增长了见识以后应该就不会了。赵繇,你可愿改换门庭,拜我为师?” 赵繇满脸惊讶,乃至瞠目结舌。 齐静春笑容不变,“赵繇,你可以答应拜师,这对于你也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青衫少年赵繇经过短暂的惊讶后却是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他看向宁秋眼神坚定,“我还是决定不拜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能轻易改换门庭。” 宁秋嘴角翘起,笑道:“不拜师也没事,希望你以后记住这个选择。那我就给你补一份见面礼吧。” 宁秋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赵繇恭敬地双手接过。 毛笔笔身为一节碧绿的青竹,氤氲有光。 齐静春在旁笑着解释道:“笔身为青神山功德竹的一截,青神山你们日后自会知晓。天生蕴养灵气,随身携带可以安神静魂。同时也是当年你们师祖赠与你们师叔的送别礼。” 赵繇低下头,“此物贵重,恕赵繇不能收下。” 宁秋摆了摆手,笑道:“无妨,左右不过是件器物罢了,赠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先生赠与我之时曾教诲我要谦逊坦荡,作竹之君子。如今此言我转赠于你。” 赵繇恭敬行礼,双手紧紧握住那支青竹笔。 齐静春看向自己的两位学生,心里有些欣慰,笑道:“宋集薪就先回去吧。赵繇你且去书室写三百个永字来,待我与你们师叔商谈完后交给我。” 宋集薪笑道:“那棋局就麻烦先生收拾了。” 两位风采各异的少年站起身,毕恭毕敬作揖告辞。 中年儒士微笑点头。 少女稚圭悄无声息地跟随在宋集薪身后,不经意间的回头,恰巧与宁秋对视。宁秋呵呵一笑,右手威胁性地往脖颈处一抹。 吓得稚圭再次加快步伐,险些撞上了宋集薪的背。 齐先生哑然失笑。 走进齐静春的住处,放眼望去,目无长物,唯有木床一张,书籍若干,此外唯有正对着床头位置挂着一张自家先生的画像。 宁秋有些恍惚,转头苦笑道:“师兄,有些过于清苦了。” 齐先生面带微笑,“子曰,箪食陋巷,不改其所乐。” 齐静春招呼着宁秋安稳坐下,随后正色道:“先生他如今怎么样了?” 宁秋神色一僵,有些讪讪道:“先生还行,在功德林没有出什么问题,更何况还有我陪着。至于山下,所有王朝对先生的神像和一切著作尽皆封禁,到处可见推倒神像,焚烧典籍的场景。” 中年儒士扭头转向门外,眼眶微红,嗓音颤抖,“我齐静春愧对恩师,竟然眼睁睁看着先生受辱至此······” 宁秋勉强宽慰道:“师兄不用太过伤心,先生宽宏大量,对此事更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带着我跑去县城看了一次焚烧禁书的热闹。” 齐静春敛起袖子轻轻擦去泪痕,良久以后才沉闷开口道:“所以师弟此来?” 宁秋掰着指头数道:“先生虽然没啥事但是很担心你这边的情况,所以叫我前来看看,这是其一;走进小镇的那个黑衣帷帽少女算是我半个晚辈,也算半个徒弟,来此也是为了护道一场,这是第二;最后就是顺便再瞧瞧能不能收个学生,捡个漏之类的。” 齐静春莞尔一笑,与师弟宁秋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宁秋贱气嗖嗖地靠近,笑道:“师兄,你看这初次见面的是吧,不得给份不轻的见面礼吗?你看你两个学生我都给见面礼了。” 齐静春有些扶额的同时又有些笑意,这财迷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 齐静春苦笑道:“师弟,虽然我坐镇此方天地将近一甲子,但是除去每年的学塾学生外,对于那些机缘确实没有搜集过。你想从我这讨要东西不是异想天开吗?” 话还没说完,中年儒士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翘,“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有一物适合相赠。不知师弟还记得那把秋水吗?” 宁秋嘴角抽了抽,他还真怕他赠予这把剑,到时候真是一团乱麻,有嘴都说不清了。 但想想某人,拿到这把剑反而得心应手。宁浮苦笑一声,只得先谢过师兄大礼。 中年儒士站起身,双手各有缕缕春风相伴,笑问道:“能否请师弟帮一个忙?” 对于这个忙两人心知肚明。 宁浮默不作声地离开座位,在跨出大门的时刻略有停顿,嘴唇微动,随即大步走远。 中年儒士作揖行礼,带着些许如释重负。 方才有人以六字作答。 “君且去,休回顾。” ———— “秋水。好名字。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陆沉一拍掌,大笑称赞道。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当然是好名字。”宁秋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陆掌教你搁这儿夸就属于自吹自擂了,麻烦你要点脸。” 陆沉摩挲着下巴,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笑问道:“小道实在是好奇你和那位姑娘到底发生了何事,能否解答一二?大不了到时候,如果真打起来小道收点力气。” 溪边青石崖,钓鱼翁眯着眼开始打盹,鱼篓里活蹦乱跳着一条黑色板鱼。 一旁的青衣少女垂涎欲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第五章 心诚则灵 富贵公子模样的苻南华与云霞山的蔡仙子结伴同行,一同走进道路泥泞的泥瓶巷。 苻南华指向小巷深处,面对好奇地左顾右盼的貌美女子,笑道:“这里就是小镇隐蔽的福地之一。在这座泥瓶巷深处共有两户人家,一对主仆,一对母子。我可以让蔡仙子先选其一,押注的本钱照旧还是你们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每年需要向我们老龙城提供十块。” 蔡金简巧笑倩兮,双眸流光溢彩,她双手抱胸,衬托得愈发饱满,捂嘴轻笑道:“当然可以呀。” 苻南华侧开视线,继续领路前行,“如果你在之后得到了自家祖师预期之外的机缘,必须经由双方祖师共同鉴定,给出一个公道的价格,或给予等价一半的云根石,或以其他天材地宝来交换。” 蔡金简再次点头答应。 苻南华笑容更深,“我们在此结盟,靠的是老龙城与云霞山历代祖师点滴积攒下来的香火情。我不希望到时出了什么岔子,代价你我二人都承担不起。” 蔡金简正色点头,笑道:“这个我更是明白,所以我们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坦诚相待,互相扶持。” 苻南华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愈发从容。 当时进入小镇的同行人中,抛开装模作样的中年道士,和气质冷冽的帷帽少女,他在踏入的第一步就对身边的盟友云霞山蔡金简心生杀意。 这注定了他会在某个时刻对身边人痛下杀手。 ———— 春日时节,日头和煦。枝叶疏密错落,如碎玉流金,依稀可见。 宁秋晒着暖洋洋的日头,有些慵懒地笑道:“不知陆掌教如何看待那位陋巷少年?” 陆沉直起身子,双手拢袖,搁置在桌沿,故作紧张道:“谁?送信的那个陈平安?” 宁秋解下头顶的莲花冠,屈指轻弹,发出清脆声响,看也不看眼前人,“陆掌教在我这就不用这么故弄玄虚了吧。” 陆沉有些悻悻然,打了个哈哈,“小道一向以诚待人,谁人见我不得夸赞一句恩怨分明大丈夫。” 瞥见宁秋嫌弃的眼神,陆沉气不打一处来,他轻咳一声,连忙解释道:“据我了解,陈平安出身贫寒,据邻里传言出生于五月五,乃是五毒日,所以街坊邻居都不爱搭理他。他自己的本命瓷估摸着是一件瓷镇纸,就个人资质而言,不算出众,最多算地仙之资。” 小镇每年出生的孩童都会被官衙的人以秘法取出一滴心头血,专门与对应的本命瓷融合,女孩的本命瓷需要在龙窑内持续不断烧六年,而男孩的更久,需要烧九年。孩子的天赋资质会与自己的本命瓷息息相关。许多小镇天地外的宗门世家都会付出巨大代价作为押注小镇的孩子,也被称为赌瓷,若是孩子天赋异禀,本命瓷品相好,在其九岁那年就会被带离这座小镇,去往外面那方大世界。 小镇留下来的孩子里像陈平安之类的,本命瓷为一只瓷镇纸,天赋平平,那就只能留在小镇自己讨生活。 宁秋披头散发,有些不以为意,笑道:“我家先生曾经说过,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我看陈平安的性子就很好嘛,吃过苦头也能吃苦,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很合小道眼缘。” 陆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双手手指交错,勉力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是想收徒了?” 宁秋嘴角微翘,将莲花冠轻轻搁置在桌上,笑道:“有何不可呢?” 陆沉取出一碗水,搁放在桌上,念头一动,水碗显露出一男一女进入泥瓶巷,遇到那位陋巷少年,那位蔡仙子因为踩到狗屎,针对陈平安悍然出手的场景。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突然笑道:“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也不润无缘之人。自以为高人一等,随意出手害人性命,难怪面上带有死意。” 宁秋双手抱胸,义愤填膺道:“自称真君却行此下作手段,用心险恶,其心可诛。陆掌教,你不管管?” 陆沉使劲摇了摇头,“他自封的,咱们道门可没承认。” 宁秋哀叹一声,“可怜我刚瞧上的学生,这就被打断了长生桥,以后甚至活不过一年。你别拉着我,我去做掉那对狗男女。” 陆沉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宁老弟说笑话了不是,我可没有拉着你。” 宁秋有些百无聊赖地瘫在桌沿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 祖宗槐东边有一座巍峨的石牌坊楼,饱经风霜,因有十二根石柱,被当地人笑称螃蟹牌坊。在其上不同面分别挂有四座匾额,为手书的“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气冲斗牛”。匾额字体各异,神意饱满,绝非一人所写。 两鬓霜白的中年儒士带着一位青衫少年郎,在兵家那座气冲斗牛匾额下遇见了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头戴帷帽,脸上覆盖了一层薄纱,隐约可见眼神锐利,英气十足。身材匀称,多一分丰腴,少一分瘦弱,腰间悬有长剑和狭刀。她双手环胸,看着匾额上气冲斗牛四字骄傲十足。 赵繇一下子就呆住了,直愣愣地瞧着人家看,他从没见过世间有这么骄傲的少女。 齐静春轻轻咳嗽一声,算作提醒。 谁知赵繇丝毫没有注意,就好像世界中只剩下了眼前人。 少年郎眼见美貌女子心生慕艾,情有可原,但是一直盯着看就有违儒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规矩了,尤其是赵繇还是儒家门生。 齐静春轻拍赵繇肩膀,微笑道:“赵繇,你该回去了。回家把《子渊》篇抄二十遍。” 回过神的少年涨红了脸,低下头有些嗫喏。他点点头,恭声道:“知道了先生,学生告退。” 抬头看着匾额的黑衣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右手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指。 齐静春缓步靠近,温和笑道:“姑娘,可是姓宁?” 黑衣少女皱着眉头,瞥向身旁,故意粗着嗓子回答道:“有事?” 齐先生微笑道:“我既然发问,自是有要事相求。” 少女眼神更加锐利,故作不耐道:“有关系如何,没关系又如何?” 中年儒士始终没有因为少女的态度着恼,依旧笑容温和道:“姑娘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黑衣少女帷帽下的眉头皱得更紧,右手重新按住了刀柄,“谁?” 齐静春依旧面带微笑,目光却如春风化雨般穿透了那层薄纱,“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打赢我,我才告诉你。” 话音未落,少女腰间狭刀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齐静春轻轻摇头,叹息声还未完全落下,少女便已动了。 只是在眨眼功夫,少女持刀握剑当头劈下,那锋刃划破空气的轨迹如同两道光芒璀璨的弧月。 刀剑临身,齐静春青衫微拂,如同被春风吹动。他既未闪避,也没格挡,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然而,刀刃剑尖在距离齐静春一尺距离时,便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仿佛有一堵无形之墙。少女凌厉无匹的剑气撞在上面,只激起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少女帷帽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信邪的少女再次出招,以长剑蓄力刺出,还是同样的下场。 两鬓霜白的中年儒士爽朗一笑,“坐镇此方天地,哪怕是有十位陆地神仙联手破阵依旧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下场,更何况是你。” 少女面不改色,闭上双眼。 齐静春眼中笑意更盛,似是欣赏,又似是赞叹。 果然如此。 下一刻儒士出现在少女面前,在她出招的那一瞬,仿佛早有预料般地夺走了长剑和狭刀。 少女面露疑惑与不解,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如此熟悉这些招式,甚至她还沦落到被人空手夺白刃的地步。 “好剑术,好杀气。”齐静春由衷赞叹,语气依旧温和,信手一甩,长剑狭刀依次归鞘,“剑气凝而不散,剑意直指本源,已有大家风范。” 少女目光灼灼,不再徒劳出手。 温文尔雅的中年儒士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于身前腹部,微笑道:“在下齐静春,文圣门下弟子,也是宁秋的师兄。” “齐静春……”少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帷帽猛地抬起,“你就是那个坐镇这里的……圣人?” “圣人不敢当,只是在此地教书的一个先生罢了。”齐静春温和地笑了笑,摆手道。 少女抱拳行礼,带着些许好奇道:“我确实姓宁,就是你要找的人。他还曾说过什么?” 声音虽依旧刻意压低,却少了几分伪装,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清越与执拗。 齐静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除了相互问候外,只是嘱托我如果遇见你让我多照看你几分,再无其他。” 宁姚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咬着牙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宁秋......" 黑衣少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笑问道:“齐先生。长剑秋水可曾在你手中?” 齐静春眼神微动,点头道:“确有此事。那是宁秋早年间用过的佩剑,剑身如秋水,澄澈明净,虽非神兵,却最是契合他当时温养心性的路子。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像是遗忘了这把剑,就一直留存在我手中。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说是若遇有缘人,或可赠之。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姚抬起头,目光透过薄纱,直视齐静春,语气带着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是“请求”的意味:“那把剑能给我吗?” 中年儒士眼神有些微妙,但还是一挥袖子,一把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齐静春双手横握剑身,递给宁姚,笑道:“宁姑娘既是宁秋的晚辈,那此剑就交还给你。想来宁师弟也不会多说什么。” 宁姚接过那柄长剑,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一截剑身。剑刃出鞘的刹那带有一声清越龙吟。剑身清亮如水,澄澈透亮,靠近剑柄处的剑身铭文秋水二字。 刚才还有些冷漠的少女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有些愉悦。 齐静春眼神越发怪异,只是面上不显分毫。 ———— 宁秋一本正经地捧着签筒,只是略微颤抖的双手很难让人忽视。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有些咂舌,笑道:“宁老弟,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 宁秋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师兄都给了见面礼。凭咱俩这关系,身份高到天上去的陆掌教不得重重表示表示?” 陆沉原本看笑话的脸陡然一僵,扭头看天,“这天真蓝啊。” 宁秋一把抓住陆沉衣袖,“陆掌教可别转移话题。” 陆沉苦着一张脸,“小道哪有神兵利器,修行此外可别无长物。” 贫道自认为已经够厚脸皮了,没想到昔年青涩腼腆的书生现在青出于蓝了。 宁秋冷笑道:“陆掌教,我记得你在可是在玉枢城建了一所书斋,名字叫什么来着?” 陆沉使劲咳嗽打断宁秋的揭短,忙堆笑道:“小道刚想起来,我那里好像还有一件品秩不错的法袍。既然你师兄拿出了一把剑,好事成双,小道就赠予一件法袍吧。” 能让眼界极高的陆掌教称呼一句品秩不错,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沉叹了口气,一只手伸进袖子磨磨蹭蹭摸索了半天。 宁秋微笑道:“陆掌教,痛快点,赠礼就大大方方的,何必如此计较。” 陆沉翻了个白眼,感情不是送你家的东西。 年轻道士摸索了半天从袖中摸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匣,放在桌上,推向宁秋。 宁秋也不含糊,打开木匣,露出一件紫色法袍。 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洋洋得意道:“法袍名为天蜕,由委蛇蛇皮炼化而成,穿戴在身不仅能自然汲取灵气,还能演化出数道分身,不管是参与斗法还是阻挡伤害都极为不俗,可以说是小道我压箱底的藏品了。” 宁秋轻拍手掌,“了不起,了不起,那我就代人多谢陆道长赠礼了。” 陆沉脸黑得厉害,气冲冲地转头看向一边,眼不见为净。 青年收起木匣,和桌上的莲花冠一并收入袖中,重新取出一根黑木簪子束发。 俄而一阵微风起,带动头顶簌簌作响。 陆沉略一挑眉,“你来此看着小道这么久了,不打算花五个铜板抽一签?” 宁秋轻轻抖袖,学着陆沉的样子笑呵呵道:“小道穷啊,坑蒙拐骗的手段就别朝我身上使了。” “再说陆掌教一签不是三文钱吗?就这么确信我会抽到那一支上上签?” 陆沉正襟危坐,两只袖子端端正正垂落在桌沿,微笑道:“心诚则灵嘛。” 第六章 福祸无门 小镇南边,溪畔剑铺。 阮邛蹲坐在门槛边,一边托着酒碗,一边往衣摆上用手指捡起颗蚕豆,丢进嘴中,嘎吱作响。 齐谐拎着钓鱼竿,远远地瞧见了,扭头向身边少女笑道:“快走吧,阮丫头,你爹坐门口等着你呢。” 青衣少女一听,赶忙将手帕里包的剩下的点心藏在身后。 谁料阮邛早就瞧见了,气笑道:“闺女,往身后藏什么呢?我都看见了。” 阮秀故作镇定,面不红心不跳地笑道:“爹,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阮邛板着一张脸,“你没藏,那你把背后的手伸出来看看。” 阮秀苦着脸,磨蹭了半天,终于将心一横,将两只手伸到身前。 阮邛面无表情,冷哼道:“既然没藏糕点,这么扭捏做什么?” 衣衫简朴的中年汉子拍去身上的碎屑,转身走入屋内,留下一脸呆滞的少女。 阮秀瞪大眼睛,将手掌反复翻过来,愣是没瞧见一点糕点的影子。 齐谐张开五指晃了晃,露出一包桂花糕,慈祥笑道:“在我这呢。” 阮秀欢呼一声,不过在齐谐的眼神示意下忙降低声线,“齐伯伯,多谢你了,不然我爹又得骂我了。” 齐谐笑着将糕点交到阮秀手里,伸手戳了戳阮秀额头,“说来说去,还是吃最要紧。” 阮秀捂着额头,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心情愉悦。 这时阮邛走出屋门,摸出一把碎银子笑道:“闺女,你去骑龙巷那边给我买坛子上好的桃花春烧,中午我要跟齐老哥喝两盅,剩下的银子你就留着买糕点吧。” 阮秀接过银子飞快跑远。 齐谐弯腰坐在门槛上,见此忍不住打趣道:“你想喝酒,你闺女又不拦你,何苦拿我作借口。” 阮邛也走过来坐下,嘿嘿笑道:“这你就不懂其中的感觉了吧。有个闺女管着,怎么着比你个老光棍强。” 齐谐翻了白眼,“当面说人等同问拳打脸,小心我告诉你闺女。” 阮邛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咧起,“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说。” 齐谐忍不住捶了一拳,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对于刚才的小把戏,自然逃不过身为兵家十一境修士的阮邛的法眼,何况齐谐也没想瞒。 齐谐捋着胡子,忍不住调侃道:“要是阮丫头哪天领了个男的回家,你是不是还得拿锤子给人打出去?” 阮邛两眼一瞪,“他敢?!收拾不了闺女,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兔崽子了。” 齐谐咧嘴一笑,好像不小心给未来某人挖了一个坑。 ———— 算命摊子前,两人相对而坐,一人笑容玩味,一人却是眼神犹疑。 宁秋眼神怀疑,“那就抽一根?” 陆沉嘴角翘起,笑道:“一支签哪儿够,好事成双嘛。普通人一支签足矣,大名鼎鼎的宁剑仙自然要两支签,不然岂不让人平白让人看轻了自己,这可不像话呀。” 宁秋忍不住白眼道:“陆掌教,我看着很像傻子吗?” 没得到回答的宁秋左手抓住签筒,轻轻摇晃。 陆沉这一只签筒内装有一百零八支签,在小镇人眼中似乎从来没有抽出过下签,当然也没出过上上签。看得顺眼的小兔崽子比如像李槐,陆沉还连哄带骗地让他抽到了几次上签。只是灵与不灵,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宁秋将签筒杵向莲花冠道士,笑道:“陆掌教,不把袖子里那两支签子放进去?” 陆沉神情尴尬,抬起手臂,将袖摆中藏掖多时的两支签子放入签筒。 道袍青年风流写意,双手握着签筒,轻轻摇晃,一前一后掉落两支签子。 陆沉与宁秋一人抓住一根,各自查看。 宁秋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盯着签子上的中下二字,同时心头一动。 宁秋内心顿起波澜,掐指推算,神情凝重地自言自语道:“山附于地,剥。” 陆沉微微颔首,跟着补充道:“六三,剥,无咎。她此劫不可避,越早越好过。” 宁秋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拽住陆沉胳膊,眼神还贼拉真诚,“还请陆掌教帮个忙,好人做到底。” 陆沉被捏得龇牙咧嘴,忙不迭求饶道:“帮帮帮,小道一定帮帮场子。” 陆沉快速收起桌椅,同时偷偷摸摸地将掉落而出的第二根签子藏进袖中。 陆沉握着车把,快步前推,宁秋在一旁帮忙推车。 坐在门槛上的老人齐谐顿时心起波澜,眼神一凛,站起身,婉拒了阮铁匠喝酒的邀请,穿过巷道,与买酒返回的青衣马尾少女擦肩而过,堵在了某条折返的必经之路上。 ———— 心情甚好的宁姚在螃蟹坊辞别齐静春,将原本的长剑收起,腰间悬挂绿鞘狭刀与长剑秋水。 宁姚在小镇上随意走弄,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巷弄。 不算狭窄,也不算宽敞的巷道只容得下两人并肩通过。 不远处锦衣少年手握一枚碧绿玉玺,有些百无聊赖地希望有人来争抢,让他这趟小镇之旅不会无聊。 身边一位高大老人,单膝跪地,专心服侍着眼前人,细心地用袖子擦干净对方靴子的泥土。 按小镇的规矩,来此的选定之人,最多可以选取两样天材地宝带离小镇,你就算搜罗再多,多出两件的一样也带不走。 锦衣少年高煊,本是与大骊王朝敌对的大隋王朝的皇子,带着身边的年迈宦官改名换姓来此历练,寻找机缘。 高煊如今也不得不惊叹自己的气运鼎盛,在进入小镇以后不但在别人之前截胡了品质不俗的龙王篓加五行之属金色鲤鱼,还拿到了这枚代表气运的碧色玉玺。 宁姚脚步不停,将巷道中的两人视若无物。 高煊笑意颇深,目光落在宁姚身上,尤其是在她腰间的狭刀和长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评估。 身材魁梧的年迈宦官尖声细气地劝解道:“殿下,此人是个登堂入室的练家子。不在此方天地,有老奴在,自然无所谓;可若是在此地,就算是咱家的武道修为,也要时时忍受天地灵气倒灌的威胁,一但有个闪失,咱家不一定能护住殿下。此人在这里对殿下终究是个祸患。” 黑衣少女左手按住刀柄,眼神微眯。 锦衣少年见状,嘴角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侧身让出道路。 黑衣少女眼神戒备警惕,保持着可以随时发力的状态。 高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皇家特有的矜持与招揽之意:“这位姑娘,观你步履气度,绝非常人。我乃大隋皇子,求贤若渴。姑娘可有意随我回大隋?荣华富贵,修行资源,皆可商量。” 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虎豹尚且如此,那么雏龙呢? 少女并未作答,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高煊表情一沉,年迈宦官更是脸色铁青。 异变陡生。 “殿下小心!”老宦官原本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一声尖细低喝,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已鬼魅般挡在皇子身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如同灌满了气劲的皮囊,猛地向外一拂!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突袭而来,势大力沉的石子被轰然击碎,站在小巷不远处矮墙上的蒙面刺客同样轰然倒地。老宦官这一拂之力,刚猛霸道且精准无比,显示出了远超寻常武夫的恐怖修为。 年迈宦官虽已击毙恶徒,却难免又怀疑上眼前能带给他极大威胁感受的少女。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尤其涉及殿下安危! 这念头一生,老宦官杀心顿起。他根本不给宁姚任何解释的机会,击毙刺客后毫不停歇,身形如鬼似魅,一步便跨过数丈距离,一拳轰出。 帷帽少女克制自己的反击本能,只是侧头躲过,又以双手交错的防御姿态挡下老宦官再次势大力沉的一拳。 蓦然间,黑衣少女倒退出去数丈,才堪堪稳住脚步,嘴角略微有鲜血滴落。 宁姚没想到这老宦官如此蛮横狠辣,不分青红皂白便下杀手。心中惊怒交加,但生死关头,她反应亦是极快。腰间长剑秋水直接出鞘,雪白如长虹的剑气肆意与拳罡相撞,如磨石相互碾压。 老宦官“咦”了一声,似乎惊讶于这少女剑气颇为不俗。但这更坚定了他的杀意——此女绝不能留! “小丫头片子,还有点门道,可惜了!”老宦官阴恻恻一笑,攻势再变。化拳为掌,身形一闪出现在宁姚身后,掌心隐泛乌光,隔空一掌印向宁姚背心,掌风阴寒凌厉。 宁姚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向后抛飞,鲜血从帷帽薄纱下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她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青石地上,翻滚几圈才勉强停下。帷帽滚落一旁,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此刻布满痛苦与不屈的年轻脸庞。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寒歹毒的掌力侵入心脉,疯狂破坏着她的生机。宁姚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只觉得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空茫的……不甘和遗憾。 遗憾什么? 眼前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云雾的身影。是了……是他。那个在她父母离世一直耐心照顾她,教她练剑,为她遮风挡雨,却又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让她恼火又……忍不住依赖的人。 宁姚涣散的眼神里,忽然凝聚起最后一点光亮。她用尽全身力气,微微侧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执拗,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她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终于在此刻冲破了一切枷锁: “宁……秋……” ———— 几乎在宁姚中掌倒地,心念呼喊的同一瞬间。 原本帮陆掌教推着车正往这边赶来的宁秋瞬间结束了东拉西扯的谈话。 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 下一刻,身形骤然消失。 狭窄幽暗的巷道中。 老宦官看着倒地濒死、气息几近断绝的宁姚,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路边的蚂蚁。他收回手掌,重新恢复了那副恭敬卑微的模样,对着大隋皇子道:“惊扰殿下了,些许宵小,已料理干净。这女子疑似同党,老奴便一并打发了。” 年迈宦官看着锦衣少年瞪大双眼惊诧的表情感到疑惑,只是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原因。 原本黑衣少女身前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突兀出现了一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陌生背影。 宁秋猛地蹲下身,颤抖的手指迅速点在宁姚心口几处大穴,同时将摘来的祖宗槐叶搁放在她心口,一股磅礴精纯、蕴含无限生机的暖流,带着一种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奇异道韵,疯狂涌入宁姚濒临破碎的躯体,强行吊住她最后一丝生机,并开始驱逐那股阴寒掌力。 宁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伸手直接破开了老宦官的护体罡气,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是何人?”大隋皇子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到,色厉内荏地喝道,“胆敢阻拦……” 宁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大隋皇子,后者如同被毒蛇盯上,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那老宦官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只有一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就是你伤了她?” 第七章 惟人自召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如果说高煊昔年读史书,看到这句话没什么感悟的话,那么到了现在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旦夕祸福只在一念之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锦衣少年有些神情悲苦,尤其是看到身边作为护道人的年迈宦官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击溃,少年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苦闷。 早该想到的,如此年轻就有如此手段本事的少女身后必有强横师门,自然也会有护道人,就如同他一样。 但就算局势差到如此地步,少年却还是试试看能否取得对方原谅,不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也是为了保住大隋的一个顶尖战力,或者说隐晦地还想跟面前的强者高人搭上关系。 "且慢!前辈且听我一言。"少年急忙上前,声音里带着恳切,"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补偿您的损失。这位姑娘的伤势,我大隋皇室定当全力救治,所有医药费用都由我们承担。至于我这自作主张的仆从,也恳请您高抬贵手,给他一条生路。晚辈斗胆,只求前辈能给个机会,这份恩情我们必定铭记于心。" 宁秋扯了扯嘴角,只是眼神越发漠然,死死盯着高煊,右手一甩,将老宦官摔在墙上,“这就是你的遗言吗?死到临头才想起来补救,不觉得太晚了吗?” 高煊脸色煞白,凄然跌坐在地上。 少年怕就怕青年得势不饶人,不仅要杀吴宦官作为报复还连带着他也跟着下场凄惨,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对年迈宦官的怨恨。 要不是他自作主张出手,没准他还真能招揽到少女,进一步搭上她身后的关系,说不定就被辅佐登基称帝了呢? 只是现在一切都成空谈了。 小巷两边的尽头各自出现一道人影,右边两鬓霜白的麻衣老人突兀现身,双手负后,神色平静;左边头戴莲花冠的陆沉推着车急匆匆赶来,好不容易赶到地方,将车放下,扶着腰大口喘气,斜眼打量坐在地上的锦衣少年,笑呵呵道:“你说巧不巧,刚好没拦住身边人的一次胡作非为,结果就招来灭顶之灾。高公子作何感想?” 高煊此刻心都被死亡的恐惧占满,哪里还能回答陆沉的问题。 被重重摔在墙上的吴宦官勉强站起身,还是跨出一步,挡在高煊身前,抱拳道:“此事是咱家一人之错,跟咱家殿下无关。咱家愿意以命抵偿,还请放过咱家殿下。” 高煊心生感动,缩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 陆沉眯起眼,轻笑道:“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人呐,就是这么矛盾。刚才还因为自作主张招来祸患而心生怨恨,如今因为他愿意主动承担又开始感动。” 宁秋默不作声,只是抱起倒在地上的宁姚,将她放到陆沉的推车上,两人拉着推车径直离去。 齐谐扯了扯嘴角,卷起袖子,“给你一个机会,能打中我一拳就算你赢,连带着你们二人都能活。死太监,你敢吗?” 老宦官一愣,顾及到身后皇子的安危,有些不可置信道:“老先生此言当真?” 齐谐伸出右手,挑衅般弯了弯。 老宦官勃然大怒道:“如此挑衅,真当自己胜券在握了吗?那个年轻人不在,咱家还怕你不成?” 齐谐眼神怜悯,说道:“那我求你打死我。” 老宦官气极反笑道:“真当我不敢嘛!” 老宦官重重蹬在地上,身影骤然消失,只是来得快去得更快,下一刻老宦官被人以五指抓住面门重重轰击在土墙上,墙面如蛛丝网结,破碎不堪。 鲜血淋漓的老宦官犹如脱水在地上的游鱼,挣扎不已,“你······你是······十······境武夫。”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夫十境,一境一重天,九境与十境更是天与地的区别。如果说炼气士境界可能会有虚浮的地方,那么到了高位的武夫境界每一个都是实打实靠实力打出来的,对于高境打低境可能就是一拳之事。如同围棋十段,每一段中又有强弱手的区分,年迈宦官如今只是武夫八境中的中层,而眼前的麻衣老者已经迈入十层,就一身气势而言绝不是最近的事情。 齐谐轻轻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微笑道:“老夫齐谐,不巧的是正好比你高一境。” 锦衣少年瞥见另一边缓步而来的中年儒士,眼神迸发出希冀的神光,弯腰作揖,恭敬问道:“敢问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齐静春对此没有回答,看向那个满头白发麻衣老人笑道:“师弟,还请不要闹出人命,我来收尾就是。” 高煊人都快被吓傻了,若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招惹那位姑娘,直接绕道而行不好吗?现在一次性得罪两位高人,尤其一位还是山崖书院山长齐静春,同时还是坐镇此地地儒家圣人。 齐谐松开手,任由老宦官摔落在地大口喘息,面无表情道:“既然认为拳头大就能无法无天,那么现在我比你强,就安心受着。” 高煊当然不能任由自己人挨打,恭敬赔礼道歉,“我是大隋的皇子高煊,我们实在不知道她是您的晚辈,我愿意拿出在小镇获得的所有收获来作为补偿,还请放我们一马。” 齐谐冷笑道:“你是不是少说了声不知者无罪。” 高煊神色尴尬,又无法用语言反驳,诺诺无言。 齐谐一脚踩在老宦官胸口,想了想,语气平淡道:“若你真是想救他,那就交出那只龙王篓和金色鲤鱼。” 齐谐语气平淡,就像是穿衣吃饭这般平常。 越是这样平淡,年迈宦官心中怒火越是更甚,主辱臣死! 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自己技不如人,实在无话可说。 高煊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从身上取出那只鱼篓交给那个麻衣老人。 齐谐将鱼篓悬挂在腰上,瞅见老宦官眼底的隐忍和怒火,他咧嘴一笑。 “死太监,虽然你主子开口救了你,但一码归一码。你打了她一拳,老夫也不多,就赏你一脚!” 齐谐右脚抬起,又重重踩在他腹部。 老宦官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弯曲如弓震颤不止,脸庞狰狞,并七窍流血。 竟是从原来的武道九境就这么跌境为七。 麻衣老者微微弯腰,看着虚弱的宦官冷笑道:“做人还是要讲点道理的,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记住了没有?” 说完,脚底轻碾,如同碾死一只脚下的蝼蚁。 齐静春一挥袖子,“不要在此地再生是非,你们二人速速离去。” 大隋皇子高煊目眦欲裂,连忙跑过去,将老宦官扶起身,甚至不敢有丝毫怨言,踉踉跄跄地搀扶离去。 齐谐打了个道门稽首,转身再次向巷道深处而去。 中年儒士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喃喃低语道:“多事之秋啊。” ———— 泥瓶巷。 宁秋俩人推着车,一路小跑进一处角落的屋舍。 不待稍歇,宁秋抱起推车上的黑衣女子闯进房内,只留下陆沉一人在院子里。 陆沉也不以为意,忙不迭得喘口气,踱步至一旁的水缸边,自来熟地撸起袖子舀了一瓢子凉水,咕咚咕咚喝完。 等到宁秋将宁姚安顿好并且喂下了灵丹妙药,这才放下心地走出房门,就瞧见陆沉躺在一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摇椅上,手里还拿着一把破蒲扇,悠闲地扇着风。 宁秋扶额叹息,“陆道长真是不见外哈。” 陆沉嬉皮笑脸道:“小道都帮你推车回来了,还不能休息休息了。” 陆沉看向屋内,又转向宁秋,笑道:“这是这姑娘?” 宁秋也没想隐瞒什么,只是点点头。 陆沉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道,“如果说陋巷少年是地仙之姿的话,她的天资天仙都打不住。女才郎貌,果然天作之合。” 陆掌教所说的地仙之姿可不像现在指中五境金丹、元婴两境,在万年以前专指上五境中的仙人境,属于常驻人间陆地神仙、得道真人,与“天材”相对。 宁秋不置可否,宁姚这一辈人被视作剑气长城万年以来最杰出的一辈,尤其是宁姚更是属于断档式的力压群雄。 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宁秋恼羞成怒道:“陆掌教,还望自重。” 陆沉尴尬一笑,自己打自己嘴巴,示意不说话了。 宁秋从角落翻出药罐,又从前人留下的架子上翻找出所需的药材,有缺少的部分就从方寸物中取出补上。 不多时,药就煎好了。宁秋端起药碗走入房内,发现宁姚早已清醒,甚至还坐起了身。 宁姚盯着宁秋,一声不吭,好像能盯出一朵花来。 年轻道士脸不红心不跳地靠近床边,甚至还能反盯回去。 黑衣女子接过碗,瞥向身旁的人,“你为什么会在这?” 宁秋一拍胸脯,“我散步。” 屋外的陆沉一拍脑门,真真感动这位宁兄弟的脑洞。 你家散步能散了两座天下吗? 在宁姚审视的目光下,宁秋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宁秋坐在床边,看着宁姚,左手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如今在你眼前的不是我的真身,只是一具分身,真身还在剑气长城宁府内闭关。按老大剑仙的要求,我这具分身会在你进入浩然天下后担任护道人,只是尽量不能露面而已。” 宁秋也不知道刚才哪一句话说错了,原本嘴角还有些笑意的宁姚瞬间面无表情。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生气了。 宁秋一头雾水,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宁秋扮个鬼脸,小声向宁姚求饶。 宁姚只是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愿看他。 宁秋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打消了宁姚的怒意,虽然说宁秋还是没搞懂她到底为啥生气,但是道歉就对了。 俩腿打摆子的宁秋扒着墙走出屋门。 刚才蹲的时间太长,腿麻了。 陆沉还是一如既往地躺在那儿晒太阳,斜眼看着宁秋,啧啧称奇。 宁秋有些恼羞成怒道:“我这是给她面子,不然饭都不给她吃。” 陆沉直起身,摩挲着下巴,还是搁那儿啧啧啧。 宁秋怒从心起,好半天憋出一句,“我去做饭,没有你的份。” 宁姚打开房门,看着两人扯了扯嘴角。 被两人针对的陆沉双腿一蹬,跳落在地,“我来打下手。” ———— 宁秋往灶口塞入柴火,用火折子点燃后,陆沉从一旁拿来吹火筒,鼓起腮帮子使劲吹。 宁秋挥舞着锅铲,看似漫不经心的搭腔道:“陆掌教,如果未来有一人领衔带着四位飞升境剑修围杀你,同时还有两位十四境大修士,一人针对你的某个梦和心相,一人精通神魂之道,陆掌教有把握能活下来吗?” 陆沉放下吹火筒,看火势往灶膛里添柴。 火焰明暗交替之下,映衬得陆沉神色模糊。 坐在小矮凳上的陆沉咳嗽一声,笑嘻嘻问道:“哪个胆大包天的敢领衔围剿贫道?难道是你吗?” 宁秋停下动作,挠挠头,迟疑道:“大概是一位十境武夫加飞升境剑修吧。” 陆沉好悬没给自己呛死,没好气地瞪了宁秋一眼,“小道吃饱了撑的招惹这么一位对手。就算小道心里有数也不会告诉你我胜算有多少。咱俩就算现在是朋友,指不定没几天就打起来了,怎么可能告诉你小道压箱底的本事和抗揍的能耐呢。” 宁秋啧了一声。 “唔,什么味道?好像什么东西烧焦了?”陆沉抽动鼻子,闻到一股子焦味。 宁秋一愣,急忙揭开锅盖。 哦莫,完蛋。 好好的一盘白菜炒萝卜差点变成焦炭炒焦炭。 宁姚还没坐下,看向对面的青年道士面带疑惑,转而视角又转向宁秋。 陆沉微笑道:“小道姓陆名沉,道号南华。” 宁秋笑着补充,“还是这位陆道长帮忙和我一起把你送到这儿的。此事确实要感谢他。” 宁姚双手抱拳表示感谢。 陆沉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看着桌上那盘黑漆漆的白菜萝卜,宁姚嘴角抽搐,没有选择下筷,还是转向另外两盘看着能入口的时蔬用筷如飞。 宁秋捧着饭碗,看向陆沉挑眉道:“陆掌教,萝卜去邪热气,白菜通利肠胃,不妨多吃一点。” 陆沉差点忍不住跳脚骂娘,自己烧焦的菜没人吃,就让小道我吃是吧?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不多时,宁姚放下碗筷,转身回到屋内继续调息。 陆沉托腮望月,微笑开口道:“今月不识古人面,犹恐清辉不团圆。” 宁秋挑眉,笑道:“陆掌教这么无聊不如洗碗去?” 陆沉将碗筷一推,起身躺回躺椅上,懒洋洋道:“道法一大,便觉人间小。” 宁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笑问道:“所以陆掌教当时为啥辜负真心,小道还真是比较好奇。陆掌教,你真的当时就一点没动心?” 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笑意平淡。 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惜只在书中,在山下,在山腰。 山顶没有,也容不下。 第八章 少年和少女 月明星稀,寒鸦点点。 面对如此问题,曾经参加过三教辩论,甚至可以说是唯二赢得毫无悬念的陆沉却是罕见的沉默了。 宁秋也不计较,取下腰间的葫芦,喝了口酒,将葫芦丢给陆沉,微笑道:“那我再换个问题,敢问陆道长打算何时离开此地?” 陆沉喝了一口酒,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话可以赶话,人可别赶人啊。” 陆沉将葫芦交还给宁秋,笑道:“摩挲素月,人间俯仰已千年。那反过来你是怎么想呢?” 人间情爱对于大道而言终归是小事,更何况是立足山巅一心追求大道的白玉京掌教。 宁秋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意态闲适,思绪发散如骏马奔驰,反而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琐碎小事。 当年不过而立之岁,就已经跻身元婴境,怀揣着一腔热血过倒悬山,奔赴剑气长城,连过三关,与第三关那位宁姓玉璞境剑修更是不打不相识。 模样俊俏的青年剑修右手揽住少年的肩头,使劲摇晃,“今天见到她,她对我笑了诶。” 少年没好气地推开他,嗤笑道:“说不定是看你可怜,逗傻子玩呢。” 青年闻言也不放在心上,摩挲着略有胡茬的下巴,兴冲冲道:“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娶她。哪怕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跟她在一起。” 少年叹了口气,眼神怜悯,“额看你就是个瓜皮。” 话虽这样说,但看到好兄弟这样喜欢,少年还是帮着牵线搭桥了一番。 再后来就是姚姓女子跟家族关系闹得颇僵,青年一气之下登门带走了女子,到底还是成婚了。 青年在府邸办了个简单的婚礼,迫于某个家族的压力,前来道贺者寥寥。 少年就拉着某个狗日的一起出谋划策。 胡子拉碴的矮小汉子硬是撺掇着,让少年跑去找了城头上的老人要来了一份贺礼。 就这么着,婚礼好歹算是凑齐了宾客。 可就在这当口,突然传来先生遭遇某些变故,甚至传来的噩耗还包括大师兄叛出师门。少年立时坐不住了,御剑返回浩然文庙陪伴先生。 再后来少年变成了青年,好不容易破境飞升出关后就是听到某个变故,等到青年赶到剑气长城,就只看见宁姓夫妻战死后的魂魄。 原本模样俊俏的青年容貌沧桑了好多,但还是剑气长城排的上号的英俊男子剑修,仅次于某个齐家家主。此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带着几分歉意的笑道:“二弟,为兄技不如人,让你见笑了。” “放你娘的屁!”青年从牙缝里挤出话,眼眶赤红,却流不出泪,“谁他妈有功夫看你的笑话!” 俊俏青年笑容深了一些。 “我和你嫂子,”他顿了顿,仿佛说出那个称呼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我们……没什么遗憾。剑气长城上结缘,剑气长城下共死,这辈子,值了。” 宁姓剑修抬起眼,目光恳切而沉重地落在青年脸上,“只是特别担心女儿,她的名字我也跟你在信上说过叫宁姚。” “二弟,我这当大哥的,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他的语速却依然平稳,只是那份歉意更浓,“这次,当大哥的没出息,要求你了……求你,代我看看她长大,代她娘,教她用剑,也教她……别太像我们,活得那么累,那么短。” 青年深呼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悲怒压下,声音沙哑,“我答应了。” 再后来,青年住进宁宅,又当爹又当妈,教导宁姚修行和剑术。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宁姚竟对他起了心思,又趁着他闭关的时候离开剑气长城,前往浩然天下游历。 思绪归拢,宁秋嘴角翘起,也不回答,扭头就开始装睡。 陆沉一转头,顿时气乐了,还有这样避免回答问题的人吗? 陆沉摩挲着下巴,有些好奇道:“如果说是小道的合道路数给了你启发,那么现在你走的这条五行之道,不是早有前人稳占桥头,已经无路可走了。你为何还要如此选择?能否为小道解答一二?” 正在装睡的宁秋没有动弹,只是阴阳怪气道:“我记得我也不是白玉京的道官吧,还劳烦陆掌教操心上了。真是不好意思。” 陆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小道好心好意询问而已,你不回答也就算了,甚至还出言阴阳怪气于我。 真的是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宁秋微闭双眼,并未搭理他,好像真正宽心睡去。 陆沉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膝盖,轻声唱道:“醉酒当歌······红颜易老,转眼桑田泛清波······” 良久以后,宁秋转过头,憋出一句,“陆道长,词不错。” 陆沉愣了一下,啥意思,词不错?这是说小道唱歌难听喽? 陆沉一气之下,站起身直接离去。 宁秋哑然失笑。 此时,清夜无尘,圆月银辉,照彻如雪。 ———— 天刚拂晓,小镇南边溪畔的剑铺就传来叮当的打铁声。 阮邛自顾自挥动着铁锤锻造,一锤下去迸射无数火星。 梳着马尾辫的青衣女子小口吃着桂花糕,一手捏起掉落在身前高耸处的糕点屑,小心放入嘴中,笑着眯起双眼。 阮秀抬头瞅了一眼阮邛,发觉他眼神不善,讪笑道:“爹,不如让我来打?” 阮邛嘴角扯了扯,“闺女,今天咋又没去学塾?” 阮秀一听,脸色一僵,心神急转试图寻找一个好理由。 半晌后,阮秀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爹,我肚子疼,还是不去学塾了吧。” 阮邛叹了口气,道:“唉,不去就不去吧。” 青衣女子又放开捂着肚子的手,嘿嘿傻笑。 读书?读什么书?书本上的文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这要是一整天面对书本,我这是来上学塾还是来上刑啊?所以阮秀打定主意,就是要赖掉去学塾。 坐在门槛上的麻衣老人抽了口旱烟,将烟杆在门槛上轻轻磕碰了一下,笑道:“阮丫头,你借口也不找好一点,这个月肚子疼就已经不下四五次了。” 阮秀瞪大眼睛,一双灵动水润的双眸里立马晕着水汽,幽怨着盯着老人。 齐谐咳嗽一声,板起脸看向阮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阮老弟,既然阮丫头不愿意去学塾就不要强求了嘛,反正由我们教导也一样的,何苦为难孩子。” 青衣少女立刻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地,却不说话。 阮邛差点没把自己腰闪到,松手将锤子丢下,揉着腰,气笑道:“我用你唱红脸?” ———— 一个黝黑略显瘦小的孩子刚刚送走常见面的年轻道人,靠着墙,像是一只孤独的小兽。 因为一念善意给了那位自称姓陆的年轻道士一碗解渴的茶水,陆道士破天荒地给少年好好说道了一些旧事和内幕。 同时也告诉了这个陋巷少年,发生在他身上的惨事。 被人亲手坏了根基,又打断了修行长生桥。 也就意味着陋巷少年甚至活不过三年。 陆道人在讲话的时候声音无悲无喜,可是作为那当事者和受害者的小镇少年却也是面无表情,既没有惊慌失措,更不用说痛哭流涕了。 小镇的这个陋巷少年对于生死的看法反而更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陆沉突然骂骂咧咧道:“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以后,在那阴气森森的幽冥地府见到你那早死的爹娘,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他俩人把你生下来,难道是为了让你看这世界两眼,就早早来到地府跟他们团聚的吗?啊!为人父母者,怎么会愿意你那么早来?他们都是会希望自己儿女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你难道是想让你父母死了都不能安心吗?陈平安,做人不要这么暮气沉沉,你还是年轻人,不是那些上了年纪,行将就木的老人。” 少年被陆沉说的茫然失措,只能像是一只鸵鸟般自欺欺人地蹲下身。 陆沉叹了口气,摸着陈平安的脑袋,给这个陋巷少年支招。 “算贫道今日心善,给你几个办法试试。瞧你孤身一人能活到今日,想必有几分韧劲。你可以多跑跑巷尾的那家,争取求得那个年轻人的庇护,收徒当然最好。不过看你的天资估计希望不大。或者争取让那人带你去小镇南边,去找那一对姓阮的父女,无论是做杂役还是帮工,只要能待在那儿对你来说勉强可以说是万事无忧了。” “其次,五月初五之后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多去那条廊桥,无论是下河摸鱼,还是看到心怡的石头捡回来都可以,多多益善。别小看这一件事就不上心了,须知勤能补拙,最后能收获多少就只能看你自己的命运了。” 陆沉瞥向陈平安,语气温和道:“另外,贫道曾经推过你的命数,你的爹娘早逝并非你的问题,甚至可能还是他们拖累了你。好了,回去吧,到了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陈平安听到这话,灿然一笑,像黑白无序的画卷里突然多了一抹生机。 ———— 重新返回那座小屋的陆沉刚想伸手敲门,门直接就打开了。 宁秋站在门后,一脸无奈道:“陆掌教这么闲的吗?还真打算给我找个徒弟?” 陆沉嬉皮笑脸着搓搓手,“怎么会呢?这不是看宁秋你闲来无事,正好庇护一下这个少年嘛。不过偷听别人讲话终非正人君子所为啊。” 宁秋呵呵一笑,指了指身上的道袍,示意现在我可是道士。 青年道士一拍掌,一惊一乍道:“小道我都忘了,现在咱俩是同行啊。” 宁秋摆摆手道:“收徒就算了,说不定我那位师兄哪天就代师收徒了,我还是再看看吧。” 陆沉哈哈一笑,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包酱肉,几瓣蒜,“不说这些了,还是来吃这包酱肉吧。你还别说,这酱肉配上蒜瓣确实滋味不错。” 宁秋颇有些无可奈何,接过酱肉和蒜瓣搁在桌上,又捣鼓了两个时蔬小菜,招呼人来坐下吃饭。 陆沉提起筷子,刚想有所动作,又张望了一下,笑道:“有菜无酒终归不美,不若宁老弟贡献一坛子?” 身穿道袍的宁秋一脸呆滞,怎么的,吃我的住我的,你还要坑我的酒? 宁姚身穿一袭墨绿色的长袍,抓起筷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总归是宁秋自己肚子里的酒虫也翻了天,索性取出葫芦里装的云海仙酿分给某个狗皮膏药。 陆沉将海碗与宁秋轻轻磕碰,咂摸了一口,笑道:“喝酒最顺心的就是,一桌酒客,皆不碍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宁秋会心一笑,“若无闲事挂心头。” 陆沉猛地拍掌,大笑道:“便是人间好时节。” 杨家药铺。 杨老头仍在后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那个姓郑的看门人抱着忐忑的心情稍稍靠近,压低声音说道:“师傅,真的要答应他吗?” 杨老头瞥了眼郑大风,郑大风顿时战战兢兢。 杨老头没好气道:“滚。” 郑大风却犹如得了圣旨一般,以极快的速度跑出门外。 站在外面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天可怜见的,还是继续回去看门。 ———— 陈平安就像是乡垄间随处可见的俾草,丝毫不起眼。 等到宁姚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黝黑普通的少年。 宁姚先是一愣,很快有些疑惑道:“你找谁?” 见推开门的是一位黑衣少女,陈平安有些嗫嚅,嗓音颤抖,“你好,请问这间屋子的主人在家吗?” 宁姚挑眉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那个黝黑少年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抿起嘴角,“昨日有一位姓陆的道长让我来这边,求这间屋子的主人给我个安身的地方。” 宁姚眉间微蹙,姓陆的道长她当然知道,昨天晚上甚至还是同桌吃饭的,不过她并不觉得这个黝黑少年能入宁姚的眼。 宁秋走出房舍,微笑道:“来者是客,丫头你怎么将人挡在外面?” 宁姚冷哼一声,将院门打开,放那个黝黑少年进入。 身穿青色道袍的宁秋看向陈平安,笑道:“陈平安,我们又见面了。” 陈平安有些意外,“你是之前?那个在道上问路的人。” 宁秋洒然一笑,“正是小道。”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不过小道并不能答应什么。实话实说,你的性格确实很对贫道胃口,但是只能说时机未至,所以我暂时不会答应什么。” 宁秋双手笼袖,语气淡然。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带去阮铁匠处。至于其他,你可以问我身后的姑娘。” 黝黑少年没想到才来一趟,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虽然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是按那位陆道长的话来说已经算是性命无忧了。至于其他的,陈平安看向靠在房舍门框的黑衣少女,有点苦恼。 宁姚白了宁秋一眼,随即向陈平安招手,道:“去那张桌子说。” 陈平安点头,跟着坐在宁姚的对面。 少女声音清脆平静,“你想知道些什么?” 陈平安挠挠头,“我们这座小镇为什么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外乡人进入?” 宁姚轻咳一声,开始为那个瘦弱少年道破在这座小镇类似天机的事。 “这座小镇实际就是外面所说的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骊珠洞天。此地禁制极重,相当于是一处无法之地。修士入内会受到极严重的压制,一但动用术法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除此之外,我们和你们小镇上的居民并无不同,只是体魄更强健而已,比如,我打你一拳,你会死;你打我一拳,只是有点碰破皮仅此而已。” 陈平安听得很认真,只是有些不解地询问道:“你们在小镇可以随意杀人吗?” 宁姚摇了摇头,“按照此地规矩,一但在此杀人会被立即放逐,甚至代价会比死还要大。” 陈平安低下头想了想,“之前有个姑娘曾经在我的胸口和天灵轻抚,陆道长说她居心叵测,是打断了我的长生桥,还坏了根基。这样她也可以吗?” 宁姚面带少许同情,“入山修道,修成神仙,但到底还是个人。对于这种人来说,你们不过就是一些脚下的蚂蚁,稍微用力就能碾死,只是想不想的事情。这座天下主导以儒家为首,儒家文庙圣人君子贤人分布在九洲各个地方,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到底比较难预料。” 躺在摇椅上的宁秋瞥了一眼陈平安,沉默不言。 陈平安双手紧握,嘴角抿起。 宁姚看着陈平安,没来由心头一动,她正色道:“无论你想做什么,你都要想清楚,如果要报仇,你就必须要够快,达到你最快的速度,一旦让对方有了准备,哪怕付出天大的代价肯定也会先杀你,毕竟命才是自己的。”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我都记住了。” 背对两人的宁秋微笑道:“陈平安,你记住唯有自助之人,天才助之。” 黝黑少年似有所悟,大声道:“我记住了。” 宁秋微笑更甚,从袖中掏出一本发黄的书谱,丢给陈平安。 书谱无名。 陈平安接过书谱挠挠头,指着书谱内的一字向桌对面的宁姚询问道:“这个字念什么?” 宁秋扶额,这才想起,现在的陈平安可以算作大字不识几个,此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躺在摇椅上,还翘着二郎腿的宁秋想了想,思索再三,还是信手一指。一道流光自指间划过,径直从陈平安天灵射入,竟是以灌顶的方式将书谱中的文字内容注入陈平安的脑海。 宁秋托腮笑道:“此书包含八卦掌和混元桩,足够你保命使用了。你的武道底子打得不错,虽然说现在处于四面漏风的地步。这本书给你,有空可以多练练,能保你的性命。对了,我叫宁秋,是齐先生的师弟。” 陈平安一时间有些眼睛模糊,他低头看向脚面。 宁秋却始终背对陈平安,摆了摆手,“好了,你可以离开了,这本书谱可以留在你那儿,绝对不要外传。” 陈平安点头应是,拿着书谱离开。 等陈平安走后不久,宁姚走近摇椅,好奇道:“你为什么帮他这么多?仅仅因为问路?” 宁秋摇头,“怎么可能,我最开始说的那句话就是真的,他确实比较合我胃口。你对这个少年的第一感觉怎么样?” 宁姚挑眉道:“普通,而且有些地方过于老成死板。” 宁秋哑然失笑道:“这个少年可一点也不普通。按照我收到的消息来看,这个黝黑少年可以说是地仙之姿,只是可惜······” 宁姚有些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在剑气长城见到的地仙还少吗?出身那座城头的宁姚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 宁秋摩挲着下巴,缓缓道来,“少年第一命硬,能活到现在全靠自己,这可以说是有嚼头的地方。其次他的眼神确实很好,但是他的手脚却跟不上,所以他跟随瓷窑的姚师傅第一次烧窑动作反而拙劣。最后,少年······我确实比较看好他,另外也算观道一场。” 头别玉簪的年轻道士举头望天,有一句话却没说出口。 少年将以凡杀仙,做那第一个亲手杀死山上练气士的存在,犹如万年之前人族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