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娇女手札》 第1章 元江 我叫元江。名字没什么玄机,不过是因为阿爹姓元,阿娘姓江。 阿爹初见阿娘时,还是个赴京赶考的书生。同行学子的盘缠不慎遗失,焦急之际,是阿娘轻声吩咐身边人去帮忙找寻。在阿爹的回忆里,那时的阿娘立在春光里,神情温静,恍若画中走下的仙子。 阿爹总说,自己从前读书虽勤,天资却不算顶好。可自那日之后,心里仿佛忽然透进一束光,笔下文章也通了灵性。后来放榜,他高中探花,从此一路仕途平顺,如今已官至京兆府尹,在这京城之中,也算是小有声名了。 阿娘在我四岁那年就走了,距今已十二年。我对她的印象,全是从阿爹口中听来的。阿爹总说我长得像阿娘,尤其这双水杏般的眼睛。但他也常说,我的性子却不如阿娘半分,什么柔情绰态,我是半点不沾。 阿爹常说,是阿娘旺他。 他说自打娶了阿娘,便一路顺遂——从寒窗苦读的穷秀才,到清贵安稳的校书郎,再到京畿要地万年县令,而后入御史台为监察御史,外放为上州刺史……步步踏实,处处逢源。 阿娘走后,他的路似乎慢了下来。从给事中到京兆府尹,这一步,他走了整整十年 。可我总觉得,真正“旺”阿爹的,怕是我外公——吏部尚书江塘。 我外公的事,容后再提。还是先说说我自己。 我本该是个像我母亲一样柔情绰态的美娇娥,可老天不作美,让我从小就能看见鬼。无聊时,还能跟他们说说话,打发时间。 你或许要问:见鬼不怕么?其实多数的鬼,看起来和活人差不多,只是身上气息不同,大多偏冷。当然也有湿淋淋的或发着热的,那通常跟他们死时的状态或坟边的环境有关。鬼自然也有难看的,但难看的程度,大概也就跟我们几天不睡觉、眼圈乌青、眼袋垂坠的模样差不多。所以鬼通常并不吓人——除非他们存心要吓你。 以前听一个老鬼说,早些年鬼们喜欢摘了自己的头、抠出眼珠、拉长舌头去吓人玩。毕竟人生有限鬼生无限,总得找点乐子。但能看见他们的人太少,吓到的更是寥寥,久而久之,这项娱乐就被打麻将取代了。既能打发时间,还能赢些纸钱,一举两得。 我第一次见到鬼,是在外祖母的丧礼上。那年我六岁。 我记得那天,尚书府里每个人脸色肃穆,行色匆忙。我年纪虽小,却也懵懂地知道外祖母不在了。父亲告诉我,外祖母是去找我母亲了,在一个很美的地方。我似懂非懂,却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外祖母。 父亲把我交给大表姐照看。我趁她不注意,悄悄溜到外祖母身边,仰头轻声问:“外祖母,阿爹说您要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找我阿娘……能带上我一起么?” 外祖母震惊地望着我,半晌没有出声。 “不可以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小了,“可是我想阿娘。她们都有阿娘,就我没有……” “江儿……你能看见祖母?”外祖母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点了点头,疑惑地望着她,心里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我想去拉她的手,却在靠近的那一刻缩了回来——祖母身上好凉。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拢了拢衣襟。方才还挺热的天,这会儿竟有些冷了。 “去那边找你外祖父,帮祖母带句话,好么?”她指向灵堂中央。 那边,一群人正围着一具棺椁,几次尝试都抬它不动。外祖父面色焦急,阿爹也在他身后不远处,正跟大表舅指着棺椁说着什么。我记得表姐告诉我,祖母就该躺在那棺材里。 “祖母,您为什么从那里出来了?您自己去找外祖父说不好么?” “江儿乖,外祖父现在看不见祖母。”她的目光一直望向那个方向,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对那个她望了一生的男人喃喃低语,“这话在我心里憋了三十年,若不说出来,我走也走得不安心。” 她终于缓缓开口:“这么多年,你一直唤我‘珍娘’。可‘珍娘’……并不是我。珍娘与我是孪生姐妹,但她从小体弱,被父亲送到庄子上养病。上元节前才刚接回府里。天意弄人,你在节会上遇见了她,她告诉了你她的乳名,却未说大名。几日后媒人上门求亲,说出的——竟是我的名字。父亲不知内情,又欣赏你的才情,便欣然应下了婚事。” “珍儿得知此事,郁火攻心,原本就不爽利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没过多久便病倒在床,及笄之礼自然无法举行,她只好又回到庄子去养病……” “江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大表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拎起我的后襟往回带。 “哎……祖母!祖母!” “别吵别吵!以后可不能再叫‘祖母’了!尤其别让外祖父听见!知道没?”大表姐放下我,点着我的额头叮嘱。 “可是……” “没有可是!赶紧跟我回后院去。”她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就走。 “不要!阿爹……阿爹方才叫我过去呢!我要去找阿爹!”眼看着离外祖母越来越远,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姑父找你?当真?” “真的真的!我去跟阿爹说句话,马上就回后院找阿姐!” 阿姐看我点头如捣蒜的模样,有些好笑:“那你去吧。不许乱跑,跟姑父说完话立刻回来,听见没?” 我拼命点头。 “祖母的棺椁抬不动,外祖父正烦心呢。你一会儿过去,绕开那儿,别在外祖父跟前乱闹,知道么?” 我继续点头。 “去吧。” 大表姐一松手,我立刻扭头朝方才外祖母站的地方跑去。可到了那儿,转了几圈,却再没看到她的身影。 外祖母的故事明明还没讲完。但我又不能一直待在前院。纠结了片刻,我决定还是去找外祖父,把外祖母告诉我的那些话,先传给他。 外祖父正与一位白胡子老道低声商议着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外祖父……祖母有事要告诉您。” 外祖父的话头被我打断,瞥了我一眼,只敷衍道:“江儿乖,去后院找你阿姐们玩,别在这儿。”说着便要招呼嬷嬷把我抱走。 我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肯撒手,嚷道:“是真的!祖母让我跟您说,她不是珍娘!她不是!” 外祖父的身子陡然一僵。他抬手制止了上前的嬷嬷,俯身将我抱起,转向那白胡子老道:“道长请先去前厅用茶,老夫稍后便来。” 说完,他抱着我,径直朝一旁的耳房走去。 第2章 原来不是她 外祖父抱着我来到耳房门口,却没有推门进去。他稍调整了下抱我的姿势,让我能面对着他,低声问:“江儿,你刚才那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是祖母告诉我的。”我老实回答。 外祖父抱着我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什么时候说的?还说了别的没有?” “就在刚才,祖母让我告诉您的。”我指了指方才祖母站立的方向,“就在那儿!” 外祖父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自然什么也没看到。他自嘲般轻笑一声,抱着我转身往台阶下走。可刚迈出一步,又猛然停住,脸色变得严厉起来:“你老实告诉祖父,那些话到底是谁教你说的?不许撒谎,不然……祖父就把你送去大理寺。” 我看着外祖父铁青的脸,心里害怕极了。听到“大理寺”三个字,更是吓得眼泪直掉,委屈地哭道:“真的是祖母……祖母说您看不见她,才让我传话的……呜呜……” 外祖父听完,沉默了片刻,终于推门进了耳房。他将我放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倒了杯茶。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看他,心里后悔没听大表姐的话——祖父今天真的好凶。 “说吧。”他终于开口,“从怎么见到你祖母开始说,仔细想想她说了什么,一句也别漏。” 见他神色稍缓,我心稍安,悄悄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开始回忆今天的遭遇。 讲到站在祖母身边觉得冷时,外祖父端着茶的手突然一抖,茶水洒出了一半。他顾不上擦拭,一把抓住我的手问:“你可碰到你祖母了?”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只摇了摇头:“没有……祖母身上好凉,我怕冷……” 外祖父松开手,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讲起祖母说的那个故事。一边讲,一边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变化,生怕说错一句,真被送去大理寺。 “呵……原来那不是她……”等我讲完,外祖父并无太大反应,只是苦笑着喃喃了这么一句。 屋里静得可怕。忽然,我感到身后袭来一丝凉意,猛一回头——方才不见踪影的祖母,竟悄然站在我身后。 “祖母!”我激动地起身想扑进她怀里。有祖母在,我就不怕祖父了。 可我的手径直穿过了她的腰际,整个人踉跄向前跌去。外祖父震惊地看着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时无言。 我这才意识到祖母的不同,看看她,又看看外祖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江儿……”外祖父率先打破了沉寂,“你祖母……在那儿吗?”他指着我刚才跌倒的地方,目光死死盯在那里。 我点点头,又想起他根本没看我,忙补道:“祖母在那儿,她正看着您。” 外祖父激动地站起,朝前踉跄几步,手微微发颤:“能……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话显然不是问我的。见祖母朝我点头,我明白自己此刻只是个传话的:“祖母说能的。” “你说珍娘不是你……那你原本的小字叫什么?”外祖父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目光却始终锁在祖母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珠儿。珍娘是我的孪生姐姐。”我转述祖母的话。 “珠儿……珠儿……”外祖父低声重复着,“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叫错了名字……” “对不起,我不是她……骗了你这么多年。其实她在我们成婚前一个月就病逝了……”祖母面容哀戚。明明没有眼泪,我却分明感到她在哭泣——后来我才知道,鬼是没有泪的,据说神仙也没有。 “咳……珠儿,咳咳……”听了我的转述,外祖父激动得咳嗽起来,“不,珠儿……我心悦的是你啊!从来都只有你!” 他慢慢退到椅前,扶着桌沿坐下,目光仍不肯移开:“早在遇见珍娘的前一年,我就在金龙寺见过你。那天我陪母亲去寺中为父亲祈福,你正给僧人送过冬的棉衣……马车里,母亲见我望着你出神,还打趣我该下车问问你的芳名。从金龙寺回来后,母亲告诉我,她打听到你是李侍郎家的千金,还说你与相府四小姐交好,常去她府上走动……后来,我便找尽借口往相府跑。相府大少爷陆临一度以为我看上了他家四妹。实在没法,我只好向他坦白了你的事。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你的大名是李淑……” “在陆临的安排下,我常在暗处看你与女伴谈笑、作画、抚琴……你的每一面,都让我倾心。上元节那回,也是我提前从陆临那儿得了消息,想与你‘偶遇’……没想到,却认错了人。”外祖父懊恼地握了握拳,“其实……我当时察觉了不对,她的举止与你并不一样。可那一刻我太欢喜,硬是忽略了心里的异样……” 听到这里,祖母已难过地掩面。她一步步走近外祖父,双手虚虚抚上他的脸——尽管根本触碰不到。 “我一直以为……你心里的人是姐姐。这根刺扎在我心里几十年……”祖母的声音透过我传来,微微发颤,“如今知道真相,虽晚了,却终究没有错过。上天待我不薄……” 外祖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是我不好……早该告诉你这些的。是我顾着面子,羞于提起当年那些心思……让你白白难过了这么多年。” 之后,便是二老漫长的互诉衷肠。六岁的我夹在中间,传着一句句酸涩又温柔的话。祖母且不说,外祖父这回也全然抛开了老脸——当然,我也不敢笑话他。 这份静谧终是被下人打断:祖母的棺椁,能抬动了。原来之前抬不动,是因祖母心结未了。如今心结已解,外祖父也明白,是时候让她走了。 他强撑的平静渐渐破碎,声音又颤抖起来:“珠儿……路上等等我。下辈子,我还娶你,好么?” 祖母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虚虚环住外祖父的腰,轻声道:“好……下辈子可别再认错了。我会生气的。” “嗯……我保证。” 第3章 他是鬼 我能看见鬼这件事,至今只有三个人知道:阿爹、外祖父,还有我的贴身丫鬟绿萝。 说起绿萝这丫头,真真是没心没肺。自从知道我能见鬼,她非但不怕,还莫名其妙地认定我既然能通阴阳,那就该跟外头那些神婆一样,能为人消灾挡祸、驱鬼除妖。 于是,西街卖猪肉的金大爷家祖传的杀猪刀丢了,东街马大娘养的鸡总在半夜莫名失踪,卖胭脂的阎二姐少了两盒胭脂,就连西春院宝儿姑娘晾在院里的衣裳不见了——绿萝“大神”都断定其中必有鬼邪作祟,在我耳边整整磨了三天三夜,非要我出手“除鬼”。 哪有鬼会这般没品,去偷鸡、偷杀猪刀、偷胭脂、偷人家姑娘的衣裳?!这是鬼能干出来的事么! 我拗不过她,只好象征性地陪她走了一圈。果不其然,那四个地方连个孤魂野鬼的影子都没有。我把实情告诉绿萝,她却一脸怀疑,试探着问:“小姐,会不会是白天鬼不方便出来?要不……咱们晚上再看看?” “要等你自己等,我才不陪你发疯。再这样,我就把你支去浣衣房,省得天天在我耳边磨剪子。”我忍无可忍地威胁道。 “对了,”临走前我瞥了一眼鸡圈,“马大娘家的鸡笼子,西北角靠墙的位置有个洞,你记得提醒她一声。”那洞挺隐蔽,周围还有一圈黄皮子的爪印,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就没看见。 “好嘞!小姐果然厉害,这么隐蔽的洞,您掐指一算就发现了!” 厉害个鬼!我也是用眼睛看见的好吗! 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事儿一开头,便再也收不住。今天找我帮杨大哥寻他失踪十六年的姑姑,明天求我算崔家小姐与张秀才的姻缘,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人请我去给吴家三叔看阴宅风水…… “我只是能看见鬼魂,不是算命神婆!”我终于忍无可忍,揪住绿萝的耳朵。 “我错了我错了,小姐,再也不敢了!”绿萝抱着脑袋求饶。 我冷哼一声松开手。 她见我气消了些,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轻轻摇晃:“小姐,您就帮帮张婶吧,就这一次……她男人3年前病逝,一个人靠卖豆腐把儿子拉扯大,实在不容易。咱们就帮她这一回,好不好?” 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她儿子失踪,该去报官、贴寻人启事,找我有什么用?” “这不是因为上个月您帮齐婶子找到了丢半个月的狗嘛……齐婶子逢人就说您神通呢。” “……我都解释多少遍了,那狗是自己跑回来的!真的不是我!”我扶额叹息。一只狗丢了半个月,让我上哪儿找去?可绿萝那几天日夜在我耳边念叨齐婶子与狗之间感天动地的情谊,说她没了狗后茶饭不思、日渐憔悴。我实在被她磨得没法子,只得去齐婶子家装模作样转了一圈,盯着狗窝“沉思”半晌,留下一句“万发缘生,皆系缘分;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便匆匆离去。 我本意是劝她看开些,谁知第二天那狗竟自己回来了。于是,我那句禅语便被传成了另一种意味深长的“天机”。 多么美丽的误会。尽管我一再解释,可大家似乎更偏爱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版本。 “罢了,说也没人信。”我摆摆手,“张婶那儿,午饭后我随你去一趟。你提前备好纸墨。” “好嘞!”绿萝见我答应,乐颠颠地往书房跑去。 最近京兆府事务繁多,阿爹午间不回。用完饭,我便带着绿萝乘马车前往张婶家。 张婶家在城西巷子最里头。我让车夫停在巷口,带着绿萝步行进去。 她家的房子很旧,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两片破洞的木板在风中嘎吱作响。院子左边种着菜,右边养了一笼鸡、一头猪和几只鸭子。靠近屋子的地方摆着一台大石磨,想来是张姐平日做豆腐用的。 屋门未锁,我与绿萝在门外唤了两声,却无人应答。我推门缓缓走进,虽已六月下旬,屋内却比外头阴凉不少。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炉子上正煨着药汤。 推开里屋的门,张婶昏沉地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男人。见我们进来,他收回了原本轻抚张婶脸颊的手,静静打量着我和绿萝。绿萝自然看不见他,只有我能。 他是鬼。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我立刻移开视线,避免与他对视。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让鬼察觉你能看见他,往往不是件愉快的事。 “小姐,张姐发着烧呢!”绿萝轻呼。 我瞥见外间的药炉:“去,把外头的药盛过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连药渣一并拿来。” 绿萝平日虽在“请我出山”这事上不怎么靠谱,办起这些琐事却十分稳妥。不多时,她便端着药汤和药渣回来了。我仔细辨了辨药渣,又低头闻了闻,确认是寻常治风寒的方子,这才点头让绿萝给张婶喂药。 趁绿萝喂药的工夫,我取了挂在墙边的布巾走出屋子,来到院中的水盆边。 “你能看见我。”那男鬼跟着我来到院子,开口道。 我佯装未见未闻,埋头搓洗手中的布巾。 “别装了,我知道你看得见。”他的声音贴得更近了些,“再装下去,我晚上就去吓你——等你睡觉时,把头摘下来挂你床头;你吃饭时,把肠子掏出来摆你面前;等你解手……我就把眼珠子抠下来,好好‘看着’你。” 我手一顿,实在受不了他这番生动又瘆人的形容,只得抬起头,直直看向他。 “你是谁?” 第4章 不是病死 “我叫赵全,是芳芳的男人。” 我打量着这只自称赵全的鬼。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高大约六尺五寸,身形不胖,脖子却像发面馒头般层层叠叠地堆着。脸也圆圆的,兴许是脖子太粗的缘故,看起来肉嘟嘟的,几乎没有下巴,五官也生得小巧,整张脸透着一股憨气。 “说吧,找我帮什么忙?能帮的我尽力。想上我的身?门儿都没有!” 鬼确实能上人身,不过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在人极度虚弱时强行夺舍,这对鬼的道行要求极高,损阴德不说,还得找到八字极阴的人才不易反噬——这样的机会本就难得。另一种,便是活人自愿与鬼订立契约。这对鬼来说倒是轻松,不损阴德,也不需多高修为,可对活人的伤害却极大。 正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活人永远无法理解,一只死了多年的鬼若能借着人身重新体验世间滋味,该有多兴奋、多沉迷。 当初那只白胡子老鬼,就是趁我年幼无知、日日被教书先生逼着背书苦不堪言时,哄我答应让他附身,美其名曰“帮我挡灾”。结果呢?他借着我的身子直奔美香斋,点了烤鸡、熏鸡、椒麻鸡、辣子鸡、叫花鸡……这老鬼生前就爱鸡如命,做了鬼更是馋了上百年。听说那天,美香斋的伙计纷纷挤在雅间门口,围观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独自吃光了五只鸡。 当晚我便灌下一大碗苦药,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之后又喝了大半个月的清粥才缓过来。 咳,扯远了。但道理没错——一旦让鬼上了身,你永远猜不到他会用你的身子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我就附半个时辰,对你身子绝无伤害!”赵全双手合十,在我面前低声恳求。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这只鬼还真打着附身的主意。我拧干布巾,转身朝屋里走去。 “小姐,您刚刚在外面跟谁说话呢?”绿萝正扶着张姐,准备给她喂药。 “跟鬼。”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小姐您怎么还骂人呀?”绿萝显然没听懂,舀起一勺药,小心地递到张婶唇边,“呀,小姐,张姐醒了!” 我懒得跟绿萝解释赵全的事,只瞥了一眼凑在床边的赵全。 “绿萝姑娘,你……你怎么在这儿?”张姐撑着墙慢慢坐起身。 “我家小姐也来了,她是来帮您找小明的。” 张婶顺着绿萝指的方向看见我,急忙要下床。我上前按住她:“先把药喝了吧。我带了纸笔,一会儿您仔细说说小明的长相,我来画。画好了,一份送县衙,其余的贴到人多的地方去。” “中、中!元小姐说的都中!”张婶眼眶通红,激动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绿萝利落地收拾了桌子,铺开纸墨。我在桌前坐下,面对张婶:“您慢慢说,小明的长相,越细越好。” “明哥儿他……个头大概到绿萝姑娘胸口这儿,瘦瘦的。脸型随我,鼻子也像我……” 我看了看张姐的相貌,点点头,提笔在纸上慢慢勾勒出脸的轮廓与鼻形。画好递给她看:“您瞧瞧,可有要改的?” 张姐看着画纸,眼圈又红了:“他眼睛不大,眼珠子黑溜溜的……嘴也小巧,牙生得不齐,右边有颗小虎牙。” 我侧过脸,悄悄打量一旁的赵全,轻声问:“眼睛和嘴……是随父亲么?” 张姐一愣:“小姐……见过我家那位?” “算是吧。”见过鬼,也算见过吧。 “明哥儿的眼睛和嘴确实更像他爹些……不过明哥儿有颗虎牙,笑起来特别招人疼。”张婶轻声道。 我照着赵全的模样,在画上添了眼与唇,又点上一颗虎牙。一个不算俊俏、却眉眼讨喜的男孩渐渐浮现纸上。 我将画再次递给张婶:“这画我多临几张,您留一份交衙门,其余的找热闹处贴上。多一人看见,便多一分线索。” 张婶指尖轻抚画中孩童的脸,眼泪簌簌落下。我没打扰她,抬眼示意绿萝继续研墨。约莫画了十几张后,我才搁下笔,缓缓起身。 “这画我留一张转交家父,看看京兆府能否帮上忙。” 张婶将画仔细收好,扶着墙颤巍巍站起来,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向我磕头。我急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家不知该怎么报答啊!”她泪流满面。 “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起这般大礼。小明失踪多日,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寻人。” “我们家小姐心善,听说老赵前几年病故后,您一个人拉扯孩子不易,还特意嘱咐厨娘往后买豆腐多关照您家生意呢。”绿萝又开启了她的“捧人”神通,说得我耳根都有些发热。 可我注意到,当绿萝提及“老赵病故”时,张婶神色明显一僵,而赵全更是错愕地张大了嘴。 “我不是病死的!!”赵全冲我低吼。 我把头别开,装作没听见——又不是我说你病死的,冲我吼有什么用。 “你又装!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赵全拦在我面前,声音里满是哀求。 “唉。”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怎么帮?你难道看不出……张婶心里明明清楚你不是病死的么?” 赵全像被这话刺中了,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颤。 我暗自提醒自己少管鬼事,一只脚已迈出门槛,却又收了回来。转身看向张婶,轻声问道: “老赵……不是病死的吧?您为何要对外说他是病故的?” 张婶身子一晃,踉跄着退后半步,脸色霎时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 第5章 死因 “张婶,难道是你……”绿萝心直口快道。说实话,看到张婶对老赵死因讳莫如深的样子,我也有过这样的猜测。 若是往常,我定要拦住绿萝这口无遮拦的性子——知道太多旁人的秘密,对我们未必是好事。但这一次我却并不担心,一来直觉告诉我,张婶不是会动手杀人的人;二来她尚在病中,身子虚弱,真要论起来,也不是绿萝的对手。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人啊!”张婶急忙辩解,“哎,老赵确实不是病死的,他……他是死于马上风……” “他死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我怎么说得出口……”说着她又低声啜泣起来,“那阵子我就觉得他不大对劲,回家晚不说,还时常怔怔出神。原来……原来是在外头有人了,还是个、还是个……” “不是的!我没有!”赵全绕着张婶急得团团转,意识到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又冲着我喊:“你!替我解释,告诉芳芳我没有!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我没有……”他崩溃地抱头蹲下,声音凄惶。 老赵的死因,对张婶而言如鲠在喉,对老赵自己,亦是无法安心往生的执念。我想帮他们,却又不能让更多人知晓我能见鬼,一时竟有些无措。 “臭男人!这种男人死了也不可惜!你别为这种人——” “绿萝!”我出声喝止,不让她再说下去,转而温声对张婶道:“小明的事要紧,我还是先把画像拿去给家父看看。至于别的……眼见未必为实,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人,您应当比谁都更了解他。” 老赵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我不是不想帮,只是这事远非一场误会那么简单,也不是我三言两语替赵全解释就能化解的。有些心结,终究得当事人自己想通。说完,我便带着绿萝离开了张家。 “姑娘等等!等等我——” 刚走出胡同,就听见老赵从后头追了上来。鬼魂白日不能久曝于日光下,我只好拉着绿萝避到树荫里。 “阿爹喜欢吃甜的,你去买些蜜三刀,我们带去见他。”我指着对面的酥饼铺对绿萝吩咐。 “您不是一向不让老爷吃甜食吗?这回是要贿赂老爷帮忙?您早这么通透,从前念书时也能少挨些罚了,现在倒是——” “闭嘴,快去。” 看着绿萝不情不愿嘟囔着走远,我默默吸气:不气不气,丫头是自己挑的。天知道,当初选她,就是看中她话少啊。 待绿萝走远,我才转向赵全:“你的死因,还记得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鬼魂滞留人间,多半是因执念未消。新鬼往往记忆尚存,但随时间流逝,许多事便会渐渐淡忘,最终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只余下生前的喜好与死时那一缕执念。 “不记得。”赵全垂眼片刻,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我,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肯定——我没去逛过窑子!” 我无奈地看着瘫在树下、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男鬼:“你不惜被日光灼伤魂体也要追出来,就为说这个?” “雨夜……我记起一个雨夜。”他眼神恍惚起来,“我看见一个男人……忘了是谁,只记得我披上蓑衣跟了上去。他专挑僻静巷子走,七拐八绕,最后钻进城南一条暗巷。巷底是堵死墙……他停在那儿。就到这儿,后面的……全没了。” 赵全蜷起身子,双手抱膝,不住呢喃:“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我怎么死的?怎么就死了呢?我的芳芳啊……没了我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好苦……” “明哥儿前天出门,说是去城南买字帖,就再没回来。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怎么就无声无息没了?街坊都说,怕是让拍花子的拐走了,这年头丢个孩子不稀奇,劝她认命。她不吭声,只是找,两天没合眼,病倒了还唤着儿子名字……” 赵全仰起脸望向我,像是终于找回了要紧的话头: “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起,这么多年过去,也不图投胎了,就这么陪着芳芳和儿子,我已知足。可明哥儿是芳芳的命啊……没了孩子,她也活不下去的。求求你……一定帮我们找回明哥儿。” 他说着便挣扎起身,额头抵地朝我叩下。我急忙侧身避开。 “快起来吧。这事我会好好同家父说,虽不能保证一定找到小明,但必定尽力。你且在这儿歇着,等天黑了再回去——今日已晒了两次太阳,魂体虚弱,别再勉强。” 另一次,便是他冲进院子问我是否看得见他。真是个不知惜命的鬼。 原本我是不大信鬼话的,上当次数多了,总算明白“鬼话连篇”是何意味。倘若赵全说要附我身去同张姐解释死因,我决计不会信他;可他只求我查儿子下落……罢了,就再信一次鬼吧。 酥饼铺前仍排着长队,绿萝前头只剩一人。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小姐,这铺子生意真旺,味道肯定差不了!”绿萝指着身后十余人说道。 “嗯,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走吧。” “走?诶、诶诶!小姐您等等我!”绿萝慌忙跟上,“不给老爷买蜜三刀了?老爷还会帮忙找人吗?京兆府公务繁忙,这又不是什么大案……咱们还是贿赂一下老爷吧。” 实在受不了绿萝的唠叨,我加快步伐,却迎面撞来一个半大的男孩。 我急忙刹住脚,绿萝的絮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截断了。男孩怀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满地——是几本旧字帖。其中一本摊开的页上,字迹蓦地攥住了我的目光。 那笔法…有些像阿爹的字,只是行笔还不够稳,该藏锋处也露了痕迹。我忍不住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字帖,将方才看的那页小心理到最上面。绿萝已悄悄将男孩扶起。我走过去,将手里的字帖递还给他,轻声问:“你手里这本……可是临的京兆府尹元公的字?” 男孩眼睛微微一亮:“姐姐也认得元公的字?”他接过字帖,低头抚平卷起的页角,声音里透出一点稚气的认真,“这张不是元公的真迹,是赵明临的。我们这些人里,就他写得最好。夫子常说,赵明年纪虽小,只要勤加练习,将来必能如元公一般成一家之风。” 元公。是了,这孩子不提,我几乎要忘记阿爹在书画上的造诣。若非他官至京兆府尹、人犹在世,他的墨宝怕早能在市上值千金了。绿萝那儿还收着许多阿爹自觉不尽人意、想要丢弃的字画呢。 第6章 城南 车夫驾着马车在路上缓慢行驶,我攥着手里的画像,耳边回响着方才书院里那个男孩的话: “赵明两天没来书院了,夫子让我帮他把批改后的字帖送去,再捎些元公新拓的字帖和几册《尚书正义》。” “夫子心疼赵明家境,笔墨纸砚向来是寻好了直接给他的,哪还用他自己去买?” “城南?那就更不可能了——城南哪儿有卖元公字帖的地方?” 指节微微发白,薄薄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 他究竟去了哪里?又为何要对张婶撒这样一个轻易就能戳破的谎? “小姐,”绿萝撩开车帘钻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我刚问过马叔了,他说城南压根没有书画铺子,那一带尽是赌坊暗巷,乱得很。” 她挨着我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马叔还说……前几日城南也丢了个男孩,十五岁,比明哥儿大一岁。” 十五岁。城南。无故失踪。 真的只是巧合么? “先不回家了,”我抬起眼,“改道去城南。告诉马叔,沿街绕一绕,看看有无书画铺子或者学堂。” 马车折向南行,西边的天色已渐染绯红。 “小姐,”马叔的声音隔着车板传来,“前头就是城南最热闹的街口了,这一路……确实没见着书画铺子。” 我戴上帷帽,由绿萝搀扶着下了车。她紧紧挨着我,小声嘀咕:“这地方……瞧着就瘆人。” 的确。 刚站稳,一股浑浊的气味便扑了上来,还有一丝甜腻得发齁的廉价脂粉味。 歪斜的“不过岗”酒旗,;硕大的木骰子门,里头传来骰子在碗底打转的哗啦声,混着男人粗野的呼喝与骤起的哄笑。 一个没有门,只垂着黑黝黝的门帘的屋子边上,蹲着几个闲汉,目光像生了钩子盯着我们,喉间偶尔漏出一声极轻的“啧”。 我立在原地,感受着那些黏腻的视线。 这里与城西、与赵明日常伏案的书院、与阿爹书房里那些清逸的字帖,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那样一个惜纸如金、连夫子送的旧帖都反复摹写的小书生,当真会踏进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泥淖? 我走向街角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整条街上,只有她的面相尚算平和。 “大娘,”我隔着帷纱轻声道,“请问这附近可有卖文房字画的铺子?家里弟弟前日说来这边买字帖,至今未归……” “哪儿来的书肆哟!”她慌忙摆手,眼神不自主地瞟向周围瞟,“小娘子快些报官去吧,这地方……那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 我展开画像:“您可曾见过这个孩子?” 她瞥了一眼,身形猛地一顿。 “没见过!没见过!”她忽然伸手推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这年头丢孩子的多了,官府都管不过来……你问我有什么用,快走罢!” “小姐!”绿萝赶忙扶住我,气得瞪眼,“没见过就罢了,推人做甚?” “绿萝,”我按住她的手,转向那妇人,“您的炊饼瞧着香,我们买两个路上吃。” 回到车上,绿萝把银钱塞进荷包,嘴里还叼着半个饼,眼睛却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姐,她分明见过!” “她若敢说,方才就不会赶我们走了。”我望向窗外逐渐沉黯的街景,“这地方眼杂,再问下去,怕是会给她招祸。” “那……小姐要不要用那个法子算算?”绿萝压低声音,“上回齐婶子家的狗,您不就是看了一眼狗窝,第二天就……” “闭嘴。” 话音未落,车身陡然一顿。 “吁——”马叔勒紧了缰绳。 车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冷硬的喝令: “大理寺公务,闲人避让!” 帘外传来马叔压得极低的嗓音:“小姐,是大理寺卿的仪仗……往城南深处去了。这地方,怕是要出大事了。” 城南……究竟藏着什么,连大理寺都惊动了? 那位名满京华的最年轻九卿——十九岁状元及第,二十六岁问鼎九卿。阿爹从前提起他,总叹“后生可畏”;这两年却只余一句“国之干城”,可见后生果真可畏。 阿兄更是夸张,时常在我耳边念叨: “你可知陆少卿?那是麟阁飞步的人物!十九岁状元,二十七岁九卿,说是星悬九阙也不为过!前日在崇文馆骑射,三箭皆中靶心……”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青底官旗在暮色中猎猎展开,上头“大理寺”三个字肃穆如铁。行人早已退避道旁,垂首噤声。 一辆规制庄重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前行,窗帷紧闭,瞧不见里头分毫。车旁跟着几位深色官服的官员,面色凝肃,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绿萝也凑过来,险些碰歪我的发钗:“呀,好大的排场……” 我倏地放下帘子。 “有些渴了,”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紧,“车上……可带了水?” “水……水在包袱底下,我这就拿。”绿萝连忙转身去翻找。 我指节仍攥着那张画像,帘外整齐的脚步声却渐行渐近,最终停在了我们的马车旁。 一道清冽沉稳的嗓音透过车壁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前方车驾,因何滞留?” 马叔忙在外面答话:“回禀大人,我家小姐途经此处,正欲离去……” “前方车驾,因何滞留?” 一道清冽沉稳的嗓音透过车壁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马叔忙在外面躬身回话:“回禀大人,我家小姐途经此处,正欲离去……” 那声音却径直截断了他:“车内何人?” 我的心倏然提起。 绿萝捧着水囊僵在一旁。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车帘掀起窄窄一道缝隙,依礼低声道: “民女元氏,家父乃京兆府尹元书。路经此地,不慎冲撞仪仗,望大人海涵。” 话音落下,车外一片短暂的静默。 方才只闻其声,不曾细辨方位,我原以为问话的只是大理寺丞。此刻透过帘隙,却瞥见一双玄色官靴,玄袍角绣着暗银云纹,这是大理寺卿的官服规制。 ……是他? 那位大人是何时下的马车?我竟毫无察觉。 心头一紧,我将头垂得更低,半分不敢上移去瞧瞧他的面容。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城南非闺秀宜留之地。元府尹可知你在此?” 我指尖无意识地蜷入掌心,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民女……这就回府。” “寻人?” 帘外,那人向前半步。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紫色官袍的下摆掠过尘泥未染的靴尖。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画像,那是一双深潭似的眼。没有审视,亦无波澜。 第7章 相看 晚餐 阿爹对我和阿兄说道:“最近京里不太平,江儿,你近日少出门。若非要出门,记得多带些护卫。” “是出什么事了?”阿兄问道,“我今上午在城北马场还见到陆大人的仪仗了。陆大人任大理寺卿快两年了吧?除了祭祀,平日最是低调,这次怎么如此大张旗鼓。我也没听说马场那边有什么大案啊。” “应是李侍郎那桩案子,”阿爹放下筷子,神色有些凝重,“里头牵扯的,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确实不简单。我默默点头,想起上午在城北,下午在城南都曾瞥见那簇熟悉的仪仗。 “老爷,江府送了本册子过来。”管家张叔呈上一本红封册子。 阿爹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并未多言,只继续用饭。 我与阿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眸中瞧见了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 外祖家送来的这本册子,必是一本“花名册”。只是不知,这回主角是阿兄,还是我。 我今年十六,已到说亲的年纪;阿兄二十,更是“亟待议亲”。 我以为,阿兄那些同窗在他这个年纪,妾室都纳了两三个,他却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外祖父定然着急他的婚事。 阿兄却觉得,阿爹二十三岁才迎娶阿娘,可见外祖家与阿爹都主张“先立业后成家”。而我刚满十六,正是相看人家的好时候,必是外祖父让大舅母来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他的逻辑很简单:京城里年纪合适的好儿郎就那么几个,各家有女儿的都盯着呢,先下手为强,就下手遭殃。 我懒得打击他——阿爹二十三岁才娶到阿娘,是他不想娶吗?他十九岁初见阿娘时就想娶了!阿爹中探花后,外祖父母嘴上说着“先定亲,以仕途为重”,实则是舍不得阿娘,想多留她几年,更是外祖父要细细考察阿爹品性为人。 “元元,这册子你拿去,今年你的婚事必须定下。”阿爹用完饭,搁下筷子。 “我?!”阿兄诧异。 我抿唇忍笑。阿兄这脑子,真不知随了谁。阿爹是探花郎,阿娘当年亦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我正暗自窃喜,阿爹的目光转向了我:“江江,你外祖父今日下朝,将你那本册子也给了我,已让人放你屋里了,回去也仔细看看。” 我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 方才还沉浸在“悲讯”中的阿兄,瞬间精神起来:“小妹的册子里都有谁?父亲可看了?” 瞧他那副八卦模样,我暗自腹诽。 “看了,皆是青年才俊,你外祖父亲自挑选的,还能有差?”阿爹睨了阿兄一眼,转而对我温言道,“旧都裴氏这一辈的裴子程,其父任汾州刺史。上月他十九岁便以州试第一入京,向几位尚书‘行卷’,文章颇受好评。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刻苦攻读,是来年春闱前十的热门人选。此子性格沉稳,我昨日看了他所作的《安民策》,切中时弊,可圈可点。你可多留意。” “裴子程?我在崇文馆听说过他,确实出众,人称‘小陆昭’!”阿兄颇为赞赏地点头。 “小陆昭?”我偏头问,“他和陆大人比,谁更厉害?” 阿兄轻敲了下我的额角:“既称‘小陆昭’,自然还不及陆大人本尊。陆昭那般逆天的存在,你当是市集白菜,遍地都是?” “话说,陆寺卿的妻子过世五年多了吧?像他这样为亡妻守制三年,又为未出世的孩子再守三年的,当真重情重义!”阿兄低头感慨。 我看着他,再次庆幸他当初未选择进国子监走科举。为亡妻守制是常情,为未及出世的孩子守制也令人感佩,但两个三年连着守足六年,其中深意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陆昭躲了快六年,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阿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京中适龄的人家,从前年起就盯着他了。承恩公府没有合适的女子,太后都将主意打到了旧都祖家,近来接了好几个姑娘进府,听说最小的才十四,都养在承恩公府里。” 阿爹脸上掠过一丝轻蔑,显然瞧不上承恩公府这般做派。七年前,太后求先帝将侄孙女指婚给陆昭;七年后,竟又想往陆府再塞一个。 “小妹的册子里……有陆寺卿吗?”阿兄突然发问。 我心下一惊,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竹筷。 “自然没有!”阿爹斩钉截铁,“莫说他年长你妹妹近一轮,又是个鳏夫。单说他那性子,便不是个会疼人的。他新婚那年,就日夜宿在翰林院。我原以为他只是不喜承恩公府的三姑娘,后来那姑娘没了,他照样不分昼夜地扑在公务上。前两年任大理寺少卿,更是常年宿在大理寺。最后长公主气得进宫请旨,不准他再宿于官署。圣旨下了,他人倒也不宿在大理寺了,转头就在对面酒楼包了间雅间。终究是长公主气病了,陆仆射看不下去,亲自去寻他,才定了‘休沐日必须归家,平日再忙也得回家用过晚饭’的规矩。久宿酒楼终究不便,他后来才在大理寺旁购了处小宅,权当歇脚。” --- 饭后,我回到闺房。 那本红封册子果然端端正正摆在梳妆台上。烛光下,封面的锦缎泛着柔润的光泽。我翻开,墨香犹存,里面罗列着姓名、家世、年岁、科考功名、师长评语,甚至附有几首诗文。外祖父与父亲挑选之严谨,可见一斑。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裴子程”三个字上。评语写着:“沉静有度,学业精勤,有经世之志,颇类陆昭年少时。” “小陆昭”……我喃喃重复。能被拿来与那位名动京城的陆寺卿相比,该是何等风采? 可阿爹说他性子冷,不会疼人。陆昭的“冷”,是因情伤太深,还是天性如此? 我的指尖划过纸页,心思却飘远了。我想起上午在城南的威严仪仗,肃静无声,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也想起阿爹那句“里头牵扯的,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陆昭如此高调行事,是在查案,还是在……震慑谁? 第8章 断袖 “这画像,可否借我一张?” 语气分明是商询,字句间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怔怔盯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清晰,指腹有薄茧,是一双执笔亦能握剑的手。鬼使神差地,竟将怀里一沓画纸全递了过去。 “一张便可。” 清冷的声线将我的神思拽回。我耳根一热,慌忙将整沓画纸抽回,又从中匆匆抽出一张,指尖微颤地递上。 心口跳得厉害。分明阿爹也是三品大员,分明我连那些东西都不曾惧怕……怎的独独在他面前,连抬眼细看容貌的勇气都提不起? 定是幼时外祖父总拿“再不听话,便送你去大理寺”唬我,落下的症候。 “小姐,”绿萝铺好床褥,回头问道,“老爷答应帮我们找明哥儿了么?” 糟了。 正事竟忘得一干二净。 都怪那位陆寺卿——每回听见“大理寺”三字,我便没由来地心头发紧,连这般要紧的事都搁下了。 “我去前院寻父亲,你不必跟来。” 我抓过披风系上,又将桌上画像拢进袖中,推门匆匆步入夜色。 秋夜的凉意漫过廊下,风掠过时,不由得将披风又裹紧了些。 书房的灯还亮着,我刚要敲门,门内传来阿爹和阿兄的声音。 我刚要叩门,里头却先传出了声音。 “……我现在连个官职都没有,怎么娶妻?”是阿兄闷闷的嗓音。 “天底下有几个是当了官才成家的?”阿爹的声音沉了几分,“年后你先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亲事须得定下。” “可蒙小田年初娶妻之后,连吃花酒都不敢出来了……” “——花酒?!”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的声响惊得我心口一跳。我忙抬手叩门:“阿爹,是我。” 门嘎吱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阿兄,脸上还挂着方才的不甘。我暗叹,他这性子,去做校书郎倒真是再合适不过。 “江儿怎么来了?”阿爹转向我时,语气已缓了下来。 我将袖中的画像展开递上:“西城卖豆腐的张婶家孩子明哥儿,前日说去城南买字帖,至今未归。” “去城南买字帖?”阿爹眉峰微蹙。 是了,京兆府尹怎会不知,城南哪来的书画铺子? “明哥儿是这么说的。”我点头。 “是明哥儿说的,还是张婶说的?”阿爹忽又问。 我一怔。阿兄已凑过来:“有甚区别?定是张婶告诉小妹的。” 阿爹瞪他一眼,才看向我:“罢了。失踪两日,可去长安县衙报过案了?” 京城的失踪案,百姓都需要先去当地县衙报案,由县尉受理,县尉会派捕贼吏在本县搜查。如果排查后没有线索,县尉会上报京兆府,协调另外一个县同步排查。如果三日内还没找到,上报京兆府法曹参军,扩大搜索京畿州县。 我喉咙发紧——这才觉出不对劲来。张婶是病着,可明哥儿刚不见时,为何不报官? “尚未报案。”我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沉,“那她是怎么找到你的?” “是女儿先前帮西城齐婶寻回过走失的狗,张婶才托到我这里……”我声音低低的。 阿兄在一旁低笑出声。我回头瞪他。要你笑我! “画像留下,”阿爹揉着眉心,“你们回吧。” “还有,”我硬着头皮补充,“马叔说,城南前几日也有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失踪……” 阿爹的手顿了顿:“知道了。还有别的么?” “还有……” “还有……”我抿住唇。若说那卖炊饼大娘的事,阿爹定知我去了城南。那接接下来想出门可就难了。 “江儿,”阿爹目光如炬,“你今日,是不是去了城南?” “怎么会!”我矢口否认,“只是……听人说,巷口卖炊饼的大娘,像是见过明哥儿。” 阿爹凝视我片刻,终是挥了挥手:“阿爹会派人去查。夜深了,都歇着罢。”又朝阿兄道,“回去好好看看你祖母送来的册子,看中哪家姑娘,自己同祖母说去。不好意思开口,便让你妹妹帮你说。” 廊下秋风穿过,我捏紧袖口退出书房。阿兄就跟在后头唉声叹气:“我才不要娶个母老虎回家管东管西……” “阿兄,”我转身拦住他,故意眨了眨眼,“那你偷偷告诉小妹,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天仙?” “什么样的……”他眼神忽然飘向夜空,声音梦呓似的,“我这个德行……哪里配得上人家那样的……” 有情况!阿兄这是有心上人了?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配上她呢?”我立刻凑近,压低声音“究竟是谁,让你这么不自信?” 阿兄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当然是陆寺卿,那般才冠古今、星悬九阙的人物。” 廊下的风好像突然不会动了。 我盯着阿兄泛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那句“当然是陆寺卿”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又想起他以前总把“陆少卿如何如何”挂在嘴边, 笑意渐渐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劈进脑海:阿兄,断袖了?! “阿兄,”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再说一遍……谁?” “陆寺卿啊,那般人物,姑娘家都会喜欢的吧”阿兄转头问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捂住他的嘴,急得跺脚:“你这样阿爹会打死你的,外祖父也会打死你的。” 阿兄的眼睛瞪大了,被我捂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松开手,他大口喘气:“打死我作甚?你觉得陆寺卿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陆寺卿……怎么样? 脑海里浮现今天见到的——那双骨分明的手,那身玄色官袍下隐约透出的松墨冷香,还有仪仗中紧闭的马车里,那个模糊却威重如山的身影…… “他……年纪不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耳根无端发起烫来,“还……娶过妻的。” 话音刚落我便是一怔——我说这个做什么? 慌忙正色,痛心疾首地看向阿兄:“阿兄!男子与女子终究是不同的,你、你要想清楚!” 阿兄却像是被什么点醒了,呆呆地望着我,嘴唇翕动几下,忽然喃喃道: “年纪大……娶过妻……我年轻……我还没娶过妻……” 他眼底的黯淡倏地散了,竟一点点亮起来,连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用力一拍手,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我明白了!” 说罢,竟不再看我,转身便走,转眼便消失在廊柱拐角。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 我独自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明白什么了? 第9章 咒术 “小姐,小姐!”绿萝的手在我眼前晃了又晃。 我回过神,抬头看她。 “您从老爷那儿回来,就坐在这儿发愣……”。 “我没事,”我舒展神色,吩咐道,“你去厨房一趟,把烧鸡、炖鸡……凡是带‘鸡’的吃食,都取些来。” “小姐,这么晚了还吃肉,怕要不消化的。”绿萝蹙眉。 “不是我用,另有安排。你去吧。” 阿爹为官多年,看事自然比我通透。既然一时想不明白,不如就听绿萝的 绿萝动作麻利,不一会儿桌上便摆开了椒麻鸡、辣子鸡、熏鸡……满屋皆是撩人的肉香。我屏退众人,独自等在房中。果然,不多时,那道熟悉的白胡子身影便飘然而至。 我抿唇一笑。 可算是来了。 当年这白胡子老头害我连喝半个月白粥,之后自己也消失不见。直到我终于能进荤食,某日桌上摆了一碗鸡丝粥——我正对粥厌得很,当即命人撤下。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老头子夸张的叫唤: “哎呦呦!这可是鸡丝粥啊!别撤别撤,让老头子闻闻香也好……” 他一边嚷,一边凑到碗前,手在热气上扇着,一副陶醉不已的模样。 我那时余气未消,故意让人赶紧把粥端走,还吩咐下去:往后一年,我桌上不许出现鸡! 老头见我当真动了气,这才软下来,教我几道束鬼的符咒作为赔罪。起初只授些定身符,且每符仅能镇住鬼物一刻钟。 “师父,这桌全鸡宴,您可还满意?”我凑近了些,轻声问道。 “满意,满意!乖徒儿今日怎么如此懂事?”他眼睛仍黏在桌上,含糊应着。 “师父……”我话音带笑。 他倏地抬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你叫我师父?”随即警觉起来,“又想学什么?上回教你的符已经够用了,你年纪尚小,太高深的可碰不得。” “瞧您说的。您教我画符这些年,我叫一声师父也是应当的。”我笑意未减。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你这丫头……”老头子飘到椅上坐定,捋了捋胡子,“又是备酒菜,又是喊师父的。说罢,这次想求什么?” “这回不求学符,”我把那盘熏鸡往他面前推了推,“只想请您去城西走一趟,帮我寻个人。” “寻人?这般简单?”他狐疑地瞅着我。 我赶忙将明哥儿的画像展开递过去:“就找个孩子,前两日在城南走失了。” “这倒容易,待会儿我找两个闲鬼帮忙打听打听。”老头子听真是寻人,神色一松,嘴里默念了一个咒,而后心思又全落回香气四溢的桌面上。 “其实今日我还遇见一只枉死鬼……”我顺势将赵全的事细细说与他听。 赵全做鬼多年,执念未散,若要入轮回,必得先化解执念。可他记忆残缺,仅记得死前片段,凶手与缘由一概不清,解念也无从下手。 “记忆散尽了?”老头子头也不抬地问。 “只剩下死前场景,不记得怎么死的,也看不清凶手的脸。”我将赵全的情形又说了一遍。 “找你爹呀,”老头子漫不经心地凑到一盘辣子鸡前,深深一嗅,“捉到凶手,执念自消。” 我却有些发愁,“事情过去了七年,赵全的记忆又混沌不清,仅凭一个雨夜,一个死胡同,一个背影。,阿爹又不失神仙,” “神仙定个屁!”老头子眼睛又瞄向那盘辣子鸡,“我平时让你多修炼,你当耳旁风,要是练好了,一个探魂咒就能轻易弄清来龙去脉。” “你教我的符,我都练的很好,怎么就不勤加练习了”,我不服 老头子听我这么说,也不闻鸡了,直接飘到我面前:“说的好听,我让你用象牙粉,桃木灰,艾草酒,这三样泡澡三刻钟,你一刻钟不到就跑了出来。。” “水像千万根细针扎人,我自然会怕的。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下。”我瞪回去。 “告诉你?告诉你那么疼,你还会乖乖照做?”他哼了一声,“还好我早就料到你这个小丫头娇气,事先做了准备,不然这第二关你到现在也过不去。” 这老头确实防着我。那日他提前把眼珠子抠下来,藏在浴室屏风后,一听见我出水的声音,就摸黑冲进来威胁:再不回去泡,他就把眼睛当场装上。他一个老鬼,可没什么“晚节”要守! “第二关?”我奇怪,“第一关是哪个?” “你天生能见阴阳,第一关给你免了。”老头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了我多大恩惠似的。 眼看他又要扯回药浴的事,我连忙转回正题:“师父,您平时施展咒术看起来轻而易举,不如就帮赵全施个探魂咒吧?” “不行,我身上有……”老头子顿了顿,“我不能沾人间因果。” 关于老头子的身份,我一直不太清楚。问过他,他说不记得。我猜他生前大概是个法力高强的道士,否则怎么会懂这么多符咒之术?可他似乎对“道士”二字颇为反感。日子久了,我也渐渐察觉,他和寻常的鬼很不一样——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但人都有秘密,鬼又何尝不是?人间言语尚分真假,何况鬼话。既然问不出,我便不再多问。 “那你教我探魂咒吧。”换个法子 “也不行。”老头子摇头,“探魂咒虽属低阶,却极耗心神,你现在还施展不了。况且这咒术特殊,即便日后修为精进,也尽量少用……” 我有些沮丧。两个最直接的法子都行不通,确实棘手。 正托腮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老头子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你要找的小子,有消息了。”他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去,老头子脸上很少出现这样严肃的神情。我心里一紧,坐直身子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在城南地下。” 我浑身一僵——那么年轻的生命,难道已经…… 静了片刻,我才低声问:“埋在哪里?” “埋?”老头子白我一眼,“还没死了,在地下室。不过也快了。” 听说人还活着,我心里蓦地一松,可那句“也快了”,又让我呼吸发紧。 “具体在城南哪个位置?我这就告诉阿爹,明天一早去救人。” “城南的那一带,”老头子眉头紧锁,“我派出去的两个鬼被困住了,勉强用我教的秘术传回一点讯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事不简单,我亲自去一趟。” 说完,身影便淡去了。 “还有,”他突然又出现在原地,丢下一句,“我让你准备的‘神木栖鸟浴’不能再拖了,明日一早就开始准备。” 话音未落,鬼影已散。 第10章 神木栖鸟浴 神木栖鸟浴,需取柏叶、蝉蜕,并巴山特产的赤盐一同熬煮,再兑水浸浴。前两样尚易得,唯独那巴山赤盐极是难寻。这些时日迟迟未能着手,正是卡在这一味料上。 老头子彻夜未归,我心里也悬着事,辗转难眠。直至窗外天色透出些微青白,才勉强合眼。 再醒来时,日头已近中天。刚睁开眼,便听见绿萝在屋外轻声哼着小调。 这丫头真是心宽,昨日那般棘手的事尚无半分进展,她倒还能自得其乐。 我穿戴妥当,门外绿萝听到动静便快步走了进来。她端着铜盆,眉眼弯弯地问:“小姐今日醒得这般早?” 我瞥了眼窗外几乎升至正午的日头,没接这话,只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去崇文馆寻阿兄,午膳就在外面用吧。” 那巴山赤盐终究得寻个着落。阿兄若帮不上,便只能去求外祖父了。阿爹虽知我能见阴阳,却不晓得白胡子老鬼引我修炼之事。自那年老头子让我大病一场后,阿爹便严禁我再与鬼物有染,还暗中寻了不少驱邪的物件塞满我的房间、挂在我身上。起初确有些效用,老头子许久未现形,其他游魂也几乎不见。直到他再次悠悠然飘到我眼前,我才明白——那些符箓镇得住寻常鬼魅,却镇不住他这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精怪。 马车在崇文馆东街的“归月楼”前停下。我们上了二楼雅间,刚坐定,散学的时辰便到了。学子们如潮水般从馆门涌出,其中竟混入一群衣冠制式略异的年轻人——是隔壁国子监的学子。 目光掠过楼下,只见阿兄正与几位同窗站在门前,侧耳倾听一位国子监打扮的人说话,眉目间蕴着温润的笑意。 “绿萝,”我朝身旁示意,“去请阿兄上来,就说我在‘朔月’间等他。” 绿萝应声下楼。我见她穿过喧嚷的大堂,轻轻扯了扯阿兄的衣袖。阿兄转身,先是微怔,随即抬眼望向我的方向。 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他转头对身旁那国子监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便也抬头望来。 那是一位极俊朗的书生。青衫素带,身姿如竹,眉目清隽得仿佛水墨染就。鬼使神差地,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颔首回礼。 一场双方皆不知缘由的致意。 阿兄很快上来,关上门便神秘兮兮地凑近:“方才那人,你觉得如何?” 如何?我忆起阿兄与他交谈时眉眼含笑的模样,心头蓦地一紧——难道阿兄觉得陆寺卿门第太高,转而看上了这位身份稍低又年纪相仿的书生? “我觉得……不太合适。”我斟酌着词句,试图委婉,“其实,寻个女子相伴,或许更妥当些。” 阿兄像是被这话噎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出声。良久,才憋出两个字:“胡闹!” 看来是劝不动了。我无奈放弃,转而问道:“先前托你寻的巴山赤盐,可有消息?” “有的。”阿兄神色一正,“裴子程,他母亲是巴蜀人士,他说可代为寻访,约莫半月便能送到京城。” “裴子程……”我默念这个名字,“他可知这赤盐的用途?” “我只说是配药所需,他未曾多问。”阿兄笑了笑,“子程为人光风霁月,有古君子之风。你若得空,不妨与他多往来,于你……亦是良伴。” 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的绣纹。阿兄这话里的意思,我怎会听不明白。裴子程,家世清贵,才学出众,温文知礼——确实是父母眼中再好不过的良配。 可我心里却总觉得缺了什么,莫名的不想往这方面提。 与阿兄一道用过午膳后,我便带着绿萝往南城去。行至半途,袖中那枚传讯符忽然泛起微光——是老头子的消息。灵识探入,只得了寥寥数字:“有事,两日后归,勿念。明哥儿安全。” 心下一松,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改去张婶家。 张婶的小院比上回来时清净许多,廊下没了熬药的炉子,只晾着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她正坐在门槛边择菜,见我们进来,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快步迎上。 “元小姐,”她眼神殷切,“可是……有明哥儿的信儿了?” 我抬眼,见赵全的魂影静静卷缩在屋檐下背阴处,亦将目光投来,满是无声的询问。 “明哥儿眼下是安全的,您且宽心。”既是老头子亲口所言,便绝不会有差。 张婶长舒一口气,眼角泛起湿意:“是府尹大人派人寻着的?那孩子……几时能回家?” 我正斟酌着如何应答,一旁的绿萝已脆生生接过话头:“我家老爷还在查呢!这是我家小姐卜算出来的!小姐她神机妙算,既说没事,那定然平安无事,张婶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张婶闻言,脸上那点刚浮起的欣慰之色瞬间凝住,转而透出几分惶惑不安。“这样啊……那先、先坐,”她有些无措,转身,“我去灶间给你们倒碗水……” “张婶,”我温声唤住她,指了指屋内桌上,“这儿有现成的,不必麻烦了。” “哎,好,好。”她依言坐下,双手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紧锁着我,“小姐……明哥儿他,真没事么?” 我看得真切她那强压下的慌乱,放缓了语气:“您放心,我阿爹昨夜已遣人暗中探过,明哥儿虽暂未脱险,但性命无虞。我们正在想办法,定会尽快救他出来。” 听到“府尹大人已派人探查”,张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连连点头,眼中重又有了光亮:“中,有府尹大人出面,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张婶,我这次来,是想多了解些赵叔生前的事。”我道明来意。 “老赵啊……”张婶抹了抹眼角,点头道:“他那人最是和善本分。先前一直在长安县县尉府上做活儿……” 她细细说起往事,从赵全最早替城南货行送货,到后来有几日总在半夜悄悄出门,问他只说有事,直到那夜一去不回。 说到得知赵全死讯时,张婶声音发颤:“我怎么也不信他会死在那种地方,还是因为……那种病。”她深吸一口气,“那时我六神无主,是胡师爷私下劝我,说老赵这死因太难听,传出去明哥儿将来没法做人。不如……就说是急症吧。” 我想起昨夜阿爹的话,话锋一转:“明哥儿去南城买字帖前,是亲口跟您说的?” 张婶没料到我忽然转回这事,眼神顿时有些闪躲:“是……是啊。” 我觉察出异样,继续问道:“那他平日的书本字帖,通常从何处买?” “不……不清楚。”张婶蓦地站起身来,“院、院里果子熟了,我去摘些给小姐带回去,今年结得特别甜……” 见她有意回避,我转头吩咐绿萝:“你去帮张婶摘果子,记得按市价把钱付了。” “不用给钱!自家种的哪能收钱……”张婶连连摆手。 待两人出了屋门,院中只剩我与那道常人看不见的朦胧魂影。 “赵全,”我压低声音,“这两日,你可再去过南城?” 他的魂体似乎比刚刚凝实些许,缓缓点了点头,喉间发出气流摩擦般的嘶哑声:“去……看了……井……” “你的声音?”我一惊,这才察觉他的魂体光泽也较前暗淡。 第11章 困魂阵 他抬手指向南城方向,又艰难地比划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地下……有……更大的……窟……”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魂力耗损的虚弱,“我……不能……靠近……” “是困魂阵?”我心头一紧。 他点头,魂影微微战栗:“靠近……就疼……有东西……在吸……昨晚……我差点……散在那里……” 我想起昨夜老头子去了南城,赵全估计是正好赶上了老头子过去,救了他。否则现在应该应该已经消散了。 老头子之前教过我阵法,简单的阵法我也能解。按道理这困魂阵多老头子来说轻而易举,可老头子那边似乎很棘手,看来,远不止困魂阵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人再那里设下困魂阵,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小截安魂香点燃。这是老头子教我制的。,能暂时稳固魂魄。清烟袅袅升起,环绕着赵全,他动荡的魂影终于略微平复。 此时,院外传来绿萝和张婶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我迅速掐灭安魂香,将余烬藏入袖中。刚做完这些,绿萝便捧着一篮鲜亮的果子走了进来,张婶跟在后面,脸上仍带着些许不自然。 “小姐,果子摘好了,钱我也硬塞给张婶了。”绿萝邀功似地说。 “有劳张婶。”我接过一颗果子,起身告辞,“您且宽心,明哥儿的事,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个时间,阿爹应该已经下值,也不清楚阿爹今天是否有查到什么信息。 归途上,我正琢磨着明哥儿的事,绿萝忽然轻戳我的胳膊:“小姐,您猜怎么着?方才张婶家的花猫想来偷果子,被我瞪了一眼就吓跑啦!” 我随口应道:“……了不起。” 绿萝扬起脸,很是得意:“张婶家的果树高,我怕用棍子打下来果子会碰坏,就自己爬上去摘的。小姐,我厉害么?” 我心思仍在别处:“…真了不起。” 她兴致更高了,接着说:“我爬得可高了,连巷子口老爷的马车停在哪儿都瞧得清清楚楚。” “太了不起了。”我依旧漫不经心地附和着,脚下未停。 忽然间,我回过神,打断她还想继续显摆的话头:“你看见阿爹的马车在巷口?” 绿萝点点头,神情里还带着几分被我打断的遗憾。 我加快脚步朝巷口走去,心里急着想见到父亲,好与他说南城那口有问题的井以及胡师爷。赵全如果不是死于马上风,那么这个胡师爷必然是有问题的。 “小姐,您慢些,”绿萝轻声提醒,“我果子还没摘完呢,老爷的马车就走了。” “走了?”我脚步略缓。 “嗯,走了,我看着是往南边那条路去的。”绿萝点头道,“手里还提着东西,只是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我猜老爷一准儿是和徐叔来买酥饼的——巷口那家酥饼铺子最近可火了。” 我倒不觉得父亲下值后会特意绕来南城只为买酥饼,想来该是为查明哥儿失踪一事而来的。不过依我对阿爹嗜甜的了解,他若路过这人气火热的铺子,是一定会捎上一些的。 行至巷口,马叔已在马车旁等候,见我们出来,连忙上前:“小姐,方才老爷打马经过,吩咐让您早些回府,晚饭不必等他了。” “阿爹可是又买了不少糕点?”我狐疑。 马叔似乎没料到我如此问,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是买了一些。” 果然,为了那口零嘴,连晚饭都能舍下。 刚到家门口,迎面遇到阿兄的马车,我正想上前打声招呼。 刚到家门口,正巧遇见阿兄的马车驶来。我正欲上前招呼,却见车帘掀起,阿兄身后,缓步踏下另一道身影,正是日间在归月楼见过的,那位国子监的书生。 这……都直接带回家中了? 我暗自扶额,幸而今日阿爹不在,否则阿兄这两条腿,怕是难保周全。 阿兄见我立在门首望着他俩,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远怀兄,这便是舍妹元江。”又转向我道,“江儿,这位是我国子监的好友,裴怀远,裴公子。” 裴怀远朝我端正一揖,声音清润:“在下裴怀远。久闻元小姐蕙质,今日得见,幸甚。” 我压下心头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敛衽还礼:“裴公子。”目光却不由得在他与阿兄之间流转了一瞬。 阿兄似未察觉我的微妙心思,依旧笑道:“怀远兄对城南旧坊的格局演变颇有研究,我正邀他过府,查些藏书,聊聊风物。” 城南旧坊?我心头微动。 “裴公子对南城熟悉?”我抬眼望去,语气尽量平常。 裴子程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敢言熟。只是近来研读《两京新记》与一些前朝地志,对长安里坊沿革略有兴趣。南城有些古坊,格局可追溯至前朝中期甚至更早,地下沟渠、废井暗道错综复杂,读来颇有趣味。” 地下沟渠。废井暗道。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却让我呼吸一窒。赵全所指的“井”,是否就在这些“废井暗道”之中? “原来如此。”我稳住心绪,顺着他的话道,“坊间传言南城不太平,裴公子研究这些,可要当心。” “多谢元小姐关怀。”他颔首,目光清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怀远虽好奇旧事,亦知分寸。” 阿兄在一旁插话:“站在门口说话像什么样子,进去再说。江儿,你也一起来听听,怀远兄的见解很是独到。” 我正有此意,便从善如流,一同入府。 花厅里上了茶点,阿兄与裴怀远谈着南城几处古坊的沿革。裴怀远学识渊博,不仅熟知文献记载,甚至能指出某处水井在前朝某年因何故废弃,某条暗渠曾在何时修缮。言谈间,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简略勾勒出南城部分区域的坊巷与地下脉络。 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水痕勾勒的线条上,心中却默默记下。 正思忖间,裴怀远指尖顿在图案某处,缓声道:“南城地下脉络错综复杂,地上又鱼龙混杂,此处隐患,还需早日厘清治理。这地下通道若被奸人所用,必定隐秘难察,贻害无穷。” 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12章 阴气 “奸人所用”、“隐秘难察”几个字,像细针般精准地刺入我紧绷的心弦。 “裴公子此言在理。”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轻磕,发出清脆一响,“只是不知,依公子所见,若真有歹人利用这些地下旧道,该当如何着手探查?” 裴怀远抬眸望来,目光清正平和:“这便需官府下大决心了。若要彻查,以肃清治安、修缮沟渠为由,调集人手,逐一排查坊巷;暗地里……” 阿兄在一旁点头:“怀远兄思虑周全。” 又闲谈片刻,裴怀远便起身告辞,言称还要回监中温书。阿兄亲自送他出门。 我独自留在花厅,望着案几上那已快干透的、纵横交错的水痕图,久久未动。 绿萝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我出神,小声问:“小姐,这裴公子……瞧着倒是个知礼的。我看和您很是般配。” “又胡说!”我打断她,“去把我妆匣底层那个黑漆小木盒取来。” 那里面,装着老头子之前教我绘制的符纸,其中有一张是能显影追踪的“水迹符”。 我走到案边,看着裴怀远留下的水痕。若以符水激发,这些他亲手绘下的脉络中,会不会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我正沉吟,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叔略带慌张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老爷受伤了,您快过去看看!” “什么?!”我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绿萝惊呼一声。我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往前院疾走,心口怦怦直跳。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前厅廊下围着不少人。阿兄、管家、几个得力的小厮,还有十几个身着公服的侍卫,皆是面有忧色。人群之前,一道挺拔峻肃的玄色身影格外醒目——正是陆昭。 他正低声与府里的老大夫说着什么,侧脸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快步走到阿兄身边,目光急切地投向厅内:“阿爹他……” “莫慌,”阿兄轻拍我的后背,安抚道,“晚间在南城查案时遭了暗算,中了迷药。幸而陆寺卿恰在附近,及时救下了父亲和徐叔。” 我心头稍安,却又因“南城”、“暗算”几个字而揪紧。 踏入厅内,阿爹躺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我目光一凝——他眉心处缠绕着几缕极淡的黑气,那是寻常人看不见的阴秽之气。阿爹所中,绝非简单的迷药。 老大夫正在写方子,见我与阿兄进来,低声道:“公子小姐放心,老爷吉人天相,所幸只是寻常迷药。服了药歇息一夜,明日当可醒来。” 阿兄闻言,面上忧色稍缓,长长舒了口气。 可我望着阿爹眉间那缕常人看不见的阴秽之气,心却沉得更深。这绝非寻常迷药所能解释。 立于一旁的陆昭此时走了过来。他目光扫过榻上的阿爹,沉声道:“时辰已晚,坊间药铺多已闭户。”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来,“持此令往陆氏药坊,可免去许多周折。” “多谢陆大人。”我接过令牌,敛衽行礼。 他微微颔首,转向阿兄,神色肃然:“京兆府尹于京畿遇刺,非同小可。还请元公子与令妹近日务必谨慎。大理寺必将全力彻查此事,待元大人明日苏醒,陆某再来叨扰细询。” 言罢,他拱手一礼,带着十余名侍卫,一行人步履沉肃地离去了。 阿兄留在房中照看,我先行回房。阿爹眉间那缕阴气必须尽快驱散,否则恐伤及根本。 画好“涤秽符”返回时,我却怔住了,榻上阿爹眉心的黑气,竟已消散无踪。 “方才可有人来过?”我看向阿兄。 “不曾。”阿兄摇头,“怎么了?” “……我看阿爹气色似乎好些了。”我将疑虑按下。 阿兄闻言舒展眉头:“服了药,脸色确是好些了。” “这药倒是灵验。”我目光在房中悄然搜寻,“可还有剩?” 阿兄以为我还要喂药,忙道:“药碗已收下去了。” 我只得点头。 “阿爹既无大碍,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阿兄温声催促。 回到房中,我立即叮嘱绿萝:“明日一早,设法去寻来今日的药方,并查清药渣下落。” 阿爹身上的阴气散得太快,太彻底。即便药中加入一两味驱阴的药材,也绝不该如此立竿见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去了阿爹的院子。 绿萝跟在我身后,小声回禀:“小姐,药方寻来了,。药渣昨晚就倒进灶膛里烧了。” 我展开药方,甘草(二钱),绿豆衣三钱,葛根三钱,石菖蒲二钱,远志钱半,生姜三片,朱砂一分,雄黄半分,苍术一钱。 确实有解毒、辟秽、驱邪的药材,我把药方收好,想着后面再寻个大夫看一下这个方子。 踏入房内时,阿爹已醒了,正靠着软枕由阿兄伺候着用一碗清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眉宇间那缕黑气也的确不见踪影。 “阿爹。”我快步上前,接过阿兄手中的粥碗,“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了。”阿爹声音有些沙哑,拍了拍我的手背,“一点迷药罢了,歇息一夜便好。倒是你们,莫要大惊小怪。” 见他精神尚可,我屏退了左右,只留阿兄在侧,才压低声音问道:“阿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怎会独自在南城遇险?” 阿爹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示意我坐下,缓缓道:“昨日我查明哥儿的事情,发现南城榆钱巷一带近几年每年都有人踪迹不明,这些人大多是没家人的乞丐,也有一些是孤儿寡母的。我便与徐叔换了便服,前去暗访。” “我们寻到巷口你提到的那位卖炊饼的一位大娘,她确实记得明哥儿。说是四五日前,见过那孩子在她摊前徘徊,后来往巷子深处去了,再没见他出来。”阿爹顿了顿,“我让徐叔暗中顺着大娘指的方向细查,自己则想绕到那片坊区的另一头看看格局。” “您一个人?”阿兄忍不住插话。 “人多反而惹眼。”阿爹摆手,“我沿着城南的旧路往东走,穿过两条窄巷,便见一处废弃的烟柳楼后身,荒草丛生。那后面……有一口废井。” 我与阿兄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昨日裴怀远勾勒的地下脉络图。 “那井口的石板,”阿爹眉心紧蹙,“有明显被拖拽开的新痕。我正欲上前细看,刚走到井边,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异香,口鼻被捂住,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异香?”我追问,“可能辨出是何气味?” 阿爹摇头:“极为甜腻,似花香又似胭脂香气,吸入便头脑昏沉。再醒来,已是家中。”他看向我,“听你阿兄说,是陆寺卿恰巧路过,救了我?” “是。陆大人昨夜亲自送您回来的。”我点头,心中念头飞转。 “阿爹,那井的位置,您可还记得?”我问。 “大致记得。”阿爹看向阿兄,“取纸笔来。” 阿兄立刻取来。阿爹执笔,虽手腕微颤,仍勉力勾勒出昨夜走过的路径与那废井的方位。那位置,恰在裴怀远昨日所绘水痕图中,几条地下暗渠的交汇点附近。 “此事你们不必再管。”阿爹放下笔,语气严肃,“南城水深,我已着京兆府加派人手巡查。陆寺卿既已介入,大理寺自会追查到底。江儿,尤其是你,近日安生待在府中,莫要再往外跑。” 我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退出房门,阿兄跟了出来,低声道:“江儿,阿爹说得对,这事你别再沾手了。” “嗯。”我随口应着,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回到自己房中,我立刻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水迹符,又寻了一张空白宣纸。将符纸浸入清水,待其溶化,再将那蕴含着微弱灵力的符水,均匀涂抹在阿爹刚刚画下的路线图上。 水痕渐渐干涸,纸张上除了墨迹,并无异样。 第13章 救人 水迹符,遇水即融,可循水渍——或墨渍等以水为媒介的痕迹——追踪留痕之人十二时辰内的行迹。 可此刻,阿爹亲手绘制的线路图上,除了浓淡不一的墨色,竟不见一丝异样水纹渗出。 我心下一沉:要么阿爹并未遭遇邪祟,但这解释不了他周身萦绕的阴气;要么,便是遇上修为更高之人,将痕迹彻底抹去。 正凝神思索,怀中蓦地一烫。我忙取出贴身藏着的穿音符,老头子传来一段文字:“速往南城旧砖窑!我在明哥儿身上所布的护身阵已被破,他此时气息骤弱,方位在窑场西侧枯井附近!持‘破瘴符’开道,切记独闯阴气汇聚之眼!” 我一把抓起装符纸的布袋,冲出屋门,自院后小径闪身而出。 按图索骥,寻至废弃砖窑西侧,果见一口幽深枯井。井口杂草丛生,弥漫着似有若无的黑气——确是阴煞汇聚之象。 我迅即拍出三道破瘴符,金光掠过,井口黑气稍散。正要纵身下探,忽听一声低喝: “小心!” 一道黑影如鹰隼疾掠而至,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带起凌厉劲风,将自我身后悄然袭来的数枚暗器尽数扫落! 我惊出一身冷汗,回身只见一人立于侧畔。 身形挺拔,虽衣饰平常,眉宇间却凝着久居权位的肃杀之气,目光锐利如能洞穿虚实。他视线扫过枯井,又落在我手中尚未收起的符纸上,眼神微动。 这情形着实难解。我定了定神,干巴巴开口:“好巧……陆大人。” “……” 四周空气仿佛凝冻。 我正想再寻两句话缓转气氛,却听身后脚步声又起——以为刺客去而复返,当即一个箭步躲至陆大人身后。 “身手不差,看来我方才多虑了。”陆大人语气里含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轻笑。 我探出头,见来者是两名侍卫打扮之人,这才默默拉开距离。 “大人,刺客已逃,并未留下踪迹。” 陆大人颔首:“对方意在脱身,是不愿暴露线索。你二人下井查探,仔细查看有无…” 趁他吩咐之际,我悄悄自袋中摸出两道金光护体符,飞快贴在了两名侍卫背上。 二人纵身跃入枯井,陆昭把视线重新移回我身上:“元姑娘……通晓道法?” 我干笑两声,含糊应到:“哪里哪里,随便玩玩的。” “玩玩?”陆昭唇角微抬:“方才贴在他们身上的,也是玩玩?” 我一愣。 被发现了? 这人头脑好,心思深就算了,眼神也如此毒辣?马甲今日捂不住了? 不如就说自幼体弱招邪,曾随道士学过几年驱邪画符?可他万一查那倒道士来历怎么办? 我能看见鬼的事儿断然不能让他知晓,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心绪正纷乱间,却听他道: “在想如何糖塞我?”陆昭眉梢轻佻,“倒也不必如此费心,我也并非事事刨根问题的人。” “……” 大理寺卿不刨根问底?这话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约莫一刻钟后,井下传来动静。二人先后跃出,其中一人背上,正伏着昏迷不醒的明哥儿。 陆昭见状,未再多言,只沉声道:“先回我那儿。” 他所说之处,是大理寺旁一处清净小院,之前我听阿爹和阿兄谈及过此住。院落不大,陈设简雅,隐隐透着与主人相似的肃整气息。 府医早已在小院里候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派人请来的。 鬓发微白的老者上前仔细诊脉,片刻后回禀:“大人,这位小公子脉象浮急,是受惊厥之症。然……”他略作迟疑,“体内另有一味药力潜伏,好在剂量微若,却似……似那‘迷心散’的路数。” 陆昭眼神骤然一凝。那是他暗中追查多时的禁药。他不动声色:“可能解?” “惊厥可缓,那药虽剂量微弱,药力仍需时化散。老朽这便去开方煎药。” 府医退下后,屋内只剩我与陆昭,以及榻上气息微弱的明哥儿。 烛火摇曳,映得陆昭侧脸明暗不定。 他转向我,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井下阴秽之气淤积,他在其中浸染已久,单凭汤药,恐难拔除根本。元姑娘既通晓符法,可是还需为他驱一驱附着之气?” 我一时语塞。方才谁说不是刨根问底之人?此刻却逼我当面施术,分明是要将我这“玩玩”的幌子彻底掀开。 可望向明哥儿青白的脸色,周身那层普通人看不见的黯淡灰气萦绕不散——确实耽搁不得。 我暗自咬牙,终究取出符纸。避不开,便不必再避。指尖运起微不可察的灵力,凌空绘下清秽符文,轻轻拍向明哥儿额心。 只见那灰气如遇烈阳,丝丝缕缕自他七窍渗出,旋即消散在燃起的符火中。 陆昭静立一旁,目光如潭,将一切尽收眼底,未发一言。 恰在此时,侍卫端着药碗轻步走入。陆昭略一颔首,两名侍卫便小心扶起明哥儿,将温热的药汁一勺勺喂入他口中。 药碗渐空,室内重归寂静。 大约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我立刻上前,只见明哥儿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睫剧烈颤动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他瞳孔起初涣散无神,茫茫然望着屋顶的梁木,好一会儿,视线才迟缓地移动,最终落在我脸上。 “明哥儿,”我将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他,“你醒了就好。张婶托我来寻你。” 他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娘……她在哪儿?” “她还在家等你。”我温声安抚,“已差人去报信了,你且放宽心。” “……谢谢。”他吃力地吐出两个字,眼皮又沉了沉。 “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陆昭的声音从床尾传来,低沉平缓,却自带一股令人清醒的力量,“你是如何到了那枯井之中?” “枯井……?”明哥儿眼神涣散,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摇头,声音愈发干涩:“我……不记得……头很痛……也想不起来…” 我侧身替他掖了掖被角,顺势问道:“张婶说,你是去城南买字帖了,还记得么?” 明哥儿闻言,动作微微一滞,轻轻的闭上眼,极缓的摇了摇头:“……不记得。” 第14章 了然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婶跌跌撞撞冲进来,见到榻上面无血色的明哥儿,眼泪顿时决堤涌出,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明哥儿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明哥儿虚弱地反握住母亲的手,低低喊了声“娘”,张婶更是泣不成声。 陆昭看了我一眼,率先转身出了房门。我轻声安慰了张婶两句,也跟着退了出来,随他去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满架书卷。陆昭并未落座,只是立在窗边,背对着我,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疏冷的轮廓。 “元姑娘,”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通术法之事,京中尚有何人知晓?” 我心下一紧,本能地想隐瞒,便含糊道:“并、并无旁人……” “嗯?”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我头皮一麻,在他无形的压力下,补充道:“还……还有我阿爹。但他不喜,严令我不得沾染此道,所以我的事,他并不清楚……” 陆昭依旧背对着我,沉默着。这沉默比逼问更让人心慌。 我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外祖父也知道一些。” 他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这个答案才算过关。我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因他这番追问而忐忑,忙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陆大人,如今明哥儿记忆全失,线索断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陆昭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淡淡的,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让我脸颊瞬间发热: “他说不记得,你就信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我因窘迫而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语气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嘲意: “这么好骗,平日没少被那些鬼话连篇的东西糊弄吧?” “我长大后,就没再被鬼骗过了!”我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话音落下,书房里骤然一静。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完了! 方才那句话,无异于亲口承认了自己能“视鬼”,通晓道法,尚可解释为兴趣使然,钻研了些偏门杂学,本朝能驱邪避害的高僧道士也是有的。可天生能视阴阳,这便近乎“妖异”,一旦传扬出去,不仅我自己会被视为不祥,恐怕连阿爹、外祖父的清誉乃至官声都要受到牵连。历朝历代,多少“天生异象”者被视为妖孽,下场凄惨…… 一念及此,我脸色瞬间白了,指尖冰凉,慌乱地抬眼看向陆昭,嘴唇翕动,急得眼圈都开始泛红,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该如何补救、如何搪塞。 陆昭将我的慌乱尽收眼底。他脸上嘲意敛去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一丝极难捕捉的……了然? “放心吧,”他移开视线,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我还不至于去为难你一个小姑娘。” 似猜到我所想,他又道:“我与元府尹、江尚书,”他顿了顿,“亦无政见不和。” 我心头稍松,可悬着的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一个更深的忧虑便冒了出来——现在没有,那以后呢?官场风云变幻,谁能说得准? “那……若是以后政见不和了呢?”我几乎没经过思考,便将这藏在更深处的担忧,小声问了出来。 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嘴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你这次倒是……想得还‘长远’些。” 这分明是暗指我先前行事欠周全,莽撞冒失!我脸上一热,又有些不服。谁要像你这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大理寺卿!整日这般心思深沉,冷面吓人,句句设陷…… 我偷偷在心里腹诽:怪不得……怪不得这把年纪了还独身一人!这般性情,哪个姑娘受得了?跟他过日子,怕是比查案还费心神,整日猜谜,折寿十年都不够! “大人,元府尹和元公子来了!”门外忽然传来下人略显急促的通传声。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阿爹?阿兄?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阿爹身体还没好利索,怎么也亲自来了? 正惊慌间,只见陆昭神色如常,甚至从容地吩咐了一句:“快请。”然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看着我,平静地补充:“是我差人通知了令兄。只是没想到,元府尹竟也亲自过来了。” 我一听,心头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被“出卖”的委屈。这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我偷跑出来,还险些遇险,最后是被他大理寺卿所救……这事儿让阿爹知道了,以他那谨慎严厉的性子,一顿重罚是免不了的,说不定未来半个月,不,一个月我都别想踏出府门半步了! 我忍不住,趁着陆昭转身面向门口的间隙,飞快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惜他只留给我一个挺直冷硬的背影。 不多时,阿爹和阿兄便走了进来。阿爹脸色确实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步伐虽缓却稳。他一进门,目光先迅速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见我全须全尾,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端起客套的笑容,朝着陆昭拱手:“陆大人,小女顽劣,擅自离家,又劳烦大人援手,元某实在惭愧,感激不尽。” 陆昭也拱手还礼,态度恭谨:“元府尹言重了。职责所在,何况元小姐也是为了协助查案,胆识可嘉。”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客气话。阿爹又问了问明哥儿的情况,陆昭简单答了。阿兄在一旁陪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我像个鹌鹑似的缩在阿爹身侧,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快走快走,阿爹你快别跟他聊那些官场上的车轱辘话了,咱们赶紧回家吧。 终于,阿爹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不便再多叨扰。改日再设宴答谢陆大人。江儿,还不谢过陆大人?” 我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陆大人今日相救之恩。” 陆昭微微颔首,目光在我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元小姐,日后行事,当思而后动。” “……是。”我咬着后槽牙应下。心里的小人已经把他的冰块脸挠花了:要你管!思而后动?我思了,但没完全思,不行吗!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脱离了陆昭的视线范围,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悄悄抬眼,觑着阿爹沉默的侧脸。 唉,回家的这场“审讯”,怕是躲不过了。都怪那个陆昭!我在心里又给他狠狠记上了一笔。 第15章 女鬼 马车在长安城的暮色中平稳行驶,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阿爹手指偶尔轻叩膝盖的细微声响。这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人不安。 我垂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大气也不敢出。 “江儿,”阿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官位的沉厚威压,“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说?” 来了。 我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阿爹尚显苍白的脸,先软了语气:“阿爹,您身子还未大好,不该亲自跑这一趟的。” “哼,”阿爹轻哼一声,目光沉沉,“若我不来,你预备如何收场?” “我……”我自知理亏,声音更低,“我只是担心明哥儿,想去看看能否帮上忙。且我有分寸,并未独自深入险地……” “有分寸?”阿爹打断我,语气陡然严厉,“有分寸会被人算计,怎么,还想让大理寺卿亲自去枯井里捞你?你可知那南城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暗渠纵横,连我都在哪里栽了跟头!你一个姑娘家,仗着会些……会些微末伎俩,便敢孤身犯险?今日是运气好,陆寺卿恰巧在附近,若他不在呢?” 阿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引得一阵轻咳。 阿兄连忙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对我使了个眼色:“江儿,还不快认错!” 我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后怕,眼眶也红了:“阿爹,我知道错了。是我鲁莽,让您担心了。您别动气,仔细身子。” 阿爹缓了缓气息,看着我泛红的眼圈,严厉的神色终究是软了些,但语气依旧沉重:“江儿,为父并非要拘着你,更非不让你行善助人。但你须明白,你的‘看见’,是你的天赋,亦是你的枷锁。此事一旦为人所知,于你是祸非福。陆昭此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心思深不可测,城府极深。今日他或许无意追究,但难保他日不会以此作为拿捏的把柄。你在他面前,太过不设防了。” 我想到陆昭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他轻描淡写间就诈出我秘密的手段,心中也是一凛。“女儿记下了。” “从今日起,”阿爹下了定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私自出府,尤其不得再插手南城相关之事。” “阿爹!”我急了,那神木栖鸟浴所需的材料还没找齐呢。 “此事没有商量。”阿爹态度坚决,“你若再犯,我便将你送去你外祖老家祖宅,让你好好静心养性。” 这是最重的威胁了。我顿时蔫了,不敢再争辩,只闷闷地应了声:“是。” 阿爹又转向阿兄:“元元,看好你妹妹。还有,今日陆寺卿提及,三日后京兆府会与大理寺联合巡查南城。你递个帖子去陆府,以我的名义,再表谢意,顺便……探探口风,看他对此事后续的打算。” 阿兄正色应下:“儿子明白。” 回到府中,晚膳都吃得没滋没味。好不容易熬到回自己院子,绿萝一边替我卸下钗环,一边小声劝慰:“小姐,您真是神勇,明哥儿找到了,张婶也安心了。” 我叹了口气,望着镜中神色恹恹的自己,“只是明哥儿的事还没了” 赵全的执念未消,南城的法阵亦不知是何人所为。 “小姐,您就听老爷的话,先安生几天吧。”绿萝将一支玉簪放入妆匣,“老爷不是让大公子去打听吗?或许陆大人有线索了呢?” 提到陆昭,我就更郁闷了。这家伙,救人是救了,可还顺手“出卖”我的样子,实在可气。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我却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床头的银铃毫无征兆地“叮铃”一声脆响!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眼坐起身。 床前一道影影绰绰的红。定睛看去,竟是个身着石榴红长裙的女子,正幽幽立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一双含愁带怨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是个女鬼。 看了她一眼,我二话不说,重新躺倒,还特意翻了个身,面朝床里,拿后背对着她。 眼不见为净。 那女鬼似乎没料到我是这般反应,静默了片刻。 “……你都醒了。”一个幽怨得能拧出水来的声音,飘忽忽地钻进耳朵,带着十二分的委屈。 我闭紧眼,纹丝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死过去。 “奴家……死得好惨哪……”那声音继续幽幽地飘过来,“孤魂野鬼,飘零无依,无人垂怜……” 我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只耳朵。 “那负心薄幸之人,夺了奴家的身子,又害了奴家的性命……”她开始抽抽噎噎,声音愈发凄楚,“奴家满腔冤屈,却因那贼子身上带有辟邪之物,连近身都不得……大仇难报,执念难消,连那轮回之路,都渺茫不可见……终日游荡,凄凄惨惨戚戚……” 这没完没了的哭诉,配上那堪比唱戏的哀婉腔调,像无数只小爪子在我心尖上挠。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嚯”地一下坐起身,没好气地瞪着她:“这位……姑娘,大半夜的,你到底想怎样?我不可能替你去捅他两刀的!” 那女鬼红袖半掩着面,露出凄楚的眼睛:“小姐息怒……奴家并非要小姐杀人。只是……只是那人道貌岸然,又有宝物护身,奴家实在无法……听闻小姐心善,能解鬼魂执念,故特来相求……若能得报此仇,奴家愿立刻散去,绝不再扰小姐清梦……” 她说着,又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弱不胜衣。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执念深的鬼最难缠,尤其是这种怨气冲天磨起人来简直要命。 “行行行,别哭了,连个眼泪都没有,哭什么劲。”我举手投降,语气放软了些,但把丑话说在前头,“帮你调查可以,若真有冤情,我尽力帮你搜集证据,然后报官,杀人放火的事,你想都别想。” 女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连忙飘近些,盈盈下拜:“如此,奴家已感激不尽……小姐大恩,没齿难忘……” “先说正事。害你的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我打断她。 女鬼用红袖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幽幽吐出三个字: “裴怀远。” 我眼皮一跳。 她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哀凉:“他如今……正在国子监进学,是人人称道的端方君子,裴公子。” 我:“……” 第16章 姐弟 我坐在床沿,消化着裴妙玉吐露的惊人真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裴怀远……奸杀亲姐? 这已经不仅仅是道德败坏的衣冠禽兽,而是丧尽天良的畜生了! “你……是他的亲姐姐?”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妙玉的鬼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身形纤弱,即便成了鬼,也似弱柳扶风,眉间笼着化不开的轻愁,只是那愁里此刻浸透了怨毒,像淬了冰的刀子。她以袖掩唇,声音幽幽,带着哀婉气韵却又因怨恨而微微发颤: “是……我本是他的姐姐,裴妙玉。可如今,谁还认得我这孤魂野鬼呢?”她眸光涣散了一瞬,似陷入回忆的迷雾,“许多事……都记不真了。只恍惚记得,那日身子软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絮上,意识浮浮沉沉……定是他……是他用了什么腌臜手段。” 她顿了顿,气息越发不稳:“后来……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我被囫囵套入麻袋,颠簸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再清醒些时,已不知身在何处……他、他就站在那里……”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刻骨的恐惧与恨意,“他笑着……那笑容……好生瘆人!不似人,倒像是画皮鬼扯开了脸!他说……他说……” 她哽咽住,仿佛那恐怖的场景扼住了她的喉咙,半晌才泣血般吐出:“他说,醒了?醒了更快活……然后……便扑了过来……我挣不得,喊不出……那笑声……那笑声直往我骨头缝里钻,刺得我魂儿都要散了!”她以手揪住心口的衣襟,眼里似泪光盈盈哀绝至极,“我这一生,原就是来还债的么?还他裴家的生养债?可为何……为何要这般作践我,凌迟我……” 我看着她因激愤与痛苦而几乎溃散的魂体,心中骇浪滔天。亲弟弟奸杀姐姐?这简直骇人听闻,悖逆人伦!可鬼魂的执念做不得假,尤其这种浸透了血泪与绝望的指控,往往源于最惨痛的真实。 “你说证据在他身上?是什么证据?”我稳住心神追问。 裴妙玉抬起无泪却更显凄楚的眼,急急道,语速快了些:“是一个挂件!他日夜贴身戴着的那个劳什子!”她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抓住了幽冥中唯一的浮木, “那挂件究竟是何模样?你如何确定它能证明?”我需问个明白。 她抬起眼,那凄婉中迸出淬毒般的寒光,语气陡然转切,字字泣血:“我死后……那畜生……他竟将我锁骨下方那枚蝴蝶状的胎记……生生割了下来!制成了薄薄一片嵌入那挂件的夹层里头!” 她向前飘了半步,虚弱的魂体却迸发出惊人的执念:“姑娘,那就是铁证!是他弑亲辱尸、人面兽心的凭据!求你……务必设法取了来……撕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皮。” 裴妙玉的鬼魂在得到我“会设法调查”的承诺后,带着满身怨愤消散在夜色中。 我独自坐在房里,心乱如麻。 我想起那日归月楼前,阿兄看向那青衫书生的眼神。温润笑意盈满眉梢,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素带束发,身姿如修竹挺拔,面容清隽,确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阿兄他……怕是又一次,将真心错付了。 被禁足在自己的院落,已是第三日了。 数清了窗外那个老树上,七十八只路过歇脚的麻雀,听了不下二十遍阿兄“姑娘家要娴静”的唠叨。阿爹这次是动了真怒,院门外值守的两个家丁轮换得比宫中侍卫还勤,看我的眼神活像看牢里随时会撬锁的江洋大盗。 “何须这般拘着我!”我第一千零一次对来绿萝申辩,顺便把她碟子里的如意糕精准地叉走两块。 绿萝缩缩脖子,一脸惋惜道:“就是!小姐分明是心怀侠义,助官府破案、救民于水火!” 我:…… 她继续小声嘀咕,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都怪那位陆大人!他一大早过府来,特意跟老爷嘱咐,这几日务必看牢您,千万不能让您出门。”” 陆昭…… 想到那个总是一身玄色官服、眉眉宇凝霜似雪的大理寺卿,我便忍不住撇了撇嘴。过河拆桥!如今竟是连府门都不让我迈出了。 心里正愤愤,忽然瞥见绿萝袖口一点不起眼的灰黑色痕迹。 “你这袖子怎么了?”我佯作随意,开口问道。 绿萝“啊”了一声,连忙拍打袖口:“没事没事,就是早上听前院打扫的张伯说,昨儿夜里城南走了水,烧了好大一片,他们议论时蹭到的灰。” 城南?走了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烧了哪里?严重吗?” “奴婢也不清楚具体。”绿萝努力回忆着张伯的话,“只听说火势极猛,但好在应该是没伤着人,就是……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我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发凉。阿爹之前提过,三日后京兆府将协同大理寺联合巡查南城,掐指算来,正是今日。所有线索痕迹,竟在行动前夜被人抢先一步,是救明哥的时候打草惊蛇了? “阿爹回府了没有?” “还没呢,”绿萝摇头,“老爷昨晚就出府了,至今未归。大公子也跟着一道去了。” “小姐,”绿萝忽地凑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今早张婶来回话,说她总算想起一桩事——老赵出事前几日,曾跟她嘀咕过,最近搬送的一批货物,手感有些蹊跷。” 我眸光一凝:“蹊跷?” 绿萝点头,声音更轻,几乎只剩气音:“他说……那箱子里的动静,不像寻常物件,倒像是……像是活的。”她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我的脸色,才吐出最关键的两个字,“女人。” 女人?! 我心下一凛,立刻追问:“可说了是谁家的货物?从何处来,运往何处?” “张婶记得老赵提过一嘴,”绿萝回忆着,“是从城南那片……搬出来的,送到京郊一处庄子。那庄子,听说是长安县县尉大人的产业。” 长安县县尉的庄子?城南运出的“活物”?女人? 我正拧眉沉思,绿萝却又把脑袋凑了过来,眨巴着眼,跃跃欲试:“小姐,这般多弯弯绕绕,想得人头疼。要么……您再使使那神通,掐指算算?” 我没好气地轻拍了下她的额头:“去!别在这儿搅扰我” 绿萝吐了吐舌头,乖乖出去了。 第17章 字怀远 阿爹一身官袍未换,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阿兄跟在他身后,脸色也有些凝重,但看见扒在门边探头探脑的我时,眼中还是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阿爹!阿兄!”我立刻端出最乖巧的模样,眼巴巴望着他们。 阿爹扫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对守在院门口的家丁挥了挥手:“行了,撤了吧。” 家丁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下。 我心下一松,门禁这算是解了!立刻提起裙子小跑到阿爹跟前,又想凑到阿兄身边去。 “站好,”阿爹声音不高,“禁足是免了,以后不许掺和进那些危险事体里……”他没说完,只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女儿知道了,绝不再犯!”先应下再说。 阿爹又叮嘱了几句“安生些”之类的话,便转身往书房去了。 院里只剩下我和阿兄。 我立刻拽住阿兄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阿兄,城南那边……怎么样了?火是怎么回事?你们今日巡查,可有什么发现?” 阿兄摇摇头“幕后之人,手脚很快,也很干净。” 果然如此。那场火,就是冲着销毁证据来的。 阿爹明令禁止我再插手案子,张婶这条线索自然没法跟他提。我抬眼又瞅了瞅阿兄,这事儿跟他商量,恐怕还不如我自己琢磨来得快。 不过,赵全的案子阿兄帮不上忙,裴怀远这边,倒还真得借他的“东风”探一探。 “阿兄,”我斟酌着开口,装作随意闲聊的模样,“你那位裴公子……你觉得他为人究竟如何?” 阿兄闻言,眼中浮起欣赏的光彩:“怀远此人,品性端方,持身守礼,学问亦是扎实通透,君子如玉,定是个难得的良……才。”他尾字略缓,似有未尽之意。 我听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悔不当初。怎么忘了阿兄对裴怀远那份藏不住的“青眼”?问这话,岂不是等于问“你觉得西施美不美”? 强忍着没翻白眼,我又追问道:“那他可曾提过家中情形?” “你原来关心起这个来了?”阿兄微微挑眉道,“他家中人口简单。其父如今外放在汾州为官。母亲……听闻在他出生时便因难产过世了。” “过世了?”我等了等,见他没继续,便故作好奇地追问,“那……没有姊妹么?” “姊妹?”阿兄略一沉吟,似在回想,“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一位。据怀远所言,他确有一位姐姐,只是三年前因与家中有些误会,负气离家,此后便杳无音信。为此,他这几年来一直多方寻访,甚是挂心。好像后来有消息说有人在长安一带见到过他姐姐。” 负气离家? 正兀自思忖,绿萝拿着一封烫金请帖,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小姐,江府上刚遣人送来的,指明给您和大公子。”绿萝好奇地瞥了眼那做工精致的帖子。 我接过请帖展开,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是大舅母身边最得力的孙嬷嬷的字迹。言道大舅母念及外甥及外甥女,甚为挂怀,特命府中备下几样新得的江南点心与时鲜花卉,请我与阿兄务必于明日过府一叙,共话家常。 “共话家常?”我指尖抚过那四个字,心下明了。怕是“家常”是假,催促“亲事”才是真。 果然,阿兄随后也收到了内容相同的帖子。他捏着请柬,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得,这“家常”,怕是躲不过了。 翌日,马车驶入江府。绕过回廊,刚踏入正厅所在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朗温润的谈笑声,其中夹杂着大舅舅浑厚的嗓音,听起来心情颇佳。 我心下一动,隐约觉得那年轻的声音有些耳熟。 引路的丫鬟打起帘子,我与阿兄一前一后步入厅内。只见上首坐着大舅母顾氏,旁边是笑容满面的大舅舅江涛。而下首客位上,一位身着月白云纹澜衫的年轻公子正起身,朝着我们拱手为礼。 青衫素带,身姿如竹,眉目清隽温润——正是阿兄口中“君子如玉”的裴怀远! 他怎么在这里?! 我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阿兄。阿兄神色如常,甚至对裴怀远回以一笑,显然并不意外。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那最不可能的想法,大舅舅和大舅母怎么会同意阿兄断袖?那阿爹和外祖父是不是也知道了?! “元元,江儿,来了。”大舅母的声音唤回我的神智。我强自镇定,垂眼上前,与阿兄一同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来,见见怀远。”大舅舅笑呵呵地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赏,“怀远,年少有为,才学品行皆是上佳,今日过府与我讨论些经义,恰逢你们兄妹过来,正好一同说说话。” 裴怀远再次拱手,态度恭谨又不失风度:“见过江小姐,江兄。”他目光清澈,落在我身上时也只是一触即收,守礼至极。 “裴公子有礼。”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与阿兄一同还礼。 各自落座后,丫鬟奉上茶点。大舅母关切地问候一番,话题自然引到了我与阿兄身上,尤其是我,被大舅母那带着深意的目光扫过,只觉得如坐针毡。阿兄倒是从容,将年后入仕之事说得条理清晰,暂时岔开了话头。 我心念急转,裴怀远在此,倒是个绝佳的机会。探知更多关于裴妙玉的信息。只是,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 借着大舅舅与大舅母谈论起京中近日一些无关紧要的逸闻时,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一直听长辈们以‘怀远’相称,想来是公子的表字。恕我冒昧,不知公子的名讳全称?” 裴怀远闻声,从容地放下茶盏,面向我微微颔首,唇边仍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清晰答道:“小姐客气了。晚辈姓裴,名子程,汾州人士。” 第18章 回忆 裴子程!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搭错地方的弦,“啪”一声,终于接上了! 阿兄之前对他的欣赏,以及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原来是因为我…… 我才是那个被“相看”的正主!之前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此刻化作滚烫的羞赧,直冲耳根。我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缩进椅子里去。 “……好名字。”我勉力牵起唇角,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听阿兄提起,裴公子才学出众,为人至孝,似乎……还在苦心寻找令姐?” 提到姐姐,裴怀远眼中那温润如玉的光彩似乎倏然黯淡了一瞬。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神色染上几分真切而沉重的忧色,那愁绪并非浮于表面,倒像是从心底渗出,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些。 “劳江小姐动问。”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家姐……确实已离家三载,杳无音信。此事……是晚辈心中至今难以释怀的憾痛。” 大舅母闻言,也叹了口气:“唉,骨肉分离,最是伤情。裴公子也莫要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 “借夫人吉言。”裴怀远拱手谢过,语气愈发诚恳,“实不相瞒,三年前因一些家中琐事起了争执,家姐性子刚烈,负气离家。起初家中只以为她赌气,去了外祖家或闺中好友处散心,未做他想……谁知,竟自此一去不返。”他眉头紧锁,“家父与晚辈立刻派人四处寻访,最初线索杂乱,茫无头绪。直至去年,才辗转从一位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游方货郎口中得知,似乎在家姐离家后不久,曾在长安城附近见过形貌相似之人。正因如此,晚辈才央求父亲,允我提前一月来长安进学。一来是为前程,二来……也是盼着能借此机缘,在此地细细寻访,或能觅得家姐踪迹。” “原来如此。”我微微颔首,“裴公子寻姐之心,深切若此,实在令人感佩。只是……三年时光倏忽而过,仅凭货郎一面之词,在这偌大长安寻人,怕是真如大海捞针吧?” “确是艰难万分。”裴怀远苦笑道,“长安城内外,人口繁密,车马喧嚣,何况时隔数年,人事皆可能变迁。晚辈也只能竭尽全力,四处打听,寻访当年或许见过家姐的旧人,同时留意市井之中,是否有形貌特征相符、又来历不明的女子消息。”他略顿了一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也低沉下去,“三年了,音讯全无……家中长辈虽不愿言明,心下却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所求,不过是……生能见人,若不能……死亦盼能寻到尸骨,好生安葬,令她魂有所归,不必再做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念及那位红袖掩面、泣诉冤屈的姑娘,可若眼前的凶手,怎能……怎能如此坦然、如此情真意切地讲述这番话语? 厅内一时陷入静默 大舅舅轻咳一声,转而问起了裴怀远的课业与春闱准备。裴怀远亦收敛了面上忧色,重新端起那温润君子的模样,偶尔回复几句,所言皆在点子上,引得大舅舅连连点头,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融洽。 午膳设在后院的暖阁。席间精致,我却食不知味,只暗自观察着裴怀远。他举止合度,谈吐清雅,应对长辈询问时恭敬有礼,与阿兄论及经史时又显露出扎实的学识与不俗的见解,怎么看,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酒过三巡,菜式渐换。裴怀远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执筷的手微顿,目光转向阿兄,语气带些许闲聊的意味:“江兄,听闻前日城南突发大火,烧毁了一片区域。损失可严重?是否……只是意外走水?” 他问得自然,似乎只是出于对京中事务的关切。 阿兄放下汤匙,沉吟片刻。因着家中有我这个“前科”,阿爹虽严禁我插手,但对阿兄,一些不涉机密的大略情形倒是提过几句。阿兄看了一眼大舅舅与大舅母,见二人也露出倾听之色,便斟酌着答道:“损失倒是不曾伤及人命,只是烧毁了一片废弃棚户。至于是否意外……”他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家父与陆大人亲往勘查,火场痕迹有些蹊跷,起火点似乎不止一处,且烧得极为彻底。目前尚未有定论,但……恐怕未必是简单的意外。” 大舅舅神色凝重:“若是人为,纵火焚毁那片地方,所图为何?可是与近来城中不甚太平的传言有关?”他目光如炬,久经官场,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裴怀远露出讶异与担忧的神情:“竟有此事?若是人为纵火,目的恐怕不单纯。那片区域……晚辈曾因寻访家姐旧踪,略有了解,地势复杂,暗井交错。”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纵火者选择那里,或许正是因为其混乱且易于隐匿痕迹。只是不知,京兆府与大理寺后续将如何应对?线索若断,岂非让歹人逍遥法外?” 阿兄道:“家父与陆大人已有计较。地上线索虽可能被毁,但有些东西,烧是烧不掉的。联合巡查之议虽因火势暂缓,但并未取消。只是行事需更加隐秘谨慎,以免再次打草惊蛇。陆大人似乎已有新的探查方向,但具体……”他摇了摇头,表示不便多言。 裴怀远闻言,颔首表示理解,感叹道:“陆大人雷厉风行,心思缜密,有他主持,想必真相不远。只是如此一来,江伯父与江兄想必又要多费心神了。”他言辞恳切,满是体谅。 “分内之事。”阿兄平静答道。 话题至此,便又转了开去,聊起了些诗书风物。裴怀远未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他提起城南,时机、角度都太“恰好”了。他提到自己因寻姐而对城南有所了解,可明明他就是害死裴妙玉的凶手,他这么关注城南是为了什么?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膳毕,又陪着大舅母说了会儿话,听她再次隐晦地提点了一番“终身大事”需上心,我和阿兄才终于得以告辞。 走出江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马车早已候在阶下。 “阿兄,”登上马车,帘子落下,低声开口:“今日我才知,原来阿兄之前对裴公子那般赞赏,竟是为了……” 阿兄瞥了我一眼,似乎早将我的窘态看在眼里,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打趣道:“怎么,到今日才将‘裴子程’与‘裴怀远’对上号?”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我瞧你席间,眼神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裴怀远身上……这般留意,可是对他……有意了?” 第19章 庄子 从外祖母家回来,当晚我便试着以香为引,试图联系老头子 一次,两次,直到第三次引香燃尽,符纸依旧只是符纸,静默无声。 “说好两三日内便归的……”我盯着香炉里那点残灰,喃喃自语,眉头不自觉地拧紧。老头子虽然说话没个正形,但他承诺过的事情,极少有食言的时候。 莫不是……在外头真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案上冰凉的符纸边缘。 老头子不在。 我身边,连个能出些鬼主意的“真鬼”都没有了。 不能干等。 我深吸一口气,将香炉推开,既然旁援未至,便只能先靠自己。 翌日一早,我便唤来身边最机敏也最嘴严的一个小厮,名唤江小黑,是我幼时阿爹从人牙子手里救下、自幼在府中长大的,忠心可靠。 “小黑,你替我跑一趟远差。”我将一封装有银票的信函交给他,嘱咐,“去汾州,寻访裴家旧邻、仆役,或与裴家有过往来的人家,细细打听三年前裴家小姐裴妙玉离家前后的详情。尤其是她与弟弟裴怀远的关系究竟如何,离家前有无异常,裴家后续寻找又是什么情形。记住,要暗中打听,勿要暴露身份,速去速回。” 小黑接过信函贴身藏好:“小姐放心,小的明白。” 打发走小黑,我心思又转到张婶透露的线索上——长安县县尉在京郊的庄子。赵全运送的“活物”若真是女子,那庄子便极可能是个中转或藏匿之处。此事牵涉朝廷命官,比探查裴家更需谨慎。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襦裙,戴了帷帽,只带了绿萝,借口昨夜梦到母亲,今日去城外有名的慈云庵为母亲祈福上香,乘辆车出了城。慈云庵与县尉庄子的方向大致相同,是个不错的掩护。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驶了一段后,我便吩咐车夫拐上一条通往慈云庵的岔路,但并未直接去庵堂,而是在离庄子尚有数里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下。 “绿萝,你在此处等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在林边散心,很快就回。”我压低声音吩咐。 “小姐,您又要一个人去?”绿萝急得拉住我的袖子,“万一遇到危险……” “没有万一,我就在远处看看地形,不靠近。”我拍拍她的手,将帷帽压得更低些,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道旁的草木之中。 凭借着记忆中看过的长安近郊舆图,穿过稀疏的林子,远远便望见一处粉墙黛瓦的院落,规模不小,不似寻常农庄热闹。 不远处稀稀落落有几户农家。我定了定神,理了理帷帽上的薄纱,装作迷路,朝一位正在菜畦边佝偻着身子除草的老妪走去。 “阿婆,请问慈云庵可是往这个方向去?”我放软了声音问道。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走错了,姑娘。回头,往东。”说完便立刻低下头,闷头侍弄她的菜苗。 “多谢阿婆。”我道了谢,顺势又问,“那边好大的院子,也是庵堂么?” 老妪身子头也不抬:“那是贵人的地方,我们平常不过去,也不清楚。” 我只得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刚转到一处长满荒草的土坡后,便听见坡下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正坐在树荫下歇脚,身边放着柴捆。 一个方脸汉子用汗巾擦着脖子,嘴里嘀咕:“……前儿个夜里,好像听见那边庄子里有车马声,咕噜噜的,动静不轻。这么晚也不知运啥。” 旁边那个精瘦些的汉子立刻“嘘”了一声,左右看看,才凑近了低声道:“少打听,那地方邪性得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王老五家的二小子,上个月不就是好奇,爬那墙头想瞧个新鲜?没过两天,人没了!” 方脸汉子不以为然:“这事儿我知道。不是说他自个儿跑去城南找发财门路,才不见的么?跟这庄子有啥关系?” “关系?”精瘦汉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外传。就三年前,村头的赵老汉,找我说他听见那庄子里头……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别的不对劲的响动,叫我晚上一起去墙根下听听。我那天干活累得散了架,没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咽了口唾沫:“第二天一早,赵老汉就被人发现……漂在村后头那河里,人都泡胀了。” “官府不是说,他是喝多了失足掉进去的么?”方脸汉子疑惑,“旁边还撂着酒瓶子呢。” “喝个屁!”精瘦汉子啐了一口,“他头天还跟我说,郎中叮嘱他痛风,最近一滴酒都不能沾!那酒瓶子……指不定是谁放那儿的!” 方脸汉子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你这么一说……这庄子确实不寻常。平常也不见有庄稼人进出,倒是隔些日子就有青篷小车来,遮得严严实实……” “行了行了,别说了!”精瘦汉子抓起地上的柴刀,“干活干活,赶紧的,这地方我都不想多待。” 两人扛起柴捆,匆匆走了。 我靠在土坡后,掌心沁出一点冷汗。这庄子果然有问题,我必须看得更清楚些。 我深吸一口气,借着草木掩护,小心地向庄子主体移动。最终,我移动到庄子前面,藏身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观望。庄子大门紧闭,围墙颇高,墙角似乎还有加固的痕迹。 正兀自思忖,该如何才能在不惊动内里的情况下,探知更多虚实…… 忽然,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声音如同冰泉滴落深潭,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浸入骨髓的冷冽。 我浑身骤然僵住。 “元姑娘?”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大理寺卿陆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几步之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眸光扫了一眼庄子,随即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果然又是你”。 第20章 散心? “陆……陆大人?”我下意识地将帷帽又往下拉了拉,试图遮掩,“好巧,您也来此处……赏景散心?” “赏景?”陆昭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迈步上前,迫人的气势随之而来,“这附近赏的是慈云庵的景,还是……长安县尉这处私庄的景?元姑娘的‘散心’,散得可真是别致。” 他顿了一顿,“若本官没记错,令尊前日还与本官言道,已将你禁足府中,严加管教。看来,元姑娘是半点也未将父命与自身安危放在心上。” 被他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那点强撑的遮掩顿时显得可笑。我索性抬起脸,隔着一层轻纱与他对视,语气里带上了自己也未察觉的一丝倔强:“陆大人能来查案巡视,我……我怎就不能来了?莫非这京郊之地,只许官府之人踏足?” “查案巡视,是官府之责,自有法度与部署。”陆昭的声音陡然沉冷下去,“而你,一个闺阁女子,无官无职,不通武艺,孤身涉险,在此窥探私宅!” 他目光如刃,“你可知,此庄若真与案情有涉,内里守卫何等森严?暗桩岗哨几何?你自以为隐蔽的窥探,或许早已落在他人眼中!若非本官今日在此,你待如何?是被人当细作擒拿,还是引动庄内之人,累及自身安危?” 我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庄子方向。 “我……”辩驳的话堵在喉咙里,先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溃散。 陆昭不再多言,他伸手,虚引向我身侧的方向:“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我自知理亏,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借着林木土丘的掩护,很快便远离了庄子的视野范围。直到回到我停马车的小树林边。 绿萝见到陆昭,吓得脸都白了,讷讷不敢言。 陆昭看也未看她,只盯着我,语气随平静却让人听着胆寒:“元姑娘,本官上次便说过,查案是官府之责。你通晓些非常手段,或可偶有助益,但绝非你肆意妄为、屡屡犯险的理由。今日之事,若被歹人察觉,打草惊蛇还是小事,你的性命安危,谁来担保?” 我知道他是好意,也知自己理亏,但心中那股不甘与急切仍在翻腾:“可我得到线索,赵全运送的‘活物’可能去了那庄子,那里面或许就有失踪的女子!难道明知可能,却要干等着官府按部就班?” “线索?”陆昭眸光一闪,“是何线索?从何得来?” 我语塞,张婶的话如何能作为正式线索告知? 见我迟疑,陆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头疼。他揉了揉眉心,似是极为疲惫:“罢了。你不说,本官也能猜到几分。但江小姐,你需明白,你所获的‘线索’,往往只是碎片,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迷雾。单凭一腔热血与些许非常手段贸然行动,非但于事无补,反会陷自身于险境。”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庄子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下去:“此庄,但其主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无确凿证据,不可轻动。” “现在,”陆昭转回视线,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回城。今日之事,本官会替你遮掩,不会让江大人知晓。但,下不为例。”他目光如刀,“若再让本官发现你私自调查,涉足险地,莫怪本官将你那些‘神通’一并禀明令尊,请他另择严苛稳妥之处,好生管教于你。” 这话说得极重。我咬了下唇,终是低下头:“……是,江儿知错。多谢……。” 还没说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手背上,烫得惊人。我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肩膀却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我靠在软垫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方素帕——质地细密,边角熨帖,带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松柏气息。 这是陆昭的帕子。 我怎么就……偏偏在他面前,哭成了那副模样? 脑想到他那张冷峻脸,在看见我眼泪滚落时,瞬间凝固,继而浮现出的那种近乎“空白”的愕然,我就觉得一阵羞耻涌上头顶。 大理寺卿,执掌刑狱,令宵小胆寒,恐怕平生头一遭,遇到我这般敢在他面前哭得毫无章法、抽抽噎噎的“麻烦精”吧? 那般硬邦邦地递过帕子,确实如阿爹所言,不是个会疼人的。 见我低头赌气不接,将目光投向了旁侧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小口吃点心的绿萝:“你方才……蹲在地上,是在研究蚂蚁搬家?” 绿萝“啊”了一声,忙不迭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脸理所当然:“小姐您哭得那般伤心,奴婢看着心疼,陆大人惹的,自然该由陆大人来哄。”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小狡黠,“谁惹的祸谁收拾,可不能指望奴婢去捋老虎须。” 说谁是老虎! 我:“……” 堂堂三品大员,被小丫头明目张胆地“无视”,心里该是何等的……无语凝噎。我甚至仿佛能听见他当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无奈与挫败的深吸气。 “不过后来嘛,”绿萝话锋一转,带了点邀功的得意,“奴婢看您和陆大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还以为你们中了什么邪术,或是被林间的精怪给定住了身!可把奴婢吓坏了,这才赶紧上前叫你们呢。” “闭嘴!”我脸颊倏地一热,没好气地打断她,“什么中邪!没有的事!” “没有中邪?”绿萝歪着头,满脸不解,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您和陆大人对着看了那么久,是在比谁先眨眼么?而且……小姐,您现在的脸,就跟刚才在树林里一样,红得跟擦了胭脂似的。”她凑近些,语气里带上担忧,“莫不是吹了风,真的着凉发热了?” 我立刻闭上眼,将后脑勺靠回车壁,做出一副“我乏了莫要扰我”的姿态。 “绿萝,安静些,我歇会儿。” 耳边传来绿萝小声的“哦”,以及她继续窸窸窣窣吃点心的动静。 车厢内恢复了平静,可我方才那些零碎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他笨拙擦拭的动作,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声被绿萝打断后的刻意的咳嗽,还有塞进我掌心的、犹带体温的乌木令牌…… 脸上被帕子擦拭过的地方,似乎又隐隐发起烫来。 第21章 大理寺卿 明日酉时,瞻云楼甲号…… 翌日,酉时未到,我已来到大理寺斜对面的瞻云楼。 刚下马车,只听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队手持黑漆水火棍、腰胯横刀的皂隶自大理寺内奔出,面容冷硬如铁,迅速将寺前一片区域肃清。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吆喝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逛街的百姓、商贩,瞬间向后退去,我和绿萝也被人潮裹挟着,退到了街角一处茶棚边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几名身着浅绿或深青官袍的属吏,垂手肃立。紧接着,一行人自门内移出,停留在门前宽阔的台阶上 台阶下方,跪着一名身着浅绿色衣服官员。脊背弯折,匍匐在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见到他头顶在轻微颤抖,双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绷得发白。 在他侧前方半步,站着另一人。一身深绯色,身量颇高,此刻微微躬着身,面向台阶之上的方向,双手捧着一卷文书,正低声快速禀报着什么。神色恭敬又谨慎。 而台阶之上,陆昭负手而立,他身着我第一次见他的紫色衣袍。金玉革带紧紧束出劲瘦腰身,腰间金鱼袋沉静悬垂。 他没有看脚下匍匐的浅绿袍官员,也未完全侧耳聆听深绯袍属下的禀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峰绝崖,目光平淡地望向远处虚空。 深绯袍官员的禀报似乎告一段落,将手中文书高举。 陆昭终于有了动作。他极轻微地侧过头,目光垂落,扫过那卷文书。并未立刻去接,也未出声。只是那一瞥,便让下方跪着的浅绿袍官员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个呼吸。 终于,陆昭伸出了一只手。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不疾不徐,从深绯袍官员手中取过文书。他甚至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随意地捻了捻纸页,仿佛重量或触感便能告诉他一切所需。 然后,他开口说了句什么,只见那深绯袍官员立刻更深地躬身领命,而地上跪着的浅绿袍官员,整个人软了下去,下一刻又强撑着以头触地,咚咚叩首。 陆昭不再看他们,将文书随手递给身旁一名侍立的浅青袍属吏,转身,径自向寺内走去。 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广场上,深绯袍官员直起身,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地上如蒙大赦、踉跄爬起的浅绿袍官员低喝了一句,两人很快也消失在侧门。 直到这时,屏住呼吸的人群才又活了过来,低低的议论声嗡然响起。皂隶撤去,街道恢复通行,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上了二楼雅间,我靠在窗边,缓缓吁出一口气,掌心的令牌已被捂得温热,指尖却有些发凉。 这才是大理寺卿陆昭。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 房门被推开,陆昭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刚刚那身紫色衣袍,换成一身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比之方才街头的凛然,添了几分清贵疏朗,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势,并未削减多少。 “陆大人。”我起身,依礼福了福,声音恭敬平顺。 陆昭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低垂的眉眼和规整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略一颔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无波:“坐。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他抬手,示意我也坐,动作自然,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疏离感。 我垂着眼,依言在他下首的座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回陆大人,我目前主要在查两件事。其一,是关于赵全之死。”我将赵全鬼魂所述雨夜跟踪、记忆缺失,以及张婶透露的“活物”货物、送往京郊庄子、赵全最后死在城南的烟花楼里,官府给的死因是马上风。 我尽量语气客观,不掺杂个人情绪。 陆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汽上,若有所思。 “其二,”我顿了顿,继续道,“是国子监裴子程公子之事。其姐裴妙玉的……魂魄找到我,指认裴子程……害死了她。我已派人前往他们汾州查证。” 说到“魂魄”二字时,我语气依旧平稳,留意着他的反应。陆昭神色未变,仿佛听见的只是寻常线索,只微微抬了下眼睫,示意我继续。 全部讲完,雅间内静了片刻。我垂着眼,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衡量。他没有立刻对线索发表看法,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日,似乎格外拘谨。” 我心头一跳,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无波的眼眸。 我避开了他探寻的视线。 “大人说笑了,”重新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恭敬平稳,“江儿只是觉得,查案之事关乎重大,需得郑重以待,不敢如往日那般随意。” 话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柔软的布料,留下一个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印子。 陆昭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纠结于此。 “裴子程的案子,既已派人去汾州,便等回音再议。”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将这条线暂且搁置,“先说赵全。你认为,眼下该从何处入手?” 我立刻接道:“线索如今指向京郊那座庄子。赵全很有可能是发现搬运的货物有异而遭灭口,而且昨日我探访时,听得附近农户闲谈,这庄子颇不寻常。”我略倾身,将声音压低些许,“三年前,同村的赵老汉…………至今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将昨日听到的赵老汉之死与王老五家二小子最后失踪在城南的内容全部说了出来,最后还补充道:“这庄子,一定有问题。” 陆昭的神色平常,他看着我:“你也说了,王二去了城南。城南那处据点,前两天已然付之一炬。若这庄子真与之关联密切,对方岂会坐等?证据此刻怕早已转移殆尽。” 我心下一沉。想起两个樵夫提到前两天半夜搬运的声音:“前两日夜里确实有马车进出” “这便是了。”陆昭指尖划过光润的桌面,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庄子背后是本地县尉。朝廷命官,无确凿铁证,即便是我,亦不能擅动。” “那……”我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我们该如何是好?” 雅间内寂静了一瞬,陆昭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虚空,片刻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清晰冷冽: “开棺验尸。” 第22章 赏灯 我倏然抬眼,看向他。 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语气平静无波:“官府既定赵全是‘马上风’暴毙,那便从这结论入手。开棺,验看他的真实死因。若真是中毒或外力所致,‘马上风’之说便不攻自破。赵全之死案重启,关联的庄子、胡师爷,乃至县尉,便都有了由头去碰一碰。” 开棺验尸…… 我心头微凛。赵全已死了三年有余,尸身只怕早已化作枯骨,开棺……还能验出什么? “事不宜迟。”陆昭放下茶盏:“你回去准备,今夜便去。” “今夜?”我微愕,下意识道,“赵全已故去三年,尸身恐难……” “有些痕迹,白骨亦会‘说话’””他截断我的话,声音平淡中带着笃定, “可是我……”我顿了顿,可是我如何能在深夜府门落锁后独自出门? 陆昭抬眸,目光落在我为难的脸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无妨。我来接你。” 平淡至极的六个字,却让我呼吸微微一滞。他来接?如何接? “是。”我按下心头纷乱的猜测,再次应下。 陆昭起身:“走吧,我先送你下楼。” 雅间门打开,一直守在外面的绿萝立刻站直了身子,见我和陆昭一前一后出来,连忙小步跟上我身侧,眼睛却忍不住在我和陆昭的背影之间悄悄逡巡。 陆昭将我送至酒楼门口,我扶着绿萝的手上了马车。车厢内只剩下我们主仆二人,车轮滚动起来,绿萝立刻凑近了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脸瞧。 “看什么?”我被瞧得有些不自在。 绿萝眨了眨眼:“奴婢看看,姑娘这次脸红了没有?” 我:“……” 耳根处似乎真的隐隐有些热意,我瞪她一眼,低斥道:“胡说什么!再乱讲!” 绿瑟缩了一下脖子,吐吐舌头,小声嘀咕:“没红就没红嘛,凶什么……上次明明就……” “绿萝!” 元府 晚膳草草用过,我便以白日奔波疲累为由,早早打发了绿萝和其他人。 房门掩上,室内只剩我一人,我躺在床榻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我来接你”。 他会怎么来? 从正门递帖子拜访?深更半夜,大理寺卿突然造访一个闺阁女子住处,无论以何种名义,都太过惊世骇俗,明日恐怕流言就能传遍京城。 我辗转反侧,思绪如同乱麻。他或许会派个面生的可靠婆子或仆役,持他的信物或口信,假托有紧急公务需要我协助,哄开侧门?可阿爹那边如何交代?莫非他会用大理寺的公函……这阿爹也不会… 莫非会像那些传奇话本里写的,夜探香闺?月黑风高,他一身玄衣,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小院,避开所有护卫仆从,轻叩窗棂,或者……干脆翻窗而入? 想到这里,脸上莫名有些发热,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绿萝压低却难掩一丝兴奋的声音:“姑娘,姑娘!前头传话过来,说是表姑娘派人来啦!” 大表姐?这深更半夜的,派人来做什么? 我心中疑虑,起身略整衣衫,走到门边:“何事?” “表姑娘派人送来口信,说是慈恩寺有高僧讲经,晚上佛前灯海也甚是好看,表姑娘想起姑娘前些日子提过想静心,便特意邀姑娘一同前去听经赏灯呢!来人还在二门上候着,老爷已经知道了,让姑娘赶紧收拾一下,莫让表姑娘久等。”绿萝语速颇快,高兴的不行。 我愣住了。 表姐邀我赏灯?还是今夜?父亲不但知道,还催促我去?这是多怕我嫁不出去啊! 一股浓浓的无奈和抗拒涌上心头。我今夜已有要紧事,且是与陆昭约好的,怎能去赴这疑似“相看”的局? “你去回话,就说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已经歇下了,多谢表姐美意,改日再……” “姑娘!”绿萝急急打断,“老爷特意嘱咐了,说表姑娘难得邀约,又是去慈恩寺这等清净地,无妨的。老爷……似乎挺高兴表姑娘惦记您呢。” 父亲发了话……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若执意不去,父亲必会追问,甚至可能亲自来查看,到时候反而更麻烦。可陆昭那边…… “姑娘?”绿萝见我久不回应,又唤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罢了,想办法给陆大人传个口信让他别来接我,我自己想办法提前溜出来吧,:“我知道了。请来人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哎!”绿萝欢快地应了。 我转身回房,匆匆换上一身衣服。 来到二门,果然有一辆挂着杜府徽记的青帷小车等候,旁边站着一位婆子,见了我便含笑行礼:“表小姐安好,我家姑娘已在寺中等候了。” 父亲也在一旁,难得语气和蔼:“既是你表姐相邀,便去吧。慈恩寺清净,听听经、看看灯也好。不必急着回来。” 我低头应了,扶着那婆子的手上了马车。绿萝想跟上,却被那婆子客气拦住:“姑娘放心,寺中自有服侍的人。这位妹妹不如先回去歇着,明日我家自会派人安稳稳送表小姐回府。” 绿萝有些难过的地看我,我冲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回去。 进入马车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最里面。 烛光摇曳中,陆昭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眉宇间的沉凝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锐利。 “大……大人?”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诧。 陆昭抬手,示意我噤声,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低声解释,语气一如往常平稳:“你表姐夫,与我有旧。借你表姐之名邀你,最为妥当。” 原来如此 我抚了抚犹自急促跳动的心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现在去城外?”我定了定神,问道。 “嗯。”他颔首,目光投向车帘缝隙外流动的夜色,“时机刚好。你表姐会在慈恩寺‘巧遇’几位夫人小姐,一同听经品茶。足够我们办事。” 第23章 开棺验尸 马车拐入了西郊一片坟地。 陆昭带来的人手脚利落,很快确定了位置,铁锹破土的闷响格外清晰。 我站在稍远处,正看着,身旁阴风一卷,赵全那半透明的身影冒了出来,脸上懵懂和惊疑:“元姑娘?这……这是做甚?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挖我坟?” 他飘近了些,盯着那些挥锹的差役,又看看我,魂体都显得有些凌乱:“这……这不合规矩吧?我娘子、明哥儿知道不?” 我一时语塞,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无法开口与他解释。正暗自着急,却见陆昭走了过来。 他神色如常,以为我是忧心此时没有通知张婶和明哥儿直接挖坟,目光扫过坟冢,安抚道: “惊扰亡者,实非得已。只为查明赵全真正死因,揪出害命元凶,以慰亡灵,以正律法。”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缓,“此事眼下需绝对隐秘,尤其不可让张婶与明哥儿知晓。凶手既能害赵全,若知晓其家人可能触及真相,恐有灭口之患。”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理由正当,恰好帮我回应了赵全,是为了查案,而且是在保护他的家人。 我侧目看向赵全。只见他那虚幻的脸上,惊疑慢慢褪去,嘴巴微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魂体也稳定了些。他不再理我,反而抱着臂,飘到了自己坟头正上方,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视角”,俯瞰着差役们一锹一锹挖开覆盖在他棺椁上的泥土,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合着茫然、关切,还有那么一点点……微妙郁闷。 坟土渐渐挖开,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木。赵全也跟着降低“高度”,几乎要贴到那几个挥汗如雨的差役后背,伸着脖子往里瞧,嘴里还无声地嘀咕着:“小心点……哎,那边土松……别碰坏了我的碑……” 棺盖被撬开,一股陈腐气息散出。陆昭示意仵作上前,自己则侧身,将我向后挡了挡。 我正全神贯注想看清棺内情形,下意识踮脚探头,试图从他身侧寻觅视野。陆昭似乎察觉,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我听见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奈的气音,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 我趁他没有再阻拦,悄悄挪了半步,伸长脖颈望去。棺内,一副灰白骨架静静躺着。 赵全也飘到了棺材正上方,低头看着自己的“遗骸”,表情更加古怪了,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唏嘘,还忍不住小声评价:“啧,都成这样了……当年我躺进去的时候,这寿衣料子可还行呢……” 仵作仔细查验良久,方才起身,拂去手上沾染的细微尘末,走到陆昭面前,拱手肃容禀报: “大人,依《洗冤》《平冤》诸录所载,及小人多年经验,马上风,死者临终时必有剧烈挣扎、痉挛之状。面部多呈紫绀或极度充血貌,尸体虽皮肉已腐,但颅骨受压变形或颚骨紧咬之态可窥端倪,四肢尤其指骨易因剧痛或抽搐而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抓挠姿态,甚至伴有细小骨折。” 他略作停顿,指向棺内骸骨,“观此骸骨,颚骨闭合极紧,确有死前牙关紧咬之态;指骨部分呈钩曲状,掌骨亦见细微裂痕,符合死前剧痛抓握或痉挛迹象;盆骨及腿骨姿态,亦略显僵直别扭,与急症猝死挣扎之情状……确有几分吻合。” 此言一出,我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身旁赵全的鬼魂。他也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与急怒,连连摇头摆手:“不是!我不是那样死的!”。 陆昭却神色未变,只眸光沉静地看着仵作,等待下文。 只见仵作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然,小人细察之下,发现几处蹊跷。” 他又蹲身,请大人细看此处。”他将火把引近,照亮颅骨内侧,尤其是鼻窦、蝶骨附近区域,以及脊椎骨的某些关节面,“这些骨骼相接之处,内壁颜色并非正常朽白或仅有泥土沁色,而泛出一种极为细微、却均匀的灰青色,深入骨質。此等色泽,绝非寻常血瘀或腐败所能形成。” 仵作又示意查看肋骨内侧近脊柱处,以及部分长骨的骨髓腔截面:“这些部位,亦有类似灰青痕迹,且分布似与血脉主要循行之路相关。若是猝然中风血涌,血瘀痕迹多集中于顱頂、胸背等受压处,或臟腑對應體表,断不会如此均匀深入地渗入全身多處骨骼内壁及髓腔。” 他站起身,总结道:“小人认为,死者临死前的痛苦挣扎姿态确实存在,与马上风外症有相似之处,但这相似却是药物所致!真正死因,乃是中了某种药性极其猛烈的奇毒。此毒不仅能令人迅速产生类似中风痉厥的强烈症状,更能随血行深入筋骨,在骨骼上留下此种特殊灰痕。中毒者痛苦万分,外表看来却似急症暴毙。” 仵作最后沉声道:“此毒绝非寻常可见之物,药效猛烈诡谲,能致人于死地并伪造症状。具体为何毒,需取部分带异色骨殖回衙,以古法‘蒸骨’‘验釉’详加辨析,或能窥得一二。” 陆昭听罢,眼神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 我看向赵全。他愣愣地听着仵作的话,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骨头,虚幻的身影晃了晃,朝着陆昭,也朝着我,缓缓地、郑重地作了个揖。 “复原封存,勿留痕迹。”陆昭下令。 差役们开始小心收殓。赵全不再看自己的骨头,飘到一旁,默默望着他们填土,将坟堆恢复原状,只是那魂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一切处理停当,夜色已深。陆昭转身:“该走了,送你与‘表姐’会合。” 回程马车里,沉默比来时更厚重。 “大人,”我终究还是开口,“即便证实赵全死于奇毒,但这症状类似马上风,县尉仍可推脱是仵作失察误判。青楼毙命,先入为主,似乎也说得通。我们该如何证明他是有意遮掩?” 陆昭目光落在虚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单此一点,确难定论。”他声音平稳。 “那接下来……” “等。”陆昭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仵作验毒的结果。此毒不凡,非市井可得。既能模仿急症,药效猛烈诡谲,其来源必有特殊之处。”他缓缓道,“无论是配制所需药材,流通渠道,还是可能使用过此毒的前例,追查下去,总会留下痕迹。这比直接去碰县尉或那个可能已搬空的庄子,或许更有用处。” 第24章 家姐所赠 马车悄然停在慈恩寺后巷一处清静别院侧门。这是表姐婆家的产业,供女眷礼佛间歇脚。 “到了。”陆昭示意。 我收敛心神,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便掀帘下车。表姐夫身边一个伶俐的小厮已候在门口,无声地行了礼,引我入内。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已垂下,掩住了车内身影。 小厮引我穿过竹林小径,隐约听到前方花厅传来的轻柔笑语和琵琶声。快到月洞门时,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方才马车停驻的方向,隐约传来表姐夫那把熟悉带着笑的嗓音: “……晦之,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深更半夜,借我娘子的名义……把我这小表妹带出去这大半夜……”语气里满是促狭。 我脚步微顿,停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陆昭的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似乎回应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表姐夫那带着点调侃和试探的声音又飘来:“……真瞧上了?咱们两家也不是不能……” “承安。”这次陆昭打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依然分明。随后他的话比之前清晰许多,一字一字,缓慢的递进我的耳中: “元姑娘协助查案,仅此而已。她年少聪慧,自有前程。我虚长她这许多,又是这般情形,若存他念,岂非委屈了她。” 夜风似乎停了一瞬,竹林也静了。表姐夫好像咕哝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站在月洞门的阴影下,指尖无意中触到冰凉的石壁。 也好。 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平静,迈步转过月洞门。花厅温暖的灯光和表姐关切的容颜瞬间笼罩过来。 “可算回来了!”表姐起身迎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没累着吧?你姐夫真是,非说陆大人有正事……”她低声抱怨。 我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让表姐挂心了,只是协助陆大人询问些旧事,不妨事的。” 表姐见我神色如常,衣着整齐,这才松了口气,又低声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 我随口应着。 片刻后,远处巷口传来另一辆马车驶离的辘辘声,平稳而迅速,渐行渐远。 表姐夫不久后也踱步进来,脸上已是一派自然笑意,仿佛方才巷口的低声交谈从未发生。他笑着说了几句慈恩寺晚课的趣事,又调侃表姐琵琶弹得生疏了。 我垂眸听着,偶尔浅笑应和,扮演着一个恰到好处参与了闺阁雅聚、有些疲惫的表妹。只是袖中指尖,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夜深,别院归于寂静。我躺在客房的榻上,那句“岂非委屈了她”, 他那样的人,心思深得像寒潭,一言一行分毫不逾规矩。与他,大约……的确是委屈的吧。 这样很好。我闭上眼。 第二日,晨钟未散,斋饭的清淡香气已飘满别院。 饭桌上,表姐用银筷夹了块豆腐,笑吟吟道:“今儿可不急着回去。你来得巧,慈恩寺今日有场秋祈法会,午后便开始,说是请了高僧讲经,为来年祈福,热闹得很。咱们也去凑凑,上了香,用了素斋,晚些再回城也不迟。” 我点头应下 午后随表姐踏入寺后专辟出的精舍庭院,便觉气氛不同。往来皆是绫罗锦衣的夫人与年轻郎君、女郎。这哪里是法会,分明是借了佛前一片清净地,行相看之实。 这等场合,我那阿兄,最该在场才是。 正想着,便见阿兄穿过人群,含笑朝我们走来,身边跟着的,正是青衫磊落、眉目温润的裴子程。 “江儿,表姐。”兄长招呼道,又朝裴子程示意,“恰在路上遇见怀远,便一同进来了。怀远,这是我表姐,杜侍郎夫人;这是舍妹,你见过的。” 裴子程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温润的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元小姐,杜夫人。” 表姐眼睛一亮:“语气愈发和煦:“可是汾州裴氏的怀远公子?前几日家父闲谈时,还提起公子那篇《安民策》,文采斐然,见解不凡。” “太过奖了,学生惭愧”裴子程微微欠身,谦逊得体。 表姐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逡巡片刻,又含笑瞥了我一眼,热络地寒暄起来。阿兄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几句话便将我与裴子程引到一株叶缘已染淡金的银杏树下。 自己则与表姐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叙话”。 也好,既来之,或可一探。我将心神落回,顺着诗词典籍的话题,与他从容交谈。他学识确然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谈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我寻了个话隙,佯作不经意,将目光落在他腰间:“裴公子对南北风物如数家珍,想来游历甚广。唔,您腰间这枚挂饰,形制古朴,似乎……不似京中常见?” 那是一只深色的锦囊,以玄青丝线收口,看着普通,却被他贴身佩着。 裴子程闻言,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那锦囊,眼中温润的光泽仿佛被云翳遮去,蒙上一层真切的、沉淀已久的忧悒。“江小姐好眼力。”他声音低了些,“此物……乃是三年前,家姐为我所求的庇佑平安之物。彼时她……她只说愿我前程顺遂,平安康泰。没曾想……”他顿了顿,喉间微涩。 我细辨他话中情愫,并未察觉有异:“睹物思人,最是伤情。不知……我是否有幸一观?” 裴子程略一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抚过那玄青丝线:“自然可以。只是……”他声音愈发低沉,“正因此物是家姐遗泽,我倍加珍惜。寻常锦缎恐磨损了它,便特意寻了鹿腹部的软皮,鞣制后缝成袋。” 他解释得细致,动作却极为缓慢小心,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琉璃。他并未将内中之物取出,只是用指尖极其珍重地捏着鹿皮囊的底部,将其略略提起,让开口微微朝向我的方向。 “江小姐请看。此物……乃是家姐当年亲往寺中诚心所求,高僧开光时曾叮嘱,需得贴身佩戴,且……不宜为外人触碰,以免沾染杂息,失了庇佑的清净。”他声音郑重,“故而,只能这般让小姐瞧瞧,还望见谅。” 透过那鹿皮囊不大的开口,我能瞥见内里是一枚深色的小巧物件,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边缘镶嵌着什么,光线不足,看不真切。隐约透出一种极淡的、近乎温润血色般的微光,不刺眼,却让人无端觉得心头一窒。 第25章 长公主(非女主视角) 几位气度高华的夫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位身着绛紫宫装、神态略显疏淡的美妇人,款款步入庭院。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了却格外清晰的见礼声:“长公主殿下金安。” 永宁长公主亲临。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场中扫过,在陆昭身上略停,随即,她身边的女官便朝陆昭走去。 承恩公大夫人带着几位年轻鲜妍、妆容精致的少女,笑语嫣然地与长公主见礼。 承恩公大夫人拉着长公主的手,语气亲热:“……殿下安好。方才一进来,瞧见晦之那身影,恍惚间还以为是几年前的光景。晦之与敏儿在时,多好的一对璧人,琴瑟和鸣……唉,只可惜我家敏丫头福薄,去得早……”她语气唏嘘 长公主嘴角噙着浅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承恩公大夫人热络的臂弯中轻轻抽出,转而捻动腕间一串色泽温润的佛珠。声音轻缓 “是啊,阿敏那孩子,性情是极好的。”长公主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这世事无常,缘分深浅,终究强求不得。她去了这些年,我这心里,也常觉空落落的。” “晦之伤怀多年,如今……心思都在公务上,我这做母亲的,瞧着他案牍劳形,只盼他自身康泰,平安顺遂。” “殿下说的是,再没有比孩子康泰更要紧的了!”承恩公大夫人脸上热络的笑意未减退半分:“晦之如今担着大理寺的重任,为国操劳,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是心疼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妥帖细致的人照料着。这男人家呀,在外头再如何雷厉风行,回到府里,终究是需要人精心看顾的” “亲家夫人这番心意,我自是懂的。”长公主开口,声音依旧和缓:“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脾性,尤其是晦之那孩子,自小主意就正。他如今在朝中行走,一双眼睛看过太多人心鬼蜮,于这‘知冷知热’四个字上,怕是比我们这些深宅妇人,看得更重,也更挑。” 叹了口气又道:“不瞒您说,前两年我也提过一两回,他话虽少,意思却明白——公务繁剧,无心他顾,更不欲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我做母亲的,还能强按着他的头不成?” 承恩公大夫人正要再度开口,一位身着沉香色遍地金褙子中年夫人在几个丫头的簇拥下,款款行至近前。 她未语先笑,声音爽利又不失恭敬:“远远瞧见殿下与大夫人在这里说话,想着必要过来请个安。没打扰二位叙话吧?” 长公主抬起眼,捻动佛珠的指尖终于彻底停下,唇角勾起一抹比方才真切几分的淡笑:“王夫人来得正好。” 长公主顺势便将身子稍稍转向王尚书夫人,语调和煦:“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前儿听宫里说起,今秋的祭祀典仪,王尚书操持得极为妥帖,圣心甚慰。” 王夫人连忙谦逊几句。 长公主目光不经意扫过王夫人身后一位气质斯文的年轻郎君,温声道:“这是府上三郎吧?瞧着越发稳重了。岁月不饶人,转眼孩子们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你是个有福的,儿女双全,如今可开始为三郎相看人家了?” 王夫人闻言,脸上笑容加深,却摆手叹道:“殿下快别提了!我家那个浑小子,整日里只晓得埋首书卷,或是与他父亲门下的清客谈论些经世济民的虚道理,于这终身大事上,竟是半点不开窍!我这为娘的,心里头急,可瞧着他那懵懂样子,又不知从何下手,正操心着呢。” 她说着,眼风极快地往不远处国子司业家女眷的方向一掠,声音压低了些:“不瞒殿下,我冷眼瞧着,国子司业陈大人家那位长女,模样端庄,性情贞静,书卷气也足,倒是极好的。” 长公主静静听着,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道:“陈司业家风清正,教养出的孩子自然是不差的。” 王夫人向前凑近半分,声音压得更低,带上几分熟稔的关切:“殿下心里……可有了些眉目?若有,妾身或可帮着参详参详?” 长公主轻轻摇头,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能有什么眉目?他那性子,你多少也听说过。主意大得很,我这做母亲的一头热,又有何用?不过是……白费心思罢了。”这话是说给王夫人听,更是说给一旁尚未离开、竖着耳朵的承恩公夫人听。 王夫人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忽而想起”的神色,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确保只有长公主一人能听清:“说到这个……妾身前两日倒是在瞻云楼偶然瞧见了一幕。”她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长公主的神色,才继续道,“见着陆大人与一位小娘子从雅间出来,瞧着……像是京兆府尹元大人家那位嫡出的千金。陆大人亲自送那小娘子上马车,虽是守礼隔着几步,但那姿态……颇为周全。” 她见长公主眼神微凝,便趁热打铁,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妾身瞧得真真的。元家那姑娘模样生得是极好的,眉目如画。”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才缓声道:“元家那孩子……我自然也听说过。江尚书、元府尹,两家自小是捧在手心当眼珠子疼的宝贝疙瘩。”她顿了顿,“这几年京城贵女婚配的都晚,元家的如今才十五六吧,元府尹怕是舍不得……更何况年纪差的也稍大了些。” “哎哟,我的殿下!”王夫人轻轻打断,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上京城里,年纪相差二十岁的姻缘也比比皆是呢!陆大人是什么品貌、什么身份?二十七岁官拜大理寺卿,深得圣心,前程不可限量。您瞧瞧今日这满园子的夫人女郎,说句不怕冒犯的话,怕是有一半的心思,都暗暗落在您家晦之身上呢!这等乘龙快婿,谁家不想求?” 她见长公主似有触动,便更进一步,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献计般道:“殿下,不妨……寻些机会,让两个孩子多些往来。这感情有了,后面的事,不就好说了么?” 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正兀自思忖,一道玄色的身影已分开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到了近前。 陆昭先是向王夫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长公主,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图:“母亲,了空禅师遣小沙弥来问,母亲可要移步禅房用茶?禅师新得了一些旧年普洱。” 长公主顺着儿子的话,向王夫人与承恩公夫人略一颔首,便由陆昭陪着,朝了空禅师禅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行至莲池另一侧,长公主的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银杏树下那抹窈窕的身影——元江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裴子程说着什么,秋阳透过渐黄的叶片,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晕。 “那孩子,”长公主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对身侧落后半步的陆昭道,“便是元府尹家的姑娘吧?瞧着倒是灵秀。” 陆昭循着母亲的视线望去,看到元江与裴子程站在一处的画面,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凝,面上却无波澜,只应道:“是。” 长公主似是来了兴致,对身边的女官轻声吩咐了一句。女官会意,步履轻捷地走向银杏树下。 第26章 血髑髅 我正凝神,试图从辨别那物件中央是否有拼接的痕迹 “元小姐。” 一个平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我心头微凛,顺势收回目光,转向来人。是位气度沉稳的女官,她不知何时已走近,正向我微微欠身。 “殿下见元小姐在此,特命奴婢前来相请。”女官语气恭谨。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莲花池边站着的长公主以及陆昭,微微一愣,立刻颔首;“有劳姑姑。” 裴子程亦自然随我一同起身前往。 “臣女元江,见过长公主殿下。”我垂眸敛衽,礼数周全。 腕上被虚扶一下,长公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中自带雍容:“不必多礼。方才瞧你站在那儿,仪态便好。近看,更是眉目清明。”她目光自然地掠向我身后,“这位是?” “回殿下,是国子监裴子程裴公子。”我侧身引荐。 裴子程上前见礼。长公主略一颔首,态度是恰到好处的客气,随即将注意力全然放回我身上,笑意深了些:“我正想走走,闻闻这早桂的香气。元姑娘若无旁事,陪我说说话可好?你们年轻人,总比我们知道的新鲜事多。” 我恭顺应下:“是,殿下。”裴子程拱手退开。 于是,庭院中便有了永宁长公主在前,我略后半步相伴。而那位陆大人则无声地随在了长公主身后两步之处。他神色平静,目光大多落在前方虚空,唯有长公主与我驻足低语时,那目光才会不经意的自我面上一掠而过,沉静无波,却让人无法忽视。 长公主问起家中琐事、平日消遣,语气慈和。我一一答了,言辞谨慎,心中却暗自疑惑,长公主这般是为何? 想来想去……莫不是阿兄对陆大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露了馅,叫长公主察觉了?这是想从我这儿探口风,再让我转告阿爹管好儿子? 我这边正天马行空地琢磨着,心想若真如此,接下来话头该引到阿兄的婚事上了吧。 果然,没过多久,长公主话锋轻轻一转,带着长辈式的温和浅笑:“元府尹好福气,一双儿女都这般出众。元姑娘如今……可定了人家?或是心里,有没有瞧着合意的人选?” “蒙殿下垂问,家中正为阿兄相……”我顺着思路就答,说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问的是我?!赶紧悬崖勒马,话音生生转了个弯,“……和我瞧着人家呢,只是暂时还未定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那道静默的影子,气息似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长公主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头,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身后依旧面色平静的陆昭。 “真是个好孩子。”她语气愈发和煦,停下脚步,眼前正是了空禅师的禅房。“前面就是禅师清修之地了,你们年轻人就在这附近随意逛逛吧,不用陪我进去听经了,怪闷的。” 长公主步入禅房后,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些。陆昭引我走向树下一方青石桌凳。 “方才与裴子程交谈,可有所获?”他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将裴妙玉关于胎记皮的指控低声说了,末了补充:“若真如她所言,那物件便是铁证。” 陆昭听完,并未显露讶异,只微微颔首:“此事,你做得欠妥。” 我心里一沉,来了来了,我就知道!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蔫了,准备迎接熟悉的“元姑娘应知分寸……”。 他却继续道:“你是京兆府尹之女,身份本就引人注目。裴子程若真是那等凶残之徒,心智必非常人。你贸然探问他贴身之物,此物又恰恰是他最大的隐秘……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灯下。” 所以我打草惊蛇,顺带还把自己给暴露了?我眨了眨眼,悄悄瞥他。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我……”我张了张嘴。 “倒也不必太担心,他不知你通阴阳,仅一次试探无碍,日后切记小心,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窥探。接着又问:“那物件是何材质?你可看清?” 我一怔,没想到他问这个,忙收敛心神回忆:“很是奇特,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边缘似乎镶嵌了东西,看不太清。最怪的是……它本身透着一层很淡的、像是……温润血色的微光,不刺眼,但瞧着让人心头莫名发窒。” 陆昭闻言,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凝了几分:“是‘血髑髅’。” “血髑髅?”我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一种极为阴邪的古老厌胜之物。”他解释,声音压得更低,“并非真用人骨,据说是取深山埋藏千年的阴沉木芯,辅以秘药炼化,再嵌以特殊矿髓。表面会沁出类似血晕的幽光。传说有辟邪奇效,但也有说此物若长久贴身佩戴,会侵蚀心神,引人产生可怖幻象,最终心神溃散而亡。” 我倒抽一口凉气:“裴子程将它贴身戴着……”话一出口,脑子才追上嘴巴,“不对!他没用贴身,是用鹿皮荷包装着的!” “鹿皮……”陆昭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鹿皮性温淳,如果是初生小鹿腹皮就更具纯净生机,是隔绝此类阴邪之物的上佳材料。他以此做囊,在合适不过,既能随身携带,又不怕此物侵害自身。” 他顿了顿,看向我:“看来,他非常清楚自己佩戴的是何物。” 我拧着眉,还是想不通:“大人,他既知此物凶险,为何偏要留着只为保存……那张皮,寻更稳妥的物件封存便是,何苦日日带着这邪门东西?” 陆昭手指轻敲石桌:“此物对他,必有不得不随身携带的用处……” 不得不随身携带的用处?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来。我下意识地朝他那边凑近些,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裴妙玉的魂魄在寻他报仇?”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裴妙玉说过,她因裴子程身上有辟邪之物而无法近身。这‘血髑髅’……不正是一件极厉害的‘辟邪’之物么?他是不是……故意用此物,镇着他姐姐的魂?” 第27章 愿意 我这话音刚落,才惊觉自己因为说得太专注,不知不觉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脸。 动作并不大,甚至算得上平缓。可距离实在太近,我压根来不及反应,只觉自己鼻尖猝不及防地蹭过了他的脸颊。 一触即分。 像被火舌燎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紧接着,脸颊、耳朵、脖颈……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几乎是弹跳般地缩回身子,脊背僵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 他……他脸上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偷偷觑他。陆昭依旧端坐着,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肌肤相触只是我的幻觉。 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陆昭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线也比方才绷得紧了些。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我快被自己的心跳声震聋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今日……母亲让你陪着散步说话,你觉得如何?为难的话,我去与母亲说。” 我脑子如一团煮沸了的浆糊,完全无法思考他问话的深意,只凭本能回答,舌头还有点打结:“没、没有为难……长公主殿下很和蔼,说话也风趣,陪着散步……一点都不闷,我挺、挺开心的。” 我听见自己语无伦次地说着,心里只想赶紧把这个尴尬的话题糊弄过去。 陆昭听着,沉静的眼眸里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默然片刻,又问,问题却更古怪了:“你……不觉得我年岁……有些大了么?” 啊?我彻底懵了。 我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顺便把那点残余的羞窘压下去:“大人怎么会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况且,您这般年轻便已身居要职,执掌刑狱,明察秋毫,我甚至敬佩呢。”说完,我还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嗯,这个马屁拍得圆滑又得体! “我公务繁冗,能分与旁人的时间,只怕不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贴切的字句,“性子也……不如年轻人人活络、热烈。与我在一处,大约……会觉得沉闷。” 沉闷? 我努力让那团浆糊似的脑子转起来,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来宽慰。阿兄私下里的念叨适时冒了出来,我赶忙抓住这根稻草,语气尽量显得真诚笃定: “大人过谦了。您经手的都是经世济民的要务,胸中自有丘壑,言谈举止皆含深意,怎能说是沉闷?阿兄在家中便常叹服,说与您哪怕只是简短交谈,也常能获得耳目一新的见解,受益匪浅呢。” “你阿兄……?”陆昭迟疑。 我连忙点头:“是的,阿兄也甚是倾佩大人!” 陆昭看着我,表情似乎因为我这番话柔和了不少。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勉强算是一个笑容。 “是么。”他低声道,目光落在我依旧泛红的耳尖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容我想想。” 想想?想什么? 我依旧满头雾水,看着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石凳,留下一句“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便转身朝着禅房方向走去,步态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夕阳西下, 慈恩寺前的空地上已候着各家的车马,我正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表姐和阿兄的踪影,身后便传来了那道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 “元姑娘。” 我回头,见长公主正被女官簇拥着站在她的华盖马车旁,陆昭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殿下。”我忙上前行礼。 “找你家兄姐么?不急。”长公主笑容可掬,语气自然而然,“与我同车吧,路上正好与我说说话。我觉得你这孩子,说话甚有趣味。” 我下意识地看向陆昭。他向前倾了倾身,低声对长公主道:“母亲,此举恐有不便……” 长公主侧首,淡淡瞥了他一眼。成功让陆昭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能陪殿下说话,是臣女的荣幸。”我只得应下。 长公主满意地点头,转而吩咐陆昭:“晦之,你骑马随行护卫。” 陆昭沉默一瞬,并未多言,只抬手招来一名侍从低语几句。 不多时,另一辆规制寻常却干净整洁的青篷马车驶了过来,安静地跟在了长公主的车驾之后。长公主看了一眼,未置一词,便携我登上了她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车轮滚动,驶离山寺。 车内燃着宁神的淡香,长公主果然拉着我问了不少平日喜好、京中趣闻,态度慈和。我小心应对着。 “晦之的婚事这几年颇让我头疼”长公主轻叹一声“他那性子,京里怕也有些不着调的传闻,说是冷情冷性。冷些倒是真的,可若说他不疼人,我这做母亲的头一个不认。他只是……心思藏得深,不轻易外露罢了。真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岂会不珍重?” 我顺着话头:“殿下过虑了。陆大人年少高位,才识过人,乃是京中多少女子倾慕的檀郎,良缘不过是早晚的事。 长公主忽然停下捻动念珠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好孩子,那你呢?你可……愿意?”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却也明白过来长公主今日种种特别的亲近。 半晌才找回声音:“殿、殿下……小女……小女性子跳脱毛躁,行事常有欠稳妥,绝非温柔端庄的典范。陆大人……陆大人想必更中意娴静贞雅的淑女……” “娴静贞雅?”长公主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之前那位……倒是温柔端庄到了极处,他不也……” “中不中意,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还能看出些苗头。他今日……可是难得有耐心,在这园子里陪我耗了一整日呢……” 第28章 同行 马车行至城内一处岔路口,长公主忽然叫停。她掀起帘子,对随侍在车旁的女官低声吩咐了一句。女官领命,走向后面那辆青篷马车。 片刻,陆昭走了过来,隔着车窗听命。 “我忽然想起有件紧要事需立刻去办,不便绕道了。”长公主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出:“天色已晚,元姑娘独自回去不妥。昭儿,你顺路,代为送元姑娘回府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母亲。”陆昭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只好下了长公主的马车,顶着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硬着头皮走向那辆青篷马车。车夫早已放下脚踏,陆昭先一步上车,此刻正坐在车内。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钻了进去。车厢比长公主那辆窄小许多,他坐在一侧,我便只能坐在对面,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 我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紧张?”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没有!”我像被踩了尾巴,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舌头更不利索了,“就、就是……夜里风有些凉,方才下马车时吹着了,还没、没缓过来。” 陆昭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微微绷紧的肩颈处掠过,没说什么。他沉默着,片刻,他略略侧身,伸手从车厢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玄色披风。 “披上吧。”他将披风递过来。 我愣了一瞬,忙接了过来:“多谢陆大人。” 披风宽大厚实,带着松针似墨痕的冷香,方才那点因紧张而起的寒意,确实被驱散了不少。我暗自舒了口气,至少身体不那么僵了。 他递过披风后,视线便落在了窗外流动的夜色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张婶和明哥儿之事,你如何看?”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连忙正了正心神。 “张婶……”我沉吟着:“她最近提及赵全的话……我觉得,她心里认定了赵全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而且,她怀疑的就是那位长安县吴县尉。她跟我说那些,像是……有意在引着我往那处想。” 陆昭微微颔首:“更准确地说,她不是想引的,是你身后通着的京兆府。” 我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她需要把这些疑点递到我阿爹那,或着说是任何一个能越过长安县衙的官员案头。” 想通了这层,另一重疑虑又浮上来,“可明哥儿呢?张婶说他去城南买字帖,这根本站不住脚。” 我蹙起眉:“张婶已经怀疑赵全的死和吴县尉有关,甚至可能隐约觉出这事和城南有什么牵扯……她怎么会让明哥儿一个人去城南涉险?可如果他们不知道城南和无县尉有关,那就更没可能去城南买字帖了。” 陆昭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脸上。 车厢内光线昏昧,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或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缓些,“他们当初并未料到,真的会遇险。” 嗯? 我正欲细思他话中深意,马车却毫无预兆地猛然一颠!我本就坐得端直僵硬,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旁侧歪去。 几乎是同时,对面伸过一只手,稳稳地虚扶在我身侧的厢壁上,阻住了我更大的失衡。 “坐稳。”他收回手,语气平淡。 车夫略带歉意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大人恕罪,这段路不知怎的散落好些碎石,未能及时清理,恐有些颠簸。” “无碍。小心驾车。”陆昭的嗓音平稳无波。 然而,颠簸并未即刻平息。马车又是一晃,车厢顶棚上那盏固定着的、未曾点燃的铜制小风灯,却忽地“叮铃”一声脆响,悬挂的卡扣竟松脱开来,直直朝着我的方向坠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眼前玄色衣袖一闪,陆昭已迅疾地探身过来,一把攥住了我被披风裹住的小臂,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将我轻轻往他身侧一带。 “哐当”一声轻闷的响动,小铜灯擦着我的裙裾边缘,跌落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而我…… 因着他那一带的力道,加上自己本就因颠簸而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倾向了他。额头堪堪抵上他颈侧,鼻尖瞬间萦满他衣襟间清冽沉稳的气息;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撑去,掌心下是他肩臂处坚实而温热的触感;披风下的身子,则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几乎半倚进他怀中。 我整个人都懵懵的。额头抵着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鼻尖萦绕的冷冽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颤得厉害,却死死闭着眼,连抬头的勇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几乎半趴在他怀里的姿势,僵住了。 太近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尴尬和羞窘,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马车里。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受伤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我混沌的僵持。我瞬间反应过来——天!我竟然就这么一直趴着没动! 更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混合慌乱,我急得眼眶都热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鼻音,胡说八道: “嗯……脚、脚好像扭到了,疼……起不来。” 陆昭闻言,扶住我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我从他身前拉开些许,又稳稳地扶着我坐回对面的软垫上。 我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不敢看他。 他紧接着便屈膝半蹲下来,竟是要查看我的“伤处”。 “不、不用!”我惊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把脚往里缩,声音都变了调,“现在……现在好像没那么疼了!可能、可能只是刚才颠簸时磕了一下,缓缓就好!回府……回府让府医瞧瞧便是!” 我语无伦次。 陆昭半蹲着的动作停住了。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微仰头看我的姿势。 车厢内光线晦暗,可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慌乱和掩饰。 片刻,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颔首道:“好。” 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原位,目光投向窗外,方才扶过我肩膀的那只手,手指极慢地捻了一下袖口,周身那种原本疏离矜贵的气场,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还好……看来他是信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他没再深究。 第29章 这气息 接下来的路程在沉默中度过。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在了元府侧门。 车轮停止,我才猛然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方才我谎称扭了脚,如今,该怎么下车? 一瘸一拐地走下去?若我演不好。岂不立刻穿帮?我僵在座位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如何“自然”地挪下去才能不露馅,指尖又无意识地掐住了披风柔软的里衬。 美与丑更多的是看内心,让一国士卒为她一人陪葬,这种人,即便容颜倾城又能如何。 除却婆罗门天国没有后宫之主,此次决赛,各个势力的后宫之主全部出动,亲自上阵。 “是阿七。”肖夫人这才想起,阿七下马车前脸色好像有丝紧张,她还以为害羞来着,阿七到下马车前都没有吃下那桂花糕,应该早就知晓那桂花糕有毒。 徐默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别说他手中有着锋利无匹的血魔剑,就是没有此剑,他也不会怕这些面黄肌瘦的土鸡瓦狗。 天色渐暗,王大卫感觉差不多了,于是朝临时营地所在的方向回归。 山峰落下,虚空荡起涟漪,空气粘稠的要凝固,大地凭空陷下三尺,剑影一颤,顿时停顿,继而崩碎。 古风顶着洒落的鲜血,冲向蝶衣,屠龙刀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红色光华,再次落下。 “队长,不如先监控起来,反正对方是黑帮老大,监控几天就能发现蛛丝马迹。”杨阳得意洋洋的说着。 风阡陌脸色一变,稍微犹豫,就打开扇子,猛地一扇,狂风席卷,山河失色,将十余种神通硬生生的打灭。 燕柔站在那棵挺拔独立、枝桠蔓延的柿子树下,身材修长,满脸幽怨,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惹人爱怜的韵味。 这个地方前面还是要作为办公厅的存在,这个办公厅是替整个城市服务的。 不过宦官也不会闲得没事,每一句话都传。多半传一些命令句,至于皇帝的话,你若没有听清楚,那纯粹是活该了。 也就意味着令行天下的第三次试炼将沒有友军和帮手,对阵的又是实力大涨的并州军,难度可想而知。 这时,只见多兰收起长弓,话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对程一鸣问道。 男子的拳头紧握,短短一瞬间,体内的生源之气居然不由自主的爆发出来,而这一瞬间持续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到。 叶一诺的声音再次响彻天空,那浑厚的内力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这人正是杨一,他低声喃喃的说道,此时他的心中也显得极为的震撼。 从轨迹方向看来,敌方似乎打算从上下两方夹击并歼灭阿鲁比昂号。 但是方白在黑虎消失的瞬间,已经身躯后仰,贴地划行出去了十几米。 “璐璐姐,你就消停会儿吧,能进季后赛已经不错了,我们也就是一轮游的命,”大辫子在那耸拉着脑袋。 第二分身气得浑身痉挛,他被摆了一道,那两个家伙逃走了,他们只是让自己去抵挡本尊而已,并没有联手击杀的念头。 回到了晚宴现场后,苏语婧就一直被霍祁劭带在身边,行为举止比刚刚更为亲密,这让苏语婧真的很不习惯。 这一次拿出的东西又是让现场的人都大为吃惊起来,个个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肖浚知道苏语婧现在想要离开他,因为苏语婧没有办法忍受被欺骗,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了解了一切的事情,就算她没有过去的记忆,可是,她也是一个有自主决定的人。 第30章 不记得 慈恩寺回来,已过了两日。 那晚从侧门回房后,我原以为老头子定会跟进来,跟我说一些前些日子究竟去做了什么,城南那边是什么情况。可奇怪的是,一连两日,这老鬼竟一次也没露面。 倒是裴妙玉,昨儿夜里来了。 她出现时,窗外秋雨正密,身影袅袅地浮在我床前,淡得几乎要被雨声揉碎。 “姑娘, 趁着这个机会,一脸不忿的百足一头钻入侧旁的地面,在地面上钻出一个通道,潜入其中。 宇智波辞面前的砂隐们同时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悄然滑落一滴冷汗。 唐菀也没拆穿他,两人往里面走了些,太阳没有那么大,也没那么热。 全老爷子立刻带路,也不管半夜看不见,牛志义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了最近的一家。 自从开启了万花筒写轮眼,亲手终结了第三次忍界大战而有些飘了,自以为以现在的实力,哪怕老年斑都能过一过手的宇智波辞,瞬间被这种超出预料之外,脱离掌控的状况而打击的有点懵逼。 四贞如同他手下的琴弦,随着他手指的每一下拨弄,铮铮有声,悄声嗡鸣,发出破碎不成音的娇吟。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和他之间的重逢,我呈现给他的居然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王大妮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过完年,留在家里的就她和李翠花夫妻一家子。 三个坐在床上斗地主的懵逼宿友一脸卧槽的看向门外,不见其人,但闻其脚。 王域的长老脸色巨变,身体腾空而起,想要将王宇从其中带出来。 班上同学以前对沈晚晴的印象挺好的,人很温柔又随和,但是这几次下来,总觉得她有些婊,明面上是帮着顾安西,但好像是故意针对顾安西。 “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天渺在马车中微微一笑。洛云逸很上道嘛。他的母亲厨艺非常的好,她还在想怎么一起打包带走,洛云逸就上道的说出这话了。 李英俊也有些好奇的看向这边来。他也想知道天渺怎么就忽然转学了。 这洪荒异火,唤作青莲地心火,取自不周山山心,除了当年冥河触断不周山之时泄露了丝丝此火,世间就再无所听闻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颜寒祖父祖母见出事了便给了卖命钱让那打手不要将他们供出去,自己顶掉所有责任。 故而这一次慈航道人命门徒去东胜神州开荒,他便一马当先,甚至杀到了大荒山这样的神州腹地。 伏羲离去后,殷受以自己的新诗八百首焚烧祭告天地,天地有感,急不可耐的降下甘霖,浇灭了火焰。 攀到树中央时,她停下来缓了一口气,一想到白羽还在淋雨,如果自己能够早一些找到落脚点,她或许就不用大病一场了。 抢王竞尧之仇,她没有那个意思为什么还要霸占着王竞尧的感情?虽然说王竞尧对林桦有那些一些意思,但是和顾安西比起来,那当真是九牛一毛。江朝歌越想越不是滋味,内心悲喜交加,最后又化为了斗志。 看着神农一副自愧不如,五体投地的夸张模样,张鸭道人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呜噜噜地念出咒语,好在生效了,沸腾的水流射向抓着芙蓉脚踝的格林迪洛,两只水鬼一瞬间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一般,绿色皮肤顿时变得通红,立刻松开了爪子,向下方的水草里躲藏而去。 第31章 不相配 阿兄不再理会绿萝那套“暖和至上”的论断,目光落回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缓声开口,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披风暂且不论。我有些事要问你。” 我正了正神色,将披风裹紧些,示意他坐下说。 绿萝极有眼色地搬来一张小杌子,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廊柱边候着。 阿兄坐下,指尖习惯性地在膝上敲了敲 比如,参照电网建立灵能网络;又比如,利用通讯法螺,搭建起通讯网络,甚至是互联网。 再等片刻,差不多也就两秒左右的时间,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自李亚林的心头迸发,同时也是致使他急忙后退,飞速撤离了现场。 judges可不愿意相信,那样做了也只是徒劳,毕竟游戏角色死亡之后还会复活,对方依然能够继续逍遥自在,完全不能够彻底解决问题。 丁焱之所以接受龙飞的挑战,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龙飞的实力,甚至还觉得龙飞简直就是来给他送分的。 于克敌很热心的帮她参详了一番,就转弯抹角的借起了钱,因为他也在这种默契的照顾之下,问题是,家道中落,没钱买,又不甘心错过这机会,知道郗浮薇手里有银子,是早就打上主意了。 那抹发自内心的妩媚笑容,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掩饰,美得让人窒息。 陆雪瑶向来大大咧咧,因此很是乐观的说道,毕竟去舍利塔也只是临时起意,游山玩水才是她真正的目地。 后半夜是人最疲惫的时候,白日虞廷学专门遣人跟他们打了整日,晚上还能不疲倦? 这么久以来,跟她打过交道的社会名流人士不在少数,基本上每个男人见了她都会说上几句殷勤的话,但林枫却是个例外,每次见面像是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怨似的,说话态度极为冷淡。 “诶?就这样死掉了吗?”琪思娜摸了摸后脑勺,刚才明明感到一股强大的威胁,可是眼前这个画面实在是想象不到有危险。 他舔了一口,确认就是糖,只是甜度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但是这确实是糖无疑。 都不会在这个位置建造一个大粮仓,而且这里的位置又不产粮食,或者说沿着这个区域往主路两边的位置,都没有粮食产地。 大而明亮,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茶色的瞳孔嵌在里面,深邃又迷人。 如她所料,那边恭敬客气,说虞清莉可以继续住,甚至还给她换了更好的病房。 王倩纳闷,她当然是为了学习武艺才过来的,怎么感觉跟这人说话鸡同鸭讲呢? 并且施展翻天神掌将那些神火全部拍向了大坑,以此来阻挡那个绝美丽人反击。 “一天八节课,那么多作业,你还要参加校队……来得及吗?”河成梁眯起眼睛审视眼前的学生。 嫔妃献艺总得有个时间限制,不能没完没了。苏斐然要是把原著五百多万字都讲上一遍,就算观众肯听,她的嘴皮子恐怕也得磨破了。 但,自律的人,总是令人嫉恨——从卧室到浴室,要从后院的边上经过,且这地方,没有墙。 如此不同寻常,就算江宁不说,她也不敢给于海岳和陈澜两个普通人吃。 生死了悟,其实不过一瞬,断罪与否,其实不过一念,一瞬一念之间,纠缠太多血泪,拿着满是鲜红的刀刃,又如何能金盆洗手? 第32章 初成 巴山赤盐既已到手,事不宜迟。我将瓷瓶妥帖收好,便吩咐绿萝去准备老头子说过的其他几样物事。 天色刚黑时,一切便在西厢耳房内安排妥当。 桑木枝桠搭成的简易浴架下,是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内汤色沉郁,是柏叶与蝉蜕久熬出的深褐,表面浮着几缕未曾散尽的药气。 我依言将三粒赤盐投入,盐粒遇热 且,这世界万千皆是他创造的,更甚他与舍利还掉到了世界外的世界,宇宙外的宇宙,那么今天若是拦不住他,他们怕是都要死,就算逃到世界外的世界,宇宙中的宇宙都没有,依旧在他的掌控中。 拓跋枫若无其事的站在她的身前,没有回头,一手搭着墙,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沈木白在酒店,早就把烛光晚餐给准备好了,还在床上撒了玫瑰花瓣。 原来她早有打算,而不认洪广不过是不希望他看到自己死去而伤心落泪。 而眼前现如今的景象,也验证了他们的想法,他们已经看得出,白胥澈的残念现如今,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能支撑一年多还存在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表面上看起来千叶像是一门心思沉浸在棋局里,实际上千叶的心思却是一直在衣名轩的事情上转悠。 不得不说,钟星月心动了,断臂重生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说什么也不能就此错过。 陌南笙摆了摆手,本意是想将人手全部调回来的,可话到舌尖不知怎地就生生变了个模样。 一点儿都不知道皇后是这般心思的黑影,算了下还有多少就能恢复自由。 尤其是那黑色铠甲魁梧大汉,宛如一尊神魔般,气息滔天,乃是一位神魔炼体达到紫府境界的强者,还不是普通紫府修士,而是达到了紫府圆满层次,只差一步就能突破成为万象真人。 随即,那三尊黑色魔神,直接呈品字形悬浮在半空,并且与此同时,那三尊魔神都是瞬时发力,单手一推之下,朝着那头体型甚是魁梧的白色巨猿,打出了一道十丈来高、黑尘滚滚的黑色擎天巨掌。 浙江是个好地方,虽有倭寇犯边,但影响不是很大,主要福建受灾严重,在这样的鱼米之乡,天堂之地任布政使可以说是个大大的肥差了。看来这位舅舅混的真是不错的。 官兵的对话在宁静的夜晚一清二楚,铭天一愣,暗叹不妙,现在这画面如果让当兵的看到,铁定要被扣上一个暗杀的罪名。 徐茂给两人盛了饭,又从别的公事房搬了把椅子过来,这会儿后面各个公事房基本都是空的,工部所有官员都在前面跪着呢。只他们两人在这儿吃饭,倒也清净。 这种奇异的规则之力,显然是一种专门削弱其他规则的规则,虽然不能杀敌,但是用来限制对手也是有着奇效的,但金仙修为就限制太乙修为,这样的斗法,赵显宗并不看好。 李靖一剑斩开红色肉球,光芒爆,近乎被刺瞎了眼的他,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来到妻子面前,将她挡在身后保护起来,手捏着剑柄,警惕不已。 之后,倪算求就又去找了一下铁匠王,跟他交谈了一下炼制法器的心得体会。原来,在这段日子之内,因为铁牛手上的灵石富裕,就那铁匠王溢峰,也已经修炼了真元功法。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还是奉劝你不要冒险,不然的话,救不出想救的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值得。”尤梦寿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