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无声》 第一卷 第1章 馕坑的温度 (1) 凌晨六点半,乌鲁木齐的天还是黑的。 艾尔肯·托合提从租住的老小区单元楼出来,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拽了拽,三月的风很硬,像天山那边刮过来的刀片,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没有阻挡,他早习惯了这样的冷,就像习惯独居、失眠,还有前妻热依拉时不时在微信上发来的关于女儿娜扎的生活视频一样,他不会去要,但是每条都会看很多遍,把那几十秒的画面印在脑海里。 车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霜,他没开暖风,直接点火。 去母亲的馕店,这每周至少两次是必须的,不是帮什么忙,他母亲帕提古丽从不需要别人帮忙,确切地说是他需要那个地方,需要馕坑里跳跃的火苗,需要面团摔打在案板上的声音,需要挂在收银台后面的那张父亲的遗照。 二十分钟之后,他把车停在二道桥那边的小巷子口。 老城区慢慢睁开眼,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来,碰到冷空气就变成一阵若有若无的雾,艾尔肯路过的时候,卖羊杂碎的老汉朝他点个头:“艾尔肯,来一碗?” “等下马大叔,先去我妈妈那边。” “你妈六点就起了。”老汉感叹,“帕提古丽的馕,这条街谁不认?就是太辛苦。” 艾尔肯没接话,快步往前走。 馕店的招牌依旧是那块木板,上面刻着维汉两种文字“托合提馕饼”,在招牌之下,父亲的照片被装进玻璃框中,全天都有一个小灯照亮,照片中的托合提·艾山身着警服,胸前挂着立功勋章,神情平和,嘴边似乎有笑——或许是照片模糊的缘故。 艾尔肯推门进来。 热气扑到脸上,有麦香味,还有芝麻香,还有馕坑的特有香味,帕提古丽正在弯腰往馕坑里贴面饼子,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台机器一样精准,她今年六十大寿,头发全白了,但身体还是很利索。 “妈。” 帕提古丽头也不抬:“灶台边有茶壶,自己倒。” 艾尔肯走到灶台旁边,拎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维吾尔族的奶茶是咸的,放一点点胡椒和酥油,他小时候不爱喝这个,觉得味道怪,现在倒是戒不掉,特别是从母亲这儿喝到的。 “案板上的面切了。”帕提古丽终于直起腰来,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黑眼圈又重了,你是不是又一整宿没睡?” “睡了。”艾尔肯端着茶杯走向案板,“就是醒得早。”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晓得儿子的工作性质,或者说,她大概晓得,艾尔肯从不跟她说工作的事,她也不问,这是托合提·艾山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规矩,国安干警的家属,第一课就是学会沉默,帕提古丽学得很不错,她把所有的担心都揉进面团里,摔在案板上,贴进馕坑里,再用火烤成金黄酥脆的饼。 艾尔肯拿起面刀,把一大块发好的面团分成等分,动作生疏,帕提古丽看不过眼,走过来把他挤到一边。 “你那手是拿枪的,不是做馕的,让开。” “我如今不拿枪。”艾尔肯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望着馕坑里跳跃的火苗,“我现在主要是对着电脑。” “电脑。”帕提古丽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声音里有些复杂,“你爸要活着,肯定不会学电脑,他这辈子只会两样东西,骑马和开枪。” “爸那会儿不需要电脑。”艾尔肯说,“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不一样了,坏人还是坏人。”帕提古丽把分好的面团排列整齐,开始一个一个地揉圆、擀平、用馕戳子在中间戳出花纹,“你爸说过,不管用什么手段,坏人想害咱们这片土地的心不会变。电脑也好,刀子也好,都是工具。人心才是最要紧的。”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情景。托合提·艾山打电话来,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街上。 “儿子,你回来吧。”父亲说,“这边需要你。” “爸,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你学的那些东西,用在赚钱上,可惜了。回来,守护这片土地,不只是拿枪的事。以后的仗,要在你们年轻人懂的那些地方打。” 三天后,托合提·艾山在处置一起暴恐事件时殉职。遗体运回来的时候,艾尔肯还在从北京赶回乌鲁木齐的火车上。 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次火车旅程。窗外的戈壁滩一成不变地往后退,他盯着那些荒芜的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父亲最后那句话:回来,守护这片土地,不只是拿枪的事。 后来他进了国安系统。父亲说得对,以后的仗,确实要在年轻人懂的那些地方打。 馕坑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把帕提古丽的影子映在墙上,艾尔肯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母亲老了,她弯腰的幅度比去年还大,直起身子时总会扶一下腰,可是她从不叫苦叫累,也不抱怨,托合提·艾山离开后,她就这样一个人扛着这家馕店,整整十五年。 “妈,雇个人吧。”艾尔肯说,“我给你钱。” “雇人?”帕提古丽嗤笑一声,“我这馕是手艺活,雇来的人都烧不出那个味儿,再说我要是空下来天天在家里想着你爸,我不得疯掉。” 这话让艾尔肯心里很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瞅了眼——林远山。 四处处长,他的直接领导,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准没什么好事。 “妈,我接个电话。” 帕提古丽挥挥手,继续往馕坑里贴饼子。 艾尔肯走出店铺,站在招牌底下接电话,早晨的冷风吹进领口,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处长。” “在哪?”林远山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沙哑,好像一夜没睡,“你妈那里?” “嗯。” “能脱开身吗?局里有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远山很少会这样沉默,他一沉默就说明事情很麻烦。 “阿勒泰那边,某县。”林远山声音更低了,“网上突然出现很多舆情,就像群事件的火苗一样,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数据有问题,你来看看。” “多大规模?” “目前还不好说,帖子在境内的几个平台上同时冒出来,时间上高度一致,话术也高度雷同,古丽娜昨晚加班跑了个初步分析,她说这批内容的生成模式不太像是自发的。” 艾尔肯皱起眉头。 群体事件本身不归国安管,那是维稳部门的职责。如果舆情的生成模式“不像是自发的”,那就意味着背后存在组织化的操控,而组织化的舆情操控,多半与境外势力有关。 “我半小时就到。” “行。”林远山顿了顿,“早饭带着路上吃,今天估计有得熬。” 电话被挂断。 艾尔肯在冷风中站了几秒,转身推开了馕店的门,帕提古丽正在从馕坑里取出一批烤好的馕,金黄色,香喷喷的。 “妈,我得走,单位有事。” 帕提古丽没抬头:“又是临时的?” “嗯。” “等等。”她放下馕戳子,从案板边的筐里拿出两个刚出炉的馕,用牛皮纸袋装起来,递给艾尔肯,“带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干活。” 艾尔肯接过纸袋,馕的热度透过牛皮纸传到掌心,他低头瞧了瞧,馕饼表面撒着芝麻和洋葱碎,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那种。 “妈,我走。” “去吧。”帕提古丽转身继续干活,背对着他说道,“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她说了十几年,每次艾尔肯要走,她都会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叮嘱儿子带钥匙,但是艾尔肯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托合提·艾山出门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的。 那次,她丈夫就没再回来。 艾尔肯推开房门,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回过头看了眼馕店的招牌,父亲的照片在小灯下格外清晰,就像在目送着他一样,艾尔肯就站在那里望着照片,突然间想起了父亲生前跟自己说过的一句维吾尔族谚语: “沙漠里的火,看起来很小,但是可以给夜里赶路的人带来光亮。” 他把馕塞进冲锋衣口袋里,转身就朝巷口那辆车走去。 (2) 新疆安全厅四处的办公区,就藏在市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门口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写字楼,这是有规定的,隐蔽战线的单位不能太张扬,艾尔肯每次进出这栋楼,都觉得像是在公司上班的白领一样——除了进门要过三道安检,除了楼里没有一扇朝外开的窗户。 林远山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他五十岁,身体很强壮,脸上有几道很深的伤疤,那是以前在南疆参加反恐行动留下的,他穿一件起球的羊毛衫,手里拎着个水杯,里面泡着颜色发黑的枸杞茶。 “来了?”他看见艾尔肯进来,下巴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一扬,“自己看。” 艾尔肯坐下来,把笔记本拉到跟前。 眼就看见了是技术科的古丽娜连夜赶制出来的舆情监测报告,艾尔肯只是粗略地扫了一下重点。 时间节点——阿勒泰某县负面帖子爆发时间为昨晚11点至凌晨2点 内容主题——该县某征地项目“强拆”谣言、少数民族干部“欺压百姓”的不实指控、一段“现场画面”的病毒式流传。 传播特征——一小时左右大量账号发类似帖子,帖子使用相同的表情包及配图,部分账号注册时间在近三个月内且此前无历史发帖。 古丽娜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条备注,初步判定这批东西是有组织投放的,要追踪境外关联。 艾尔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打。 “视频看了吗?”他问林远山。 “看了。”林远山把水杯放回桌上,“剪辑痕迹很重,画面里的人说的话跟字幕对不上,古丽娜说那段音频可能是后期合成的,用的是某种语音生成软件。” “发帖账号的IP呢?” “大部分显示在境内,十几个省市,”林远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你明白这说明不了什么。” 艾尔肯点点头。 境外势力做舆情渗透时,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借助跳板和代理,从表面上看,这些帖子都是北京、上海、广州的普通网民发出来的,但背后真正的操控者也许相隔很远,甚至就在国境之外。 “我要原始数据。”艾尔肯说:“让古丽娜把那个发帖的账号信息、注册时间、活跃时段、互动模式都列出来,越详细越好,还有那视频的元数据,如果能得到的话。” “数据已经准备好了。”林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说道,“我叫你来不仅仅是为了分析数据。” 艾尔肯抬起头:“还有什么?” 林远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阿勒泰那边的县,有个你老熟人最近突然回来了。” “谁?” “阿里木·热合曼。” 艾尔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阿里木。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他回来了?”艾尔肯的声音有点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林远山盯着他的脸,“你们是发小,对吧?我知道。” 艾尔肯没说话。 他确实和阿里木是发小。两家住得近,父母关系好,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踢球一起在巴扎上偷吃羊肉串。阿里木的父母早亡,托合提·艾山曾经资助他念完高中、念完大学,直到他出国留学。那之后,两人就渐渐断了联系。艾尔肯进了国安系统,阿里木据说在国外创业,开了一家IT公司。 “他回来干什么?”艾尔肯问。 “不清楚。”林远山摇摇头,“但他回来的时间点太巧了。上个月从边境到阿勒泰,这个月那边就出事。你不觉得蹊跷?”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觉得蹊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报工作没有巧合这回事。时间节点的吻合,往往意味着因果关系的存在。 但他同时也知道,怀疑一个人是需要证据的。尤其是怀疑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应该说是曾经的朋友。他们已经十年没联系了。十年,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先查舆情的源头。”艾尔肯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阿里木的事,如果有关联,数据会告诉我们。” 林远山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你自己把握。” (3) 技术科的办公室在三楼,整层都是服务器的嗡嗡声和空调的冷风。 古丽娜·阿不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她二十八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印有漫画图案的卫衣,看上去更像个大学生而不是国安干警。 “艾处,您来得正好。”她看见艾尔肯走过来,转动椅子面向他,“我刚跑完第二轮分析,有发现。” “什么发现?” 古丽娜把其中一台显示器转向艾尔肯,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节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段连接着。 “这是那批发帖账号的关联图谱。”她用激光笔指着其中几个节点,“看这几个,它们是最早发帖的种子账号。时间精确到秒,比其他账号早七分钟。” “七分钟够干什么?” “够那段视频在小范围内预热发酵,然后由后续账号集中转发扩散。”古丽娜推了推眼镜,“这是标准的舆情投放模型,国内一些营销公司也会用。但有意思的是,我追查这几个种子账号的注册IP,发现它们不在境内。” 艾尔肯眯起眼睛:“在哪儿?” “表面上是土耳其,但我进一步穿透代理层之后,发现底层流量有一部分经过了M国弗吉尼亚州的某个服务器集群。”古丽娜把另一份文档调出来,“弗吉尼亚,您懂的。” 艾尔肯当然懂。 弗吉尼亚州兰利,这是M国中央情报局的总部所在地,一个服务器的具体位置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在情报分析界,地理坐标常常带有一种隐喻意味,或者说是一种挑衅。 “继续查。”艾尔肯说,“特别是那段视频,看能不能找到最初的上传者。” “已经在跑了。”古丽娜点了点头,“但是艾处,还有一个事情我不太确定要不要说……” “说。” 古丽娜迟疑了一下,把第三台显示器转过来,上面是一份商业注册信息查询的结果。 我顺手查了下阿勒泰那个县近半年企业注册的情况,发现有个名字叫“北疆数云”的科技公司,上个月刚落户,”她停顿了一下,“法人代表叫阿里木·热合曼。”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这人和舆情事件有没有关系。”古丽娜小心翼翼地说,“但一家科技公司在那个时间点落户,然后那边就出现了有组织的网络舆情……我觉得需要关注。” “关注是应该的。”艾尔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把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资料都调出来,股权结构、合作伙伴、业务范围,一个不漏。” “明白。” 艾尔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古丽娜,这件事暂时不要和别人讨论。”他没有回头,“包括林处那边,我来汇报。” “收到。” (4) 中午,艾尔肯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啃母亲给的馕。 馕已经凉了,但嚼起来依然有麦子的甜香。他吃得很慢,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阿里木的合影,摄于二十年前,两人都还是穿着校服的少年。照片里的阿里木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胳膊搭在艾尔肯肩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梦。 这张照片本来不该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今天早上,他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 艾尔肯知道自己不应该感情用事。情报工作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客观——所有的判断都必须基于证据,而不是记忆、情感或主观推测。但他也是人。他无法假装自己和阿里木之间没有过那些年少时光。他无法否认,当林远山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加速了。 阿里木出国留学那年,正好是托合提·艾山殉职后的第二年。 他记得阿里木临走前来找过他,在托合提·艾山的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艾尔肯,托合提叔叔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会记住他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十年的杳无音信。 艾尔肯曾经试图联系过阿里木,但对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不回,邮件不回,电话打不通。他曾经托人去阿里木读书的那所M国大学问过,得到的答案是:毕业后去向不明。 一个人怎么会去向不明? 除非他不想被找到。 艾尔肯放下手里的馕,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阿里木,眼睛清亮,没有一丝杂质,二十年前的阿里木,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会被坏人利用,变成破坏自己家乡安宁的工具吗? 艾尔肯不愿相信。 他明白,不愿意相信是一回事,实际情况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阿勒泰。 艾尔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他很久没听过的熟悉的声音——有点哑,也有点累,但是还是能认出来。 “艾尔肯,是我,阿里木。” 艾尔肯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十年了。”他说,“你终于想起我了。” “我一直没有忘记你。”阿里木的声音在电话里飘来荡去,好像信号不太好,“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联系,你应该能理解。” “我了解什么?” “我听说你在政府工作。”阿里木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托合提叔叔肯定很高兴,他儿子接了他班,守着咱们的家。” 艾尔肯没接话。 他的脑子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翻滚,阿里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是巧合还是有鬼?如果阿里木真的牵扯进去,这个电话是试探还是求救? “阿里木。”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你怎么回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来。 “做生意。”阿里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就想回来看看,阿勒泰这边有政策扶持,我就注册了个公司,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在怀疑我?”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艾尔肯,我们是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爸供我上学,要是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在街头了,你觉得我会做出对不起你们家的事情吗?” 艾尔肯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两个少年夏天在河边打水仗,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坐在托合提叔叔的摩托车后座上迎着风唱歌……那些日子仿佛已经过去很久远了,但又好像就在眼前。 “我没怀疑你。”他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得知道,阿勒泰那边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什么事?” “网上那些帖子和视频,你应该看到了吧。” 阿里木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尔肯以为电话断了。 “我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异常疲惫,“艾尔肯,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一句——那些东西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想牵扯进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谈。” “当面谈什么?” “谈……我这十年都经历了什么。”阿里木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艾尔肯,我可能惹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我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握着手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守护这片土地,不只是拿枪的事。 也许,这一次的仗,比拿枪更难打。 (5)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之外。 中亚某国首都的一栋公寓楼里,一场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成几个窗格,每个窗格里都是一张人脸——或者说,一张被阴影遮挡、只能看见轮廓的人脸。 杰森·沃特斯坐在镜头前,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他四十八岁,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羊绒衫,看上去更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情报官员。事实上,他确实在中国某所大学做过两年访问学者,用“文化交流”的名义接触过那个国家的年轻人——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第一阶段投放效果和我们想象的一样。”他开口说话,英语里掺杂着一点德州口音,“舆论发酵的速度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目标地区社会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下一步我们需要在线下配合做些事情。” 屏幕右上方窗格里,那人磕磕绊绊地说着英语,“我们准备好了,‘雪豹’和他的手下已经在边境等着了,就等您一句话。” “别急。”杰森举起威士忌酒杯,慢慢摇晃,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中国人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欲速则不达’,我们的计划是长期的,第一阶段只是摸一摸他们的底,看他们有多快的反应速度,真正的动作是在第二阶段才开始的。” “那个科技公司怎么样?”另一个窗格里的人问,“您安排的那个棋子可靠吗?” 杰森微微一笑。 “阿里木?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有聪明人的弱点——他们太在乎自己,也太在乎曾经失去的东西。”他放下酒杯,“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把他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创业者,借助我们的资金和资源在中国做生意。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也不知道,他那家公司的服务器,从第一天起就被我们植入了后门。” “如果他反水呢?” “他不会。”杰森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一个人一旦踏上了某条路,就很难回头了。更何况,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在M国留学时做过的那些事,如果被公开,足够让他在中国坐上十年牢。他除了听我们的话,还有别的选择吗?” 视频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讨论结束后,杰森关闭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中亚城市的夜景,灯火稀疏,和他记忆中的北京、上海完全不同。那些中国的大城市有着令人眩晕的繁华,霓虹灯把夜空都染成粉红色,年轻人在街头笑着聊天,对未来充满信心。 杰森喜欢中国。 他喜欢那里的文化、美食、甚至那些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诗词。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放着一本线装的《唐诗三百首》,有时候心烦的时候就翻开来读几首。他最喜欢的一首是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是多么壮丽的意象。 但壮丽归壮丽,工作归工作。他的职责是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而中国,恰好是那个必须被遏制的对手。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只是地缘政治的必然。这片土地的稳定,对他背后的雇主来说是一种威胁;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它不那么稳定。 这就是游戏规则。 杰森端起威士忌杯,对着夜空举了举,像是在敬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艾尔肯·托合提。”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希望你别让我失望。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比一群乌合之众有趣多了。” (6) 回到乌鲁木齐,艾尔肯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十点。 他把古丽娜调出来的所有数据反复看了三遍,在脑子里构建着一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网。境外IP、舆情模型、可疑账号、科技公司……这些碎片像一副被打散的拼图,等待他一块块拼凑起来。 他还没有和林远山汇报阿里木打来电话的事。 不是因为不信任上级,而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想清楚。阿里木说自己“惹上了麻烦”,说需要帮助,说要当面谈——这些话到底是真心求救,还是引他入局的诱饵?十年的空白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他无法判断沟壑对面站着的,究竟是曾经的朋友,还是陌生的敌人。 手机屏幕亮了。 是前妻热依拉发来的视频:娜扎在医院走廊里蹦蹦跳跳,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对着镜头喊“爸爸,你看我的棉花糖!” 艾尔肯看着女儿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回复了一条消息:告诉娜扎,爸爸看到了。好好吃,别弄脏衣服。 热依拉很快回了一条:你在忙?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嗯,加班。你们早点休息。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远看乌鲁木齐的夜景,灯火万家,每盏灯下都是人,他们过着各自的生活,并不知道这座城市某个角落里正有人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斗争,也不必知道。 这就是隐蔽战线的意义。 守护这些灯火,让他们可以安心的发光。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放到冰凉的玻璃上。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他说儿子守住这片土地不只是扛枪。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窗外的风向着天山方向飞奔而去,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 第一卷 第2章 数据迷雾 (1) 会议室的窗帘没关严,斜射进来一束光,劈在长条桌边沿上,像一把哑了的刀。 艾尔肯·托合提上来了,他惯常挑靠门的位子坐,背后朝着那道光,十二年前刚入系统时,带他的老处长说过一句话,千万别让光照在脸上,那样你瞧不见别人,别人却能看见你。 这话他记了十二年。 八点整,林远山推门进来。 四处处长的脚步声很重,皮鞋底子硬,踩在地胶上咚咚响,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 “老马呢?” “在路上,刚从南疆那边发过来的材料,他去档案室拿的。” 林远山点下头,把纸袋扔到桌上,拽过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点燃。 艾尔肯知道他三年前就戒烟了,但是这个叼烟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变,林远山说嘴里不叼点东西,脑子就不转。 “厅里的意见下来了。”林远山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打磨木板,“成立专案组,代号‘长风’,我当组长,你当副组长,也是主办侦查员,技术科调古丽娜过来,外线组调老马,周敏副厅长直接分管,一周两次汇报。” “规格不低。” “事儿不小。” 林远山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艾尔肯拆开,里面是一摞打印材料,最上面一张纸上印着四个大字,暗影计划。 “你先看,等会古丽娜来汇报技术分析。”林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天色很亮,他眯了眯眼,“上面的判断是,这不是单独的事件,境外有组织在搞鬼,而且是有系统的搞鬼。” 艾尔肯翻开材料。 第一份舆情监测的简报最近3个月曲线数据某论坛节点、某短视频平台节点和某境外即时通讯软件节点上的红色虚线在二月十几号突然升高。 第二页是截图,标题名为《我在南疆的真实见闻》《一个维吾尔族青年的心里话》《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真相》……挤满了整张纸。 艾尔肯盯着一条帖子。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 这次的文本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写的。 门开,古丽娜·阿不都进。 28岁数据分析员,浅灰色西装外套,黑色高领衫,简单马尾辫,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腋下夹着文件夹。 “林处,艾哥,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刚才机房那边正在跑最后一轮的数据。” 艾尔肯注意到她用了“艾哥”这个称呼,单位里古丽娜对他的称呼一直在这两个词之间徘徊,“艾处”和“艾哥”,正式场合就用“艾处”,私下或者小范围讨论的时候就会变成“艾哥”。 也就是说她今天带过来的东西不适合用太正式的话说出来。 “坐,先说你的发现。”林远山转过身,把窗帘重新拉上。 古丽娜打开电脑,投影仪嗡嗡响了几秒,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数据图表。 “这是最近四十五天的舆情分析结果。”她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表的第一个峰值上,“从二月十六号开始,境内外多个平台几乎同时出现了一批涉疆负面帖文。表面看,这些帖子的内容各不相同——有说宗教问题的,有说就业问题的,有说文化传承问题的。但我们做了语义分析之后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林远山问。 “结构高度相似,”古丽娜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两段文字对比,关键词用红色标注,“你们看,这篇讲清真寺的,这篇讲棉花采摘的,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如果我们把它们的句式结构提取出来,就会发现——” 她敲了几次键盘,文字就消失了,出现的是两条几乎重合在一起的曲线。 “叙事节奏一模一样,都是先用第一人称建立可信度,然后铺垫情绪,三到四个‘个人经历’,最后抛出一个开放式的问题引导讨论,这不是人写东西的方式。” 艾尔肯看着那两条曲线,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它们都是机器生成的?” “不只是机器生成。”古丽娜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拿当下主流的检测工具试了试,结果显示这些文本人工参与度极高,就是说,并不是让程序简单地写一段话这么简单粗暴,而是——” “人机协同。”艾尔肯接过话,“有人先设定好模板、关键词,让生成式程序出个底稿,然后人工润色,加点本土化的细节,对吧?” 古丽娜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对的,而且修改得很高明,那些细节,‘老城区巷子里的烤包子摊’这样的描述,被说得特别准,连用的是电炉还是炭火都说出来,这就表明参加修改的人要么是当地人,要么就是一直在南疆生活的。” 会议室静悄悄的。 林远山把嘴里的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放回嘴里。 技术分析就说到这,追踪这块呢?溯源查到了什么? “最麻烦的就是这个。”古丽娜切换到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就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发布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注册用的手机号不是境外号码就是注销的虚拟号,登录的节点分布五个国家还有明显的跳板痕迹,但是——” 她把图放大,红点落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我们发现这些帖子背后的发帖账号无论是在哪里活跃着,最后有六成以上的流量引导是往同一个境外即时通讯群组导流的。” 艾尔肯眼睛轻轻的眯了起来。 “能定位那个群组吗?” “定位不了,加密的,但是我们拿到了群组的元数据,这个群是去年十一月创建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而且这三百人里面七成的账号注册信息显示是在中亚地区。” 林远山终于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狠狠的攥在手心里面,攥得变了形。 “中亚……‘新月会’。” 这三个字从他口里冲出来,像三块石头掉进枯井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尔肯没说话,“新月会”这三个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后背有一阵冷风吹过。 境外分裂势力当中最活跃、最难缠的一群人,他们不像有些极端组织那样,明目张胆地宣扬暴力,而是打着“文化保护”“民族权益”的幌子,借助网络、媒体以及那些所谓的“非政府组织”来开展渗透。 但是他们背后站的人,才是真的大人物。 “古丽娜,你盯着技术线,盯紧这个群组,能查出一个真实身份就多一个,”林远山站起来,“艾尔肯,你负责协调外线,老马那边有新线索。”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马守成推开一旁的门就进来了,五十六岁老侦查员,风尘仆仆的样子,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没说话就直接放在桌子上。 “南疆传回来的,”他嗓子嘶哑,像是风沙打磨了大半辈子,“莎车县某个乡,上周发现的。” 艾尔肯低下头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座破旧的土房子,墙上挂着绿色的旗子,上面有新月和星星,第二张照片是一些烧焦的小册子,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不过也能看出是宣传册子,第三张照片是一块木头,上面刻着维吾尔文,艾尔肯看了一眼,瞳孔轻轻一颤。 那是歪曲的极端教义。 “不是都被清理干净了吗?怎么又出现了呢?”马守成拿回照片说,“村里人说去年冬天有人在那里住过,说的是奇怪的维吾尔语。” “奇怪?怎么奇怪,”艾尔肯问到。 “村民说,这些人说话有些词语用得不准确,”马守成想了一下,“就像是一个会讲维吾尔语的外国人说出来的味道不太对。” 林远山、艾尔肯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想法都是雪豹,新月会培养出来的渗透骨干,三十年前偷渡出国的二代,从来没有在新疆待过。 这种人说的维吾尔语就有点不对劲。 “老马,那些人的体貌特征有没有给村民留下印象?” “有一点,”马守成翻了翻小本子,“领头的那个脸上的伤疤,另外两个年龄比较小,二十出头,开的是白色面包车,没有拍到车牌。” “脸上有疤……”艾尔肯小声念叨了一遍。 这让它想起之前档案里的一张照片,是六年前的,上面写着某国边境口岸监控拍摄截图,很模糊,只能看到左脸有明显的疤痕痕迹。 那个人就是“雪豹”。 只是,那张照片之后,“雪豹”就再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把线索先收好。”林远山敲了敲桌子,“网上这股风,跟南疆地面的动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不可能是巧合,古丽娜,你那边继续盯着数据,老马,明天坐飞机去莎车,实地走一遭,艾尔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副手。 “你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塔依尔茶馆。” “对,那老头子的眼睛比我们的技术设备还要管用,这一段时间莎车老城区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有数。” 艾尔肯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透进来的光被窗帘挡得严实,会议室里除了投影仪发出来的那点微弱光芒之外,就只剩下那一张网络拓扑图上繁杂的节点了。 那些节点像一个个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们。 (2) 散会以后,艾尔肯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 四处的办公区是一整间大开间,三十多张桌子排成行,现在大部分都是空着的,外勤的一群人出勤去了,跑档案的一群人办档去了,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坐在各自的屏幕前忙活。 艾尔肯的桌上摞着一沓材料,是昨晚加班整理的境外某媒体近三个月的涉疆报道分析。他随手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上的内容。 舆情攻势、生成式程序、本土化润色、南疆的非法宗教活动痕迹、“新月会”“雪豹”……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他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头像是卡通小羊的联系人。 “爸爸,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娜扎。 十岁的女儿用的是前妻热依拉的手机,她自己还没有手机。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应该是课间休息的时候。 艾尔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能来吗?理论上能。下午没有安排好的会议,晚上去塔依尔茶馆的时间也可以调整。他完全可以申请早退两个小时,开车去学校接女儿,带她吃个饭,再把她送回热依拉那里。 可是他没有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接了又怎样呢?他问自己。接了之后呢?陪她一个小时,然后再消失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让她每次满怀期待地等着,然后每次都是失望?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说过一句话,至今钉在他心里。 “你不是不爱她,艾尔肯,你是不敢爱她。你害怕有软肋。”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干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软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从哪个角度来撬你,而家人——尤其是孩子——永远是最好撬的支点。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案例了。 被策反的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因为家人。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有的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有的纯粹是太累了,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于是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些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敢和娜扎太近,也不敢让娜扎知道爸爸的工作。 “这样挺好的,”他想,“这样她就安全了。” 手指终于落下去,敲出几个字: “爸爸今天有工作,下次好不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区的角落,古丽娜拿着手机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妈,我没事,你别担心……不回去吃饭了,晚上要加班……行行行,你和我爸别总熬夜,早点歇着……” 年轻的姑娘语气里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艾尔肯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四年前古丽娜刚来单位的时候是个话痨,经常跟大家讲在国外的日子。 后面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有一次艾尔肯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国外,那边的薪资是国内的几倍,工作环境也比国内好。 古丽娜一愣,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她说:“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新疆,他们就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古丽娜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说,还不如我自己查出来是谁在造谣。” 艾尔肯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他觉得,这姑娘能走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是娜扎的回复: “好吧(【表情】;︵;`)” 一个哭脸表情符号。 他盯着那个表情符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先锁屏,然后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3) 晚上八点,艾尔肯把车停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口。 这一片城区改造过好多轮子,可是有些巷子还是留着老模样,土黄色的墙,木头做的门框,晒得发白的门帘,墙根底下坐着的老人,追来追去的孩子,晾在绳子上的花裙子。 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馕饼的香气。 塔依尔茶馆就在巷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艾尔肯小时候最喜欢往这儿跑,那时候爸爸还活着,每次爸爸办完案子就会带他来这里喝一壶奶茶,吃一盘拌面。 “小子,记住这个味道,”爸爸说,“这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后来爸爸牺牲了,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爸爸的笑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出门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在家听妈妈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他并没有回来。 艾尔肯推开了茶馆的大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现在坐了一半,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城样子,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维吾尔语的广播节目。 塔依尔大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顶绣花小帽,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他看见艾尔肯,眯着眼睛笑了。 “哟,稀客。” “塔依尔叔,”艾尔肯走过来,坐在柜台前。 “好久没来,瘦了,”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茶壶,“你爸最爱喝的那款奶茶,配方还跟以前一样,喝一杯不?” “要。” 艾尔肯望着老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塔依尔大叔今年六十五,这家茶馆开张有四十年了,艾尔肯爸当年在莎车基层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就是靠着这家茶馆挖出了好几个重要线人,其中就有塔依尔大叔。 爸爸牺牲之后,塔依尔大叔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艾尔肯进入国安系统,偶尔有些事情要靠老人的人脉,塔依尔大叔从不推辞,他说这是他欠艾尔肯爸爸的,这辈子还不了。 奶茶被端过来,是白瓷碗,冒着热气。 艾尔肯喝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塔依尔叔,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艾尔肯没有否认。 “最近老城区,有没见过的生面孔露头吗?” 塔依尔大叔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出一点精光。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上个月。”老人声音放低了些,“有几个人来过我店里,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说的是维吾尔语,但是口音不对,听上去像是在外面学的那种。” 艾尔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长什么样?” “男的一个瘦高,脸有疤,另一个矮一点,圆脸,女的三十左右,眼睛不老实,到处乱看。” 脸上有疤,又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喝茶,但是喝茶的时候问了好多问题,问这儿有没有清真寺,问年轻人上班去哪儿。”塔依尔大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出去玩的人,谁会问这么多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女的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是文化交流公司,我没要。”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 “塔依尔叔,那张名片你还记得名字吗?” 老人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名字没记住,公司名字记住了,叫……丝路,丝绸之路的丝路。” 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这个名字让艾尔肯心里一震。 他曾经在一份绝密材料中看到过这家公司,那份材料标注的是“重点关注对象名单”,这家公司就是名单上那些有境外背景的企业之一。 只是没有找到实锤证据。 “塔依尔叔”,艾尔肯的声音变得很重,“如果再次遇到他们或者看到陌生的面孔,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他把自己名片递了过去,上面印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政府单位,还有一个无关痛痒的职务。 塔依尔大叔接过名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口袋。 “你不说我也知道。”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你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是第一道防线,敌人要是想钻进来,就得先过我们这些老骨头这一关。” 艾尔肯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涩,说不出来话。 门帘一掀,一个客人进来,塔依尔大叔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成笑呵呵的店老板模样,迎上去打招呼。 艾尔肯把碗里的奶茶喝干净,放了几张钞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塔依尔大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小子,你小心一些,这次的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4) 从茶馆出来,天黑得跟墨汁一样。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艾尔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回车上,而是沿着小巷慢慢走着,经过卖烤包子的小摊,经过卖手工皂的店铺,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和门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播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讲某地经济建设成就。 艾尔肯停住脚,掏出烟。 他平日不太抽烟,可今晚上得靠那几分钟的尼古丁来整理思绪。 塔依尔大叔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脸上的疤,高个子,丝路文化交流公司,眼珠不老实。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拼凑起来,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要是他的猜测没错,要是那个“脸有疤的瘦高个”真是“雪豹”,那么事情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雪豹”不是普通的骨干,是“新月会”的“精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露面。 除非他是在亲自踩点。 艾尔肯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然后又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女人,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正在背对着他看手机。 艾尔肯的脚步停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热依拉。 是他的前妻,也是娜扎的妈妈。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旁边绕过去,按理说两个人都离婚三年了,见面打个招呼很正常,但是他又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热依拉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艾尔肯?”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办点事。”他往前走,离她大概一步左右的距离,“你呢?” “买菜。”热依拉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我带娜扎来看我妈妈,妈妈说是要给娜扎包包子,让我过来买点肉。” “哦。” “嗯。”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尴尬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还是热依拉先开口打破僵局。 “娜扎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 艾尔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今天有工作。” “你每次都有工作。”热依拉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很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热依拉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下去,“算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要走。 “热依拉。”艾尔肯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周末……我去接她好不好?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她想去哪儿都行。” 热依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吗?不会临时又有工作?” “我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不会。” 热依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周六上午十点,你来接她。别迟到。” “不迟到。” 热依拉拎着购物袋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艾尔肯愣住的话: “你最近瘦了很多。别太拼命,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然后她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和热依拉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他刚进国安系统,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热依拉也支持他,每次他执行任务回来,她都会准备一桌好菜,笑着说“我们家英雄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大半个月,电话不能打、消息不能回,她只能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等。等到娜扎出生,她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带孩子,而他还是那样——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帮不上。 有一次他执行完任务回家,发现热依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她说自己发烧三十九度,娜扎也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打针,从早上忙到半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问他,“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给我吗?”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不能告诉她这份工作的性质和纪律。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最后他们离婚了。 热依拉说:“我不恨你,艾尔肯,我只是累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家,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家。我没办法这样过一辈子。” 他没有挽留。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5) 回到车上,艾尔肯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娜扎发的。 “爸爸,晚安。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筝。妈妈说你周六会来接我,是真的吗?”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幅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娜扎。他们手里牵着一只红色的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艾尔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敲下回复: “是真的,爸爸一定去。晚安,宝贝。”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这座老城区特有的气息——烟火气、尘土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有他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和事。 塔依尔大叔说得对: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那些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制造裂痕、煽动仇恨、破坏和平。他们利用网络、利用技术、利用那些被洗脑的年轻人,想要把这里变成他们叙事中的“人间地狱”。 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会。 艾尔肯睁开眼睛,发动汽车,驶入夜色中。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知道前方会有很多看不见的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就像父亲当年别无选择一样。 父亲总说,选择了这身衣服,就选择了一种活法。这种活法或许会让家人失望、让爱人离去、让自己伤痕累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而他,就是那个“有人”。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河。艾尔肯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出一首老歌——是木卡姆,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一段。 苍凉的旋律在夜色中回荡,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六点半扛起枪走出家门的背影。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6)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 古丽娜一夜没睡,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她把电脑打开,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 “我昨晚发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关于那个境外群组。” 林远山和艾尔肯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坐直了身子。 “说。” “之前我们只知道那个群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注册地都在中亚,但是昨晚我用了新方法分析之后,发现了一个潜藏的节点。” 她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的这张图有一个红圈标记的点。 “这个账号,它在群里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是它的活跃时间与每一次舆情攻势的开始时间都高度重合,每次攻势开始前大约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这个账号就会登录,等到攻势结束之后,它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款指挥账号?”林远山问道。 “很有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丽娜深吸一口气,“这个账号注册地虽然是某中亚国家,但是有几次登录时出现过定位异常的情况,有那么几秒钟,信号来源显示是在境内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境内。 如果这个信息是正确的,那么这就意味着…… “别急着下结论。”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稳,“定位异常有很多可能性,不能排除技术上的误差,但这个线索值得追查下去,古丽娜,你能把那几次异常的具体位置找出来吗?” “正在做。”古丽娜点头,“但要时间,至少两到三天。” “好,这是第一优先级。”林远山敲了敲桌子,“老马那边呢?” 马守成从角落站起来,昨晚连夜赶到南疆,今天一早又飞回来的,很疲惫的样子,但眼神还是凌厉。 “实地跑了一圈。”他把一沓照片铺在桌上,“那间荒废的土房,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村子我都去问过,找到了塔依尔大叔提到的那些人,去年十二月他们在那边待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就消失了。” “你查到他们开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了吗?” “没有,车牌号没人记得,我让当地同志调取了周边几条公路的监控,正在筛查,但是那边摄像头覆盖率低,能查到的概率不大。” 艾尔肯沉吟了一下。 “那间土房自身呢?有没有遗留什么物证?” “有。”马守成从照片里抽出一张递过去,“这是墙上的涂鸦,阿拉伯语,写了一段经文,但是——” “但是被篡改过。”艾尔肯接过照片,看一眼就知道是哪段经文,他很清楚那段经文原本的样子,但是照片里的不一样,有些关键的词被换成了带有极端意思的词。 这是境外势力的惯用伎俩,他们不会直接传暴力的东西——那样太容易被看出来——而是从篡改经典开始,一点点给人洗脑。 “还有这个。”马守成又拿出一张照片,“在土房旁边的一个废弃井里发现的。” 照片里是台烧坏的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焦黑变形了,不过还是能认出上面的品牌标志来,是一家国外公司生产的,不是国内常见的那种品牌。 “已经送出去做数据恢复了。”马守成说,“但是估计很难,烧得太彻底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现在咱们手里有三条线,一条是境内那个藏着的指挥账号,另一条是南疆地面上留下的活动痕迹,第三条是——” 他看向艾尔肯。 “第三就是塔依尔茶馆的线索了,那个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艾尔肯点点头。 “我今天下午去找这家公司调查一番,工商登记资料,法人信息,还有他们进出境的记录等等这些能查到的信息全部都要查询一下。” “好。”林远山站起来,“各查各的线,每天碰头汇总,周敏副厅长那边我去汇报,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 艾尔肯走到门口的时候,古丽娜突然叫住了他。 “艾哥,等等。” “怎么了?”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在分析那批帖文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有一个帖子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说是在乌鲁木齐某科技公司工作的维吾尔族青年,这个名字是化名,但是帖子里面提到的工作经历、教育背景,我做了交叉对比之后发现……” 她顿了顿。 “和你的发小阿里木·热合曼高度吻合。”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里木。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父亲资助过学费的孩子,是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创业、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成功人士。 也是他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但一直不愿意深查的人。 “你确定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不是百分百确定。”古丽娜的表情很凝重,“但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我自己来查。” “好。” 艾尔肯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进洗手间。他关上隔间的门,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阿里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孩子在莎车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情景。阿里木的父母去世后,就由他爸出资让阿里木继续上学。高考那年,阿里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临走之前抱着他哭,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托合提叔叔的恩情。 后来呢? 后来阿里木去国外留学,到了一个西方国家攻读研究生。回国之后开了家科技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地叫“艾尔肯兄弟”。 三年前,在一次常规的情报整理中,他偶然发现阿里木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境外汇款的可疑名单上。 汇款来源是境外账户,而且已经被标记为“高风险”。 他当时没上报。 他说,也许只是误会了,也许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也许…… 他不希望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阿里木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父亲用血汗钱供出来的孩子。 可现在古丽娜的发现却把那个他一直逃避的可能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阿里木,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艾尔肯睁眼,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那张脸,又疲倦又憔悴,眼底全是血丝,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正在慢慢攒起来。 不管阿里木做了什么,他都要查个明白。 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欠父亲的。 他擦擦脸,把表情调整好,推开门就出来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很亮,很刺眼。 艾尔肯向着光走去,一步,又是一步。 像走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迷雾。 他清楚,只要继续前进就会走出去。 第一卷 第3章 旧友重逢 (1) 乌鲁木齐的三月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朗得像块玻璃,艾尔肯从厅里出来的时候,天就阴下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空,没拿伞,也不想去拿。 林远山在他身后点着一根烟:“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那走吧。” 两人下了台阶,直奔停车场,今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天山云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做一次常规的安全审查,这家公司这两年发展得挺快,拿下好几个政府的数据项目,按规定要查一查。 其实艾尔肯心里明白,这不是一般的例行检查。 三天以前,古丽娜抓住了一股可疑的数据流,源头指向这家公司服务器,那部分数据被多次加密过,最外面一层是常见的商业加密协议,但是里面还有一层,古丽娜表示她从前年破获的那个泄密案子中看到过这种加密结构。 “不知道,不过很值得一看。”古丽娜当时这么讲,目光紧盯着屏幕,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艾尔肯还记得,她身穿印有卡通图案的卫衣,耳垂戴着蓝牙耳机,样子像极了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大学生,丝毫没有刚从斯坦福回来的数据分析专家的感觉。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姑娘,去年揪出了两个潜伏多年的偷技术的小贼。 车子开出去,雨点就落下来。 林远山开车,艾尔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雨刮器来回摆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两天他睡得不好,做噩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梦见父亲 父亲站在自家馕坑前边,脸庞被炭火照得发红,冲着他笑着问:“艾尔肯,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到了。” 林远山把车停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艾尔肯回过神,解开安全带下车。 天山云数在十七楼,整整一层都是他们的。前台是个汉族姑娘,长得清秀,看见两人掏出证件,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 “请稍等,我通知一下领导。” 等了大约五分钟,电梯口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一看就是管事的。他自我介绍说是公司副总经理,姓王,全程陪着两人查验了机房、核对了资质、检查了涉密项目的管理台账。 一切都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艾尔肯知道这种检查本来就查不出什么。真有问题的,早把表面功夫做足了。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机会。 “你们公司技术核心团队有多少人?”他随口问。 王副总推了推眼镜:“核心团队十二人,都是高学历人才。要不要我叫技术总监过来给二位介绍一下?” “可以。” 林远山看了艾尔肯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艾尔肯想干什么——古丽娜查过,那段可疑数据流是从技术部门的内网发出去的,能接触到那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技术总监肯定是其中之一。 王副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 艾尔肯转过身,准备好了例行公事的表情。 然后他愣住了。 进来的人也愣住了。 “艾尔肯?” “阿里木?” 两个人对视着,像两尊雕塑。 王副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你们认识?” 阿里木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艾尔肯的手:“哎呀,艾尔肯!真的是你!没想到……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带着老家喀什的口音。这口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艾尔肯心里某根弦突然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艾尔肯也换成了维吾尔语。 “回来两年多了。在国外待了八年,M国、德国都待过,最后还是想回家。”阿里木拍着他的肩膀,眼眶似乎有点红,“艾尔肯,我的兄弟,十多年了啊!” 是啊。十多年了。 上一次见面,他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那是阿里木去北京读书的前一天晚上,两个男孩坐在艾尔肯家的屋顶上,看着满天星星,说着以后要干大事业之类的话。 后来阿里木去了北京,考上了名牌大学,出了国,消息越来越少。艾尔肯也离开了莎车,去北京上大学,进了国安系统,两人的轨迹像两条射出去的线,各自延伸,再没有交集。 直到今天。 “艾处长,阿总,你们这是……老乡?”王副总在旁边插嘴,笑得有点谄媚。 “老乡?”阿里木笑了,“不是老乡。是兄弟。我和艾尔肯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那种。他爸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尔肯没说话。 “哎,王总,今天的检查没别的事了吧?”阿里木转向王副总,“我要跟我兄弟好好叙叙旧。” “没事了,没事了。”王副总连忙点头,“二位领导慢慢聊,慢慢聊。” 林远山这时候开口了:“阿里木总监,我们今天主要是例行检查,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先回去了。艾尔肯,你要是有私事,可以留下。” 艾尔肯听出了林远山话里的意思。这个老搭档在给他机会。 “行,那您先回。”艾尔肯点点头,“我跟阿里木说几句话。” 林远山走后,阿里木把艾尔肯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天山的摄影作品。窗户正对着城市,能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博格达峰。 “坐,坐。”阿里木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泡茶,“这是正宗的金骏眉,我一个做茶叶生意的朋友送的,他每年都给我寄。” 艾尔肯坐着,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桌上有一张照片,镜框里是阿里木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在埃菲尔铁塔前。 “那是我前妻。”阿里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端着茶杯走过来,“德国人。离了。” “孩子呢?” “没要孩子。”阿里木在他对面坐下,苦笑了一下,“在国外那些年,结婚,离婚,换工作,搬家……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着。” 他把茶杯推到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端起茶杯,没喝,他看到茶汤是深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香味很香,可是现在他的脑子却像打乱了一样,啥也想不起来。 阿里木。 他记得那个瘦小的男孩,穿打补丁的衣服蹲在他家门口看他妈从馕坑里掏新鲜的馕,阿里木的爸妈刚走没多久,车祸,两个人都走了,剩下十岁的阿里木跟着爷爷。 是艾尔肯他爹,就是后来死在暴恐分子刀下的那个老国安,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扣点钱,帮阿里木上学。 “你父亲是好人,”阿里木突然说,“我这辈子都记得他的恩情。” 艾尔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他走了。”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了。我想回来,但那时候……走不开。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艾尔肯,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年出国,一半是为了前途,一半是想逃。你知道的,我没爹没妈,爷爷又走了,在老家我什么都不是。我想出去闯一闯,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结果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等我混出点名堂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娘还在。”艾尔肯说。 “帕提古丽婶婶!”阿里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还开馕店吗?” “开着呢。” “哎呀,我回来这两年多都不知道!我要去看她,必须去!”阿里木一拍大腿站起来,“艾尔肯,今晚你有空吗?咱们一起去看婶婶,我请你们吃饭。不不不,让我做东,必须让我做东。这么多年了,我欠你们家的,一顿饭哪里够?” 艾尔肯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热情,诚恳,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发自内心,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十多年前那个跟在艾尔肯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 但艾尔肯是干什么的? 他是国安。 国安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国安只相信证据。 “今晚我有事。”他说,“改天吧。” “那就明天?后天?”阿里木追问,“艾尔肯,你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看不起我。”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明天晚上。” “好!就这么定了!”阿里木笑起来,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天晚上你带上婶婶,咱们去巴扎边上那家正宗的抓饭店,我都打听好了,老城区第一名!” 艾尔肯起身告辞。阿里木送他到电梯口,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小时候的事:那次他们一起去偷摘邻居的杏子被抓住,艾尔肯的父亲罚他们两个站了一下午的军姿;那次阿里木发高烧,是艾尔肯的父亲半夜背着他跑去医院…… “你父亲背我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阿里木说,声音有点哽咽,“砰砰砰的,特别有力。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进去,转过身来,他看见阿里木在电梯外面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容。 电梯门合上了。 艾尔肯靠着电梯壁,闭上眼,他的心怦怦跳,比平常快许多,不是紧张,是别的东西,一种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想爸爸。 父亲生前常说一句维吾尔族谚语,信任一个人之前,先和他一起吃一千次饭。 一千次饭。 他和阿里木小时候一起吃过饭,怕是上千次都不止,只是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能把一个兄弟变成敌人。 电梯到一楼,艾尔肯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清新味儿,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古丽娜的号码。 “喂,艾哥,查完啦?”古丽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帮我查一个人。”艾尔肯说,“阿里木·热合曼。天山云数科技公司技术总监。我要他这十年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收到。不过艾哥,你这口气听着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艾尔肯说,“帮我查就是了。” 他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地铁站走。林远山把车开走了,他得坐地铁回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阿里木的办公室里,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的场景。阿里木去泡茶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有电脑、有照片、有文件架……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老式的那种汽油打火机,款式很旧,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阿里木抽烟吗? 艾尔肯努力回忆。刚才在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阿里木没有抽过一根烟。办公室里也没有烟灰缸,没有烟味。 那他为什么要在桌上放一个打火机? 也许只是个摆设。也许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艾尔肯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打火机有问题。 这就是干国安这行养成的毛病——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林远山经常笑话他:“你啊,迟早得神经衰弱。” 艾尔肯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地铁站走。 神经衰弱?也许吧。但正是这种神经质,让他在过去十年里破获了十几起案件。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句话当然是错的,但在情报工作里,却有另一层意思:宁可怀疑一千个人,也不要漏掉一个敌人。 阿里木。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走进了地铁站。 (2) 晚上九点,艾尔肯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回家吃饭,在厅里的食堂对付了一口,然后又回办公室待了三个小时,把古丽娜传过来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里木·热合曼。一九九〇年生。喀什莎车县人。二〇〇八年考入某名牌大学计算机系。二〇一二年本科毕业,获全额奖学金赴M国留学。二〇一八年博士毕业,进入硅谷某科技公司工作。二〇一九年跳槽至德国某软件企业。二〇二一年辞职回国,加入天山云数科技公司,任技术总监。 履历很漂亮。太漂亮了。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阿里木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和今天见面时那个热情洋溢的人判若两人。 古丽娜还在继续查。她说阿里木在M国和德国的那些年有很多细节需要核实,得联系境外的合作渠道,需要时间。 “他在M国留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个叫‘中亚文化交流协会’的组织。”古丽娜在电话里说,“这个组织表面上是搞文化活动的,但我查了一下,它的资金来源很复杂,有好几笔捐款来自一些背景可疑的基金会。” “可疑到什么程度?” “还不能确定。不过,艾哥,你也别太紧张。留学生参加这种组织的多了去了,大部分就是去混个脸熟、吃点免费饭。未必有问题。” “继续查。”艾尔肯说,“还有,帮我查一下他的财务状况。” “好的,老大。”古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大概也忙了一天了。 艾尔肯挂了电话之后,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对任何人都要有怀疑之心,包括自己。 父亲是老一辈的国安,在那个年代没有高科技手段,办案靠的是两条腿和一颗心。他经常说最好的情报来源不是监控、不是窃听,而是人心。要学会察言观色。 但是人心是不容易看透的。 艾尔肯记得自己刚入行时办过一个案子。嫌疑人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男子,开一家杂货店,在社区里的口碑很好。没人相信他是间谍。艾尔肯也不信。但是证据很充分,那个男的用杂货店作掩护给境外势力传了六年的消息。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呢?”审讯时,艾尔肯问他。 那个男人笑了笑,说:“年轻的时候穷,被人骗了,后来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悔恨,也有解脱。他被判了十五年。 那之后,艾尔肯学会了一件事:人是会变的。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只是了解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阿里木是不是也这样? 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偷杏子、一起挨罚、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的男孩,会不会在十多年的岁月里,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找出答案。 艾尔肯站起身,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今晚得回趟家,女儿娜扎这两天住在他这里——热依拉出差了,把孩子送过来让他带几天。 他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开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娜扎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动画片看得入迷。 “怎么还不睡?”艾尔肯把钥匙丢进门口的盘子里,“明天不上学吗?” “等你呢。”娜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答应今天给我讲故事的!” 艾尔肯这才想起来,昨天他确实答应过娜扎,今天晚上给她讲个故事。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好吧,就讲一个。”他坐到沙发上,把娜扎揽进怀里,“讲完你就得睡觉,知道吗?” “知道!”娜扎乖巧地点头,“爸爸,讲阿凡提的故事!” 艾尔肯笑了。娜扎最喜欢阿凡提——那个骑着毛驴、智斗巴依老爷的维吾尔族民间英雄。 “好,讲阿凡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故事讲完的时候,娜扎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艾尔肯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的睡脸。 娜扎长得像热依拉,鼻子高,睫毛长,睡着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艾尔肯忽然觉得心里很柔软,又有点酸涩。 他和热依拉离婚三年了。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家。热依拉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那天他们吵得很凶,热依拉哭着说:“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根本没有这个家!” 他想解释,但他能说什么呢?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真正在做什么,不能告诉她有多少个夜晚他在追踪那些暗处的敌人,不能告诉她他的工作关系到多少人的安全。 他只能沉默。 沉默就是认罪。 后来他们离婚了。热依拉带着娜扎搬走,他一个人住在这套公寓里。每隔一段时间,娜扎会来住几天,但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的。 艾尔肯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今天两样都占了。 烟雾袅袅升起,他透过烟雾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美,灯火璀璨,像一颗镶嵌在天山脚下的明珠。 他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句话:“在国外那些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在莎车的日子,觉得那时候才是真正活着。” 真正活着。 什么是真正活着? 艾尔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活着,活着就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兄弟,是他父亲资助长大的孩子,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如果阿里木真的有问题,他不会手软。 但他希望——他真心希望——阿里木没有问题。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转着那些线索,转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远山。 “有情况。”林远山的声音很紧,“你赶紧来厅里,周厅长找你。” 艾尔肯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快来。” 艾尔肯挂了电话,迅速穿好衣服。他在娜扎的房门上贴了张便签——“爸爸有急事出去一下,早上见”——然后出门。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周敏的办公室里。 周敏,厅领导,反间谍工作的负责人,今年四十五岁,戴着眼镜,眼镜是无框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是艾尔肯知道,她之前一直在境外工作,手里破获过的案子至少是他自己的三倍。 “坐。”周敏指向沙发。 林远山、古丽娜已经去过了,艾尔肯一屁股坐下来,看着周敏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刚收到的消息,”周敏将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境外的新月会最近动静不小,代号暗影计划,我们这边的人截获了一段通讯,对头提到了一个词,天山之眼。” 艾尔肯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天山之眼,就是他们刚开始介入调查的那个政府数据项目的代号。 “你今天去的那家公司,”周敏盯着他,“他们正在参与这个项目。” 艾尔肯没说话。 “古丽娜,把你查到的说一下。”周敏看向古丽娜。 古丽娜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代码,“今天下午我又跟那个可疑的数据流,发现它最后流向了哈萨克斯坦的一个服务器,这个服务器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终点是在M国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中央情报局的老巢。 “还有,”古丽娜接着说,“我查了阿里木·热合曼的财务记录,他两年前回国时带回来一笔钱,大概有五十万美元左右,这笔钱是从一个德国账户转过来的,不过这个德国账户的背后是一家离岸公司,无法追踪到实际所有人。” “五十万美元,”林远山皱着眉头说:“他一个搞技术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也许是积蓄,也许是遣散费。”古丽娜说,“但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启动资金。 如果阿里木是被境外势力安插回国的棋子,那五十万美元就是他的启动资金。 艾尔肯坐在那里,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艾尔肯,”周敏看着他“我听别人说你和阿里木从小就认识?” “是” “这会影响你判断吗?” 艾尔肯抬起头,正对上周敏的眼睛。 “不会。”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这个案子你继续跟,但是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都要向我汇报,林远山全程配合你,古丽娜,技术支持你来。” “明白,”三个人齐声回答。 周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说道:“这个案子麻烦,如果阿里木真的是对方的人,那么他手里大概率会有‘天山之眼’项目的关键数据,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 周敏转过身来,看着他。“明天你不是要和他吃饭吗?去。多接触,多观察。但记住,别露馅。” 艾尔肯点点头,站起身来。 临出门的时候,周敏叫住了他。 “艾尔肯。” “嗯?” “你父亲当年是好样的。”周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希望你也是。” 艾尔肯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3)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阿里木·热合曼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芒照亮他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张不真实的面具。 他今天太冲动了。 见到艾尔肯的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艾尔肯的父亲背着他去医院的情景,艾尔肯的母亲给他做馕吃的情景,他和艾尔肯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情景……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他没有。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感情还在。它们只是被埋在心底最深处,等待某一天被什么东西唤醒。 今天,艾尔肯唤醒了它们。 阿里木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敲击键盘。登录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之后打开一个聊天窗口。对话框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头像、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代码。 他输入了一行字: “老鹰正在监视,停止行动。” 发送。 随后关闭了软件,删除了所有记录,并运行了数据清理程序,把硬盘上可能存在的痕迹全部清除。 做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老鹰。这是他给艾尔肯取的代号。 他知道艾尔肯今天来公司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艾尔肯是谁,他心里有数。经过调查发现,艾尔肯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十多年,破获过很多大案,是个硬茬子。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查他的人竟然是艾尔肯。 这是命运在开玩笑吗? 阿里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乌鲁木齐的天空不像喀什那么透亮,看不见太多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离开莎车的前一天,他和艾尔肯爬上屋顶,躺在凉爽的夜风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阿里木,你以后想干什么?”艾尔肯问他。 “我想赚很多钱。”他说,“然后回来,盖一栋大房子,把你们一家都接进去住。” 艾尔肯笑了:“那我呢?我也得干点什么吧。” “你啊……”他想了想,“你以后当警察吧,跟你爸一样。这样我赚钱,你保护我,咱们谁都不怕。” 那时候他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赚到了钱,但不是通过正当的途径。 后来艾尔肯真的当了警察——不,比警察更厉害,当了国安。 而他们,从亲如兄弟的发小,变成了站在对立面的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阿里木苦笑着摇了摇头。 发生了太多事了。 在M国的那些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种族歧视——被人吐口水、被人骂滚回你的国家、被人当成恐怖分子搜身盘问……他有一段时间几乎要崩溃了,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在中国,他是边疆少数民族;在M国,他是黄皮肤的外国人。没有人真正接纳他。 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找上了他。 他们告诉他,他是维吾尔族人,他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历史、自己的骄傲。他们告诉他,政府压迫他的民族,剥夺他的自由。他们给他钱,给他资源,给他一个“归属感”。 他知道他们在利用他。 但他太孤独了,太需要一个群体了。 于是他上了贼船。 一步错,步步错。 等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掌握着他的把柄,威胁他,如果他敢退出,就会把他干过的事全部曝光。他会坐牢,会身败名裂,会失去一切。 所以他只能继续。 回国,进入天山云数,接近“天山之眼”项目……这些都是他们的安排。他就像一颗棋子,被人摆来摆去,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今天,见到艾尔肯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够了。 够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起艾尔肯的父亲——那个背着他去医院的男人,那个每个月从工资里拿钱资助他上学的男人,那个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自己的男人。 他对不起那个男人。 他对不起艾尔肯。 他对不起自己。 阿里木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感觉眼眶有点热,有什么东西想流出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他现在不能停下来。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许……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找到办法摆脱掉。 他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不过他认得这个开头,那是境外的加密线路。 他接过话来。 “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带M国东海岸口音的英语,“不过你要明白,计划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阿里木的手指紧了一些,“我只是说暂停,那个人……他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他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艾尔肯·托合提,新疆安全四处副处长,他父亲十六年前被暴恐袭击所杀,对吗?” 阿里木沉默。 “这是个好消息。”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正需要一个突破口。他父亲的事,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你们想干什么?”阿里木的声音有点发抖。 “放心,不会伤害他。”电话那头的人笑了,“我们只是想……让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关于他父亲死因的事情。你明白吗?” 阿里木不说话了。 “明天你和他吃饭的时候,正常表现就好。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电话挂了。 阿里木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们要利用艾尔肯父亲的死。 他们要用这件事来攻击艾尔肯。 他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陷得越来越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4) 弗吉尼亚。 杰森·沃特斯放下电话,靠在皮椅上,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像个大学教授的书房:满墙的书架,精美的波斯地毯,角落里还有一盆养得很好的兰花。书架上摆着许多和中国有关的东西——《唐诗三百首》《红楼梦》《孙子兵法》,还有一套明代青花瓷的茶具。 杰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弗吉尼亚的夜晚很安静,和新疆的夜晚完全不同。他去过新疆,去过好几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以交流学者的身份,在乌鲁木齐的一所大学做了一年的访问研究。 那是他对中亚问题产生兴趣的开始。 也是他被招募进这个组织的开始。 杰森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暗影计划”的资料。 他找到了一份档案,打开来看。 档案的标题是:艾尔肯·托合提。 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像一头正在捕猎的狼。 杰森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喜欢和值得尊敬的对手过招。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份旧档案。档案上面有一张老照片: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憨厚。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托合提·艾尔肯,喀什市莎车县,二〇〇九年,因处置暴恐事件殉职。 杰森记得这件事。 十六年前,喀什莎车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暴恐袭击。一群亡命徒冲进一个集市,见人就砍。托合提·艾尔肯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他在搏斗中被刺中要害,失血过多而死。 他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艾尔肯才十九岁,刚上大学。 杰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父亲的死,是一个人心底最深的伤疤。 如果能在这道伤疤上撒把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娜迪拉,我有一个任务给你。”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柔美而谨慎:“我在听。” “查一查二〇〇九年喀什莎车县那起暴恐案的细节。特别是,有没有什么……未公开的信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好。一周之内我要结果。” 杰森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孙子兵法》。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划了出来: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他轻笑了声。 艾尔肯·托合提,我了解了你的故事。 你认识我是谁吗? 你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事是不能知道的? 杰森把书放回书架,关灯离开办公室。 夜色已经很深了,可是他知道有人会在黑夜中行动。 而他,就是那个黑暗的操控者。 第一卷 第4章 密钥 (1) 凌晨三时十七分。 古丽娜盯着屏幕,眨了眨眼,不管用,咖啡杯空了好久。 三十个小时。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三十个小时。 数据流在屏幕之上滚动,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字母就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又重新清晰。 “还不睡?” 艾尔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古丽娜没有回头,继续敲击键盘。 “快了。” “你昨天也说了快了。” “昨天是昨天,”古丽娜终于转过头来,冲着艾尔肯露出一个又累又倔强的笑,“艾处,你也没睡。”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走到古丽娜旁边的工作位置旁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那面巨大的数据墙。 技术科的夜是这样,安静但不安静,键盘敲打声,服务器嗡嗡声,偶尔蹦出的系统提示音,搅成一锅怪异的白噪音。 “发现什么了?”艾尔肯问。 古丽娜吸口气,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组波形图。 “这是三天前我们截获的那组通讯,”她指着屏幕,“我一开始以为是商业加密,所以我尝试了所有的已知破译模型,全部失败。” “所以?” “所以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加密,”古丽娜的眼睛突然就亮起来了,好像那一瞬之间疲惫感就被什么给代替了,“我又拿频谱分析重做了一遍,然后看到信号里面竟然藏有一层量子噪声。”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他不是搞技术的,但是他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对量子加密并不陌生,量子密钥分发是目前理论上最安全的加密方式,任何窃听行为都会导致量子态坍缩,从而暴露窃听者。 “量子加密要专门的信道,”艾尔肯说,“他们怎么可能会——” “不是真正的量子加密,”古丽娜打断他,“只是个改良版,他们用经典信道模拟了部分量子态的特性,在传统加密外面套了层伪量子壳。”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这层壳不是为了保护信息,是为了混淆追踪,一旦有人尝试暴力破解,这层壳就会启动自毁协议,数据会直接变成乱码。” “那你怎么破的?” 古丽娜沉默了几秒钟,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也苍白得多。 “我没破,”她说,“准确来说,我是破了一部分。” 她拽出一段文本。 那是一串断断续续的字符,大部分都被黑色方块挡住,只有零星几个词组露出来: “……信道……四月十五……坐标……接头……确认身份……”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古丽娜揉了揉太阳穴,“这层伪量子壳太复杂,我得再想想,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她放大其中一个词组。 “北风”。 艾尔肯的瞳孔轻轻一缩。 北风。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词,对于他们内部情报数据库来说,“北风”是个悬而未决的代号,三年前,南疆某个边境口岸查到过一批电子元件,这批货报关单上同样出现了这个词,之后调查不了了之,线索卡在一个已经注销的贸易公司。 “你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百分之九十五,”古丽娜说,“剩下那百分之五是我不确定这个词在上下文中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暗语,还可能只是随机生成的干扰词。” 艾尔肯站起身来,在技术科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偶然的事情,只是你暂时还没看透其中的必然。 “这组通讯是从哪里截获的?” “边境信号监测站,”古丽娜调出一张地图,“发送端在境外,但接收端……”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在莎车。” 莎车。 老城的砖墙,巴扎的喧闹,馕坑里冒出来的热气,塔依尔大叔茶馆里永远飘着的茯茶香。 那是艾尔肯的家乡。 也是他父亲牺牲的地方。 “我要完整的破译,”艾尔肯说。 “我知道,”古丽娜的手指又一次的在键盘上舞动了起来,“但是这层壳的算法有点少见,她需要找人帮忙。” “找谁?” 古丽娜迟疑了一下。 “赵文华。” (2) 赵文华的办公室在科研院所的顶楼,窗户正对着天山。 艾尔肯敲门进去的时候,赵文华站在窗边喝茶,茶是正山小种,烟熏的味道在房间里飘着,很精致也很刻意。 “艾处长,久仰,”赵文华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一副金丝眼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透出书生那种精气神儿——机灵劲儿十足却有点儿让人烦的那种。 “赵研究员,”艾尔肯礼貌地点头,“冒昧了。” “不冒昧,”赵文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你们单位和我们院所一直有合作关系,上次那个网络靶场项目,还是我这边提供的技术支持。” 艾尔肯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赵文华的办公桌。 桌面上是一本打开的书,看样子是英文的书,上面有一些复杂的公式,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是锁屏状态,但是指示灯是亮着的。 “听说赵研究员是量子加密方面的专家?”艾尔肯问。 “专家算不上,”赵文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基础研究,国内真正的高手都在中科大和清华,他这边也就跟在后面跑。 “跟着跑也很优秀了,”艾尔肯笑了,“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问个技术问题。” 赵文华眼珠子转了一下。 快,非常快,几乎连影子都抓不到,但艾尔肯还是抓住了。 “请说,”赵文华语气平和。 艾尔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这是古丽娜整理出来的一份技术分析报告,里面的内容都是经过脱敏处理的。 “我们工作里碰上一种很奇特的加密手段,”艾尔肯说道,“利用经典信道去模仿量子态特点,外面包着一层伪量子壳,我们的技术人员试过许多办法,可是收获不大“” 赵文华接过文件,翻了翻。 他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一个真正的学者看见自己专业领域里的难题时,总会有些本能的反应,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审视,可是赵文华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训练出来的、礼貌的平静。 “有意思,”赵文华开口了,“这种技术我以前只是在论文上看到过,没想到有人真的用上了。” “你晓得这是啥?” “知道一点,”赵文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量子伪装协议,是德国一个研究小组在2019年提出的,理论上可以在经典信道上模仿出量子密钥分发的一些特点,达到接近量子加密的安全等级。” “怎么破解?” 赵文华笑了。 “艾处长,如果这么容易破解,它就不会叫量子伪装了,”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是任何加密都是有漏洞的,这个协议的漏洞就是它的密钥生成方式——需要一个初始种子,而这个种子往往是由某种物理过程产生的真随机数,只要找到种子是怎么来的,就有可能反过来推出整个密钥序列。” 艾尔肯点头。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赵文华沉思了一下。 “我能给出一些想法”,他看向艾尔肯,“我还是要看数据的。” 艾尔肯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看数据?” “是的,”赵文华指着文件上某处说,“这份报告有很多地方做了遮盖处理,我明白你们有保密要求,但是我不看得到全部数据,很难给出有效建议。” 这话讲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艾尔肯心里却有一样东西轻轻颤动着。 “我找领导汇报一声,”他起身,“要是要,再来麻烦赵研究员。” “随时欢迎,”赵文华也站起身来,把艾尔肯送到门口,“艾处长,你们这次碰上这个对手——”他嘴角一勾,“好像不是一般人。” 艾尔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文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是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就让人看不透了。 “是不简单。”艾尔肯说,“不过,没有破不了的局。” 他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文华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本摊开的英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手写的数字。 赵文华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输入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赵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开始查了。对,就是那组通讯。你们的壳不够安全,他们的人已经破译了一部分。” 对面说了什么,赵文华点点头。 “放心,我会盯着的。如果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挂断电话,把那张纸条放进碎纸机里。 机器发出沙沙的声响,纸条变成了细碎的纸屑。 赵文华看着那些纸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办公椅上。 窗外,天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 也很冷。 (3) 林远山在抽烟。 这是他第三根了。 技术科的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平时没人来,只有林远山会在想事情的时候来这里站一会儿。阳台下面是停车场,再远处是乌鲁木齐的街道,车流人流,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 正常。 这个词在林远山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处长。” 艾尔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山没回头,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见到赵文华了?” “见了。” “怎么样?” 艾尔肯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街道。 “他给了一些技术思路。”艾尔肯说,“关于量子伪装协议的破解方向。” “有用吗?” “有用。”艾尔肯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太配合了。” 林远山终于转过头,看着艾尔肯。 “太配合?” “对。”艾尔肯斟酌着措辞,“一般来说,当我们找技术专家咨询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问很多问题。这个项目是什么性质的?需要达到什么程度的保密?我配合你们的工作会不会影响我自己的研究?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但赵文华没问?” “没问。”艾尔肯说,“他几乎是来者不拒。我给他看那份脱敏报告的时候,他连一个关于项目背景的问题都没问,直接就开始分析技术细节。” 林远山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根烟,不过这次没有点着。 “还有呢?” “还有就是——”艾尔肯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向我要了更完整的数据。” “这不是很正常吗?搞技术的人谁不想看完整数据?” “正常是正常,”艾尔肯说,“但他说的方式不正常,赵文华几乎像是把这当筹码一样,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 “而是看到我们掌握了什么,”林远山接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停车场里有辆车启动了,引擎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查过他的档案。”林远山终于开口,“赵文华,一九七五年生,北航本硕,中科院读的博。二零零五年到现在的这个研究所工作,主要方向是网络安全和密码学。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 “太干净了。”艾尔肯说。 “是的,”林远山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二零一一年,他申请过一个国家级项目,最后被刷下来了,评审意见里提到他有学术不端的嫌疑,不过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就不了了之。” 艾尔肯眼睛一亮。 “学术不端?” “是的,听说是引用数据有问题,但具体是怎么个问题,我也没查到,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就没下文了,”林远山转身,背靠着栏杆,“之后赵文华有几次出国交流,2015年去美国,在麻省理工做了一个季度的访问学者,2018年也去了一趟,参加国际会议。” “有没有什么异常?” “表面上没有,”林远山道,“我让人查了查那两次出国期间的活动记录,还真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儿——二零一八年那次去的会议只开四天,可他在美国待了三周。” “多出来的时间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远山摇了摇头,“出入境记录上只有他离开中国和回到中国的时间,中间那段是空白的。” 艾尔肯眼神变重。 “你怀疑他?”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山,雪顶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犹如一张画卷。 “我不怀疑任何人,”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再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赵文华办公室的照片,是艾尔肯快要离开的时候用执法记录仪偷拍的,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赵文华的办公桌上放着那本摊开的英文书,书名是《后量子密码学基础》。 “你看这本书,”林远山指着照片,“二零二三年九月出版,作者是剑桥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这本书国内买不到正版,只有电子版,可是赵文华桌上放着的却是实体书。” 艾尔肯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指——”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只能在境外获得,”林远山把手机收起来,“在国内工作的研究员有必要专门去找一本没有在国内发行的专业书吗?” “也可能是同行寄给他的,”艾尔肯说,“学术圈经常有这种交流。” “可能,”林远山点头,“所以我才说要再看看。” 他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就停住,这样反反复复的。 “对了,古丽娜那边的破译工作,不能再让赵文华参加了。” “明白。” “还有——”林远山回过头来,看着艾尔肯,“今天去见赵文华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艾尔肯怔了一下。 “处长,你是指——” “我什么都没说,”林远山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在弄清楚敌人是谁之前,不要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转过身往走廊里走,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拐弯处。 阳台上只剩艾尔肯一人。 风刮过来,三月的风是干燥的。 艾尔肯望着远处的天山,脑子突然想到父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孩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着刀站在你面前的那个,而是笑着跟你握手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 (4) 阿合奇县。 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它躲在天山南麓的角落里,四周都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戈壁。最近的机场在喀什,开车要将近四个小时。沿途除了偶尔出现的牧民毡房和零星的羊群,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麦合木提喜欢这种地方。 荒凉,安静,没人注意。 他是三天前越境进来的。 那条路线是组织里的人提前安排好的,从边境的某个隐蔽山口进入,然后沿着一条废弃的牧道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期间他只遇到过一个放羊的老人,但那老人年纪太大了,眼神浑浊,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户外装备的“背包客”。 麦合木提很满意。 他在组织里的代号是“雪豹”。这个代号是他自己选的,因为他觉得雪豹最符合他的特质——孤独,凶猛,在雪山上来无影去无踪。 当然,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雪豹。 他甚至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 他父母是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维吾尔族人。他对故土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父母的描述和组织的宣传视频——那些视频里的新疆总是灰蒙蒙的,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军警和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 组织告诉他,他的使命是解放自己的民族。 他信了。 他从小就信了。 在难民营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太多的选择,你只能在贫困与绝望中慢慢地腐烂下去,或者加入某个组织,至少还有个活下去的理由,麦合木提选择了后者,他接受了训练,学会了使用各种各样的武器,也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城市中隐藏自己,学会了如何杀人而不留痕迹。 他曾问过父亲,故乡是个啥模样。 父亲的眼睛忽然就湿了,说了好多,说老城的巷子像迷宫,说巴扎里飘来的烤肉香,说馕坑边上坐着的邻居们,可这些话对于麦合木提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记住了一些细节,但从未真正感受过。 他终于来了。 他感到奇怪,他并没有那种回到家乡的感觉。 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视频里看到的压迫和苦难,在这里变成公路旁一排排白杨树,变成牧民毡房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变成远处集镇传来的流行歌曲声。 有一刻他觉得迷惑。 但是只是一瞬间。 组织的训练教会了他,要压制住一切动摇的想法,他告诉自己,那些表面上的和平都是假象,都是敌人用来麻痹他们这个民族的糖衣炮弹,他的使命没有变。 他要完成任务。 阿合奇县城小得可怜,只有短短的一条大街,两旁零星地开着几家店铺、饭馆以及农贸市场,麦合木提穿着夹克牛仔裤背着一个登山包,像是出来旅行徒步一样。 接头地点是“塔里木”茶馆。 茶馆位于主街最东头,门脸不大,挂着维汉双语的招牌,麦合木提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带着茯茶味儿的烟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三个客人。 两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盘葡萄干。 麦合木提走到柜台前,用维吾尔语问老板:“有没有玫瑰花茶?” 这是接头暗号的第一句。 老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同样的语言回答:“玫瑰花茶卖完了,你要不要试试雪菊?” 第二句对上了。 老板朝靠窗的那个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麦合木提走过去,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 “塔里木的水很甜。”他说。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着他。 “昆仑的雪更纯。” 第三句也对上了。 中年男人把茶杯推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就是‘雪豹’?” “是我。” “我是本地的联络人,代号‘胡杨’。”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你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 “证件、手机、还有一些现金。”胡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推过来,“在北边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废弃的牧场,门锁是这把钥匙开的。东西都在里面。” 麦合木提接过钥匙,捏在手里。 “我的任务是什么?” “等消息。”胡杨喝了口茶,“上面的人还没给出具体指令。在那之前,你就待在那个牧场里,哪儿都不要去。我每三天来送一次物资,有什么情况也会通过我传达。” 麦合木提皱起眉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上面说开始的时候。”胡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吧?应该知道规矩——问太多问题的人活不长。” 麦合木提沉默下来。 他懂规矩。 组织之中,服从是唯一的美德,你并不需要清楚全部的计划,你只需做好被分配的那一部分就行,每个人都是棋子,而执棋之人总是藏在暗处。 “好,”他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三天后见。” “等等,”胡杨叫住他。 麦合木提回过头。 胡杨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者敌意,还带着点别的东西。 “你是第一次回来?”胡杨问。 “对的。” “感觉怎么样?” 麦合木提愣了下。 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盯着胡杨的脸,想从那张脸上面看出些什么来,可是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感觉……”他斟酌着措辞,“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处都是……”麦合木提顿了顿,“太安静了。” 胡杨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很安静。”他说,“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麦合木提可以走了。 麦合木提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在三月的风里飘得很远。一个老人骑着电动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电动三轮车上载着一袋面粉。 他站在茶馆门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茫然。 故乡。 这就是故乡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端过枪,曾经在训练营里打断过同伴的肋骨。那是一双为了“解放”而存在的手。 但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解放的到底是什么。 (5) 夜里十一点,古丽娜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腰疼得厉害,整个后背都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遍。连续工作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嗓子也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变得干涩。 但她成功了。 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破译成果——那组加密通讯的完整内容依然遥不可及,但她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伪量子壳的密钥生成机制,被她逆向还原了百分之三十。 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确定一件事:这套加密系统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来源,有设计者,有一条完整的技术链条。而这条链条的起点,指向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喀喇昆仑”。 古丽娜盯着屏幕上的这四个字,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在密码学的世界里,每一个加密系统都有自己的“签名”——一种隐藏在算法深处的风格特征,就像画家的笔触或作家的文风。古丽娜花了整整十个小时分析这个伪量子壳的底层代码,终于在一个被反复加密的隐藏字段里发现了这四个汉字。 喀喇昆仑。 这是一句关于山脉名称的话,这个山脉位于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也位于印度之间,这是世界上最难爬的一座山脉之一,但是在这个语境下显然不是地理概念。 它是代号。 是一个人的代号,还是一个组织的代号? 古丽娜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艾尔肯发了条消息:有新发现,来技术科。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艾尔肯进来了。 “这么快?”古丽娜惊讶地问,“你不是下班了吗?” 艾尔肯走到她身边,盯着屏幕。 “我在办公室睡的,”他说,“什么新发现?” 古丽娜把刚才的分析结果给他看了一遍。 艾尔肯听后沉默许久。 “喀喇昆仑,”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是在细细品味一般,“你确定这是被嵌入到原始代码中的吗?” “百分之百确定。”古丽娜说,“这个字段被加密了七层,而且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加密算法。如果不是我刚才误打误撞碰到了一个边界条件,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误打误撞?” “就是字面意思。”古丽娜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尝试一个非常规的破解路径,结果跑出来的数据不对,我正想放弃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错误数据’其实是另一层加密的钥匙。” “有人故意藏了一把钥匙?” “对。”古丽娜点点头,“而且这把钥匙藏得非常深。我甚至怀疑,这可能不是设计者的本意——更像是有人在原始代码里埋了一个彩蛋,或者说,一个后门。”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起来。 “后门?” “我也只是猜测。”古丽娜说,“但如果真的是后门的话,那就意味着——设计这套系统的人里面,有人不想让这套系统变得无法破解。他留了一条退路。” 艾尔肯垂下头陷入沉思。 后门。 这个词在他脑瓜里转悠了几下,一下子变得很有意思。 如果一个加密系统被故意设计出后门,那么最大的可能只有两种,一种是系统的最初设计者为自己留下了万一有必要的时候的逃生通道,另一种就是有人有能力接触到源代码,在后期悄悄地植入了这个后门。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代表一件事—— 这套系统的设计者或者使用者当中,有人两边下注。 “继续查,”艾尔肯说,“特别是‘喀喇昆仑’这个代号,看看能不能在别的地方也找到。” “明白,”古丽娜揉了揉眼睛,“可是艾处,我真得睡一会,再这样下去我会猝死在工位上的。”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去休息下吧,这些数据我看着。” 古丽娜猛地抓住外套冲向门口,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望来。 “艾处。” “嗯?”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 古丽娜迟疑了一步。 “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艾尔肯愣了下。 这个提问很突兀。 他望着古丽娜的脸。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古丽娜耸耸肩,“可能是太累了。累的时候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带我去老城里的一家馕店。那家店的老板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和面,四点生火烧馕坑,六点准时开门迎客。我问我父亲,那个老板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我父亲说——” 他顿了顿。 “他说,因为那个老板知道,只要他把馕做好,就一定会有人来买。他不需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做的馕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古丽娜怔了怔。 “所以呢?” “所以——”艾尔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们不需要知道能不能赢。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古丽娜没有再说话。 她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艾尔肯坐在古丽娜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 喀喇昆仑。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刚进入国安系统的时候,曾经在一份绝密档案里看到过这四个字。那份档案是关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一起跨境间谍案的,涉及某国情报机构在新疆的渗透活动。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被捕前畏罪自杀,很多线索就此中断。 但在那份档案的附录里,有一句话让艾尔肯记了很多年: “‘喀喇昆仑’计划的核心目标不是搜集情报,而是培养人,培养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培养背叛的人,而且是最不可能叛徒的。” 艾尔肯闭上眼,脑中突然浮现出赵文华刚好笑起来的那张脸。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色正浓 远一点的天山沉默着,它在黑夜里显得很大很大,就像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大人。 艾尔肯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查一个名字。 二十多年前就应该被人忘却、但也许从不曾真正离开过的名字。 (6)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没有灯的废弃牧场里,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过来的月光。 麦合木提躺在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睡不着。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再也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不是紧张。 做了这么多任务,他早就练出在哪儿都能睡着的本事,在训练营的时候,枪声一响就能睡着,这是组织特地安排的脱敏训练,让大家学会在极端情况下保持镇定。 他睡不着是由于别的缘故。 是那些声音。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的农贸市场买菜的时候,听到有个女人在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维吾尔族歌,他听过妈妈唱过好多次,歌里说的是一个放羊的人爱上了一个月亮上的仙女,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弹琴,想让仙女听到他的心里话。 他妈妈说这首歌是她小时候在喀什学的,那时候她还小,每天跟着外婆去巴扎卖瓜果,外婆一边编花帽一边唱这首歌。 那个在农贸市场唱歌的女人,她的声音和他母亲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女人的声音比他母亲的年轻很多,也明亮很多,有一种他从没有在他母亲身上感受过的气质。 快乐。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就像一个人躺在阳光下晒太阳,没有任何烦恼,只需要好好的活着就好。 麦合木提站在人群当中,听着那个女人唱歌,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大的困惑。 他们不是应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他们不是应该天天在害怕和压迫下苟且偷生吗?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唱歌呢? 那些孩子为啥笑得这般欢? 怎么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和他被告知的不一样呢? 他翻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也很亮,跟在难民营里看到的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这里的月亮离自己近些。 近得伸手可及。 他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麦合木提坐起来看屏幕。 那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是胡杨。 行动要比人家早,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麦合木提看着这几个字,心跳突然加快。 行动提前。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真的要开始了。 他把手机关掉,又倒在床上。 光还是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有一点点三月的寒气。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想起农贸市场上唱歌的那个女人。 那首歌最后一句是啥来着? 他想了一会儿,就记起来了。 “月亮啊月亮,请你告诉我,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麦合木提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很多年以后,他第一次想哭。 第一卷 第5章 母亲的馕 (1)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 他盯着那块旧招牌,托合提馕店,上面印着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拍的,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旧警服,照片边角已经褪色,但父亲的眼神依旧很锐利。 十六载。 艾尔肯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早上林远山就告诉他:“老赵那边有动静,你盯着点,今天晚上就要动手。” 今晚。 偏偏就是今晚。 他母亲帕提古丽的六十大寿。 他从皮座椅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条羊绒围巾,暗红色的,是他上个月出差在喀什时买的,售货员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想着母亲肯定喜欢。 可是他又想起去年的生日,他也是一样,匆匆来,匆匆走,围巾给了,话没说几句,电话就响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但是没有回头。 今年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三月的乌鲁木齐,空气里弥漫着馕坑飘出来的麦香味,掺杂着烤肉的孜然味,这些味道他闻了许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每种味道从哪里来。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土黄色的老墙,有个小女孩蹲在墙根画着画,看到他走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艾尔肯也笑了。 他想起娜扎小时候也这样。蹲在墙根画画,画他,画妈妈,画爷爷——尽管她从未见过爷爷。她画里的爷爷穿着警服,威风凛凛,和招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娜扎今年十岁了。 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馕店的大门是打开的。帕提古丽在柜台后边把新出炉的馕一个一个地放进竹筐里。她穿着一件绣花的丝绒外套,头巾上有些暗花图案,腰间系着一块灰扑扑的围裙。六十岁了,她的腰还是挺直的,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从纱巾的一角露出一缕来。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 她的眼睛一亮,接着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艾尔肯很熟悉的表情——欢喜与预感并存的神情,似乎她已经预见了他会说什么、做什么、待在这里多久。 “来了。”她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继续码馕。 艾尔肯站在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丝绒外套的时候肩胛骨就微微凸起了一些,比他印象中要单薄一些。小时候他常常趴在母亲的背上穿过巷子去买菜,那时母亲的背很宽,就像一座小山。 “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帕提古丽没回头,“老客都来。过节了嘛,买馕的多。” 艾尔肯走进店里。 馕店不大,馕坑在里间,他从小看着母亲在那里揉面、醒面、拍馕、贴馕坑。馕坑的温度永远是恒定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却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父亲牺牲那年,他十九岁。 那天晚上母亲在馕坑边守了一夜,一炉一炉地烤馕,烤了又拿出来,摆满了整个货架。第二天天亮时,艾尔肯起床,看见母亲坐在馕坑边的小板凳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紧紧握着擀面杖。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母亲哭过。 “我给你带了东西。”艾尔肯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帕提古丽终于回过头来。她擦了擦手,拿起袋子看了看,没有打开。 “围巾?” “嗯。羊绒的。暗红色,你以前说喜欢这个颜色。” 帕提古丽把袋子收到柜台下面,朝他笑了笑:“你有心了。”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2) 是林远山的信息。 “老马那边有情况,你啥时候能到?” 艾尔肯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六点十七分。 他回道:“飞机两个小时。” 发出这条信息,他抬头正好撞上妈妈的眼神。 帕提古丽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身,继续把馕往筐里码,但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拖着,又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解释。 可是他能解释什么? 他不能说我是国安干警,不能说今晚上可能会有大行动,不能说这些年来她每一次生日,每一个节日,每一个本该陪在她身边的时光,都是因为有人要守着这片土地,要让那些想要搞分裂搞事情的人无处遁形。 他只能说:“妈,我晚点还有事,可能……待不了太久。” 帕提古丽点点头。 “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 艾尔肯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父亲半夜接到电话披着衣服就往外走,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母亲从不问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默默地把馕烤好,把饭菜热好,等着那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 后来那道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先吃点东西,”帕提古丽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刚出炉的馕,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罐蜂蜜,“饿着肚子做事不行的。” 艾尔肯接过馕。 馕还热乎乎的,他掰开一块,蘸上蜂蜜放进嘴里,三十多年都是吃着麦子味加蜂蜜的甜头长大成人,这辈子都不会厌。 “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一边嚼一边问,“要不找个帮手?” “用不着。”帕提古丽摆摆手,“邻居家他们常来帮忙。邻居家的小孩放学也过来搭把手,我给他们馕吃,大家高兴。” 艾尔肯点点头。 邻居们总在帮他。 社区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总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来。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人。 “你多久没回来了?”帕提古丽突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来过一趟。” “上上上个月。”帕提古丽纠正他,“三月初七那天,你来送年货,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艾尔肯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算日子了。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他的大脑里只有案件、线索、数据、时间节点,唯独没有母亲的生日、女儿的家长会、前妻的电话。 这算什么儿子? 这算什么父亲? 这算什么丈夫——哦不对,他已经不是丈夫了,热依拉在三年前就和他离婚了。理由很简单:你眼里只有工作,没有这个家。 热依拉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 有一句话他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连母亲也不能。父亲牺牲后,那些制造暴恐事件的人只被抓获了一部分,还有人潜逃出境,至今下落不明。他进入国安系统,一半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另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他想找到那些人。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阻止更多的父亲牺牲,更多的母亲守在馕坑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妈,”艾尔肯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今天晚上……客人多吗?” “还行。老邻居会来坐坐。”帕提古丽顿了顿,“热依拉说要带娜扎过来。” 艾尔肯的手一僵。 热依拉?娜扎? “你不知道?”帕提古丽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热依拉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带娜扎来给我过生日。我还以为……你们说好的。” “没有。”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知道。”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转过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两个馕,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艾尔肯手里。 “带着路上吃。”她说,“你先去忙你的事。晚上……如果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娜扎想你。” 艾尔肯握着那袋馕,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妈,我会尽量回来。 他想说:妈,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想说:妈,这些年对不起,我……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袋馕揣进怀里,弯腰抱了抱母亲。 帕提古丽的身体比他记忆中更瘦小了,像一只鸟。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她整夜整夜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3) 艾尔肯开车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乌鲁木齐的傍晚来得很慢。这个季节日照时间长,要到晚上八点多天才会完全黑下来。他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热依拉要带娜扎去给母亲过生日。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可笑。热依拉有什么义务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三年了。法律上,他只是娜扎的父亲,和热依拉的关系只剩下“孩子的共同监护人”这一层。她做什么决定,去哪里,见谁,都不需要跟他汇报。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想。 热依拉会穿什么?会对母亲说什么?会在母亲面前提起他吗?会说他好话还是坏话?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电话。林远山。 “位置报一下。” “刚出二道桥,往东走。” “好。老马在喀什城郊发现了一个可疑目标。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收到。” 艾尔肯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定位。喀什城郊的一片荒地。 老马就是马守成。 这个人在南疆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精通维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还会说几句俄语。他的绰号叫“老骆驼”,因为他能在沙漠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他确实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觉。 林远山常说,老马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只要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手机又震动了。是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目标出现。” (4) 帕提古丽送走儿子之后,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旧招牌,看着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年轻,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用那种坚定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托合提啊,”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越来越像你了。”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馕,要应付邻居的问候和顾客的砍价。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丈夫牺牲那天,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来吃饭,抓饭早就做好了,馕也烤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后来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战友。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那句话: “嫂子……老托……他……” 她没让他们说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抓饭倒掉了,把馕收起来了,然后开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馕。 天亮的时候,货架上摆满了馕,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白天哭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提古丽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温婉而干练。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玫瑰,黄色的。 “奶奶!”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扑过来抱住帕提古丽的腿,“生日快乐!” 帕提古丽弯下腰,把孙女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让奶奶看看,又长高了!” “长了两厘米!”娜扎骄傲地说,“我现在是我们班第三高!” “好,好,我们娜扎最棒!”帕提古丽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热依拉,你来了。” 热依拉走过来,把那束玫瑰递到帕提古丽手里。 “妈,生日快乐。”她轻声说,“这是娜扎自己挑的,说奶奶喜欢黄色。” 帕提古丽接过花,鼻子有点酸:“你们有心了。快进来坐,我去倒茶。” “妈,我来吧。”热依拉拦住她,“您坐着歇歇,我知道厨房在哪儿。” 帕提古丽没有坚持。她抱着娜扎坐到里间的炕上,看着热依拉熟练地在厨房忙活。热依拉对这个家太熟悉了,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从和艾尔肯结婚到离婚,从新娘子变成母亲,又从母亲变成前儿媳。 这个家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里,艾尔肯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丽不忍心细算。 (5) 热依拉端着茶走进来,在帕提古丽对面坐下。 娜扎已经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每年秋天都能结一树的核桃。娜扎最喜欢在树下捡落下来的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开,吃里面还没干透的核桃仁,吃得满嘴乌黑也不嫌脏。 “妈,”热依拉把茶推到帕提古丽面前,“艾尔肯……来过了吧?” 帕提古丽点点头:“来过了。刚走。” 热依拉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砖茶,浓酽的,加了少许盐,是维吾尔族老人喜欢的喝法。她第一次喝这种茶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后来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别的茶都淡而无味。 “他还是老样子?”她问。 帕提古丽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匆匆来,匆匆走。说晚上还有事。” “有事。”热依拉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滋味,“他永远有事。” 帕提古丽看着这个曾经的儿媳,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有怨气。谁能没怨气呢?结婚六年,丈夫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是心事重重、手机不离手、随时准备冲出去。热依拉怀娜扎的时候难产,艾尔肯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三天了。娜扎发高烧住院,艾尔肯又在外地,热依拉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热依拉终于说出那句话: “艾尔肯,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可帕提古丽也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的感情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还会带着娜扎来给婆婆过生日?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在说起艾尔肯的时候,眼神里还是会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帕提古丽伸手握住热依拉的手。 “孩子,”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艾尔肯不是个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热依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是……”帕提古丽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哪怕后来……哪怕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热依拉的眼眶有点红。 “妈,”她说,“可我不知道艾尔肯在做什么。他从来不告诉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他可能随时……” 她说不下去了。 帕提古丽攥紧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娜扎的笑声。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一只小刺猬,正蹲在地上和刺猬说话,说的是半生不熟的维语,夹杂着普通话,语气认真极了。 “小刺猬,你饿不饿?我给你一块馕好不好?” 帕提古丽和热依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热依拉摇摇头,“随她爸,什么东西都敢碰。” 帕提古丽点点头:“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尔肯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一会。 热依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帕提古丽: “妈……艾尔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样工作吗?”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棵老核桃树,看着树下玩闹的孙女,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每一个缺席的日期里,写在每一个深夜被打断的电话里,写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别里。 (6)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从天边漫过来。 喀什城郊,一个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旧址,厂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 马守成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四个小时了。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难受——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馕。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潜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死无常。年轻时他也冲动过,也冒失过,差点把命丢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等的东西一定会出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轻柔的声音。 马守成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从北边的土路上慢慢地开过来,速度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着一样,怕被人发现似的,车子停在了废弃厂房前面,然后熄火。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穿着深色冲锋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另一个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有点刻意的警觉,好像随时要逃命或者战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病态的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好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麦合木提。 代号“雪豹”。 马守成认识他。 这是他们追踪大半年的人,是“新月会”渗透组的骨干成员,他的人档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组织带出境,在国外长大,接受系统的洗脑训练,变成一个狂热的“圣战者”。 但是马守成明白,档案上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麦合木提几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关故乡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被歪曲、篡改过的,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那个新疆,是个并不存在的地方,是个“被殖民”“被压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回家的“复仇者”,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历史”而战。 可悲。 也可恨。 马守成望着麦合木提和同伴朝废弃厂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没有轻举妄动,掏出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个信息: “雪豹现身。另有一人。疑似接头。暂不动,等你。” 发完信息,他继续趴着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 (7) 艾尔肯的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开——再往前就是土路,车灯和发动机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关了发动机,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夜视仪,下了车,弯着腰朝马守成的方向摸过去。 夜风很凉,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找到马守成的时候,老马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来了。”马守成头也没回,低声说。 “情况怎么样?”艾尔肯在他旁边趴下。 “两个人,一辆车。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马守成把手往废弃厂房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个地下室入口,我怀疑他们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车辙印子来看,这辆车不是第一次来。经常有人往这边跑。” 艾尔肯皱起眉头。 废弃的棉花加工厂,地下室,频繁的车辆来往……这个地方被用作了某种秘密的中转站,可能是物资,可能是人员,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马守成摇摇头:“不行。那边视野太开阔,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出来,肯定能看到我们。” 艾尔肯思考了几秒钟。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艾尔肯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冰凉的泥土上,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于出来了。 麦合木提——“雪豹”——扛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则提着两个金属箱子。他们把东西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了。”马守成低声说。 艾尔肯点点头。他看着那辆越野车启动,依然没有开灯,朝北面的土路驶去。 “跟上。” 他们两个悄悄爬起来,飞快地跑回艾尔肯的车。艾尔肯发动车子,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借着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辆越野车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开什么人,艾尔肯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远,不然会跟丢。 “狡猾,”马守成骂了句,“这帮龟孙子,路子野得很。”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这种没有路灯的荒野上,只有尾灯的红光是唯一的引导。 忽然前面的红点就消失了。 “操!”马守成一拍大腿,“他们拐了!” 艾尔肯踩住油门,车子一下子快起来,他们赶到刚才那个地方,看见是个三岔路口,三条土路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来一样。 艾尔肯下了车,蹲在地上看车辙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条路上都有车辙印,不知道哪条是刚才那辆越野车留下的。 “妈的。”艾尔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丢了。” 马守成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包里是什么?”艾尔肯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来很沉。”马守成回忆着,“那两个金属箱子……我见过类似的,通讯设备专用的保护箱。”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通讯设备。加密通讯设备。 如果“新月会”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网络,那意味着他们可以绕开所有的监控,直接和境外的组织联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还有钱。”马守成补充道,“那个包那么沉,除了设备,应该还有现金。大量的现金。”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本应该是母亲六十岁生日的月亮。 这本应该是他陪着母亲、陪着女儿、陪着……热依拉一起赏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这片荒野里,追踪着一群企图伤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尔肯。”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今晚虽然跟丢了,但我们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接头点;第二,“雪豹”确实在喀什。” 艾尔肯点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行。”马守成应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尔肯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条路,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 “老马,”他突然问,“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追踪到一半,目标跟丢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说,“你爸从来不会站着不动。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画图,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尔肯看着老马。 月光照在老马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这个人陪父亲出过无数次任务,后来又看着父亲牺牲,再后来,他开始带他——托合提的儿子。 “老马,”艾尔肯说,“谢谢你。” “谢什么?”马守成摆摆手,“走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站着也是白站。” (9) 艾尔肯开车送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会儿。 喀什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会有一些出租车和外卖小哥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本来打算回宾馆。但是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自觉地又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下车。 与此同时,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 麦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着摊开在眼前的设备发呆。 是一套先进的加密通讯设备,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还有两百万元现金,分成小包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包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表示他对事业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小时候被带出境后就没来过新疆。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只在“导师”们的描述里听过。他们说这片土地被“汉人”占领了,“我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的文化”在消亡。他们说他要回去“战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什么? 是热闹的巴扎,是挂着红灯笼的街道,是穿着时髦衣服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他看见维吾尔族大妈和汉族阿姨一起跳广场舞,看见孩子们在双语学校里说说笑笑,看见那些他被告知“已经被摧毁”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礼拜时间就传出悠长的唤拜声。 这和他被灌输的那个“新疆”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问道。 麦合木提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设备。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门外,月光皎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10) 帕提古丽在十点半送走了热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和下午看着艾尔肯的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大声应道,“奶奶给你烤馕!” 车子走远了。 帕提古丽转身回到店里,把灯关掉。店铺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她轻声说,“儿子来过了。孙女也来过了。还有热依拉……你还记得热依拉吗?就是艾尔肯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软,手感很好。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对着照片说,“儿子送我的。好看吗?”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永远的笑容。 帕提古丽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语,“馕坑还要再加点柴。” 月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注视着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着,永不熄灭。 (11) 艾尔肯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记得那道裂缝,他无数次躺在这张沙发上,盯着那道裂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亲。 是热依拉。 是娜扎。 是那辆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车。 是“雪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是阿里木——他的发小,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敌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馕来,馕凉了,但是是软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那是母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护的味道。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 “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一卷 第6章 影子的手 (1) 凌晨三点。 艾尔肯被一通电话吵醒,手机屏幕的蓝光直射到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来电显示就接了电话,只有那种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出事了,林远山的声音很沉重地说,“自治区政府官网被黑了,首页上挂着东西,你现在还能动吗?” “什么?”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分裂性的标语,以及……一个视频。” 艾尔肯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的乌鲁木齐夜晚沉静地压下来,远方天山的轮廓淹没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那些零星的信息如同被磁铁吸引一样迅速聚集起来:三周前的异常流量监测,上周截获的一封可疑加密邮件,还有阿里木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一瞬间。 “技术科到位了吗?” “古丽娜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过来,老周亲自坐镇。” 挂完电话,艾尔肯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攫住了他,就像小时候在塔克拉玛干边缘放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远处沙丘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你,你看不见它,但是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2) 技术科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艾尔肯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是挤满了七八个人的样子,空气中飘着一股子咖啡跟烟丝掺在一起的焦苦味道,几台电脑显示器上滚着串串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去,古丽娜就坐在屋子正当中那组工位中间的位置,她的手指头正在键盘上翻飞着打转,马尾辫轻轻晃荡。 “情况怎么样?” 古丽娜头也不抬地说道:“攻击者的手段很老道,他们使用了多层次的跳板,一层是东欧的代理服务器,二层伪装成新加坡的云服务节点,但我顺着数据包的时间戳往回追溯,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延迟,”古丽娜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有猎犬闻到猎物的味道,“从时间戳偏差来看,真正的攻击源头在国内,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艾尔肯的肩膀看向门口。 艾尔肯转身,看见林远山和周敏前后脚进来,周敏的脸色很难看,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领导此时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继续说。”周敏的声音没有起伏。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初步定位在乌鲁木齐市内。具体位置还在锁定,但数据特征显示,攻击者使用的是企业级服务器,不是个人设备。” “企业级?”林远山走到古丽娜身边,盯着屏幕上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的数据,“能查到是哪家企业吗?” “给我二十分钟。” 艾尔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变得不那么稳固。 他知道古丽娜会查到什么。 或者说,他隐约已经知道了。 (3)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艾尔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黎明。 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人民广场边上等阿里木。他们约好一起去看升旗仪式,因为阿里木说他从来没看过国旗升起来的样子。阿里木的父母死得早,是艾尔肯的父亲每个月给他几十块钱买菜买米。阿里木总说,艾尔肯一家是他的亲人。 那天的阿里木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手捏着。艾尔肯骂了他两句,阿里木嘿嘿笑着不说话。国旗升起来的时候,阿里木站得笔直,眼眶红红的。艾尔肯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风太大,迷了眼睛。 乌鲁木齐的风确实大。 但那天根本没有风。 “艾尔肯。” 周敏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转过身,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古丽娜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介于同情和不安之间。 “查到了?”他问。 古丽娜点点头,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个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司名称:天山云数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阿里木·热合曼。 “攻击就是从这家公司的服务器发起的。”古丽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主攻击路径经过了他们的服务器。” 艾尔肯没有说话。 屋子里空气凝固起来,谁都知道阿里木是谁,都知道阿里木和艾尔肯的关系,林远山前一个月开过会,说阿里木的公司有问题,让艾尔肯回避对阿里木公司的调查,艾尔肯说他能搞定。 可是现在呢? “可能是被利用的,”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服务器被黑进去当跳板,从技术角度来说是有可能的。” “也可能是主动配合的,”周敏说,“艾尔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我们这一行‘可能’这个词很便宜。” “我……”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困难,”周敏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太明显的温柔,“越是困难越是要先把自己撇干净,你现在能对我说出一件事吗?” “什么问题?” “过去一个月,你有没有和阿里木见过面?” 艾尔肯抬起头,直视周敏的眼睛:“见过。三周前,他请我吃饭,说是叙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来已经写了报告,林处那里有备案。” 周敏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份报告。艾尔肯当时的判断是阿里木可能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做这一行的。” “试探成功了吗?”周敏问。 “没有。”艾尔肯说,“我装成一个普通的公务员,抱怨工资低、领导烦、老婆跟我离了婚。阿里木好像信了,但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的事太多了。”周敏叹了口气,“古丽娜,继续追踪攻击的技术细节。林远山,你带队做阿里木公司的背景调查。艾尔肯……” 她顿了一下。 “你暂时不要介入这条线。”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4) 上午十点,艾尔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工作日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一个闪烁的光标。 门被敲响了。 林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烤包子。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扔到艾尔肯桌上,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开始吃。 “老周让你回避是对的。”林远山边吃边说,嘴角沾了一点油渍,“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容易出事。” “我没什么不对的。” “得了吧。”林远山把包子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盯着一个地方看,一看就是半天。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盯着那台电脑,眼睛都不眨。” 艾尔肯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烤包子,没有动。 “吃点东西。”林远山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阿里木是不是真的叛变了,你在想你能不能把他拉回来,你甚至在想……是不是你哪里做错了,才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艾尔肯没有否认。 “我告诉你,别想这些没用的。”林远山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一个人会走到什么地步,跟他身边的人关系不大,主要看他自己。阿里木当年出国留学,是他自己选的;被那些人盯上,是他自己招的;现在陷进去拔不出来……说到底,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你能救他?你是他爹还是他妈?” “他没有爹妈。”艾尔肯说,“我爸把他当儿子养大。他……他叫我爸‘阿塔’。” 阿塔是维吾尔语里“爸爸”的意思。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但你爸要是活着,看到阿里木今天干的事,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艾尔肯不说话。 他知道父亲会怎么说。父亲会说,亲人有亲人的分量,祖国有祖国的分量。你把这两样放到天平上,亲人那边永远轻一些,不是因为亲人不重要,而是因为祖国那边压着的是千千万万个别人的亲人。 “老周让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林远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里木那条线,我们决定暂时不动。” “不动?”艾尔肯猛地抬头,“为什么?” “放长线,钓大鱼。”林远山说,“阿里木只是个棋子,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你先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门关上了。 艾尔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见窗外传来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里木养过一只鸽子,白色的,眼睛是红的。后来那只鸽子飞走了,再也没回来。阿里木在房顶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望着天空,不说话。 艾尔肯当时问他:你难过吗? 阿里木说:不难过。鸽子本来就是要飞的,我留不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句谶语。 (5)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之外的某个城市。 杰森·沃特斯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绿茶。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一个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而不是一个情报头子。 “网络那边的事办得不错。”他用流利的汉语说,没有回头,“但只是开始。” 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帽衫,留着络腮胡,眼神阴鸷——这是“雪豹”麦合木提。另一个是个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这是娜迪拉。 “网站二十四小时就能恢复,没什么大不了的,”雪豹不满地说道,“我们费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挂几个小时的标语?” 杰森转过身,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你不知道什么是‘投石问路’,”他慢慢的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说:“我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那几条标语,那些标语只是幌子,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的反应速度、技术能力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娜迪拉。 “还有人员配备。” 娜迪拉会意地微微一笑:“您是想看他们会派谁来查。” “聪明,”杰森赞许地点头,“一个组织对于某件事的重视程度,从它派出来的人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只是派出一些普通的技术人员,那说明他们并不在意,但如果是由核心成员亲自出马……” “那就说明我们戳到痛处了。”雪豹接话道,神情渐渐变得兴奋,“您觉得他们会派谁?” 杰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新疆安全四处的主要人员。”他说,“处长林远山,老牌国安,硬骨头,不好对付。副处长艾尔肯·托合提,技术出身,据说是破案能手。还有几个年轻的,不成气候。” 他把艾尔肯的照片推到最前面。 “你们看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雪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维吾尔族?” “不只是这个。”杰森说,“这个人的父亲十六年前殉职,死于处置一起暴恐事件。他从小在仇恨中长大,对我们有天然的敌意。这种人,硬来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 杰森的目光转向娜迪拉。 “所以才需要走别的路。”他说,“你的那个朋友……阿里木,他和艾尔肯的关系,你确认过了吗?” 娜迪拉点点头:“他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艾尔肯的父亲资助阿里木读高中和大学。在阿里木心里,艾尔肯一家人就是他的亲人。” “很好。”杰森露出满意的笑容,“亲人就是软肋。能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亲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下一步,我们要让艾尔肯亲眼看到阿里木的‘罪行’。”他说,“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变成叛徒,他会怎么做?这是第一步。第二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娜迪拉。 “第二步就交给你了。” 娜迪拉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我明白。”她说,“您放心。” 雪豹还是不太明白:“第二步是什么?” 杰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娜迪拉走出房间,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阴冷。 “有些事,”他轻声说,“不需要你知道。” (6) 三天后。 艾尔肯接到通知,去参加一个“文化交流活动”。 这是周敏安排的,她说现在形势敏感,国安系统要搞点对外的形象工作,让艾尔肯去“露个脸”,艾尔肯知道是借口,就是让他离开阿里木那条线,找个事把他支开。 他没有反对。 活动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里,到场的有企业家、学者、媒体人,还有几个自称是“国际友人”的外国人,艾尔肯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根本没喝过的香槟,感觉自己就像个误闯到婚礼现场的服务员。 “您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艾尔肯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他身边,大概三十多岁,长发披肩,五官很精致,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是……” “娜迪拉”,女人轻声说,“某文化交流公司的项目经理,今天活动是我们公司主办的。” 艾尔肯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办得很不错。 “您太客气了”,娜迪拉笑了一下,“我看您站在这里很久了,是不是不太习惯?要不要我带您去转一转呢?” “不用了,我……” 艾尔肯心里有各种情绪在涌动。 他知道娜迪拉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职业训练让他明白,“偶遇”就是陷阱,“顺其自然”的搭讪也是圈套。 他想要问更多。 可他什么都没问。 “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他说,把香槟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娜迪拉叫住他,“您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 职业素养告诉他应该拒绝,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好。”他说。 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娜迪拉笑着记下来,然后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她的笑容在艾尔肯转身之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7) 夜里,艾尔肯回到家。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写了几行,又删掉。 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全是娜迪拉说的那些话,还有阿里木在照片里的那个笑容。 他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做的那些事。 一起去果园偷苹果,被果农追了三条街。在冬天的时候一起到河沟里去滑冰,阿里木摔断了腿,他背着他走了两公里去医院。一起坐在莎车老城区的屋顶上仰望星空,说长大后要做些什么。阿里木想成为一名程序员,开发出全球都用得到的软件;艾尔肯则想成为警察,和父亲一样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阿里木成了程序员。 艾尔肯也可以说是“警察”。 但一切都变了。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艾尔肯。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阿里木。” 艾尔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 阿里木的声音很嘶哑,好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我想见见你。” “见我?” “就像以前那样,喝杯茶,聊聊天。”阿里木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只能当面说。你愿意吗?” 艾尔肯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好。”他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明天晚上,老城区那个茶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狼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 明天,他就要去见那个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羊的人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必须亲眼看清楚。 (8) 第二天傍晚,林远山拦住了艾尔肯。 “你要去见阿里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忧,“你疯了?” “我没疯。”艾尔肯穿上外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送人头的机会?”林远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吗?你知道一旦出事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远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以为你是谁?超人?你一个人能搞定那帮人?我跟你说,老周已经知道这事了,她让我来拦你。你要是敢去,明天就给我写检查!” 艾尔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远山。 “林处,”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让我怎么办?那是阿里木,不是别人。他叫我爸‘阿塔’,我爸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里哭了一整夜。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你想救他?” “我想弄清楚。”艾尔肯说,“弄清楚他到底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如果是被逼的,也许还有办法;如果是自愿的……” 他没有说下去。 林远山松开了手。 “你去吧。”他叹了口气,“我会派人在外面接应。一旦有危险,马上发信号。” “谢了。” 艾尔肯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山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也许他确实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但艾尔肯不在乎。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第一卷 第7章 谁在撒谎 (1) 艾尔肯站在阿里木公司楼下,抬头望了望那面灰蓝色的玻璃幕墙,玻璃反射着铅灰的天光,什么也照不透。 他来得突然。 没打电话,没发微信,就这么径直过来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地下车库,他特意绕了两条街才走到这里——习惯,改不掉的习惯,哪怕这趟本来就不算公务。 私人身份。林远山是这么叮嘱的。你就当去看个老朋友,叙叙旧,别绷着那张脸。林远山还说,你平时笑一笑不行吗?搞得跟欠你八百万似的。 艾尔肯当时没接话。 他确实不太会笑了,这些年下来,面部肌肉好像忘记了那套动作。 “艾尔肯?”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他转过身去,阿里木就站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们互相看了看,好像都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 阿里木晃了晃手机,“楼下保安给我发消息,说有个家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贼头贼脑的,我一看监控画面,咦,这不是你嘛。” 艾尔肯哼了一声,说:“什么叫鬼鬼祟祟?” “他原话,”阿里木笑了笑,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来坐坐?我办公室有茶,去年老马从普洱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艾尔肯看着他。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刚好落在阿里木脸上,三十七岁的人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还是二十年前在莎车老城区巷子里一起踢球的那个瘦高个子,那时候他们叫他“竹竿”,因为他跑起来晃晃悠悠,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走吧,”艾尔肯说道。 电梯里面很安静。 阿里木的公司就在十七楼,不大,二三十人左右,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老板带人进来,站起来想说些什么,被阿里木挥手制止了。 “没关系,老朋友。” 老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艾尔肯听着很刺耳。 办公室朝北,窗外的博格达峰远山时隐时现,雪线清晰如刀削,阿里木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洗杯、温壶、投茶、注水一气呵成,艾尔肯靠着沙发,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东西,几本英文技术书,一排高矮不一的相框,还有一个落灰的篮球模型。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背景是金门大桥。 “那是我在斯坦福读研时拍的,”阿里木拿着茶杯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那年冬天,老师带我们去旧金山玩了两天,风很大,我还记得你寄给我的那条围巾就是那天掉进海里了。” “什么围巾?” “你忘了?”阿里木把茶杯递给他,“我出国前你送我的,你妈妈织的那条,深蓝色的,上面还绣着我名字的维语首字母。” 艾尔肯一愣。 他忘了,到底多久了?十二年?十三年?那时候刚进系统,忙得要死,送阿里木去机场那天还是请了假的,记得阿里木上飞机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眼泪汪汪的,没说话。 “那条围巾被吹到海里去了,”阿里木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我当时还挺难过的,差点跳下去捞,后来想想,算了,留在美国也好,省得我老想家。” “你想家?” “你以为呢?”阿里木抬眼看着他,“头一年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莎车老城,梦见你爸爸在巷子口的小摊上给我们买羊肉串,梦见你妈妈的馕坑,还梦见…”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艾尔肯没追问。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鸽子飞过,咕咕地叫着,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变得模模糊糊的一团。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阿里木先开口。 艾尔肯放下了茶杯,身子向前微躬:“我要听听你在美利坚那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发生什么了?”阿里木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发生的事情可不少,你想听哪一件?” “都说说。” 阿里木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逆光中他的肩头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你晓得我为啥选斯坦福?”他忽然问。 “奖学金全覆盖,条件最好,”艾尔肯说。 “那只是原因之一,”阿里木转过身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斯坦福给我的录取通知书上有一句话,说他们‘致力于建设一个多元包容的学术社区’,多元,包容,”他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我当时真的信了。” “后来呢?” “后来?”阿里木又坐回椅子上,“后来我发现,多元包容是有条件的,得是他们能接受的那种多元,不能威胁到他们的那种包容。” 他说话较慢,好像每个字都要仔细考虑一番。 “我入学的那个第一学期,有人在我宿舍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他说,“上面写着‘滚回你的沙漠去’。” 艾尔肯皱起眉头。 “我当时没怎么在意,觉得就是哪个喝醉酒的混蛋干的,后来我才发现,这种事情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遇到过,还有一个也是从中国来的女孩子,学化学的,她的实验器材被人故意弄碎了三次,还有一个巴基斯坦的博士生,他的车胎一个月被扎了两次。” “你报警了没?” “报了,没用,”阿里木摇摇头说,“警察来了,做了个笔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学校也做调查,查来查去查不到是谁干的,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就这些?” 阿里木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不止,”他说,“第二年,我导师换了研究方向,是跟国防有关的,然后学校就找我谈话,说因为我的‘背景’,不能参加这个项目。” “什么背景?” “中国人,”阿里木说,“准确地说,是维吾尔族中国人,他们不说歧视,他们说‘安全考量’,说‘这是惯例’。”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觉得你自己只是个学生,是个研究者,但是在他们的眼里,你首先是个‘潜在的威胁’,你发出去的每一封邮件,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进出校园的每一次,或许都被别人看着。”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卷宗里的那些记录,想起了古丽娜传过来的那些数据。阿里木在美国的第三年,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一笔钱,五万美元。来源不明。 “那笔钱,”艾尔肯开口,“你是怎么解释的?” 阿里木停下脚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的鸽子又飞过来了,咕咕叫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什么钱?” “第三年,有一笔五万美金,打进了你的账户。”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不记得吧?” 阿里木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艾尔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瞳孔收缩,嘴角轻微抽动,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这是他接受过无数次训练才能识别出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那是一笔科研资助。”阿里木说,“有个基金会,专门资助亚裔学生的科研项目。” “什么基金会?”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叫什么……亚太文化交流基金?” 艾尔肯没有追问。他知道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阿里木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套经得起初步核查的说辞。 但那个瞬间的表情变化,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时间不早了。”艾尔肯站起来,“改天再聊。” 阿里木送他到门口,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带小娜扎来玩,长高不少了?”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跨进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当电梯门慢慢合拢的时候,他看见阿里木站在走廊上,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他认不出来。 电梯往下走。 艾尔肯闭上眼,靠在金属墙壁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是被胁迫的吗? 这个问题在脑中打转,就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阿里木所说的事儿,那张纸条,那些扎破的车胎,那种被当作“潜在威胁”的屈辱感,听起来都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真实的痛苦,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但是那笔钱呢? 那张一闪而过又是什么表情? 艾尔肯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此时还不能给出答案,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细节,更多能够拼凑出完整画面的碎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他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冷风吹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古丽娜发过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回来,有事。 (2) 国安厅四处的会议室设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常年亮着灯,墙壁是那种灰白色的政府机关墙漆,艾尔肯推门进去的时候,古丽娜已经在电脑前面坐着了。 屏幕波形数据。 “截获的?”艾尔肯走近,站到她身后。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古丽娜说,“阿里木用他办公室座机打了一通电话,打给一个境外号码,注册地是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内容呢?” 古丽娜点播放。 会议室里传来阿里木的声音,说的全是维语,夹杂着一些艾尔肯听不懂的词,也许那是暗语,也许是某种经过处理的术语。 但是有句话他听到了。 “东西我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你们那边敲定时间。” 艾尔肯就这样站那儿,一动不动。 波形图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打给谁?”他问。 “还在追,”古丽娜说,“那个号码用的是多层跳转,不过根据通话模式分析,对方大概率是‘新月会’的人,而且根据声纹比对,有七十三分的把握确定……”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是谁?” “麦合木提,”古丽娜说道,“代号‘雪豹’,” 艾尔肯觉得自己血液就在那一刻凝固了。 雪豹。 那个没见过真正新疆,被人塞满了坏想法的斗士偷渡者二代,那个在海外遥控多起渗透案,手上沾着血的狂热分子,阿里木竟跟他有直接关系? “什么东西准备好了?”艾尔肯问。 “不知道,”古丽娜摇摇头,“通话只有四十七秒,没有更多信息,不过从语气上来看,并不是第一次联系,他们之间有一套暗语。” 艾尔肯在会议桌旁坐下来。 他觉得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古丽娜转身看着他:“艾处,我知道他是你发小,但是……” “但什么?” “但现在的证据已经很明显了,”古丽娜说:“他不是被迫的,至少不完全如此,被强迫的人,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跟境外势力说话,那种语气......” 她没有再说下去。 艾尔肯知道她要说什么,那种语气是主动的,积极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期待,就像一个商人正在谈一笔生意,而不是一个人质被迫传递信息。 “还有一件事,”古丽娜又调出一份文件,“我查了一下那个‘亚太文化交流基金’,根本就不存在,他在说谎。”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个蹦出来,扎进他眼里。 他撒谎了。 在那个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面对三十多年的好友,阿里木撒谎了,可他自己差点就信了。 “周副厅长啥时开完会?” “二十分钟,”古丽娜说,“林处已经往会议室去了。”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墙上贴着的新疆地图,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天山山脉,昆仑山脉……从小就在耳边响着的地名,现在却觉得好陌生。 “你说,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他忽然说起来,问的是古丽娜,也像是在问自己。 古丽娜没说话。 她太年轻了,才二十八岁,没碰上过太多的人性黑暗面,也许觉得这是个哲学问题,要仔细想一想。 但是艾尔肯知道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事实,在他面前上演。 (3)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压抑。 周敏坐直身子,面前堆着一堆文件,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是她的眼睛还是很有杀气,像是两把刀。 林远山坐在她的左手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艾尔肯知道他在思考很多事情。 古丽娜坐在最边上,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随时准备调取资料。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敏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敏看林远山一眼,对其他人说道:“老林,你先说。” 林远山清了清嗓子:“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阿里木已经完全卷入到‘暗影计划’当中,他与境外势力之间的联系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且有组织的,那个电话里提到的‘东西’大概率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信息或者是某种行动上的配合。” “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艾尔肯插话。 “是的,不能确定,”林远山点头,“但这不影响基本判断,他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利用者’,他是一个主动参与者。” 周敏转向艾尔肯:“小艾,你怎么看?”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阿里木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阿里木眼中那种痛苦,那种痛苦是真的,哪怕阿里木是在撒谎,哪怕他已经走上了不归路,那份痛苦也是真的。 “我认为,”艾尔肯说,“阿里木这事挺复杂的,他确实参与了,但是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呢,可能没那么简单,美国那边对他搞的那些歧视和排挤,在阿里木心里留下的伤痕不小,境外势力就是利用了这个。” “所以呢?”周敏问。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艾尔肯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不能光看到他是‘敌人’这一面,也要看到他是怎么变成‘敌人’的,这对防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是有重要意义的。”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翻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又抬起头来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艾,但是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我们必须得作出选择。” “什么决断?” “阿里木的公司正在参加一个政府项目投标,这个项目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有关,要是让他中标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我们也不能现在就动手,万一打草惊蛇,把境外势力其他的部署给暴露出来怎么办?”周敏说道。 “所以你们想继续放线?”林远山问。 “是的,但有条件。”周敏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屏幕前,“我需要确保阿里木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同时又不能让他察觉。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小艾,你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这个任务,只能由你来执行。” 艾尔肯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我继续跟他接触?” “不只是接触。”周敏说,“我要你取得他的信任,让他相信你还是那个三十年前的老朋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找到‘暗影计划’的核心证据。” “这不可能。”艾尔肯摇头,“今天下午我去见他的时候,已经暴露了怀疑。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了。” “不一定。”周敏说,“根据心理分析,阿里木对你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既防备你,又渴望你的认可。这种矛盾心理,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艾尔肯不说话了。 利用。 这个词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要扮演一个虚伪的角色,要对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说谎,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你有二十四小时。”周敏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需要你的答复。”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只有林远山留了下来。他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开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艾尔肯点点头。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殉职的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北京的教室里上课。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父亲临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记住,”父亲说,“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里的金属墙壁,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4)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喀什老城,马守成正坐在一家茶馆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民。没人会想到他是国安系统里资历最老的外线侦查员之一,没人会想到他曾经参与过十几起重大反间谍案件的侦破。 茶馆不大,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地的老居民。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声音嘈杂而温暖。 马守成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一栋旧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土坯房,看起来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好几块。但马守成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他已经跟踪了三天的人。 那个人叫买买提江,表面上是个做干果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是“新月会”在南疆的联络点之一。 三天前,马守成从一条隐秘的情报渠道得知,买买提江最近接待了一个从境外来的客人。那个客人的身份不明,但据说身手很好,来去无踪,当地人私下里叫他“山猫”。 山猫。 马守成一听这个绰号就知道是谁了。 “雪豹”麦合木提,在进入中国境内之前,曾在中亚的训练营里待过两年。那个训练营的负责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山猫”,因为他跑得快、藏得深、咬起人来又准又狠。 如果“雪豹”真的潜入了南疆,那事情就严重了。 马守成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出茶馆,街上人很少,傍晚的阳光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红色,几个孩子在追着玩闹,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羊往家走。 一切都很平常。 不过马守成明白,平常背后藏着不平常。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假装看街边的摊位,卖馕的、卖羊杂的、卖土布的,一个个看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价格,跟摊主聊上几句。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条小巷通向买买提江那栋楼的后门,马守成早就勘察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里有个死角,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 他在角落里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暮色中慢慢升起。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那栋楼的后门就打开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三十多岁,身材精瘦,动作很快,像一只警觉的动物。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然后快步走进了小巷。 马守成没有动。 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移动。男人走到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左拐了。 马守成等了几秒钟,站起来,慢慢跟了上去。 他跟了大约五百米。那个男人走得很快,而且时不时会突然停下来,回头张望。每次他回头的时候,马守成都正好走进某家店铺,或者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最后,那个男人走进了一家小旅馆。 马守成站在街对面,记下了旅馆的名字。 “红石榴旅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艾尔肯。 消息只有几个字:可能找到雪豹了,请求支援。 (5) 夜深了。 艾尔肯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父亲。想阿里木。想那个还在追踪中的“雪豹”。想周敏说的那句“必须做出决断”。 决断。 多么轻巧的一个词。但它背后承载的东西,沉重得能压垮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带起一阵风。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光影也跟着晃动。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阿里木在莎车老城的巷子里玩捉迷藏,阿里木躲在了一个废弃的馕坑里,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直到太阳下山了,他急得都要哭出来了,阿里木才从馕坑里爬出来,脸上的灰蹭得到处都是,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着急呢?我又不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明白,那个说“我又不会消失”的阿里木,已经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的人。 但是那个人的身体里,还是有过去留下的痕迹,有时候这些痕迹就会冒出来,让他一时间恍惚起来,差点忘了眼前的事。 这就是最残忍之处。 这时手机就响起来。 是马守成的消息。 艾尔肯看罢,就拨出一个电话。 “林处,雪豹大概率已经到达南疆了,老马在喀什那边发现了他的踪迹。”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我知道了,”林远山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吵醒似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咋回事?周副厅长提的提议你想好了没?” 艾尔肯握着手机,觉得金属外壳的冷气传到掌心。 “我接受,”他说。 林远山没说话。 艾尔肯又说:“不过我要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最后证据确凿,我一定要参加这次抓捕行动,”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他自己,“他欠我一个解释,不管怎样,我都想当面听他说,” “这恐怕不合规,”林远山说。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跟周副厅长谈。”林远山最后说,“不保证能行,但我尽量。” “谢谢。” 艾尔肯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他是艾尔肯·托合提。国家安全干警。烈士之子。一个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走了十几年的人。 他也是阿里木的发小,是那个曾经陪他一起在巷子里踢球、一起在馕坑里烤羊肉、一起在天山脚下追逐夕阳的少年。 但这两个身份,如今只能选择一个。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天山的雪线下,笑得灿烂。背景是蓝得发亮的天空和白得耀眼的雪峰。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书架上。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路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 (6) 第二天一早,古丽娜又截获了一条新的情报。 阿里木和境外的通讯频率突然增加了。三天之内,他一共发出了七条加密信息,内容还在破解中,但从信息的长度和发送时间判断,他们正在部署某个重要的行动。 “时间不多了。”古丽娜对艾尔肯说,“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动手。” 艾尔肯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棋子们都在移动。 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在暗处静静等待。 而他,也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执棋的人,还是被操控的那个。 “继续监控。”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他转身走出技术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他要去见阿里木。 这一次,他不会再动摇了。 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不管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该做的事,必须去做。 电梯门开了。 艾尔肯走出去,走进乌鲁木齐的晨光中。 风还是那么冷,刀子似的。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第一卷 第8章 暗夜行动 (1) 乌鲁木齐的夜晚是黑暗的,但不是均匀的。 高新区那头亮得像是把灯全都打开了,写字楼一座连着一座像根发光的棍子戳在地平线上,商业广场的霓虹灯招牌照到云层下边都变成橙红色了。 艾尔肯坐在面包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改装过的车,外表喷着某快递公司的标志,里面堆满了设备,古丽娜蹲在角落里调试着便携式信号分析仪,蓝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像电影里的赛博朋克一样,马守成老骆驼靠在车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是艾尔肯知道他没睡,老侦查员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在任务之前真的入睡,这是职业病。 “还有多久?”林远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在另一辆车上,负责外围警戒。 艾尔肯看了眼手表。“二十分钟。物业确认阿里木今晚去了克拉玛依,参加一个能源数字化论坛,明早才回来。” “他公司里还有人吗?” “监控显示最后一个员工九点十七分离开。保安老李是我们的人,已经把东侧消防通道的门禁关了。”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林远山说:“艾尔肯,你确定要自己进去?” 这个问题,他问过三遍了。 艾尔肯没回答。他望着远处那栋二十层的写字楼,楼顶上“天山云数”四个字在夜色里发着冷白色的光。阿里木的公司。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现在就隔着这么几百米。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们住在莎车老城,艾尔肯家的土坯房和阿里木家只隔着一道矮墙。阿里木的父母走得早,车祸,一夜之间那个院子就空了,只剩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葡萄架下哭。是艾尔肯的父亲把阿里木领回了家,对妻子说:“多一双筷子的事。” 多一双筷子。 这句话后来成了艾尔肯家的某种信条。帕提古丽妈妈逢年过节炸馓子,总会多炸一份,让艾尔肯给阿里木送去。 “处长,”他按下通话键,“我去,因为只有我熟悉阿里木的习惯。他的密码设置、文件命名方式、甚至键盘快捷键的使用偏好,我都知道。换别人进去,可能会触发某些我们没预料到的陷阱。” 林远山没再说什么。 (2) 十一点整,行动开始。 艾尔肯带着古丽娜从消防通道进入大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往上爬,脚步很轻,像两只猫。天山云数在十七楼,整整一层都是他们的。 保安老李已经提前关闭了这一层的监控录像循环,此刻控制室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三小时前的画面。艾尔肯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台电脑的待机灯亮着,像一些不睡觉的眼睛。 “分头找。”艾尔肯低声说,“我去阿里木的办公室,你检查机房。重点关注六号机柜,上次的IP地址溯源指向那里。” 古丽娜点点头,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尔肯走向阿里木的办公室。门没锁,这是阿里木的习惯——他觉得在自己的公司里锁门是对员工的不信任。以前艾尔肯觉得这是阿里木的豁达,现在想想,也许是另一种傲慢。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胡桃木的大班台,一把人体工学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艾尔肯认出其中一幅,是阿里木在国外读书时买的,他曾经得意洋洋地发朋友圈,说这是某个新锐艺术家的作品,以后会升值。 艾尔肯没开灯,他戴上手套,打开阿里木的电脑。 开机密码六位数,他试了三个才成功,都是阿里木父母的忌日,他心里一揪,拿亲人忌日当密码的人,骨子里还是在乎他们的吧?可是这种在乎,和眼下正在做的事,该怎么共存呢? 桌面上的文件夹名字很俗气,项目资料,会议记录,客户档案等,艾尔肯一个个点开,都是些平常的业务文件,他眉头紧皱,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调出磁盘管理界面。 看起来没问题,C盘、D盘、E盘,大小和占用也都正常。 但是,他不信。 艾尔肯退到一边,打开命令提示符,敲出一串代码,这是他在国安系统学的,专找隐秘分区用的,屏幕闪了几行字符,就跳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盘符。 X盘。 容量:500GB已使用:387.4GB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他点开这个盘符,里面是一层套着一层的文件夹,名字都是混乱的数字和字母堆砌起来的,他随便点开一个,是个加密过的压缩包,再点开另一个,是段视频,不过要用到某种特殊的播放器。 他拿出一个U盘,开始拷贝数据,进度条爬得比蜗牛还慢,一秒一秒地走着,就像一世纪一世纪一样。 “艾队,”古丽娜在耳麦里说,“机房这边有发现,六号机柜里的服务器存在异常访问记录,最近一周有大量的数据被传送到一个境外IP,位置显示是土耳其。” “记录下来。有没有办法追踪接收端?” “我在试。但他们用了多层跳转,需要时间。” “加快速度。”艾尔肯看了眼窗外,高新区的灯光还是那么亮,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拷贝进度到了百分之四十三。 (3)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 不对。那是电梯的声音。 艾尔肯站起身,凑近门边侧耳倾听。十七楼的电梯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古丽娜,有人上来了,撤。” “还有两分钟数据备份就……” “撤!” 艾尔肯拔下U盘,塞进口袋。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窗进入了旁边的会议室,然后躲在会议桌下。透过磨砂玻璃,他看到一个人影走进了阿里木的办公室。 是阿里木。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 艾尔肯屏住呼吸。他听见阿里木在办公室里走动,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急促。 阿里木在做什么? 艾尔肯冒险探出头,从玻璃的边缘看过去。阿里木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但手指动得很快。他在删除文件。不,不只是删除,他在用某种专业软件进行多次覆写,彻底销毁数据。 他发现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连夜赶回来。 艾尔肯不能让他得逞。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古丽娜,目标在销毁X盘数据,你能远程阻止吗?” “我试试。” 屏幕那边,阿里木突然停了下来。他盯着电脑,脸上掠过一丝惊疑。 “有人在反制。”古丽娜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应该发现了。我正在和他争夺控制权,但他设了很多权限锁,很难突破。” 艾尔肯看到阿里木拿起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急。 然后阿里木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要跑。 艾尔肯没有犹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追了出去。 阿里木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办公区里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诡异的信号。 “艾尔肯?”阿里木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应该问你这个问题。”艾尔肯慢慢走近,“你不是在克拉玛依吗?” 阿里木后退一步,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果然是来查我的。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来。”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国安的人。”阿里木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从你大学毕业那年,我就知道了。你被分到什么安全研究所,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有时候半夜会接到电话然后消失几天。艾尔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所以呢?因为我是国安的人,所以你要躲着我?” “不是躲。”阿里木摇摇头,“是怕。我怕有一天会和你走到对立面。你看,这一天还是来了。” “你可以选择不走到这一步的。” “可以吗?”阿里木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在国外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那些人……那些白人同学,表面上和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叫你什么?‘恐怖分子’。我他妈是去读计算机的,我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他们叫我恐怖分子!” 艾尔肯听着,没有打断。 “有一次我在地铁上,一个老太太看到我,立刻捂紧了自己的包,还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就因为我长了这张脸,留了这把胡子。”阿里木指着自己的脸,眼眶红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被当成异类,被当成潜在的罪犯。我是中国人,我从小吃馕长大,我会唱十二木卡姆,但在那些人眼里,我就是个该被监控的对象。” “所以你就去找‘新月会’了?”艾尔肯的声音很轻,“那些人告诉你,他们能给你尊严,给你归属感?” 阿里木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阿里木,我知道你受过伤,但你选错了疗伤的方式。”艾尔肯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不是在帮你,他们是在利用你。他们利用你的愤怒、你的孤独、你的创伤,把你变成一颗棋子。你以为你在反抗什么?你什么都没反抗到,你只是在帮他们破坏我们自己的家。” “我们自己的家?”阿里木冷笑,“这个家有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 “我父亲把你当自己人。”艾尔肯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资助你上学,供你读书,他把你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他牺牲那年,你哭得比我还凶。那个时候你怎么不问‘这个家有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 (4) 阿里木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空气黏稠得几乎凝固。 然后,阿里木动了。 他转身就跑,朝着楼梯间冲过去。艾尔肯紧追不舍,两个人在楼道里上上下下,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像一群疯狂的鼓点。 “拦住他!”艾尔肯朝耳麦喊。 但阿里木没有往一楼跑,他冲上了天台。 艾尔肯追到天台时,看到阿里木站在边缘,背后就是二十层的高度。夜风很大,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别过来。”阿里木说,“你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艾尔肯停住了。 他看着阿里木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三十年前没什么区别——瘦削、倔强、带着一点点惶恐。他们小时候爬过很多墙、很多树、很多不该爬的地方,阿里木总是走在前面,但每次遇到危险,第一个喊“怕”的也是他。 “你不会跳的。”艾尔肯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小就恐高。三年级那次爬水塔,你爬到一半就哭了,是我背你下来的。你忘了?” 阿里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转身,但声音变了,变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艾尔肯,我没法回头了。你知道吗?我真的没法回头了。那些人……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要是不配合,他们会……” “他们会怎样?” “他们会把我这几年做的事全部曝光。我会社会性死亡,我的公司会完蛋,我爸妈的坟都会被人挖了。”阿里木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 “你有得选。”他说,“你可以选择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那些境外势力的联系方式、他们的计划、在国内还有哪些人被发展了……你全部交代清楚,我保证,会从轻处理你。” “从轻处理?”阿里木惨笑,“然后我在监狱里蹲二十年?” “总比死了强。” 阿里木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艾尔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的话?” “什么话?” “我们说长大了要一起开一家网吧。你负责技术,我负责管理。我们要把那个网吧开成全乌鲁木齐最火的网吧,赚很多很多钱,然后把爸妈都接到城里住。” 艾尔肯当然记得。那是他们十四岁时的梦想,幼稚、单纯、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后来艾尔肯考上了北大,阿里木去了美国,网吧的梦想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我记得。”他说。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阿里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自己有家、有朋友、有未来。你爸对我那么好,你妈每天给我做饭,你陪我做作业……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出去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阿里木深深地看了艾尔肯一眼,“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些,我可能早就疯了。” 艾尔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阿里木的痛苦,但这种理解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法律就是法律,国家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该追究的责任也一点都不能少。 “阿里木,”他最后说,“下来。我们好好谈。” 阿里木望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老旧的、生了锈的那种。他把钥匙扔向艾尔肯,艾尔肯接住了。 “这是什么?” “莎车老城那个房子的钥匙。”阿里木说,“你爸走后,我一直留着。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我知道你们早就搬走了,那个房子也荒废了,但我觉得……我觉得只要那个房子还在,我就还是个有家的人。” 艾尔肯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到掌心。 “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说。 阿里木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艾尔肯的心猛地揪紧了。 但阿里木没有跳。他只是顺着天台边缘的消防梯往下爬,动作很快,几乎像是在逃命。艾尔肯想追上去,却被几根横七竖八的管道挡住了去路,等他绕过去时,阿里木已经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了。 “林处,目标逃脱,正在往郊区方向跑!”艾尔肯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喊。 “收到,我们在外围拦截。” 艾尔肯冲出大楼,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过,车牌号他记下了。他跳上停在路边的面包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追击开始了。 (5) 郊区的夜晚是另一种味道。 街道狭窄,弯弯曲曲,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几盏昏黄的路灯。这里没有高新区的霓虹灯,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光,蓝莹莹的,像鬼火。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徒步进去。阿里木的车也停在不远处,车门敞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艾尔肯穿过几条窄巷,左拐右拐,像走迷宫一样。 院子的门虚掩着。 艾尔肯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已经荒废很久了。曾经茂盛的葡萄架枯萎成一堆枯藤,土地上长满了杂草,墙角的馕坑也塌了,只剩下半截残垣。月光照在上面。 阿里木坐在葡萄架下的那张旧石凳上,背对着艾尔肯。 “你果然来了。”他说。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走到阿里木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就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只不过石桌上曾经摆着的课本和零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阿里木问。 “因为这里是你最后的退路。” “不,因为这里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阿里木抬起头看着头顶残破的葡萄架,“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最爱在架子下面乘凉。” 艾尔肯当然记得,那些日子封存在他脑海里,暖融融的透明的,带着葡萄味道的。 “日子回不去了,”他说。 “我知道,”阿里木低着头,“我今天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我是来……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把我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里木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从残破的院墙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 “你要替我照顾一个人。” 艾尔肯皱眉。“谁?” “我在乌鲁木齐有一个……相好。是个女人,去年认识的,她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她现在……她怀孕了。” 艾尔肯愣住了。 他没想到阿里木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直以为阿里木是孤家寡人,没有牵挂,所以才会被境外势力发展得那么深。原来不是。原来阿里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放不下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热娜。”阿里木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是个护士,在人民医院上班。人很好,对我也好。我……我对不起她。” 艾尔肯沉默了。 “我答应你。”他最后说。 阿里木终于转过头来,正视他的眼睛。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月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艾尔肯,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艾尔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恨吗?他当然恨。阿里木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他们从小的情谊。但与此同时,他又没办法真的恨。因为那个坐在葡萄架下的人,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父亲视如己出的孩子,是这个院子里唯一还记得他父亲笑声的人。 “我不恨你。”他说,“我只是……很失望。” 阿里木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艾尔肯。 “这是‘新月会’在国内的联络人名单。不全,但至少有十几个人是我确定的。还有一个人……”阿里木顿了顿,“一个你可能不太愿意相信的人。” “谁?” “赵文华。” 艾尔肯的瞳孔微微收缩。赵文华,那个科研院所的网络安全研究员,几个月前刚刚和他们有过一次合作,帮忙分析过一批可疑数据。 “你确定?” “我确定。他是M国那边的人,代号叫‘渡鸦’。他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帮他们入侵一些敏感系统。我和他见过两次面,一次在北京,一次在线上。” 艾尔肯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还有呢?” “还有……”阿里木犹豫了一下,“他们在筹备一个大行动。代号叫‘暗影计划’。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和网络有关,可能会在最近一两个月内实施。执行人……执行人里面有一个叫‘雪豹’的人,很危险。” 艾尔肯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阿里木,”他说,“你愿意跟我回去做笔录吗?” 阿里木苦笑。“我有选择吗?” “你可以选择抵抗,然后我就只能动用强制手段了。” “算了。”阿里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累了。真的累了。这几年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每一个电话、每一封邮件都可能是催命符。我不想跑了,也跑不动了。” 艾尔肯也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去上学,现在他们是去另一个地方。 (6) 外面的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林远山带着几个便衣,还有几辆警车停在不远处,红蓝色的警灯一闪一闪的,把城区的夜照得很不真实。 “目标控制住了。”艾尔肯朝林远山示意。 林远山走过来,亲自给阿里木戴上手铐。阿里木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艾尔肯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解脱、不舍,还有一点点不知道算不算感激的东西。 “好好活着。”阿里木说。 艾尔肯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阿里木被带上警车,车门关上,红蓝色的灯光渐渐远去。巷子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墙头上叫。 艾尔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想起父亲牺牲那天,他跪在灵前,发誓要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保家卫国,无怨无悔。那时候的誓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车走去。 今夜的任务虽然结束了,但是“暗影计划”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阿里木给的线索必须马上追查下去,赵文华,雪豹,还有躲在幕后的“北极先生”…… 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车子发动起来,艾尔肯朝着夜色开去。 在他身后,院子里很安静,葡萄架下的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一片枯叶。 风吹过来,枯叶转了个身,飘向远处。 第一卷 第9章 破碎的信任 (1)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夏夜里固执地盘旋。 阿里木·热合曼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于膝盖。他没有戴手铐,这是林远山特意交代的——先礼后兵,看看这位技术精英到底是什么成色。 三十七个小时了。 古丽娜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捏着第四杯咖啡。咖啡早就凉透了,她忘了喝。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分析图谱显示,阿里木的心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次左右,既不焦躁,也不恐惧,平稳得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这人是块石头。”马守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审讯员都换了三拨了,愣是一个字没撬出来。” 古丽娜没回头:“不是石头。是程序员。” “什么意思?” “程序员处理问题有套逻辑。”古丽娜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他现在就在跑程序呢。分析利弊,评估后果,计算最优解。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量。” 马守成咂了咂嘴,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干了三十年情报工作,他早学会了一件事:年轻人说的新词儿不必都弄明白,看结果就行。 (2) 艾尔肯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他点了根烟,又掐灭了。然后又点了一根。 林远山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烟抽走,狠狠嘬了一口:“想好了?” “没有。” “那就别进去。” “我得进去。” 林远山把烟头摁在墙角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个老物件,搪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红字。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钟,说:“这趟进去,你不是审讯员。你的身份很微妙,你知道吧。” “我知道。” “周厅让我转告你,谈话可以录音,但不进档。”林远山顿了顿,“这是规矩之外的事。”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林远山压低声音,“他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审讯员送过去的饭菜动都没动过。我不知道他在扛什么,但肯定有原因。” “也许在赎罪。”艾尔肯说。 “赎罪?”林远山挑了挑眉毛。 “我爸以前对我说过,人做了亏心事,最怕的不是惩罚,最怕的是欠条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你爸是很有眼光的。” 艾尔肯没说话,他把剩下的烟盒扔到垃圾桶里,拉了拉衣角朝审讯室的门走去。 阿里木抬起头。 两秒三,或者更多一些时,这时候的时间是坏掉的,慢。 “艾尔肯,”阿里木先开口,声音很沙哑,三十七个小时都没怎么说话了。 “是我。” 艾尔肯坐在他对面。 阿里木笑了笑,笑得很快,转瞬即逝,“你来审我?”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看我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 艾尔肯没说话,只是盯着阿里木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六岁认识开始,几乎每条纹路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少年时的青涩,青年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现在——疲惫、苍白、眼窝深陷,但是眼神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东西,他也不清楚是什么。 是恨吗?倒也不是。 是绝望吗?也不尽然。 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法结束的追问。 “你瘦了,”艾尔肯说。 阿里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提起这个。 “三十七个小时没吃东西,肯定瘦了,”阿里木耸耸肩,“这也是技术,我在国外学的,断食能让头脑更清醒,适合应付审讯。” “你在国外学了许多。” “嗯,很多。” 沉默再次落下,这种沉默不是对抗,是两个人都在找寻一个入口,一个可以继续交谈下去的裂缝。 还是艾尔肯率先打破沉默。 “还记得小时候偷葡萄的事不?” 阿里木的脸上动了一下,那年夏天,两个八岁的小男孩趁着中午午睡的时候,偷偷地翻墙进去偷了一兜子,结果被狗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躲进艾尔肯家的馕坑底下,差点被窜进来的小狗尿了一身。 “记得,”阿里木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你尿裤子了。” “是你尿的。” “胡说,明明是你。” “我裤子不湿。” “你换过裤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 这是什么?老友重逢的客套话?审讯室里的闹剧?艾尔肯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只有这样,阿里木才会卸下某种防备——不是对国安的防备,而是对“定义”的防备,阿里木害怕被定义,被定义成叛徒、间谍、汉奸、罪犯,任何一个词砸下来,都能把那个在葡萄架下奔跑的少年彻底压垮。 而艾尔肯要做的,就是在定义落下的那一刻,先找到那个少年。 “阿里木,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阿里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好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过得怎么样?”他重复了一次,仿佛是在咀嚼这个问题,“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我告诉你,”阿里木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一种不一样的光芒,就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火山找到了爆发的出口一样,“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跟一条狗差不多。” (3) 阿里木开始说。 不是交代,而是讲述,他讲得较慢,时不时停顿下来,好像在记忆的迷宫里找路,艾尔肯没有打断他,只是听,审讯室的录音设备嗡嗡作响,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国吗?” “考上了奖学金,全额的,”艾尔肯说,这是当年的新闻,整个巷子都知道。 “对,全额奖学金,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最有出息的人,”阿里木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吗,在那边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在那边人家一个字都不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奖学金得主,不是电脑高手,不是新疆来的学生,我只是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要被‘救’的人。” 艾尔肯皱了皱眉。 “一开始是小事,”阿里木接着说,“有人请我喝咖啡,问我家乡的事,我以为就是学术交流,很高兴地讲了很多,讲我们那条巷子的烤包子有多好吃,讲冬天全家围着炉子吃抓饭,讲古尔邦节宰羊的热闹……”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始给我看‘资料’,”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各种各样的‘资料’,视频、照片、采访记录等,告诉我这儿发生了什么,那儿又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我也不信,觉得这事儿挺扯的,但是架不住看多了……你懂的吧?你说谎话重复一万遍,你自己都会开始怀疑。” 艾尔肯没说话。 “后来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碰到一个白人,”阿里木眼神就飘忽起来,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找我聊天,说他对中亚文化感兴趣,尤其是维吾尔族的传统音乐,我们聊了很多,他懂的比我多,你信吗?他会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 “北极先生?” 阿里木忽然望向艾尔肯。 “你知道他?” “我们有他的档案,”艾尔肯道,“杰森·沃特斯,M国情报机构的中亚问题专家,掌握五种语言,含维吾尔语,他从你毕业前一年就接近你,以文化交流为由。” 阿里木沉默了。 “你以为你遇到的是知音。”艾尔肯惋惜,“但其实你遇到的是一个专门研究过你档案、知道你所有弱点的猎手。”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现在知道了。” “那时候呢?” “那时候……”阿里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刚被实验室的导师当众羞辱。因为我的英语口音,因为我的出身背景,因为我在一个学术问题上跟他意见不同。他叫我‘来自落后地区的蛮子’,说奖学金不应该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艾尔肯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杰森出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阿里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他不像那些人,他尊重我,欣赏我,跟我讨论木卡姆的调式结构和维吾尔诗歌的韵律。他让我觉得……自己的文化是有价值的,自己这个人是有价值的。” “所以你信任了他。” “我被他利用了。”阿里木纠正道,“这两件事不矛盾。” (4) 审讯室外面,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脸色阴沉。 古丽娜已经停止了数据监测,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阿里木的叙述钉住了。马守成在旁边小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但意思大概是国骂。 “这帮狗日的。”马守成说,“专挑软柿子捏。” 林远山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杰森·沃特斯的策反手段,从心理学角度看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先通过“资料轰炸”动摇目标的认知根基,再利用目标在异国他乡遭遇的歧视事件制造情感创伤,最后以“文化认同”为切入点建立信任关系。这种状况或许会持续好几年,就像春雨渗入土地一样渐渐地渗透,等到对方察觉的时候已经很难自拔了。 “这不是简单的策反,”林远山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整套的系统工程。” 古丽娜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阿里木不是个例,这套方法论是可复制的,可能已经在这无数个阿里木身上使用过了,”林远山透过玻璃看向阿里木,“我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5) 审讯室里面,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回国是你自己的选择?”艾尔肯问。 “对,”阿里木点点头,“杰森提议的,他说我出国也没啥用,还是回到自己的故乡,‘为自己民族做点实事’,我当时傻乎乎地以为他所说的‘实事’就是传承民族文化、教育公益等。” “结果呢?” “结果他给我找了个投资人,让我开公司,”阿里木苦笑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穷留学生,突然有了一家公司,一个团队,一份事业,感觉像做梦一样。” “钱从哪来?” “我没问,”阿里木的声音更低了,“或者说,我不敢问。”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种心理,人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处,就会下意识地不去想这个好处是怎么来的,这是人的劣根性,也是所有间谍策反的原理,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慢慢收紧绳索,等到你发现被绑住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挣脱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艾尔肯追问。 “后来……”阿里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后来他们开始让我做一些‘小事’。一开始只是收集一些公开资料,帮他们翻译一些文件。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东西网上都能找到。但是慢慢地,要求越来越过分。他们要我利用公司的业务渠道,接触某些敏感领域的数据。” “比如?” “比如……基站分布图。比如交通枢纽的人流监控数据。比如某些政府网站的漏洞报告。” 艾尔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东西单独看起来可能并不起眼,但如果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份详尽的战略情报地图。一旦有事发生,境外势力就能精准地知道该在哪里下手,该打击哪些目标。 “你知道这些东西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阿里木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他是程序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据整合的威力。但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虎作伥。这种承认需要勇气,一种足以摧毁自我的勇气。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爸对我好。”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托合提叔叔。艾尔肯的父亲。在阿里木父母双亡后资助他读中学和大学。那时候阿里木住在艾尔肯家的偏房里,两个男孩一起写作业,一起偷葡萄,一起在馕坑旁边烤红薯吃。 “我爸是那种人。”艾尔肯说,“他见不得孩子受苦。” “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阿里木的声音开始发颤,“过年的时候给我压岁钱,开学的时候给我买新书包。我高考那年,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送我去补习班,风雨无阻。” 艾尔肯没说话。他记得那些夜晚,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衣服被雨淋透了,却笑着说“阿里木今天又做对了好几道题”。 “后来他牺牲了。”阿里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处置暴恐事件的时候牺牲的。我在国外收到消息,哭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托合提叔叔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他会失望。”艾尔肯说。 “我知道。”阿里木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所以我说过得像条狗。里外不是人。杰森那些人把我当工具,而我……对不起托合提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这片土地。” (6) 审讯室外,马守成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古丽娜轻轻的把一张纸巾递给他,三十载南疆摸爬滚打的老骆驼,此时也红了眼眶。 “老马,你还好么?”古丽娜小声的问道。 “没事,”马守成瓮声瓮气地说,“就是想起老托了,以前和他一起办过案子,他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林远山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他心中想着别的事情。 阿里木的情绪被冲破了,这是好事,但是情绪冲破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就是从他嘴里挖出有价值的消息来。 “准备第二阶段,”林远山对古丽娜说道,“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户名单,项目资料,服务器日志都调出来,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东西。” 古丽娜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了。 (7) 审讯室里面,气氛发生了些许改变。 阿里木哭过以后,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可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比以前清澈很多,像一场大暴雨过后,虽然面目全非,但是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艾尔肯,”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你跟我说说。 阿里木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外围,”他说,“我做的一些事情,收集数据、渗透网络等,只是‘暗影计划’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行动,我根本接触不到。” “暗影计划”?艾尔肯抓住了这个词。 “这是他们内部的代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就是一个大计划,”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杰森从来不会跟我说全部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小部分,但是我能感觉到,最近他们变快了。” “加速什么?” “我不知道,”阿里木摇了摇头,“但是上个月,杰森让我把所有收集到的数据加密打包,发到一个境外的服务器上,他说‘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要看真正的操盘手了’。” 艾尔肯心里一紧。 “真正操盘手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阿里木的表情很痛苦,“我真的不知道,我连‘新月会’的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北极光’的核心成员了,我只是……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辨别真假。 阿里木的眼神是真诚的,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说谎。但这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全部真相。情报工作中有一个术语叫“有限真实”——说一部分真话,隐瞒另一部分真话,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 “还有呢?”艾尔肯问,“你还知道什么?” 阿里木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我见过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杰森介绍的,说是他的‘老朋友’。那人自称是某科研院所的研究员,姓赵。” “姓赵?” “对,姓赵。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杰森对他很客气,比对我客气多了。”阿里木皱着眉头回忆,“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懂。但我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姓赵的说:‘等这件事成了,我要去斯德哥尔摩领我应得的东西’。”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举办地。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必然是某个领域的顶尖学者。而一个顶尖学者愿意跟境外情报机构合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他是搞什么研究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阿里木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只是个写代码的,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 (8) 半小时后,艾尔肯走出审讯室。 林远山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旁边站着马守成和古丽娜,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赵文华。”林远山说出了那个名字,“某科研院所网络安全研究员。早年因学术不端被处分,后来又复出了。去年他申报了一个项目,涉及到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安全评估。” “你怎么这么快查到的?”艾尔肯问。 “古丽娜干的,”林远山冲着古丽娜努努嘴,“这丫头手快。” 古丽娜表情复杂地说道:“赵文华的档案很干净,太干净了,但我查到了赵文华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他去新加坡十一次都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 “新加坡,”艾尔肯沉吟着说道,“一个很方便的跳板。” “没错,”林远山点点头,“他去新加坡的时间点,跟‘北极光’行动组的几次重要会议非常吻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四人陷入沉默。 走廊的灯光很惨白。 “艾尔肯,”林远山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很多,“你觉得怎么样?” 艾尔肯没立刻作答。 他想起阿里木说的话,现在成了“用完就扔的棋子”,而这盘棋背后,还有更大的棋手,更复杂的棋局。 “这只是更大的阴谋的冰山一角,”他开口了,“阿里木只是外围,赵文华可能也是中层,但核心人物……我们还没遇到。” 林远山缓缓点头,“我同意你说的。”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马守成问。 “查赵文华,”林远山把那根一直捏着的烟终于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但不能打草惊蛇,这条线要顺着往上查,一直查到‘北极先生’为止。” “周厅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汇报过,”林远山吐出烟圈,“她说继续查下去,要是需要可以动用特别权限。”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那阿里木呢?他……” “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林远山打断了她,“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利用价值。周厅说了,可以考虑让他‘戴罪立功’。” 艾尔肯转过身,重新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透过那扇灰色的铁门,他仿佛能看见阿里木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一个被绞杀的灵魂,一个破碎的人生。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温文尔雅地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的M国特工。 “我们的敌人很聪明。”艾尔肯低声说,“他们不用枪炮,只用谎言。他们不攻击城墙,只攻击人心。” 林远山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看着那几个褪色的红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聪明。” (9) 当天晚上,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开车去了老城区,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夜色如墨,但巷子深处的馕店还亮着灯。那是帕提古丽妈妈的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下去。 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担心。她只知道儿子是“做国安工作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个谎言已经维持了十几年,艾尔肯不打算打破它。 他点了一根烟,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些话。 “你爸对我好,可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扯。 托合提叔叔确实对阿里木好。他把阿里木当成第二个儿子来养,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但这种好,最终没能挡住外部世界的恶意。阿里木在异国他乡遭遇了什么,那些歧视、羞辱、孤立,这些东西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血液,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这不是托合提叔叔的错。也不完全是阿里木的错。 但这是谁的错? 艾尔肯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隐蔽战线上的敌人,永远不会手软。他们研究人性,利用弱点,把善良变成武器,把信任变成陷阱。而站在这条战线上的自己,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清醒,更狠。 烟燃到了尽头,灼痛了他的手指。 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发动汽车,离开了巷子口。 (10) 三天后,一份加密报告送到了周敏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赵文华的深度调查。古丽娜和技术科的同事们加班加点,从各种数据库里扒出了这个看似“干净”的学者的另一面。 第一,赵文华在十多年前曾因学术不端被取消了一项重要课题的主持资格。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之后他沉寂了好几年,直到五年前突然“复出”,申报了一系列敏感领域的项目。 第二,他在新加坡的“学术交流”,实际上是跟一家名为“亚太战略研究所”的机构合作。而这家机构的幕后金主,是一个跟M国情报机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基金会。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赵文华目前正在参与一个代号为“天盾”的国家级网络安全项目。这个项目涉及到整个西部地区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防护体系。 如果赵文华真的是内鬼,那他能够造成的破坏,将是灾难性的。 周敏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远山的号码。 “老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11)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把玻璃染成金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火焰。 林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周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坐吧。”周敏没有回头,“茶在桌上。” 林远山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幽,但他没心思品味。 “周厅,有什么指示?” 周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往常还要严肃。 “老林,你干情报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周敏又说了一遍,“那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回头的。” 林远山心里一沉,他明白周敏要说什么。 “赵文华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周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部里要我们尽快拿出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动手之前一定要万无一失,他现在参与的‘天盾’项目很敏感,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敏盯着林远山的脸,“阿里木的事,艾尔肯处理的怎么样?” 林远山想了想,说:“他很专业。但我能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他和阿里木是发小,对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爸还资助过阿里木读书。” 周敏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太了解这种情况了。情报工作最残酷的地方,不是面对敌人,而是面对曾经的朋友。那种信任被背叛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让艾尔肯继续跟进这个案子。”周敏最后说,“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力。但你要盯着他,不要让他走极端。” “明白。” 林远山站起身,正要离开,周敏又叫住了他。 “老林。” “嗯?” “这场仗不好打。”周敏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们没有退路。” 林远山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空,点了点头。 “没有退路。”他重复道。 (12) 那天晚上,艾尔肯收到了热依拉的短信。 短信很简单:娜扎明天过生日,你能来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娜扎是他的女儿,今年十岁了。自从三年前离婚之后,他和女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和家人保持距离,哪怕是最亲的人。 但明天是娜扎的生日。 他想了很久,终于回了一条:我尽量。 热依拉很快回复:娜扎说想吃你做的抓饭。 艾尔肯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也是当年追热依拉时的杀手锏。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抓饭,配上他妈妈腌的酸萝卜,再加一壶热热的奶茶。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才知道,爱情战胜不了沉默,战胜不了缺席,战胜不了一个女人独自面对深夜空荡荡的房间时的无助与恐惧。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做出一个选择:是去参加女儿的生日,还是继续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 这个选择,就像他这些年来面对的无数个选择一样。 国与家,公与私,责任与情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娜扎的脸。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越来越像热依拉了,但眼睛还是像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是娜扎每次见到他时都会问的第一句话。 而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到底是多快?他自己都不知道。 (13) 娜扎的生日,他又一次缺席了。 但他告诉自己: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会好好补偿女儿。 只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也不知道,当它结束的时候,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第一卷 第10章 雪豹的爪痕 (1) 喀什地区人民医院里,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冲,辣得人鼻腔难受。 艾尔肯是从乌鲁木齐连夜赶过来的,九百多公里的路程,他开了不到八个小时,凌晨四点到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帕米尔高原那边的雪峰在晨光中忽隐忽现,就像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里。 他的眼眶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重症监护室的门关得严丝合缝,他透过玻璃窗看见马守成躺在床上,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那个在南疆摸爬滚打三十年,被人称为“老骆驼”的硬汉,现在看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伤在哪里?” 守在门外的年轻干警叫小陈,是喀什站的人,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三处刀伤,胸口一刀,后背两刀,医生说,要是再晚送来半小时……”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艾尔肯也明白。 “怎么中埋伏的?” 小陈把头压得很低很低,“‘雪豹’是在马叔收到线人消息后说藏身在伽师县一个村子里面,然后让我们在外面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进村打听,结果……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提前设好了埋伏。” “谁的线报?” “一个老关系,茶馆老板的远房亲戚,以前提供过好几次准确情报的。” 艾尔肯沉默着。 这就是问题,老骆驼在南疆干了一辈子,靠的就是这张人情网,现在这张网被人摸透了。 重症监护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很累。 “家属?” “我是他同事,”艾尔肯亮出证件,“他醒了吗?” 医生摇头:“失血过多,刚做完手术,能不能挺过今晚都说不好,”他顿了顿,“他中间清醒了一会儿,一直在念叨‘肉孜’,还有‘他们要在’,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艾尔肯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五分钟,别刺激他。” (2) 监护室里灯光惨白,仪器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艾尔肯来到床边,看着马守成那张以前黝黑粗糙的脸,现在那张脸像是被榨干了一样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凹陷。 “老骆驼,”他轻声说,“是我,艾尔肯。” 没反应,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平平稳稳地起伏着,像是戈壁滩的沙丘。 艾尔肯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说的肉孜,是什么意思?哪个肉孜?” 马守成眼皮动了动。 “肉孜……” 声音细得像游丝,艾尔肯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 “他们要在……肉孜节……” “谁?‘雪豹’?他们想干什么?” 马守成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声音,好像是想要组织一下语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还是平平稳稳的,但是他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五分钟很快过去,护士进来示意艾尔肯出去。 他站起来,再看一眼老骆驼。 三十年了,这个人,在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小城镇里当过代课老师,在昆仑山下的牧区放过羊,在和田的巴扎上卖过水果摊,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他的眼睛和耳朵却无处不在,多少次,他传回来的消息救了同事的命,也粉碎了分裂分子的阴谋。 现在他躺在这里,三把刀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艾尔肯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天亮了,喀什老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出来,远处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塔尖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摸出手机,拨打林远山的号码。 “处长。” “情况怎么样?” “老骆驼还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情况不太妙,”艾尔肯顿了顿,“但他在清醒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提到了‘肉孜’,他说‘他们要在肉孜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肉孜……”林远山的声音变得凝重,“下个月十五号,喀什有个大型肉孜节活动。规模很大,预计参加的人数超过万人。” “我知道那个活动。”艾尔肯说,“地区领导会出席,还有几个文化代表团。” “如果‘雪豹’他们的目标是那里……” 林远山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万人的聚集,领导出席,媒体报道,少数民族传统节日——这是一个完美的袭击目标。一旦出事,造成的恐慌和撕裂将是难以估量的。 “我马上回乌鲁木齐。”艾尔肯说,“让古丽娜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所有与肉孜节相关的异常数据流,网络上的、通讯上的、资金上的。” “已经在查了。”林远山说,“你路上小心。‘雪豹’能埋伏老骆驼,说明他们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你现在也可能是他们的目标。” 艾尔肯挂断电话,转身走向电梯。 经过重症监护室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马守成一眼。 “老骆驼,你一定要撑住。”他在心里说,“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酒。你不是说过想尝尝我妈做的馕吗?带你去,让你吃个够。” 他知道马守成听不见。 但他还是说了。 (3) 乌鲁木齐,国家安全厅。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周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她四十五岁,短发干练,眼神凌厉,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女强人在境外工作了十二年,亲手侦破过几十起重大间谍案件,她很少在会议上多说什么,但是每说一句都是钉子。 “老骆驼情况不太妙,”她说,“不过他留下的线索很有用处,古丽娜,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古丽娜站了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平时的时髦劲儿藏了不少。 “我拿AI模型对最近这三个月的数据做了一遍运算,找出了一些异常之处。”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网络图谱,节点很多。 “喀什肉孜活动筹备信息在三周前被人通过境外代理服务器浏览过,访问来源显示为中亚某国,同一时间段有人在暗网上咨询新疆大型活动安保部署情况,并出价五万美元,第三…” 她轻轻一点激光笔,图谱上某一个节点就被圈出来。 “这是阿里木公司的一台服务器,在他被捕前四十八小时内,这台服务器向外发送过三个加密的数据包,而且这三个数据包的大小与肉孜活动筹备组内网里的某些文件非常相似。” 会议室里传出了低声的议论声。 林远山皱着眉头说:“你是说阿里木把肉孜的安保信息泄露出去了?” “现在只能说高度疑似,”古丽娜说,“但是时间点和数据特征都很吻合,要是真如此,对方已经知道了活动的安保部署、人员安排、现场布局……” “该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周敏抬起手,会议室安静下来。 “古丽娜,继续查。我要确凿的证据。”她转向艾尔肯,“艾尔肯,阿里木那边的审讯进展怎么样了?” 艾尔肯站起来。 他从喀什赶回来,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很振作。 “阿里木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但还没有彻底突破。”他说,“他承认了为境外提供技术支持的事实,但对于具体的行动计划,他坚称自己不知情。说他只是个‘工具人’。” “你信吗?” “不完全信。”艾尔肯说,“从他公司服务器的日志来看,他的权限足够高,接触的信息也足够多。他要么知道得比他承认的多,要么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周敏点点头:“继续审。时间不多了,下个月十五号就是肉孜。如果他们真的计划在那里动手,我们只有不到二十天的准备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天山雪峰在夕阳下泛着玫瑰色的光芒。 “从现在开始,专案组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她说,“所有人取消休假,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林远山,你负责和喀什那边对接,重新评估肉孜节的安保方案。古丽娜,继续追踪数据线索,我要知道‘雪豹’现在在哪里。艾尔肯……” 她转过身来。 “你继续审阿里木。他是突破口。撬开他的嘴,我们才能知道对方的全盘计划。” “明白。” 会议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开。艾尔肯却在门口被周敏叫住了。 “艾尔肯,留一下。” 他回过头。 周敏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阿里木是你发小,这件事我知道。审讯中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判断?” 艾尔肯沉默了一瞬。 “会影响我的心情。”他老老实实地说,“但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信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她说,“私情是一回事,职责是另一回事。如果有一天这两件事冲突了,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会的。” “去吧。” 艾尔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 热依拉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4) 审讯室。 灯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阿里木的脸照得苍白如纸。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倔强。 艾尔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他说,在阿里木对面坐下,“需要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吗?” “不用。”阿里木的声音沙哑,“你直接说正事吧,艾尔肯。我们之间不用演这些场面上的东西。” “好。” 艾尔肯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几张照片推到阿里木面前。 “这是昨天晚上,喀什伽师县的一个小村子。我们的一个同事在那里被人伏击了,三刀。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能不能挺过来不知道。” 阿里木低头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 “然后?”艾尔肯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同事追踪的人,代号‘雪豹’。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吧?” 阿里木沉默了。 “三个星期前,你公司的服务器向境外发送了三个加密数据包。”艾尔肯继续说,“那些数据是什么,我们还在破译。但我可以告诉你,从时间节点和数据特征来看,很可能和下个月的肉孜节活动有关。” “我不知道。”阿里木说,“我只负责技术层面的事情,具体的行动计划他们从来不跟我说。” “他们是谁?” “你知道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阿里木,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们报复你?还是怕他们报复你在国内的亲人?” 阿里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调查过我的家庭。”他说,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调查过。”艾尔肯说,“你父母早亡,但你有个舅舅在库尔勒,开了家小餐馆。还有个表弟,刚考上大学。你怕连累他们?” 阿里木不说话了。 艾尔肯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 “阿里木,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被拉进去的。留学那几年,你遭了不少罪。种族歧视、语言障碍、经济压力……那些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找上你的,对不对?他们说你是受害者,说你的民族受了委屈,说他们可以给你一条出路。” 阿里木的眼眶红了。 “你不懂,”他低声说,“你不懂那种感觉,在国外,你永远都是个外人,不管你怎么努力,多么优秀,他们看你的眼神里总有一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就像你是天生就低人一等一样。” “我懂。” “你不懂!”阿里木突然抬起头来,眼眶里闪着泪光,“你从小在国内长大,你爸爸是英雄,你一路顺风顺水上北大,进国安,哪时候有人把你看作二等公民?哪个时候有人问过你‘你是中国人吗?你看起来不像中国人’?”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里木,等着他把情绪发泄完。 过了很久,阿里木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帮忙做一些技术上的事情,就可以让我在国外过上体面的生活。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一些商业情报,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不知道会牵扯到这种事。” “你不知道?”艾尔肯的语气平静,“阿里木,你是做信息安全的,你比谁都清楚数据的价值。那些文件、那些安保信息,你真的以为他们要来只是摆在档案室里生灰?” 阿里木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干什么。他们……他们把我隔离在核心圈子之外。我只是个工具,艾尔肯,只是个工具。” “那你现在愿意帮我们吗?” 阿里木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他问,“小时候,我爸妈出车祸那年,是你爸资助我上的学。你爸牺牲那年,我哭得比你还厉害。我们……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艾尔肯。现在你坐在这里审我……” “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我才坐在这里。”艾尔肯打断他,“别人审你,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但我会。阿里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帮我们阻止他们。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阿里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有个人。代号‘北极先生’。他是整个行动的幕后指挥。我知道他是M国情报机构的人。中亚问题专家,汉语说得比我还好。他……他喜欢中国诗词,有时候会在加密通讯里引用几句李白杜甫。”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 “继续。” “‘雪豹’是他的打手,负责现场执行。还有一个人,代号‘娜迪拉’,负责情报和……和渗透。她是个女的,很漂亮,哈萨克斯坦出生的维吾尔族。听说她专门……” 阿里木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色诱。”他最后说,“她专门用感情拉拢目标。科研单位、政府机关,都有她的目标。” “她的目标里有没有我们单位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不会把这样的信息告诉我的。但是,”阿里木皱着眉头好像在回忆,他说,“我曾经听别人提到过一个代号。红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红月。 艾尔肯把这词记住了。 “肉孜节的事情怎么样?具体打算怎样做呢?” “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阿里木摇摇头说,“他们很重视这次行动,并且称之为‘决定性的打击’。北极先生亲自协调。”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中亚某地可能已经渗透到国内了。他们行踪诡秘,我这种外围人员根本无法接触到核心的信息。” 艾尔肯站起身来拿起了文件夹。 “谢谢你,阿里木。” “艾尔肯。” 他停下脚步。 “我……我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吗?” 艾尔肯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阿里木犯下的是叛国罪,即便他是被裹挟的、被利用的,法律也不会因此对他网开一面。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话。 “好好配合。”他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法律。” 他推门走了出去。 (5) 同一时间,一千公里之外。 中亚某国。首都郊外的一座别墅里。 杰森·沃特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荒凉的草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态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 “阿里木被捕了。”他身后的人说,是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代号“七号”。 “我知道。” 杰森没有回头,他说汉语非常标准,甚至还带着一点北京口音。 他知道得不多,但是足够让他们提高警惕了,七号说:“肉孜节的行动是不是要取消?” 杰森摇摇头。 “不,”他说,“行动继续,只是方案要改变一下。” 他回过身来。 四十八岁的杰森·沃特斯,M国情报机构“北极光”行动组的负责人,他的档案上写着他是研究中亚问题的学者,在很多大学做过访问教授,但是在情报圈子里,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北极先生”。 “‘雪豹’那边怎么样?” “安全撤离了,他伏击的那个老情报员,听说伤得重,估计活不成了。” “那是个硬骨头,”杰森说话,语气里竟有几分佩服,“在南疆干了三十年,我们的人有一半栽在他手里,可惜,我原本想活捉他,问问那些历史上的旧账。” 他走向书桌,按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 “让‘娜迪拉’来见我。” “是。”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这个人是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身材很高大,那五官就像杂志上的模特一样漂亮,可她的眼神却很静,静得有些冷。 “你找我。” “嗯,”杰森指了指沙发,“坐。” 娜迪拉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很优雅。 “阿里木被抓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所知道的东西不多,但足够中国的国安部门把目光投向肉孜节,”杰森说道,“原计划恐怕得重新考虑一下,你那边的‘红月’计划进展如何?” 娜迪拉嘴角微微上扬。 “很顺利,目标完全相信我了。” “他可以接触到什么级别的信息?” “安保部署,人员调动,行动预案,只要是我需要的,他都会告诉我。” 杰森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很好,”他说,“肉孜节的行动要有个备用方案,要是‘雪豹’那边出事,你那边就是我们的保险。” “明白。” “还有一件事,”杰森顿了顿,“那个叫艾尔肯的国安干警,你查过他的资料吗?” “查过,”娜迪拉道“维吾尔族,三十五岁,四处副处长,父亲办理暴恐案件的时候牺牲,他是网络技术专家,在几起案件当中立功,眼下正在追查我们的行动。” “他是个麻烦。”杰森说,“比他的同事们都麻烦。他对自己的民族有感情,但同时对国家也有忠诚。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找不到他的破绽。” “需要我想办法接近他吗?” 杰森摇了摇头。 “不。他的防备心太强了,贸然接近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 “什么办法?” “他有一个女儿,十岁。还有一个前妻,在医院当医生。”杰森说,“一个人的铠甲上如果有缝隙,那缝隙通常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他爱的人身上。”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对他的家人动手?” “动手?”杰森笑了,“不不不,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让他……分心一下。一个分心的敌人,比一个专注的敌人好对付得多。”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启动B计划。”他说,“告诉‘雪豹’,暂时不要现身,等我的信号。告诉赵文华,我需要他那边的最新数据。至于你……” 他看着娜迪拉。 “继续你的‘红月’计划。我需要你在肉孜节之前,把那个人彻底拿下。” “明白。” 娜迪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娜迪拉。” 她停下脚步。 “你在中国出生的那些族人,你对他们有感情吗?” 娜迪拉回过头来,眼神平静如水。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她说,“对我来说,他们只是任务目标。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推门走了出去。 杰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草原。 “没什么区别吗?”他喃喃自语,“那可未必。” 他想起了一句中国古诗,是李白的。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很美的句子。可惜,他没时间欣赏那种美了。 战争已经开始。 (6) 喀什。人民医院。 深夜两点。 马守成的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值班护士冲进病房,看见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跳动,老人的身体在床上微微颤抖。 “快叫医生!”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马守成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什么。 “……七号……” 声音细若游丝,转瞬即逝。 然后,曲线恢复了平稳。 老骆驼又一次从鬼门关前爬了回来。 但那三个字,没有人听见。 (7) 乌鲁木齐。艾尔肯的公寓。 凌晨三点。 艾尔肯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了父亲。父亲穿着警服,站在一片火光中,对他说了一句话。 “保护好你妈妈和娜扎。”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窗外,城市的夜空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远处,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三点十七分。 新消息提示:古丽娜。 他点开。 “刚查到一条线索。‘红月’可能和咱们内部有关。明早详谈。” 艾尔肯的心沉了下去。 内部。 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11章 双面娜迪拉 (1) 乌鲁木齐的三月,风还是硬的。 娜迪拉站在“丝路之光”文化交流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解放南路的车流,此时正是下班高峰刚过的时候,红绿灯像疲倦的眼睛一样眨动。 她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杯壁上结着水珠。 今天是星期四,每个星期四,她都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个位置,看着窗外发呆,不是因为风景好——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也说不上多美——而是因为这是她一周里唯一可以让自己“放空”的时间。 放空,这个词本身就很滑稽。 她脑子里塞了不少东西,目标人物的作息时间表,通讯模式分析,社会关系网络图谱,心理脆弱点评估报告等等,还有一个叫方远的男人,他昨晚发过来的那条微信。 “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简简单单十一个字,却让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五分钟。 方远是新疆经济发展研究院综合科的秘书,分管院长李建国日常行政工作,从档案上来看,他三十四岁,未婚,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在乌鲁木齐土生土长,他的个人爱好就是看足球,跑步,偶尔打打羽毛球。 这些只是表面上的东西罢了,娜迪拉早把这些都背得烂熟。 有价值的情报全藏在细节里,方远的办公桌上始终有一盆绿萝,他每三天空两块糖水浇一次水,不多不少,正好让根系吸收,喝咖啡只喝美式,却总要加两块方糖,这是个矛盾的喜好,既要保持清醒,又放不下甜味,跟李院长打电话,从不用免提,总是走到走廊尽头那个安静的角落。 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呢? 娜迪拉脑筋飞速转动,说不定心里藏着什么脆弱的东西。 她要的就是这份脆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娜迪拉低头一看,原来是加密软件上的消息提醒。 “周六的安排是确定的吗?” 杰森。 她迅速打出回信:收到,目标主动邀约。 说完,她就把手机放回口袋。 顺利。 这个词比凉掉的咖啡还苦。 什么是顺利,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来看,她第一阶段的渗透任务:建立接触、获得信任、制造依赖已经完成,方远现在就像一个正常的追求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喜欢的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正朝着什么靠近。 娜迪拉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轮廓分明的五官,恰到好处的妆容,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 她曾经被人称作“最完美的特工外形”,这话是培训基地的教官说的,是在她那年,那时候她还叫阿依古丽,是个从阿拉木图贫民窟里挑出来的孤儿,因为长得美观,就被送进了一个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档案里的机构。 培训长达六载。 语言、格斗,心理操控,情报搜集,密码学……还有那些她不想去想的课。 六年之后,阿依古丽死掉,娜迪拉出现。 一个完美的工具。 (2) 周六傍晚,娜迪拉换掉了三套衣服。 不是纠结,而是每一款都承载着不同的讯息。 第一套是职业装,深蓝色西装搭配白衬衫,很干练、疏离感,适合正式场合,但是今天是私人邀请,穿这个太生硬。 第二套是碎花连衣裙,很柔和,很温婉,会让人产生保护欲,但方远不是那种喜欢“小女人”的类型——他前女友是个短发的健身教练,这点娜迪拉早查清楚了。 最后她选了件驼色羊绒衫,配深灰阔腿裤,简单体面,有点书卷气,脖子上戴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颗小绿松石。 绿松石,这个细节是故意的。 方远的母亲是哈萨克族人,而哈萨克族的习俗里,绿松石象征着幸运和纯洁,娜迪拉赌他一定能看到。 果不其然,见面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方远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锁骨上两秒钟。 “你的项链真美观,”他说道,声音有些害羞。 娜迪拉笑了笑说:“谢谢,这是我外婆留给我,她…” “哈萨克族?”方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赶紧解释,“我乱猜的,绿松石在哈萨克族文化中比较多见。” “猜对了,”娜迪拉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抬起了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是哈萨克族。”方远说,“小时候她也有一条类似的项链,不过后来弄丢了。”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 餐厅在红山路上,是一家新开的新疆菜馆,装修风格融合了传统与现代——墙上挂着艾德莱斯绸做的装饰画,桌椅却是北欧简约风。背景音乐放着轻柔的冬不拉曲调,不吵,刚好能填补对话间的空白。 方远点了一份大盘鸡,一份手抓羊肉,还有两份拌面。 “你吃辣吗?”他问。 “能吃一点。” “那我让他们少放点辣椒。”方远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还有,米肠子和面肺子来一份。” 娜迪拉看着他熟练地点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很会照顾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而是自然而然的体贴。就像他浇那盆绿萝一样,不多不少,刚好。 “你发什么呆呢?”方远笑着问。 “没什么。”娜迪拉收回思绪,“就是觉得……你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你想象我是什么样的?” “那天在文化交流会上,你站在角落里,一直在看手机。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喜欢社交的人。”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是我妈住院了,我在等医生的电话。” “啊……”娜迪拉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没大事,就是老毛病,胆囊炎。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娜迪拉又开口:“我妈妈也有这个毛病。不过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方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娜迪拉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段对话是预先设计好的。 “丧亲”是建立情感连接最有效的方式之一。通过展示脆弱,可以迅速拉近与目标的距离。娜迪拉的母亲确实去世了,但那是在她三岁的时候,死于阿拉木图贫民窟里流行的肺结核。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但此刻,她的眼眶真的有点湿润了。 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方远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关心。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3) 晚餐结束后,方远提议送她回去。 “不用了,我叫个车就行。”娜迪拉拒绝。 “那我陪你等车?” “也不用。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方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就是……”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说,今天很开心。希望……以后还能再约你。” 娜迪拉看着他。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方远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毛衣的边缘。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没有整理,就那样看着她,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好。”她说。 方远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很灿烂的那种。 娜迪拉转过身朝着路边走去,心莫名就加快了半拍。 手机震动。 这是杰森的加密消息“进度报告。” 她站在路灯下面,手指悬在屏幕之上,许久没有输入。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道:“姑娘,去哪?” “华凌大厦,”她报了一个假地址,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后才在手机上回了信息:目标信任度上升情感联系刚开始建立。下一步行动:加深感情,寻找机会接触他的工作圈。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变幻,如同一条模糊不清的光带,她想起方远刚才的笑容,想起他说“今天很开心”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 方远不知道,他这次约的饭,每一处细节都在娜迪拉的掌握之中。 座位朝向是她挑的,就是靠窗那一边,这样就能看到餐厅外面的情形,也能仔细瞧着方远的脸色变化。 话题走向都被她掌控着,从家庭聊到工作,从爱好聊到人生观,每一个看似随意的话题背后都有着明确的情报目的。 甚至那一刻眼眶的湿润,都是训练出来的。 “情绪可控性”是特工培训时必学的一课,教官说,最优秀的演员不是去“演”情绪,而是去“造”情绪,你要让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编的故事,真的沉浸在那份假想的悲伤里,只有这样,你的目标才会真的相信你。 娜迪拉做到了。 她太擅长这个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方远说出今天很开心的时候,她的心脏就无法控制的加速呢? 为什么她坐在出租车里回想那个笑容的时候,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呢? 不对。 不对劲。 娜迪拉睁开眼,眼神瞬间就变得很冷。 她知道这是什么——“情感反噬”,每个“燕子”都要小心的陷阱,在长时间渗透任务中,因为一直扮演着一个角色,特工就会不自觉地被自己的“人设”所吞噬,产生真正的情感依赖。 培训手册讲得很清楚,一旦察觉到情感反噬的征兆就该立刻上报,请求任务调整或者心理干预。 但是她没有上报。 因为她明白“调整”意味着什么——任务结束,身份作废,之后…… 她不想知道“然后”是什么。 (4) 同时,城市另一端。 艾尔肯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五官长得不错,身上穿着驼色羊绒衫站在活动的签到处,脸朝一边好像在跟谁说话,嘴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娜迪拉·塔依尔,”古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丝路之光文化交流有限公司项目经理,法人代表是马凯,但这个人基本上就是一个空壳子——没看到任何办公的痕迹,银行流水也都是走账。” 艾尔肯沉默地听着。 公司的经营范围写着“文化交流、会务策划、商务咨询”,看着挺正常的,但我们把他们过去两年承办的活动翻出来一看,就发现了有意思的地方。 古丽娜转页,看到一张表格。 “这些活动有个共同点,参加的人里面至少有一个来自政府机关或者科研院所或者是涉密单位的人,并且不是一般的参加,而是‘核心嘉宾’或者是‘特邀代表’。” 林远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仔细地看着这张表格。 “你这是说,这家公司只招涉密人员?” “目前只能说有这个倾向,”古丽娜回答,“证据还不充分,但从概率上来说,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艾尔肯终于开口了:“娜迪拉这个人,什么背景?” “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古丽娜又翻了一页,“她的身份信息很干净——乌鲁木齐户籍,父母去世,高中毕业后去北京上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以后在几家公司漂着,两年前回到乌鲁木齐加入丝路之光。” “太干净了,”林远山皱眉。 “对,太干净了,”古丽娜也点头,“干净得就像是……被人刻意洗过一样,我继续往里查,发现她档案里重要的一些地方都缺了一块‘巧合’,她的高中学籍档案上写着是从外地转过来的,可是在那边却根本没有这个人。” 艾尔肯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在阿里木的供述中出现了“丝路文化”,他只是简单的说了句“丝路文化那边有人配合”,就不说话了,怎么问都不开口。 如今看来,这个“丝路文化”,大概就是“丝路之光”。 “阿里木和这家公司有啥交集?”他问。 “正在查,”古丽娜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阿里木的公司给丝路之光做过一次技术外包,是一套活动管理系统,但是这次合作只维持了三个月就结束了,原因是‘需求变更’。” “三个月……”艾尔肯喃喃道。 三个月,足够建立一条隐秘的联系通道。 “娜迪拉这个人,现在有什么动向?”林远山问。 “说到这个,”古丽娜调出一张新的图表,“过去一个月,她和一个人接触得非常频繁——方远,新疆经济发展研究院综合科秘书。”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僵硬。 艾尔肯和林远山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新疆经济发展研究院,李建国是院长,他上个月被聘为某个重大项目咨询专家组成员。 他们无法说出那个项目的名称。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布控,”林远山做了决定,“二十四小时盯住娜迪拉的所有行踪,不过要悄悄地进行,别惊动她。” “我来安排,”艾尔肯站起身。 他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山在夜幕中消失不见了,只能看到天山大概的轮廓。 娜迪拉。 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是谁?她身后站的是谁?她接近方远是为什么? 再说阿里木在这事里充当的角色…… 烟雾缭绕之时,艾尔肯的视线也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娜迪拉,并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 她很可能是“北极光”埋下的一个重要暗桩。 (5) 监控从周一开始。 艾尔肯亲自带队,在娜迪拉公司对面的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办公室,表面上是一家商贸公司,实际上是临时的观察点。 马守成负责外线跟踪,老骆驼在南疆滚过的那些年,让他练就了一身“隐身”的本事——他可以跟在目标身后两百米开外,不紧不慢地走上几公里,目标完全不会察觉。 古丽娜坐镇技术中心,监控娜迪拉的通讯数据。她给娜迪拉的手机植入了一个追踪模块,可以实时获取基站定位信息。但加密通讯的内容暂时还无法破解——对方用的加密软件很高级,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 “这套加密协议我见过。”古丽娜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说,“上次在阿里木的服务器里也发现过类似的痕迹。应该是同一个来源。” “能追溯吗?”艾尔肯问。 “正在尝试。但对方的反追踪能力很强,每次通讯都会经过至少五层跳板。” 艾尔肯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天后,一份初步报告放到了他的桌上。 娜迪拉的行动规律非常有章法:工作日基本在公司,偶尔外出见客户,晚上回到位于高新区的公寓;周末会和方远见面,但从不在方远的住处过夜。 “她很谨慎。”马守成在汇报时说,“外线跟踪了三天,她没有一次回头张望,没有一次走重复的路线。每次打车都是随机叫的,从不在固定地点上下车。” “这种反侦察意识……”林远山沉吟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专业训练的痕迹。”艾尔肯接过话头,“而且训练水平不低。” “那就更得小心了。”林远山说,“她既然是专业的,就一定有发现我们的可能。布控时间不能太长,要速战速决。” “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艾尔肯说,“她接触方远,从法律上讲只是正常的社交。就算她是间谍,也不能凭怀疑就动手。” “那就等。”林远山说,“等她露出破绽。” 破绽。 艾尔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一个破绽。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等待的这只狐狸,此刻已经嗅到了猎人的气息。 (6) 发现异常是在周四的晚上。 娜迪拉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公司大门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对面。 那栋写字楼的五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加班的人到处都是。但娜迪拉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她记得,三天前那扇窗户是黑的。 两天前也是黑的。 而从昨天开始,它每天晚上都亮着,一直亮到很晚。 这种变化,在普通人眼里毫无意义。但娜迪拉不是普通人。 她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那栋楼里进驻了新公司?还是……有人在监视她? 不,不能下结论。也许只是巧合。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址,然后在半路让司机停车,换了一辆出租车,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 回到家后,她没有开灯,而是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楼下的街道。 街道上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引起了她的注意。 面包车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她公寓楼的入口。 车窗贴着深色玻璃膜,看不到里面是不是有人。 娜迪拉盯着看了十分钟。 面包车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许是我多虑了,她对自己说,可是心里的警报已经响起来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公司,而是请了病假,在家躺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记起”要去药店买药。 她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公寓楼,朝着最近的药店走去。 走了一半的路,忽然在一处橱窗前面站住,好像要看什么似的,其实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跟在她后面。 大概有二百米远。 娜迪拉的心沉下去。 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依旧朝着药店的方向走去,买了一盒感冒药之后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一直跟到她进了公寓楼才回去。 娜迪拉回到家,反锁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就开始喘气。 她被人盯上了。 这种认知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是哪个? 国安?或者其他什么机构? 她接触方远的事被发现了么? 不,冷静,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如果她能确认对方身份,早就动手了,现在只是布控监视,说明还在搜集证据。 也就是说,她还有余地。 但得马上告诉杰森。 她掏出那台加密手机,输入一条简短的消息:“我可能被人盯上了,要指示。”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确定?” “不完全确定,但迹象明显。对面写字楼有新增观察点,外出时有人跟踪。” 沉默了三十秒,又一条消息进来。 “保持原有节奏,不要暴露异常。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娜迪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7) “老地方”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茶馆,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茶馆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从不多问一句话。 娜迪拉到达时,杰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用一只精致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头发花白,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是M国情报机构在整个中亚地区最危险的行动指挥官。 “坐。”杰森朝她点点头,示意对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说说情况。” 她把过去几天观察到的异常一五一十地说了。杰森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她说完,杰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开口:“你判断对方是什么级别的部门?” “从跟踪者的反侦察能力来看,至少是专业的情报机构。”娜迪拉说,“地方公安不会有这种水平。” “国安?” “有可能。” 杰森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的任务进度如何?” “方远对我的信任度已经很高了。再给我两周时间,我有把握让他开口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两周。”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恐怕你没有两周了。” 娜迪拉沉默。 她知道杰森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国安已经盯上她,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天。一旦对方决定收网,她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有两个选择。”杰森说,“第一,立即撤离。你的备用身份还没有暴露,可以从口岸出去。” “第二呢?” “继续执行任务。”杰森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深不见底,“既然对方还在观望,说明他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杰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将计就计。”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任务目标是通过方远接触李建国,获取那个项目的相关情报。”杰森慢条斯理地说,“但如果对方已经开始监控你,你传递出去的情报就会被他们截获。”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截获。”杰森说,“让他们截获我们希望他们截获的东西。” 假情报。 娜迪拉立刻明白了杰森的意图。 通过释放精心设计的虚假信息,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误导对方的判断,让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二是试探对方的反应,确认己方内部是否有泄密渠道。 “但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等于……” “废弃了。”杰森平静地说,“没错。你会成为一颗弃子。” 弃子。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娜迪拉的心脏。 她从十六岁起就为这个机构工作。十六年来,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扮演过无数个角色,从来没有失败过。 而现在,她要被放弃了。 “当然。”杰森的声音继续传来,“弃子不等于死棋。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最后一步,我们会安排你撤离。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娜迪拉盯着茶杯里的茶汤,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新的生活。她已经不记得那意味着什么了。 “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杰森站起身,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假情报的内容,和你需要配合的行动方案。明天这个时候之前,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娜迪拉。”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特工之一。”杰森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门开了,又关上。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 娜迪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8) 那天晚上,娜迪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杰森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弃子。” “全新的生活。”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尊重。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杰森说“尊重”,意思其实是“威胁”。 如果她拒绝执行这最后一步,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她知道的太多,见过的人太多,做过的事太多。机构不会允许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叛逃者活在世上。 所以她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方远的照片。 都是偷拍的——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他端着咖啡杯发呆的样子,他和同事说话时笑起来的弧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照片。 作为情报素材,它们毫无价值。 但她就是删不掉。 手机屏幕上,方远正对着镜头笑。 那是上周在餐厅,他讲了一个冷笑话,娜迪拉假装没听懂,他就笑了起来,说“我讲笑话一向没人捧场的”。 她当时也笑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觉得……那一刻很温暖。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方远。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会怎么看我? 如果你知道你只是我的任务目标,你会恨我吗? 如果……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帮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帮她?方远怎么可能帮她? 他一个普通的政府机关秘书,能帮她什么?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开口? 她是个间谍,一个为外国情报机构工作了十六年的间谍。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无论她经历过什么,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在这片土地上,在任何一个法治国家,间谍只有一个下场。 她没有资格谈“帮助”。 更没有资格谈“感情”。 娜迪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被泪水浸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自己的命运?哭那段不可能的感情?还是哭这十六年来,她一点点失去的所有东西? 她只知道,哭完之后,她必须做出决定。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着一段简短的信息。 这是杰森想让她“泄露”的假情报。 看完之后,娜迪拉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 然后她打开加密软件,给杰森发了一条消息: “我接受。” (9) 周一上午,娜迪拉像往常一样走进丝路之光公司的办公室。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她要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 她要让他们听到一些声音。 她要让他们相信一些……谎言。 上午十点,她打了一个电话。 “喂,方远吗?我是娜迪拉。” “诶,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电话那头,方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羞。 这是演技。 但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 “我也想你。”方远说,“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她说,“对了,上次你提到的那个项目……就是李院长参与的那个咨询专家组……” “嗯?” “我有个朋友对那个领域很感兴趣,想了解一些情况。你方便透露一点吗?不涉及保密内容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方远迟疑了一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内容,都是李院长在负责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娜迪拉语气轻松地说,“那今晚见啦。” “好,今晚见。” 挂掉电话,娜迪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她知道,这通电话会被截获。监听她的人会听到她“试探”方远,会记录下那些敏感的关键词。 然后,他们会开始怀疑方远。 方远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卷入一场危险的游戏。 而她,是那个把他推进深渊的人。 娜迪拉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方远。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包括我自己。 (10) 监控室里。 艾尔肯戴着耳机,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刚刚听完了那通电话的录音。 “李院长参与的那个咨询专家组……”娜迪拉的声音在录音里回荡。 她开始动手了。 艾尔肯摘下耳机,看向林远山。 “你怎么看?” 林远山沉默片刻,“太直接了。” “太直接了?” “她是专业的特工,肯定知道自己被我们监视着,可是她却偏偏在电话里提到了那个项目,”林远山皱着眉头说道,“除非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不然就是……” “要么她是故意的,”艾尔肯接过话来。 两人相视一眼。 “调虎离山?”林远山问。 “有可能,”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她知道我们正在听着,故意放出一些消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某些地方上。” “那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艾尔肯说,“但我们不能上当。” “你准备怎么做?” 艾尔肯沉默了。 “继续监控,”他说,“但也要开始调查她背后的人,她只是个棋子,执棋的人才重要。” “北极先生?” “有可能,”艾尔肯转过身来,眼神锐利,“我需要知道,这盘棋的真正规则是什么。” 林远山点点头。 “我来安排。”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古丽娜破门而入。 “有新情况。” “什么?” “我破解了娜迪拉一部分加密通讯记录,”古丽娜道,“她有个固定联络人,代号是一串数字,这个代号和阿里木供述中提到的一个接头暗语相符。” 艾尔肯眯起眼睛。 “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古丽娜说道,“如果真的存在,那么这个人就是整个网络的中心节点。” 艾尔肯深吸了一口气。 核心节点。 也许,他们离那个神秘的“北极先生”不远了。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拉开。 而他们所有人,都陷在那张网里面。 天山方向,风云突变。 一场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开始。 第一卷 第12章 古兰经的纸页 (1) 那本古兰经被放到了证物袋里面,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灯光打在塑料袋上,冷光,艾尔肯站在桌边看很久,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破旧,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阿里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古丽娜说,声音压得很低,“藏在最底层,用报纸包着。” 林远山没说话,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最后站在艾尔肯旁边。 你认识这本书? 艾尔肯摇头,又点头。 “我办案的时候看过一本一模一样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马守成咳了声,把烟掐在烟灰缸里。 “巧合?” “不知道,”艾尔肯拿过证物袋,手指隔着塑料摸了摸封皮上的纹路,“这种版本九十年代很常见,喀什的书店都有卖。” 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远山拍拍艾尔肯的肩:“技术科的人都说里面有东西,咱们打开看看?” 古丽娜递给艾尔肯一双白色手套,艾尔肯戴上后,很小心地打开证物袋的封口,一股古兰经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以及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油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 经文的阿拉伯文印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技术科说在哪里?”林远山问。 “第七十二章,”古丽娜看了一下手机,“《精灵》。” 艾尔肯的手停顿了一下。 《精灵》,这一章的故事,说是一群精灵偷听先知诵读古兰经,被真主的话语所感动,就信奉了正道。 他飞速翻到第七十二章。 一开始啥也没看见,经文还是经文,印刷挺清楚的,行距也匀称着呢,不过他把书页往灯那边一歪—— “操,”马守成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些阿拉伯字母中间,还藏着一层东西,用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才会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反光,就像是用什么特别的墨水写上去的一样,字迹非常细小,紧紧地挤在印刷字体的缝隙里。 “微缩密写,”古丽娜声音发颤,“老式情报传递手法,但是这个……这个做得太精细了。” 林远山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太清楚,得用专业设备。”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古丽娜说,“十分钟后实验室。” 艾尔肯合上古兰经,再次放回证物袋。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把古兰经拿来藏间谍情报,这些人,真是一群混蛋。 “走吧,”林远山说。 (2) 实验室的灯是惨白的,刺得人眼睛疼。 技术科的小赵调节着显微镜,屏幕上的画面不断放大,那些被隐藏的文字终于出现了,不是阿拉伯文,而是汉字,而且还是非常工整的微型楷体字。 “名字,”古丽娜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一份名单。” 艾尔肯盯着屏幕。 第一个名字不认识,第二个名字不认识,第三个名字他瞳孔骤然收缩。 “买买提江·艾合买提,”他念出来,“这是……” “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副局长,”林远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第四个名字,第五个名字,第六个名字。 军区的、政府的、高校的、企业的,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注释,有的是地址,有的是车牌号,有的是每周三下午接女儿放学这样的生活规律。 “十七个人,”技术科的小赵数了数,“总共十七个名字。” 林远山掏出手机:“我给周厅长打电话。” 他离开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艾尔肯还在看名单,最后一个名字—— 热依拉·阿不力克木。 他以前的妻子。 (3) “你确定?” 林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艾尔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热依拉是她的全名,阿不力克木是她父亲的名字,她在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工作,名单上的注释就是这样写的。” “怎么会出现她的呢?” “不知道。” “她碰过什么敏感的东西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不知道,我们离婚三年了,”艾尔肯转过身看向林远山,“处长,我要知道名单是做什么用的。”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暗杀名单,”他说道,“或者绑架,我们正在分析。” 艾尔肯只是点了点头。 “周厅长怎么说?” “紧急启动保护程序,十七个人,每个人都要有人盯着,”林远山叹口气,“买买提江那边已经说了,军区的几个也在联系,其他的……” “热依拉不重要,”艾尔肯说。 “什么?” “在这份名单里,她不是重要目标。她只是个医生,没有权力,没有机密,对他们来说没有利用价值。”艾尔肯顿了顿,“但她可能是个突破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艾尔肯盯着林远山的眼睛,“他们把她放进名单,不是因为她本身有价值。是因为她和我的关系。” 林远山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他们在试探。”艾尔肯说,“或者在布局。阿里木知道热依拉是我前妻。这份名单被我们发现,有多大可能是意外?”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在墙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你想怎么做?”林远山最后问。 “我去看看她。”艾尔肯说,“以私人身份。” (4) 赵文华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之上,是连串代码。 桌上手机振动。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张教授”。 杰森的代号。 他没立刻接,它震了五声才滑过去接听。 “赵教授,好久不见了,上次您寄过来的那篇论文我看完觉得挺有意思的,”对面的人中文说得很好。 “是吗,”赵文华的声音很干涩。 对的,他停顿了一下说,“不知道赵教授最近有没有出新的成果?” 赵文华闭上眼睛。 新的研究成果,这是暗号,意思就是该动手了。 “我还在考虑,”他说。 “哦?”,对方语气里透着玩味,“赵教授,我好像记得咱们之间有个约定。” “我知道,” “那就好,”对方突然语气软了下来,“赵教授,你也得想想,你在国内是没有前途的。” 赵文华一言不发。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次学术委员会,一屋子人坐在长桌两边盯着自己,跟盯罪犯似的,数据造假,学术不端,取消教授职称,三年之内不能申请任何国家级项目。 他当时就想解释,那些数据是真的,只是……只是搞错了,但是没人愿意听。 “赵教授?”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我明白了,”他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就是那个边境智能监测系统底层的算法,我们很感兴趣,您有权限可以进去看看吗? 赵文华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他参加过早期的研发工作,后来被调离了项目组,但是他的账号没有注销,他知道这个系统有多么重要,这是整个新疆边境线的眼睛,在茫茫的戈壁上,任何不正常的人员流动都会被它捕捉到。 要是这套系统的算法被人拿走,他们就能找到漏洞。 就能够找到办法越过边境线把人和货物偷运进来。 “我需要时间,”赵文华说。 “三天,”对方道,“三天之后我就会派人来取,老地方,老时间,赵教授,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了。 赵文华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是他父亲生前写的。父亲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一辈子清清白白,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 父亲如果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会怎么想?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收下第一笔“研究经费”开始,从他发表第一篇被对方“润色”过的论文开始,他就已经被套住了。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他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他们手里有他的把柄。太多了。足够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 赵文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很陌生。他在这里生活,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三天。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来做决定。 (5) 艾尔肯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看着医院大楼的灯光。住院部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晃过。 他们结婚时,他去医院接她很多次。 “又睡着了,”她会说。 “你也一样累,”他回答。 然后就一块儿回了家,那个年代的家都是租的,只有四十平,但是收拾得干净。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艾尔肯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他越来越忙的时候。可能是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在家吃过一顿晚饭的时候。可能是娜扎生病住院、他却在执行任务无法赶回来的时候。 “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热依拉问过他无数次。 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沉默久了,就变成了隔阂。隔阂久了,就变成了陌生。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怪你。”她说,“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也没有挽留。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挽留。 艾尔肯掐灭烟,下了车。 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红着眼睛从电梯里走出来。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浓缩在这一栋楼里。 他坐电梯上了七楼。 心胸外科护士站前面,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打电话,艾尔肯站在旁边等着,等她打完电话才说。 “请问热依拉医生在不在?”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您是家属还是?” “朋友,”艾尔肯停顿了一秒,“老朋友。” “热医生今天值班,应该在办公室,”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谢谢。” 艾尔肯沿着走廊往前走,打蜡的地板映出日光灯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药味,他以前最讨厌这个味道,现在却觉得有点想念。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 热依拉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电脑上写着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 “艾尔肯?” “是我。” 她一愣,起身。 “你怎么来?” “路过,”他说,“想来看看你。” 热依拉看着他,又移开。 “坐吧,”她又问,“喝水吗?” “不用。” 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娜扎还好吗?”他问。 “还好,最近在准备期中考试,每天都学到很晚,”热依拉顿了顿,“你呢?工作还忙吗?” “还行。” “还行是多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以前的尖锐,但很快又收回去了,“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也不会说的。”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三年了。她似乎瘦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的,倔强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来是想提醒她的。告诉她可能有危险,让她最近小心一点,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不要接陌生人的电话,不要随便开门。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法解释为什么。 他没法告诉她自己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没法告诉她有一份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没法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正在策划一些可怕的事情,而她——他的前妻,他女儿的母亲——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其中。 “艾尔肯。”热依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她太了解他了。尽管离婚三年,尽管他们已经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有心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最近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就是……小心点。”他站起身,“我走了。” 热依拉也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他:“艾尔肯,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摇头:“不是我的事。你别多想了。” “那是谁的事?” 他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热依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点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她以前看他的眼神,在他深夜突然出门的时候,在他几天不回家的时候,在他带着伤痕回来却什么都不肯解释的时候。 “好。”她说。 艾尔肯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6) 帕提古丽的馕店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走。青石板的路面被磨得发亮,两边是老旧的砖房,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种着花。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小孩在追着跑,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空气里飘着馕的香味。 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烤馕的面香,混着洋葱和芝麻的气息,还有馕坑里炭火特有的焦香。他曾经以为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现在也是。 馕店的门开着。帕提古丽坐在门口,正在揉面。她穿着一件花布围裙,头上包着头巾,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艾尔肯!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下班,过来看看你。” 他推开门,店里不大。 “吃饭了吗?”帕提古丽站起来,“我给你做拉条子。” “不,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帕提古丽转身进了后厨。 艾尔肯笑了一下,坐到桌边。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听着手边后厨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每天傍晚的时候,他父亲就会骑着自行车回家,车把上面挂着一袋新出炉的馕,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就坐在院子里跟他玩。 “爸爸是英雄吗?”他问过。 “爸爸不是英雄,”父亲说,“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该做的事。 艾尔肯现在就时常想起这句话。 帕提古丽端着一盘拉条子走出来。 “吃吧,”帕提古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味道和小时候一样。 “妈,我有事要问你。” “问吧。” “我爸的事。” 帕提古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想问什么?” 艾尔肯放下筷子,望着母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脸上的皱纹,她老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他的母亲已经六十岁了,半白的头发,弯着的腰背,但是一双眼睛是亮的,就像父亲照片里那双一样的。 “他牺牲前,”艾尔肯说,“是不是在查什么大案子?” 帕提古丽默了一瞬。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工作上遇到点事情,我就想起他。” 帕提古丽叹口气,起身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抱在怀里,又回到桌旁。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给你看过,”她说,“是你爸留下的。”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些照片,一枚奖章,一支旧钢笔。 “这是他的笔记。”帕提古丽拿起那沓纸,递给艾尔肯,“他牺牲之后,上面的人来收过东西,但这些他们说没用,就留给我了。” 艾尔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笔记上写的是一些案件的线索、人物关系、时间地点。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圈,像是在梳理什么复杂的脉络。 “他查了很久。”帕提古丽的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回来也是一脸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说‘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艾尔肯继续往后翻。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得很匆忙。有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 “内鬼,查边境线。” 然后就没有了。 帕提古丽说,“那天晚上接到电话,说出了事,让我去认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到这就不说了。 艾尔肯握着那叠笔记,手指有些发抖。 内鬼。 他爸在十六多年前就察觉到内鬼的存在,之后他就死了。 巧合吗? “妈,”他的声音很沙哑,“这些笔记,你还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帕提古丽摇头,“就是留着,当个念想。” 艾尔肯把笔记收起来,放进铁盒里。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 帕提古丽看着他,眼中有担心,还有别的。 “你是不是……也在查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艾尔肯。”帕提古丽握住他的手,“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剩你一个了。这些年我什么都不问,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爸一样,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但你要答应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你要答应我,平平安安的。” 艾尔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恐惧和祈求。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 帕提古丽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她站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完再走。”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太瘦了。” 艾尔肯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7) 赵文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定了主意。 他打开电脑,登上那个早该注销的账号,系统没有发出警报,他的权限还在,他能看见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他可以下载那些算法的源代码,把国家的秘密塞进一个小U盘里。 手指悬空在键盘上。 他想起父亲的字,厚德载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用技术守护国家安全,他想起一起工作的同事,想起信任他的学生,想起还在边境线上站岗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他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会死掉多少人?那些边境线上的破绽被人找到之后,会有多少危险的人或者物被送进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十五年前的处分只是个开始,后面所有的“研究经费”,被“润色”的论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陷阱,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一步一步地陷得更深,到现在,他已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他要是不做,对方就会把那些证据公布出来,他的学术生涯就彻底完了,他会坐牢,家人也会被牵连,这辈子就全完了。 但如果他做了... 他会变成啥? 一个叛徒,一个间谍,一个卖国贼。 他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人。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敲起键盘来。 数据一点一点被下载下来。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10%,20%,30%。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具行尸走肉。 (8)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古丽娜正在等他。 “有新情况。”她说,神色凝重,“昨天晚上,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数据访问。” “什么数据?”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核心算法。”古丽娜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日志,“有人用一个旧账号登录了系统,下载了将近两个G的文件。” 艾尔肯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 “账号归属?” “一个叫赵文华的研究员。五年前被调离项目组,但账号一直没注销。” “他在哪?” “查过了,目前还在乌鲁木齐,住址我们有。”古丽娜顿了顿,“处长说让你决定怎么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在加速。古兰经里的名单,赵文华的窃密,他父亲十六年前的笔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他们,也在收紧另一张网。 “盯住他。”艾尔肯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把东西交给谁。” 古丽娜点头,转身离开。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山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见山顶的雪。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气息。 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 平平安安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9) 下午三点,林远山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古丽娜、马守成、技术科的几个骨干,还有周敏厅长。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指着上面的图表,“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多线并行的局面。第一,古兰经名单上的十七个目标需要保护;第二,赵文华窃取的数据必须追回;第三,阿里木那边还在审讯,我们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周敏开口了:“人手够吗?” “不够。”林远山直接说,“但我们没有选择。上面已经批了增援请求,明天会有一个小组从北京飞过来支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自己扛。” “赵文华那边怎么样?”马守成问。 古丽娜接过话茬:“我们在他住处周围都安排了人,他今天没有出过门,说不定是在等人,而且我们之前截获的电话记录里提到对方给他的时间是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什么时候能交货?” “不确定,”但是对方说了“老地方,老时间”,我们正在分析他以前的活动轨迹,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艾尔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名字——赵文华、阿里木、“北极先生”、“雪豹”、娜迪拉。 这些名字,就像一盘棋上的棋子,每一个都在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可是下棋的人是谁呢?他想干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艾尔肯,”周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 “我觉得赵文华不是关键,”他说,“他只是个弃子。” “什么意思?” “他们太大意了,”艾尔肯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让赵文华用一个旧账号去偷取敏感数据,这简直就是告诉我们要抓我们‘来抓我’,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有监控系统,所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所以这是一个诱饵。”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钟。 “诱饵?”林远山皱起眉头,“诱什么?” “诱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赵文华身上,”艾尔肯说道,“当我们盯着他的时候,真正的行动会在别处发生。” “什么行动?”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白板上的十七个名字。那些需要保护的目标。政府官员、军方人士、科研人员、还有……他的前妻。 “名单。”他说,“这十七个人才是关键。赵文华的事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标,就在这份名单上。” 周敏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你是说,他们要对这些人动手?” “我不确定。但我们不能冒险。”艾尔肯看向林远山,“处长,我建议把主要力量放在保护名单上的目标。赵文华那边,只需要留几个人盯着就行。” 林远山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转向其他人,“古丽娜,你继续盯着赵文华。马守成,你带人去保护名单上的前五个目标。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军区协调。” 所有人都站起来,准备行动。 艾尔肯走向门口。 “艾尔肯。”周敏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前妻也在名单上。”周敏说,声音很平静,“你要不要亲自去保护她?” 艾尔肯看着周敏的眼睛,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不用。”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没有说的是——他已经派人去保护热依拉了。那是他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在任何会议开始之前,在任何命令下达之前。 有些事,不需要等命令。 (10) 夜里,艾尔肯又来到母亲的馕店。 帕提古丽已经关了门,正在后院里收拾东西。看见儿子来了,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 “睡不着。”艾尔肯说,“过来坐坐。” 帕提古丽没有多问。她放下手里的活,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下来。艾尔肯也坐下来,在她旁边。 夜空很黑,星星很亮。乌鲁木齐的老城区没有太多灯光污染,抬头就能看见银河。他小时候经常和父亲坐在这里看星星,听父亲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妈,你还记得爸说过的那个故事吗?”他问,“关于长风的那个。” 帕提古丽想了想,笑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听那个故事。” “再讲一遍吧。” 帕提古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天山上有一股风,叫长风。它从东边吹来,越过大漠戈壁,越过草原森林,一直吹到天山脚下。人们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它保护着这片土地,保护着这里的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群坏人想要伤害这里的人。他们以为长风看不见,但长风什么都知道。它等啊等,等到坏人露出马脚,然后——” 帕提古丽做了一个用力吹气的动作。 “它就把坏人全都吹走了。” 艾尔肯笑了。 这是爸编的故事吧。 “你爸说是他爷爷讲给他听的,谁知道呢,”帕提古丽看着儿子,“但是你爸说做人就要像长风一样,不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只要自己知道就行。”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无声。 他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说的道理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歌颂,只要做了,就够了。 他站了起来。 “妈,我走了。” “这么快?” “还有事要忙,”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的额头,“你早点休息。” 帕提古丽看着儿子出了院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的黑暗里。 她没追出去,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是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从葡萄架子上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说话。 第一卷 第13章 红色警报 (1)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古丽娜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快要睁不开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咖啡早早就凉透了,搁在键盘旁边,像一个被抛弃的承诺。 数据流在屏幕上跳动。 她盯着电脑看了差不多六个钟头,那些数据、曲线、节点分布图在她脑海里搅成了一团浆糊,就在她打算起身去洗脸的时候,监控系统猛地弹出个红艳艳的警报窗口。 异常流量预警。 古丽娜的困意就散了。 她猛击键盘,打开详细的数据显示,显示屏上全是数字,就像一场无声的雪崩一样滚动下去,她的瞳孔猛然缩紧,在这十七分钟内,两万三千多个社交账号差不多同时上线。 这些账号潜伏在微博,抖音,快手,知乎,百度贴吧等等几乎全部的主流平台上,就像一群潜伏很久的蝗虫,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不对,”古丽娜喃喃道。 她立刻调出这些账号的历史数据,大部分账号都是两三年前注册的,发帖记录也都很正常,转发明星动态,点赞美食视频,偶尔评论几句天气或者电视剧,很普通,普通到没人会注意。 但它们的触发时刻太过一致。 三点二十九分到三点四十六分这段时间当中,总的共有两万三千个账号还活着,误差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这并不是巧合,这是命令。 古丽娜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艾尔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艾尔肯的声音有些沙哑:“古丽娜?” “艾哥,你过来,”古丽娜声音放得很低,但是速度非常快,“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我十五分钟到。 (2) 艾尔肯冲到技术科的时候,古丽娜已经把所有的数据都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房间里的大灯没开,只有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比平时要憔悴得多,眼下是两团淡淡的青。 “你看这个,”她指着屏幕上的热力图。 艾尔肯走近两步,眯起眼睛。 全国各地都有一点点红点,但是只有新疆地区才真的是非常红,其中乌鲁木齐、喀什、和田这三个地方是红中发紫的。 “这些账号的注册地分布,”古丽娜解释道,“表面上看,它们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有一些显示在境外。但我追踪了它们的登录IP……” 她切换到另一张图表。 “百分之七十三的账号,真实登录地址指向三个IP段。一个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一个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还有一个……” 古丽娜顿了顿,看向艾尔肯。 “在M国弗吉尼亚州兰利。” 艾尔肯没说话。他的下颌肌肉紧绷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它们准备发什么?” 古丽娜摇头:“暂时还没有动作。所有账号都只是登录,没有发帖。像是……在等什么。” “等信号。”艾尔肯说。 “对。”古丽娜点头,“我检查了它们的关联性,发现这些账号可以分成几十个小组。每个小组内部的账号会互相关注、互相评论,形成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社交圈子。但小组和小组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她调出一张网状图。 “经典的蜂窝结构。各个单元独立运作,互不知情。只有顶层的控制节点,才能看到全貌。” 艾尔肯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两万三千个账号。蜂窝结构。同时激活。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舆论战。 “你能追踪到控制节点吗?” 古丽娜苦笑了一下:“我试过了。它们用了至少七层跳板,每一层都在不同的国家。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有一个细节,”古丽娜压低声音,“这些账号被激活前,有一批曾被我们的防火墙拦截过,大概三个月前的事,系统认为它们行为异常,就把它们自动加入黑名单。” “然后呢?” “然后,它们就被解除了,”古丽娜说道,“两周之前,有人使用管理员权限,把这批账号从黑名单当中移除掉。” 艾尔肯皱眉头。 “谁?” “权限日志上显示,操作来源于……我们的内部终端,”古丽娜声音发颤,“是技术科的终端。”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冷。 艾尔肯回过头去看古丽娜,她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还有一点点委屈。 “古丽娜,”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那台终端,平时是谁在用?” “轮换使用,”古丽娜的声音有点干涩,“技术科六个人都用过,包括我。” (3) 二十分钟后,林远山也赶到了。 他是直接从家过来的,穿了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头发也没梳,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岁。 “我走路上看了你发的数据,”林远山盯着大屏幕,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这帮孙子,真是快!” “老林,问题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艾尔肯把古丽娜发现的内部权限的问题告诉了老林。 林远山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内鬼?” “至少有人在里面动手脚,”艾尔肯说,“不一定是故意配合,也可能账号被盗用,不管怎样,我们内网已经不安全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段时间。 “周厅那边,报告了没?” “我要等到天亮之后才上报,”艾尔肯说,“目前证据不足,现在上报,只会打草惊蛇。” 林远山点头,又摇头。 “艾尔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这次不一样,两万多个水军账号同时激活是什么概念?只要他们一发帖,再配合那边境外媒体的炒作……” 他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白。 网络舆论战从来不是简单的骂街。 它可以几个小时之内,把一个普通的社会事件炒成滔天大祸,它可以谣言四起,直到没人记得真相,它可以制造恐慌,撕裂人心,动摇根基。 新疆这种敏感的地区更是这样的。 “我知道,”艾尔肯道,“但更让我担心的是,万一我们内部真有人,贸然动手只会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布局,他们就会改变打法,到时候我们连追踪的线索都没有。” 林远山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艾,你跟我说实话——你怀疑谁?” 艾尔肯没有立刻作答。 他走向窗边,望着外面尚未完全放亮的天空,远处的天山被云雾遮挡着,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就像一个沉默的大人。 “老林,”他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三个月前我们拦截的那些异常账号吗?” “记得,是当时例行巡查的时候发现的,我还让古丽娜做了分析报告。” “报告交上去之后,都谁看过?” 林远山愣了一步。 “按流程走的话……技术科、情报科,还有……” 他突然停住了。 “还有研究院的赵文华,”艾尔肯替他说完,“因为里面有部分账号涉及到学术圈,我们请他做过背景分析。” 林远山的脸色十分难看。 “你怀疑老赵?” “我不是怀疑,”艾尔肯说,“这批账号从黑名单上摘下来的时候,赵文华刚好到我们技术科来借资料。” “那又说明什么?他经常来借资料,每次都是按正常程序—” “他那次借的资料,”艾尔肯打断林远山,“是我们内部的网络安全漏洞评估报告。” 房间里的空气都凝结在那儿了。 (4) 天刚亮的时候,周敏就亲自来了。 “说吧,”她坐到椅子上,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艾尔肯把发现的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周敏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过。 艾尔肯说完,停顿了大概有半分钟。 “古丽娜,”她突然说,“你确定那个管理员操作是技术科终端发出的?会不会是被伪造的?” 古丽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搓着手。 “周厅,我查过了,那条日志没问题,时间戳,操作码,设备指纹全对得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对方的技术水平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很多,”古丽娜说道,“这就要对我们的整个系统架构一清二楚。” 周敏双眼渐渐合上。 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真的内鬼,还是故意给我们挖的坑,至少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对方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们的系统。 “是的,”古丽娜低下头。 周敏转向艾尔肯。 “你刚才说赵文华,有实质性证据吗?” “没有,”艾尔肯坦诚地说道,“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还有……直觉。” “直觉?” “周厅,”林远山在旁边插嘴,“我懂你的谨慎,不过小艾的判断,很多时候比看上去要准。” 周敏看了林远山一眼,又看向艾尔肯。 她沉思了一会。 “行,那我这边启动内部审查程序了,但是有一点必须说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绝对保密,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不能再传出去,万一被泄露出去,就会打草惊蛇。”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不能惊动赵文华。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仍然是我们的顾问。照常合作,照常往来。” 第三根手指:“第三,同时排查技术科其他人员。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没有人可以被排除在嫌疑之外。包括你,古丽娜。” 古丽娜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敏站起身来。 “艾尔肯,这件事由你牵头。林远山配合。古丽娜继续监控那批账号,一有异动立刻报告。”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还有,那批账号——不要拦截,不要阻断。让它们动。” 艾尔肯有些意外:“让它们动?” “你追踪控制节点,不是缺线索吗?”周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让它们动起来。只有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5) 赵文华从噩梦中惊醒,已经是早晨七点二十三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气。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种黏腻的恐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追着他跑,怎么也甩不掉。 手机在床上头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条加密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行动提前”。 赵文华的心一沉。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行动前置。 这代表什么意思,没人比他更明白。 原本是打算两周之后的,那个时候正好是全国两会召开的时候,舆论环境本来就比较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们选在那个时间点发难,就是想要造成最大的影响。 不过,现在提前了。 为什么? 赵文华脑细胞飞速运转,只有一个答案——他们知道了,要么是国安那边有动静,要么就是哪里出纰漏了,总之上面的人决定不再坐等。 他下意识想到那份网络安全漏洞评定报告。 是他两周前从技术科借来的,按照规矩,他只是个外聘的顾问,是不能接触到这么高级别的内部资料的,但他打着“学术研究”的幌子,找人搞了个特批,硬是把报告抢了过来。 报告里的内容,他把所有的都拍照发到境外去了。 那些漏洞,那些防火墙的薄弱之处,那些可被利用的后门——全都被展现出来。 如果国安发现这点…… 赵文华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得赶快搞清楚。 他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困倦地说:“老赵?这么早?” “程局,”赵文华强作镇定,“最近有没有什么……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你指什么?” “我的意思就是说,”赵文华小心地挑着自己的话,“国安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程局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没什么,”赵文华干笑一声,“最近在做一项课题研究,需要了解一些背景情况,你知道的,搞学术研究总是要了解一下实际情况的……” “老赵,你别打听,”程局的语气严厉起来,“国安的事,我们碰不得,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给自己添麻烦。”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赵文华握着手机,发愣很久。 程局的反应,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之处,要是国安真有大动作,凭借他的渠道,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但是赵文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城市,乌鲁木齐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阳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显得干净,普通,没有危险。 他明白在这样的光里,有着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自己也是那些眼睛想要找寻的目标之一。 不能坐着等死。 赵文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 他要加快计划的进程,在国安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只要那批账号开始行动,只要舆论的火把被点燃——即使他们抓住我,一切也都无法挽回了。 他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一条加密消息。 (6) 上午十点,艾尔肯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参加的只有三个人:他自己,林远山,还有老骆驼马守成。 马守成是昨晚才从喀什赶回来的。他在那边蹲了整整两个月,跟踪一条关于“新月会”在南疆发展下线的线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又黑又瘦,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 “你们这么急着叫我回来,不是想让我休息吧?”马守成的声音很沙哑。 “老马,我有事找你帮忙,”艾尔肯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马守成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那个姓赵的?” “不是怀疑,是排查,”林远山纠正道,“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他是有嫌疑的。” 马守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我最头疼,最难对付。” “所以需要你出马。”艾尔肯说,“我没法明着盯他,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但你不一样——你跟他没有工作上的交集,就算偶然遇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马守成思索了一会儿。 “你要我怎么盯?” “先摸摸他的生活规律。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经常去哪些地方,见哪些人。”艾尔肯说,“重点注意他有没有反常行为——比如突然改变作息,比如频繁更换通讯设备,比如跟陌生人接触。” “明白。”马守成点点头,“这种活儿我干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干。” (7) 下午两点十五分。 古丽娜盯着屏幕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那批账号开始动了。 最先发帖的是微博上的几十个账号。它们几乎在同一秒钟内发布了内容——不是原创,而是转发。转发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抱怨物价上涨的,有吐槽交通拥堵的,有讨论娱乐八卦的。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关联。 但古丽娜很快找到规律 这些被转过来的原帖,都是同一批账号发出来的,这批账号发的内容,表面上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用一种看起来无害的方式引导话题走向。 物价讨论帖,最后归咎于“西部政策倾斜”,交通吐槽帖,暗指“一些地方基建不行”,娱乐八卦文,扯上“某个少数民族艺人受委屈”。 单看都是普通网民的抱怨,但是合起来就变成了一股暗流。 它们在制造情绪,在积蓄势能,在等待一个引爆点。 古丽娜快速敲击键盘调取更多数据。 同时另一块屏幕上的舆情监测系统红光闪烁,本来毫无关系的话题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聚合升温,热度曲线就像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一样直线飙升。 “不对劲,”古丽娜嘟囔着,“太快了……这不应该这么快……” 她拨通了艾尔肯的电话。 “艾哥,它们开始发帖子了!” “我看到了,”艾尔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能找到它们的发帖规律吗?” “正在分析!”古丽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过有个问题——它们的扩散速度太快了,比我的预估要快至少三倍,这很奇怪……”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样的传播速度,靠那两万多的水军账号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古丽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越来越快,“除非……除非是有别的东西在里面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古丽娜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但我可以肯定,有些真实用户被卷进来了。那些不是水军账号,是真的普通网民。他们在帮忙转发、评论、点赞——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艾尔肯那边沉默了几秒。 “古丽娜,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静,“你现在不要管传播的事,交给舆情部门去处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追踪控制节点。” “可是……” “没有可是。”艾尔肯打断了她,“周厅说了,让它们动。既然它们动起来了,就一定会露出破绽。你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破绽。明白吗?”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白。” 她挂断电话,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数据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源头的河。她必须逆流而上,找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指挥者。 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她必须找到它。 (8) 与此同时,赵文华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页面。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那些账号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精准地执行着每一条指令。舆论的热度在攀升,话题的走向在被引导,民众的情绪在被调动——一切都那么顺利,那么完美。 但赵文华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自己。 是国安吗?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说,只是自己疑心病作祟? 赵文华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远处的博格达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雪白的山顶就像一顶巨大的王冠。 多美,他想。 他在那儿待了很多年,从生下来到大,从上学到工作都在这儿,他曾这样喜欢这儿,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信心。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的论文被枪毙,因为“学术造假”,他的项目被叫停,因为“没有实际应用价值”,他的职称被拖延了整整七年,因为有人“打了招呼”。 那些平庸无能的同事一个个升上去,而他这个真正有学问、有思想有能力的人却被踩在脚下,像块没人要的垫脚石。 凭什么? 赵文华的拳头不知不觉就握紧了。 他不是叛徒,他只是想寻求一种……公平。 那些境外的人——他们给不了钱,也给不了权,但他们给了尊重,他们说,你的研究很有意义,你的想法很优秀,你值得被人看见。 他们说:我们能帮你达成你的理想。 他们说,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而你也可以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多么动听的话。 赵文华明白这几句话有些是撒谎的,不过他还是信了,毕竟这些甜言蜜语太好吃,吃多了就尝不出生活的苦味。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已经走得太远,做得太多。就算他现在想收手,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他知道得太多,他是一颗定时炸弹,要么爆炸,要么被拆除。 没有第三种选择。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 走到底。 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下一条指令。 (9) 晚上八点。 艾尔肯站在帕提古丽妈妈的馕店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 招牌上印着父亲的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像是能穿透岁月的尘埃,直直地看进人的心里。 “艾尔肯?”帕提古丽妈妈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艾尔肯推门进去。 店里的客人已经不多了,只有两三桌在吃晚饭。空气里弥漫着烤馕的香气,混合着孜然和羊肉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妈,我不饿。”艾尔肯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就是过来看看你。” 帕提古丽妈妈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她老了。艾尔肯这样想着。头发已经全白了,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你又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吧?”帕提古丽妈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艾尔肯眼下的青黑,“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工作忙,”艾尔肯低头躲开母亲的眼神。 “工作忙,工作忙,你就会知道工作的,”帕提古丽妈妈叹气:“你爸爸也是一样的,天天忙活工作,忙到最后……”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艾尔肯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知道的。” 帕提古丽妈妈盯着他,眼神复杂。 “艾尔肯,”她压低声音,“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艾尔肯的心跳了一下。 “没有,怎么这么问?” “今天下午有人来店里找过你,”帕提古丽妈妈说,“是一个女的,穿得挺洋气,说话也挺客气,她说她是你的朋友,想跟你聊聊。” 艾尔肯的瞳孔稍稍收缩。 “什么样的人?你记得吗?” “记得,”帕提古丽妈妈点点头,“三十来岁,人挺高的,长得也美观,说话有点口音,不是本地人,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艾尔肯。 艾尔肯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眼。 纸条上有一串数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弯弯的新月。 他的心突然一沉。 娜迪拉。 她找来这里来了。 “妈,”艾尔肯把纸条收进口袋里,声音很平稳,“以后要是有人来找我问事,你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不认识我或者很久没见我就得了。” 帕提古丽妈妈的脸色变了。 “艾尔肯,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艾尔肯站起来,“是工作上的事情,很复杂,妈,您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他低下头,亲了下母亲的额头。 “早点歇息。” 然后他就转身走出了店门。 夜风轻拂,三月寒气迎面扑来。 艾尔肯站在街边,看着自己手里的这张纸条。 那弯新月在路灯底下特别刺眼,好像是个无声的笑话。 她是在试探。 她想知道自己的清楚范围。 可能还想问问,就是那个陷阱,他会不会真的掉进去。 艾尔肯把纸条捏了捏,然后放开。 好戏,才刚开始。 (10) 同个时间点。 古丽娜找到了那个破绽。 她跟了足足十个钟头,穿过了七层跳板,避过十几个伪装点,在一份看似寻常的服务器日志里找到一个不合常理的时间戳。 那个时间戳比其它指令发出的任何时刻,足足超前了三秒钟。 三秒。 对一般人来说三秒就是没有,但是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数据分析师来说三秒就是全部。 那是原始指令发出的时候。 那是控制节点暴露的瞬间。 古丽娜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把那个时间戳对应上的IP地址给锁住,经过好几轮的解析之后,屏幕之上渐渐浮现出一组地理坐标来。 就在乌鲁木齐。 就在这个城市里。 而且,那个IP地址…… 古丽娜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IP地址就是新疆科技大学网络安全研究中心的。 那是赵文华工作的地点。 她哆嗦着拿起电话,拨打给艾尔肯的号码。 “艾哥,”她的声音很颤抖,“我找到了。”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秒。 “是谁?”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天色很晚了,城里的灯也熄灭了一些。 但有些人注定这一夜不会安眠。 窗外是天山的轮廓,它被黑夜藏起来。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远方的寒气。 只是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第一卷 第14章 父亲的遗物 (1) 馕坑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艾尔肯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黄铜的,老式的,锁芯磨得发亮——这是父亲书房抽屉的钥匙,帕提古丽妈妈保管了十六年。 “你爸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过。”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正在往馕坑里添柴火,凌晨六点,馕店要开门了,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坑壁,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间书房,小时候不让进,父亲把门锁上,有时一连几个晚上在里面不出来,从门缝里透出光来,偶尔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他以为父亲在写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许是,也许是一首诗——维吾尔族的男人总会写几句诗的,这是传统。 后来才知道,父亲在理案卷。 “妈,那把钥匙……” 帕提古丽没有回头,只是拿火钳拨了下炭火,“在你爸照片后面,我把那个镜框背面缝了个小口袋。” 艾尔肯推门进了屋。 墙上有父亲的相片,父亲穿的是警服,胸前戴着一个很老式的警徽,这是2006年的照片,父亲带他去照相馆拍照,顺便给自己也拍了一张标准像。 “以后用得着,”父亲当时说。 那语气太淡,淡得连艾尔肯都没放在心上,三年后父亲牺牲,这张照片被放大装裱,挂在馕店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早上开店门,帕提古丽都要对着照片说几句。 他把镜框取下,翻过来,果然在背面摸到了一个布袋,袋口被针线缝死,他小心翼翼地挑开,铜钥匙就滑进了他的掌心,冰凉。 (2) 书房在老房子的最里间。 搬去新房住以后,这边就没人住了,可是帕提古丽每个月都要过来打扫,把地擦得干干净净的,书桌上的灰尘薄薄的一层,像是一种时间留下的印记。 艾尔肯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抽屉有三层,上层放着文具,钢笔,墨水,一叠空白稿纸,第二层是证件,警官证,驾照,工会会员证,还有张泛黄的结婚照,父亲和母亲站在天山脚下,背后是一排金黄的白杨。 第三层锁着。 钥匙插进去,转动的声音很涩,二十年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抽屉了。 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 羊皮封面,手工装订,大概有两百页那么厚,艾尔肯翻开第一页,就看见父亲熟悉的字迹,那种用力很重的蓝色圆珠笔字,笔画很硬,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第一行写着: 案件编号: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 艾尔肯的手指停住。 〇五年,那年他十五岁,刚上高一,有段时间父亲经常不回家,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母亲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差。 那时候的艾尔肯不知道什么是“办案”,只知道父亲是警察,警察就要抓坏人。 现在他懂了。 (3) 笔记本上写的满满的,就像是流水账一样记录着每天的工作进度。 “四月十二日线人举报称,边境一带有人员异常流动迹象出现,很可能是有人在非法组织偷渡活动。” “四月十五日。确认目标人物,代号‘沙狐’。男性,约三十岁,操南疆口音,经常出没于喀什老城区。” “四月二十日。‘沙狐’接触不明身份境外人员。拍摄到照片三张,已上报。” 艾尔肯一页一页地翻。 父亲的记录非常详细,几乎事无巨细——目标人物的行动轨迹、接触对象、通讯方式,甚至包括他吃什么、喝什么、在哪个巴扎买东西。 这是老一辈情报人员的习惯。没有手机,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大数据分析,所有的情报都靠人力收集、手工记录。一支笔,一本本子,就是全部的工具。 翻到五月份,笔记的内容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五月三日。‘沙狐’突然消失。线人失联。怀疑行动暴露。” “五月七日。在库尔勒发现线人尸体。死因:颈部刀伤。凶手不明。” “五月十日。上级指示暂停行动,避免打草惊蛇。我认为不妥。‘沙狐’已经在转移资产,如果不尽快收网,他会跑掉。” “五月十五日。收到新情报。‘沙狐’计划于本月底从边境口岸出境,目的地不明。我向上级申请提前行动,被驳回。理由:证据不足。” “五月二十三日。‘沙狐’失踪。” 艾尔肯合上笔记本。 他能想象父亲写下这几行字时的心情。追踪了一个多月的目标,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却无能为力。那种挫败感,他太熟悉了。 这就是情报工作的残酷之处,你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追踪,但最后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功亏一篑,证据不足、时间不合适、领导决定、外交因素等等,太多的变量了,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 他再次打开笔记本,从头开始看。 这次他看的更仔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地方。 “沙狐”,真名不详,男,大约三十岁左右,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脸庞上有一条刀疤(左边脸颊),讲维吾尔语带有喀什口音,疑似境外分裂势力成员,在境内发展人员,搜集情报。 刀疤,左脸颊,喀什口音。 艾尔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想起什么。 (4) “你说什么?” 林远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带着睡醒的沙哑。 “处长,我得查一份老档案,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 “现在?”林远山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十分,“这个案子……等等,这不是你爸爸以前办过的那个案子吗?” “是” 电话那边静默数秒。 “你发现什么了?” 艾尔肯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可能是巧合,不过我得查个明白。” “巧合?” “处长,您还记得“雪豹”吗,就是脸上左边有疤的。” 林远山没说话。 “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有个代号叫‘沙狐’的人,三十岁左右,左脸有刀疤,〇五年从边境逃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沙狐和雪豹是同一个人,或者是有关系的...艾尔肯顿停顿了一下,“那这个案子是从二十年前就有的。” 林远山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又重又慢。 “我马上过来,”他说,“带上你父亲的笔记。” (5) 天亮。 艾尔肯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天山后面升起来。 帕提古丽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看啥?” “看日出。” “你爸以前也爱看,”帕提古丽给他递过茶来。 艾尔肯接过来茶,没喝。 “妈,我得问你件事。” “问吧。” “父亲走的时候,他有没有说啥……特别的事儿?” 帕提古丽的眼神闪了闪。 “你爸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她说,“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我只知道他那段时间压力很大,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他站在葡萄架下抽烟,一根接一根,整整抽了一包。” “他说什么了吗?” 帕提古丽想了想:“他说……他说有些事,一辈子都放不下。” 艾尔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妈,我要出门一趟。可能要好几天。” “又是……工作?” “嗯。” 帕提古丽没再问。她早就习惯了。丈夫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国安这碗饭,吃下去就吐不出来了。 “注意安全。”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6) 国家安全厅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林远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便装,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东西带了吗?” 艾尔肯把笔记本递给他。林远山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走,先进去再说。” 档案室的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密集的铁皮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防潮剂的气息。 专门管理档案的刘师傅早把相关的卷宗找了出来。 “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上,“这案子尘封很久了,最后一次调阅记录是……二〇〇九年。” “谁调的?” 档案上写的是你父亲,”老刘看了艾尔肯一眼。 艾尔肯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远山解开档案袋的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案件名称:“沙枣花”专案 案件性质:境外渗透、分裂活动 主要目标:沙狐,买买提·卡德尔,男,1975年生人,喀什本地人,1995年偷渡到中亚某个国家,2005年潜回国内,为境外分裂势力搜集情报、招兵买马,同年5月再次潜逃出境,失去踪迹。 案件状态:未结 林远山继续往下看。 一张人员档案,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可以看出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左边脸有一条很明显的伤疤。 艾尔肯盯着照片,心里顿时就紧张起来。 “处长,你瞅这张照片...” 林远山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之前见过这种人,”艾尔肯说道,“或者说是看到过这个伤口。” “在哪儿?” 艾尔肯没有立刻开口,他脑子里像翻找什么东西一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什么时候?那个刀疤太显眼了。 忽然间,记忆像一道雷电一样。 “阿里木的公司,”他说,“上个月我去他公司查案子的时候,在走廊碰到过一个人。” 林远山的脸色就变得很重。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当时只是一眼,很快就错过去了。但那道伤疤的位置、形状……太像了。”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调监控。” (7) 古丽娜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阿里木公司的监控记录调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十五号的录像。”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艾尔肯,“你说的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走廊的画面。一个身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戴着医用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快步走过。画面只有几秒钟,他就消失在拐角处。 “能放大吗?” 古丽娜操作了几下,画面定格在男人侧脸的瞬间。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部,但左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清晰可见。 “就是他。”艾尔肯说。 林远山拿起二十年前的旧照片,和屏幕上的画面对比。 “从骨骼结构来看,有相似之处。”他说,“但二十年了,变化太大,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处长,有没有可能是父子?”古丽娜突然说。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查过‘沙狐’的档案。”她解释道,“买买提·卡德尔一九七五年生,如果还活着今年五十岁了。但监控里这个人的体态、步伐,像是三十岁的样子。如果‘沙狐’在出境后有了孩子,那孩子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艾尔肯想起了什么。 他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找到五月份的记录。 “五月八日。从线人处得到新情报:‘沙狐’曾在喀什郊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育有一子。‘沙狐’出境后,孩子下落不明。” “有孩子。”艾尔肯说,“‘沙狐’有个儿子。” 林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这个孩子被带到境外,从小接受洗脑教育……”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艾尔肯合上笔记本。 “处长,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雪豹’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就是‘沙狐’的儿子,那他对我父亲的行动应该有所了解。他潜入境内,是不是跟我父亲有关?”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报复?” 艾尔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8) 下午三点,马守成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托在南疆的老朋友查了一下。”他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放在桌上,“‘沙狐’当年的妻子叫阿依古丽,一九七五年生,二〇〇〇年因病去世。两人的儿子叫麦合木提·买买提,一九九〇年出生,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麦合木提。 艾尔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雪豹’的真名就叫麦合木提。”古丽娜说,“我们之前截获的通讯里提到过。”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 三十年前,“沙狐”买买提·卡德尔从边境潜逃出境。他的儿子麦合木提在几年后被带到境外,从小接受极端思想灌输。三十年后,麦合木提以“雪豹”的代号潜入境内,执行“新月会”的任务。 这不是巧合,这是预谋。 或者说,这是宿命。 “还有一件事。”马守成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打听到,艾尔肯的父亲当年在追查‘沙狐’的过程中,曾经和他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 “什么接触?” “据说是在莎车老城区的一个茶馆里。托合提同志伪装成买羊毛的商人,和‘沙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半小时的茶。” 艾尔肯的呼吸停滞了。 “那次接触没有任何意外。”马守成继续说,“但‘沙狐’事后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托合提同志的身份。他潜逃后不久,托合提同志就遭遇了那场……意外。”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尔肯想起父亲殉职的场景。 他开始怀疑,也许那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处长,”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的档案,我想看一下。” 林远山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道,“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雪豹’,不能让情绪左右我们的判断。” 艾尔肯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沙狐”很模糊,像另一个时代的幽灵,三十年前父亲追查过这个人,三十年后他正在追查这个人的儿子。 命运像一个巨大的轮回,把他推到了和父亲相同的位置。 (9) 傍晚,艾尔肯一个人回到父亲的书房。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暮色从窗外渗进来,书房里渐渐暗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 他在想父亲。想那个每天早出晚归、很少陪家人的男人。想他偶尔休息时教自己下棋的情形。想他最后一次出门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 那天早上,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艾尔肯刚起床,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里,父亲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学习。”父亲说。 这是他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尔肯当时不知道那是诀别。他甚至没有好好回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洗手间走。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二十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手机响了。是热依拉。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儿?”热依拉的声音带着担忧,“娜扎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 “这两天可能忙。”艾尔肯说,“周末吧,周末我去接她。” “又是工作?”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艾尔肯,你要注意身体。”热依拉说,“娜扎不能没有爸爸。” 艾尔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传来馕店打烊的声音——帕提古丽在收拾摊位,和邻居大声说着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一个人,不开灯,望着窗外发呆。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父亲当时的想法了。 那些没有追到的人、没有办完的案子、无能为力的时候,都会像影子一样缠绕着你,在深夜里浮现出来,提醒你还有未尽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从天山后面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形成了一张网。 他记得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也就是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沙狐还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因为……” 因为什么? 父亲没有写完。 但是艾尔肯觉得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因为仇恨不会消散。会传承下去,从父亲传到儿子,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就像他对父亲的怀念永远存在一样。 他必须把这个案子办完。 不只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父亲。 这是他欠父亲的。 (10)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林远山已经在等他了。 “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档案。”林远山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二〇〇九年最后一次调阅档案时写的备注。” 艾尔肯拿起来看。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 “经多方核实,‘沙狐’出境后加入了‘东突恐怖组织’,在中亚某国接受军事训练。有情报显示,他正在筹划一次针对境内目标的袭击行动。具体时间、地点不明。建议加强边境管控,重点关注喀什、和田地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沙狐’曾向他人透露,会找到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让他付出代价。” 艾尔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林远山的声音很轻,“我怀疑说的就是你父亲。” 艾尔肯把材料放下。 “处长,”他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对吗?” 林远山没有回答。 “不是意外。”艾尔肯自己得出了结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是‘沙狐’安排的,或者是他的人干的。” “没有证据。”林远山说,“当时的调查结论是——” “调查结论是掩盖。”艾尔肯打断他,“为了不引起恐慌,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很多我能理解的原因。但真相是,我父亲被人设计害死了。对吗?” 林远山的沉默就是回答。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好。”他说,“这不影响任何事。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工作。但处长,如果我找到了‘雪豹’,我需要亲自审讯他。” “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艾尔肯睁开眼睛,“但我需要他告诉我,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真相。” 林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最后他说,“但你要保证,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能影响你的判断。这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11) 上午十一点,古丽娜的电话打了进来。 “艾哥,我追踪到了监控里那个人的去向!”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他离开阿里木公司之后,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我在那附近的摄像头里找到了他的踪迹,他进了七号楼三单元。” “地址发给我。” “等等,还有一件事。”古丽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在追踪过程中发现,这个人……他曾经在艾哥你母亲的馕店附近出现过。” 艾尔肯的心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 “上周三。他在店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十几分钟,一直在看馕店的方向。” 艾尔肯挂了电话,一言不发地走出办公室。 “艾尔肯!”林远山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他要去见一见这个“雪豹”。 无论如何,他都要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那个早晨,你的人是怎么找到我父亲的? (12) 城北的那个小区叫“天山花园”,是个老旧的居民区,建于九十年代初。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底子。 艾尔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等一个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他旁边。车门打开,马守成跳下来。 “小艾,你一个人来太冒险了。”老马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万一对方有准备呢?” “老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处长让我跟着你的。”马守成毫不隐瞒,“他说你可能会冲动。” 艾尔肯没有反驳。 “那就一起吧。”他说。 两人下了车,朝七号楼走去。 小区里很安静,是工作日的上午,大多数人都不在家。艾尔肯走进三单元的楼道,马守成在后面跟着。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他们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层,四层,五层。 按照古丽娜追踪的线路来看,目标躲进了五楼的一间房间内。 到了五楼,艾尔肯就不再往前走了。 走廊里有三扇门,最里面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马守成做了个手势,艾尔肯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那扇门。 艾尔肯深深吸了口气,一脚踢开了门。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 艾尔肯踏进展厅,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瞳孔骤然紧缩。 墙上贴着的是他父亲的照片。 穿警服的,穿便装的,站在街头执勤的,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有的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角度很奇怪,好像躲在一个地方偷偷拍的。 照片边贴着剪报,都是关于他爹的事迹,二零零九年的殉职通报,追悼会新闻,之后的表彰文件。 在所有照片的正中央,贴着一张放大的遗像。 遗像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艾尔肯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马守成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老马问。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遗像,盯着那个红叉,感觉血液在血管里逆流。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宣言。 是“雪豹”——或者说麦合木提——对他的宣言。 三十年前,你父亲追踪我父亲。现在,我来找你了。 游戏刚刚开始。 (13) 艾尔肯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血债血偿。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三天后,沙枣林。” 艾尔肯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 沙枣林。 那是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地方。二十年前,“沙狐”和父亲曾经在那里有过一次交锋。 现在,“雪豹”要在同一个地方和他见面。 这是挑衅,也是陷阱。 但艾尔肯知道自己会去。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 也是他的命。 他转身往外走,马守成跟在后面。 “小艾,你打算怎么办?” “汇报给处长。”艾尔肯说,“然后,准备行动。” “你不是要一个人去吧?” 艾尔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守成一眼。 “老马,”他说,“我父亲当年就是一个人去的。” “所以——” “所以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艾尔肯的眼神很平静,“但这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出楼道,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的天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二十年前,它见证了父亲的追踪与牺牲;二十年后,它将见证他的追寻与抉择。 艾尔肯抬头望向雪山之巅。 父亲,我来了。 (14) 晚上,艾尔肯把今天的发现汇报给了周敏。 周敏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个圈套。”她说,“‘雪豹’故意留下线索,引你过去。”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 “是。” 周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艾尔肯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国安工作讲究的是理性,不是感情。如果你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判断——” “报告领导。”艾尔肯打断她,“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坚定。 “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完成任务。‘雪豹’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目标,他掌握着‘暗影计划’的核心情报。如果能抓住他,这个案子就能取得重大突破。” 周敏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最后她说,“三天后的行动,由你负责指挥。但林远山会全程监督。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中止行动。” “明白。” 艾尔肯转身要走,周敏又叫住了他。 “艾尔肯。” “领导?” “你爸是好同志,”周敏说,“我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就是他带着我办的第一个案子,他给我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道,“我们这一行的人,命可以不要,但是原则不能不要,因为我们守护的不是我们的命,而是千千万万个老百姓的命。” 艾尔肯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我知道,”他说,“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办公室,踏入走廊尽头的黑夜。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大地上。 他想到父亲,想到那个总是天还没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来的背影,想到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好学习”。 父亲没有告诉他那些大道理。 但是父亲用一生告诉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才是国安人应有的模样。 三天后,他会去沙枣林。 他会看见“雪豹”。 他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使命。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第一卷 第15章 雪中追踪 (1) 雪落无声。 天山北麓的风不消停,带着冰碴子,一下下往人脸上抽,艾尔肯眯着眼睛,把冲锋衣帽子往下拽了拽,他睫毛上已经结着一层薄霜。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他瞥了眼腕表,夜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微光。 “老艾,前面垭口那边,再往前两公里是直线距离,”林远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被风刮得时大时小“按着老骆驼的意思他们大概率是要向东面的牧道撤退…” “收到。” 艾尔肯不再多言,他明白自己要是再说下去,林远山定然也会想再说些,可这般鬼天气,每一句话都是体力上的浪费,他们已经在雪地里艰难地挪腾了将近四小时。 十一个人的追捕小组,分成三梯队,扇形向废弃牧场靠近,但此时是“雪豹”残部最后的栖身之所。 他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了。 手套是最保暖的,是厅里特批下来的装备,说是可以零下三十度保持灵活。 “处长,我们这里发现了脚印。” 对讲机传来古丽娜的声音,她带着第二梯队,从西边山脊包抄。 “几个的?” “至少三个,脚印很新,雪没盖住。” 艾尔肯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新鲜的脚印就说明他们没扑空,这三天三夜的追逐,从乌鲁木齐出发,经过伊宁,尼勒克,一路追到这里,在这天山深处的无人区里。 “古丽娜,你们继续跟,但不要打草惊蛇,”林远山下达指令,“老马那边呢?” “马队在东边,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让他往我这边靠,”艾尔肯按下通话键,“第一梯队加速,我们争取在天亮之前合围。” 他没有等答复,就踏步向前走去了。 雪有多厚呢?都超过膝盖了,走一步就要先把腿从雪堆里拔出来,然后再往前探。 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地踩过去。 像跟这片大地做着某种古老的较量。 艾尔肯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莎车老城外的戈壁滩上抓野兔,父亲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说:“看,那就是兔子,它跑得快,但是我们有耐心,戈壁上的猎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那只野兔最后还是逃掉了。 父亲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跑掉也好,以后它就会更机警些,我们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可是没有下一次了。 艾尔肯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不合时宜的记忆从脑海里赶出去,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分心。 “前面有灯光。” 走在最前面的小周突然站住,压低声音说道。 艾尔肯眯起眼睛,顺着对方的手指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在漫天的风雪缝隙当中,能够看到一丝暖黄色的光亮。 “距离?” “目测六百米。” 艾尔肯的瞳孔缩了一下,六百米,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夜里,差不多是极限距离了,再近一点,对方就有可能发现他们。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里面装着微型热成像仪,也是特批的装备,他把仪器贴在眼睛上,慢慢扫视前方。 屏幕上,冰冷的蓝色背景中,出现了三个模糊的红色光团。 三个人。 和古丽娜那边发现的脚印数量吻合。 “只有三个?”小周凑过来,“情报上说雪豹残部至少还有六个人……” “也许分散了。”艾尔肯把热成像仪递给他,“也许剩下的在屋子里面。这种天气,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出来放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雪,转头对身后的队员们说:“第一梯队就位。等我信号。” (2)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艾尔肯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二十分钟之一。 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风雪已经小了一些,但体感温度反而更低了。艾尔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身旁小周急促的呼吸。他转头看了一眼——这小子今年才二十五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四处不满一年。档案上写着,体能测试全优,射击成绩全优,心理素质评估……也是全优。 全优的意思是,还没有真正见过血。 “冷吗?”艾尔肯问。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不冷,处长。” “别叫处长,叫艾哥就行。”艾尔肯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等会儿进去,你跟在我后面,别冲太快。”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艾尔肯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点,“第一次实战,肾上腺素上来了,人容易发懵。发懵不要紧,但别乱动。听到没有?” “听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林远山的声音:各单位注意,我们到了,东边的牧道也被堵住,那边没人跑出来。 “第二梯队就位,”古丽娜的声音。 “第三梯队就位,”是马守成,“我这里看得更清楚,那个废弃的牧场只有出入口一个门,往南开,他们要跑只能往南。” “收到,”艾尔肯按下通话键,“我数到三,一起行动,第一梯队正面强攻,第二梯队堵住西侧窗户,第三梯队封住南侧出口,记住,能活捉的尽量活捉,我要活着的。” “明白。”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就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杯冰水一样,他闭上眼睛,默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行动!” 他第一个从雪地里跳起来,身子向前一扑,就像一头冲向猎物的狼,六百米长的距离,不到两分钟就被他跑完了。 那个废弃的牧场,比他想象中还要破烂。 土坯墙塌掉了一半,只剩一间屋子勉强能遮住风雪,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一股烟味,有人在里面点火取暖。 艾尔肯没有犹豫,抬腿就踹。 门板一声响,他侧身溜进来,枪口在屋里转悠。 火光。 模糊的人影 而且,一声尖锐的枪响。 那一瞬间,艾尔肯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向左侧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击中了身后的门框,木屑飞溅,他扣下扳机,两发点射,准确命中开枪者的胳膊。 “别动!都不许动!” 屋子里乱作一团,有人在叫喊,有人在挣扎,还有人想要从后窗翻出去,可是古丽娜的人早就在那里等着呢,只听“砰”的一声,那个想逃的人就被打倒在地。 “三个人,都控制住了!”有人喊。 艾尔肯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也就二十平左右,地面上铺着老掉牙的毛毡,角落里放着一个简单的炉灶,火苗快要熄灭,三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手背后反绑着,脸朝着地面,看不清模样。 “把他们翻过来,” 三张脸。 两张陌生,一张……艾尔肯皱起了眉头。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冻疮疤痕很明显,眼神像火一样要把人烧透似的,盯着艾尔肯,嘴角居然露出笑。 “你们来晚了。” 艾尔肯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什么意思?” “我说,你们来晚了,”年轻人的笑容更明显,“‘雪豹’早就离开,你们抓到的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诱饵。” 艾尔肯的心一沉。 他猛然回头,对着林远山说道:“让老马的人马上去周围搜索,再扩大一些范围,他们也许还没走远。” “已经在搜了,”林远山的脸色也不美观,“但这暴风雪……” 他没说完,但是艾尔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天气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热成像仪的探测效果也会大打折扣,“雪豹”如果真的提前转移了位置,那么他们现在很可能是错过了最佳的追踪时间。 “还有三个人呢?”艾尔肯转过身,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衣领,“情报上说你们有六个人,剩下三个在哪儿?” “你猜?” 艾尔肯的拳头在半空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来,他了解这种人,问不出什么的,至少现在问不出,他要时间,要更多的消息,要…… “处长!” 古丽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 “你出来看看……” 艾尔肯走出屋子。 夜空中,暴风雪已经停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古丽娜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身旁还有两个队员,他们都弯着腰,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艾尔肯走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冲锋衣,戴着和他们一样的防寒帽,但胸口有一个黑洞——那是枪眼,鲜血已经凝固成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小周。 (3) 艾尔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只记得膝盖碰到雪地的那一瞬间,那种刺骨的冰凉反而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周的脸。还有一点余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小周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似乎还保持着一个微弱的弧度。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也许只是面部肌肉的痉挛。 “他……他怎么……”古丽娜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突入的时候,他明明跟在你后面的……” “不是突入的时候。”马守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低沉,“是在外围搜索的时候。看这伤口的位置,是从侧面打过来的。狙击。”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懂了。 这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那三个人确实是诱饵,但目的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为了把他们引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一个狙击手可以从容瞄准的位置。 “雪豹”并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某个地方,正盯着这里。 可能此刻,那把瞄准镜的准星正瞄准着他的后脑勺。 “所有人,就地隐蔽!”艾尔肯低吼一声,然后扑倒在地上。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枪声,也没有子弹,只有山间的风,吹起一阵细小的雪沫。 林远山趴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地说:“他大概已经撤了,打一枪就跑,这是‘雪豹’的作风,他不会冒这个险留下来继续狙击。” “他杀了小周,”艾尔肯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杀了小周。” “我知道。” “小周才二十五岁。” “我明白。” “他去年才结婚,他说要是生个儿子就叫周天亮,要是生个女儿就叫周天晴,他说他这辈子想让孩子一辈子都在阳光下生活,不像他这样天天跟黑暗打交道……” 艾尔肯说不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是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眼泪,只是那样地抖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被撕开似的。 林远山没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只是伸手,按在艾尔肯的背上,用力地按着,好像要把自己身上某种东西传给他一样。 过了一会儿——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是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样漫长——艾尔肯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睛很红,可是没有泪痕,眼眶里的湿气,都被风吹干了。 “把小周的遗体带回去,”他站起来,声音恢复正常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声音,“然后继续追。” “继续?”古丽娜一愣,“可是……天都要亮了,他们的脚印早被雪埋住了……” “那就找其他线索,”艾尔肯朝那三个被抓住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他们知道‘雪豹’的撤退路线,问不出结果就审,审不出结果就继续审,我有的是时间。” 他这么一说,语气很平常,可是古丽娜却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哆嗦。 她突然发现,眼前的男人,已经跟几个小时之前不一样了。 几个小时前的艾尔肯,寡言少语,但是骨子里是温吞的,他会提前让大家出任务时多穿点,在休息的时候给年轻的队员讲自己以前糗事,会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此刻的艾尔肯却…… 古丽娜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是觉得他身上好像多出点什么,那种锋利的、危险的、让人不敢看的东西。 就像一把刀终于从刀鞘中拔出来一样。 (4) 六个小时之后,审讯有了突破。 就是那个年轻人,牧场里被抓时还带着冷笑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他叫艾买提,二十三岁,原先是喀什市郊的一个小村子的农民,三年前偷渡出境外,再辗转到中亚某国,被“新月会”接头、洗脑、培训后,又被送回国内,成了“雪豹”的手下棋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一开始说的。 “你知道,”艾尔肯坐在他的对面,声音很平静,但是却让人心生寒意,“你清楚‘雪豹’的撤退路线,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甚至了解他们真正的袭击目标。” “我不知道,” “你清楚。” “我不知道!” 艾尔肯没生气,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那是小周的照片。 不是证件照,是生活照,照片里小周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笑,背后是一个公园的草坪。 “这是我的同事,”艾尔肯指着照片,“二十五岁,去年刚结婚,六个小时以前,你们的人从背后给他打了一枪,他就死了。” 艾买提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点光亮,不过很快又变成那种麻木的模样。 “那是他的命。” “命?”艾尔肯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信命?你们这些人天天喊着‘圣战’‘牺牲’,到最后还不是用‘命’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不懂。” “我懂,”艾尔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哄孩子一样,“我懂,艾买提,我懂你为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家里穷,爸妈死得早,从小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有人跟你说,你受的苦都是‘他们’造成的,只要跟着‘组织’,就能翻身做主,对不对?” 艾买提的身体僵住了。 “我也一样,我是维吾尔族,”艾尔肯接着说,“我父亲是老国安,在十六年前因公殉职,他这一生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服务的,不管是什么民族的,不管是汉族还是其他的,他都不会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 “你父亲是叛徒,”艾买提的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 “是吗?”艾尔肯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境外那三年过得怎么样?那些‘组织’里的人,真的把你当兄弟了?还是只是把你看作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艾买提没说话。 “‘雪豹’,麦合木提,他跑了,”艾尔肯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他带着另外两个人跑了,把你们三个留下来当诱饵,他知道你们会被抓,知道你们可能会死,但他还是把你们留下了,因为在他的眼里,你们不是人,只是工具。” 艾买提眼眶红了。 “你还想保护他吗?” “我……” “他不值得,”艾尔肯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艾买提,“没人值得你为之牺牲,尤其是把你当作棋子的那一个。” 窗外,天已大亮,艾尔肯想起了父亲说的。 戈壁上的猎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心是什么? 是耐心吗?是决心吗?不,是对这片土地执拗的爱。 “博乐。” 后面传来了艾买提的声音,声音很小。 艾尔肯转过身来。 “什么?” “博乐,”艾买提抬起头来,眼神不再那么狂热,反而变得疲惫又茫然,“‘雪豹’的下一步落脚点就在博乐市郊区,有一个废弃的面粉厂,他们把东西藏在那里。” “什么?” “我不知道,”艾买提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肉孜节,肉孜节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真正的目标是什么?”艾尔肯追问道。 “我不知道,”艾买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真的,我只是个小喽啰,他们不会跟我说那么多的,但是‘雪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肉孜节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阿拉山口’”。 阿拉山口。 艾尔肯的瞳孔一下子缩紧。 阿拉山口,中国和哈萨克斯坦的边境口岸,“一带一路”的关键节点,每天有大量的货物在这里进出,要是那里出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确定?” “我确定。”艾买提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他就是这么说的。阿拉山口,十五号。” 今天是十二号。 还有三天。 (5) 艾尔肯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林远山已经等在门口了。 “都听到了?” “听到了。”林远山的脸色很凝重,“阿拉山口,十五号。如果情报属实,我们的时间非常紧。” “通知厅里,启动应急预案。”艾尔肯快步向外走,边走边说,“博乐那边的废弃工厂,让当地的同志先去摸排,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亲自去一趟阿拉山口。” “你去?”林远山皱起眉头,“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身体能撑得住吗?” “能撑住。” “艾尔肯……” “我说了,能撑住。”艾尔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远山,“小周的事,我要亲自给他一个交代。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来负责这边的收尾。”艾尔肯的语气不容置疑,“古丽娜跟我去就行了。她对数据分析这块比较熟,到了阿拉山口可能用得上。” “那老马呢?” “老马也留下。”艾尔肯想了想,“让他盯着艾买提。这小子嘴巴既然开了,后面可能还能挖出更多东西。老骆驼在这方面有经验。” 林远山叹了口气:“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调兵遣将了。” “跟你学的。” 艾尔肯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容。林远山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艾尔肯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刚从北大毕业,一腔热血地要进国安系统,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十多年了。 这小子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成熟得让人心疼。 “去吧。”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注意安全。” “嗯。” 艾尔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6) 三个小时后,艾尔肯和古丽娜登上了前往阿拉山口的车。 是一辆很不起眼的越野车,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里面的底盘和发动机都是经过特殊改装过的,可以应对各种复杂的路况,古丽娜开车,艾尔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阿拉山口过去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古丽娜边开车边说,“我让厅里的同事先筛选了一下,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标出来,可疑的车也标出来,但是数据太多,要想一个个排查,时间是来不及的。” “不用一个一个找,”艾尔肯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着,“我们找关键词,雪豹选阿拉山口做猎物,绝不会是临时起意,他们肯定提前踩过点,甚至安排了内应,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异常的规律。” “什么反常?” “像有个人最近这三个月老是在阿拉山口和其他城市之间来回跑,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干的事情也跟国际贸易半点关系没有。” 古丽娜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回到开车上。 车窗外的新疆大地飞速向后掠去,戈壁、荒漠、远方的雪山、偶尔出现的绿洲……新疆太大了,大得让人敬畏,艾尔肯想着,也正因为太大了,才会有那么多的角落可以藏污纳垢。 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一点点找出来。 “艾哥,”古丽娜突然开口,“小周的事……你怎么看?” 艾尔肯没说话。 “我是说……”古丽娜停顿了一下,“我们这份工作,值得吗?那么多人牺牲,那么多家庭破碎,到最后……” “到头来怎样?” “我不知道,”古丽娜的声音有点沮丧,“我只是觉得,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住一个,后面还有十个、一百个在等着呢,这样打下去有完没完?” 艾尔肯沉默了许久。 久到古丽娜以为他不会回话了。 “我爹牺牲那会儿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艾尔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我那时候才十九岁,啥都不懂,我觉得这世道真他妈不公道,好人为什么死?坏人为什么活着?我们拼命干活有什么用?”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艾尔肯扭头看向窗外,“我爹,小周,还有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死不是为了一个抽象的‘意义’,而是为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活。” 他顿了顿,说:“你问我这仗打得到底完不完得,我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只要我还在人世一天,我就一定会继续战斗下去的,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取得胜利,而是……” “因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战斗过,小周也战斗过。”艾尔肯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这是我们的接力棒。我们倒下了,会有别人接着跑。只要这根接力棒不断,这场仗就不会输。” 古丽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越野车在荒漠中疾驰,卷起一路的尘土,向着远方的阿拉山口冲去。 (7)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阿拉山口。 这座边境小城比艾尔肯想象的更安静。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口岸附近的一些餐厅和旅店还亮着灯,接待那些来往于两国之间的商人和司机。 艾尔肯没有直接去口岸,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的是天山的雪景,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印刷品。艾尔肯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继续翻看数据。 “古丽娜,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去口岸实地勘察。” “你呢?” “我再看看这些数据。”艾尔肯头也不抬,“我有种预感,答案就在这里面。” 古丽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艾尔肯独自对着屏幕,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反常的规律”。 一个叫“李守正”的男人,身份证显示是河南人,四十二岁,职业是货车司机。在最近三个月内,他往返于阿拉山口和乌鲁木齐之间共计十七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在两到三天之间。但奇怪的是,他名下没有任何与国际贸易相关的业务记录,也没有在任何一家物流公司挂靠。 他来阿拉山口做什么? 艾尔肯调出了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他每次来阿拉山口,都会在同一家旅馆住宿。那家旅馆叫“兴隆宾馆”,就在口岸附近。 艾尔肯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又发现了另一个规律。 “李守正”每次来阿拉山口的时间,都和某一批特定的货物通关时间高度吻合。那些货物来自哈萨克斯坦,申报的品类是“农产品”,但进口商的名字,却是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经营记录的皮包公司。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8) 第二天一早,艾尔肯和古丽娜来到了兴隆宾馆。 这是一家老式的旅馆,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一半,门口的招牌也锈迹斑斑。但生意似乎还不错,停车场里停着好几辆大货车,应该都是过境的司机。 艾尔肯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附近找了个位置,远远地观察。 “看见那辆白色的货车了吗?”他低声对古丽娜说。 “看见了。” “车牌号是新A开头的。我查过了,这辆车登记在‘李守正’名下。” 古丽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人呢?” “应该在里面。”艾尔肯看了一眼手表,“再等等。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他今天会有行动。” 他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上午十点半,兴隆宾馆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快步走向那辆白色货车。 “就是他。”艾尔肯低声说,“跟上。” 他们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着那辆白色货车驶出阿拉山口市区,开上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公路。 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偶尔有几棵胡杨树孤零零地站着,像是被遗忘的哨兵。白色货车越开越快,艾尔肯不得不让古丽娜加速,以免跟丢。 大约二十分钟后,货车驶进了一个偏僻的院子。 院子外头围着一圈破烂的墙,里面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废弃的仓库,但是艾尔肯却发现院子的大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 “这就是他们的窝点?”古丽娜一脸困惑,“可艾买提不是说博乐嘛,怎么变成阿拉山口了……” “也许有两个窝点,”艾尔肯沉思了一会,“或者这里是他们的中转站。”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发给了林远山。 “先别打草惊蛇,”他对古丽娜说,“我们继续观察,看看还有谁会来。” 他们坐在车里等到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又有两辆车接连开进了那个院子里,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挂着外地的车牌,另一辆就是辆普通的面包车,很破旧的样子,但是艾尔肯注意到那辆面包车的轮胎是很新的,而且车底似乎还有加装过的东西。 “改装过的车。”古丽娜低声说,“可能是用来运送什么东西的。” “什么东西需要用改装车来运?” “炸药。或者武器。” 艾尔肯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 “老林,我在阿拉山口郊外发现了一个可疑窝点,可能和‘雪豹’有关。我需要支援。” “多少人?” “至少十个。要快。” “我这就安排。” 艾尔肯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模糊的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艾尔肯盯着那些灯光,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 (9) 午夜十二点整,支援队伍到达。 二十名特勤队员,全副武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院子。艾尔肯和林远山站在指挥车里,通过热成像仪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七个人。”林远山低声说,“两个在门口放哨,五个在屋子里。” “那辆面包车呢?” “停在院子中央。我让人扫描过了,车里有金属物品,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艾尔肯沉吟片刻:“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带走。今晚必须收网。” “行动方案?” “两路同时突入。第一路从正门进,第二路从后墙翻进去。先制服放哨的两个人,然后突入屋内。记住,我要活的。” “明白。” 十二点十五分,行动开始。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第一路特勤队员像鬼魅一样靠近院子大门,两个狙击手一起开火,准确打中了放哨人的腿,第二路队员紧接着翻过后面围墙,砸碎窗户玻璃冲进去,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撞击声和零星枪声。 三分钟之后,所有的一切归于寂静。 艾尔肯踏入院子,就见到五个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着,其中一个脸上带血,想必是反抗时被打了,那辆面包车的后门已经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铁皮箱子。 特勤队员打开其中一个箱子,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变了。 “是雷管,”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有电子起爆装置。” 艾尔肯靠近看去,只见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排冰凉的金属零件,心里猛地一紧,果然对方搞恐怖袭击等行动还是被他猜中了,但真正看到实物时那种惊悚感扑面而来的感觉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要是这些东西送到阿拉山口…… 他不敢再想下去。 “把他们都带回去审,”他声音很冷,冷得像今晚的风,“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要送到哪儿去,背后的主使是谁。” “是。” 特勤队员上前来要押走犯人,艾尔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 他想到了小周,想到了小周那具躺在雪地里,胸口有个洞的身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等着我,”他在心中默念,“‘雪豹’,等着我,这笔账,我会找你算个清楚。” 戈壁滩上的风,带起了一阵子尘土。 艾尔肯转身,大步朝指挥车走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竞争,现在才开始。 第一卷 第16章 网中有网 (1) 凌晨三点的乌鲁木齐,睡得很香。 国安厅技术监控中心的灯却亮得刺眼,古丽娜盯着屏幕不断跳动的数据流,眼睛干涩像塞了沙子似的难受,她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凉透的苦味在嘴里泛滥开来。 “这不对,”她突然说。 坐在一旁打盹的马守成被吓醒,老骆驼眨了眨眼问:“哪不对?” 古丽娜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被她切割、放大、重组,就像拼凑一幅看不见全貌的拼图。 三天了。 从察觉到有异常流量开始,整个技术科就再也没人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对方的攻击来势汹汹,很明显是想把他们盯上眼的重点网站全部搞瘫痪,而且还是用的分布式的拒绝服务的方式进行打击,虽然这种手段有些年头了但是架势还是不小,整个人员都在为了抵抗这波攻势四处忙碌着连平时不太爱出门的艾尔肯也亲自跑到了技术部门坐镇两天。 但古丽娜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 攻击来的凶猛,但破绽也很明显,就像故意露出破绽让你去堵一样,每次堵住一个漏洞,就会有新的攻击点冒出来,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 “马叔,”古丽娜转过头,“你说,如果你要偷一户人家的东西,会怎么干?” 马守成一愣,笑起来:“我又不是贼。” “假设。” 老骆驼想了想说:“声东击西,在前门放一把火,大家都会去救火,我再从后门溜进去。” 古丽娜瞳孔忽然收缩。 “就是这个,”她一骨碌站起来,咖啡杯被撞翻,褐色的液体在桌上流开,她没管它,拿起电话就拨,“处长,是我,古丽娜。” 林远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说。” “这波攻击是佯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后,林远山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确定。攻击模式太规整了,像是照着教科书来的。真正的黑客不会这么干,太蠢了。他们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他。” “另有其他地方是哪里?” 古丽娜咬了咬嘴唇。这正是她还没想通的地方。 “我需要调取更多数据。最近一周所有敏感单位的网络日志,能不能批下来?” “你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林远山没再说话,电话断了。古丽娜知道,处长会去想办法。 马守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去洗把脸,提提神。” 古丽娜点点头,起身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在跳动的数据流。 像是一张网,表面上密密麻麻,其实到处都是洞。 不,不是到处都是洞。是故意给你看的洞,让你忙着去补,却忘了真正的大洞在别处。 她揉了揉眉心。太累了,脑子转得慢。洗把脸再说。 (2) 艾尔肯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枕头底下压着手机。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地伸过去,摁下接听键。 “艾尔肯,到指挥中心来,”是周敏的声音,没有半句寒暄。 艾尔肯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五分钟。” 他挂了电话,掀开薄被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不过东边好像有点灰白,他穿上外套,拿冷水往脸上胡乱一摸,就出门去了。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咚咚响,挺吓人的,艾尔肯走得快,脑子也转得快,周敏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声音那么大,肯定出大事了。 他推开门走到指挥中心里面,一股很重的咖啡味加上烟味冲过来,周敏正在对着大屏幕站在那儿,林远山就在她旁边站着,两个人脸上都不美观,古丽娜坐在电脑跟前飞快地敲着键盘,马守成靠着墙根站着,胳膊交叉在一起。 “来了,”林远山朝他点点头,“过来看。” 艾尔肯凑过来,看见主屏幕正在显示网络日志分析报告,满屏都是数据和图表,看得他一脸茫然。 古丽娜转过身,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说:“艾处,我们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这波攻击并不是真正的目标,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激光点移动到屏幕右上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点正在闪烁。 西北风动力研究院。 艾尔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西北风动力研究院,军工企业,而且还是涉及到航空发动机的核心技术,那地方的保密程度是非常高的,平时就连国安都很难插手。 “确定?” “确定,”古丽娜点头,“我调取了近一周的网络日志,发现研究院的内网三天前就开始出现异常流量,很隐蔽,伪装成正常的备份数据,但是我拆开看了一下,里面夹杂着加密通道,有人在往外传东西。” 周敏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传了多少?” “还在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已经在里面潜伏很久了。这次的攻击只是掩护,让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没人顾得上里面。”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周敏:“我去一趟?” 周敏点头:“必须去。马上。” 林远山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扔给他:“我陪你。” 艾尔肯接住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问古丽娜:“能查出来是谁吗?里面的人。” 古丽娜摇了摇头:“还在追。但我有个怀疑——”她顿了顿,“加密通道用的算法很特殊,我之前见过类似的。在艾山的公司系统里。” 艾尔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只有一瞬。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远山快步跟上。 走廊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林远山才开口:“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艾尔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赵文华。” 林远山眯起眼睛:“那个研究员?” “对。上次核查名单的时候,我注意到西北风动力研究院的网络安全部门工作人员名单。他对那边的系统应该很熟。” “你怀疑是他?” “不确定。但值得查。”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快步走向停车场。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带着沙漠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刀片。 艾尔肯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林远山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林远山说,“艾山,最近查得怎么样了?” 艾尔肯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还在查。他最近一直在乌鲁木齐,哪儿都没去。看起来很正常,太正常了。” “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我知道。”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晨曦中稀疏的车流。城市正在醒来,早点铺的灯亮了,有人在街边支起馕坑,火光在炉膛里跳动。艾尔肯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母亲的馕店。这个时候,母亲应该也在准备开门了吧。 “林处,”他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案子最后查到艾山头上,你觉得我能保持冷静吗?” 林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好一会儿才说: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艾尔肯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九十年代末,有个案子,嫌疑人是他的老同学。你父亲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法律不认老同学。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知道的是对的。” 艾尔肯沉默了。 林远山把烟收回口袋:“所以你问我能不能保持冷静,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想确认一下。” 车子拐上北郊的快速路,朝西北风动力研究院方向开去,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橙红色的光照射在公路两边的戈壁滩上。 艾尔肯踩着油门,车速就变快了。 (3) 西北风动力研究院就处在城郊那一片戈壁滩上,四周都是高墙,还有好多监控摄像头,门口站着武警战士,拿枪对着进出的人仔细检查,连林远山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这种保密等级,我上次来还没这么严重呢,”他嘟囔着亮出证件。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研究院的主楼就在眼前,灰白色的墙壁在晨光中呈现出冷色调,楼顶上的卫星天线缓慢地转动着,像是沉睡的眼睛。 核对完身份以后,两人就被一辆电瓶车接进了院区,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研究院保卫处的处长,五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姓孙,脸上的线条很硬朗,看着就不好惹。 “艾处长,林处长,”孙处长的声音很生硬,“这么早就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孙处,”艾尔肯开门见山,“我们得到消息,你们的内网被渗透了,要立刻检查核心机房。” 孙处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怎么回事?我们这儿没接到任何异常情况报告。” “所以才危险,”林远山插话,“真正优秀的渗透,是不会被发现的。” 孙处长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对他们说“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核心机房在地下二层,要过三道安检门,还要刷一次虹膜,艾尔肯边走边看,这样的物理防护级别,果然是名不虚传,但他知道,越是这样严密的地方,最大的漏洞往往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人。 来到机房门口,孙处长刷了刷卡,厚重的金属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里面传来嗡嗡的响声,一排排服务器上的小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就像某个星球发来的信号。 “我们的核心数据都在这里,”孙处长指向最里面的几台服务器,“物理隔离,断网运行,外部攻击根本进不来。” 艾尔肯没接话,他看见角落里有个工位,值班的人应该坐在那里,但现在没人。 今天谁值班? 孙处长一愣,“是……赵文华,他说肚子不舒服去洗手间了,我让别人先顶一下。” 艾尔肯和林远山互相看了一眼。 “赵文华的工位在哪儿?” 孙处长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说道,“在那边,技术分析室。” 艾尔肯转身就走,林远山紧跟在后面。孙处长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跟上。 技术分析室在机房的另一侧,玻璃门上贴着“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艾尔肯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几台电脑屏幕在发光。一个身影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背对着门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赵文华。”艾尔肯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僵住了。 停顿了两秒,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张五十岁左右的脸,戴着眼镜,表情介于惊讶和惊恐之间。 “艾……艾处长?您怎么来了?”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赵文华身后的电脑屏幕上。 那上面正在运行一个数据传输程序,进度条显示:百分之七十三。 “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林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文华的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想去够什么东西,但林远山已经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艾尔肯快步走到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心沉了下去——传输的目标是一个境外IP地址,虽然经过了多层跳转,但他认得那种加密协议的特征。 和古丽娜说的一样。和艾山公司的系统,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赵文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男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文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处长冲过来,一把揪住赵文华的领子:“你这个叛徒!你传了什么出去?” “孙处,先别急,”艾尔肯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他把话说完。” 赵文华的眼镜歪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都是恐惧和绝望,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想……” “没想什么?没想被抓?”林远山语气里带着讽刺,“你以为穿上这身皮,就没人查得到你?” 赵文华突然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你们不知道!我没得选!他们……他们拿我没办法……” “什么把柄?” 赵文华闭上眼睛,像是鼓足了勇气:“十五年前……我……我学术造假的事被揪出来了,他们说如果不配合就把证据寄到院里,我就完了,我……我只是想……” “只是想保全自己名声,于是就出卖国家?”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却很吓人,“赵文华,你知道你传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吗?那是我们新一代航空发动机的核心数据,这些东西如果到了别人手里,我们的空军大概会多死多少人?” 赵文华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艾尔肯不再看他,转身对孙处长说:“立刻把整个机房封锁起来,所有人就地隔离,通知你们院领导,这是国家安全案件。” 孙处长咬牙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远山已经坐到电脑前开始检查,查看传输日志,他的脸越来越难看。 “艾尔肯,过来。” 艾尔肯上前一看,看到了屏幕上的传输记录,他心又凉了一半。 “传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三。我们来晚了一步,关键的核心模块已经传出去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周厅,人控制住了,是赵文华。但是……数据已经传出去了一部分。百分之七十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艾尔肯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周敏的声音响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必须截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4)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敏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古丽娜还在电脑前,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她试图追踪那个境外IP,但对方的跳转太多,每追到一层,就会发现新的一层。像是剥洋葱,剥来剥去,只看到更多的洋葱皮。 “找到了吗?”周敏问,声音沙哑。 “还在追。”古丽娜没有抬头,“对方用的是洋葱路由,至少七层跳转。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马守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赵文华的初步审讯结果出来了。他交代是通过一个网名叫‘冰客’的人接受指令的,从来没见过真人,所有联系都是加密通信。他说对方承诺事成之后会帮他销毁学术造假的证据,还会给他一笔钱,让他移民。” “多少钱?” “五十万美元。” 周敏冷笑了一声:“五十万,就把国家核心机密卖了。真是便宜。” 马守成没接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赵文华交代,他不是第一次传东西了。过去两年,他断断续续传过四五次。只不过之前传的都是边缘数据,没人注意到。这次是对方要求传核心模块,他也是硬着头皮干的。” “四五次?”周敏转过身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两年了,我们的反间谍系统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艾尔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把这几天得到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网络攻击是佯攻,真正目标是西北风动力研究院。赵文华被策反,利用他对系统的熟悉进行渗透。加密通道用的算法和艾山公司的系统一样。 艾山。 又是艾山。 他的朋友,他父亲资助上学的孩子之一。 艾尔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他们还小,一起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里跑。艾山总是笑嘻嘻的,说将来要当大老板,请艾尔肯吃最好的馕。 那个笑嘻嘻的男孩,现在在哪里?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艾尔肯。”周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在。” “你去一趟艾山那里。” “现在?” “现在。”周敏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正因为如此,你去最合适。他见了你,可能会露出破绽。”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古丽娜:“有进展随时通知我。” 古丽娜点了点头,手指没有停下来。 门在艾尔肯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和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艾尔肯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他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父亲的照片,就挂在母亲馕店的墙上。父亲牺牲的时候,他刚上大学。母亲接到电话,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馕坑里的火灭了,一坑的馕全糊了。后来很长时间,母亲都没再打过馕,直到某一天她突然站起来,说日子还要过,馕还要打,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那一刻艾尔肯就决定了,要走父亲走过的路。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觉得如果父亲知道,他会高兴的。 现在,他站在另一个路口。 他的发小可能是敌人。他必须去查证,去揭开,去亲手撕裂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电梯门打开了。 艾尔肯走出去,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5) 艾山的公司在高新区的一座写字楼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艾尔肯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二十三层,艾山的办公室在十五楼。他来过几次,都是以朋友的身份。今天,不一样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他想看看艾山毫无防备时的反应。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艾处长,您来找艾总啊?我帮您通报一下。” “不用,”艾尔肯笑了笑,“我直接上去,给他个惊喜。” 小姑娘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放行了。 电梯到了十五楼,艾尔肯走出来,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几个员工认出他,纷纷点头致意。他微笑着回应,脚步却没有停。 艾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的陈设。宽大的办公桌,靠窗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维吾尔族风情的油画。 门开着一条缝。 艾尔肯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艾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艾尔肯推门进去。艾山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欣喜。 “艾尔肯!你怎么来了?”他挂断电话,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 艾尔肯没有躲开。他们拥抱了一下,艾山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和以前一样。 “坐坐坐,”艾山把他拉到沙发上,“我让人泡茶。你喝什么?绿茶还是红茶?” “都行。” 艾山按了下桌上的对讲机,吩咐秘书泡茶送过来。然后他坐到艾尔肯对面,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了,这一阵忙什么呢?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点事情。”艾尔肯没有细说。 “工作的事?” “嗯。” 艾山叹了口气:“你们这行,真是太辛苦了。我跟你说,你哪天不想干了,来我这儿。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职位,工资不会低的。” 艾尔肯笑了笑,没接话。 秘书把茶送进来,放下后就退了出去。艾山亲自给艾尔肯倒茶,姿态殷勤得让艾尔肯有些不适应。 “喝,喝,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从杭州寄来的。” 艾尔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他放下茶杯,看着艾山的眼睛:“艾山,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情想问你。” 艾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什么事?你说。” “你公司的系统,谁开发的?” 艾山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当然是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开发的。怎么了?” “加密模块呢?” 艾山的表情变了。只有一刹那,但艾尔肯捕捉到了。 “加密模块……是我们外包的。找的是国外的一家公司,技术比较成熟。” “哪家公司?” “这……我得查一下,不太记得名字了。”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艾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艾山的额头开始出现汗珠。 “艾尔肯,你……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艾尔肯的声音还是平和的,“你跟‘北极先生’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艾山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忽然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碰到了办公桌的边沿,桌子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北极先生——” “你认得,”艾尔肯也站起来,往前凑了一步,“赵文华已经被抓住了,他供出了你的加密模块,你还想骗我?” 艾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里有恐惧也有挣扎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艾尔肯……艾尔肯,你听我说话!”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被策反的?” “我没有背叛!”艾山突然大喊,“我只是……我也是没办法!” “没有办法?” “你不知道!”艾山抓着头发,快要哭了。 艾尔肯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就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艾山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个劲儿地抽搐。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艾山说,这辈子欠艾尔肯家的情,还不完。 现在看是确实还不清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艾山,”艾尔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你传出去的那些东西,会害死多少人吗?” 艾山抬头,一脸都是泪,“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他们让我提供技术支持,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艾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他接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厅,我在艾山这里,他供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敏的声音:“好,我让的人去。” 艾尔肯挂完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艾山突然抬头,眼里全是哀求:“艾尔肯……艾尔肯你救救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父亲对我那么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扑过来,抓住艾尔肯的手臂。 艾尔肯没有推开他,他只是看着艾山,眼中有悲哀,有痛苦,更多的是冷得像冰的狠心。 “艾山,”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一样,“我爸爸死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他停顿了一秒,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儿子,记住,国家在前,私情在后。” 艾山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说话。 (6) 傍晚的时候,艾山被带走了。 艾尔肯站在写字楼外面,看着那辆黑色的面包车消失在车流中。 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风从戈壁那边吹来,带着沙子和干草的气息。 林远山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艾尔肯接过来,放在嘴里,却没有点。 “没事吧?”林远山问。 “没事。” 林远山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晚风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周厅说,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那些数据传出去了,对方肯定会尽快利用。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艾尔肯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艾山被带走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悔恨,有绝望,唯独没有怨恨。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更深的疲惫,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热依拉。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 “喂。” “艾尔肯,”热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娜扎今天在学校出了点事,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她……她跟同学打架了。老师说要请家长。”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这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对林远山说:“我先走了。” 林远山点点头:“去吧。家里的事也是事。” 艾尔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7)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地方。 杰森·沃特斯坐在一间布置典雅的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接收完成的数据文件。 他轻轻点击鼠标,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设计图纸、测试报告在屏幕上滚动,他看得非常仔细,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中国人总爱说,功亏一篑。” 他自说自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快感。 “可惜,这次功亏一篑的是他们。” 他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一样闪烁。 他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数据收到,质量挺不错的,不过……” 他顿了顿。 “他们动手了,而且是对着赵文华和艾山去的,对面那个叫艾尔肯的,看来还是有点意思的。”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杰森点头:“知道了,娜迪拉那边安排好没有?”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杰森笑了笑“好,那就陪他们玩到底吧。” 他回到书桌旁,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宝贵数据。 “最好的棋手,从不害怕多走几步棋。” 他挂掉电话,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起来。 (8)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光点依然闪烁着。 周敏站在屏幕前面。 古丽娜揉了揉眼睛,又继续敲键盘。 她正尝试跟踪那些数据。 但她明白,不容易,很难。 因为对方也是高手,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找到什么了吗?”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古丽娜摇了摇头说:“他们用的跳转太多,一层层都是代理服务器,分布于各个国家,我查到第五层就找不到了。” “继续追。” “收到。” 古丽娜不停地敲击着键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她绝不会轻言放弃的。 因为她知道她追查的不只是数据,更是为了守护她的同胞。 窗外,黑夜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城市笼罩了起来。 但是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 战斗还在继续。 第一卷 第17章 叛徒的独白 (1) 审讯室的灯光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白得让人无处躲藏。赵文华坐在那把不锈钢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准备答辩的博士生。 艾尔肯推门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赵文华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这是个细节。一个被关押了四十八小时、即将面临重大指控的人,居然还保持着这种近乎傲慢的姿态。艾尔肯见过太多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如石。 但像赵文华这样的,不多。 “赵教授。”艾尔肯在对面坐下,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休息得怎么样?” 赵文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目光,带着某种优越感,仿佛在评估对面这个人的智商够不够格和他对话。 “我要求见律师。” “会安排的。”艾尔肯不紧不慢地打开档案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 “我没什么可说的。”赵文华的声音很平稳,“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正规科研单位的研究员,参与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如果这也算犯罪,那中国的科研人员都别搞国际合作了。”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转向赵文华那边。 “这是你2019年在柏林参加学术会议的行程记录。会议期间,你和一个叫马库斯·韦伯的人见过三次面。第一次在会议茶歇,第二次在酒店大堂,第三次在一家叫‘蓝象’的酒吧。你还记得吗?” 赵文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跳。 “马库斯是学术同行,我们讨论的都是密码学前沿问题。” “当然。”艾尔肯点头,“不过马库斯·韦伯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是M国情报机构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对华技术窃取。三年前因为在另一个国家暴露身份,已经被召回本土。你和他讨论的‘密码学前沿问题’,恐怕不止学术那么简单吧?” 赵文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艾尔肯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弯曲了一下。 这也是个细节。 “我不知道他的背景。”赵文华说,“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人,谁会去查对方的身份?”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可以理解。”艾尔肯又抽出一份材料,“但第二次、第三次呢?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学的专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你们这个领域,境外情报机构的渗透有多普遍。你参加了那么多次国际会议,接受过那么多次保密培训,你会不知道?” 赵文华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和外国人吃顿饭聊聊天,就是叛国了?你们这套逻辑,和文革有什么区别?” 艾尔肯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当一个人开始试图把问题扯到意识形态层面,往往说明他已经开始心虚。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技巧,也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赵教授,我们不谈意识形态。”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事论事。” 他把第三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2020年3月到2023年9月,你的一个境外账户先后收到五笔汇款,总计四十七万美元。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叫‘蓝湾技术咨询’。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作用就是帮M国情报机构洗钱。你收这笔钱,是咨询费?还是稿费?”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2)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的画面。 古丽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林处,赵文华的心理评估报告出来了。” “说。” “高度自恋型人格,总是把失败归罪于外部环境,对权威有着强烈的反叛心理,却又渴望得到认同,他被M国拉拢,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被重视’。” 林远山点点头,视线仍旧落在玻璃那边。 “艾尔肯知道怎么对付他。” 古丽娜也看着审讯室,看见艾尔肯又拿出一份材料,赵文华的坐姿比之前更僵硬了,那种知识分子的傲气正在慢慢崩溃。 “古丽娜。” “在。” “技术那边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能开始,就等着赵文华交代联系方式,我们就开始反向渗透。”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 “杰森那边不会没有防备。” “我知道,”古丽娜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要让赵文华觉得,他配合就能得到从轻处理的结果,这样的话对方就不会立刻察觉。” “你觉得赵文华会信?” 古丽娜想了一下。 “他会的,”她道,“这类人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总想着能找到最佳的答案,他一定会配合的,因为他认为这样配合对他来说是最划算的事情。” 林远山便不再说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审讯室,看到艾尔肯正在说什么,赵文华的脸色变了,从高傲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 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家面前。 像是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3) “这是你2022年6月发给对方的一份技术文档。” 艾尔肯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赵文华面前。 “这个关于某型号量子通讯设备加密算法漏洞分析的文档,它的保密等级属于机密级别,你是从哪个地方弄到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被泄漏出来的呢?” 赵文华盯着那份文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审讯室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他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但是确实在发抖。 “我……” 他嗓音卡住了。 “赵教授,”艾尔肯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你做保密科研工作二十三年,你一定知道,像你这样级别的泄密,是什么罪名。” “我可没泄密!”赵文华突然大喊,“我只是跟他们讨论了一下技术思路!那个文档里写的都是已经发表过的!” “公开发表?” 艾尔肯从档案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国家保密局的鉴定报告,你文档里有关算法的研究,有六处提到了未公开的核心参数,这些参数只能从你非法获取项目组内部数据得到。 赵文华脸色变了。 灰白。 像被抽走了血色。 “你是密码学专家,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艾尔肯继续说,“如果这些参数泄露出去,对方就可以根据这些参数来破解我们的加密体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军事通信、政务系统、金融网络都会处于对方的监视之下。” “我不是……我没料到……” 赵文华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种知识分子的自持正处在崩塌中,像是堵看似牢固的墙,被雨淋透以后就开始剥落。 艾尔肯没有去追。 他停了下来,给赵文华喘息的时间。 这是审讯的技巧,压力要给足,但不能把人逼到死角,要留一扇窗,让对方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口。 “赵教授,我问您一个问题。” 艾尔肯的声音平和了一些。 “你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没问题,还是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赵文华抬起头来。 他眼睛里有泪光。 是那种五十多岁男人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也带着一种被人看穿的解脱。 “你不懂,”他说,声音很沙哑,“你们都不知道,” “什么不懂?” 赵文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二十三年,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二十三年,发了一百多篇论文,带出来几十个研究生,做了那么多事,然后呢?一个学术不端的指控,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的就是十二年前的事。 艾尔肯看过档案,赵文华当年被举报论文数据造假,虽然最后没有实锤,但是处分还是下来了,降级、撤销学术头衔、取消评优资格,对于一个正处于学术巅峰期的研究员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赵文华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花了十五年才爬到那个位置,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举报我的人怎么样了?成为院士!就因为我当年没有给他拍马屁,没有把他名字写在我论文上!这就是这个体制!这就是你们的公平!”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背叛?” 艾尔肯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赵文华傻了。 “我没有背叛,”他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那些外国人,他们看重我,认为我是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专家,他们愿意为我的知识买单,可这个国家呢?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一边!”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望着赵文华,望向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在他自己所营造出的自我辩护系统之中苦苦挣扎,那套话语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怀才不遇、体制不公、受迫害、被边缘化,每一个叛国者都有属于自己的叙事,将自己的背叛变得“情有可原”。 但事实从来不关心你的感受。 事实只关心你做了什么。 (4) “赵教授。” 艾尔肯的声音打断了赵文华的自我辩护。 “你说的那些,我可以理解。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确实会有怨气。但是——”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赵文华低头看去。 那是一组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的另一方被标注为“联络人H”,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笔账要尽快清掉。上面有人开始查了。你得想办法把那些东西转移到备用节点。” “我知道。但现在风声太紧,不太方便动。” “不是建议,是命令。你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说。不过你也知道,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 赵文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艾尔肯冷笑了一声,“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的,你应该知道,电子痕迹是最难消除的东西。你以为用了加密软件就安全了?你以为删除了聊天记录就没人能恢复了?” 他把手指点在那张截图上。 “‘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赵文华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你以为你是主动选择和他们合作?”艾尔肯的声音变得锋利,“不,赵教授,从你收下第一笔钱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自由人了。你以为他们尊重你?你以为他们把你当专家?他们只是把你当工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你心里比我清楚。”艾尔肯站起身,走到赵文华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赵教授?像你这种人,对他们来说是最好控制的。因为你自尊心强,死要面子。他们只要捧你几句,你就飘飘然了。他们只要威胁你几句,你就乖乖听话了。” 赵文华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艾尔肯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对面,“你和他们联络的方式是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赵文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 “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你们能从轻处理吗?”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文华,等着他自己做出选择。 (5) 隔壁的监控室里,气氛凝重。 林远山站在屏幕前,双手抱在胸前。古丽娜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记录。马守成靠在门边,老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他要开口了。”古丽娜轻声说。 “嗯。”林远山点头。 屏幕上,赵文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疲惫。 “他们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赵文华开始说,声音沙哑,“叫‘暗流’。表面上是个普通的笔记应用,但输入特定密码之后,会进入一个隐藏界面。所有联络都在那个界面里进行。” “服务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但我知道,每次发消息,都会经过至少三层跳转。” “联络人是谁?” “我只知道代号。联络人H。还有一个……好像叫‘技术顾问’。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所有沟通都是文字,连语音都没有。”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呢?” 赵文华迟疑了一下。 “有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出了事,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特定的图片。他们看到之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别的渠道联系我。” “什么图片?” 一张夕阳的照片,一定是某个角度拍摄的,带有某座地标建筑。 赵文华说出了那个地标名称。 艾尔肯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看监控室里的林远山却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地标性建筑离某个重要军事设施不到三公里。 (6) 赵文华说了很多。 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资金走向、任务详情。 艾尔肯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是心里却是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泛起了波澜。 赵文华说起自己第一次收钱的时候。 “第一笔钱到账的时候,我整晚没睡着。”他说,“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又想,我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却那么少。那些比我差的人,一个个都升上去了。凭什么?就因为我不会溜须拍马?” “所以你说服自己,这只是公平的补偿?”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 “也许吧。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理由的。” 艾尔肯没有评价。 他只是继续记录。 “后来呢?第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赵文华苦笑了一声。 “第一次传那份技术文档的时候,”他说,“在那之前,我都可以骗自己,说这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但那份文档……我知道它的份量,我知道一旦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但你还是传了。” “是,”赵文华声音很小,“因为他们说,如果不传,以前收的钱就会被说出来,我的名誉,我的家庭,我所有的一切都会完蛋。” “所以你选择继续?” “我没有选择,”赵文华抬起头来,眼里透着绝望,“从我接过第一笔钱的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艾尔肯看着他。 这句话,还真不是我瞎说。 (7) 技术组的行动在赵文华交代联络方式之后两个小时展开。 古丽娜坐在主控台前,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跳动的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像是弹奏一首复杂的曲子。 “反向追踪启动,”她汇报,“第一层跳转节点已找到,东南亚某国。”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继续。” 代码仍在跳动,过了几分钟之后,古丽娜又再次开始说话。 “第二层节点锁定,中东地区。” “第三层呢?” 古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层……有点麻烦,对方设了好几个陷阱,我每次想往前走一步,就会碰上不一样的防御手段。”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能绕过去吗?” “需要时间,”古丽娜说道,“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屏幕就跳出个红艳艳的警告框。 “怎么了?” 古丽娜的脸色变了。 “对方反追踪了,”她快速敲击键盘,“他们找到我们了。” “切断连接!” “已经切好!” 但似乎已经晚了。 屏幕上的代码乱糟糟的,一行行的数据疯狂地闪着光,古丽娜的手指快得看不见是怎么动的,但是那些代码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完全控制不了。 “病毒!”她的声音里透着害怕,“他们放了病毒!” 林远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隔离系统!” “已经被隔离起来了!可是这个病毒很狡猾,它在进行自我复制,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十倍!” 房间乱得像一团麻,技术人员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警告声一个接一个,红灯一直闪。 三十秒过后,又是一片死寂。 古丽娜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怎么样?”林远山问。 古丽娜摇头,一脸苦涩。 “我们的系统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对方的关键服务器被炸毁了,”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块空白处,“人家早就按下自毁程序,全部数据归零。” (8) 艾尔肯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这个消息传来时。 林远山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带着股憋不住的火气。 “杰森那个老狐狸。” 艾尔肯没说话。 他盯着审讯室的门,里面赵文华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了。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林远山继续说,“在服务器自毁之前,古丽娜还是抢出来一些数据,正在分析。” “什么数据?” “不知道,不过里面有几个关键词,‘春雷’,‘北风’,还有一个日期。” 艾尔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日期?” “下周,”林远山的语气变得很重,“就是下周。” 艾尔肯沉默。 下周。 要是那个日期是真的,那就表明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我这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审讯室。 赵文华还是趴着,白发在灯光下很刺眼,像是老了十岁。 这个人,曾经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密码学专家之一。 现在,他只是一个叛徒。 一个可悲的,自我毁灭的叛徒。 (9) 技术组的灯一晚上都亮着。 古丽娜顶着黑眼圈,把刚分析出来的数据投射到大屏幕上。 “这是咱们抢救出来的碎片信息,”她说道,嗓子有些干哑,“大多数都是被加密过的,要解开这把锁还得耗费点时间,不过有几条倒是没加封印。” 艾尔肯盯着屏幕。 第一条:“春雷计划倒计时,全部单元到位。” 第二条:“北风资产已经激活,目标已确认。” 第三条:“执行日期不变,到时候通讯中断八个小时。” “春雷、北风”,林远山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查以前的通讯记录,”古丽娜说,“春雷大概是个行动代号,北风估计是一批潜伏进来的特工。” 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这部分数据被毁掉了。 艾尔肯盯着那些信息,眉头死死地拧成一个疙瘩。 他想起阿里木。 想到了娜迪拉。 想起了那个代号“雪豹”的狂热分子。 这些人,这些棋子? “有一个好消息,”古丽娜突然说。 “什么?” “赵文华交代的紧急联络方法就是发那张图片,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林远山眼睛一亮。 “你是说……” “钓鱼。”古丽娜点头,“我们用赵文华的身份发出那张图片,看谁会上钩。” 艾尔肯想了想。 “有风险。”他说,“如果对方已经知道赵文华被抓了,这招就没用了。”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古丽娜说,“趁他们还没确认消息,先把饵放出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远山看向艾尔肯。 “你怎么看?” 艾尔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凌晨四点的乌鲁木齐,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 “做。”他说,“但要做得更真一点。” “什么意思?” “光发一张图片不够。”艾尔肯转过身,“我们要让对方相信,赵文华遇到了真正的麻烦,急需他们的帮助。这样,他们才会冒险露头。” 古丽娜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赵文华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对。”艾尔肯点头,“这出戏,要演给杰森看。” (10)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艾尔肯站在技术组的窗边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 身后,古丽娜正在忙活呢,她琢磨着“钓鱼”的方案细节,要把各个环节都弄得天衣无缝。 马守成在那边打电话找南疆那边的线人打听“雪豹”最新的消息。 林远山已经去周敏那里汇报过了。 一切都很有条理。 但是艾尔肯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种不安感来自未知。 杰森是条老狐狸,不会这么容易就上当,赵文华交代的那些信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这不好说。 “春雷”是什么?“北风”又是谁?那个日期是真的吗? 太多的提问没有答案。 但是时间不长了。 他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小兔子,那是娜扎的微信号。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艾尔肯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想回一句很快,可是却一直没落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 他只发了一个抱抱表情。 再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就回到工作台前面。 战斗仍在继续。 他没工夫伤感。 (11) 赵文华被人带到了审讯室。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 知识分子的傲气彻底没有了,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艾尔肯把计划告诉了他。 “你得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赵文华只是点了点头。 “我配合,”他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艾尔肯盯着他。 这个人,以前那么骄傲,那么自大。 现在呢? 现在他只是个棋子。 一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怨恨毁掉的棋子。 “赵教授,”艾尔肯突然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回到你收第一笔钱之前,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赵文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尔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问题是……时间不会倒回去。” 艾尔肯点点头。 是的。 时间不会倒回去。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而有些代价,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12) 行动在当天下午启动。 赵文华按照预定计划,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那张特定的图片。 图片是从某个角度拍摄的夕阳,背景里有一座地标建筑。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千万张旅游照片没有任何区别。 但对于知道暗号的人来说,这张图片的含义完全不同。 它意味着:出事了,需要紧急联络。 图片发出后,技术组开始二十四小时监控。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未知的联络人上钩。 等待那张大网开始收紧。 艾尔肯坐在监控室里,眼睛盯着屏幕,一刻都不敢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古丽娜开始有些焦躁了。 “会不会……他们已经知道赵文华被抓了?”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盯着屏幕。 又过了半小时。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新的信号。 “有动静了!”古丽娜惊呼。 艾尔肯霍然站起。 信号来自一个境外IP,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 “中亚。”古丽娜说,“是从中亚某国发出来的。”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亚。 那是“新月会”的大本营之一。 也是“雪豹”经常活动的区域。 “内容是什么?” 古丽娜快速解码。 几秒钟后,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收到。保持低调。二十四小时后,备用通道联络。” 艾尔肯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们上钩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13)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东方倾泻而下,给乌鲁木齐的楼群镀上一层金色。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牺牲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天真,还相信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灰色地带。 有些人,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就像赵文华。 就像阿里木。 就像那些被洗脑、被利用、被抛弃的棋子们。 他们是敌人,但也是受害者。 他们做了错误的选择,但那些选择背后,往往有着复杂的原因。 这不是为他们开脱。 只是…… 他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很累。 累于追捕,累于审讯,累于在这些人的谎言和真话之间辨别真伪。 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远山。 “艾尔肯,会议室,马上。周厅有新的部署。” 艾尔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准备好迎接下一场。 第一卷 第18章 娜迪拉的抉择 (1) 乌鲁木齐的风还带着凉意。 娜迪拉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傍晚的霞光把远处的博格达峰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那座雪山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天边,像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一个星期。 一周前,她以“丝路之光文化交流公司”项目经理的身份到达乌鲁木齐,住进了这家五星级酒店的商务套房,公司给她派了一辆黑色奥迪,司机是个当地人,姓王,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娜迪拉知道这种眼神代表什么,他也是组织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娜迪拉低头看了眼,是一条加密信息:目标确认出席今晚活动,按计划行动。 她没马上回话,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今天晚上国际会展中心有个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论坛的开幕酒会,她的任务就是在那儿“偶遇”一个人。 艾尔肯·托合提。 这个人资料她早已看过无数次了,35岁,维吾尔族人,国安厅四处副处长,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网络追踪分析高手,父亲是老一辈国安人员,在处理暴恐案件时牺牲,离异,有个十岁的女儿。 资料上还贴了几张照片,一张是他站在某个会议上的侧脸,一张是走出国安厅大楼的抓拍,还有一张不清楚的便装照,好像是他去学校接女儿被拍到的,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蹲在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面前好像说着什么。 娜迪拉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时的感觉。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冷酷,也不是警惕,而是……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被压抑的柔软? “他是个危险的对手,”北极先生在视频会议上说,“但也是我们的突破口,一个把工作看得比家庭还重的男人,内心肯定是孤独的,孤独的人就需要被理解,被倾听,娜迪拉,这就是你的强项。” 娜迪拉擅长什么? 她擅长变成他人所需要的那个人。 (2) 化妆镜前的灯很亮,亮到她可以看清楚自己脸上的每一个小毛孔。 娜迪拉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准备今晚的酒会,她动作较慢,像是一个机器在重复着什么,底妆、遮瑕、眉笔、眼影这些都很熟悉,就像一种仪式一样。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好脸,高高的颧骨,深深的酒窝,浓密的睫毛下是两汪深色的眼睛,典型的中亚美人,她妈是维吾尔族,她爸是乌兹别克人,或者说,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娜迪拉能记起来的最早的记忆,就是一间白色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得很高,她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那时候她几岁?五岁?六岁?记不清了。 后来她知道那个地方叫做“学校”。 不是一般的学校,那是M国情报机构在中亚某国设立的训练基地,专门培养像她这样的孩子,他们把这些孩子叫做“种子”,种子要学语言、礼仪、心理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娜迪拉会说六国语言,她学会了在三分钟内就让一个陌生人对她产生好感,她学会了怎么去听,怎么去问,怎样才能让那个人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懂他的那个人,她也学会了如何在一段亲密的关系里得到情报,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为她做任何事情。 这些技能让成为了组织中最好的“燕子”。 但是此刻坐在化妆镜前面的娜迪拉看着镜子里面被自己用心描绘出来的脸蛋,突然间就觉得非常的讨厌。 这张脸,究竟是谁的脸? 是那个在训练基地学会微笑的小女孩的脸?还是那个在伊斯坦布尔执行第一次任务的年轻女人的脸?或者是那个在莫斯科让一位外交官爱上她的“娜塔莎”的脸?又或者是现在这个叫“娜迪拉”的文化交流公司项目经理的脸? 她不知道。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当时没被选上,没被送到那个白色的房间,现在会在哪里呢?会不会在哪个城市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有一个普通的小家,某个傍晚下班回家,看见老公正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写作业? 这些想象太远,远到像别人的人生。 娜迪拉深吸一口气,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一支口红。 是正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 她对着镜子涂好口红,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今晚她选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但线条优雅。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感,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吸引力——这是她多年来摸索出的经验。对付艾尔肯这种人,太过直接反而会引起警觉。 她要让他觉得她是一个有品位的、独立的、值得尊重的女性。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他的世界。 (3) 国际会展中心的宴会厅里人头攒动。 这场论坛汇集了来自丝绸之路沿线十几个国家的学者、官员和文化界人士。娜迪拉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人群。 她已经认出了目标。 艾尔肯站在大厅另一边,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交谈,他今晚穿了深色西装,没系领带,最上面一颗衬衫纽扣是松开的,资料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比他稍微瘦一点,颧骨更突一些。 娜迪拉注意到他说起事情的时候,说话速度并不快,表情也不多,但是眼神很专注,这种专注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常年形成的习惯,他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在听的,不会分神,不会敷衍了事。 这是个很认真的人。 娜迪拉在心里给他贴上了第一枚标签。 认真的人多半是固执的,他们不容易被外界事物所打动,但一旦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这样的人不好对付,但是战胜了之后最忠诚的也就是这类人。 她想要找个机会去靠近他。 机会比她想的来的要快。 大约半小时后,艾尔肯离开那个中年男子走向大厅边上的茶歇区,他拿了一杯橙汁——娜迪拉注意到不是酒——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娜迪拉举起香槟杯,朝他走来。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好像并不是真的想要靠近,但又不是完全不想靠近,在离他两三米远的时候,故意“不小心”被地毯边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手里拿着的香槟洒出来一大半。 “哎呀——” 艾尔肯转过身来,下意识地伸手搀扶住她。 “没事吧?” 娜迪拉抬眼看着他。 一粒深褐色的眼珠,眼白很干净,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翳,不是敌意,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没事,谢谢,”娜迪拉笑了笑说,“是我的错,我走路不小心,地毯颜色太深了,没看到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还好香槟只洒在地上了,并没有弄到自己身上。 “要纸巾吗?”艾尔肯问。 “不用,我没事,”娜迪拉摇头,又看见了他手里的橙汁,像是才想起这事,“咦?你不喝酒?在这种场合,不喝酒好像不太对劲哦。” 艾尔肯淡淡一笑,“习惯了。” “工作需要?” “算是吧。” 娜迪拉点点头,没有多问,这是她的技巧之一,不能表现出太好奇的样子,不能让人觉得你在打听。 “我叫娜迪拉,”她主动伸出手,“丝路之光文化交流公司的,这次论坛,我们公司是协办方之一。” 艾尔肯和她握手,他的手很干,有层薄茧——不是劳动留下的茧,倒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敲键盘磨出来的。 “艾尔肯,”他只说了名字,没说单位。 娜迪拉当然知道他单位,但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只是笑了笑。 “艾尔肯,是不是‘英雄’的意思?” 艾尔肯微微一愣,好像没料到她会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 “你懂维吾尔语?” “一点点,”娜迪拉说,“我妈妈是维吾尔族人,小时候教过我一些,但是从小在国外长大,所以讲得不是很好,只会几个简单的词。” 这是她准备好的人设,一个有维吾尔族血统但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女人——这样既可以靠近艾尔肯,又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新疆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艾尔肯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娜迪拉能感觉到他的戒备。不是那种明显的敌意,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豹,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会对周围的动静保持敏感。 这个人不好对付。 娜迪拉在心里对自己说。 (4)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娜迪拉很自然地主导着话题的方向。她聊起了这次论坛的主题——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聊起了自己公司正在筹备的一个纪录片项目——关于新疆的传统手工艺;聊起了她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比我想象的更现代,也更有活力”。 艾尔肯的回应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得体。他不是那种善于闲聊的人,但也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娜迪拉能感觉到,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分析、判断的目光。 他在评估她。 这让娜迪拉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专业人士,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他捕捉到。兴奋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过去那些目标,大多数都太容易了——几句恭维,几个暧昧的眼神,再加上一顿精心安排的晚餐,就足以让他们卸下防备。 但艾尔肯不一样。 这个男人的内心像一座城堡,高墙厚壁,护城河深不见底。想要攻克它,需要的不是强攻,而是耐心。 “你的维吾尔语发音很标准。”艾尔肯忽然说了一句。 娜迪拉愣了一下。刚才她在说话时,无意中用维吾尔语说了一个词——“热合买提”,意思是“谢谢”。她以为只是一个随口的点缀,没想到艾尔肯听出了什么。 “是吗?”她笑了笑,“可能是小时候的记忆吧,我母亲总是用维吾尔语和我说话。” “你母亲是哪里人?” “阿勒泰。”娜迪拉说出了她准备好的答案,“不过她很年轻就出国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但娜迪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家里的原因。”她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她不太愿意提起过去。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艾尔肯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娜迪拉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什么?” “我是说,文化交流这份工作。”艾尔肯看着她,“你喜欢吗?” 娜迪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奇? “还好吧。”她斟酌着措辞,“能接触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比如今天这个论坛,我遇到了好几位很有意思的学者。还有你——” 她对他笑了一下。 “我也是‘有意思的人’吗?”艾尔肯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问。 “当然。”娜迪拉说,“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娜迪拉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很累。” 艾尔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娜迪拉捕捉到了——她的职业训练让她对微表情极其敏感。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补充道,“只是觉得……你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怎么说呢,心理上的?”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在计划之内。按照剧本,她应该继续保持轻松愉快的聊天氛围,不应该触及任何私人或敏感的话题。 但那句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也许是因为她在艾尔肯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种疲惫,那种被压抑的东西——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也有。 (5) 酒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娜迪拉和艾尔肯的交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被一个走过来打招呼的官员打断了。艾尔肯礼貌地和她道别,转身离开了茶歇区。 娜迪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端起一杯新的香槟,继续扮演她“项目经理”的角色——和各路来宾寒暄,交换名片,讨论可能的合作项目。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情上了。 她在想艾尔肯。 不是作为一个目标去想,而是……她说不清楚。 那个男人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很警觉,这是毫无疑问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放松过对她的戒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露出任何可以被利用的破绽。 但同时,他又不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当她说出“你看起来很累”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神的变化。那一瞬间,他的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缝——非常细小,但确实存在。 她触碰到了他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娜迪拉想起资料上关于他的那些信息。父亲殉职。离异。女儿跟前妻生活。工作性质特殊,长期处于高压之下。 这样的男人,内心一定是孤独的。 他需要倾诉,需要理解,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不会轻易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因为他的职业让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北极先生说得没错:这是她的突破口。 但问题是…… 娜迪拉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 问题是,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不是在演戏。 她真的觉得他很累。因为她自己也很累。 这种共鸣是危险的。非常危险。 在训练基地的时候,教官曾经反复警告过她们:作为“燕子”,最大的敌人不是目标的警觉,而是自己的感情。 “你们是工具,不是人。”教官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们可以扮演任何人,让任何男人爱上你们。但你们自己绝对不能动感情。一旦你们对目标产生了真实的情感,你们就完了。” 娜迪拉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和其他女孩一样。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警告很多余。感情?她早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从小到大,她被教导的只有技巧——如何微笑,如何倾听,如何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这些都是可以练习的技术,和真实的感情毫无关系。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犯那个错误。 但现在,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艾尔肯远去的方向,娜迪拉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6) 酒会结束后,娜迪拉坐车回到酒店。 王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替她打开车门。 “娜迪拉小姐,今晚的活动顺利吗?” “还好。”娜迪拉淡淡地说,“我先上去了。” “好的。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您。” 娜迪拉点点头,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门板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深蓝色丝绒裙的女人,妆容精致,姿态优雅。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娜迪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训练基地来了一个新教官。那个教官是个女人,年纪大约四十岁,气质很冷,从来不笑。 她教的课程是“情感操控”。 第一堂课,她让每个女孩站到一面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回答一个问题: “你是谁?” 女孩们纷纷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教官摇头。 “不,”她说,“你们没有名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可以随时更换。你们真正需要知道的是: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一件武器。一件可以被塑造、可以被使用的武器。” 她走到娜迪拉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记住,”她说,“你永远不要问自己‘我是谁’。因为答案是:你是任何你需要成为的人。” 娜迪拉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现在,站在酒店电梯的镜子前,她忽然明白了。 她确实成为了任何她需要成为的人。 在伊斯坦布尔,她是一个天真的艺术系学生。在莫斯科,她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夜店歌手。在迪拜,她是一个孤独的富商遗孀。在乌鲁木齐,她是一个从事文化交流的职业女性。 每一个身份都像一件衣服,穿上,脱下,换上新的。 但衣服底下的那个人呢? 那个真正的娜迪拉,到底在哪里? 电梯门打开了。 娜迪拉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丝绒裙摆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刷卡,开门,进入房间。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柔和的暖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温馨而安全。这是一间高级套房,装修考究,设施齐全。床上的被褥已经由客房服务员铺好,枕头上还放着一块巧克力和一张晚安卡。 娜迪拉把包放在茶几上,径直走向浴室。 她需要洗个澡。把今晚的一切都冲掉。 (7)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 娜迪拉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她的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打结的线团,怎么也理不清楚。 艾尔肯的脸不断在她眼前浮现。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种疲惫的眼神。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句话——“你看起来很累”。 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偏离剧本? 这不像她。 从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她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说任何需要说的话,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她的情感开关控制得很好——需要的时候打开,不需要的时候关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当她站在艾尔肯面前的时候,那个开关好像失灵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内心深处涌了上来,不受控制。 娜迪拉关掉水龙头,走出淋浴间。她用浴巾裹住身体,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宴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模样。卸掉了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茫然。 忽然,一个画面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大概七八岁,还在训练基地。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惊醒之后,发现自己在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哭泣。 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用微笑掩盖一切。 但此刻,站在镜子前,娜迪拉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艾尔肯。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了。 她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没有任务、没有伪装、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她的整个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每一步要走向哪里,每一句话要怎么说,每一个表情要怎么做。 她是一件武器,不是一个人。 但武器也会累,不是吗? 武器也会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武器,会是什么? (8) 娜迪拉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来自组织的第二条加密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汇报接触细节。 这条信息是王司机转发的。按照规定,她需要在每次和目标接触之后,详细汇报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以及对目标心理状态的分析。 娜迪拉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怎么汇报呢? 今晚九点十五分,我在会展中心茶歇区“偶遇”目标。我们交谈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使用了既定的人设——维吾尔族裔、在国外长大、从事文化交流工作。目标对我有一定的好奇,但保持着警惕。我判断他对我有初步的好感,但还远远没有建立信任。下一步计划:制造更多“偶遇”的机会,逐步拉近关系…… 这是她应该写的内容。 但她写不下去。 因为有一件事她没办法写进汇报里—— 那就是她自己的感受。 她没办法写:当我说“你看起来很累”的时候,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没办法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疲惫,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她没办法写:我不确定自己还能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这些话,说出来就意味着她的任务失败了。意味着她这件“武器”出了故障,需要被回收、被处理。 娜迪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乌鲁木齐已经完全陷入了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博格达峰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沉默地矗立着。 她想起白天看过的一篇介绍,说博格达在蒙古语里的意思是“神圣”。 神圣。 这个词离她太远了。 她的世界里没有神圣,只有任务、目标、利用、欺骗。她被训练来做这些事,也确实做得很好。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些事是对的吗? 不,不是没问过。是不允许问。 训练基地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要思考,只要执行。 但现在,站在乌鲁木齐的夜空下,娜迪拉忽然很想思考。 她想知道,如果她拒绝执行这个任务,会发生什么? 会被抛弃吗?会被处理掉吗?会被当作叛徒追杀吗? 也许吧。 但那又怎样呢? 她已经活了三十二年,其中二十多年都在为别人活。为那个叫“组织”的东西活,为那些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的利益活。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如果连问一个问题都不被允许,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9)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娜迪拉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手机又亮了一次。 还是那条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汇报接触细节。 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没有回复。 这是她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没有按时汇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天一早,王司机就会来敲她的门,问她发生了什么。如果她还是不汇报,上面就会派人来调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审查。 但此刻,她不想管这些。 她只想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什么都不想。 不,不是什么都不想。 她在想艾尔肯。 不是在想怎么完成任务,而是在想那个男人本身。 他的眼睛。他的疲惫。他蹲在小女孩面前的那张照片。 他有一个女儿,叫娜扎。资料上说,他很爱那个孩子,每次去看女儿的时候都会带礼物。但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能陪伴女儿的时间很少。 娜迪拉想,那是什么感觉呢? 有一个人那么爱你,却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父母。或者说,她不记得父母是什么样子。训练基地就是她的家,教官就是她的“父母”。但那种“家”和“父母”,是冰冷的、功利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她从来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但她看过别人被爱的样子。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她见过很多家庭——幸福的,破碎的,挣扎的,平淡的。她扮演过很多角色,进入过很多人的生活。她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但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也许,艾尔肯的女儿娜扎是幸运的。 至少她有一个爱她的父亲。哪怕那个父亲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但他的爱是真实的。 不像自己。 自己什么都没有。 娜迪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她在嫉妒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多么可悲。 (10)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娜迪拉一夜没睡,但她并不觉得困。她的脑子里反而比平时更清醒,像是被夜色洗涤过一样。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按照计划去接近艾尔肯。 至少,不会用那种方式。 她不想再骗人了。不想再利用别人的信任。不想再把自己当作一件武器去使用。 她知道这个决定很危险。组织不会放过她。她可能会失去一切——身份,金钱,甚至生命。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宁愿作为一个“人”死去,也不愿作为一件“武器”活着。 当然,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逃跑?投诚?还是…… 这些问题太复杂了,她现在想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先做—— 不汇报。 只要她不汇报,就还有时间。时间去思考,去决定,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组织的信息,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的早餐推荐:馕坑肉,莎车老城区塔依尔茶馆。——艾” 娜迪拉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很久。 是艾尔肯?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他为什么给她发短信?他想干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清楚她是谁。 他在试探她。 或者,他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的她,是自由的。 第一卷 第19章 两条战线 (1) 乌鲁木齐的四月,风里已有了暖意。 艾尔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有点恍惚,他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眼底都是血丝,脑子也全都是那些数据、轨迹、时间节点。 “暗影计划”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北极先生”下一步棋将会落在何处?阿卜杜拉在这盘棋局当中究竟起着怎样关键的作用呢? 太多的问号,就像一团乱麻,缠在艾尔肯的心上。 手机响起。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艾尔肯瞄了一眼屏幕,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左右,还是接了起来。 “儿子,你在忙吗?”帕提古丽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帕提古丽停顿了一下,“就是想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母亲要说什么,这大半年来,帕提古丽把他的“终身大事”当成了心病,时不时就会打电话过来,说谁家女儿不错,说哪个亲戚的侄女从内地回来,说你都三十五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妈,我最近真的很忙——” “你忙了三年,”帕提古丽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从你和热依拉离婚开始你就一直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躲。” 艾尔肯沉默了。 “今天晚上七点,二道桥那家‘阿凡提餐厅’。”帕提古丽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人家姑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出来的,你要是不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 “没有妈。七点,准时到。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把你的衣服全扔出去,让你住办公室去。”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是真的着急了。自从父亲牺牲后,帕提古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希望他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能有人照顾他的一日三餐,能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端一杯热茶。 可是,他怎么跟母亲解释呢? 他不是不想结婚。 他是不敢。 (2) 林远山推开艾尔肯办公室的门,看见他还在发呆,忍不住敲了敲门框。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艾尔肯回过神来:“没什么,刚才接了个电话。” “你妈?”林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催你相亲了?” 艾尔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远山哈哈笑了两声:“你也是,三十五的人了,整天就知道工作。你看看你这办公室,除了文件就是文件,连盆花都没有。换我是帕提古丽阿姨,我也急。” “处长,您今天来是专门看我笑话的?” 林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不过今天晚上,你还是去赴你妈安排的那个约会吧。工作的事,不差这一晚上。” 艾尔肯有些意外:“处长,您怎么知道——” “帕提古丽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林远山笑得有些无奈,“她说如果你不去,就让我扣你工资。你说我这当处长的,被一个退休老太太威胁,我容易吗?” 艾尔肯哭笑不得:“我妈她——” “行了,别解释了。”林远山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艾尔肯,你也该往前走一步了。热依拉那边,你放不下就去追回来;放得下,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你这么吊着,对谁都不好。” 说完,林远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尔肯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3) 傍晚六点半,艾尔肯开车来到二道桥大巴扎。 这片老街区他太熟悉了。 现在许多老房子都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商店和餐馆,但那种味道还是存在的,它像某种东西一样潜藏在空气里,走进这个地方就会浮现在心头。 “阿凡提餐厅”就在街角,新的招牌,但是门脸还是老样子,艾尔肯把车停好,在门口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餐厅里人很少,帕提古丽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艾尔肯走近。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来,脸上立马就露出了笑容:“来了来了,快坐,”她朝着对面的女人说道:“这就是我儿子艾尔肯,艾尔肯,这是阿依古丽,八中教语文的。” 艾尔肯才注意到相亲的对象。 阿依古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人长得很规矩,一双眼睛很温顺,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着很文静,就像是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人。 “你好,”阿依古丽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笑得很拘谨。 “你好,”艾尔肯在母亲身边坐下。 气氛有点儿别扭。 帕提古丽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唠叨起来:“阿依古丽是我们街坊的外甥女,从小就很听话,人家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她带的班年年都是先进班集体,阿依古丽还会弹都塔尔,上次社区文艺演出,她弹的那首曲子可好听了……” 艾尔肯听着母亲的絮叨,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艾尔肯?艾尔肯!” 帕提古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艾尔肯回过神来,发现母亲和阿依古丽都在看着他。 “阿依古丽问你话呢。”帕提古丽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艾尔肯朝阿依古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 阿依古丽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理解:“我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 艾尔肯想了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以前他喜欢打篮球,喜欢下围棋,喜欢周末带着娜扎去公园放风筝。可是现在……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说。 “艾尔肯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加班。”帕提古丽连忙补充,“不过他人很好的,顾家,孝顺,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阿依古丽点点头:“我理解。我有个表哥也在政府部门工作,也是经常加班。”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这让艾尔肯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至少,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服务员端来了菜。羊肉抓饭、大盘鸡、烤包子,还有一壶热茶。都是艾尔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来来来,别客气,先吃饭。”帕提古丽招呼着,“阿依古丽,你尝尝这里的抓饭,料很足的。” 三个人开始吃饭。 帕提古丽一边吃一边说话,努力活跃气氛。阿依古丽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吃饭。艾尔肯则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案子的细节。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4)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艾尔肯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卫衣,正兴奋地朝餐厅里张望。 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冷气质。 是热依拉。 和娜扎。 艾尔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娜扎已经看见了他,挣脱母亲的手,朝这边跑过来,“爸爸,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帕提古丽的脸色变了。 阿依古丽的表情有些茫然。 热依拉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艾尔肯身上移到帕提古丽身上,又移到阿依古丽身上,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上。 她什么都明白了。 “娜扎,回来。”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妈妈,爸爸在这里——” “我说,回来。” 娜扎从来没见过母亲这种表情。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慢慢走回热依拉身边。 热依拉牵起女儿的手,朝这边走来。她在艾尔肯的桌前停下,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帕提古丽阿姨,好久不见。” “热依拉……”帕提古丽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前儿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扰你们了。”热依拉的目光转向阿依古丽,“这位是……?” 阿依古丽的脸有些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外甥女。”帕提古丽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吃个饭……” “哦。”热依拉点点头,“那不打扰了。娜扎,跟奶奶打个招呼。” 娜扎乖乖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乖孩子。”帕提古丽的眼眶有些红了。自从艾尔肯和热依拉离婚后,她就很少能见到孙女了。 “我们先走了。”热依拉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艾尔肯终于开口了:“热依拉——” 热依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吗?” 艾尔肯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热依拉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下文,淡淡地说:“那我走了。以后你要见娜扎,提前打电话。” 她牵着娜扎走出了餐厅,消失在暮色中。 艾尔肯愣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5)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艾尔肯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帕提古丽一直在旁边小声解释着什么,阿依古丽很识趣地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然后母亲就开始抹眼泪,说都怪自己多事,不该安排这顿饭。 “妈,不怪你。”艾尔肯扶着母亲走出餐厅,“是我的问题。” “你说热依拉怎么偏偏今天来这里?”帕提古丽还在念叨,“这条街上那么多餐厅,她偏偏选这一家……”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娜扎每周三下午有钢琴课,钢琴老师家就在这条街上。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每周三都会带娜扎来上课,然后在附近找个餐厅吃晚饭。“阿凡提餐厅”是娜扎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烤包子特别好吃。 热依拉带娜扎来这里,可能只是延续以前的习惯。 或者…… 艾尔肯想起娜扎在门口喊的那声“爸爸”。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说明她事先并不知道父亲会在这里。 但热依拉呢? 她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带娜扎来? 如果她不知道,那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个表情,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 艾尔肯不敢往下想了。 (6) 送母亲回家后,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乌鲁木齐。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尾灯。 艾尔肯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疲惫或者心情烦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了热依拉。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那是他大三的时候,学校组织献血,他在献血车旁边排队,热依拉就站在他前面。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本《生理学》课本,一边排队一边看书。 艾尔肯被她认真的样子吸引了。 “你是医学院的?”他鼓起勇气搭讪。 热依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艾尔肯记了十几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天山上的湖水,清澈见底。 后来他才知道,热依拉是北大医学院出了名的学霸,年年拿奖学金,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他只是计算机系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按理说根本没有机会。 但艾尔肯不死心。 他开始每天去图书馆“偶遇”她,帮她占座,给她带早餐,陪她一起复习功课。热依拉起初有些警惕,后来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 追她追了整整一年,她才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你这个人真是死缠烂打。”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对你,我愿意。”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 (7) 结婚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雪。 艾尔肯穿着笔挺的西装,在酒店门口等新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冷不冷?”朋友问他。 “不冷。”艾尔肯说。他的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婚车来了。 热依拉穿着白色的婚纱从车里走出来,美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她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容,艾尔肯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中交换戒指,许下誓言。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她说,我信你。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能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医院产检,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娜扎回家。 而他呢? 他在追查一个潜伏了十年的间谍。 那次任务很重要,他必须全程参与。他跟热依拉说过对不起,说等任务结束一定好好补偿她。可是任务结束之后,又有新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热依拉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8) 离婚是热依拉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艾尔肯难得早回家,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买了她最喜欢的蛋糕,还有一束玫瑰花。推开门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要说的话。 可是家里只有娜扎一个人。 “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医院加班。”娜扎说,“爸爸,妈妈说你今天还是不会回来的。” 艾尔肯愣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给热依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回来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买了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热依拉说:“艾尔肯,我们离婚吧。” 那一刻,艾尔肯觉得天塌了。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累了。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 “你没有做错什么。”热依拉打断他,“你是个好人,好儿子,好父亲。只是……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你的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国家、人民、工作……就是没有我的位置。” “热依拉,我——” “艾尔肯,我不怪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我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能陪我过柴米油盐日子的人。你给不了我。” 艾尔肯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热依拉说,“娜扎跟我。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蛋糕和玫瑰花,坐了一整夜。 (9)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艾尔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破获了好几起大案,升了职,受了表彰。可是每次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都会想起那个曾经充满笑声的家。 热依拉说得对。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亏欠她太多了。 艾尔肯掐灭烟头,拿出手机。 他调出热依拉的微信,看着那个头像发呆。头像还是他们结婚时候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这张照片她一直没换,艾尔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了无数次了,没有用。 说想她?他没有那个资格。 说想见娜扎?每次见面,她都会安排得很周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艾尔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对不起,这些年。”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是热依拉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三个字。 艾尔肯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说没关系?期待她说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再多的对不起,也弥补不了那些缺席的日子。 他正要放下手机,却发现热依拉又发来一条消息: “娜扎今天看到你很高兴。她说爸爸瘦了,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艾尔肯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谢谢。我会的。” 热依拉:“还有,阿依古丽我见过,是个好姑娘。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艾尔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真心的祝福?还是彻底的放手? 他想了很久,终于打出几个字:“我不会的。”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热依拉没有再回消息。 艾尔肯叹了口气,发动汽车,朝公寓的方向开去。 (11) 深夜十一点,艾尔肯回到公寓。 一进门,他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东西。是母亲的馕,还有一张字条: “儿子,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今天让你为难了。可是妈就你这一个儿子,看着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妈心疼啊。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馕是刚出炉的,热热再吃。妈留。” 艾尔肯把字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把馕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馕是母亲的拿手活。小时候,父亲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母亲都会做一炉新鲜的馕。父亲会把艾尔肯抱在膝盖上,一边吃馕一边给他讲那些惊险的故事。 “爸爸,你怕不怕?”小艾尔肯问。 “怕什么?” “怕坏人。” 父亲哈哈大笑:“爸爸不怕坏人。爸爸只怕让你和妈妈失望。” 那时候艾尔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长大了,进入了国安系统,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心情。 这份工作,意味着牺牲。牺牲时间,牺牲陪伴,牺牲正常人的生活。你必须把自己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国家,一半给家人。可是当这两半产生冲突的时候,你只能选择一个。 父亲选择了国家。 他也选择了国家。 但父亲的妻子理解他,而他的妻子…… 艾尔肯放下馕,突然没有了食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想起维吾尔族的一句老话: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是啊,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他这一面是保家卫国的国安干警,另一面是愧对家人的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身份,他都没有办法放弃。 (12) 手机又响了。 艾尔肯以为是热依拉,连忙拿起来一看,却是古丽娜发来的工作消息。 “艾处,沈知晦那边有新情况。他今天下午试图删除电脑里的一些文件,被我们的监控程序截获了。文件内容还在分析中,但初步判断可能涉及‘暗影计划’的核心部分。” 艾尔肯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沈知晦是他们早就锁定的嫌疑人。这个科研院所的网络安全研究员。他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秘密监控,但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这次能从他删除的文件里找到突破口…… “收到。”艾尔肯回复,“明天一早开会讨论。”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两线作战。 另一条线是工作线,要和狡猾的敌人作斗争,在数据迷雾中寻找真相。 一条是生活,要面对破碎的婚姻,在情感的废墟上找寻出路。 这两条战线,都没有那么容易赢。 艾尔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博格达峰,心里想着事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皱纹。 三十五岁的人,已经不是当年在献血车边上鼓足勇气去搭讪的那个小毛孩了。 可是那颗心,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13) 凌晨一点,艾尔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 他反复地想着今天的事,热依拉的眼神、娜扎的笑容、母亲的眼泪、阿依古丽的尴尬……一个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了热依拉发的那条消息上。 “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真的希望他能开始新的生活?还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艾尔肯不敢猜测。他怕自己猜错了,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初他能多花一点时间陪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次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能放下工作去挽留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 没有如果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沈知晦那边的情况要跟进,“棋子”和“影子”的线索要追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是国安干警。 他的职责是保护国家安全。 至于个人的感情……只能放在一边了。 艾尔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把一片银色的光芒洒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上。 (14) 第二天早上七点,艾尔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远山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严肃。 “看过了?”林远山问。 “古丽娜昨晚发给我的。”艾尔肯点点头,“沈知晦删除的文件,分析出什么了?” “来看看。”林远山把文件递给他。 艾尔肯接过来,仔细看了几分钟。 文件是一份加密的通信记录,时间跨度有半年之久。沈知晦在这半年里,通过一个隐蔽的渠道,向境外传递了大量关于网络安全的敏感信息。其中有些信息涉及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有些涉及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漏洞。 “这个混蛋,”艾尔肯带着怒气。 “还不止这些,”林远山道,“通信记录中出现了代号‘棋子’。” 艾尔肯猛地抬头:“什么?” “你没看错,那个‘棋子’,大概率就是沈知晦。” 艾尔肯的大脑快速思考着。 如果沈知晦是“棋子”,那就意味着他们找到了“北极先生”布下的两枚“沉睡者”之一,另一个“影子”又是谁? “有没有关于‘影子’的线索?”他问。 林远山摇摇头,“暂时没有,在沈知晦的通讯记录里并没有发现这个代号,看来“北极先生”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每条线之间都是完全隔离的。” “那就从沈知晦身上找突破口吧,”艾尔肯说,“现在已经有证据了,我们可以对他实施行动。” “我已经跟周副厅长汇报过了。”林远山说,“她的意思是再等等,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 “可是如果沈知晦察觉到我们已经截获了他的文件,他可能会采取极端行动。”艾尔肯皱起眉头。 “所以我们要在他采取行动之前,把网收紧。”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肯,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急不得。”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远山说得对。在隐蔽战线上,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耐心。很多时候,你明明已经看到了敌人的尾巴,却不能立刻动手,必须等待最佳的时机。 就像钓鱼。 你知道鱼已经咬钩了,但如果你收杆太早,鱼就会挣脱。你必须等它把饵吞下去,等它筋疲力尽,然后才能一网打尽。 “好。”艾尔肯说,“我听安排。” 林远山笑了笑:“这才对嘛。对了,昨天晚上那个相亲,怎么样了?” 艾尔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别提了。” “怎么,又出什么状况了?” 艾尔肯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远山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小子,真是走哪儿都不消停啊。” “处长,你还笑。”艾尔肯哭笑不得。 “我不笑行吗?”林远山摇摇头,“艾尔肯,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工作上较真是好事,感情上较真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热依拉那边,你想清楚了吗?”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清楚。”林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拖着。拖得越久,越难办。” 说完,他走了出去。 艾尔肯坐在椅子上,看着林远山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15) 上午十点,专案组开会。 参会的人除了艾尔肯和林远山,还有古丽娜、马守成,以及视频连线的周敏。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沈知晦那边,我的建议是继续监控,但同时要做好随时收网的准备。”林远山说,“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 “我同意。”周敏在屏幕上点点头,“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打草惊蛇。沈知晦这种人,心思很细,一旦让他发现端倪,他可能会毁灭更多的证据。” (16) 傍晚六点,艾尔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 路过二道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阿凡提餐厅”的招牌在暮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灯光。他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快要过期的牛奶。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抓饭。 等外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微信朋友圈里,有人在晒美食,有人在晒旅行,有人在晒孩子。热依拉也发了一条,是一张娜扎弹钢琴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又进步了一点点。” 艾尔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娜扎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她的样子越来越像热依拉了,眉眼之间有一种温柔的认真。 他想给热依拉发条消息,问问娜扎的学习情况,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发。 他怕打扰她。 更怕她不回。 外卖送到了。艾尔肯打开盒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19)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艾尔肯皱了皱眉,接了起来:“喂?” “艾尔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熟悉。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紧。 “阿卜杜拉?” “是我。” 艾尔肯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卜杜拉。他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他问。 “这不重要。”阿卜杜拉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阿卜杜拉说:“艾尔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阿卜杜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阿卜杜拉,你在说什么?你到底——” “保重。”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愣在原地,手里的电话像是千斤重。 阿卜杜拉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告诉自己什么?他是在试探,还是在预警? 太多的问号,像一团乱麻,缠在艾尔肯心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准备好迎接下一场。 第一卷 第20章 死亡名单 (1) 清晨六点的乌鲁木齐,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艾尔肯被手机铃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林远山。 “出事了。”林远山的声音很沉,“你现在马上来厅里,有紧急情况。” 艾尔肯翻身坐起来,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马上。” 挂掉电话,他迅速穿好衣服,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青,这几天为了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 艾尔肯下楼,发动汽车,朝国安厅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乌鲁木齐,早晚的温差依然很大,他把车窗摇上,打开了暖风。 一路上,他在想林远山说的“紧急情况”到底是什么。 是阿卜杜拉那边有了新进展?还是“雪豹”的行踪有了线索?又或者,是娜迪拉那条线出了什么问题?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国安厅大院里。 (2) 指挥中心的灯已经全部亮着。 艾尔肯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林远山、古丽娜、马守成都已经在了。周敏也在,她站在大屏幕前,表情凝重。 “人到齐了。”林远山看了艾尔肯一眼,“古丽娜,把情况说一下。” 古丽娜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档,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维吾尔文混杂在一起的电子邮件。 “这是我们今天凌晨三点截获的一份加密通讯,”古丽娜说,“发送方IP显示来自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接收方是境内一个已经被我们标记的暗网节点。” “经过解密,我们发现这是一份名单。” 古丽娜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内容切换了。 艾尔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照片、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标记——红色的圆点。 “这是‘新月会’的暗杀名单。”古丽娜的声音有些发紧,“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份名单已经下发给境内的潜伏人员,他们计划在近期内对名单上的人实施‘定点清除’。” 艾尔肯飞快地扫过那些名字。 第一是阿克苏的一位宗教人士,因为多次在清真寺宣讲反极端主义被标记为“叛教者”。 第三个就是喀什的一个民间艺人,他的木卡姆表演团在内地巡回演出过很多次,被称作“文化投降者”。 第七个是乌鲁木齐的一个作家,她写的散文赞美民族团结,在境外网站上被点名批评。 第十二个—— 艾尔肯的身体一僵。 帕提古丽·艾合买提,馕店店主,乌鲁木齐市老城区。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那是他家馕店的地址。 “艾尔肯,”林远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 “为什么是她?”艾尔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就是一个开馕店的老太太,她能得罪谁?”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那是十年前的一段新闻画面。艾尔肯认出来了,那是那年喀什发生暴恐事件后,电视台到他家馕店采访的画面。 画面里的帕提古丽妈妈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裙,戴着她平时最喜欢的那顶绣花帽子。她站在馕坑旁边,面对镜头,说了一段话。 “那些搞暴恐的人,不是维吾尔族人,他们是魔鬼。真正的维吾尔族人,是热爱和平的,是懂得感恩的。我丈夫是警察,他为了保护老百姓牺牲了。我为他骄傲。那些杀人的人,他们不配叫自己维吾尔族。” 视频结束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就因为这段话?”艾尔肯的拳头攥紧了,“就因为她说了几句真话,他们就要杀她?”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真话。”马守成低沉地说,“在他们眼里,这是背叛。” 周敏走上前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艾尔肯听得出来,那平静里面有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名单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维吾尔族,他们都公开表达过反对极端主义的立场。在‘新月会’的叙事里,这些人是‘叛徒’,是‘走狗’,是必须被‘清除’的对象。” “他们想用恐惧来封住所有人的嘴。”林远山接过话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谁敢站出来说话,谁就是下一个。”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巴扎买羊肉。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牺牲,还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他穿过莎车老城区的巷子。父亲总是说:“儿子,你要记住,我们维吾尔族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实,是勇敢,是保护自己的家人。” 父亲已经走了十六年了。 现在,有人要对他的母亲下手。 (3) “我要把我妈转移走。” 艾尔肯睁开眼睛,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敏说,“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名单上有十几个人,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转移。而且,转移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新月会’的人一天不被抓住,他们随时可以换一份名单。”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等着他们动手吗?” “当然不是。”林远山说,“我们会对名单上的所有人加强保护。同时,我们要抓紧时间,把‘新月会’在境内的网络连根拔起。” “保护?”艾尔肯冷笑了一声,“你们派几个人去保护?保护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艾尔肯,冷静一点。”林远山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你妈,但是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你是国安干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 “正因为我清楚,我才更担心。”艾尔肯的声音低了下来,“林处,那是我妈。她今年六十岁了,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古丽娜轻声开口:“艾哥,要不你先去看看阿姨?我们这边继续分析情报,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了点头:“去吧。但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还不知道‘新月会’的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们在乌鲁木齐有多少人。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盯着。” “谢谢。” 艾尔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4) 从国安厅到他母亲的馕店,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 但这十五分钟,对艾尔肯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他点了一根烟,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店面。 这家馕店是父亲牺牲后第三年,母亲开起来的。那时候他刚上大学,家里的积蓄已经不多了。母亲不愿意靠抚恤金过日子,她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女人。” 于是她租下了这个小店面,买了馕坑,开始做馕。 一开始生意并不好,她做的馕不如那些老师傅做的好吃。但是她不服输,她跑去向老师傅请教,回来之后反复练习,常常练到半夜。艾尔肯放假回家,看到母亲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却笑着说:“这算什么?你爸当年追坏人的时候,身上挨过刀呢。” 后来,馕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母亲做的馕有了名气,很多人专门跑来买。她还把父亲的照片,挂在店门口。 有人说她这是在炒作,她不在乎。 她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丈夫是英雄。我为他骄傲。” 艾尔肯把烟掐灭,下了车。 (5) 馕店已经开门了。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顾客。艾尔肯认出其中一个是隔壁卖干果的老王,他朝艾尔肯点了点头:“哟,艾尔肯回来了?你妈这两天总念叨你呢。” 艾尔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进店里,看到母亲正在馕坑旁边忙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脸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到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艾尔肯走过去,“妈,我有事跟你说。” “等一下,我先把这炉馕贴上。” 帕提古丽拿起一个醒好的面团,熟练地拍打几下,然后把它贴进馕坑里。艾尔肯看着她重复这个动作,一连贴了十几个馕,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走,到后边说。” 店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是母亲休息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棵葡萄,现在还没到结果的季节,藤蔓上只有一些嫩绿的叶子。 帕提古丽给儿子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说吧,什么事?”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你最近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奇怪的人?”帕提古丽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你,或者是有陌生人到店里打听你的事情? “没有,”帕提古丽眯着眼,“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想要你离开乌鲁木齐一段时间。” 帕提古丽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为什么?” “就是……”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最近工作上有些事,我怕会影响到你。” “什么事儿?” “我不可以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帕提古丽的声音很平静,“儿子,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躲开我的目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对我下手?” 艾尔肯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 “妈,你怎么知道……” “我活了六十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帕提古丽叹了口气,“你爸牺牲之前,也是这样跟我说话的。他说,‘老婆,你带着儿子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能说’。” “后来呢?你去了吗?” “没去。”帕提古丽的眼眶有些红了,“我要是去了,他出事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艾尔肯沉默了。 “儿子,你老实告诉我,”帕提古丽看着他,“是不是那些坏人盯上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十年前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帕提古丽苦笑了一下,“那些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就说了几句实话,他们就记恨上了。” “妈,所以你更应该——” “我哪儿也不去。” 帕提古丽打断了他。 “妈!” “你听我说完。”帕提古丽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是躲了,你爸在天上会笑话我。” “这不一样!”艾尔肯急了,“爸是警察,他的工作就是抓坏人,他有他的责任。但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没必要——” “我怎么就不一样了?”帕提古丽反问道,“我是你爸的老婆,我是你妈,我是这条街上大家都认识的‘馕店帕提古丽’。我要是跑了,那些天天来我店里买馕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连帕提古丽都害怕了,看来那些坏人真的很厉害。’” “妈,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我必须管。”帕提古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儿子,“儿子,你知道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吗?”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最骄傲的事情,不是抓了多少坏人,也不是得了多少奖章。他最骄傲的事情,是他让这条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有他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帕提古丽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爸走了十六年了,但是这条街上的人,还是记得他。他们看到我,就会想起他。他们买我的馕,不是因为我的馕有多好吃,是因为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跟你爸说一声:‘老艾,我们没忘记你。’” 她走回艾尔肯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儿子,我要是跑了,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这条街上的人。我不能让他们觉得,英雄的老婆是个胆小鬼。” 艾尔肯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帕提古丽笑了笑,“我儿子是国安干警,他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6) 艾尔肯在母亲的馕店待了两个小时。 他帮她揉面,帮她贴馕,帮她招呼客人。那些来买馕的老顾客看到他,都很高兴,纷纷跟他打招呼,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女朋友。 他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容。 但是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离开馕店之前,他对母亲说:“妈,这几天你多注意点,有什么事情马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帕提古丽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别老为我操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 艾尔肯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但是没有马上离开。 他看着馕店的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父亲牺牲的时候,艾尔肯正在学校上课。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的的日子。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考上北大,学了计算机,之后进入国安系统,用了十多年时间,从一个普通技术人员,升到反间谍小组副处长。 他抓过间谍,破过大案,立过功,受过伤。 但是现在,看着自己母亲面临危险,他却感到无比的无助。 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远山。 “艾尔肯,你妈那边情况如何?” “她死活不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山说:“我猜到了,你妈有骨气,她不会轻易低头的。” “林处,我——”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林远山打断了他,“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你妈的馕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谢谢。” “不用谢。你妈是英雄的遗孀,她本来就应该受到保护。”林远山顿了顿,“但是艾尔肯,你也要明白,保护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问题,我们必须找到‘新月会’在境内的网络,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知道。” “所以,收拾好心情,回来工作。你妈那边,有我们盯着。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王八蛋揪出来。”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马上回来。” (7) 艾尔肯回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古丽娜正在跟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讨论什么。 “这是谁?”艾尔肯问。 “哦,这是技术处新调来的小李,”古丽娜介绍道,“他以前在某互联网大厂做数据安全,对暗网追踪很有一套。” 小李站起来,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艾处好,我叫李志远。” “有什么发现吗?” “有。”古丽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对那份名单做了深入分析,发现了一些问题。”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这是名单上十几个人的社会关系网络。我们发现,这些人之间看似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如果深入挖掘,可以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参加过同一个政府组织的‘去极端化’宣讲活动。”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泄露政府内部的信息。”林远山从后面走过来,“能够接触到这些活动参与者名单的人,不会很多。” 艾尔肯皱起了眉头。 “你们怀疑内部有人?” “我们不是怀疑,我们是确定。”林远山说,“但是要找出这个人,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艾尔肯说,“名单已经发出去了,‘新月会’的人随时可能动手。” “所以我们要两条腿走路。”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指挥中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方面,加强对名单上人员的保护;另一方面,加紧追查内鬼。同时,我们要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找出那个负责执行暗杀任务的人。” “执行者?” “对。”周敏把文件放在桌上,“情报显示,‘新月会’在境内的人手并不多,能够执行这种任务的更少。他们不可能从境外派人进来,太容易暴露。所以,执行者一定是已经潜伏在境内的人。” “‘雪豹’?”艾尔肯问。 “有可能,但不一定。”周敏说,“‘雪豹’是一个代号,可能指一个人,也可能指一个小组。我们要做的,是找出这个人或这群人的真实身份。” “怎么找?” “从阿卜杜拉入手。” 艾尔肯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敏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但是艾尔肯,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他是‘新月会’在境内的技术联络人,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们已经在监控他了,”艾尔肯说,“但是他很小心,这几天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周敏说,“不是被动地监控,而是主动地接触。” “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去见他。” (8) 艾尔肯在指挥中心坐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阿卜杜拉的照片,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街上疯跑,一起被老师罚站。 后来,他们一起考上了大学。艾尔肯去了北京,阿卜杜拉去了上海。再后来,阿卜杜拉出国留学,两个人的联系渐渐少了。 “在想什么?”林远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艾尔肯收回目光,“我在想,要怎么接近阿卜杜拉。” “你们是发小,找个借口见面不难吧?” “不难。但是问题是,见面之后说什么?我不能直接问他‘你是不是间谍’。” “当然不能。”林远山坐在他旁边,“你要让他觉得,你只是单纯地想叙叙旧。然后,在谈话中,慢慢地试探他,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起疑心了呢?” “那就更好。”林远山说,“他如果起疑心,就会做出一些反应。这些反应,可能会暴露出我们需要的信息。”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见他。” (9) 当天下午,艾尔肯给阿卜杜拉打了一个电话。 “喂?”阿卜杜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意外,“艾尔肯?” “是我。”艾尔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好久不见了,老弟。” “是啊,好久不见了。”阿卜杜拉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艾尔肯说,“前两天回老街那边,经过咱们小时候玩的那个巷子,突然就想起你了。这几年你也不怎么回来,咱哥俩都见不上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这几年一直忙。”阿卜杜拉说,“你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艾尔肯说,“你现在在哪儿?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我在公司呢。”阿卜杜拉说,“晚上应该有空。你想去哪儿?” “老地方吧,塔依尔大叔的茶馆。好久没去了。” “开着呢。”阿卜杜拉说,“我前两天还路过那儿。” “那就定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好。” 艾尔肯挂掉电话,长出一口气。 林远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我会小心的。” “另外,”林远山压低声音,“你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暗中有四个人轮流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艾尔肯点了点头:“谢谢,林处。” (10) 晚上七点,艾尔肯准时出现在塔依尔大叔的茶馆。 这家茶馆已经开了四十多年了,是莎车老城区最有名的茶馆之一。塔依尔大叔年轻的时候是艾尔肯父亲的线人,后来金盆洗手,开了这家茶馆。父亲牺牲之后,他依然跟艾尔肯家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都会送些东西过来。 艾尔肯进门的时候,塔依尔大叔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哎呀,艾尔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塔依尔叔,好久不见。”艾尔肯走过去,跟老人家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忙得很,都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塔依尔大叔埋怨道,“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馕店生意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塔依尔大叔招呼伙计,“快去泡最好的茶来。艾尔肯,你今天是一个人来,还是有朋友?” “有朋友,一会儿就到。” “那好,我给你们安排里面的包厢,清静。” 艾尔肯刚在包厢里坐下,阿卜杜拉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总体上,他还是艾尔肯记忆中那个清瘦的少年。 “艾尔肯,”阿卜杜拉笑着走进来,张开双臂跟他拥抱了一下。 “阿卜杜拉,”艾尔肯拍了下他的后背,“瘦了。” “是吗?”阿卜杜拉坐了下来,“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没怎么吃好。” “你那个公司,现在发展得咋样?” “还行吧,”阿卜杜拉端起茶杯喝了口,“做IT这行,竞争太激烈了,还好我们有几个大客户,暂时还能撑住。” “那就好。” 两人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气氛就缓和起来。 艾尔肯盯着阿卜杜拉的脸,想要看出来什么,但是阿卜杜拉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对了,”艾尔肯假装随意地问,“你现在还跟国外那边有联系吗?” 阿卜杜拉的手微微顿了下,又继续端着茶杯。 “有一些吧,以前的同学朋友都在那边,”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艾尔肯说,“我听说现在出国留学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当年出去的时候,应该是比较早的一批。” “早谈不上,”阿卜杜拉苦笑了下,“当年出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在国外,人家一看你是维吾尔族,好像你随时会掏出刀子捅人一样。” “现在好些没?” “好什么?”阿卜杜拉语气里带着火气,“现在更糟。” 艾尔肯不语。 他知道阿卜杜拉的愤怒。 “阿卜杜拉,”艾尔肯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我们的行动来证明他们错了。” 阿卜杜拉抬起头,看着艾尔肯。 “艾尔肯,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吗?” “我信。” “可是,”阿卜杜拉放下茶杯,“如果我跟你说有人认为仅仅依靠‘行动’是不够的,你又会怎么想呢?” 艾尔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阿卜杜拉笑了,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并不怎么热情。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聚。” “阿卜杜拉——” “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阿卜杜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艾尔肯,“艾尔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让你为难。” 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 艾尔肯就那样坐着,心里头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阿卜杜拉这话啥意思?他是不是有话想说,还是单纯试探着问的? 他不知道。 不过他觉得,阿卜杜拉表面平静的背后,或许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11) 艾尔肯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留下一串尾灯的光芒。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的手机响了。 是古丽娜。 “艾哥,有新情况。” “说。” “我们追踪到了那份名单发送者的真实IP。不在土耳其,在乌鲁木齐。” 艾尔肯的手一紧,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什么?” “是的,发送者就在乌鲁木齐。”古丽娜的声音有些急促,“而且,根据我们的分析,那个IP地址……在阿卜杜拉公司附近。”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早就有预感,但是当真相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 “还有一件事。”古丽娜说,“我们在名单上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十几个人,排列的顺序不是随机的,而是按照某种优先级。排在前面的,是最先要被‘处理’的。” “我妈排在第几?” 古丽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四。” 艾尔肯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现在飞回乌鲁木齐。” “好,我们等你。” 艾尔肯挂掉电话,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新月会”动手之前,找到他们,阻止他们。 为了他的母亲。 为了名单上所有的人。 为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12) 凌晨三点,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 艾尔肯、林远山、古丽娜、马守成、小李,所有人都在。 大屏幕上,显示着阿卜杜拉公司的平面图和周边的监控画面。 “根据我们的分析,那份名单很可能就是从阿卜杜拉的公司发出去的。”古丽娜说,“但是我们不能确定,是阿卜杜拉本人发的,还是他公司里的其他人。”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借用了他公司的网络?”林远山问。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小李说,“那个IP是他们公司内部服务器的IP,不是普通的访客网络。能够使用那台服务器的人,一定是公司的核心员工。” “阿卜杜拉公司有多少核心员工?”艾尔肯问。 “根据工商资料,他的公司一共有三十二个员工,其中核心技术人员有七个,包括阿卜杜拉自己。” 艾尔肯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沉默不语。 “艾尔肯,”林远山走到他身边,“我知道你不想相信是阿卜杜拉干的。但是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他的嫌疑最大。” “我知道。”艾尔肯的声音很低,“我只是……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就去找。”林远山说,“明天我们申请对阿卜杜拉的公司进行秘密搜查。在此之前,你要继续接触他,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信息。” 艾尔肯点了点头。 “另外,”周敏的声音从视频通话的屏幕上传来,“关于名单上人员的保护工作,我已经向厅领导汇报了。领导非常重视,已经批准了紧急保护方案。从明天开始,名单上前五名的人员,都会有便衣警察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包括我妈?” “包括帕提古丽同志。”周敏说,“艾尔肯,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艾尔肯没说话,但是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好了,今晚就到这里。”林远山说,“大家都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人们陆续离开,艾尔肯却留在原地,看着大屏幕上阿卜杜拉的照片。 那张脸,曾经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现在,却成了他最需要提防的敌人。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13) 艾尔肯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到小时候,自己拉着阿卜杜拉的手带他去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最喜爱的玩具分给他一半。 “别怕,”他跟阿卜杜拉说,“以后我就会保护你。” “谢谢你,哥哥。” 那一刻的阿卜杜拉,是如此单纯,如此脆弱。 但是现在…… 艾尔肯翻身,闭着眼。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 他只知道,不管付出怎样代价,他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母亲,保护好名单上的人,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无辜生命。 这事儿得他负责。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 窗外,天边已经出现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 可是战斗远没有结束。 第一卷 第21章 暗杀之夜 (1) 乌鲁木齐的夜晚,四月的风还是有点冷。 艾尔肯把车停在老城区的巷口,熄了火,但是却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掏出一根烟点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那盏昏黄的灯。 那是母亲馕店的灯。 十六年,父亲牺牲了整整十六年,母亲就在这盏灯前,守着墙上的父亲遗像,守着馕坑的麦香。 艾尔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他本来不该来的,专案组正在追查“雪豹”的下落,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他却跑到老城区来看母亲,林远山知道了肯定要骂他,但他还是来了。 下午古丽娜给他看了一份截获的通讯记录,上面有“馕店”两个字,古丽娜说可能是暗语,也可能只是巧合,艾尔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三遍那份记录。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妈妈开的就是馕店。 不会有人知道吧?他的身份信息在国安系统里是保密的,家人的档案也做了特殊的处理,可是那两个字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巧合,”他对自己说道。 但还是来了。 掐灭烟头,艾尔肯推开车门往巷子里走去。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弯弯曲曲的,路灯很少,每隔一段路才有一个,照着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艾尔肯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路灯比现在少很多。 艾尔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现在也是“警察”了,虽然性质不太一样。可他仍然会怕。怕失去,怕无能为力,怕有一天自己也像父亲一样,留给家人的只剩下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 馕店的门半掩着,里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艾尔肯推门进去,闻到熟悉的麦香和炭火气息。帕提古丽正弯着腰往馕坑里添柴,听见声音,直起身子回头看。 “艾尔肯?”她的眼睛里露出惊喜,随即又转为担忧,“怎么这个点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艾尔肯笑了笑,“路过,想来看看您。” 帕提古丽显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可她没追问,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指着角落的小凳子说:“坐吧,我给你烤个馕。” “妈,不用麻烦——” “坐下。”帕提古丽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多久没正经吃过饭了?看你瘦的,脸都尖了。” 艾尔肯乖乖坐下。 馕店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一半是馕坑和操作台,另一半摆着几张木桌和凳子,供客人堂食。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容温和而坚毅。照片下面有一行维吾尔文:“英雄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艾尔肯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娜扎呢?最近见过吗?”帕提古丽一边揉面,一边问。 “上周见过一次,带她去了游乐场。” “热依拉呢?” 艾尔肯沉默了一下。“她挺好的。” 帕提古丽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和儿媳已经离婚三年了,可她始终不死心。热依拉是个好姑娘,漂亮,能干,对娜扎也好。离婚不是她的错,是艾尔肯的工作把这个家拆散的。 “你就不能换个工作?”帕提古丽问,“你学的是计算机,去公司上班,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钱。何必——” “妈。”艾尔肯打断她,“咱们说过很多次了。” 帕提古丽不说话了。她知道儿子的性格,倔得像头驴,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爸也是这样,明明可以调到机关坐办公室,非要留在一线,最后…… 她用力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艾尔肯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母亲担心他,可有些事他没法解释。这份工作不是他想不想做的问题,是他必须做。父亲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他要继续守下去。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 (2) 馕烤好了,帕提古丽把它端到艾尔肯面前,又倒了一碗奶茶。 “吃吧。” 艾尔肯拿起馕,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松软的内芯,带着淡淡的芝麻香。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无论走多远,这个味道都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帕提古丽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东西,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艾尔肯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啃馕。他确实饿了,下午那碗泡面早就消化完了。 “对了,”帕提古丽突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有个人来店里打听你。” 艾尔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吧,说是你的老同学。我说你不住这儿,他就走了。” “长什么样?” 帕提古丽想了想,“个子挺高的,皮肤有点黑,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脸上有疤,哦,对了,他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坠子是什么图案我没看清。” 艾尔肯的心沉了下去。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问了你的住址,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帕提古丽看着儿子的表情,有些不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艾尔肯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可能真是老同学吧,我回头问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馕,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三十岁左右,皮肤黑,外地口音,脸上有疤,脖子上戴着链子……这个特征和他们掌握的“雪豹”资料高度吻合。如果真是“雪豹”,他为什么要来馕店打听自己?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可能。艾尔肯想。自己的档案是绝密级别,连国安系统内部都只有极少数人能调阅。除非……除非有内鬼。 “妈,”艾尔肯放下馕,“他是哪天来的?” “三天前吧,下午的时候。” 三天前。正是他们在碎石滩行动的前一天。 艾尔肯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雪豹”提前三天就来打探他的住址,说明对方早就盯上了他。可为什么要通过母亲的馕店?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 “妈,您今晚跟我回去住吧。”艾尔肯说。 帕提古丽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让您换个环境,休息几天。” “胡说。”帕提古丽摆摆手,“明天还要开店呢,我哪儿都不去。” “妈——” “行了,别说了。”帕提古丽站起身,“你吃你的,我去后面收拾一下。”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留下艾尔肯一个人坐在桌前。 艾尔肯咬着牙,掏出手机,给林远山发了一条消息:“需要增派人手,保护我母亲。”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扫过昏暗的店面。 窗外的巷子里,一个黑影正悄悄靠近。 (3) 麦合木提蹲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盯着那盏昏黄的灯。 馕店。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这是他第二次来了。三天前他来过一次,以老同学的身份打探艾尔肯的住址。那个老女人什么都没说,可从她的反应来看,艾尔肯和这个馕店有很深的关联。 今天组织给他下达了新的命令:“制造事端,扰乱国安的部署。” “不用杀人,”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只是发出警告。让他们知道,我们无处不在。” 麦合木提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上面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要给国安一个下马威。毕竟碎石滩的行动失败了,阿里木被抓了,赵文华也暴露了,整个网络岌岌可危。这种时候,他们需要做点什么,让对手知道他们还有能力反击。 可麦合木提心里有另一个想法。 他想杀人。 碎石滩那天,他亲眼看着那个维吾尔族国安干警指挥行动,看着自己的同志一个个被抓。他躲在暗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种无力感让他愤怒,让他发疯。 他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艾尔肯·托合提。 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个人是维吾尔族。他居然是维吾尔族!他居然为那些人卖命,抓捕自己的同胞,破坏民族解放的大业! 叛徒。麦合木提在心里骂道。比汉人更可恨的叛徒。 所以他决定,今晚不仅要“发出警告”,还要让艾尔肯付出代价。 最好的代价,就是让他失去最重要的人。 麦合木提摸了摸腰间的刀,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朝馕店走去。 (4) 艾尔肯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像猫一样。如果不是他多年训练出来的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动,仍然保持着吃馕的姿势,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艾尔肯的右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的配枪。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速度极快,直扑后院的方向——那是母亲去的地方。 “妈!”艾尔肯大吼一声,同时拔枪瞄准。 可黑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在他扣动扳机之前,那个人已经闪到了柜台后面,躲过了他的射击线。 “砰!” 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灰尘。 艾尔肯来不及再开第二枪,那个黑影已经冲向后院。他翻过桌子追了过去,同时喊道:“妈!快躲起来!” 后院很小,只有一个水池和几个堆放杂物的架子。帕提古丽正站在水池边洗手,听见枪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趴下!”艾尔肯冲进后院,朝母亲扑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黑影突然从旁边扑过来,手中匕首直取艾尔肯背后,艾尔肯往旁边一闪躲开,匕首擦着他肋骨边掠过,把他的外套弄破了,但是没伤到皮肉。 他顺势一肘砸在黑影的脸上。 黑影身子朝后一仰躲开这招,紧接着匕首就横着朝他身上扫过来,艾尔肯只好往后退。 两人拉开距离,在昏暗的后院里对峙。 艾尔肯终于看清楚了,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很黑,脸上的伤疤,一双眼睛冒着火,阴森森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月光下晃着银光。 “你就是‘雪豹’?”艾尔肯枪口对着他,声音很冷。 麦合木提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叛徒。”他用维吾尔语说,“你这个叛徒。”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什么叫叛徒吗?背叛自己的国家,残害自己的同胞,这才叫叛徒。” “我的国家?”麦合木提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这从来不是我的国家。我的国家在那边,在那片被侵占的土地上——” “放屁!”艾尔肯打断了他,“你他妈连新疆都没回来过,你懂什么?你被人洗脑了你知道吗?那些人告诉你的全是谎言!” 麦合木提的脸色变了。艾尔肯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确实从未回过“故乡”。他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来自“新月会”的灌输。关于那片土地的一切,他只从照片和视频里见过。 “闭嘴!”麦合木提怒吼一声,又一次扑了上来。 这一回他冲上来,匕首上下翻飞,全是杀招,艾尔肯在狭小的空间里左闪右躲,好几次想开枪,可麦合木提总能找到机会靠近他,让他没法瞄准。 两人在后院里展开了肉搏战。 艾尔肯的拳头落在麦合木提的肩膀上,麦合木提的匕首划过艾尔肯的小臂,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帕提古丽躲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妈,快跑!”艾尔肯喊道。 帕提古丽踉踉跄跄地往门口冲去,麦合木提看着猎物就要逃脱,立马分心去追,艾尔肯抓住机会,一脚踢在麦合木提的膝盖上。 麦合木提单膝跪地,匕首脱手飞出,艾尔肯举枪瞄准,准备开枪。 这时,麦合木提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小刀,朝艾尔肯扔了过去,艾尔肯往旁边一闪,飞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扎在身后的一个木架子上。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麦合木提已经翻过墙逃跑了。 艾尔肯追到墙边,只看到一个黑影钻进巷子深处,他开枪射击,但是距离太远,没有打中。 “操!”他骂了声,转身朝母亲跑去。 帕提古丽瘫坐在门槛上,脸青得怕人,全身哆嗦,艾尔肯蹲下来,紧紧搂住她。 “妈,没事了,没事了……” 帕提古丽攥着儿子的手臂,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她的嘴唇也在哆嗦,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坏人。”艾尔肯说,“妈,那是坏人。” 他扶着母亲进屋,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 “出事了。‘雪豹’来了,袭击了我母亲的馕店。他跑了,往东边去了。” “我马上调人封锁!”林远山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手臂划了一下。”艾尔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不致命。 “你他妈——”林远山骂了一句,“行,你先留在原地,等我的人过去。” 挂掉电话,艾尔肯又看向母亲。帕提古丽仍然在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艾尔肯心里一阵刺痛。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他的工作牵连了家人。父亲已经为这片土地牺牲了,现在连母亲都要跟着担惊受怕。 “妈。”他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帕提古丽慢慢转过头,看着儿子。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艾尔肯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父亲遗像上看到过的神情,坚毅而无畏。 “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帕提古丽的声音沙哑,“出任务之前,他说对不起。我说,你不用对不起,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艾尔肯的眼眶红了。 “去吧。”帕提古丽松开儿子的手,“那个人跑了,你得去抓他。” “可是您——” “我没事。”帕提古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你爸的老婆,我什么没见过?去吧,别让那个坏人跑了。” 艾尔肯看着母亲,心里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他站起身,紧紧抱了母亲一下,然后转身冲出了馕店。 门外,巷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警车的鸣笛。增援来了。 艾尔肯没有等他们,他朝麦合木提逃跑的方向追去。 (5) 麦合木提拖着受伤的腿,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左拐右拐。 艾尔肯那一脚踹得太狠了,他的膝盖现在几乎无法弯曲,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任务失败了。他在心里骂自己。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还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个叛徒的身手比他想象的要好,而且他显然早有防备。 是不是自己三天前来过馕店,打草惊蛇了? 麦合木提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他的胸口很疼,那一肘砸得他到现在都喘不上气来。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想。他们肯定已经开始搜捕了,如果被抓住,一切都完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那是一块银质的圆牌,上面刻着一个地名:“喀什”。 那是他的故乡。至少,那是他被告知的故乡。 小时候,母亲总是对他说:“我们来自喀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雪山,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可是后来被人侵占了,我们不得不逃出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人告诉他关于喀什的事了。他只能靠这枚吊坠,和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描述,去想象那片从未见过的土地。 后来“新月会”的人找到了他,告诉他:你的故乡需要你。你的同胞正在受苦,你必须为他们战斗。 他信了。 他接受了训练,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潜伏,学会了完成各种任务。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民族的斗士,是为了光复故土而战的勇士。 可刚才那个叛徒说了什么? “你他妈连新疆都没回来过,你懂什么?你被人洗脑了你知道吗?那些人告诉你的全是谎言!” 谎言? 麦合木提攥紧了拳头。不,那不可能是谎言。母亲不会骗他,“新月会”不会骗他。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片土地上的人确实在受苦,他必须为他们战斗…… 可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那些“领导”们只让他在这边执行任务,却从不让他亲眼去看一看那片土地?他们说太危险了,说时机还没到,说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可以回到故乡…… 可革命什么时候能成功?他已经战斗了十五年,故乡却仍然像海市蜃楼一样,遥远而虚幻。 “不要想这些。”麦合木提咬着牙对自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他继续朝前走,拖着那条伤腿,在漆黑的巷子里艰难前行。 身后,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6) 艾尔肯发现了血迹。 在一面土墙的根部,有几滴暗红色的血,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新鲜的血,还没有凝固。 “往东。”他对身后的增援人员说,“他往东跑了。” 三个年轻的国安干警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追踪。 血迹断断续续,但方向很明确,一直朝着老城区的东边延伸。那边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居民区,房屋密集,巷子狭窄,是藏身的好地方。 艾尔肯加快了脚步。 “艾处,您的胳膊还在流血。”身后一个年轻人说,“要不先包扎一下?” “没事。”艾尔肯头也不回,“继续追。” 血迹把他们引到了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楼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个血手印。 艾尔肯做了个手势,让三个人从侧面包抄,自己则正面进入。 他推开门,手枪指向前方,一步一步朝里走。 楼里很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地上满是灰尘和杂物,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艾尔肯侧耳倾听,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 楼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都把脚步压到最轻。楼梯老旧,有些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声。 二楼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原来可能是客厅。角落里有一张破床,床上堆着一些衣物和杂物。 而在床边,麦合木提正靠着墙坐着,大口喘气。 他的腿上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色苍白,显然失血过多。 “不许动。”艾尔肯举枪指着他。 麦合木提抬起头,看见了艾尔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追来了。”他用维吾尔语说,“真是条好狗。” 艾尔肯没有理他,朝他一步步走近。 “‘雪豹’麦合木提,你被捕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麦合木提没有动。他的手里仍然攥着那把从靴子里抽出的小刀,但他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杀了我吧。”他说,“我不会说任何事的。” “你以为你有选择?”艾尔肯冷笑,“你会说的。到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会说。” 麦合木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被狂热取代。 “我不怕死。”他说,“我是为了民族解放而战的斗士,死了也是烈士。” “烈士?”艾尔肯嗤笑一声,“你算什么烈士?你杀过多少无辜的人?那些死在你们手上的老人、孩子、妇女,他们又招谁惹谁了?” 麦合木提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些都是……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艾尔肯的声音提高了,“你他妈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你凭什么剥夺他们的生命?就凭你脑子里那些被人灌输的狗屁理想?”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尔肯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吊坠,扯了下来。 “喀什?”他看着吊坠上的字,冷笑,“这是你的故乡?你去过吗?” 麦合木提的身体僵住了。 “你从来没有去过。”艾尔肯说,“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你被人洗脑了一辈子,为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卖命,你知道那些告诉你谎言的人在哪儿吗?他们在国外的别墅里,喝着红酒,数着从你们这些‘斗士’身上榨取的钱。你就是他们的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闭嘴!”麦合木提怒吼,试图挣扎起来,但腿伤让他根本使不上力。 艾尔肯一脚踩在他的伤腿上,疼得他惨叫出声。 “我告诉你喀什是什么样子,”艾尔肯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喀什有一百万多人,维吾尔族、汉族、回族、哈萨克族,大家一起种棉花,养牛羊,一起生活,那里有学校,有医院,有公路,孩子们可以上学,老人看病也不难,你以为他们在受苦?他们可比你好太多了!” 麦合木提的眼睛开始波动。 “你没见过真实的新疆,”艾尔肯接着说,“你被困在谎言的牢笼里,以为自己很自由,其实你才是最可悲的囚犯,他们利用了你的仇恨,利用了你对家乡的美好幻想,把你变成了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麦合木提的手一松,小刀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眼眶红了。 麦合木提还是逃跑了。 第一卷 第22章 窝点里的日记 (1) 凌晨四点十七分。 乌鲁木齐城南,待拆的一片棚户区。 艾尔肯蹲在一辆面包车里,透过车窗望着三百米外那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小楼挺旧的,外墙上的水泥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头,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确定?”他小声问。 耳麦里传来古丽娜的声音:“确认,热成像显示二楼两个,一楼一个,三个人,和我们得到的消息一致。” 艾尔肯没说话。 他正在等待。 林远山的声音在另外一个频道冒出来,他说各组注意,五分钟后动手,老规矩,活口优先。 “嗯,收到了。” 艾尔肯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深吸一口气,四月的夜风还冷,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这片棚户区已经空了大半年了,说是要建商业综合体,但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程就一直停工。 很适合藏人。 “三分钟,”林远山的声音。 艾尔肯回过头扫了一眼旁边的马守成,老骆驼脸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手里微型冲锋枪的轮廓。 “老马。” “嗯?” “一会进去,你腿脚不方便,别冲太前。” 马守成闷笑了声:“我腿脚好着,轮不着你,倒是你,别又愣神,上回在喀什,你愣了三秒。” 艾尔肯没有回答。 检查了一下装备,防弹衣、手枪、备用弹夹、手电筒、扎带、急救包。 “三十秒。” 他打开车门,无声地跃了出去。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他贴着墙根向前移动,身后是马守成沉重但平稳的脚步声。另外两组人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十秒。” 艾尔肯已经到了小楼门口。木门很破旧,上面的漆早就剥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五秒。” “四。” “三。” “二。” “一。” “行动!” 艾尔肯一脚踹开木门,同时有人从二楼窗户破窗而入。 然后一切都乱了。 (2) 枪声。 尖叫声。 东西倒塌的声音。 艾尔肯冲进去的时候,一楼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的一些纸箱。 没人。 他听见二楼传来剧烈的打斗声,有人在喊“别动”,有人在喊“小心”。 他快步冲上楼梯。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到了二楼,他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一个人倒在地上,被两名突击队员按住,正在挣扎。另一个人靠在墙角,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被玻璃碎片划的。 但是—— “人呢?”艾尔肯厉声问,“第三个人呢?” 突击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让艾尔肯的心沉了下去。 “跑了。” “什么?” “二楼后窗,有根绳子。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刘子明在追。” 艾尔肯冲到后窗,探头往外看。窗外是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有几个手电筒的光点在移动。 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目标往东跑了……速度很快……妈的,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一样……” 然后是一阵噪音。 然后是沉默。 艾尔肯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过了大约五分钟,刘子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喘息和懊恼:“报告,目标跑进了城中村,我们跟丢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 又让他跑了。 (3) “雪豹”麦合木提。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喀什的一个乡村,他们收到线报说麦合木提会在那里和一个联络人接头。结果他们到的时候,联络人还在,麦合木提却早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二次是在乌鲁木齐,一个废弃的工厂。他们包围了整个厂区,却发现麦合木提从一条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地下通道逃走了。那条通道据说是六十年代修的,早就被封死了——但麦合木提知道。 现在是第三次。 艾尔肯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长了翅膀。 “他有内应。”林远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冷,“他一定有内应。不然不可能每次都跑在我们前面。” 艾尔肯没说话。 他知道林远山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内应,意味着他们内部有人在泄密。 可能是通信渠道被破解了,可能是行动计划被提前泄露了,也可能—— 也可能他们中间就有一个叛徒。 这个念头让艾尔肯感到一阵恶心。 他不愿意去想这个。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人。一个还在挣扎,另一个已经昏过去了。 “带回去。”他说,“好好审。” 突击队员点点头,把人架了起来。 艾尔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用手电筒仔细照着每一个角落。这间屋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摆设很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煤气罐和一个电磁炉。桌上有几个方便面盒子,已经干了,还有几个空水瓶。 这就是“雪豹”的窝点。 艾尔肯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几支笔,一个剃须刀,几张皱巴巴的纸,一个旧手机——已经拆掉了电池和卡槽,还有…… 一本笔记本。 艾尔肯把笔记本拿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打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维吾尔文,他认出来了,是一句话—— “我的祖国,我的家。” 艾尔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 (4) 那是一本日记。 或者说,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东西。没有日期,没有具体的时间,只有一页接一页的文字,有的是维吾尔文,有的是蹩脚的汉语,还有一些是艾尔肯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某种密码,也可能只是乱画的。 艾尔肯站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突击队员们都撤走了,只有马守成还守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日记的内容…… 艾尔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很乱。非常乱。像是一个人在发高烧的时候写下来的,语句不通顺,逻辑很混乱,有时候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断了,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但艾尔肯还是读下去了。 他必须读下去。 因为这是了解“雪豹”的唯一途径。 日记的第一页——除了那句“我的祖国,我的家”之外——写的是一段回忆: “小时候阿帕(妈妈)说过,我们的家在天山脚下。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羊群像云朵一样在草原上飘。阿帕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回去看看。但阿帕死了,我没有回去过。” 艾尔肯的手顿了一下。 麦合木提的母亲确实死了。根据他们掌握的资料,麦合木提的父母在三十年前偷渡出境,辗转去了中亚某国。 之后,麦合木提被境外的“新月会”收养。 他从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回过新疆。 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新疆。 他对“祖国”的全部想象,都来自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几句话,以及“新月会”那些人日复一日的灌输。 艾尔肯继续往下看。 “今天教官给我们看了一段视频,是关于‘祖国’的。视频里说,我们的族人正在遭受迫害。他们被关在集中营里,不能说自己的语言,不能信自己的宗教。教官说,我们必须回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艾尔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集中营。 多么熟悉的谎言。 那些境外势力炮制的谣言,他见得太多了。什么“集中营”,什么“种族灭绝”,什么“文化清洗”——全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他们把职业技能培训中心说成是“集中营”,把扶贫攻坚说成是“强制迁移”,把发展旅游业说成是“破坏文化”。 而像麦合木提这样从未踏上过新疆土地的人,却全盘相信了这些谎言。 因为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的整个世界,从他五岁那年开始,就被“新月会”控制了。他们给他吃的、穿的、住的,他们教他识字、念经、格斗、射击。他们告诉他,他是一个“战士”,他的使命是“解放祖国”。 他们从来没有告诉他真相。 艾尔肯继续翻。 (5) 日记的中间部分,大概有几十页,写的都是麦合木提对“祖国”的想象。 那些想象…… 艾尔肯读着,心情越来越复杂。 “我想象中的祖国,天空是蓝色的,比这里的天空更蓝。草原是绿色的,一眼望不到边。阿帕说,我们的祖先在那片草原上骑马放羊,唱着古老的歌,自由自在。” “我想象中的祖国,人们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的脸和我长得一样,黑头发,黑眼睛。他们会欢迎我回家,把我当作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想象中的祖国,有一条大河,从天山流下来,流过草原,流过沙漠,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教官说,那条河叫塔里木河,是我们的母亲河。” “我想象中的祖国……” 这样的句子,一页又一页,写满了整整半本日记。 艾尔肯读着,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麦合木提笔下的“祖国”,美丽、纯净、自由,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想象。那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被无限美化、无限扭曲的幻影。 现实中的新疆当然很美。天山的雪、戈壁的风、胡杨林的金黄、赛里木湖的湛蓝——艾尔肯从小看到大,百看不厌。但新疆也是现代的、复杂的、真实的。它有高铁、有互联网、有星巴克、有淘宝。人们说维吾尔语,也说汉语,有时候还夹杂几句英语。年轻人刷抖音、追网剧、打游戏。老人们在街头下棋、喝茶、跳舞。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而不是麦合木提笔下那个静止的、虚幻的、如同童话一般的“祖国”。 他被欺骗了。 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被困在一个谎言编织的茧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艾尔肯忽然想起几天前审讯麦合木提时的那一幕。他告诉麦合木提,那里没有什么集中营,没有什么迫害,一切都是谎言。麦合木提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就是那一瞬间。 也许,在那一瞬间,麦合木提心里的某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也许吧。 艾尔肯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6) 日记的后半部分,内容变得更加阴暗了。 麦合木提开始记录他的“任务”。 “今天,我杀了一个人。” “他是一个叛徒,教官说。他想逃跑,想向敌人告密。所以我杀了他。” “我用刀杀的。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害怕。教官说过,为了祖国,为了信仰,我们不能有任何软弱。”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那个人站在我床边,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瞪着,嘴巴还是那样动着。我想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我醒了。” “我发现我哭了。” 艾尔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们越过了边境。”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 “我以为我会很激动,会热泪盈眶。但是我没有。” “我只是感到……陌生。” “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草原,没有羊群,没有骑马唱歌的人。只有公路、汽车、房子、商店。到处都是汉字,到处都是人。” “教官说,这是因为敌人侵占了我们的家园,改变了我们的土地。我们必须把它夺回来。” “但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的家。” “这里什么都不像。” 艾尔肯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几句话。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的家。” “这里什么都不像。” 这是一个被谎言喂养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踏上真实的土地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 他发现,现实和幻想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发现,他一直为之奋斗的那个“祖国”,根本不存在。 但他不敢承认。 他不能承认。 因为如果他承认了,那他的整个人生就失去了意义。他杀的人、流的血、受的苦,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无法接受这个。 所以他只能继续骗自己。继续相信教官的话。继续执行任务。继续杀人。 继续逃跑。 艾尔肯把日记合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但他的心是冷的。 (7) “艾尔肯?” 马守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担忧。 “你在里面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一个小时了吗?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事。”他说,“走吧。” 他把日记揣进怀里,跟着马守成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眯起眼睛,看见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满了蔬菜。一个女人牵着孩子往前走,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吃。 多么平常的场景。 多么平静的早晨。 艾尔肯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想象中的祖国,人们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的脸和我长得一样,黑头发,黑眼睛。”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马守成。老骆驼的脸黑黝黝的,眼睛细长,一看就是在南疆风沙里滚过的人。 黑头发。黑眼睛。 和麦合木提长得一样。 他们是同一个民族的人。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样的血脉。如果命运稍微偏转一下,如果麦合木提的父母没有偷渡出境,如果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牧羊人?一个开餐馆的老板?一个学校的老师? 或者,像艾尔肯一样,成为一个国安干警? 没人知道。 命运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在想什么?”马守成问。 艾尔肯摇摇头:“没什么。” 他上了车,把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马守成问。 “麦合木提的日记。” 马守成愣了一下:“他的日记?” “嗯。” “写的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写的他想象中的祖国。” 马守成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往国安厅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街道、商店、行人、红绿灯。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艾尔肯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这个人,他想,我到底应该恨他,还是应该可怜他? 他杀过人,伤害过无辜的生命,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受害者。一个从五岁起就被谎言喂养的孩子。一个从未见过真实祖国的流浪者。一个被困在幻想里,再也走不出来的可悲的人。 艾尔肯不知道答案。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既值得被恨,也值得被悲悯。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艾尔肯攥紧了手里的日记本。 不管怎样,他必须抓住这个人。 (8) 回到国安厅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艾尔肯直接去了技术科,把日记本交给古丽娜。 “这是麦合木提的日记。”他说,“你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古丽娜接过日记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维吾尔文?” “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汉语,还有一些符号。” “符号?” “可能是密码,也可能只是乱画的。你研究一下。” 古丽娜点点头,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艾尔肯在旁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不能睡。麦合木提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再次作案。 “咖啡?”古丽娜头也不抬地问。 “来一杯。” 古丽娜用桌上的咖啡机给他冲了一杯,递过来。艾尔肯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这咖啡什么牌子,好苦。” “不苦你能醒吗?”古丽娜瞪了他一眼,“别打扰我,我在想日记内容。” 艾尔肯没说话,端着咖啡杯看古丽娜侧脸。 “找到了。” 古丽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日记里提到几个地方,”古丽娜指着屏幕,“你瞧这儿,他写在卡子湾待了三天,还有这儿,我从沙依巴克走到水磨沟,花了两个小时,还有这儿,仓房沟那个工厂有个后门没人看管。” 艾尔肯凑过去看。 “卡子湾、沙依巴克、水磨沟、仓房沟……”他喃喃道,“这些都是乌鲁木齐的地名。” “对。”古丽娜说,“说明他对乌鲁木齐的地形很熟悉。他来这里不是第一次了。” “但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他的主要活动区域在南疆。” “看来我们错了。”古丽娜说,“他在乌鲁木齐可能有一个稳定的落脚点,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定位吗?” “我试试。”古丽娜飞快地敲打键盘,“日记里还提到了一些细节,比如‘从那个地方走到最近的地铁站要十五分钟’,还有‘窗户外面能看到一个烟囱’。这些信息可以帮助我缩小范围。” 艾尔肯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心跳加快了。 也许这一次,他们能抓住他了。 (9) 两个小时后。 古丽娜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转过身来。 “我有初步结果了。”她说。 艾尔肯立刻走过来:“说。” “根据日记里的描述,我排除了大部分不符合条件的区域。”古丽娜指着屏幕上的地图,“最有可能的地点在这里——米东区的一片老旧厂房区。符合‘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和‘窗外能看到烟囱’这两个条件。” 艾尔肯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米东区。 那是乌鲁木齐的边缘地带,工厂很多,人员混杂,管理松散。确实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 “你确定吗?”他问。 “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古丽娜说,“剩下百分之三十,需要实地排查才能确认。” “好。”艾尔肯拿出手机,“我去向林处汇报。” 他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 “林处,古丽娜有新发现。麦合木提可能在米东区有一个落脚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远山的声音响起:“你现在来我办公室,把详细情况说一下。周厅也在。” 艾尔肯愣了一下:“周厅?” “对。她刚从北京回来,要亲自督办这个案子。” 艾尔肯心里咯噔一下。 周敏亲自督办,说明上面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 也说明他们之前的几次失败,已经引起了高层的不满。 “我马上到。” (10) 林远山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艾尔肯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艾尔肯,坐,”她说。 艾尔肯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周敏听了,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发呆。 林远山打破沉默:“周厅,你觉得这个线索可信吗?” 周敏抬起头,眼神很锐利,“我对古丽娜的分析能力是信任的,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麦合木提这个人太狡猾了,他可能故意在日记里写这些事情,引诱我们上当。” 艾尔肯心里一沉,他没想到这一层。 “您的意思是,这也许是个陷阱?” “我不是说一定是,”周敏说,“我是说,我们必须想到这个可能性。”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艾尔肯,你跟麦合木提打过交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尔肯想了一下说:“他……很复杂,他是一个狂热的信徒,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好像也有一些动摇,他受过严格的训练,身手很好,反侦察能力也很强,但是他也很孤独,也很迷茫,他……” 艾尔肯停顿了一下。 “他是一个靠谎话撑起来的人,他的世界都是假的,如果那个底子被碰掉,也许他就全完了。” 周敏转身看向艾尔肯,眼里带着些许赞许。 “说得好,”她说,“那你认为,他是不是故意留下这本日记,想要诱惑我们呢?” 艾尔肯摇摇头,“我并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那本日记,”艾尔肯说,“它里面写的那些东西,对祖国的幻想,对杀人罪恶的愧疚感,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不是那种设下陷阱的人会写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不会把这些拿出来给人看的。” 周敏点头,“你的分析有道理。” 她沉默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米东区查,但是要小心点,别把人吓跑了,艾尔肯,这次你带路。 “是。” “还有,”周敏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活的,那个叫麦合木提的人,一定要活着带回来。” 艾尔肯一愣,“为什么?” 周敏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他是关键。他知道‘新月会’在境内的全部联络网。他知道‘北极先生’的真实身份。他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他死了,这些信息就永远埋葬了。” 她走到艾尔肯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尔肯,我知道这很难。这个人杀过人,伤害过无辜的生命。但你必须控制住你的情绪。我们需要他活着。”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11)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艾尔肯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热依拉打个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热依拉离婚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女儿娜扎,接送、生日、家长会之类的事情。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热依拉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工作。 她只知道他在“政府机关”上班,具体做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当年离婚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艾尔肯一直记到现在。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那个东西比我重要。既然这样,你就去和它过吧。” 艾尔肯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这份工作,确实比什么都重要。比婚姻重要,比家庭重要,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不后悔。 可他不能回头。 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艾尔肯?” 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见古丽娜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肯定还没吃饭吧,”古丽娜说,“我从食堂给你带了一份。” 艾尔肯接过饭盒,打开,里面装着羊肉抓饭,正冒着热气。 “谢了,”他说。 “不客气,”古丽娜说,“你脸色不太好,歇会儿吧,晚上还要靠你呢。” 艾尔肯点头,端着饭盒往办公室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古丽娜一眼。 “古丽娜。” “嗯?” “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但他是被逼的,或者说是被骗的,那他还应该受到惩罚吗?” 古丽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 “为什么?” “因为他还是做了。”古丽娜说,“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发生了。受害者不会因为他是被骗的就减少一点痛苦。所以他必须承担后果。”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惩罚的目的不应该是报复。”古丽娜说,“应该是救赎。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他有机会改正。如果他能改,那就让他改。如果他不能改……”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身后,古丽娜的声音传来:“你是在想麦合木提吗?” 艾尔肯没有回答。 (12) 下午五点,行动开始。 艾尔肯带着四个人,分乘两辆便衣车,朝米东区驶去。 古丽娜在耳麦里实时报告:“目标区域是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宿舍。大约有二十栋楼,大部分都空着。符合条件的只有三栋:第七栋、第十二栋、第十九栋。” “知道了。”艾尔肯说,“我们先排查第七栋。” 车子停在纺织厂宿舍外面一条小巷里。艾尔肯下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确实很荒凉。楼房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裂缝。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灯,也是昏黄的,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烧烤味。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带着人往第七栋走去。 第七栋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每层有十几户。艾尔肯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查。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门锁着,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黑暗和灰尘。 偶尔有几户住着人,都是些老人,或者看起来像外地务工人员的年轻人。艾尔肯出示证件,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 第七栋排查完,没有收获。 他们转去第十二栋。 这一栋比第七栋还破,楼道里的灯全不亮,只能用手电筒照着走,艾尔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耳朵竖着,听着每一点声音。 到了四楼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身后的那人问。 艾尔肯摇摇头,示意他们别说话。 他听见了。 很轻,也很模糊,就像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子里传出来的。 艾尔肯做了个手势,几人分开,慢慢靠近那扇门。 声音渐渐清楚起来,是个男声,讲的是维吾尔语。 艾尔肯贴在门边上,仔细地听着。 “……是的,我知道……我会马上离开这里……不,他们不会找到这个地方的……你放心,我有办法……” 是麦合木提。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用手势比划了一下。 三—— 二—— 一—— 砰! 门被一脚踹开。艾尔肯冲进去,枪口对准里面——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开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太慢了,艾尔肯。” 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艾尔肯愣住了。 那是麦合木提的声音。 但这是一段录音。 他们又被耍了。 (13) 艾尔肯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桌上那部还在播放录音的手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挫败、还有一丝……钦佩。 他不得不承认,麦合木提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他提前预判到了他们的行动,设下了这个圈套,然后从容离开。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艾尔肯。”古丽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焦急,“我监测到那部手机在五分钟前接收过一个信号。发射源在……等一下,我在定位……” 艾尔肯紧紧盯着手机,等待古丽娜的回复。 过了大约三十秒,古丽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了!信号发射源在东边大约两公里处,一个叫‘喜来登酒店’的地方。但那只是一个中继站,真正的发射源应该在更远的地方,我需要更多时间来追踪。” “不用追了。”艾尔肯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等你追到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艾尔肯弯下腰,捡起桌上那部手机,看了看屏幕。录音已经播放完毕,屏幕上只有一段文字—— “我们会再见的,老朋友。” 老朋友。 艾尔肯冷笑了一声,把手机装进证物袋里。 他们确实会再见的。 而那一次,他绝不会让他再逃掉。 (14) 晚上八点,艾尔肯回到国安厅,向周敏汇报了行动的结果。 周敏听完,脸色阴沉,半天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周敏开口了:“艾尔肯,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艾尔肯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第一,我们的通信渠道被破解了,他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计划。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我们内部有人泄密。” 周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怀疑谁?” “我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艾尔肯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次内部排查。” 周敏点点头:“我会安排的。在排查结果出来之前,这次行动的细节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包括林远山。” 艾尔肯愣了一下:“林处也不能说?” “任何人。”周敏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们确定内鬼是谁之前,谁都不能相信。”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尔肯。” “什么?” “那本日记,你还留着吗?” 艾尔肯转过身:“在技术科。古丽娜还在分析。” “继续分析。”周敏说,“麦合木提这个人,他的弱点一定藏在那本日记里。找到它,我们就能抓住他。” 艾尔肯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着。 他想起麦合木提在手机里留下的那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老朋友。” 老朋友。 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他想起阿里木。 他的发小,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却成了敌人的棋子。 他们之间,也曾互称“老朋友”。 现在呢? 艾尔肯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没有时间感伤。 战斗还在继续。 (15) 夜里十一点,艾尔肯回到家。 房间里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书架上摆着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女儿娜扎,从婴儿到十岁,一个一个的记录着她的成长。 他这辈子亏欠的人很多,亏欠热依拉,亏欠母亲,也亏欠娜扎。 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就是他的命。 艾尔肯叹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娜扎五岁的时候照的,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等爸爸抓住坏人,就去看你,”他轻声说。 他把照片放回书架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必须休息。 可他就是睡不着。 麦合木提的日记里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我想象中的祖国,天空是蓝色的,比这里的天空更蓝。”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我的家,什么都不像。” “我们还会再见的,老朋友。” 艾尔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思绪万千。 他知道,他和麦合木提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结局,无人清楚。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些散落的碎片。 艾尔肯缓缓合上双眼。 战斗仍在继续。 而他,得做好准备去迎接下一场。 第一卷 第23章 娜迪拉的眼泪 (1) 四月的乌鲁木齐,夜里仍然很冷。 娜迪拉把风衣裹紧,站在国际大巴扎对面的天桥上,桥下是来往的车辆,尾灯连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就被风吹散了。 她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为了等谁,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三天前杰森发来的指令像块石头堵在她心头,“加快进度”四个字,没有任何解释,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一旦开始催促,就代表有些事情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的是艾尔肯的微信头像,天山,阳光洒在雪峰上,闪烁着金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次见艾尔肯是在文化交流活动上,她以文化交流公司项目经理的身份出席,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西装笔挺,神情专注地听着台上的发言。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阿拉木图见过的一只鹰,不是那种凶狠的、攫取猎物的眼神,而是一种沉静的、洞察一切的注视。 她直接走到他身旁,主动开口搭讪,把名片递给他,他接过名片,稍微看了一下,就客气地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艾尔肯先生,我听说你在网络安全方面很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他声音很平稳,“只是工作需要,略知一二。” “我们公司现在正在做一个有关于中亚文化数字化的项目,有些关于技术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如果方便的话,改天一起喝个咖啡?”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但只是一瞬。 “好。” 就这样开始了。 (2) 天桥上的风更大了。娜迪拉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开始往回走。 她住在高新区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都市白领的住所没什么两样。客厅里有一盆绿萝,卧室里有一张大床,书架上摆着几本时下流行的。 没人知道书架第三层那本《艾里甫与赛乃姆》的书脊里藏着一个微型发射器。 也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打开的“白噪音”软件,实际上是一个加密通讯工具。 她回到家,脱掉风衣,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站在窗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 阿拉木图郊区的那个训练营里,教官让她们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有个女孩晕倒了,被拖走。再也没有回来。 “你们要记住,”教官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工具。一把好用的工具。”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语言、礼仪、化妆、格斗、密码、色诱……十八岁那年,她被派往土耳其执行第一个任务。目标是一个政府官员。 她成功了。 从那以后,她辗转于中亚各国,伊斯坦布尔、德黑兰、迪拜、曼谷……每一个城市都留下了她的足迹,也留下了她的一部分灵魂。 两年前,杰森找到她。 “去中国,新疆。” “目标呢?” “一个国安干警。艾尔肯·托合提。” 她看了那份档案。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沉静。 “这个人不好对付。”她说。 杰森笑了:“这才需要你这样的人。” (3) 第二天上午,娜迪拉按照约定在“丝路咖啡”等艾尔肯。 这是他们第七次见面。前六次,她已经摸清了他的一些习惯: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看对方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或者桌面;他从来不主动谈论工作,但偶尔会引用一些维吾尔族的谚语。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十分钟后,艾尔肯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得是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眼底有些青黑。 “久等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是刚到,”她给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最近挺忙的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他朝服务员招招手,“一杯美式。” 又是美式?你能不能换个口味? “习惯了。” 服务员端着咖啡走过来,艾尔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豆子不新鲜。” 娜迪拉笑起来,“你倒是挺讲究。” “不是讲究,”他放下杯子,“就是喝多了,能分得出好坏。”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艾尔肯,”她轻轻地说,“我在城里也听说了一些。” “怎么了?” “有人说……”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安全部门在搞什么大行动?” 艾尔肯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听谁说的?” “朋友圈传的。” “谣言传得快。” “所以是谣言?” 他没有说话。 娜迪拉看着他的反应。 “对了,”她又换了话题,“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下周我们就能够开展第一阶段的调研。” “什么调研?” “古城数字化保护项目,你怎么给忘了呢?” 艾尔肯点点头,“我需要做些什么?” “帮我说说当地的关系,你不是喀什人么,肯定有人认识。” “我可以问一下。” “太好!”她高兴地举起咖啡杯,“那就这样说好了,下周一起去喀什?”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是我得把事情做完。” “怎么了?” “一些……工作上的事。” 娜迪拉心里一紧,她感觉到他话里藏着犹豫。 “很重要的事?” “还行,”他收回目光,“一个案子,快结束了。” “什么案子?说说看?”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感觉像是被看透了。 “你对这些感兴趣?” “随便问问,”她笑了一下,“你不说也行。” 他低着头,匙子搅动咖啡,好像在权衡什么。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声音很轻,“一个涉外的案子,有境外势力想渗透我们的网络系统。” 娜迪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是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听上去挺严重的。” “还好,我们已经把主要的嫌疑人锁定。” “是吗?那恭喜你们。” “恭喜还早,”艾尔肯把杯子放下,“关键人物还没抓到。” “什么人物?” “一个技术专家,代号是……”他停顿了一下,“暗影”。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暗影?” “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个人应该藏在阿拉木图。我们正在和哈萨克斯坦那边协调,准备实施抓捕。” “你们能抓到吗?” “应该没问题。”艾尔肯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下周喀什的事,我再联系你。” “好。”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 “暗影”。 如果艾尔肯说的是真的,那杰森必须马上知道这个消息。 (4) 艾尔肯走出咖啡馆,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上的林远山递过来一个耳机。 “怎么样?” 艾尔肯把耳机戴上,听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娜迪拉打电话的声音: “……是,我刚见过他。他说已经锁定了‘暗影’的位置,准备在阿拉木图实施抓捕……” 林远山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上钩了。” 艾尔肯摘下耳机,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林远山看了他一眼,“不高兴?” “没有。” “那脸怎么拉得这么长?” 艾尔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只是……觉得有点累。”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对那个女人动心思了?” “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林远山点了根烟,“艾尔肯,我得提醒你,这个女人不简单。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她在土耳其、伊朗、迪拜都执行过任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远山吐出一口烟,“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艾尔肯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没忘。”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巷。 (5) 娜迪拉挂断电话,坐在咖啡馆里发呆。 她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急了?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她回想着刚才和艾尔肯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男人……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以前她旁敲侧击想打听他的工作,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却主动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为什么? 是他开始信任她了?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那是假情报呢? 如果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呢?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局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自己吓自己。她已经把消息传给杰森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能赌一把。 赌艾尔肯今天说的是真话。 她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乌鲁木齐的春雨,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在雨里。 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报刊亭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是一个女声在唱: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窗前想你……”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在阿拉木图的街头流浪的时候,直到被那个训练营的人找到。 “你想不想有一个新的人生?”那个人问她。 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娜迪拉诞生了。 (6) 雨越下越大。 娜迪拉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躲雨,看着雨幕出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杰森的回复: “收到。继续监视。”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十八年了。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八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她换过无数个名字,睡过无数张床。 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醒来,躺在黑暗中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逃跑呢?如果当初没有被训练营的人找到呢?如果当初没有接受杰森的任务呢? 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在某个小镇上开一家裁缝铺,像她母亲那样一针一线地缝补日子。 可是没有如果。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 雨停了。 她从站台下走出来,朝小区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社区公园的时候,她看见几个老人在凉亭下象棋。还有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玩耍,笑声清脆。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那些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阴霾,只有纯粹的快乐。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她也这样笑过吗?应该笑过吧。 可是那些记忆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步伐有些急促。 (7) 晚上十点,娜迪拉打开电脑。 她要给杰森发一份详细的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她一边打字一边思考。艾尔肯今天透露的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杰森一定会采取行动。如果是假的…… 她不敢想下去。 报告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想起了艾尔肯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看她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 怎么说呢? 像是一种惋惜。 她摇摇头,继续打字。 报告发出去之后,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搬进来的时候就有。她每天晚上都盯着那道裂缝看,看它像一条蛇一样蜿蜒。 今晚那条裂缝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在哭。 眼泪打湿了枕头,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完成在土耳其的第一个任务,一个人坐在伊斯坦布尔的海边,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灯火,哭了一整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从那以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可是今晚,眼泪又来了。 像是某个被封印已久的东西忽然被打开,汹涌而出,无法控制。 她想到了艾尔肯。 这三个月的接触,她发现这个男人和她以前遇到的任何目标都不一样。他不贪财,不好色,不虚荣。他沉默寡言,但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看起来冷漠,但骨子里有一种温度。 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他蹲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喂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那个精明老练的国安干警,而是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她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可是那种感觉还是来了,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挡都挡不住。 这太危险了。 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可是……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夜空。 乌鲁木齐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维吾尔族谚语,是艾尔肯有一次无意中说的: “迷路的人,看天上的星星就能找到方向。” 可是这里没有星星。 她要怎么找到方向? (8) 凌晨三点,娜迪拉被噩梦惊醒。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永远逃不掉。” 她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窗前。 外面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灯,像是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十七分。 忽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手机,进入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这个软件是她自己开发的,用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加密算法,杰森不知道,训练营里也没人知道。 她开始打字: “给艾尔肯。” “我知道你在查的案子。我可以帮你。” “但不是现在。” “等我想好了,会联系你。” “不要回复这条消息。” 她把消息发出去,然后删除了所有痕迹。 这条消息会通过一个复杂的路由系统,最终以一种看起来像垃圾邮件的形式出现在艾尔肯的邮箱里。如果他足够聪明,他会发现那封垃圾邮件里藏着一串特殊的字符。如果他能破解那串字符,就能看到她真正想说的话。 如果他破解不了……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关上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9)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表情很严肃。 通过监视发现娜迪拉把假情报给了境外,杰森那边很快就要行动了。 古丽娜在一旁坐着,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我这里也有发现,昨天晚上娜迪拉的电脑有一次异常的网络活动,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什么意思?”林远山皱起眉头。 “意思是……她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途径。” 会议室里寂静了几秒。 艾尔肯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艾尔肯,你怎么看?”林远山问。 艾尔肯收回目光:“让古丽娜继续破解那个数据包。” “你觉得那个数据包里有什么?” “不知道,”艾尔肯站起来,“不过我有种感觉……这个女人没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 今天早上他收到一封很奇怪的电子邮件,像垃圾邮件一样,里面都是杂乱无章的广告词,但是他在这些广告词中发现了一串特殊的字符,是按一定规律排列的。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破解出这串字符是什么意思。 那是个加密信息。 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是他知道是谁。 那条信息让他整个上午都在走神。 “我可以帮你。” 她为何要帮他? 是陷阱吗?还是…… 他不知道,但他选择暂时按兵不动,先看看这个女人接下来要怎么玩。 (10) 与此同时,在阿拉木图的一座别墅里,杰森正喝着下午茶。 他身着米色羊绒衫,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伯爵红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是天山山脉的雪峰。 “‘暗影’的位置暴露了,”坐在他对面的助手说。 “是吗?”杰森吹了吹茶面的热气,“谁说的?” “内线提供的情报,中方已经找到他的人了,要实施抓捕。” “哦。” 杰森的表情没有改变,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你觉得这个情报可信吗?” 助手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内线是娜迪拉,”杰森的声音很平静,“她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异常?” “太顺利了。”杰森站起身,走到窗前,“三个月前我派她去接近艾尔肯·托合提。那个人是中方反间谍部门的骨干,按理说不会那么容易被接近。可是娜迪拉不但成功接近了他,还获取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您怀疑她被策反了?” “不,还不至于。”杰森摇摇头,“我怀疑的是……她被利用了。” “被利用?” “艾尔肯可能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故意透露假情报给她。目的是让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助手的脸色变了:“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 “按兵不动。” “什么?” “我说,按兵不动。”杰森转过身,眼神冰冷,“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们只要不动,陷阱就无法生效。让他们白忙一场。” “可是……如果情报是真的呢?‘暗影’是我们在中亚最重要的技术专家……” “牺牲一个‘暗影’,换取对中方布局的判断,值得。”杰森重新坐回沙发上,“而且,我要借这个机会测试一下娜迪拉。” “测试?” “如果她传回来的情报是假的,说明她已经被中方控制,或者至少已经动摇了。到那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会亲自处理她。” (11) 三天后。 娜迪拉坐在公寓里,等待杰森的指令。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回复。 这太反常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传回这么重要的情报,杰森应该会立刻做出反应。要么调整“暗影”的位置,要么派人去干扰中方的行动。可是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种解释。 杰森起疑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如果杰森起疑了,她的处境就很危险了。杰森不是一个会留情的人。在这个圈子里,背叛的代价只有一个——死亡。 她必须想办法自保。 可是怎么自保?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艾尔肯。 如果她能说服艾尔肯保护她,用她掌握的情报作为交换条件…… 不,太冒险了。她不知道艾尔肯是否收到了她的加密信息,也不知道他看到信息后会怎么想。万一他根本不相信她呢?万一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 第一卷 第24章 双重间谍 (1)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已经连轴转了17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可还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规律的字符。 咖啡凉了。 第三杯了,她连换一杯热的都懒得去。 “这个女人……”古丽娜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屏幕之上,从娜迪拉的手机里截取过来的一段加密信息被表现出来,刚开始看上去很像是一封普通的商业邮件,里面谈论的是某个文化交流项目所需要的经费预算问题,但是古丽娜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调出娜迪拉过去三个月发送的所有邮件。 一封封地看。 从凌晨一点看到现在。 “古丽娜。” 身后传来林远山的声音。 古丽娜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她正在比对两封邮件中某个词汇的使用频率。 “你发现了什么?”林远山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着屏幕。 “林处,您看这里。”古丽娜用鼠标圈出了一个词,“‘茉莉花’。这个词在她的邮件中出现了十七次。” “茉莉花?”林远山皱起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她负责的那个文化交流项目,根本没有任何跟茉莉花相关的内容。”古丽娜转过椅子,抬头看着林远山,“我查过了,她们公司这半年的所有项目,都是民族歌舞和传统手工艺方面的,没有一个涉及茉莉花。” “也许是个人的偏好?” “十七次,林处,而且出现的位置也很有规律,”古丽娜再次面对屏幕,调出一个自己制作的统计表格,“每封邮件第三段第七个词的位置。” 林远山沉默下来。 他是老情报人,这种隐蔽传递信息的手法他最清楚。 “你的意思是,这是某种暗语?” “不只是暗语,”古丽娜深吸一口气,“我把所有出现‘茉莉花’的邮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提取每封邮件第三段第七个词之后的内容……” 她敲了几个字,屏幕就又出来新字: “窗外有人,我想回家,请帮我,我愿意配合。” 林远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确定?”他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不是圈套?” “不确定。”古丽娜坦然承认,“但如果是圈套,她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而且……” “而且什么?” “林处,您看这个。”古丽娜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娜迪拉最近的通讯记录。她几乎每天都会给一个境外号码发送语音信息。内容都是工作汇报,格式非常规整,措辞也很正式。” “这很正常吧?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人。” “正常的地方正是不正常的地方。”古丽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个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情报人员,如果她心里没有任何动摇,她的汇报应该是充满自信的、主动的。但娜迪拉的语音信息,我反复听了几十遍……” “你听出了什么?” “疲惫。”古丽娜转过身,“还有恐惧。不是对我们的恐惧,是对她自己人的恐惧。她的声音在发抖,林处。每一次汇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把艾尔肯叫来。”他终于开口,“还有,这件事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2) 艾尔肯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睡意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处。” “来一趟。技术中心。”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一分。他在沙发上躺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这已经是他这一周睡得最长的一次了。 洗完脸,换好衣服就出门。 四月的乌鲁木齐,凌晨时分,冷风刺骨,街边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几辆凌晨的早班车在街上缓缓前行。 艾尔肯没开车。 他选了走路。 从他住的地方去到国安厅,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用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昨晚的事,还在他脑海里转悠。 麦合木提 那个从境外渗透进来的“新月会”成员,那个没见过真实新疆的“二代”,那个被洗脑成“斗士”的年轻人。 艾尔肯到今天都忘不了麦合木提手里小刀落地的那一刻。 那种声音像某物碎裂。 是仇恨吗? 还是其他呢? “你不是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这是艾尔肯对麦合木提说的话。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说。因为他相信,在麦合木提那被扭曲的灵魂深处,一定还残存着某些东西。 人性。 或者说,人性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被太多的谎言和仇恨掩埋了。 艾尔肯走到国安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门卫看到他,立正敬礼。艾尔肯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不管林远山要告诉他什么,他必须保持冷静。 电梯门打开。 林远山和古丽娜都在技术监控中心等他。 “看看这个。”林远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推到了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低头看去。 他心口一颤。 “这是……” “娜迪拉,”古丽娜说,“她把这段话放在邮件里。” 艾尔肯沉默着。 他想到那个女人。 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动中,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比较标准。 可她眼睛里,有艾尔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警惕,而是…… 累。 骨子里的疲惫。 “你们觉得怎么样?”艾尔肯抬起头看向林远山和古丽娜。 “我觉得她是真的信了,”古丽娜率先开口,“你看她那样,很紧张的样子,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万一是圈套呢?”林远山反问,“杰森那个老狐狸,什么手段用不出来?他也许正是凭借娜迪拉的‘反正’来给我们设局。” “有这种可能,”古丽娜点着头,“但可能性…” “概率?”林远山冷笑一声,“情报工作不能靠概率,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艾尔肯一直没开口。 他思考着。 “林处,”他终于开口,“我想见她。” 林远山、古丽娜都愣住。 “你说什么?” 我想见娜迪拉,”艾尔肯又说了一遍,“当面。” “你疯了?”林远山的声音提高了几个调门,“她是‘北极光’的人,是杰森亲手培养出来的‘燕子’,你跟她打上交道,那就等于把自己脑袋挂在敌人枪口上。” “我晓得。” “你还得去?” “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去,”艾尔肯声音平静,“林处,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单凭分析邮件、通讯记录等手段,我们无法得知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就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是赌,”艾尔肯摇头,“是试探,我要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的话,看她的反应,这样我才能做决定。” 林远山沉默下来。 他望着艾尔肯,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望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冲动,不是鲁莽。 那是…… 信念。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林远山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艾尔肯愣住了。 “他处置那起暴恐事件的时候,也是坚持要亲自去谈判。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情,必须面对面才能解决。” 林远山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结果呢?他成功了。他用三个小时的谈判,救下了十二名人质。但他自己……”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个故事。 那是他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三个小时。 “林处,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艾尔肯睁开眼睛,声音依然平静,“但我不是我父亲。我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娜迪拉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我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动上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求生的欲望。”艾尔肯说,“和对自由的渴望。”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城市。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你必须立刻撤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答应您。” (3)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新疆的地图。 就这些了。 艾尔肯和林远山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他们的发现和计划。 周敏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你们确定?”半晌,她终于开口。 “不确定。”林远山坦然回答,“但我们认为值得一试。” “风险呢?” “风险很大。”艾尔肯接过话头,“如果娜迪拉是假意反正,我们可能会暴露整个行动计划。但如果她是真心想回来……” “她就能成为我们插在杰森身边的一把刀。”周敏接着说完了艾尔肯的话。 “是的。” 周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和林远山。 她望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在境外工作的时候,碰上不少像娜迪拉这样的人,”她的声音突然很远,“这些人多半是被逼的,有的家里人被要挟,有的年纪小被骗了,还有一些……只是想活命。”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和林远山。 “你们知道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 “孤独,”周敏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也不会被任何人所信任,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或者消灭,他们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 所以…… 所以,如果娜迪拉真的想回来,我们就要给她这个机会,周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不仅仅是因为她能给我们提供情报,更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同胞。” 艾尔肯的心颤了下。 他想到了麦合木提。 没见过真实新疆的“二代”。 那个被洗脑成“斗士”的年轻人。 他们,也是同胞啊。 “行动批准。”周敏的声音把艾尔肯的思绪拉了回来,“但是,必须按照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执行。艾尔肯,你负责和娜迪拉建立联系。林远山,你负责外围警戒和紧急撤离方案。古丽娜,你负责技术支持和信息筛查。” “是。”三人齐声应答。 “还有一件事。”周敏的目光落在艾尔肯身上,“你和娜迪拉的联系,必须是单线的。除了我和林远山,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明白。” “去吧。”周敏挥了挥手,“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满盘皆输。” 艾尔肯和林远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艾尔肯。” “周厅。” 你父亲是好人,好人偶尔会做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选择,可这正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 艾尔肯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4) 接触的地点,是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茶馆里。 天山区深处,弯弯曲曲的小巷子,斑驳的老土墙,空气中飘着烤馕的味道,这里就是乌鲁木齐最古老的地方,也是乌鲁木齐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所有角落,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艾尔肯的人。 娜迪拉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穿着素色的长裙,戴着遮阳帽,像是个普通游客,但艾尔肯发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坐,”艾尔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了下来。 她没看艾尔肯,眼睛望着窗外的巷子,阳光从窗框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影子。 “你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娜迪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艾尔肯,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但是在那一潭死水的深处,艾尔肯却看到了一丝波动。 “你的邮件,”艾尔肯说,“茉莉花。” 娜迪拉的身体僵了一秒。 只有一个瞬间。 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笑容,像是哭,也像解脱。 “你们……看懂了。” “我们看懂了。” 你们应该也明白,我可能是设了圈套。 “我们知道。” “知道还敢来?”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艾尔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必须来。” 娜迪拉沉默着。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很小就知道你们是敌人,”她声音很轻,“他们说你们踩着我们的同胞前进,他们说我们要战斗,要付出代价才能救我们的祖国。” “你信不信?” “我以前是信过的,”娜迪拉抬头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 “后来怎么样?” “后来……”娜迪拉苦笑一声,“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个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艾尔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娜迪拉,等着她说下去。 “你知道他们怎么教我吗?”娜迪拉的声音有点抖,“从我十三岁起,他们就教我怎么撒谎,怎么装样子,怎么用身子换情报,他们说这是为了伟大的事业。” “杰森?” “杰森只是其中一个,”娜迪拉冷笑一声,“‘北极光’‘新月会’,他们的核心成员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人左右,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发动任何一场真正的战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混乱、挑拨离间,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两年前,”娜迪拉的目光有些涣散,“杰森让我去接近一个目标,是个科研人员,四十多岁,有家有室,我按照训练的方法,一步步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就发现他是个好人,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对他的家人很好,对他的工作也很好,对他的国家更好,他没有任何对不起任何人地方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过才成为我们这次行动中的目标。”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做好了,”娜迪拉的声音很冷,“我把他的研究资料偷了出来,给了杰森,然后……他被调查,被停职,妻子跟他离婚,女儿也不认他,他……” 她没把话说完。 但艾尔肯已经知道结局了。 “我杀了他,”娜迪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用刀,不是用枪,而是用谎言,我用谎言,杀死了一个好人。”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外面夕阳落山把整个小巷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你想回来,”他开口,“回到这边。” “我想……”娜迪拉擦掉眼泪,“我想做人,做一个真正的人,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燕子’,我要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灵魂。” “这条路很难,”艾尔肯说,“比你想象的还要难。” “我知道。” “你有可能会死。” “我晓得。” “杰森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娜迪拉直视着艾尔肯的眼睛,“可是我宁愿死在路上,也不愿意再活在他的影子下面。”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 那对深褐色的眼珠中,死水泛起了波澜。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痛苦,看见了绝望。 但他也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希望。 “好,”他说,“我相信你。” 娜迪拉愣住。 “你……相信我?” “我信你的眼睛,”艾尔肯站起来,“从今天开始,你是我们的人,但你要知道,你并不安全,反而更危险,因为你以后要在杰森的眼皮底下为我们工作。” “我明白。” “每周三下午,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艾尔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推到娜迪拉面前,“这是专用手机,只有我的号码。紧急情况,发‘茉莉花开’。” 娜迪拉接过手机,握在手心里。 那部手机很小,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艾尔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谢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渐渐暗淡的暮色中。 (5) 杰森是在三天之后才开始怀疑娜迪拉的。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娜迪拉照例向他汇报工作,一切都很正常,措辞正式,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是杰森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变调。 以前娜迪拉的声音里总有一丝疲惫和恐惧,那是被控制的人才有的声音,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不过这次,那种累和害怕的感觉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杰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陷入沉思。 他认识娜迪拉十五年了,从她十三岁被送进训练营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优秀的间谍,他知道她的每一个缺点,每一个害怕的东西,每一个梦想。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了。 “来人,”他按下桌上的通话器。 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先生。” “派人盯着娜迪拉,”杰森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是这种平和的感觉反而让人更加害怕,“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盯梢,她遇见了谁、去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全都想知道。” “明白,要惊动她吗?” “不需要,”杰森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着,“我就是想……确定一些事。” “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杰森停下转动钢笔的动作,眼神阴冷,“如果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要轻举妄动,先告诉我。” “是。” 黑衣男子转身离开。 杰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中亚国家,他那时候是个年轻的情报员,他的导师告诉他:“在这个行业里,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背叛,因为敌人永远在明处,但是背叛者,很可能就藏在你身边。” “那怎样防止背叛呢?”他问。 “很简单,”导师笑了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杰森记住了这句话。 他从来不信任何人。 可是娜迪拉……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对娜迪拉还是有一些特殊感情的,不是爱情,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而是……一种占有欲。 娜迪拉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她的每一个技能,每一个习惯,每一个思维方式,都是他塑造的。 她属于他。 这种想法连杰森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他说不出口,如果娜迪拉真的背叛了他,他会很……气愤。 “娜迪拉……”他念着她的名字,嘴角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窗外,黑夜已然降临。 乌鲁木齐的灯火在黑暗里闪着光,就像很多眼睛看着。 (6) 娜迪拉把情报交给艾尔肯是在一周之后。 地点还是在这家茶馆。 艾尔肯知道自己所在的茶馆周围五十米之内,至少有六个警戒点盯着自己。 “杰森最近在筹备一个行动。”娜迪拉低声说,“代号‘沙尘暴’。” “‘沙尘暴’?”艾尔肯眉头一皱,“什么内容?” 我并不知道全部的细节,但是我知道,这个行动的目标是制造一次大规模的……娜迪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混乱。” “什么样的混乱?” “舆论上的混乱,”娜迪拉从包里取出一个很小的优盘,放到艾尔肯面前,“杰森打算在网上放出一批视频,那些视频被精心剪辑过,还做了修改,看的人会感觉……” “就是什么?” “就是新疆正在发生大规模的……迫害,”娜迪拉的声音变得很轻,“那些视频是假的,但是看起来很真实,杰森请了专门的人来制作,一般人分不清真假。” 艾尔肯紧握拳头。 他太明白这种手法的害处了。 要是那些视频真传出去了,不管事后怎么解释,造成的伤害都挽回不了,毕竟在这个时代,谣言总是比真相快。 “视频在哪里?” “还在制作当中,”娜迪拉说,“不过我偷到一些素材,就在这个优盘里。” 艾尔肯把优盘接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还有其他的吗?” “有,”娜迪拉犹豫了一下,“杰森最近……好像在怀疑我。” 艾尔肯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派人盯着你了?” “嗯,”娜迪拉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这几天一直有人在跟着我,很专业,一般人发现不了,不过我还是受过训练的……” “你怎么知道是杰森派的?” “因为我认识其中一个,”娜迪拉苦笑了下,“他是杰森的贴身保镖,如果不是杰森亲自下令,他不可能出来做这种事。” 艾尔肯不作声了。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遇到这一天,杰森是个老狐狸,不可能不怀疑娜迪拉,问题是他们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娜迪拉摇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杰森并没有完全确认我的背叛,否则他不会只派人在暗处盯着我,他会直接……” 她没说完这句话。 只是两人都知道她说什么。 杰森会直接杀了她。 “你需要更加小心。”艾尔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减少见面的次数。非紧急情况,用手机联系。” “我明白。” “还有,如果情况失控……”艾尔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娜迪拉,“这上面是一个地址。紧急情况下,你可以去那里躲避。那里的人会保护你。” 娜迪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我记住了。” 艾尔肯站起身,准备离开。 “艾尔肯。”娜迪拉突然叫住了他。 “什么事?” “谢谢你。”娜迪拉的眼睛里,有一种艾尔肯无法形容的光芒,“谢谢你相信我。” 艾尔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相信的,是你眼睛里的东西。”他说,“那种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茶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乌鲁木齐的四月,天空很蓝,蓝得近乎透明。 但艾尔肯知道,在那透明的蓝色背后,暴风雨正在酝酿。 (7) 古丽娜连夜分析了优盘里的内容。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分析报告,来到了艾尔肯的办公室。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她把报告放在艾尔肯面前,“杰森不只是在制作假视频,他还在建立一个庞大的传播网络。” “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古丽娜翻到报告的某一页,“杰森在全球范围内,收买了至少五百个网络账号。这些账号分布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有的是普通用户,有的是‘意见领袖’,还有的是……媒体记者。”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打算用这些账号,同时发布那些假视频?” “不只是发布。”古丽娜的表情变得凝重,“他还会制造‘互动’。你懂的,一个视频发出去,如果没有人转发、评论、讨论,很快就会沉下去。但如果有五百个账号同时行动,互相呼应,互相引用……” “那就会形成一股舆论浪潮。”艾尔肯接着说完了古丽娜的话。 “对。而且,杰森选择的发布时间非常巧妙。”古丽娜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时间节点,“五月一号。国际劳动节。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关注中国,因为那是中国的法定假期。杰森想趁着这个时机,把那些假视频推向全世界。” 艾尔肯沉默了。 距离五月一号,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我们能阻止吗?” “很难。”古丽娜摇了摇头,“那五百个账号分布在全球各地,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找出来。而且,就算找出来了,我们也没有权力直接封禁他们。毕竟,那些账号大部分都在境外社交媒体上。”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古丽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釜底抽薪。”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能在杰森发布视频之前,把那些视频的原始素材公开出去,告诉全世界那些都是伪造的……” “那些视频就失去了效果。”艾尔肯接着说,“因为已经有人提前曝光了它们的真面目。” “对”,古丽娜点点头,“不过这也得娜迪拉配合,有那些记录在,我们就能证明那些视频是怎么做出来的。” 艾尔肯陷入沉思。 这个计划太危险了。 娜迪拉已经被杰森怀疑了,但是如果不杀掉她,那些假视频传出去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要和她谈谈,”艾尔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确定?”古丽娜看着他,“她现在很危险,如果你们接触太多……” “我知道,”艾尔肯打断她,“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古丽娜沉默了。 她看着艾尔肯,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艾尔肯摇了摇头,“人越多,越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那我至少要在外围接应。”古丽娜坚持道,“万一出了什么事……” “好。”艾尔肯没有再拒绝,“但你只能待在外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茶馆。” “我答应你。” 艾尔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势力,来破坏它。 “准备一下。”他转过身,对古丽娜说,“今天下午,我去见她。” (8) 下午三点。 茶馆。 艾尔肯到的时候,娜迪拉已经在等他了。 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她过得并不好。 “杰森的人,跟踪得更紧了。”她一开口就说,“我今天来这里之前,花了两个小时甩尾巴。” “甩掉了吗?” “应该甩掉了。”娜迪拉不太确定地说,“但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艾尔肯点了点头,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简要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娜迪拉沉默了很久。 “你们想让我去拿制作过程的记录?” “是的。”艾尔肯坦然承认,“我知道这很危险。但……” “我去。”娜迪拉打断了他。 “你确定?”艾尔肯有些意外,“你现在已经被怀疑了,如果再……” “我说了,我去。”娜迪拉的声音很坚定,“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当初找你们,又有什么意义?”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死水已经彻底翻涌起来。 不再是绝望,不再是恐惧。 而是决心。 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艾尔肯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情况失控,你必须立刻撤离。不要管什么记录不记录,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娜迪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感动。 “你知道吗?”她小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没有人在乎我的命。” “我在乎,”艾尔肯说,“不只是因为你是我们的情报来源,更因为……你是个想要回家的人。” 娜迪拉的眼眶红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眼泪又咽了回去。 “三天,”她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把记录拿到。” “好,三天后,还是这里。” 娜迪拉起身走到门口。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艾尔肯一眼。 “艾尔肯。”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声音发颤,“如果我回不来,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去看一下真正的新疆,”娜迪拉的眼眸里,有泪光在流转,“我从小就听他们说新疆是个可怕的地方,但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新疆才是真的新疆。” 艾尔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娜迪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接着她推开大门,走入外面的阳光之中。 艾尔肯靠在窗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地走进巷子的深处。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明白,不管怎样,她都已作出自己的选择。 是勇敢的选择。 (9) 杰森收到监视报告的时候,正在喝茶。 那是一种很名贵的中国茶,据说产自武夷山深处。杰森很喜欢中国茶,喜欢那种苦涩中带着回甘的味道。 他觉得,那很像人生。 “先生。”黑衣男人站在他面前,汇报着娜迪拉今天的行踪,“她下午三点去了一家茶馆。在那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 “茶馆?”杰森放下茶杯,“什么茶馆?” “一家很老的茶馆,在天山区。叫……”黑衣男人看了看手里的报告。 杰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乌鲁木齐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天山区,那是最复杂的地方之一。那里的居民,大多是维吾尔族,而且很多都是世代居住在那里的老住户。 那种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她在茶馆里见了谁?” “不清楚。”黑衣男人有些尴尬地说,“那条巷子很窄,我们的人没法靠近。只能看到她进去了,半个小时后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怎么样?” “这个……”黑衣男人回忆了一下,“好像……哭过。” 杰森的眼睛眯了起来。 哭过? 娜迪拉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她什么时候哭过? 从十三岁到现在,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娜迪拉流泪。无论是训练时的痛苦,还是任务中的危险,她都从来不哭。 她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一个完美的“燕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现在,她哭了。 在一家天山区的茶馆里,见了不知道什么人,然后哭了。 “继续盯着她。”杰森的声音变得冰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她的每一个举动,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杰森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查一查那家茶馆。我想知道,是什么来头。” “明白。” 黑衣男人转身离开。 杰森独自坐在房间里,品着那杯武夷山的茶。 茶很香,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娜迪拉的脸。 那张他看了十五年的脸。 那双从来不流泪的眼睛。 “娜迪拉啊娜迪拉……”他轻声叹息,“你让我很失望。”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乌鲁木齐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10) 三天后。 艾尔肯等在茶馆里,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夕阳西下。 娜迪拉没有来。 他拿起那部专用手机,看了又看。 没有任何信息。 没有“茉莉花开”。 什么都没有。 “艾尔肯。”古丽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不用。”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再等等。”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着。 突然,那部专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艾尔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茉莉花开。” 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第一卷 第25章 技术攻防战 (1) 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零三分。 乌鲁木齐市国安厅技术监控中心里面,一块超大的屏幕正闪着光,猛地冒出一大片红彤彤的警报信号。 古丽娜正捧着第四杯咖啡往回走,听到警报声的那一刻,咖啡差点就从她手里掉下去。 “怎么回事?” 值班员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颤,“古姐,有人在攻击阿克苏地区的应急通讯系统!” 古丽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主控台前面,咖啡杯被她随手放到旁边的文件堆上面,屏幕上的数据流像发了疯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动着,她的目光眯了起来。 这不是一般的袭击。 “调取攻击源IP,”她说话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汗珠从他额头渗出来。 “古姐,IP地址在跳,一秒钟能跳十几个国家……” “我知道。”古丽娜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指尖轻触键盘,“先别管IP,看攻击特征码。” 屏幕上的代码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古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攻击特征,她见过。 三个月前,和田地区的政务系统被入侵,攻击者留下的痕迹和眼前这个如出一辙。当时她追踪了整整一周,最后线索断在了哈萨克斯坦的一个代理服务器上。 “是老熟人啊。”她自言自语道。 “什么?”小陈没听清。 “没什么。”古丽娜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敲击起来,“通知林处长,启动应急预案。另外,把技术组的人都叫回来。” “现在?凌晨两点?” 古丽娜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小陈打了个寒颤。 “现在。” (2) 林远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在部队,正趴在戈壁滩的沙丘后面盯着一个可疑目标。 电话铃声把他从梦中拽了出来。 “处长,是我。”古丽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出事了。” 林远山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多大的事?” “很大。阿克苏应急通讯系统正在被攻击,攻击规模是我见过最大的。如果让他们得手,整个阿克苏地区的应急指挥系统都会瘫痪。” 林远山沉默了两秒。 “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就开始穿衣服。 旁边的床上老伴迷迷糊糊地问:“又出任务?” “嗯。” “保重身体。” 林远山没说话,他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 阿克苏。 那是南疆的重要城镇,也是反恐维稳的前线阵地,要是应急通讯系统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他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四月的风还是有点凉的。 乌鲁木齐的春天来得晚。 (3) 技术监控中心。 古丽娜的蓝色工作服已经换好了,她的头发马尾辫随便扎了一下,她面前的三块屏幕的数据一直在滚动。 林远山推开门走进来时,整个技术组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七个人,七台电脑,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情况怎么样?” 古丽娜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太好。对方至少动用了三个攻击集群,攻击流量峰值已经超过了我们防火墙的承载极限。我临时调用了北京总部的备用服务器分流,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林远山走到她身边,盯着屏幕上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代码。 “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暂时不能。”古丽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我有个猜测。” “说。” “三个月前和田那次攻击,我发现攻击者使用了一种很特殊的加密算法。这种算法不是公开的,只有极少数国家的情报机构才有能力开发。”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远山。 “M国。” 林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 “百分之七十。”古丽娜转回头继续敲击键盘,“剩下百分之三十,我需要时间来验证。” 林远山点点头。 “需要什么支持?” “人。”古丽娜说,“我需要更多的人。还有时间,我需要时间。” “人我可以给你调,时间……”林远山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你能撑多久?” 古丽娜沉默了几秒钟。 “七十二小时。”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七十二小时之内,我要么找到对方的漏洞反击回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阿克苏的应急通讯系统就完了。” (4) 同一时刻。 阿拉木图。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公寓楼里。 杰森·沃特斯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他的手机响了。 “北极先生,行动已经开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 “进展如何?” “比预想的要困难一些。对方的防御比我们预估的要强。” 杰森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预计多久能突破?” “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八小时。” “太慢了。”杰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给你三十六小时。” “可是——” “没有可是,”杰森打断道,“你清楚这次行动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暗影计划’就看这一回了,如果我们能让阿克苏的应急通讯系统失效,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知道了,北极先生,我会想办法的。” 杰森挂掉电话,又朝窗外的夜景望去。 阿拉木图的夜很静,静得让人忘却这城离中国的边境线不到四百公里。 他抿了口威士忌,嘴角轻轻上翘。 中国人有句老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喜欢这句话。 (5)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结束了。 技术监控中心内,空气愈发紧张起来,咖啡味、泡面味混着焦虑弥漫开来。 古丽娜已经工作二十六个小时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可是她的手指还是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着,速度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古姐,你休息一下吧。”小陈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不用。”古丽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我休息的话,谁来盯着这些数据?” “我可以——” “你不行。”古丽娜的话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伤人,“不是看不起你,小陈。但对方的技术水平太高了,你应付不来。” 小陈的脸红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古丽娜说的是事实。 “那我能做什么?” 古丽娜想了想:“帮我盯着那边那块屏幕。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数据,立刻告诉我。” “好。” 小陈转身走向古丽娜指定的位置,脚步有些沉重。 他今年二十四岁,进入国安系统才两年。在他的想象中,国安工作应该是枪林弹雨、生死搏杀。他没想到,真正的战场竟然是这样的——一群人对着电脑屏幕,在看不见硝烟的地方厮杀。 但这场厮杀,同样凶险。 同样致命。 (6) 艾尔肯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林远山电话的。 “老艾,你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到技术监控中心来一趟。” 艾尔肯正在审讯室里对着一份供述材料发呆。阿里木的供述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是在自己心口上划刀子。 “出什么事了?” “过来你就知道了。” 艾尔肯挂断电话,站起身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最近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觉。阿里木的案子、娜迪拉的事、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北极先生”……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走出审讯室,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早上打来的电话。 “儿子,你多久没回家吃饭了?” “妈,我最近忙。”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忙到最后把自己的命都忙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帕提古丽妈妈隐隐的抽泣声。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沉默着听母亲哭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妈,等这阵子忙完,我回去看您。” “你每次都这么说……” 艾尔肯把这些思绪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7) 技术监控中心。 艾尔肯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古丽娜。 她坐在主控台前,背对着门口,整个人仿佛和那些闪烁的屏幕融为了一体。 “古丽娜。”艾尔肯走过去,“怎么样了?” 古丽娜没有回头。 “不太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对方的攻击越来越猛,我们的防线快撑不住了。” 艾尔肯看了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古丽娜终于转过头来。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有。”她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IP地址。”古丽娜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对方攻击集群中的一个节点。我追踪了很久,发现这个节点的数据流和其他节点不太一样。” 艾尔肯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哪里不一样?” “其他节点的数据流都是单向的,只负责攻击。但这个节点,它在攻击的同时,还在向外发送一些奇怪的数据包。”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给我们送情报。”古丽娜说,“而且这个人,就在敌人内部。” (8) 阿拉木图。据点。 娜迪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阿拉木图的天空很蓝,蓝得让人心碎。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故乡。 她的母亲曾经告诉她,新疆的天空比阿拉木图还要蓝。那里有雪山、有草原、有一望无际的棉花田。那里是她的根,是她的血脉所系之地。 但她从来没有去过。 她从小被带到这里,被那些人训练、培养、塑造。他们告诉她,新疆是一个被“压迫”的地方,那里的人民需要“解放”。他们教她说谎、教她伪装、教她用美貌和身体去攻破男人的防线。 她成了他们口中的“燕子”。 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燕子。 手机响了。 是杰森。 “娜迪拉,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娜迪拉的声音很平静,“艾尔肯已经对我完全信任了。” “很好。”杰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继续保持。另外,我有一个新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我们正在对中国的一个通讯系统进行网络攻击。我需要你通过艾尔肯,获取一些关于他们防御系统的信息。”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什么样的信息?” “任何信息都可以。密码、漏洞、防御策略……越详细越好。” “我明白了。” “很好。”杰森说,“娜迪拉,我一直很欣赏你。这次任务完成后,我会向上面为你申请嘉奖的。” “谢谢您,北极先生。” 电话挂断了。 娜迪拉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9) 第四十八小时。 技术监控中心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古丽娜面前的屏幕上,红色的警报不停地闪烁。阿克苏应急通讯系统的防火墙已经被突破了三层,只剩下最后一层在苦苦支撑。 “古姐,撑不住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的攻击太猛了!” “别慌!”古丽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限,“我正在想办法!”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古丽娜,我再给你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之后,如果还守不住,我就只能向上面请求支援了。” “不用。”古丽娜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盯着屏幕上的某一串代码,“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他们的漏洞。”古丽娜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那是连续四十八小时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他们在攻击集群的某个节点上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小的错误,但足够我利用了。” 她的手指再次飞舞起来,这一次,速度比之前更快。 “你要干什么?”林远山问。 “反击。”古丽娜说,“我要顺着这个漏洞,给他们植入一个追踪程序。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真实位置了。” “风险呢?” “很大。”古丽娜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失败,我们的防线会彻底崩溃。但如果成功……”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成功,这场战斗就是我们赢了。”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钟。 “干吧。”他说,“我相信你。” (10) 阿拉木图。杰森的公寓。 杰森正在品尝一杯刚刚冲泡好的龙井茶。 他喜欢中国茶。准确地说,他喜欢一切中国的东西——茶、诗词、书法、围棋。他觉得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一种让人着迷的深邃。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这个国家的敌人。 在他看来,情报工作就像下围棋——黑白分明,胜负清晰。你可以欣赏你的对手,甚至尊重他,但这不影响你要打败他。 手机响了。 “北极先生,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中国人反击了!他们在我们的系统里植入了一个追踪程序!” 杰森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程序已经传回了大量数据!” “能清除吗?” “正在尝试,但很困难。他们的程序设计得非常巧妙,每清除一次就会自动复制转移……”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 “查出是从哪个节点被入侵的吗?” “查出来了。”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是……娜迪拉负责的那个节点。” 杰森的眼睛眯了起来。 “娜迪拉?” “是的。而且我们在回溯数据的时候发现,她负责的节点在攻击期间一直在向外发送一些异常数据包。这些数据包……” “够了。”杰森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娜迪拉啊娜迪拉……”他轻声说道,“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回报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雪豹,有个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处理一个叛徒。”杰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名字叫娜迪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明白了。” (11) 乌鲁木齐。技术监控中心。 古丽娜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喜悦。 “成功了。”她说,“追踪程序已经成功植入。” 林远山长舒了一口气:“数据呢?” “正在传回来。”古丽娜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电脑,“已经定位到了对方的两个攻击节点,一个在哈萨克斯坦,一个在吉尔吉斯斯坦。” 艾尔肯走过去,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 “有没有人员信息?” “有一些。”古丽娜调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从对方服务器上截取的一部分数据。里面有一些通讯记录和人员代号。” 艾尔肯仔细看着那些数据,忽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林远山问。 “这个……”艾尔肯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这个代号,‘茉莉花’。” 古丽娜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对方内部的一个代号,出现频率很高。看通讯记录的语气,像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怎么,你认识?”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 “茉莉花开。” 他的心沉了下去。 (12) 娜迪拉并不知道危险正在向她逼近。 她正站在阿拉木图的一条老街上,看着一家卖馕的小店发呆。 那馕的形状和她在照片上见过的新疆馕很像。圆圆的,上面有漂亮的花纹,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她忍不住走进去,买了一个。 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尝过故乡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娜迪拉。”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我,雪豹。” “雪豹?”娜迪拉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北极先生让我告诉你,今晚八点,老地方见面。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雪豹的声音很平静,“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娜迪拉握着手机,站在老街上,久久没有动。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 但她想不出是什么。 (13) 艾尔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处于一种焦灼的状态。 “茉莉花”这个代号,他不是第一次见。 在阿里木的供述里,“茉莉花”是一个关键人物。据阿里木说,这个人是“新月会”在境内的重要联络人,负责传递情报和协调行动。 但阿里木并不知道“茉莉花”的真实身份。 而现在,古丽娜从敌人的服务器上截取的数据显示,“茉莉花”似乎正在面临某种危险。 这个“茉莉花”,会是娜迪拉吗? 艾尔肯想起了娜迪拉。想起她在医院醒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在审讯室里讲述自己身世时的哽咽,想起她那句“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不愿意相信她是敌人。 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老艾。”林远山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艾尔肯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你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吗?”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娜迪拉?” 艾尔肯没有说话。 “人当然可以改变。”林远山点了一根烟,“但改变是需要代价的。关键是,她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艾尔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14) 阿拉木图。傍晚。 娜迪拉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城郊的一座废弃工厂。 这里是“新月会”在阿拉木图的一个秘密据点,她来过很多次。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的空气格外寒冷。 工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雪豹?”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往里走,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忽然,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雪豹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枪。 “雪豹?”娜迪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这是干什么?” 雪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北极先生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茉莉花’是谁?” 娜迪拉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雪豹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在攻击中国通讯系统的时候,你负责的节点一直在向外发送异常数据。那些数据里,有我们的位置信息,有我们的通讯记录,还有我们的人员名单。” 他举起枪,对准了娜迪拉的眉心。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茉莉花’是谁?” 娜迪拉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 “‘茉莉花’是谁?”她说,“‘茉莉花’就是我。” 雪豹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背叛?”娜迪拉摇了摇头,“我从来就不属于你们。我的根在新疆,我的血脉在那片土地上。你们把我从那里带走,把我训练成杀人的工具,让我去伤害我自己的同胞……你们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吗?” 雪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你……” “我知道今天来可能是个陷阱。”娜迪拉继续说道,“但我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娜迪拉的眼眶红了,“我累了,雪豹。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恐惧和谎言里。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离雪豹的枪口更近了。 “开枪吧。”她说,“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心安的话,就开枪吧。” 雪豹的手在颤抖。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始终没有扣下去。 “你……”他的声音嘶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想回家。”娜迪拉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新疆,但那里是我的家。我想回去,哪怕只是看一眼……” 枪声没有响起。 雪豹慢慢放下了枪。 “你走吧。”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告诉北极先生,我没找到你。” “你……” “快走!”雪豹忽然吼了起来,“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走!” 娜迪拉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出了工厂。 雪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手还在颤抖。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故乡。想起了那些他被灌输的仇恨和谎言。 “家……”他喃喃自语,“我也想回家啊……” (15) 乌鲁木齐。深夜。 艾尔肯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艾尔肯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娜迪拉。” 艾尔肯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我被他们发现了。”娜迪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知道我一直在给你们传递情报……我逃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 “不……不要来。”娜迪拉说,“太危险了。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暗影计划’的真正目标,不是阿克苏的通讯系统。”娜迪拉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在五一节期间,制造一起大规模的恐怖袭击。地点是……地点是……” 电话忽然断了。 “娜迪拉?娜迪拉!”艾尔肯对着手机大喊,但只有一片忙音回应他。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但他知道,黎明终究会来的。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16) 技术监控中心。 古丽娜还在工作。 虽然攻击已经被击退,但善后工作依然繁重。她要修复被损坏的防火墙,要分析敌人留下的数据,要为下一次可能的攻击做准备。 林远山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休息一下吧。” “不用。”古丽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林远山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忽然问道:“古丽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放弃硅谷的工作,回来做这个。”林远山指了指周围的一切——那些闪烁的屏幕,那些堆积如山的数据,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你本来可以在那边过很舒服的日子。” 古丽娜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她说,“我爸妈都是维吾尔族,我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这里有我的根,有我的亲人,有我想要保护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做技术吗?因为我相信,在这个时代,技术就是最锋利的武器。谁掌握了技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我不想让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落后。” 她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所以,我不后悔。” 林远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17) 第二天清晨。 艾尔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一夜没睡。 娜迪拉的那通电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暗影计划’的真正目标,不是阿克苏的通讯系统……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在五一节期间,制造一起大规模的恐怖袭击……” 五一节。 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敌人的真正目标。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远山走了进来。 “老艾,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古丽娜从敌人的服务器上解密了一批文件。”林远山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里面有一份行动计划的草案。虽然不完整,但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些信息。” 艾尔肯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起来。 “自治区……博物馆……五一节……”他喃喃自语,“他们要袭击自治区博物馆?” “可能性很大。”林远山说,“五一节期间,自治区博物馆会举办一个大型的民族文化展览,预计游客数量会超过两万人。如果在那里发动袭击……”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艾尔肯是明白的。 两万人。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艾尔肯把文件夹合上,眼神很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林远山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部署吧。”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块乌鲁木齐的土地上,这块土地就显得格外耀眼。 艾尔肯吸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战斗仍继续。 而他,也已准备好。 第一卷 第26章 营救 (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艾尔肯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呼吸压得很低。 夜色浓得像墨汁,天山脚下的这片戈壁滩上连星光都显得稀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身后是七个人。 林远山带着三个人在左翼,马守成带着两个人在右翼。他们围成一个扇形,把前方那座废弃的边防哨所围在中间。 哨所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后来边境线往外推了,这里就荒废了。土坯墙塌了一半,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娜迪拉就在里面。 三个小时前,古丽娜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通讯内容显示,“雪豹”麦合木提要在今晚把娜迪拉送出境。路线是从这个废弃哨所出发,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然后翻过边境线上的那座无名山丘。 山丘那边就是境外。 艾尔肯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太明显了。加密通讯被截获得太容易,路线暴露得太彻底,时间节点卡得太精准。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摆在他们面前的。 但他没有选择。 “茉莉花开”——这四个字是娜迪拉发出的求救信号。她是双重间谍,这一点艾尔肯在前天晚上才确认。她从一开始就在给国安系统传递情报,只是她的上线不是艾尔肯,而是周敏。 周敏在四个小时前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艾尔肯愣了整整三十秒。 “她是我们的人?”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选择成为我们的人。”周敏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她主动联系了我们在阿拉木图的情报站。她说她想回家。” “回家?” “她出生在哈萨克斯坦,但她父亲是喀什人。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周敏停顿了一下,“她从小被训练成间谍,但她一直记得父亲跟她说的话——‘我们是中国人’。” 艾尔肯没有说话。 “她潜伏了三年,传回了大量情报。‘北极光’行动的很多细节,都是她提供的。包括赵文华被策反的证据。” “那现在——” “现在她暴露了。杰森发现了她。”周敏的语气变得凝重,“她发出了求救信号,但我们不确定她还能撑多久。” 艾尔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我去救她。” (2) 风又大了一些。 艾尔肯眯起眼睛,透过夜视仪观察哨所的动静。 里面有四个人。两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屋顶趴着,还有一个在里面——那应该是麦合木提。 娜迪拉被绑在屋子中间的一根柱子上。 她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但从姿势判断,她应该还活着。 艾尔肯按下通讯器的按钮,轻声说:“左翼就位。” “右翼就位。”马守成的声音传来。 “收到。”林远山说,“三分钟后行动。我打第一枪。” 三分钟。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把枪握紧了一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父亲牺牲那天,母亲跪在殡仪馆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想起阿里木在看守所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生生掐灭了。想起女儿娜扎上次见他时,小心翼翼地问他:“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把女儿抱起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一刻他想,他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亏欠母亲,亏欠前妻,亏欠女儿,亏欠阿里木。他用什么来还?拿什么来还? 也许只有这条命。 这条随时可能交代在荒野里的命。 “一分钟。”林远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艾尔肯松了松肩膀,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 每次行动之前都是这样。恐惧、紧张、兴奋,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汤。但当第一枪响起的时候,这些情绪就会消失。脑子会变得异常清醒,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训练的结果。 也是本能。 “三十秒。” 艾尔肯把枪口对准了屋顶上那个人影。 “十秒。”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五、四、三、二、一——” 枪声响了。 (3) 林远山的第一枪打在门口站岗的人的腿上。 不是要命的位置。这是事先说好的——能活捉就活捉,尽量少死人。 但对方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 第二枪是从屋顶上打过来的,子弹擦着艾尔肯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岩石上,迸出一串火星。 艾尔肯扣下扳机。 屋顶上那个人闷哼一声,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冲!”林远山喊道。 七个人同时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 夜色中枪声大作,火光此起彼伏。艾尔肯猫着腰往前跑,子弹在他耳边嗖嗖地飞。他不知道那些子弹离他有多近,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跑,必须冲进那间屋子,必须把娜迪拉救出来。 门口的两个人已经倒下了。一个被林远山打中了腿,躺在地上惨叫;另一个被马守成的人控制住,脸朝下趴在沙地上。 艾尔肯第一个冲进屋子。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 娜迪拉还绑在柱子上。 她的头抬了起来,脸上全是血。 “快走——”她喊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有埋伏——” 话音未落,艾尔肯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猛地转身,看到十几个黑影从屋子后面的窗户涌了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准了艾尔肯。 “别动。”一个声音说。 艾尔肯认出了那个声音。 麦合木提。 “雪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枪指着艾尔肯的脑袋。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 “艾尔肯·托合提。”麦合木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情,像是仇恨,又像是惋惜,“我听说过你。你父亲杀了我父亲。”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的枪还握在手里,但他知道他没有机会开枪。对方有十几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就算他能打中一两个,剩下的人也会把他打成筛子。 “把枪放下。”麦合木提说。 艾尔肯慢慢地把枪放到地上。 “踢过来。” 他把枪踢了过去。 麦合木提弯腰把枪捡起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道裂缝。 “你知道吗,”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4)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艾尔肯不知道林远山他们怎么样了,是被打退了,还是被包围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麦合木提的人把他和娜迪拉绑在一起,扔在屋子的角落里。娜迪拉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好吗?”艾尔肯低声问。 “还行。”娜迪拉的声音很轻,“他们打了我两天,但没打要害。他们想让我活着,带到境外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娜迪拉苦笑了一下,“杰森的计划,‘北极光’的全部部署,还有——他在中国的所有线人名单。” 艾尔肯心里一惊。 “名单?” “对。”娜迪拉说,“杰森在中国发展了很多线人,不只是赵文华和阿里木。还有很多人——政府官员、企业高管、科研人员。他们有的是被收买的,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像我一样,被培养的。” “你记得那些名字?” “我记得一部分。”娜迪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最重要的不是名单。最重要的是计划。” “什么计划?”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艾尔肯,”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杰森费这么大劲,又是袭击,又是暗杀,又是破坏,他到底想要什么?”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但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那些袭击看起来都是随机的——炸学校,杀干部,烧商店。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没有明确的军事目标,只是制造恐慌和混乱。 “他想让新疆乱起来?”艾尔肯说。 “不。”娜迪拉摇了摇头,“他不在乎新疆乱不乱。他在乎的是——外面的人怎么看新疆。” 艾尔肯愣住了。 “外面的人?” “对。”娜迪拉说,“外国人。外国媒体。外国政府。杰森的计划从来不是在新疆制造真正的混乱。他的计划是——制造一个假象。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在新疆压迫少数民族。” 艾尔肯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是说——” “我是说,所有的袭击都是烟雾弹。”娜迪拉的声音变得急促,“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真正的战场在网络上,在媒体上,在国际舆论上。杰森要的不是让新疆流血,他要的是让全世界都看到新疆在‘流血’——然后把责任推到中国政府头上。” 艾尔肯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了古丽娜之前给他看的那些东西。那些在境外社交媒体上传播的视频、图片、文章。那些所谓的“受害者证词”,那些耸人听闻的“报道”,那些义愤填膺的“谴责”。 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敌人的宣传攻势。 他没有想到,那才是主战场。 “杰森在这里搞袭击,不是为了杀人。”娜迪拉继续说,“他是为了制造素材。每一次袭击,他都会让人拍下视频,然后编辑成‘政府镇压’的样子,发到境外去。他还会收买一些人,让他们冒充‘受害者’,编造故事,接受采访。他——” 她突然停了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麦合木提走了进来。 (5) “聊得挺开心啊。”麦合木提说,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艾尔肯没有说话。 麦合木提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艾尔肯·托合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因为你爸爸。”艾尔肯说。 “不只是因为我爸爸。”麦合木提摇了摇头,“因为你——你这种人。你是维吾尔人,但你却在帮汉人抓维吾尔人。你是叛徒。你背叛了自己的民族。” 艾尔肯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说我背叛了自己的民族?”他说,“那你呢?你为了境外的钱,杀自己的同胞,炸自己的学校,烧自己的商店。你背叛的是谁?” 麦合木提的脸色变了。 “我是在为我的民族而战!”他吼道,“我是在解放我的民族!” “解放?”艾尔肯冷冷地说,“你在境外长大,你连新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们村子里的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妈妈的馕店现在一天能卖多少馕吗?你知道我女儿在什么样的学校上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境外那些人告诉你的东西。他们告诉你新疆是地狱,你就相信新疆是地狱。他们告诉你要杀人放火,你就去杀人放火。你不是什么斗士,你是——棋子。别人手里的棋子。” 麦合木提的手在发抖。 他把枪口顶在艾尔肯的额头上。 “闭嘴。”他说,声音也在发抖。 “你想开枪就开吧。”艾尔肯说,“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麦合木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艾尔肯能感觉到枪口的冰凉。他能感觉到麦合木提的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死亡离他只有一毫米的距离。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直视着麦合木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仇恨,看到了狂热,也看到了——迷茫。 深深的迷茫。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家乡的人的迷茫。那是一个被谎言喂养长大的人的迷茫。那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人的迷茫。 “麦合木提。”艾尔肯轻声说,“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杀不死真相。” 麦合木提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6) 整个屋子都在晃动。 土坯墙上的裂缝急剧扩大,灰尘像雨一样从屋顶落下来。麦合木提本能地转过身去,枪口离开了艾尔肯的额头。 艾尔肯没有犹豫。 他用肩膀撞向麦合木提的腰部,把他撞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枪在混乱中飞了出去。 外面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比之前更密集,更猛烈。 艾尔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林远山在喊:“冲!掩护!” 援军到了。 麦合木提挣扎着跑了。 门被踹开了。林远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艾尔肯!”他喊道。 “我没事。”艾尔肯说,“快去救她。”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娜迪拉。 娜迪拉已经昏过去了。 (7)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麦合木提的人死了五个,伤了七个,剩下的全部被俘,麦合木提本人跑了。 艾尔肯站在废弃哨所外面,看着东方的天际。 天快亮了。 一丝鱼肚白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把夜空染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风还在刮,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抽吗?” 艾尔肯摇了摇头。 “戒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艾尔肯说,“离婚那年。” 林远山没有再说话。他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娜迪拉怎么样?”艾尔肯问。 “送医院了。”林远山说,“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艾尔肯点了点头。 “她是我们的人。”他说。 “我知道。”林远山说,“周敏已经告诉我了。”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她告诉我了杰森的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 艾尔肯把娜迪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林远山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舆论战?”他说。 “对。”艾尔肯说,“所有的袭击都是烟雾弹。杰森的真正目标是在国际上制造一个假象——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在压迫新疆的少数民族。” 林远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妈的。”他骂了一句。 艾尔肯理解他的愤怒。 这种战争比枪炮更可怕。枪炮能打死人,但谣言能杀死人心。枪炮能摧毁城市,但谣言能摧毁一个国家的形象。枪炮的伤口可以愈合,但谣言造成的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 “我们得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艾尔肯说。 “当然。”林远山说,“但首先,我们得让娜迪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8) 四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乌鲁木齐市某医院特护病房。 娜迪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肋骨用绷带缠着,手上插着输液管,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但她的精神还算不错。 艾尔肯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 “你确定你能说?”他问。 “能。”娜迪拉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艾尔肯按下录音笔的按钮。 “好。从头说吧。” 娜迪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出生在阿拉木图。我父亲是喀什人,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他一直想回来,但回不来。他在阿拉木图开了一家小餐馆,卖拉条子和抓饭,生意不好不坏。” “他们怎么——”艾尔肯想说“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祸。”娜迪拉说,“我十二岁那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我被送进了一个‘孤儿院’。”娜迪拉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不是真正的孤儿院。那是一个培训基地。专门培养像我这样的人。” “间谍?” “对。”娜迪拉说,“他们教我们很多东西。语言、格斗、伪装、心理操控。他们还教我们仇恨。” “仇恨?” “仇恨中国。”娜迪拉说,“他们告诉我们,中国是敌人。他们压迫我们的同胞,剥夺我们的权利,摧毁我们的文化。他们让我们看很多视频,很多图片,很多所谓的‘证据’。他们说,我们的任务是帮助我们的同胞获得自由。” “你相信吗?”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相信。”她说,“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而且——” 她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 “而且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娜迪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中国。他说,中国才是我们的家。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回去。” 艾尔肯没有说话。 “我一直记得他的话。”娜迪拉说,“所以当我长大以后,当我开始执行任务,开始接触真正的中国,开始看到新疆真正的样子——我发现他们骗了我。” “什么样子?” “和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娜迪拉说,“人们在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恋爱,正常地结婚生子。没有什么压迫,没有什么迫害。清真寺照常开放,维吾尔语照常使用,民族节日照常庆祝。那些所谓的‘证据’——很多都是伪造的,或者是断章取义的,或者是故意歪曲的。” “所以你决定——” “所以我决定反过来。”娜迪拉说,“我主动联系了你们。我告诉你们,我愿意为中国工作。” 艾尔肯点了点头。 “杰森知道吗?” “他不知道。至少一开始不知道。”娜迪拉说,“但三天前,他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我不知道。”娜迪拉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哪里露了破绽,也可能是他在我们内部安插了眼线。反正他知道了。然后他让麦合木提来抓我。” “他想把你带到境外去?” “对。”娜迪拉说,“他想审问我,想知道我传了多少情报出去,想知道你们掌握了多少关于他的信息。然后——” “然后杀了你?” “不。”娜迪拉说,“然后把我做成一个‘证人’。”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杰森的计划是这样的。”娜迪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会让我在境外媒体面前‘做证’,声称我是中国政府的间谍,被派来监视海外的维吾尔人社区。他会让我‘揭露’中国政府的各种‘罪行’——当然,都是编造的。然后,他会把我包装成一个‘勇敢的证人’,一个‘反抗压迫的斗士’,让我到处演讲,接受采访,写书。” “你会配合吗?” “我当然不会配合。”娜迪拉苦笑了一下,“但他有办法让我配合。” “什么办法?” “药物。”娜迪拉说,“有一种药物可以影响人的意志,让人变得容易被控制。长期使用会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但杰森不在乎。他只需要我在公众面前表演几次,然后——” “然后让你‘自杀’?” “对。”娜迪拉说,“一个‘被中国政府迫害致死的勇敢证人’,这样的故事多有煽动性啊。” 艾尔肯感到一阵恶心。 他见过很多阴谋,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卑鄙、如此精心策划的阴谋。这不是战争,这是——谋杀。对真相的谋杀,对良知的谋杀,对一个无辜女人的谋杀。 “现在告诉我杰森的全部计划。”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 娜迪拉点了点头。 (9) 娜迪拉说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说了杰森在中国发展的所有线人——除了赵文华和阿里木,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政府机关、科研院所、媒体和企业。她说了“北极光”行动的全部部署——资金来源、通讯方式、行动网络、撤退路线。她说了杰森的真正计划——如何制造“民族冲突”的假象,如何在国际舆论上抹黑中国,如何利用媒体和非政府组织散布谣言。 艾尔肯一边听一边记录。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所有的袭击确实都是烟雾弹。杰森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制造混乱,而是制造素材。每一次袭击,他都会安排人拍摄视频,然后编辑成“政府镇压”的假象。每一次行动,他都会收买一些人冒充“受害者”,编造悲惨的故事。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而他们——艾尔肯和他的同事们——差点就中了招。 “还有一件事。”娜迪拉在最后说。 “什么?” “杰森有一个最终计划。他叫它‘最后的晚餐’。” “什么意思?” “他计划在五月一日那天,在乌鲁木齐制造一起大规模的事件。”娜迪拉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是袭击,是——表演。” “表演?” “对。”娜迪拉说,“他会组织一批人,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抗议’。然后他会让另一批人假扮成警察,对‘抗议者’进行‘镇压’。整个过程都会被拍摄下来,然后发布到境外的社交媒体上。他还会买通一些境外媒体,让他们‘报道’这件事。” 艾尔肯的脸色变得铁青。 “五月一日?” “对。”娜迪拉说,“就是劳动节。那天会有很多游客,很多媒体。杰森觉得那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艾尔肯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四月十九日。 还有十二天。 (10) 四月十九日。下午三点。 乌鲁木齐市国家安全厅会议室。 周敏坐在长桌的一端,脸色严峻。 艾尔肯把娜迪拉交代的所有情况做了汇报。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回响。 “十二天。”周敏终于开口了,“我们只有十二天的时间。” “够了。”艾尔肯说。 周敏看了他一眼。 “你有把握?” “有。”艾尔肯说,“娜迪拉给了我们所有需要的情报。杰森的计划、人员、资金来源、行动网络——全部都有。我们只需要按图索骥,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杰森本人呢?”林远山问。 “他在境外。”艾尔肯说,“我们抓不到他。但我们可以摧毁他的网络,让他的计划彻底破产。” 周敏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她说,“从现在开始,全厅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到位。我要在五月一日之前,把这个‘北极光’彻底熄灭。” 会议结束后,艾尔肯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 窗外,乌鲁木齐的阳光正好。天山的雪峰在远处闪闪发光,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进行。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枪炮,但同样残酷,同样凶险。 敌人不在战场上,而在网络上,在媒体上,在人们的头脑里。他们用谎言做武器,用舆论做战场,用人心做赌注。 而他——艾尔肯·托合提——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不只是为了国家,也为了他的民族,为了他的家人,为了那些被谎言蒙蔽的人。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儿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站在正义的一边。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艾尔肯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天。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11) 夜里十点。 艾尔肯还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那是娜迪拉提供的所有情报,经过整理和分类之后,变成了厚厚的一叠纸。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条线索。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一个地分析,试图在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找到规律。 杰森的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在新疆境内,他有二十三个核心成员,一百多个外围人员。他们分布在各个城市,从乌鲁木齐到喀什,从和田到伊犁。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教师,有的是司机,有的是厨师。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杰森棋盘上的棋子。 艾尔肯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网络图。 网络的中心是杰森。从杰森往外,是“新月会”的骨干分子,包括已经被抓的麦合木提。再往外,是像赵文华和阿里木这样的被策反者。最外围,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的普通人。 这张网太大了。 要在十二天内把它全部摧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艾尔肯知道,他不需要摧毁整张网。 他只需要切断关键的节点。 “五月一日的行动,需要多少人?”他之前问娜迪拉。 “至少五十人。”娜迪拉说,“二十个‘抗议者’,十个假扮警察的人,剩下的是后勤和拍摄人员。” “这些人在哪里?” “分散在各个城市。”娜迪拉说,“杰森会在行动前三天把他们集中起来。” 三天。 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 如果他们能在四月二十八日之前找到这些人,并把他们一网打尽——杰森的计划就会彻底破产。 艾尔肯拿起电话,拨通了古丽娜的号码。 “还没睡?”他问。 “没有。”古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很清醒,“在处理那些数据呢。” “有什么发现?” “有。”古丽娜说,“我在那批加密通讯里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每次大规模行动之前,都会使用一个特定的代码——‘沙漠玫瑰’。我在监控境外社交媒体的时候,发现这个代码在四月二十六日出现过一次。” “四月二十六日?” “对。”古丽娜说,“我推测那是集结的信号。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他们应该会在四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之间集中到某个地方。” “能追踪到那个地方吗?” “正在努力。”古丽娜说,“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你想要什么?” “时间,”古丽娜说,“还有咖啡。” 艾尔肯笑了笑。 “咖啡我可以给你送,”他说,“时间——我们只有七天。” “我知道,”古丽娜说,“我会尽力的。” 艾尔肯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七天。 战斗还在继续。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色。 不过他明白,天总会亮的。 第一卷 第27章 舆论的子弹 (1) 四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十一分。 夜幕下的乌鲁木齐,偶有几个灯火零星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国家安全厅技术监测监控中心室内屏幕散发出冷淡而清高的蓝色荧光从十九个小时以前就一直亮到现在,在这狭小空间里,古丽娜独守在这个房间里。 她的眼眶火辣辣地疼,但就是不敢眨一下。 屏幕上面那些数据流好似发光的小蛇,在黑暗中游来游去,每条小蛇也许就是敌人的触角,也可能是普通网民的日常轨迹。 又来了。 古丽娜小声说,她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她发现了异常信号,有一个微博账号的注册地点显示是在乌鲁木齐,但是这个账号真实的IP地址却跳转了七次后,就隐匿于哈萨克斯坦境内某处节点之下。 这不是一般的网民行为。 她调出这个账号以前的发言记录,眉头皱得更深。 账号名字叫做“天山雪莲花开”,头像就是个穿着维吾尔族传统衣服的年轻女孩,笑容也挺美观的,可她发的内容却很奇怪,表面上都是在“关心”新疆的各种民生问题,“听说某某地方又停电了”“为什么我们这里的学校还在用旧教材”等。 单独一条条看去,倒像是寻常的牢骚话。 但是把这些东西连起来,再配上下面评论区那些有组织的跟帖,就给人一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感觉。 “高级黑,”古丽娜咬着嘴唇说,“真他妈的高级黑。” 她很少骂脏话,但是现在她忍不住。 门被推开。 艾尔肯端着两杯咖啡推开门,他的黑眼圈比古丽娜还重,他把一杯放在古丽娜旁边,然后在她背后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看着屏幕。 “多少个了?” “光我一个小时就标出来三十七个可疑账号,”古丽娜揉了揉太阳穴,“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账号矩阵太大了,而且他们很狡猾,不会直接发极端言论,都是这样‘关心民生’的伪装。”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 “能溯源吗?” 古丽娜摇头:“他们用的都是分布式的代理,中亚五国到处都是跳转节点,从技术角度来说很难一锤定音,不过我找到了一个规律——” 她调出一张图,满屏都是时间标记。 “你看这些账号的活跃时段都很重合,每天凌晨两点到六点是高峰时段,也就是我们所说的——” “M国东部时间下午两点到六点,”艾尔肯接过来,“标准的办公时间。” “对的,”古丽娜表示认同,“这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预算、有专业团队的舆论战。” 艾尔肯盯着屏幕,他的目光变得越发锐利。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敌人的子弹有两股,一股是金属的,一股是文字的,金属的子弹打在身上,文字的子弹打在心上。 后者就更致命了。 (2) 早上八点,专案组在三楼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林远山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古丽娜连夜整理的报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马守成直咳嗽。 “老骆驼,忍着点,”林远山头也不抬地说道。 马守成摇摇头,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四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凉意。 周敏是最后进会议室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看过古丽娜的报告了?”她直接问。 众人点头。 “那你说说你们的想法,”周敏在林远山旁边坐了下来,把文件夹甩到桌上,“说真的,别扯淡。” 沉默。 大家都等着,等着有人先开口,等着有人先把那个明摆着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说出来。 最后开口的是马守成。 “我跑外线三十年,抓过人,蹲过点,挨过刀子,”老骆驼嗓子嘶哑,“可我没这么憋屈过。” 他顿了顿,说道:“以前的敌人你可以看到,他拿着刀,你知道要躲开,他开枪,你知道要还击,可是现在呢?敌人在哪里?在屏幕后面,在键盘上,在那些该死的零和一里,我他妈连个目标都找不到。” “老马说得没错,”林远山掐灭烟头,“这次的情况比以往都要复杂,‘北极光’行动组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了更加阴险的手段——从内部瓦解。” “舆论战,”艾尔肯说。 “对,舆论战,”林远山点头,“他们要搞的不是制造恐袭,而是造势,让外界觉得新疆民怨冲天,让一些人心里头开始犯嘀咕……怀疑政府,怀疑政策,甚至怀疑自己身边的人。” 周敏接过话头,“按照我们得到的消息,‘北极光’这三个月,借‘新月会’的渠道,在国外训练了至少两百个网络水军,这些人中有被灌输过思想的‘圣战者’后裔,也有为了钱什么都干的雇佣打手,他们学过传播学,懂得怎样装扮成一般网民,懂得怎样引领话题,懂得怎样营造出‘自发的民间声音’。” “两百人?”古丽娜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不对,我查到的账号数目远超这个数字。” “一个人可以操控几十个账号,”周敏说,“而且他们还在境内发展‘兼职’,有些大学生、无业人员,为了几十块钱的转发费,就帮他们散布信息,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务。”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 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的城市,高大的楼房,穿梭的车辆,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可是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上演。 “我有个想法,”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打舆论战,我们也要打。” 林远山挑眉:“具体点。” “他们用假的声音造谣抹黑,我们就用真的声音去冲,”艾尔肯说,“新疆不缺好故事,也不缺爱新疆的人,缺的是把真的声音喊出来,真的声音被淹没了,被那些别有用心的谎言淹没,我们就是要让真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放大?”马守成问。 “联系民间,”艾尔肯说,“不是官方发布,不是官方宣传,而是真正的民间力量,让普通人说普通话,让真实的新疆被看见。” 古丽娜眼睛一亮:“我能从技术方面配合,把境外水军的账号找出来,标记出来,再建立白名单,让真实的用户声音不会被算法淹没。” 周敏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口中的‘民间力量’到底是指什么?”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想到了买买提大叔的茶馆,想到了老城区晒着太阳下棋的老人们,想到了巴扎上吆喝着卖羊肉串的小摊贩,想到了那些在短视频平台上记录自己生活的年轻人。 “就是那些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说,“就是我的邻居,我的亲戚,我的朋友,就是每一个敢于站出来讲一句真话的普通人。”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艾尔肯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只是抓间谍,”他说,“这是话语权的争夺。” (3) 下午两点,艾尔肯自己开车去老城区。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这场战斗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去做,用他自己的方法。 买买提大叔的茶馆还是那样,褪色的门帘,掉漆的木桌,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维吾尔族民歌,空气中弥漫着砖茶和馕饼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让人舒服的感觉。 艾尔肯推门进来的时候,买买提大叔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倒茶。 那小伙子身上的衣服很酷的一件卫衣,头上还染着棕色的发色,手上正握着最新出的一款手机,朝着手上的手机傻笑。 买买提大叔抬起头来,看见艾尔肯。 “哟,稀客,”他说维吾尔语:“托合提家的小子,好久不见了。” “买买提大叔,”艾尔肯轻轻鞠躬,“我来看看您。” “坐坐坐,”买买提大叔让他坐下,顺手给他倒了一碗茶。 艾尔肯接过茶碗。 买买提大叔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对那个年轻人说:“艾莱提,你回去吧,晚上想喝茶再来。” 年轻人应了声,把手机收起来,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艾尔肯。 “那是谁?”艾尔肯问。 “我外甥的儿子。”买买提大叔坐到他对面,“今年刚二十岁,在网上卖新疆特产。干杏、巴旦木、葡萄干,什么都卖。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呢。” “做电商?” “对,叫什么……直播带货。”买买提大叔笑了笑,“我老头子不懂那些,但年轻人厉害。他在网上有几万粉丝,每天对着手机说话,就有人买东西。神奇得很。” 艾尔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叔,”他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想请您帮个忙。” 买买提大叔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最近网上有一些不好的声音。”艾尔肯斟酌着用词,“有人在故意抹黑新疆,说我们这里的人过得不好,说政府在欺压百姓。这些话传到外面去,会有人信的。” 买买提大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他说,“我那个外甥孙子给我看过,有些账号故意造谣生事,说清真寺关了、讲维吾尔语不能说了、穿传统的衣服会抓人等等一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是境外势力在背后操控,”艾尔肯说道,“他们出钱雇佣人,在网上发布这些谣言。” “我就知道,”买买提大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个正常人会这么说?我在这儿住了六十五年,从没人不让我说维吾尔语,我儿子、孙子天天说,造谣的人大概连新疆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艾尔肯点头:“所以我想请您帮忙——让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说几句真话,不需要多,就是日常生活,真实的日常生活,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新疆到底是什么样子。” 买买提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让我那外甥孙子在网上说?” “不只是他。”艾尔肯说,“您认识的人,愿意说话的人,都可以。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把平时的生活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买菜、做饭、喝茶、聊天、跳舞、唱歌……什么都行。真实的生活,比什么宣传都有说服力。” 买买提大叔看着艾尔肯,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你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缓缓开口,“他说,保护这片土地,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每一个人的事。他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艾尔肯的心猛然揪紧了。 “大叔……” “你放心。”买买提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这事儿我来办。老城区里,谁家不是我喝过茶的?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我认识人。让他们说几句真话,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艾尔肯站起来,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大叔。” “谢什么?”买买提大叔摆摆手,“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我还没还清呢。” (4) 与此同时,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打响了另一场战斗。 她的面前摆着三台电脑,每台电脑屏幕上都在运行不同的程序。左边那台在进行大数据分析,中间那台在追踪可疑IP,右边那台在运行她自己编写的舆情监测系统。 “小古,喝点水。” 马守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谢谢马叔。”古丽娜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马守成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一脸茫然。 “我看不懂这些。”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知道你在做的事很重要。” 古丽娜突然停下了手。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跑了三十年外线的老侦查员,忽然笑了。 “马叔,我给你讲讲我在做什么吧。” “好。”马守成在她旁边坐下,“你讲,我听。” 古丽娜指着左边那台电脑:“这是我们的舆情监测系统。它可以实时抓取全网涉及新疆的言论,按照情感倾向分为正面、中性、负面三类。你看这个图——” 她调出一张折线图。 “红色的线代表负面言论,蓝色的代表正面。你看,从上个月开始,红色的线突然飙升,涨了三倍多。这不是自然增长,是人为制造的。” 马守成皱眉:“有组织的?” “对。”古丽娜点头,“正常的舆论波动是有规律的,跟热点事件挂钩。但这次的负面言论增长,跟任何热点事件都不相关,完全是凭空出现的。这说明有人在花钱买流量,人为制造话题。” “这些人是谁?能查出来吗?” “正在查。”古丽娜切换到中间那台电脑,“我追踪了一百多个可疑账号的IP地址,发现它们都通过同一个代理服务器跳转。这个代理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在哈萨克斯坦,但服务器是M国一家公司租用的。” “M国?” “对。”古丽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北极光’行动组。他们在境外建了一个‘网军’基地,专门针对中国进行舆论战。新疆只是其中一个战场。” 马守成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信。”他说,“我觉得网上那些东西都是小打小闹,不像真刀真枪那么危险。但现在……” “现在您信了?” “信了。”马守成点头,“而且我觉得,这比真刀真枪更危险。真刀真枪,人家看得见,知道要躲。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心已经被搅乱了。”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要反击。” 她切换到右边那台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我正在建立一个‘白名单’系统。所有被确认为真实用户的账号,都会被标记为‘可信’。他们发布的内容,会得到算法的优先推荐。而那些被标记为‘可疑’的账号,他们的内容会被降权处理,减少曝光。” “就是说……让真话被更多人看见,让假话被更少人看见?”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古丽娜笑了,“当然,这只是技术层面的手段。真正的关键,还是要有人站出来说真话。技术只能提供平台,内容还是要靠人。” 马守成站起身,看着窗外。 “我老了,不会玩那些手机。”他说,“但我有一把蒙古刀,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我可以把这把刀的故事讲出来——我父亲是汉族,我母亲是蒙古族,他们相爱了一辈子。在我们家,从来没有什么民族矛盾,只有一家人的日子。这个故事,算不算真话?” 古丽娜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算。”她说,“这是最真的真话。” (5) 四月二十日。晚上九点。 艾尔肯回到单位的时候,古丽娜已经完成了“白名单”系统的初步搭建,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艾尔肯坐下,揉了揉眉心。 “买买提大叔答应帮忙了。他认识很多老城区的人,可以发动一批。另外,我联系了几个做自媒体的年轻人,他们愿意配合。” “多少人?” “暂时十几个。但这只是开始。”艾尔肯打开手机,给古丽娜看一个短视频账号,“这是买买提大叔外甥的儿子,叫艾莱提,做电商直播的。他有五十万多粉丝,影响力不小。” 古丽娜点开他的主页,快速浏览了几个视频。 “挺接地气的。”她说,“卖货的同时顺便展示了新疆的日常生活,很真实。” “对,就是要这种感觉。”艾尔肯说,“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是真实地生活,真实地记录。这种内容,比任何官方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门被推开,林远山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凝重。 “出事了。” 艾尔肯和古丽娜同时站起来。 “什么事?” 林远山把手机递给艾尔肯。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发布在某个境外社交平台上。视频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用维吾尔语说话,字幕是英文。他声称自己是“新疆人权斗士”,控诉“中国政府的暴行”,并呼吁“国际社会制裁中国”。 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 “假的。”艾尔肯说,“他的口音不对。这不是新疆维吾尔语的口音,是中亚维吾尔语的口音,应该是在境外长大的人。” “我也听出来了。”林远山点头,“但普通人听不出来。这条视频正在被大规模转发,境外媒体已经在引用了。” 古丽娜快速在电脑上搜索,很快找到了相关报道。 “已经有三家西方主流媒体转载了这条视频。”她说,“他们把这个人描述为‘勇敢的新疆人权活动家’。” 艾尔肯的拳头握紧了。 “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快。”他说,“我们刚要反击,他们就先出手了。” “这说明他们也在紧张。”林远山说,“他们知道真实的声音一旦出来,他们的谎言就站不住脚了。所以他们要抢在我们前面,先制造既成事实。” 会议室陷入沉默。 艾尔肯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这座城市里有两百多万人,他们正在睡觉、吃饭、工作、生活,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有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牺牲的那一天,也是一个夜晚。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准备第二天的考试。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父亲……走了。” 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是在处置一起暴恐事件时牺牲的。 “艾尔肯,”林远山走近,声音低沉,“你在想什么?” 艾尔肯转过身。 “我想,我们不能只是被动地防守,”他说,“他们出一张牌,我们就挡一张,这样下去没有个完,我们要进攻,把战场从我们的阵地,转移到他们的阵地上去。” “怎么作?”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发那条视频的人,他自说自话是新疆人,可是他的口音完全就出卖了他自己,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点来做一个反击的视频,用真的新疆维吾尔语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撕掉。 “让谁来做?” “让真正的新疆人来说,”艾尔肯说,“让那些土生土长的维吾尔族年轻人,用他们自己的声音告诉全世界:那个人不是我们,他的话是假的,我们的生活才是真的。” 林远山看着艾尔肯,眼里带点赞许。 “这是一场人民战争,”他说。 “对,”艾尔肯点头,“舆论战的关键从来都不是技术,而是人心,谁能得到人心,谁就能赢下这场战争。” (6) 四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 艾莱提收到艾尔肯的信息。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怦怦直跳。 很简单,信息就是你愿意为新疆说几句真话吗? 艾莱提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在老城区出生,在那里长大,从小听着维吾尔族民歌,吃着烤馕、手抓饭,他的父亲是个裁缝,母亲在家做家务,日子过得不是特别富裕,但是很温暖。 他没想到自己会卷入一场“舆论战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电商主播,每天对着手机直播卖东西,偶尔分享一下自己的生活。 现在有人问他:你愿不愿意给新疆说几句真话? 他思忖许久。 然后他就去看了语音回复。 “我愿意。” 第二天一早,艾莱提拿着手机来到了大巴扎。 这是乌鲁木齐最古老的巴扎之一,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买卖商品。卖羊肉的、卖干果的、卖布匹的、卖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艾莱提支起手机,开始直播。 “大家好,我是艾莱提。今天我不卖货,我想带大家逛逛我们的大巴扎。” 他举着手机,穿梭在人群中。 “你看这个大叔,他卖了三十年羊肉串。大叔,给大家打个招呼?” 卖羊肉串的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欢迎欢迎,来尝尝我的羊肉串,最正宗的!” “这是阿姨的玫瑰花酱,是她自己熬的。阿姨,你每天要熬多少?” 卖玫瑰花酱的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百多瓶呢,都是自家种的玫瑰。” 买买提继续走着,镜头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 “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烤包子,这是我奶奶最喜欢的刺绣布料,这是我们每天喝的砖茶……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家乡,这就是新疆。” 他停下脚步,把手机对准自己。 “我看到网上有人说,我们过得不好,我们被压迫。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里,但肯定不是我住的地方。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人不让我说维吾尔语,从来没人不让我信仰我的宗教,从来没人不让我穿传统服装。我今天穿的这件袷袢,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穿了二十年了,你们看,它还好好的。”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刷屏。 “买买提加油!” “新疆人挺住!” “我去过新疆,真的很美!” 也有人问:“真的吗?不是摆拍吗?” 买买提看到了这条弹幕,笑了。 “摆拍?你们看这个大叔——”他把镜头对准旁边一个正在挑选蔬菜的老人,“大叔,你是托吗?” 老人一脸茫然:“啥?托是啥?” “就是有人觉得我在演戏,你是演员。” 老人哈哈大笑:“演员?我一把年纪了还能当演员?你这娃娃,说话真逗。” 直播间里响起一片笑声。 买买提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不相信,他们觉得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想问,假的能假一辈子吗?这个大巴扎存在了许多年了,它每天都在这里,每天都有这些人来来往往。如果这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卖干果的小伙子。但我想说,这是我的家乡,我爱它。如果有人要抹黑它,我不答应。” 这条直播的录像,很快被古丽娜剪辑成了一条短视频,发布在各大平台上。 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五百万。 (7) 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 周敏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 参加会议的只有林远山、艾尔肯和古丽娜三个人。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周敏开门见山,“你们想先听哪个?” “先听坏的。”林远山说。 “坏消息是,境外势力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反击。他们正在调整策略,准备加大攻击力度。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北极光’行动组已经从M国总部调来了一支专业的舆论操控团队,预计在一周内投入战斗。” 艾尔肯的眉头皱紧了。 “好消息呢?” 周敏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好消息是,我们的反击开始奏效了。艾莱提的那条直播视频,在境外平台上也被大量转发。一些西方网民开始质疑之前那些抹黑新疆的报道,要求看到更多‘真实的新疆人的声音’。” 古丽娜补充道:“我统计了一下数据。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涉及新疆的正面言论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负面言论则下降了百分之十一。虽然负面言论仍然占多数,但趋势正在逆转。” “这就表示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林远山说道,“真实的声音要比任何宣传都要好上许多。”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还不够,”他说道,“我们现在只是守住阵地,没有反攻,要想彻底扭转局势,我们要让更多人站出来发声。” “你有什么计划?”周敏问。 艾尔肯转过身,眼神坚定。 我想做一件事,这件事或许会有点危险。 “说说。” “我要公开我的身份。”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周敏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艾尔肯说,“公开身份以后,我大概会变成敌人的目标,不过我的声音也会更有分量,一个普通的网民讲‘新疆很好’,别人可以怀疑,可是如果是一个国安干警说‘我是新疆人,我拿生命守护这片土地’,那么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冒险了,”林远山说。 “我知道,”艾尔肯说,“但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望着窗外的城市,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 “我爹牺牲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以前我觉得守护就是抓间谍,破大案,现在我知道了,守护还有另一个意思,就是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让那些说谎的人无处藏身。” 周敏沉默了很久。 她起身走到艾尔肯面前。 “我批准了,”她说,“但是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有整个国家。” 艾尔肯点点头。 “我知道。” (8) 四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 艾尔肯坐在电脑前,面前是一个空白的文档。 他要写一篇文章。一篇公开自己身份的文章。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艾尔肯·托合提,是一名新疆维吾尔族国安干警。】 然后,他继续写: 【我的父亲,也是一名警察。他在2009年牺牲,那一年我十九岁。他牺牲的时候,我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为什么要走上和父亲一样的路? 我的答案是:因为这是我的家乡,我要保护它。 我从小在乌鲁木齐长大。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馕,喝过最香的砖茶,听过最美的维吾尔族民歌。我的邻居有维吾尔族、汉族、哈萨克族、回族,我们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后依然是朋友。 这就是真实的新疆。 但是,有一些人不想让世界看到真实的新疆。他们编造谎言,制造仇恨,企图把我的家乡描绘成人间地狱。 他们是谁?他们是躲在境外的势力,是拿着外国资金的“网军”,是被洗脑的可怜人。 他们说新疆人没有自由。但我想问,一个没有自由的人,能够在网上自由地发言吗?能够自由地上学、工作、恋爱、结婚吗?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信仰和生活方式吗? 他们说新疆人被压迫。但我想问,一个被压迫的民族,能够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字、服饰、音乐、舞蹈吗?能够在全国各地开餐厅、做生意、当明星吗?能够像我一样,成为一名国家公务员,保护自己的家乡吗? 谎言说一千遍,也不会变成真相。 但真相说一遍,就足以击碎所有谎言。 我是艾尔肯·托合提,我是新疆人,我为我的家乡骄傲。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这片土地,他们首先要踏过我的身体。】 艾尔肯写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遍,然后点击了发送。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 林远山的信息:“看到了。好样的。” 古丽娜的信息:“艾尔肯哥,你太帅了!” 马守成的信息:“小艾,你是你父亲的骄傲。” 周敏的信息:“注意安全。我们是你的后盾。” 艾尔肯看着这些信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然后,他打开另一条信息。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四个字: “我们在看。” 艾尔肯的笑容凝固了。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9)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 古丽娜的电脑屏幕上,数据疯狂地跳动着。 艾尔肯的文章发布后,引发了巨大的反响。短短五个小时,量突破了两千万,转发量超过五十万,评论区有十几万条留言。 绝大多数留言是支持的。 “致敬!这才是真正的新疆人!” “艾尔肯,你是我们的骄傲!” “看哭了……向所有保护我们的人致敬!” 但也有一些明显是境外水军的账号,在疯狂地攻击。 “假的,这是政府宣传!” “他是国安,他说的话能信吗?” “这是被控制了,别相信!” 古丽娜逐个标记这些账号,把它们加入黑名单。 她明白,这场仗不会这么容易结束,敌人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就认输,他们会反击,会用更狠毒的手段来对付。 但是她知道真相的力量是没有穷尽的。 一个人说真话,可能被淹没。 十个人说真话,或许会遭受质疑。 但是当千万个人站起来说真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谎言可以掩盖住真相的光芒。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色正一点点褪去,东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古丽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工作。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胜利,还在远方。 不过她觉得,总有一天会发生。 因为,真相永远不会被谎言打败。 人民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10) 四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 艾尔肯从国安厅的大楼里出来,太阳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天山,太阳把雪峰照得闪闪发亮,像缀在蓝天上的白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天山脚下野餐,父亲指着远处的雪山说:“看,那就是我们的天山,只要它还在那里,我们的家就在那里。” 父亲去世很多年了。 只是天山仍在。 他也会守着这片土地,直到生命结束。 手机响了。 是热依拉 “我看到了你的文章,娜扎说,她以爸爸为荣。” 艾尔肯看着这条消息,眼睛有些湿润。 他回道: “告诉娜扎,爸爸也为她骄傲,等这些结束了,爸爸回去看她。” 发出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方。 战斗仍在继续。 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赢的。 因为,真相站在他们这边。 因为,人民站他们这边。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名战士。 舆论的子弹,已经射出。 而它的目标,是谎言的心脏。 第一卷 第28章 雪豹的困斗 (1) 乌鲁木齐城南三十七公里外,有一片废弃的砖窑。 麦合木提已经在这里躲了四天。 砖窑的主体建筑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一头死去多年的骆驼,脊背佝偻着,仿佛随时会彻底趴下。但地下的窑洞还算完整,干燥,避风,能藏人。 他是被一个本地的接应者带到这里的。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话口音很重,麦合木提只能听懂一半。老头给他留下了三天的干粮、两瓶矿泉水、一部旧手机和一张当地的电话卡。 “等消息。”老头说完就走了。 四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但麦合木提打了几次,始终无人接听。 他开始怀疑自己被抛弃了。 不,不是怀疑。他几乎可以确定。 那天晚上的行动失败后,他按照事先约定的撤退路线逃离,一路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以为会有人接应,会有车,会有新的身份证件,会有去往边境的通道。 但什么都没有。 他在城郊的一片树林里躲到天亮,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直到第二天傍晚,那个老头才找到他。 “其他人呢?”麦合木提问。 老头摇头。 “阿西木江呢?他应该在三号接应点等我。” 老头还是摇头。 麦合木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阿西木江不会主动失联,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老头把他带到这个废弃的砖窑,交代完就离开了。麦合木提独自待在黑暗潮湿的窑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追进绝境的野兽。 困兽。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他曾经被训练过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在那个位于边境另一侧的营地里,教官们反复强调:如果行动失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逃出去,要么死在这里。 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是现在,他既逃不出去,也没有勇气去死。他只能躲在这里,像一只受伤的老鼠,等待命运的裁决。 (2) 第四天夜里,麦合木提实在睡不着。 窑洞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疯。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每一根神经末梢传来的微弱的刺痛感。 他打开那部旧手机。 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起眼睛。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三,老头留下的充电器早就没电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省着用,但此刻他需要一点光,需要一点与外界的连接,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一个视频应用。 这是一个愚蠢的举动。他的训练告诉他,任何网络行为都可能暴露位置。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些追捕他的人是否已经放弃,需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他随手刷了几条视频。 第一条是个卖水果的姑娘,在什么地方的夜市上,笑嘻嘻地向镜头展示一串葡萄。她说的是维吾尔语,但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口音。评论区里有人问她在哪里,她回复说在吐鲁番。 吐鲁番。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心底的深潭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继续往下刷。 第二条是一群老人在广场上跳舞。男的戴着花帽,女的穿着艾德莱斯绸的长裙,音乐是那种他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十二木卡姆。他们跳得并不整齐,有人踩错了节拍,有人转错了方向,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第三条是一个馕坑。 麦合木提的手指停住了。 镜头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往馕坑里贴馕。他的动作很熟练,啪、啪、啪,一个接一个,面饼被甩进坑壁上,粘得稳稳当当。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踮着脚尖往馕坑里张望,脸上写满了好奇。 “别靠那么近,小心烫着。”男人笑着说。 小女孩撅起嘴:“爸爸,我想看。” “看什么?回头给你烤个小的,上面撒芝麻,撒洋葱花,香得很。” “我要最大的那个!” “最大的?最大的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男人哈哈大笑,从坑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馕,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喏,先尝尝这个。” 小女孩接过馕,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麦合木提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见过太多关于“那边”的视频了,在营地里,在培训课上,在每一次行动前的动员会上。那些视频里的“那边”是灰暗的、压抑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人们被监视,被拘禁,被迫放弃自己的信仰和文化。 可是眼前这个视频里,那个烤馕的男人,那个吃馕的小女孩,他们看起来…… 很正常。 甚至很快乐。 麦合木提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那边的宣传机器精心制作的虚假内容,目的就是为了迷惑像他这样的人。 可是…… 那个小女孩的笑容,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刚出炉的馕的颜色和质地——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又往下刷了几条。 一个老奶奶在院子里晒干果,杏干、葡萄干、无花果干,铺了满满一地。她抬头看见镜头,笑着用维吾尔语问:“拍我干什么呀?我老了,不好看了。” 一群年轻人在喀什古城的街道上唱歌,有人弹都塔尔,有人打手鼓,有人跟着节奏扭动身体。街道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有人在卖铜器,有人在卖地毯,有人在卖烤肉。 一个小男孩骑着电动车,走在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他戴着一顶小花帽,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棉花田。 麦合木提一条接一条地看下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绝境。 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婚礼。葬礼。节日。集市。课堂。工厂。田野。果园。 他看见人们在笑,在哭,在争吵,在拥抱,在忙碌,在发呆。 他看见清真寺的宣礼塔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看见古尔邦节时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羊头。 这些画面与他在营地里被灌输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被告知,那边的人早就不被允许过自己的节日了。 他被告知,那边的清真寺都被关闭或者拆除了。 他被告知,那边的孩子被禁止学习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可是现在,他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否定这些“事实”。 是他们骗了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他的胸口。 (3) 麦合木提关掉手机,靠在窑洞冰冷的墙壁上。 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但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五岁,什么也不知道,就跟在大人后面走,他们半夜穿过一片片荒野,翻过一座座山,最后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的人都讲着自己从没听过的语言,吃着自己从没见过的饭菜,过着一种全新的生活。 组织告诉他,这是他们的新家。 等他长大了才明白这次“搬家”是什么意思,他的父亲,一个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的人,因为一些原因,他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带着他偷渡出境去投奔“那边”的组织。 他不知道家乡在哪里,他只知道那是个叫“喀什”的地方,在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土地上,在一个他被教导要仇恨的国度里。 而麦合木提就被组织“收养”了。 他们告诉他说,他的爸爸是个英雄,是为了民族自由而战死的勇士。 他们告诉他自己家乡被侵占,自己的同族人正在遭受痛苦。 他们告诉他,有朝一日,他要回去,要“解放”那片土地,要为父亲报仇,要让母亲的灵魂安息。 于是他接受了训练。学习如何使用武器,如何制造爆炸物,如何潜入敌境,如何执行暗杀。 他成为了“雪豹”。 一个战士。一个斗士。一个为了“圣战”而不惜牺牲一切的狂热分子。 可是现在,躲在这个黑暗的窑洞里,看着手机里那些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麦合木提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们……快乐吗? 那些生活在“被占领”土地上的人们,那些他被教导要去“解放”的同胞们,他们看起来……并不像需要被解放的样子。 他们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节日,有自己的笑声。 他们烤馕,跳舞,唱歌,做买卖,养孩子,过日子。 他们用维吾尔语交谈,穿维吾尔族的服装,遵循维吾尔族的传统。 那些被摧毁的清真寺呢?他看到的那些清真寺明明还在。 那些被关押的人呢?他看到的那些人明明在大街上自由地走动。 那些被压迫的孩子呢?他看到的那些孩子明明在学校里学习自己的语言。 到底谁在说谎? (4) 凌晨三点,窑洞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麦合木提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摸黑找到那把藏在角落里的小刀,紧紧握在手里,背靠墙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窑洞口。 是那个老头。 麦合木提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下刀。 “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问。 老头走进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麦合木提看到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好。”老头说,“你得换地方。” “为什么?” “有人在找你。到处都在找。城里、城外、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了。我今天进城拿东西,看到好多便衣。” 麦合木提的心沉了下去。 “其他人呢?有消息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阿西木江……” “被抓了。”老头打断他,“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麦合木提感到一阵眩晕。阿西木江是他的搭档,他们一起从境外潜入,一起执行任务,一起计划撤退。如果阿西木江被抓了,那就意味着…… “他们会不会……” “不知道。”老头的语气很平静,“但你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明天天黑之后,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里?” “你别管。去了就知道。” 老头说完,留下一小袋干粮和一瓶水,转身就走了。 麦合木提独自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西木江被抓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组织在这边的网络已经被破坏了大半。意味着他现在是一个人,孤立无援,四面楚歌。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发现,被抓获,被…… 他不敢想下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行动。那个国安干警——艾尔肯,他们说他叫艾尔肯——在制服他之后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当时他以为那是敌人的心理战术,是为了瓦解他的意志。但现在,在这个黑暗的窑洞里,在看过那些视频之后,在得知阿西木江被捕之后,他开始怀疑…… 也许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是不是真的被利用了? 他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他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事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5) 麦合木提又打开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去刷那些短视频。他打开了那本电子版的日记。 这是他从十八岁开始写的。最初是用手写本,后来营地里有了电脑,他就把内容录入了进去,一直保存到现在。 日记里记录了他作为“雪豹”的成长历程。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胜利”或“失败”,他都详细地写了下来。 还有那些“信念”。 那些被教官们一遍又一遍灌输进他脑子里的“真理”。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十八岁时写的字: “今天是我正式加入组织的日子。教官说,我是战士了,是真正的战士。我要为了我们的民族,为了我们的信仰,为了我们的土地,战斗到最后一刻。我的父亲是英雄,我要成为像他一样的英雄。” 他继续往下翻。 “那边的人正在受苦。他们被关在集中营里,被强迫放弃自己的信仰,被禁止说自己的语言。我们必须解放他们。这是我们的使命。” “今天学习了如何制造简易爆炸装置。教官说,这是自卫的手段。当敌人把枪口对准我们的同胞时,我们必须有反击的能力。” “听说那边又发生了镇压事件。无数人被抓,无数人被杀。我们的血债要用血来还。” 一页又一页,全是类似的内容。 麦合木提看着这些文字,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这些内容本身——几天之前,他还对这些深信不疑——而是因为他现在开始意识到,这些文字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编造出来的。 他想起那些视频里的笑脸。 想起那个烤馕的男人和吃馕的小女孩。 想起那群在广场上跳舞的老人。 想起那个骑毛驴的小男孩。 这些人,是他日记里所描述的那些“正在受苦的同胞”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些文字,和他亲眼看到的现实,有着太大的差距。 麦合木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删除。 一页。 两页。 三页。 那些充满仇恨和偏见的文字,那些被人为编造的“真相”,那些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一页一页地消失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6) 删完之后,麦合木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那些文字虽然是谎言,但它们毕竟是他过去十几年的全部。删掉它们,就等于删掉了他的一部分自己。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一个没有目标的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如果可以……带我骨灰……回家乡……” 家乡。 喀什? 那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作为一个“战士”,不是作为一个“渗透者”,不是作为一个“敌人”,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想去看看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那里的馕是什么味道。 他想去看看母亲出生的地方,想去看看她童年时玩耍过的巷子,想去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 他想……回家。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被通缉的人,一个手上沾满血的罪人。 他没有家。 他哪里也去不了。 (7) 天快要亮的时候,麦合木提又拿起了手机。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软件。 这一次他搜索了喀什这个词。 无数视频跳了出来。 他随便点开一个。 画面中有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巷,两旁都是用黄土砌成的房屋,中间是用石头铺成的小路,已经被磨得光亮。一个卖馕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摞金黄色的馕饼,和路过的几个行人聊天。 镜头拉远,他看到了远处的天空。 他没见过的蓝色。干净透明的、像被洗过好多次的蓝布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于是他看到了一条评论。 评论用维吾尔语写成的: “哎,我的喀什,我永远的家。” 麦合木提盯着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从十二岁那年在训练中被打断肋骨之后,他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教官们说,战士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是对敌人的投降。 但现在,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窑洞里,在距离“家乡”只有几百公里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终于崩溃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五岁那年离开家乡时的夜晚。 想起了他这三十年来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杀过的人。 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无辜者,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想起了那些因为他而永远无法再见到亲人的孩子。 他是一个战士吗? 不。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个被谎言驱动的杀人机器。 一个从未拥有过自己生命的可怜虫。 艾尔肯说得对。 他不是战士。 他是受害者。 (8) 第二天傍晚,老头来接他了。 “走吧。”老头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麦合木提站起来,跟着老头走出窑洞。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这是他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的天空。 很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头带着他穿过一片荒地,走向远处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上车。”老头说,“躲到后面的稻草堆里。” 麦合木提爬上车,钻进稻草堆。干燥的稻草扎得他浑身发痒,但他一动不动。 车子发动了,颠簸着向前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被抓住。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想…… 他想见见那个人。 那个叫艾尔肯的国安干警。 他想问问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想问问他,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没有被宽恕的可能? 他想问问他,如果他愿意说出他知道的一切,能不能换来一个……回家的机会? 哪怕只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喀什 看一眼母亲的故乡。 看一眼那个他从未拥有过,却又永远无法忘记的地方。 (9) 三轮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麦合木提躲在稻草堆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幕上,像一些即将熄灭的火苗。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老头的声音传过来,“下车吧。” 麦合木提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跳下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面。厂房的铁门锈迹斑斑,玻璃窗早就碎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进去,”老头说,“里面有人等你。” 麦合木提犹豫了一下。 “什么人?”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厂房的门。 麦合木提走近,推开门,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声响,他走进去。 厂房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柱子撑着快塌下来的屋顶。 角落坐着人。 麦合木提警惕地盯着那个人。 “你来了,”那个人说。 是男声,嘶哑,低沉。 “你是谁?”麦合木提问。 那人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破窗户透过来的微光,麦合木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满脸都是皱纹,但是眼神很犀利。 “我叫阿不都拉,”那人说,“三十年前,我是你父亲的战友。” 麦合木提的身体僵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是了,”阿不都拉苦笑了下,“我们是一块从那边过来的,也是一块加入组织的,你父亲死的那晚我就在旁边。” 麦合木提感到一阵眩晕。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从小就被告知,父亲是死于“敌人的迫害”。 阿不都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是被组织杀死的。” 麦合木提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 “他想带着你们离开。”阿不都拉的声音很平静,“他发现组织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发现那些所谓的‘圣战’只是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他想带着你和你母亲回去,回到国内,重新开始生活。但组织不允许任何人离开。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麦合木提已经明白了。 他的父亲不是英雄。 他的父亲是一个想要回家的人。 一个被组织杀害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10) “为什么……”麦合木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阿不都拉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走同样的路。”他说,“我在这边待了三十年。三十年,我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毁掉过很多家庭。直到最近几年,我才开始醒悟。我们被骗了。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这几天看了什么。”阿不都拉继续说,“那些视频是真的。那边的人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并不需要被‘解放’。我们以为自己是战士,其实只是棋子。被人利用来制造恐慌、制造仇恨、制造分裂的棋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阿不都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继续逃。我可以帮你找到一条路,逃出这个国家,回到那边去。但你要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你的只有两种命运:要么被组织利用,继续当他们的工具;要么因为这次任务失败被清除掉。” “第二呢?” “第二,你可以选择投降。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组织的结构,成员的名单,资金的来源,未来的计划——所有你知道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可以做一个正确的选择,你可以……” 阿不都拉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说“你可以对得起你的父亲”。 麦合木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引爆器。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这双手沾满鲜血。 但是也许…… 可能还来得及。 他抬头看着阿不都拉。 “你呢?”他问,“你选了什么?” 阿不都拉笑了。 那是一个苦涩的、疲惫的,却也有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我已经老了。”他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麦合木提。 “这是一个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你决定投降,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们会来接你。” 麦合木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 “你怎么会有这个?” 阿不都拉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麦合木提的肩膀,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麦合木提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阿不都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家。”他说,“我要回家。” 然后,他走出了厂房,消失在夜色中。 (11) 麦合木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阿不都拉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真的回家。 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继续逃,还是投降。 继续当一个工具,还是做一个人。 他想起了那个烤馕的男人,想起了那个吃馕的小女孩,想起了那群跳舞的老人,想起了那个骑毛驴的小男孩。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话。 “如果可以……带我骨灰……回家乡……”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母亲的骨灰在哪,他无法带她回去。 但也许,他可以替她回去看一眼。 哪怕是隔着铁栏杆。 哪怕是在监狱的窗户里。 哪怕只是在心里想象着那片土地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号码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12)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你好。”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哪位?”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好?”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请问有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麦合木提。代号‘雪豹’。我是你们要找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请稍等,”那个声音说道。 之后就是一阵杂音,好像是有人在交接过电话。 几秒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沉稳,平静,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麦合木提?”那人说,“我们认识。” 麦合木提的心“咯噔”一下。 是的。 就是他。 “我……”麦合木提的声音很抖,“我想……投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艾尔肯问。 麦合木提说出厂房的位置。 “好,”艾尔肯说,“我来接你,在原地等着,不要走。” “等等,”麦合木提拦住他,“我有个请求。” “什么?” “如果可以……”麦合木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喀什看看,就看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麦合木提以为断开链接。 艾尔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尽力。” 麦合木提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谢谢,”他说。 “别谢我,”艾尔肯说,“是你做了个好决定。” 电话挂断。 麦合木提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窗外,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但是至少这一次,他做出了选择。 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第一卷 第29章 父与子 (1) 四月二十三日。 艾尔肯请了半天假。 这在林远山入职十二年以来,也属屈指可数的,林远山没问为什么,只是签单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股老辣的意思。 “去吧,”林远山说,“有些事,不能总拖着。” 艾尔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开汽车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乌鲁木齐的四月天气比较温和,公路两旁的白杨树都抽出了新芽,一片片嫩绿色,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绒绒的光。 车里放着收音机,播着维吾尔语的节目,有个老人在说木卡姆的历史,艾尔肯没怎么听,声音就这么飘着,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四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一片墓园外。 燕儿窝公墓。 他提着个布袋子下了车,里面有两个馕,一壶奶茶,还有一小瓶白酒,馕是母亲帕提古丽一大早就烤好的,还有点温度。 “给你爸带去,”母亲把袋子递给他的时候说道:“他生前最爱吃我烤的窝窝馕。” 艾尔肯没应声,他知道父亲的口味,那是长在骨头里的记忆,小时候,每次父亲执行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掰一块馕蘸着奶茶吃,吃完后才抱起他来,用自己硬扎扎的胡茬蹭他的脸。 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他这辈子也忘不掉。 墓园里很安静。 四月不是扫墓的时候,来的人很少,艾尔肯顺着熟悉的路往前走,经过一排排新旧不一的坟头,有刻着汉文的,也有刻着维吾尔文的,还有两种文字都刻的。 生死面前众生平等。 艾尔肯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前面。 碑文上写到: 托合提·艾山 一九六三年-二〇〇九年 人民卫士永垂不朽 他蹲下身子,把布袋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墓碑,其实碑上并没有多少灰,母亲每个月都会来,但是还是擦了很长时间,一遍又一遍的擦,仿佛是在抚摸着什么。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你了。” 风刮过来,带起几片枯叶。 艾尔肯把馕从袋子里拿出来,掰成几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又倒了一杯奶茶,放在馕旁边,他拧开那瓶白酒,往地上洒了一些。 酒香飘散出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 “妈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太利索,一变天就疼,我让她去检查,她不去,说老问题了,不要紧。” 艾尔肯盘着腿坐下来,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娜扎长高了,已经到我胸口了,上个月考试得第一名,拿回来一张奖状,非要在客厅墙上贴一张,我说行,你贴呗,你就贴在我照片旁边,说让爷爷看看。”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热依拉……还是以前的样子,我们俩现在还能说上话,不像刚开始离婚的时候那样,热依拉最近在搞一个手术项目,很少回家里来,娜扎也基本上都是她妈带着。”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些,把碑前的一块馕吹歪了,艾尔肯伸手扶正。 “爸,我跟你说个事。” 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有人听见似的。 “你当年没抓到的那些人……有一个,我快抓到了。” (2) 艾尔肯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是在父亲的墓碑前,他总是会点上一支烟,这是父亲留下的习惯,每次完成任务,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抽一根烟,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烟雾缓缓上升,迎着阳光变成一条淡蓝色的细线。 “这个案子,牵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艾尔肯看着墓碑,缓缓说道,“M国的情报机构、境外的分裂组织以及我们内部的叛徒。”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再慢慢吐出来。 “有个活人,代号是‘雪豹’,三十五岁左右,第二代偷渡过去的,从小就被教坏的。” 他沉默了一下。 “还有阿里木。” 这个名字一出口,艾尔肯的声音就往下掉。 “你还记得阿里木吗,我发小,小时候他爸妈出车祸死了,是你资助他上学的,他后来出国留学,回来开公司,我一直以为他是正经做生意的……” 他把烟头踩在脚边的泥土里。 “他被策反了,爸,帮对方传递情报,提供技术支持,我查了很久才查到他。” 风停了。 墓园里死一般地寂静,连很远的鸟叫都能听见。 “你活着的时候老说,干咱们这行,最难的不是面对敌人,是面对自己人变成敌人,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艾尔肯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但是我会把这案子办到底,不管牵出来是谁,不管有多难。” 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爸,你等着。” (3) 艾尔肯正要转身走开,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 是个老人,七十岁左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艾尔肯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职业病,没办法。 但他很快就放轻松了。 那老人走路的姿态,脸上的神情,身上穿的旧军装,全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是那种真正经历过战斗的人才会有的一种感觉,沉稳,内敛,就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石头。 老人来到墓碑前面站定,看看墓碑上的字,又看看艾尔肯。 “你是托合提的儿子?” 声音沙哑,但是中气很足。 艾尔肯点点头:“您是?”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手指有些颤抖,仿佛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后慢慢地把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把烟对着墓碑敬了一下。 “老托,我来看你了。” 艾尔肯的心头突然一跳。 能这么叫父亲的,都不是一般人。 “您是……我父亲的战友?” 老人把烟夹在手指中间,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但是很有神气,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一样。 “我叫库尔班·玉素甫,”老人说,“四十年前,跟你爸一个组。” 库尔班·玉素甫。 这个名字在艾尔肯脑子里转了一圈,有点耳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您……” “你不用想了。”老人打断他,“你爸从来不在家提工作的事,对吧?我们那会儿都这样。带回家的,只有伤疤。” 他说着,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八七年的事。我跟你爸追一个偷渡分子,对方扔了颗土炸弹。你爸把我推开,自己肩膀被炸伤了。我腿上这条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艾尔肯看着那道疤,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父亲肩膀上确实有伤疤,他小时候问过,父亲只说是“执行任务时不小心弄的”。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老人把裤腿放下来,又吸了口烟。 “我来得晚了。本来早该来的,这几年身体不好,住了几次院,出不了远门。今天天气好,儿子开车送我来的。” 他朝墓园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艾尔肯顺着看过去,果然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里似乎坐着个人。 “库尔班叔,”艾尔肯试探着叫了一声,“您……您能跟我说说我爸以前的事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奇怪的神色。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现在也在厅里?” “是。” “四处?” 艾尔肯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找个地方坐吧。站着说话累。” (4) 墓园旁边有个小亭子,是给祭扫的人歇脚用的。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来,艾尔肯把那瓶白酒拿过来,给老人倒了一杯,老人没有推辞,接过酒一口就喝完了。 “好酒,”他擦了擦嘴,“你爸活着的时候也爱喝这个。” 艾尔肯给他再倒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喝。 老人看着手里的酒杯,目光有些涣散。 “你想听什么事呢?” “都行,”艾尔肯说,“我对我爸了解的太少了,我小的时候我爸还在世,那时候我不懂事,等我懂事了,人又不在了。” 老人点头,好像明白他。 “你爸这个人,硬,”他说,“硬得像块石头,可是他心不硬,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当年我们那个组,一共五个人,组长姓李,汉族人,是个老革命,你爸是骨干,还有我,还有两个小伙子,一个叫阿布都热依木,一个叫巴合提亚尔。” “五个人,办各种案子,那时候条件差,没有高科技,就靠两条腿跑,脑子想,群众帮忙,有时候一个案子跟几个月,吃睡都在外面,老婆孩子顾不上。” 艾尔肯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个来月,母亲从不抱怨,就那样等着,天天把饭热了又热。 “有一年,”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大概就是九五年吧,秋天的时候,我们接到一个任务,说是边境那边有一帮人想要偷渡进来,还带着武器和宣传材料,要在南疆搞事情。” 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 “我们在山口埋伏了三天两夜,第三天晚上人来了,一共有七个人,五个大人两个小孩。” 艾尔肯心突地跳了一跳。 “两个小孩?” 老人点点头。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五岁,都是被裹挟来的,说那些大人是他们的‘家人’,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拿孩子当掩护,当工具。” 他的语气里满是厌恶。 “那天晚上,行动顺利得很,五个大人被当场抓住了三个,干掉两个,没想到却出了个岔子——那俩孩子跑了。” 艾尔肯皱起眉头:“跑了?” “山里太黑了,地形又复杂,一转脸就看不见人了,组长让我跟你爸分开去追,我负责追大的那个,你爸追小的那个。” 老人的眼睛变得很复杂。 “我追了他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山洞里把他堵住,那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对着我,眼里全是恨,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制服。” “后来呢?” “后来他被送到专门的机构去了。教育、改造,好几年。听说后来表现不错,重新做人了。前几年我还在街上碰见过他,都当爷爷了,还跟我打招呼。” 艾尔肯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我爸呢?他追的那个孩子呢?” 老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尔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爸追上那孩子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艾尔肯的眼睛。 “他把那孩子放了。” (5) 艾尔肯觉得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你爸把那孩子放了,”老人又重复了一遍,“放走了。” 风穿亭而入,有些凉意,艾尔肯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冷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爸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老人打断他,“当年我也不信,我和他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他再一次喝了一口酒,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天晚上你爸回来的时候一身土,眼睛红红的,我问他追到没有,他说追到了,我问人呢,他说跑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你爸那身手,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得掉?” 后来我逼他说出来才说实话 老人的眼睛变得十分悠远,就像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一样。 “他说他追到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你爸走过去,那孩子抬头看着你爸,脸上全是泪水,眼里没有恨意,只有害怕。” “你爸说,那一刻他想起了你。”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紧。 “想我?” “那年你也五岁,你爸说,那个孩子的眼睛跟你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蹲下身子问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不说话,只哭,他又问,你想回家吗?孩子还是不说话。” 老人叹口气。 “你爸说,那个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破烂不堪,脚上的鞋子露出脚趾头,瘦得皮包骨头,你爸问他,你饿不饿?孩子点了点头,你爸就把身上带的干粮全给了他,一块馕,两个鸡蛋。” 艾尔肯听着,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点了点方向,跟那孩子说:你看那边走,走到天亮,就能看见村子,去吧,以后也别再回来。” 老人话音没落下,整个人就仿佛卸掉千斤重担。 “那孩子就走了?” “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得出,漆黑的山里面,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 “后来呢?组里知道这事吗?” “我没报告,”老人说,“我命是你爸救的,我不会害他,再说了,那孩子才五岁,又没犯啥大罪,抓回来也是送去改造,你爸想的是,让他在高墙里长大,不如给他条活路,也许他自己就明白。” “这是违纪的,”艾尔肯小声说。 “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但是他说他不后悔,他说那孩子的眼睛会跟着他一辈子,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老人看着艾尔肯,眼神有些复杂。 “你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对敌人狠,可是对咱们孩子却下不了手,他总说孩子是无辜的,都是大人教坏了。” 艾尔肯没说话。 他心里想着一件事情。 一件让他浑身发凉的事。 “库尔班叔,”他开始说话,嗓子有点儿哑“那个孩子……之后有没有他的消息?” 老人摇摇头:“没有,那片山区太大了,村子也多,根本查不到,你爸后来打听过几次,都没有消息,你爸一直以为那孩子找到了活路,好好的活着。” 艾尔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想了想:“你爸好像问过,叫……麦合木提,对,就是这个名字,麦合木提。” (6) 艾尔肯觉得天旋地转。 麦合木提。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地刺入他的心口。 “您确定?”他声音变了,“确定叫麦合木提?” 老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沿,背对着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麦合木提。 代号“雪豹”的麦合木提。 那个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二代。 那个从未见过真实新疆,却被洗脑成“斗士”的人。 那个在审讯室里对他说“你不懂我们”的人。 就是当年父亲放走的那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 这太他妈的荒诞了。 “艾尔肯?”老人在身后叫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艾尔肯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没事,库尔班叔。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老人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洞察。 “你现在办的案子,跟这个名字有关?”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孩子……没有重新做人?” “没有。”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他被带到了境外,接受了训练,成了……” 他没说下去,但老人已经懂了。 “老天爷。”老人喃喃着,“老天爷啊。”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苍老的手开始发抖。 “你爸知道吗?他牺牲之前……” “不知道。”艾尔肯说,“他牺牲的时候,麦合木提还在境外。”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都是命啊。”他哽咽着,“都是命。” (7) 艾尔肯扶着老人往墓园外走。 老人的脚步变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那个消息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他需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支撑着不倒下。 “库尔班叔,”艾尔肯轻声说,“这件事不怪我爸。” 老人摇摇头,没说话。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爸的选择……我理解。”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真的理解?” 艾尔肯点点头。 父亲当年放走的那个孩子,本来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村子,找到了活路,如果没有人把他带走,把他送到境外,把他洗脑成一个“战士”…… 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命运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我爸牺牲的时候,”艾尔肯说,“我恨了很久。恨那些害死他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后来我想通了,恨没有用,要做点什么才有用。” 他扶着老人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在做的,就是我爸没做完的事。抓坏人,保护好人,让那些被利用的人回头。”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 我跟他不一样。艾尔肯说,他心软,我心硬。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涩。 心硬才能活得久。你爸就是心太软了。 他们走到墓园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应该是老人的儿子。 爸,您怎么这么久? 老人摆摆手:碰到老战友的儿子了,聊了几句。 他转过身,看着艾尔肯。 艾尔肯,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你爸生前的一些东西,我那儿还有。 艾尔肯点点头:好。 老人上了车。 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 (8) 艾尔肯一个人站在墓园门口,站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 父亲牺牲前在追查麦合木提? 父亲知道当年那个孩子没有重新做人,而是被带到了境外,变成了敌人? 如果父亲没有牺牲,他会怎么做? 会亲手把麦合木提抓回来吗? 艾尔肯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命运兜兜转转,把这个答案的权利交给了他。 父亲放走的人,最终要由儿子来收拾。 这算什么? 报应? 补偿? 还是某种宿命? (9) 艾尔肯开车返回,心事重重。 库尔班叔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你爸指了个方向,跟那个孩子说,朝着那边去,一直走到天亮,就能看到村子,去吧,就别再回来了。 别再回来了。 父亲当年肯定觉得,那个孩子会听他的话,会找到村子,找到好心人收留,会读书,会长大,会结婚生子,会成为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命运偏偏给父亲开了一个玩笑。 那孩子没找到村子,或者找到了,又被带走了,被送出境,灌输仇恨,训练成杀手,当成工具。 三十年后,他回来了。 不是作为一个重新做人的“人”,而是作为一个“战士”,一个“雪豹”。 他回来了,带着任务回来的,还带着仇恨,还有这些年被灌输的那些个谎话。 而抓他的人,正是放他走的那个人的儿子。 第一卷 第30章 救赎的可能 (1) 四月二十五日 乌鲁木齐的天气开始有些热了。 艾尔肯站在周敏办公室门口,手里面攥着一个档案袋,指节发白,他站了大概三十秒的样子,在这三十秒里头,他就把很多事情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父亲。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活过来的模样。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周敏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乌鲁木齐的天际线映入眼帘,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坐吧,艾尔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艾尔肯一怔。 “我昨晚看了你爸的案子,”周敏转身,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疲惫和怜悯,“坐下说。” 艾尔肯坐到沙发上,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 “周厅,我——” “先喝杯水,”周敏打断他,从饮水机上接了杯温水递过来,“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艾尔肯接过水杯,并没有喝水,他的目光落在水杯上清澈的水,水面轻轻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周厅,我父亲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九九五年,喀什,有个叫麦合木提的男孩,五岁,他的父亲是“东突”的骨干,母亲病死在逃亡的路上,按照当时的情况,这个男孩应该被收容教育,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父亲放走了他,”周敏替他说完。 艾尔肯突然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声音也有些发抖,“您知道?” 周敏走向办公桌,坐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她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说:“艾尔肯,你爸爸是我觉得最棒的警察之一,可是他不是神人,他也可能会作出一些…越界的事情。” “我在档案室找到他当年的工作笔记,”艾尔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发黄的本子,“他在笔记上写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像极了我的儿子,他才五岁,他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他只是被卷入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风暴。’” 周敏接过笔记本,翻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个男孩……被人带走了。” “带去了境外,”周敏合上笔记本,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是。”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敏,肩膀有点抖。 周厅,那个男的现在叫麦合木提,代号“雪豹”,是“新月会”渗透组的主要成员,也是这次“暗影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鸣响,穿过城市的上空,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你想说什么?”周敏终于开口。 艾尔肯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试着劝降他。” (2)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艾尔肯并肩站着。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城市正在苏醒,车流人流开始涌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艾尔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他接受了三十年的洗脑,他亲手策划了多起行动,他手上可能沾着无辜者的血。” “我知道。”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就因为你父亲对他网开一面?” 艾尔肯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昨晚他独自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喝了整整一瓶伊犁老窖。酒是烈的,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的头脑却格外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这些年来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不是因为父亲的牺牲,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父亲的牺牲毫无意义。那些他父亲拼命保护的人,那些他父亲相信可以被拯救的人,最终还是走向了深渊。 比如,为什么他和热依拉的婚姻会走到尽头——不是因为他工作忙,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那个空洞叫做“怀疑”。他怀疑自己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怀疑善良是否真的能改变什么,怀疑人性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比如,为什么当他看到“雪豹”麦合木提的档案时,会有那么强烈的冲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他渴望证明父亲是对的。他渴望证明那个五岁的男孩没有彻底被黑暗吞噬。他渴望证明……救赎是可能的。 “周厅。”艾尔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当年放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疏忽。他在笔记里写道:‘如果我们不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只能走上死路。而一个走上死路的孩子,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魔鬼。’” 他转过身,直视着周敏的眼睛。 “我父亲赌输了。那个孩子还是变成了魔鬼。但我想再赌一次。” 周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她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像是在看着一个老朋友。 “艾尔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抽这支烟吗?” “不知道。” “因为我戒烟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的一个线人被杀了。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他帮我们破获了一起大案,然后被灭口了。那天我抽了整整两包烟,然后我告诉自己:周敏,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让情绪左右你的判断。你必须变得冷静,变得理性,变得……像一台机器。” 她把烟放回烟盒里,合上盖子。 “但我不是机器。艾尔肯,你也不是机器。” 艾尔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的申请,我批准了。”周敏说,“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只有你、我、林远山三个人知道。其他任何人,包括专案组的成员,都不能知道。” “明白。” “第二,你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如果‘雪豹’没有任何回应,我们就按原计划行动。” “明白。” “第三——”周敏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艾尔肯,我需要你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如果劝降失败,你必须亲手抓他。不管他曾经是谁,不管你父亲对他做过什么。你必须把他当成敌人。” 艾尔肯的手微微发抖。 “我保证。”他说。 (3)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艾尔肯坐在莎车老城区的一家茶馆里,面前放着一壶砖茶和一盘巴旦木。茶馆的老板塔依尔大叔正坐在他对面,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胡杨木。 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 “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可能有点线索。”塔依尔大叔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木头。 “什么线索?” “前几天有个人来找我,说是要买我店里的老茶砖。他出的价钱很高,高得不正常。我问他是谁介绍来的,他说是一个老朋友。” 艾尔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麦合木提,”塔依尔大叔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点精明的光,“这个名字你应该不会陌生。” 艾尔肯沉默着。 是麦合木提。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看上去常年在外面晒太阳,说话带着南疆的口音,但是不太纯正,好像在外头漂泊了很多年,”塔依尔大叔放下手中的木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最主要的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瞳孔一下子紧缩起来。 脸上有疤——这便是“雪豹”的一个身体特点。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塔依尔大叔摇了摇头,“他买了茶砖就走了,没留下联系方式,不过……” “什么?” “他走之前问我一句话,”塔依尔大叔看着艾尔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问我说:‘艾尔肯·托合提,还好吗?’” 茶馆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有人在巷子口吆喝着卖烤包子,一切都是那么平常,一切又是那么熟悉,可是艾尔肯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所有规矩都被打乱的世界。 “雪豹”正在找他。 不是,不是在找他,在……试探他。 “塔依尔大叔,”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如果那个人再出现,请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请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 塔依尔大叔愣住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艾尔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知道塔依尔大叔不会问。这个老人在这条老街上开了四十年茶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艾尔肯。”塔依尔大叔在他身后叫住他。 艾尔肯回过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人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 艾尔肯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茶馆。 巷子里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们。他们笑着,闹着,追逐着,对这个世界的黑暗一无所知。 他希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4) 四月二十六日。 林远山把一份文件扔在艾尔肯的桌上。 “看看这个。” 艾尔肯拿起文件,是一份监控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有三条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被发送到了境外的某个服务器。这三条信息的内容都是同一句话: “请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 “你的信息已经传出去了。”林远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古丽娜追踪到了这些信息的流向。它们经过了至少七层跳转,最终消失在了巴基斯坦的一个节点。” 艾尔肯盯着文件,没有说话。 “艾尔肯,你确定这样做有用吗?”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艾尔肯抬起头,看着林远山。林远山今年四十五岁,比他大十岁,但看起来要老二十岁。这是这个职业的代价——你必须用你的青春和健康去交换那些看不见的胜利。 “林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九九五年,我父亲在喀什办案。有一天晚上,他带着一队人去抓一个‘东突’分子。那个人躲在山上,他的妻子已经病死了,只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林远山听着,没有打断。 “我父亲冲进过的时候,那个‘东突’分子已经把刀架在了自己儿子的脖子上。他威胁说,如果警察敢上前一步,他就杀了自己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放下了枪。他说:‘你可以杀了他,但你杀了他之后呢?你的血脉就此断绝,你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东突’分子犹豫了。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我父亲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个孩子。刀划过我父亲的手臂,血流了一地。但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孩子就是‘雪豹’?” “是。”艾尔肯点点头,“我父亲救了他一命,然后又放走了他。他以为自己在给那个孩子一个机会,但结果……那个孩子被带到了境外,接受了三十年的洗脑,变成了一个杀人机器。” “所以你现在想……” “我想告诉他真相,”艾尔肯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我想告诉他,他的父亲最后是怎么死的,他父亲在被击毙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我的儿子,把他托付给了挡在他身上的那个警察。” “他清楚吗?” “不知道,境外的人告诉他的版本是:他爸爸被中国警察残忍杀害,他妈妈逼死在路上逃亡,他自己跑掉,他们把他变成一个复仇者,一个斗士,一个为‘自由’而战的英雄。” 林远山掐灭了手中的烟。 “艾尔肯,你觉得真相能改变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艾尔肯摇摇头,“但我很清楚,谎言可以毁掉一个人,‘雪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他认为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但实际上他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你为什么要用安放他母亲的骨灰来传递信息?”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因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说,“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雪豹’的母亲是在逃亡的路上去世的,她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帕米尔高原的一个山谷里,这些年‘雪豹’一直在找他母亲的坟墓,但是始终没有找到。” “你可知道在哪呢?” “我知道,”艾尔肯转过身来,“是我父亲的笔记上记着的地方,他本来打算等事情平息了之后自己去挖出那个女人的尸骨,然后按照维吾尔族的习俗重新安葬,可惜……” 林远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艾尔肯,你知道你在冒多大的险吗?如果‘雪豹’把这当成是一个陷阱……” “他不会。”艾尔肯打断了他,“因为没有人会用母亲的骨灰来设陷阱。这是……这是一条底线。”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这条底线?”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麦合木提五岁时的样子。那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父亲的身后,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变成一个“罪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抓他们。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孩子。 “林处。”艾尔肯的声音很轻,“我父亲用他的血为那个孩子买了一次机会。现在,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父亲。” 林远山站起身,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做吧。”他说,“但要记住,七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收网了。” “我知道。” (5) 四月二十七日。 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连续工作了二十三个小时。 她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无数条数据流,每一条数据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也可能只是无用的噪音。她已经喝了许多杯咖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她的精神依然高度集中。 “有情况!” 她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艾尔肯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盹,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惊醒。 “啥情况?” “有人在暗网上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古丽娜的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跳动着,“信息是从国外发出的,但是收件地址……是乌鲁木齐。” 艾尔肯大步走到她身边,盯着屏幕。 “能解密吗?” “已经解开了,”古丽娜皱着眉头,“这个加密算法很高级,是‘新月会’内部使用的一种新型加密手段,但是我可以……”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之上,解密过的文字渐渐出现: “我母亲的坟墓在哪里?”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跳。 “雪豹”,他应声。 古丽娜,你能查到发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吗? “正在追踪……”古丽娜紧盯着屏幕,“他用了至少十二层跳转,不过我觉得可以……” “不要追了,”艾尔肯打断她。 古丽娜愣住了:“什么?” “不要追踪。”艾尔肯重复道,“如果我们追踪他,他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我需要他相信我。” “可是……” “古丽娜,请相信我。”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古丽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回复他?” 艾尔肯走到键盘前,开始敲击: “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以北四十七公里,一个叫‘红柳沟’的山谷。你母亲被埋在山谷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下面。那块石头上刻着一个月牙。”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是第一个为你母亲收殓遗体的人。” 信息发送出去了。 艾尔肯站在屏幕前,等待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古丽娜在他身边坐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艾尔肯的紧张。 “艾处,这个人是谁?”她轻声问道。 “一个迷路的孩子。”艾尔肯说,“一个三十年前迷路的孩子。”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新的信息出现了: “你父亲是谁?” 艾尔肯的手微微发抖。他缓缓敲下了自己的回答: “托合提。一九九五年喀什那个案子的主办警察。用身体替你挡住刀的那个人。”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他已经死了。” “是。”艾尔肯打字的速度变慢了,“他死于二〇〇九年的一次处突行动。但在他死之前,他一直没有忘记你。他的日记里记着你的名字,记着你母亲的坟墓,记着他想要帮你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艾尔肯等待着。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雪豹”正在消化这些信息,正在和自己被灌输了三十年的认知进行对抗。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终于,新的信息出现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下了最后的信息: “回家。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然后……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发送。 屏幕安静下来。 古丽娜看着艾尔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恐惧、悲伤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的复杂表情。 “艾处……” “别说话。”艾尔肯低声道,“让我等一等。” 他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雪豹”的最后一条信息出现了: “七天后,红柳沟。我要亲眼看到我母亲的坟墓。如果你骗我……”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写完。 但艾尔肯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没有骗他。 (6) 四月二十八日。 艾尔肯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因为他生病了,而是因为他想见一个人。 热依拉正在手术室里。她今天有三台胸外科手术,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下午五点。艾尔肯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门后发生的事情。 他和热依拉已经离婚三年了。三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女儿娜扎——接送孩子、参加家长会、庆祝生日。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礼貌而疏远的,像两个不太熟悉的邻居。 但艾尔肯知道,热依拉还是那个热依拉。 那个在大学里追了他两年的姑娘,那个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深夜回家时永远会给他留一盏灯的妻子。 他亏欠她太多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热依拉走了出来。她还穿着手术服,口罩挂在下巴上,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她看到了艾尔肯。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你。” 热依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想见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 “热依拉,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 热依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们到了医院楼下的一家咖啡店,热依拉点了一杯美式,艾尔肯点了一杯红茶,两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说吧,”热依拉开口了,“什么事?”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热依拉,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有点危险。” 热依拉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我想要……我在离开之前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 艾尔肯看着她,那个他曾经每天都能看见的脸庞,她的脸比三年前更加衰老一些,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皱纹,可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暖。 “对不起,”他说。 热依拉怔住。 “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对不起,我没有做好一个丈夫,父亲,对不起,我把你和娜扎放在了我的工作之后,对不起……” “别说了,”热依拉打断了他。 艾尔肯看着她,等着她说。 “艾尔肯,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离婚吗?” “因为我顾不了家。” “不,”热依拉摇头,“是觉得你从没有跟我说过实话,你说工作忙,可我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内心藏着事,你不愿意说给我听,那些事……像山一样压着你,我想帮帮你,但是你把我的好意推开。” 艾尔肯低下头。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那些事情……太黑暗了。我不想让那些黑暗碰到你。” 热依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艾尔肯,你看看我。” 艾尔肯抬起头。 “我是一个心胸外科医生。”热依拉说,“我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我见过无数的黑暗,无数的绝望。但我从来没有被那些黑暗压垮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有同事,有朋友,有家人。他们帮我分担那些黑暗。” 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艾尔肯,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你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他曾经深爱过的眼睛。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这些年他经历的一切,想告诉她他父亲的秘密,想告诉她“雪豹”的故事。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热依拉笑了,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我等你。”她说,“我和娜扎一起等你。” (7) 四月三十日。 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三天。 艾尔肯开始准备前往红柳沟的行动。这是一次秘密行动,只有他、林远山和周敏三个人知道。 林远山坚持要陪他一起去。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林远山说,“就算‘雪豹’真的想投降,谁知道他会不会临时变卦?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 “不是陷阱。”艾尔肯说,“他不会用他母亲的坟墓来设陷阱。”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林远山沉默了。他知道艾尔肯是对的,但作为一个老情报员,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好吧。”他最终妥协了,“但我会在附近待命。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立刻赶过去。”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艾尔肯,“这是定位器。你把它带在身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找到你。” 艾尔肯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片,可以藏在鞋底或者衣领里。 “谢谢,林处。” “别谢我。”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就行。” 艾尔肯收好定位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8) 五月一日。 国际劳动节。 乌鲁木齐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出来游玩的市民。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是踏青的好日子。 艾尔肯没有去踏青。他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地。 艾尔肯在父亲的墓碑前蹲下,用手轻轻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爸,我明天就要去红柳沟了。”他说,“去见那个孩子。” 墓碑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当年放走他,是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但事情没有按照你想的那样发展。他被带到了境外,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个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我不相信他已经彻底堕落了。我不相信你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我想……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你当年想给他但没能给他的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插在墓碑前。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爸,你在天上看着我。如果我做对了,你就保佑我平安回来。如果我做错了……” 他顿了顿。 “如果我做错了,我去找你。” 他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墓地。 他没有回头。 (9) 五月二日。 艾尔肯独自驾车前往帕米尔高原。 从乌鲁木齐到塔什库尔干,大约一千三百公里。他需要开两天的车,穿过半个新疆。 公路在群山之间蜿蜒,两侧是荒凉的戈壁和偶尔出现的绿洲。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浮着,投下大片的阴影。 艾尔肯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是干燥的,带着沙漠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胡杨木的香气。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父亲经常带他去南疆出差。他们会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沿着塔里木公路一直往南,穿过无边无际的沙漠,去那些遥远的小镇。 父亲喜欢在路上给他讲故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冒险故事,讲自己抓过的坏人,讲自己帮助过的好人,父亲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艾尔肯,”父亲以前对我说过,“做人要有底线,不管遇到什么人,处在怎样的境地,都不能丧失自己的底线,因为那是你做人的根本。” 艾尔肯那时候小,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是现在他是明白的。 父亲放走麦合木提,不是心慈手软,不是疏忽大意,而是因为父亲有自己的原则,他不能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父亲的错而毁掉一生,他想给那个孩子一条活路,让他有机会重新做人。 父亲的选择对不对,艾尔肯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父亲,也许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车窗外太阳正向着西边溜去,天空升起火红的晚霞,把世界都染成了金红色调,远处雪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像镶在大地边缘的宝石一样。 艾尔肯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落日的方向飞驰而去。 (10) 五月三日,傍晚。 艾尔肯到了塔什库尔干。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位于帕米尔高原深处,小镇上的人不多,都是塔吉克族的牧民,住着石头垒起来的小房子,靠放牧为生,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艾尔肯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塔吉克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睛很亮。 “你是来登山的吗?”老人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问。 “不是,”艾尔肯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找谁?” “一个……老朋友。”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给他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奶茶。 “喝吧”,老人说,“高原上很冷,来点热的暖暖身子。” 艾尔肯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咸味中夹杂着酥油香在口中蔓延开来,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老人家,你知道红柳沟往哪走吗?” 老人的眼睛转了一圈。 “红柳沟?”他重复了一遍,“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去,你去那里干什么?” 刚说完,就听见他说:“找一个老朋友。” 老人沉默了会儿后说:“从镇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个岔口,顺着岔口往东走十公里就到红柳沟了,但是我劝你……” “劝我什么?” “那个地方……不太平。”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说以前有人死在那里,阴气很重。你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最好还是别去了。” 艾尔肯笑了笑。 “老人家,我必须去。”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眼神里有东西。”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希望你能找到。” “谢谢。” 艾尔肯喝完奶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他就要去红柳沟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一个迷途知返的灵魂,还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陷阱。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这是他欠父亲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的胡杨林里,冲他微笑。 “去吧,儿子。”父亲说,“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情。” (11) 五月四日。清晨六点。 艾尔肯驾车离开了塔什库尔干。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公路在高原上延伸,两侧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草甸。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生的黄羊在远处奔跑,它们的身影在朝霞中若隐若现。 艾尔肯开得很慢。他的心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四十七公里,岔路,往东十公里。 他按照老人说的路线,找到了红柳沟。 那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长满了红柳。红柳是一种沙漠植物,生命力极强,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艾尔肯把车停在谷口,下了车。 谷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风的声音,在岩壁之间呼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谷底走去。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块巨石。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大约有三米高,孤零零地立在谷底。石头上刻着一个月牙——正如他父亲在笔记里记载的那样。 巨石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石头上刻着什么。 艾尔肯停下了脚步。 “麦合木提。”他叫道。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艾尔肯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而粗糙,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艾尔肯看到了一丝他熟悉的东西。 是迷茫。 和三十年前,那个五岁的男孩眼中的迷茫,一模一样。 “你来了。”麦合木提说,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托合提的儿子。” “是。”艾尔肯点头,“我来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幕障。 麦合木提收起小刀,指了指巨石下方。 “我找到,”他说,“是我妈的坟。” 艾尔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巨石下面有个小土堆,上面放着一束野花。 “你父亲没有骗我,”麦合木提的声音很沙哑,“他确实替我母亲收殓了尸体。” “他说过的话,从不会说谎。” 麦合木提沉默着。 他转身背对着艾尔肯,朝着那个小土堆。 “我恨他三十年,”他说,“恨那个杀了我父亲的警察,他们说就是他开的枪,就是他把我父亲打死在我眼前。” “不是这样的,”艾尔肯说,“你父亲是打斗中被自己人击毙的,不是我父亲开的枪,我父亲就是那个……用身体替你挡住刀的人。” 麦合木提的身体轻轻的颤抖着。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艾尔肯,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艾尔肯摇摇头。 “他们把我带到境外,告诉我我的家人都被中国政府杀害了,告诉我我是一个‘战士’,告诉我我应该为‘自由’而战。他们训练我,洗脑我,把我变成一个杀人机器。” 麦合木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杀过人,艾尔肯。我亲手杀过无辜的人。我以为我是在为正义而战,但实际上……我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艾尔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麦合木提问道。 “因为你想见你母亲。” “不只是这样。”麦合木提摇摇头,“我想……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确认,我还是不是一个人。” 麦合木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十年了,我一直活在仇恨里。但当我站在我母亲的坟墓前,当我看到那个月牙,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像一个孩子一样哭泣。 “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艾尔肯走上前去,蹲在他身边。 “麦合木提。”他说,“你还没有走到尽头。你还有机会。” 麦合木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么机会?” “回家的机会。”艾尔肯说,“你可以把你母亲的骨灰带回喀什,安葬在她的家乡。你可以向法律自首,接受应有的惩罚。你可以……重新开始。” 麦合木提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在他们身边呼啸,卷起漫天的沙尘。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已经没有家了。”麦合木提最终说道,“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的家乡也不再属于我。我……” “你错,”艾尔肯打断了他,“你的家乡一直都在这里,这片土地,它们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想回来的孩子。” 他伸出手,和麦合木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跟我回去吧,麦合木提,不是作为“雪豹”,也不是作为杀人犯,而是作为一个……想回家的人。 麦合木提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就慢慢握住了。 “好,”他应了声,声音很轻,像是叹气,“我跟你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第一卷 第31章 杰森的焦虑 (1) 五月七日。 阿拉木图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 杰森·沃特斯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天山山脉。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三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一份来自华盛顿的加密邮件。 邮件很短。措辞很客气。但杰森读出了字里行间的意思——总部对他的工作非常不满意。 不,不是不满意。是愤怒。 “北极光”行动组在过去两个月内损失惨重。“信使”网络被端掉了三个节点,七名外围人员失联,赵文华那条线彻底断了,连他精心培养了五年的阿里木也出了问题。 更糟糕的是,那个叫娜迪拉的“燕子”也暴露了。 杰森把咖啡杯重重放在窗台上。瓷杯和大理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焦躁过了。 作为中情局中亚行动处的资深特工,他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将近十五年。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暗线,了解每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缝隙。他甚至能用流利的维吾尔语和当地人讨论《福乐智慧》的诗句,能用地道的汉语谈论唐诗宋词。 可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灯下。 对手太强了。 或者说,是他低估了对手。 杰森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报告,是他的副手米勒两小时前送来的。报告详细列出了过去半个月内,他们在新疆地区损失的资源。 “信使三号”节点,覆灭。 “信使七号”节点,覆灭。 “信使十二号”节点,覆灭。 代号“学者”的赵文华,被捕。 代号“棋手”的阿里木,状态不明,疑似叛变。 代号“蝴蝶”的娜迪拉,叛变。 代号“雪豹”的麦合木提,尚在据点待命。 杰森用红笔在“雪豹”下面画了一道杠。 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2) 电话响了。 是加密线路。 杰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华盛顿总部的直线。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沃特斯先生。”对面的声音冷淡而机械,“局长想和您谈谈。” “我等着。” 线路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杰森很熟悉,是他的顶头上司——中情局中亚行动处处长理查德·布莱克。 “杰森。”布莱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北极光’项目投入了多少资金?培养了多少年?动用了多少资源?” 杰森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十五年,杰森。十五年。”布莱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我们用了十五年时间在那片土地上布局,你告诉我,现在这些布局还剩下什么?” “还有‘雪豹’。” “‘雪豹’?”布莱克冷笑了一声,“一个三十多年没回过故乡的偷渡客后代?一个连维吾尔语都说不利索的工具?你指望他能做什么?” “他可以做很多事。”杰森的声音很平静,“只要给他正确的任务。” 线路那头沉默了。 杰森知道布莱克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布莱克负责施压,而他负责提供解决方案。 “处长,”杰森说,“我有一个计划。” “说。” “我们需要制造一起事件。一起足够有影响力的事件。” “什么样的事件?” 杰森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天山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美得像一幅油画。 “一起能让全世界都关注的事件。”他说,“一起能让西方媒体持续报道至少三个月的事件。一起能让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相互猜忌、相互仇恨的事件。” 布莱克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 “你想做什么?” 杰森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报告上。 “劫持。”他说,“劫持一批外国游客。” (3) 夜深了。 阿拉木图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黄色。 杰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新疆南部的几个旅游景点——喀什老城、帕米尔高原、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胡杨林。 这些地方每年都会吸引大量的外国游客。 尤其是欧洲人。他们喜欢这种带着异域风情的荒凉。喜欢在古老的土城墙前拍照,喜欢骑着骆驼穿越沙漠,喜欢站在帕米尔的雪山脚下感叹大自然的壮美。 杰森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是喀什附近的一个小镇。那里有一处新开发的景区,据说保留了最原汁原味的维吾尔族传统村落。每年五月到九月,都会有大批欧美游客前往参观。 五月。 杰森放下铅笔,拿起电话。 “接‘雪豹’。” (4) 麦合木提蹲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已经在这处据点里待了三天了。 这是阿拉木图郊区的一栋老旧公寓,墙皮剥落,水管生锈,连暖气都时有时无。但组织告诉他,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 麦合木提冷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什么是安全。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在躲藏。躲藏、转移、再躲藏。他在土耳其的难民营里度过童年,在巴基斯坦的训练营里学会了开枪,在阿富汗的山洞里经历了第一次实战。 他杀过人。不止一个。 但他从来没有踏上过那片被称为“故土”的土地。 那片土地在哪里?什么样子?他只能从组织提供的资料里去想象。资料上说,那里有高耸的雪山,有金色的沙漠,有绿洲和葡萄园。资料上还说,那里的人民正在遭受“压迫”,需要被“解放”。 压迫?解放? 麦合木提已经不太相信这些词了。 尤其是在他见过那个叫艾尔肯的人之后。 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持枪的刺客。 “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那个人对他说的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麦合木提闭上眼睛。 麦合木提是个孤儿。 组织收养了他。组织给他食物、衣服、住所。组织教他识字、读书、开枪。组织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烈士”,他的使命是“复仇”。 可是复仇?向谁复仇? 麦合木提睁开眼睛。 窗外,天边隐约亮起了一丝光。是黎明的前兆。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5) “雪豹,是我。” 电话那头是杰森的声音。 麦合木提握紧了手机。“北极先生。” “有个任务。”杰森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需要你来执行。” “什么任务?” “五月,有一个欧洲旅行团会抵达喀什。二十三个人,来自德国、法国和英国。他们会在喀什停留三天,然后前往帕米尔高原。” 麦合木提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的任务是,”杰森继续说,“在他们前往帕米尔的途中,把他们劫持。” “劫持?” “对。劫持。”杰森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会给你提供武器、车辆和人手。你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游客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发表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声明你们是‘不满现状的维吾尔族人’,声明这次行动是为了‘抗议压迫’,声明如果当局不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就会开始处决人质。” 麦合木提的手开始发抖。 他杀过人,但没杀过平民。 “这些游客……”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们是无辜的。” “没有人是无辜的,”杰森语气很冷,“这场战争里,每个西方人都只是我们的工具,他们活着,就能为我们换来全世界的目光,能为我们换来政治上的筹码,这就是他们的价值。” 麦合木提不语。 “怎么?”杰森的声音中多了一分嘲讽,“你怕了?还是你开始动摇了?” “我并没有。” “那就好,”杰森说,“记住,你是‘雪豹’,你是组织培养出来的战士,你的使命就是为你的民族而战,为你父亲的血债而战,三天之后,就会有人找上你,告诉你具体怎么做。” 电话挂断了。 麦合木提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阿拉木图的街道上,把那些破旧的建筑照得闪闪发亮。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回家。” 母亲说,“总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麦合木提苦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他只知道,组织给他的任务是去劫持一群无辜的游客,然后把血腥的罪名嫁祸给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的人们。 这就是他的“使命”吗? 这就是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事业”吗? 麦合木提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抱住了头。 (6) 同一时刻。乌鲁木齐。 艾尔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分析报告。 报告是古丽娜半小时前发来的。她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虽然内容还没有完全破译,但已经可以确定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境外势力正在策划一起大规模行动。 第二,行动的目标可能与旅游团有关。 第三,时间很可能就在五一假期前后。 艾尔肯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长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但他不敢休息。 对手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每耽搁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远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喝点。”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艾尔肯面前,“别把自己累死。” 艾尔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苦的。 “古丽娜那边有进展吗?”林远山问。 “正在破译。”艾尔肯揉了揉太阳穴,“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要搞大动作。” “什么样的大动作?” “还不清楚。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林远山在艾尔肯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 “说说。”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雪豹’吗?” “当然记得。” “你是说,对方可能会启用他?” “不是可能,是一定,”艾尔肯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北极光’的情报网已经被我们破坏殆尽,杰森能用的棋子所剩无几了,‘雪豹’是他最后的一张王牌。” 林远山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 “那个麦合木提……”他说道,“你见过他,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艾尔肯没有立刻作答。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双在黑暗里闪着复杂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仇恨,也有迷茫和恐惧,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渴望? 可能就是渴望吧。 “他是个迷路的人,”艾尔肯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组织告诉他的那些东西,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但是还没有找到另一条路。” “所以呢?” “所以他很危险。”艾尔肯说,“一个内心动摇的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可能会做出任何事情。可能会突然放弃,也可能会突然发疯。”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我去找周敏汇报。”他说,“你继续盯着古丽娜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好。” 艾尔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7) 杰森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雪豹”答应了。 虽然他能听出麦合木提声音里的犹豫,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受了任务。 杰森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完成一个重要部署之后,他都会给自己倒一杯酒。不是庆祝,而是提醒自己——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端着酒杯,走回窗前。 远处的天山已经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杰森看着那道轮廓,心里想着很多事情。 他在中国生活过三年。那是二十年前,他以学者的身份,在北京一所大学教授比较文学。他喜欢那段时光。喜欢在古老的胡同里散步,喜欢在茶馆里听评书,喜欢和学生们讨论李白杜甫。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理解这个国家。理解这里的人民。理解他们的历史和文化。 但他错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片土地。 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些被他利用的棋子一样。 阿里木。赵文华。娜迪拉。麦合木提。 他们都只是工具。精心挑选、精心培养、精心安排的工具。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是他可以操控的变量。 杰森喝了一口威士忌。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他想起了布莱克的话。 “我们用了十五年时间在那片土地上布局,你告诉我,现在这些布局还剩下什么?” 是啊,还剩下什么? 杰森苦笑了一声。 剩下的,只有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如果成功,他将重新获得总部的信任。“北极光”项目将继续存在,他将继续领导这个项目,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布下更多的棋子。 如果失败…… 杰森不愿意去想失败的后果。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 “接米勒。” (8) “是,先生。” 米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显然他也刚刚被叫醒。 “计划有变。”杰森说,“我需要你明天飞一趟比什凯克。” “比什凯克?” “对。去见一个人。他是我们在那边的老联系人,代号‘猎鹰’。他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武器和车辆。” “明白。”米勒顿了一下,“先生,我有个问题。” “说。” “‘雪豹’……他靠得住吗?” 杰森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需要靠得住。”他说,“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可是如果他在关键时刻反悔……” “他不会。”杰森打断了米勒的话,“我了解他。他是一个被仇恨塑造的人。仇恨是他存在的意义。即使他心里有所动摇,他也不会放弃这种意义。因为如果放弃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米勒没有再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杰森问。 “没有了,先生。” “那就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 杰森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浓,像墨汁一样浓。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杰森突然想起了一句中国古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在教书的时候,曾经给学生们讲解过这首诗。他告诉学生们,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未来的信心和对理想的追求。 可是现在,他觉得这首诗很讽刺。 长风破浪?直挂云帆?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理想。他只相信利益。 国家的利益。组织的利益。个人的利益。 这些利益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至于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那些游客、那些平民、那些被蒙蔽的“战士”——他们只是附带损害。必要的、可接受的附带损害。 杰森转过身,走向卧室。 他需要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9) 深夜两点。 麦合木提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裂缝的形状很奇怪,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麦合木提盯着它看,仿佛在看一张地图。 河流。 他想起了组织给他看过的资料里提到的一条河——塔里木河。 资料上说,那是一条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流。它从昆仑山和天山的融雪中诞生,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最后消失在罗布泊。 消失在沙漠里。 就像他的过去一样。 麦合木提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开始想象那条河的样子。想象河水在沙漠中流淌,想象两岸的胡杨林,想象落日把河面染成金红色…… 这些画面是真实的吗?还是他从那些宣传资料里拼凑出来的幻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曾经在那条河边长大。她曾经在河水里洗过衣服,在河岸上放过羊,在胡杨林里采过野果。 后来,她带着年幼的他离开了那里。 离开了那条河,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所有熟悉的一切。 为什么要离开? 组织告诉他,是因为“压迫”。是因为他的父亲被杀害,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受到威胁,是因为那片土地已经不再适合他们居住。 可是…… 可是那个叫艾尔肯的人说的话是什么来着? “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 麦合木提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是受害者。他是三十年前那场浩劫的受害者。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逃了,他自己从此成了没有根的人。 可是,受害者就该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吗? 那些欧洲游客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来看看这片土地,看看雪山,看看沙漠,看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和淳朴的人民。 他们凭什么要成为他的工具? 麦合木提坐了起来。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颜色也褪得厉害。但他还是能看清照片上的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大树下。 女人在笑。笑得很灿烂。 那是他的母亲。而那个婴儿,是他自己。 母亲对他说:“回家。总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 是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吗?是那条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流吗?是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雪山和胡杨林吗? 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麦合木提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他从来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三天后,他就要去执行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任务。 一个可能会让他永远无法“回家”的任务。 (10) 五月十日。清晨。 乌鲁木齐的街头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几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城市。 艾尔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一夜没睡了。 古丽娜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经过一整夜的破译,他们终于弄清了那段加密通讯的内容。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境外势力正在策划一起劫持事件。目标是一个即将抵达喀什的欧洲旅行团。时间是五月十五。 距离现在,还有五天。 五天。 艾尔肯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 报告上列出了那个旅行团的详细信息——二十三个人,来自德国、法国和英国,其中有退休教师、有大学生、有记者、有普通上班族。他们只是一群对东方文化感兴趣的普通人,选择在五月来中国旅游。 他们不知道,有人已经在策划用他们的生命来制造一场国际事件。 艾尔肯握紧了拳头。 门被推开了。林远山和周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情况怎么样?”周敏问。 “已经确认了。”艾尔肯说,“对方的目标是那个欧洲旅行团。执行者很可能是‘雪豹’麦合木提。” 周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天时间……”她说,“够吗?” “必须够。”艾尔肯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林远山点了一根烟。 “有什么计划?”他问。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两条线并行,第一条线,加强对那个旅行团的安全保护,我已经和喀什那边的同志联系好了,他们会便衣潜入到旅行团里,全程护送。” “第二条线呢?” 艾尔肯眼神变锐。 “第二条线,”他说,“是‘雪豹’。” “你想策反他?”周敏问。 艾尔肯摇了摇头。 “不是策反,”他说,“是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回家的机会。” 林远山和周敏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艾尔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起来的街道。 “‘雪豹’是个人,”他说,“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他是被洗脑的人,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故乡,惦记着自己的家。” “你怎么知道的?周敏问。” “因为我见过他的眼睛,”艾尔肯说,“那天晚上,他本可以开枪打死我,但他没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不能下手,而是他在犹豫,在怀疑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确。” 林远山吐出一口烟。 “所以你想利用他的犹豫?” “不是利用,”艾尔肯转身,“是帮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很危险,如果他不要你的帮忙,如果他执意要去执行任务……” “我知道,”艾尔肯说,“所以第一条线只是保底的方案,但我相信‘雪豹’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 艾尔肯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城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上班的白领、上学的学生、买菜的老奶奶。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平静的、美好的早晨。 “因为他和我一样,”艾尔肯说,“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11) 同一天。下午。 阿拉木图。 麦合木提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送来的。男人没有多说话,把包裹交给他之后就离开了。 麦合木提把包裹拿进屋里,放在桌上,犹豫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是一套衣服、一本护照、一叠现金,还有一个密封的信封。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一份行动计划。 地图上标注了从阿拉木图到喀什的路线,以及劫持行动的具体地点。行动计划则详细列出了每一个步骤——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越境,什么时候接应,什么时候行动……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麦合木提看完计划,把文件放回信封,然后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任务。他执行过很多任务——监视、跟踪、偷窃,甚至暗杀。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是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是一群完全无辜的人。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生命。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 他们凭什么要为这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斗争付出代价? 麦合木提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阿拉木图的下午阳光明媚。街道上有行人走过,有车辆驶过,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聊天。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的下午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三天后,一切都会改变。 如果他执行了这个任务,二十三个无辜的人将会成为人质。他们将会被蒙上眼睛,绑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他们的家人将会日夜担忧,祈祷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全世界的媒体将会疯狂报道这件事,把责任推给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的人们。 而他…… 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 不是“战士”,不是“斗士”,不是什么“解放者”。 只是一个绑架无辜平民的恐怖分子。 麦合木提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的脸。 母亲的那张脸,苍白,消瘦,但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希望。 “回家,”母亲说,“总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心脏。 如果他执行了这个任务,他就永远不可能回家了。 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会把他当作敌人,当作叛徒,当作不可原谅的罪人。 他将永远成为一个没有家的人。 麦合木提睁开眼睛。 他做出了决定。 (12) 五月十一日。夜。 一个加密电话从阿拉木图打到了乌鲁木齐。 艾尔肯接起电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雪豹。”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 “我知道。”他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麦合木提说,“我执行这个任务。” 艾尔肯闭上眼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去。”麦合木提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要回家。” “家?” “那片土地。”麦合木提说,“我母亲长大的地方。我父亲死去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故乡。” 艾尔肯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你回来,就是自首。你做过的那些事……” “我知道,”麦合木提打断了他,“我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不想再做一个没有根的人,我不想再被人当作工具。” “哪怕要坐牢?” “即使要坐牢。” 艾尔肯紧握着电话。 “那杰森那边怎么办?”他问,“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麦合木提说,“所以我才要你帮忙。” “什么帮助?” “帮我安全地回去,”麦合木提的声音平静了些,“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杰森的计划,组织的网路,所有的一切,但是你得保证我活下来踏上那片土地。” 艾尔肯沉默许久。 他说道:“好。” 第一卷 第32章 抉择时刻 (1) 阿拉木图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麦合木提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惨白惨白的,像殡仪馆里的冷光灯。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母亲的照片。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但他从不舍得换一张新的——也没法换。 “记住你的母亲。”父亲当时这样说,“记住我们为什么要走。” 可是,为什么要走? 三十年来,麦合木提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见过真正的新疆,只有一张照片,和无数个被灌输进脑子里的“故事”。 那些故事说,他的家乡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那些故事说,他的民族正在被“同化”。那些故事说,他应该成为一名“战士”,为“自由”而战。 可是今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暗网上接到的那份任务指令。 “五月中旬,代号‘春蝗’行动。目标:经喀什入境的欧洲某国旅行团,共计二十三人,包括四名儿童。行动地点:喀什老城某民俗文化体验点。目的:制造国际舆论事件,迫使该国政府在涉疆问题上表态。” 他看到“四名儿童”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了。 四名儿童。 和他当年被带离家乡时一样大的孩子。 他知道“制造国际舆论事件”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什么抗议示威,不是什么和平请愿。那是血。是尸体。是西方媒体铺天盖地的标题,是推特上刷屏的话题标签,是“新月会”在暗网论坛里弹冠相庆的胜利宣言。 什么战争?他打的是什么战争?他连自己的故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替那片土地上的人做决定? 凭什么? 麦合木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们在喀什等你回家。” 父亲。 可父亲已经死了。 自由? 什么样的自由需要杀害四个孩子来换取? 麦合木提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麦合木提没有睡,也没有再动。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石像。 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北极先生”。那个总是笑眯眯的M国人,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喜欢引用唐诗宋词。他第一次见到杰森·沃特斯是在八年前,对方以“国际人权观察员”的身份出现在一场难民营的慈善活动上。 “你是维吾尔人?”杰森当时问他,“你的故乡很美,我去过。” 那可是麦合木提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说到故乡的具体情况呢。 不是什么“被压迫的土地”,不是什么“人间地狱”。 是葡萄架,是阳光,是金灿灿的颜色。 “你想回去看看吗?”杰森问。 麦合木提说想。 “那我们帮你,”杰森说,“但你要先帮我们做些事。” 就这样,他被一步步拽进了那个漩涡,帮忙传递消息,帮忙搭建网络联络站点,帮忙“培训”新人……到手上全是血,想回头也晚了。 “你是‘战士’,”杰森每次见到他都说,“你在为你的民族而战。” 可今晚麦合木提突然想问问,凭什么一个美国人来跟我说我该为我的民族做些什么? 他回想起来,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视频,是一个维吾尔族的女孩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前面,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介绍自己的创业项目,一个专门卖新疆干果的电商平台。 “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尝到我家乡的味道,”女孩笑着说,“最好的葡萄干,最好的核桃,最好的巴旦木。” 那个笑容很灿烂。 不是宣传片里那种装出来的笑,而是真的开心。 麦合木提盯着那个视频,忽然间他察觉到一件事,自己从没有像这样笑过,从离开家乡开始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活了三十五年,却从来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滋味。 而那个女孩知道。 喀什的老城里一定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他们做生意、谈恋爱、养孩子、追星、追剧、吃烧烤、喝啤酒。他们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战士”来“解放”他们。 “春蝗”行动如果成功,那个女孩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整个新疆会变成什么样? 西方媒体的镜头会对准喀什老城,解说员会用沉痛的语气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恐怖袭击”。游客不会再来了,生意做不成了,那个卖干果的女孩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就是他们要的“自由”? 麦合木提忽然觉得恶心。 他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3)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麦合木提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 他盯着那抹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启动得很慢,风扇呼呼地转,像一个哮喘病人在喘粗气。 麦合木提等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也知道做完这件事之后会发生什么。 “新月会”不会放过叛徒。杰森也不会。 但他不在乎了。 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把那份情报写进邮件,发往一个他从未验证过的地址。 “致中国有关部门: 我是‘新月会’组织的成员,代号‘雪豹’。我即将提供一份关于五月恐怖袭击计划的详细情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挤出来的血。 他把“春蝗”行动的所有细节都写了进去:时间、地点、参与人数、武器来源、撤退路线、联络暗号……能想到的全部写了。 最后,他写道: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求宽恕。我只希望这份情报能够阻止一场悲剧。如果可以,请告诉我的家乡,有一个迷途的孩子,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回头。” 他没有署名。 只在最后打了一行字: “雪豹绝笔。” (4) 五点整。 邮件发送成功。 麦合木提关上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新月会”的技术人员会发现他的异常操作,他们会追踪他的位置,会派人来“处理”他。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最多不超过三天。 他并不害怕。 他只是觉得累。 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再次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母亲很年轻,比他现在还年轻,穿着一件绣花的艾德莱斯绸裙,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妈妈。”他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阿拉木图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5) 乌鲁木齐。 同一时刻,艾尔肯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单位的值班室里打盹。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去——娜扎这几天在发烧,热依拉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他却连帮忙都帮不上。 “案子正在关键时期。”周敏三天前说,“所有人取消休假。” 所以他就住在了单位。值班室的沙发又硬又窄,睡上去腰酸背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深夜的电话,习惯了随时待命,习惯了把私人生活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手机还在响。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古丽娜。 “什么事?”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 “艾处,出大事了。”古丽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你现在能到技术科来吗?我们收到了一份情报。” “什么情报?” “关于‘春蝗’的。艾处,是从对方内部传出来的。有人叛变了。” 艾尔肯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从沙发上弹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我马上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急促而有力。 三分钟以后,他推开了技术科的门。 古丽娜坐在电脑旁,脸被蓝光映得发青,马守成站在她身后,五十六岁的老侦察员拧着眉头看屏幕,像吞了只苍蝇。 “给我看看,”艾尔肯说道。 古丽娜把屏幕朝向他。 艾尔肯大致浏览了一下那份电子邮件,看得时间越长眉头就皱得厉害。 “能确定是真的吗?”他问。 古丽娜点头:“初步验证过了,邮件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联络暗号是‘骆驼铃’,还有武器走私路线经过的那个边境口岸等等,这些信息都是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能够对应的上,而且这些都是没有公开过的信息。” “那这个‘雪豹’……” 马守成在旁边哼了一声:“管他为什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是真的,我们就要马上行动,要是假的……” “假的又怎样?”艾尔肯说。 “假的,那就是陷阱,”马守成说,“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错误的方向,好让他们在别的地方动手,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有这个可能。”古丽娜说,“但我倾向于相信是真的。艾处,你看这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雪豹绝笔’。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误导我们,没必要用这种措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绝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在准备赴死。” “什么意思?” “他已经做好了被‘新月会’清理的准备。”艾尔肯说,“这份情报,是他用命换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马守成打破了沉默:“不管怎样,得向上汇报。这事太大了,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决定的。” 艾尔肯点头:“我去找周厅长。古丽娜,你继续分析这份情报,把每一个细节都核实一遍。老马,你去联系一下南疆那边的同事,看看喀什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艾尔肯转身走出技术科。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 (6)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 艾尔肯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林远山已经在了。两人显然也是刚到,周敏还在往杯子里倒热水,林远山靠在窗边抽烟,表情阴沉。 “情况我已经听古丽娜说了。”周敏放下水壶,直接进入正题,“你的判断呢?” 艾尔肯没有坐下。 “我认为是真的。”他说,“但不排除有陷阱的可能。” “说说理由。” “理由有三。”艾尔肯说,“第一,这份情报的细节太精确了,不像是凭空编造的。‘春蝗’行动的时间定在五月十六日,地点是喀什老城的某个民俗文化体验点,参与行动的一共有七人,武器从阿富汗边境走私入境,走的是瓦罕走廊那条老路线。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核心成员,根本不可能知道。” “第二呢?” “第二,麦合木提的背景。”艾尔肯说,“他是五岁被带出境的,从小就生活在境外,接受的全是歪曲的教育。这种人,往往会在某个时刻产生认知上的崩塌。他三十五岁了,见过了太多的血,也许终于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林远山掐灭了烟:“你是说,他良心发现了?” “不一定是良心发现。”艾尔肯说,“可能只是累了。或者……想回家了。” 周敏看着他:“第三呢?” “第三是那句‘雪豹绝笔’。”艾尔肯说,“他知道发出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新月会’不会放过叛徒,杰森·沃特斯也不会。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这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周敏沉吟了一会儿。 “就算是真的,”她说,“我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林处长,你的意见呢?” 林远山又点了一根烟。 “我同意艾尔肯的判断。”他说,“但老马说得也对,这事太大了。五月十六日……还有三天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布置。但同时,也要防止对方临时变卦,或者另有后手。” “具体怎么操作?” “两条线同时走。”林远山说,“明面上,启动反恐应急预案,联合公安、武警、边防,在喀什及周边地区加强警戒。暗地里,继续追踪‘新月会’的其他成员,特别是那个‘北极先生’。这次的情报虽然没有提到他,但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幕后的推手。” 周敏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她说,“麦合木提。” “他怎么了?” “这份情报是他冒死传出来的。”周敏说,“不管他之前做过什么,他现在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有义务保护他。” 艾尔肯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阿拉木图。”周敏说,“看看能不能把他接回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林远山皱眉:“这有点难。阿拉木图不是我们的地盘,而且‘新月会’在那里的势力很大。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搭上我们自己人的命。” “所以要小心行事。”周敏说,“先联系当地的相关渠道,摸清情况再说。如果实在不行……”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实在不行,麦合木提就只能自生自灭。 这是这个行业的残酷之处。有些人注定是牺牲品,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 “周厅长。”艾尔肯忽然开口,“让我去。” 周敏和林远山同时看向他。 “去阿拉木图?”周敏问。 “对。”艾尔肯说,“我去接他。” “为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说,“他让我想起了阿里木。”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阿里木。那个名字,在这个案子里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艾尔肯的发小,被境外势力策反的叛徒。 “他们不一样。”林远山说,“阿里木是被骗的,麦合木提是主动参与的。” “但他们都是被利用的人。”艾尔肯说,“阿里木被骗的时候,我没能拉他一把。现在麦合木提想回头,我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周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她开口了: “好。你去。但不是一个人,带上老马。还有,务必小心。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艾尔肯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背后,周敏的声音追上来:“艾尔肯。” 他停下脚步,回头。 “记住,”周敏说,“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去赎罪。你没有任何对不起阿里木的地方。他走上那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7) 十点整。 新疆安全厅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周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情报。她的左边是林远山,右边是公安厅反恐总队的李副总队长,一个五十出头的光头男人。 “情况就是这样。”周敏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五月十六日,‘新月会’计划在喀什制造一起针对外国游客的恐怖袭击。我们现在有大约三天的准备时间。” 李副总队长皱着眉头看完了情报,把文件扔在桌上。 “这份情报的可信度有多高?”他问。 “我们技术科的评估是百分之八十以上。”周敏说。 “百分之八十……”李副总队长咂了咂嘴,“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是假情报。” “任何情报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林远山说,“但我们不能因为有百分之二十的不确定性,就放弃百分之八十的可能。” “我不是要放弃。”李副总队长说,“我是在说,我们的资源有限。如果把全部力量都压在这件事上,万一对方声东击西,我们就被动了。” “所以我们要分两步走。”周敏说,“明面上,加强喀什及周边地区的安保力量,但不能大张旗鼓。要让对方觉得一切如常,我们没有察觉。暗地里,继续追踪‘新月会’的动向,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计划。” “人手呢?” “这就是今天开会的目的,”周敏说,“我们要靠公安和武警的支持,李总,你那里能调来多少人?” 李副总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调人可以,”他说,“但有个问题,五月中旬,这正是南疆旅游旺季刚开始的时候,那段时间本来就人流量大,安保压力大,要是再增派人手,后勤怎么办?” “这个我来协调,”周敏说,“厅里会跟自治区政府汇报,争取专门的经费,你只要调人就行。” “那武警呢?” “武警那边我打招呼了,”林远山说,“南疆总队会派一个中队过来,随时待命,但是他们是最坏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李副总队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敏说,“这次行动,我希望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当地政府。”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新月会’在当地是否有内应,”周敏说,“情报泄露的风险,要降到最低。” 会议室陷入一阵沉寂,持续了数秒。 “周厅长,”李副总队长说“你所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有个疑问。” “说。” “那份情报里说,被袭击的目标是欧洲旅行团,”李副总队长说道,“也就是说,如果这事真发生了,那就是国际事件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几个部门能处理好吗?要不要上报到北京去?” 周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当北京那边不知道吗?”她说道,“这份情报,我昨晚就上报了,今天早上六点,我就接到上级的指示。” “什么指示?” “八个字。”周敏说,“全力以赴,务必成功。” (8) 会议结束后,艾尔肯和马守成被单独留了下来。 周敏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然后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你们俩,明天出发。”她说,“去阿拉木图,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麦合木提带回来。” 马守成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周厅长,”他说,“我不是不愿意执行任务。但这件事,我觉得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周敏说,“所以我让你们俩一起去。老马,你在南疆摸爬滚打三十年,各种复杂情况都见过。艾尔肯年轻,脑子活,但经验不如你。你们俩搭配,是最合适的组合。” “问题不在搭配。”马守成说,“问题在于,阿拉木图那边的水太深了。‘新月会’在当地有大量的人手,还有当地一些官员和他们有勾结。我们两个人过去,能干什么?” “我没指望你们能干什么。”周敏说,“我只是想让你们去看看情况。如果麦合木提还活着,而且有可能带走,你们就带走。如果情况太复杂,你们就撤回来。不要冒险。” “那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周敏沉默了一下。 “那就确认死亡,拿到证据,然后撤退。”她说,“死人也有价值。他的死法,可以告诉我们‘新月会’内部现在是什么状态。” 艾尔肯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尔肯。”周敏叫他。 他回过神来:“在。” “你有什么想法?” 艾尔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缓缓开口:“我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 “麦合木提。”艾尔肯说,“一个人,在敌人的阵营里待了三十年,忽然有一天决定叛变。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也许是良心发现。”马守成说,“也许是害怕了。也许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结局。谁知道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艾尔肯说,“他选择了在最后一刻做一件对的事。冲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周敏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欣慰。 “这就是我让你去的原因。”她说,“你能理解他。” 艾尔肯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会议室照得一片通亮。 (9) 当天下午,技术科。 古丽娜对着电脑屏幕,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桌上摆满了空咖啡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随时会宕机的服务器。 “有进展吗?”艾尔肯走进来问。 “有。”古丽娜揉了揉眼睛,“我追踪了麦合木提发送那封邮件时使用的IP地址。虽然他用了好几层代理,但我最终还是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在哪?” “阿拉木图东郊,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古丽娜调出卫星地图,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这里。三楼,最东边那间。” 艾尔肯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情况呢?” “我调了那片区域的公开摄像头数据。”古丽娜说,“没发现明显的异常。但……” “但什么?”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我发现,从今天早上开始,有几个可疑的人在那栋楼附近出没。” “什么样的人?” “戴帽子,穿深色衣服,脸都遮着。”古丽娜放大了几张截图,“你看这两个,他们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买。还有这个,他在对面的公园里坐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栋楼的方向。” 艾尔肯的眉头皱紧了。 “‘新月会’已经发现他了。”他说。 “很有可能。”古丽娜说,“麦合木提发出那封邮件之后,他们的技术人员肯定会追踪。以他们的能力,定位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 “对。但问题是,他们现在还没动手。”古丽娜说,“按理说,叛徒是要第一时间清除的。他们为什么要等?” 艾尔肯想了想。 “两种可能。”他说,“一,他们想先确认麦合木提到底泄露了多少情报,所以要活捉他审问。二……” “二什么?”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新月会”知道麦合木提的情报会传到中国国安手里,他们会怎么做? 最聪明的做法,不是杀掉麦合木提,而是利用他。 让中国国安派人来救他。 然后把来人一网打尽。 “古丽娜,”艾尔肯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在暗网上散布那个‘联系渠道’的信息。就是麦合木提发邮件的那个地址。” 古丽娜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怀疑那是个陷阱?” “不是怀疑。”艾尔肯说,“是确认。如果那个地址是‘新月会’故意放出来的,他们就是在钓鱼。” 古丽娜的脸色变了。 她飞快地敲击键盘,开始搜索。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来,表情凝重。 “艾处,你猜对了。”她说,“那个地址,是两个月前才出现在暗网上的。发布者不详,但传播路径很可疑,像是被人故意推广的。”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 “新月会”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叛徒轻轻松松地把情报传出去。麦合木提那封邮件能顺利发送,是因为他们故意让他发送的。 他们在等着中国国安上钩。 “周厅长那边……”古丽娜欲言又止。 “我去汇报。”艾尔肯说。 他转身走出技术科,脚步沉重。 但他并没有放弃。 陷阱又怎样? 明知是陷阱,也要踩进去。 因为麦合木提值得救。 因为他是一个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回头的人。 (10) 傍晚。 乌鲁木齐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燃烧的炭。 艾尔肯站在办公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天山。那片雪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美得不真实。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天池玩。那时候父亲还活着,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国安干警,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说累。 “儿子,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父亲问他。 他那时候才七八岁,想了半天,说:“我想当警察,像爸爸一样。” 父亲笑了:“当警察苦啊。” “不怕苦。” “那就好。”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不管干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这两个字,艾尔肯一直记到现在。 他从事的这份工作,很多时候需要在灰色地带游走。要骗人,要算计,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但他始终记得父亲的话——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麦合木提是敌人吗? 是的,他是。 他的手上沾着无辜者的血,他为境外势力卖命了三十年。如果按照法律,他应该被严惩。 但他也是一个五岁就被拐离家乡的孩子。 他不是自愿成为敌人的,他是被塑造成敌人的。 在那三十年里,有没有人给过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没有。 从来没有。 直到现在,他自己创造了这个机会。 艾尔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热依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是我。”艾尔肯说,“娜扎怎么样了?” “还在烧,但已经退了一些。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再观察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艾尔肯顿了一下,“热依拉,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又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注意安全。”热依拉最后说。 “我会的。” 艾尔肯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天已经快黑了。 天山上的最后一抹金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墨蓝色的天空和几颗刚刚亮起的星星。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去阿拉木图。 去救一个本该是敌人的人。 去踩进一个明知是陷阱的陷阱。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对得起良心的事。 第一卷 第33章 雪豹归来 (1) 五月十四日,凌晨。 阿拉木图郊外的废弃化肥厂,在夜色的黑暗里,厂房的铁皮顶棚早被风吹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锈迹斑斑,月光照上去就泛着死鱼鳞片的那种光。 艾尔肯趴伏在三百米开外的土坡上。 夜视仪的目镜硌得他眼眶生疼,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差不多三个小时了,右腿从膝盖开始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觉,就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有动静吗?”耳机里传来林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再等等。”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明白林远山不是在说废话,情报显示今晚“铁钉”会在这个地方和一个代号为“雪豹”的人接头,而这个“雪豹”就是麦合木提。 三十年前偷渡出去的那个孩子。 艾尔肯把夜视仪的焦距调整了一下,整个厂区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破旧厂房发出呜呜声,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喀什老城听过的一种乐器叫什么来着?就是那种用芦苇做的短笛,吹出来的调子也是这样,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他五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巴扎买过一支。 我爸说这是“乃依”,我们维吾尔人的乐器。 后来那支乃依丢了,搬家的时候丢的,还是他自己弄坏扔掉的,他记不清了。 (2) 凌晨两点十四分。 土坡下面的灌木丛里突然响起来。 艾尔肯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对讲机,但是并没有按下说话的按键,他借助夜视仪看见厂区东侧缺口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影钻进来,人不大,跑得挺快,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不是“铁钉”。 “铁钉”身高一米八五,这个人顶多一米七。 “二号位报告,”耳机里传来马守成的声音,“有人进去了,不是目标。”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像是个流浪汉,大概是想找地方过夜的。”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钟,“先不管他,各单位继续待命。” 艾尔肯把夜视仪往前行了一点,那个流浪汉钻进了最北边的一座厂房里,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风还在吹。 远山的天山,在月亮底下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影子,好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天上随便抹了一笔,艾尔肯看着那个轮廓发了一会呆,忽然觉得有些冷。 五月中旬的阿拉木图,夜里的气温还是会降到十度以下。他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夹克,现在后背已经被地面渗上来的寒气浸透了。 他想起热依拉。 热依拉总说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有一年冬天他在乌鲁木齐出外勤,回去的时候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热依拉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骂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说你们单位是不是不发棉衣? 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 那时候娜扎刚上幼儿园。 艾尔肯闭了闭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3) 凌晨三点零七分。 “铁钉”出现了。 艾尔肯在夜视仪里看见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从厂区南边的土路上驶来,车灯没开。车子在厂区门口停下,熄了火,但没有人下来。 “目标确认,”林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各单位准备。” 艾尔肯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车门终于打开了。 “铁钉”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站在车旁边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朝厂区里面走去。 艾尔肯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略微有点跛,左腿好像不太灵便。这跟情报里说的一样。“铁钉”三年前在阿富汗执行任务的时候伤过左腿,留下了后遗症。 “二号位,跟上去,”林远山下达命令。 “明白,”马守成的声音像是老猎人一般。 艾尔肯仍然盯着夜视仪,看到“铁钉”走进了厂区正中央最大的那间厂房,那是以前的生产车间,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地上全是锈蚀的机器零件和碎玻璃。 然后他就看见了另一个。 那人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来。 “雪豹”。 麦合木提。 (4) 艾尔肯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他用夜视仪仔细地观察着那个人,麦合木提今年三十五岁左右,但是他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三十年了。 那个孩子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瘦削冷硬的男人。 艾尔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愤怒吗?是悲哀吗?还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水,却不知道那是真的绿洲还是海市蜃楼? “各单位注意,”林远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目标已接触,准备收网。” (5) 厂房里。 “铁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沓美元。 麦合木提站在三米开外,没有靠近。 “东西都在这儿了,”铁钉用英语说,“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改。” 麦合木提没说话。 “怎么,不信我?”“铁钉”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放心,我跟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麦合木提还是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铁钉”的肩膀,看向厂房的入口。 “你在看什么?”“铁钉”警觉地回头。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亮起了几道强光。 “不许动!” 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马守成带着三个队员从东边冲进来,艾尔肯带着另外三个从西边包抄。探照灯的光柱在厂房里交错晃动,把所有的阴影都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铁钉”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几乎是第一道光亮出现的那一刹那间便拔出了枪,并且迅速地往旁边一滚躲到了一台废弃的机器后面。 “砰!” 枪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炸响,回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小心!”马守成一把把身旁的年轻队员扑倒在地,他们两个一起滚进了一堆破铜烂铁里。 艾尔肯蹲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铁钉”的位置,他能看到那台机器后面有一个黑影在移动,正往厂房深处退。 “他要跑!” 艾尔肯起身就追了过去。 (6) 厂房后半截乱得要命,坏掉的传送带,生锈的铁桶,还有堆成小山的碎玻璃,“铁钉”就在这些东西中间钻来钻去,跟条滑溜溜的泥鳅似的。 艾尔肯紧追不舍。 他的肺在燃烧,腿上的肌肉酸胀得像要炸开,但他不能停。如果让“铁钉”跑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站住!” “铁钉”没有回头。他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艾尔肯的视线里。 艾尔肯跟着翻了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化肥袋,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气味。“铁钉”就在通道的尽头,背对着他,手里的枪正对着—— 麦合木提。 艾尔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麦合木提是什么时候绕到这里来的,但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通道的出口,堵住了“铁钉”唯一的退路。 “让开!”“铁钉”用英语吼道,枪口对准麦合木提的胸口,“让开,不然我杀了你!” 麦合木提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你聋了吗?”“铁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我说让开!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你以为你投降了就能活命?你太天真了!” 麦合木提还是没有动。 艾尔肯举起枪,瞄准“铁钉”的后背。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7)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或者更久。艾尔肯不确定。在那种情况下,时间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用手揉成了一团,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然后麦合木提开口了。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铁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叫麦合木提,”那个瘦削的男人继续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言。 “你疯了?”“铁钉”的枪口抖了抖,“你在说什么?” “我五岁那年被人带走了,”麦合木提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我走的人说,外面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多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艾尔肯发现自己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那句话就那样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麦合木提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在探照灯的余光里,艾尔肯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霜侵蚀过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焰,又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飞蛾。 “我一直在想,”麦合木提说,“我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8) “够了!” “铁钉”忽然暴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响,艾尔肯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但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了,子弹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然后他看见麦合木提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麦合木提整个人像一头豹子一样窜了出去,侧身躲过了那颗子弹,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刀光一闪。 “铁钉”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枪脱手飞了出去。 “啊——”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麦合木提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你……你他妈的……”“铁钉”挣扎着想翻身,但麦合木提的动作太快,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别动。”麦合木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动一下,你就没命了。” 艾尔肯愣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多种可能性——麦合木提顽抗、麦合木提逃跑、麦合木提与“铁钉”同归于尽——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麦合木提会帮他们制服这个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这是……” 麦合木提没有看他。 他把刀从“铁钉”的脖子上移开,然后慢慢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我投降。”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还是维吾尔语。 (9) 马守成和其他队员很快赶了过来。 “铁钉”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用英语、俄语、哈萨克语轮番问候麦合木提的祖宗十八代。麦合木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远山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 “刚才的情况……”林远山看了一眼麦合木提,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艾尔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麦合木提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图谋? 这些问题,他现在都回答不了。 “先带回去再说,”林远山做了个决定,“让专家来判断。” “等一下。” 艾尔肯叫住了正要押送麦合木提离开的队员。 “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10) 厂房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金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根火柴。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 艾尔肯和麦合木提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三米远的距离。麦合木提的双手被铐在背后,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为什么?”艾尔肯问。 麦合木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逐渐变亮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忽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什么?” “这片地,”麦合木提用下巴指了指周围,“以前是一片果园。苹果园。我听人说过,阿拉木图这个名字,意思就是‘苹果之城’。” 艾尔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那又怎样?” “喀什也有果园,”麦合木提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不,我被带走之前,我家后面就有一片果园。不是苹果,是杏子。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像下雪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经常梦见那些花。”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以前跟他讲过的事。父亲说,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那些生来就坏的人,而是那些本来可以成为好人、却被命运逼成了坏人的人。他们心里其实还残留着一点人性,但那点人性就像沙漠里的一棵小草,被太阳晒,被风沙吹,迟早会枯死。 麦合木提就是那样一棵草吗? 艾尔肯不知道。 但是,他还是清楚的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并不是完全死掉心的人。 (11) “我给你一样东西,”艾尔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带你走之前,我想让你看一眼。” 麦合木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坟墓照片。 一个很普通的坟墓,前面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但是因为角度的问题,看不太清楚。 “这是……”麦合木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是你母亲的坟,”艾尔肯说。 麦合木提整个人都僵住了。 麦合木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坟就在你父亲旁边,”艾尔肯说。 风又起。 从天山那边吹过来的风,干巴巴的,还带着土味和青草味。 他不知道麦合木提闻到这味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或许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离开那片土地的时候才五岁,能记住的实在太少了。 不过,他大概还是能回忆起一些东西。 一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已经模糊到快要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母亲的怀抱。 比如杏花的香味。 比如那个叫“家”的地方。 (12) 麦合木提的肩膀开始颤动。 他把脸低下来,看不到表情,但是艾尔肯能看到有东西从他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掉在地上,很快就吸干了。 是眼泪。 艾尔肯活了三十五年,看哭过很多人。 他见过受害者家属痛哭流涕,见过抓到的嫌疑人痛哭流涕,见过战友在牺牲的同事遗体前流泪,可是他从没见过有人像麦合木提这样哭。 那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点的哭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破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内脏,血往外涌,但他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麦合木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 那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的语言,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得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我想……回家……” 艾尔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作为一个国安干警,他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说话,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取有用的信息。但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 风继续吹着。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了,金色的光芒开始蔓延到整个地平线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带你回家。” 第一卷 第34章 刀锋时刻 (1) 五月十六日,喀什。 老城区的阳光,仿佛从某个滤子里透过来似的,洒在土黄色的墙上,浮起一层薄金。 艾尔肯站在一栋三层的老楼天台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耳机里传来古丽娜的声音:“鹰眼就位,目标车辆已经进入监控范围,距离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大概八百米左右。” 收到。 他压低声音回答,看了一下下面蜿蜒的街道,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一个卖铜器的摊位前停下脚步,他们是真正的游客。 而他等的,是另一拨人。 “老骆驼,你那边怎么样?” 马守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有些沙哑地说道:“我在茶馆坐着呢,刚刚有个年轻人进来看看,装模作样喝了会儿茶,其实是在观察地形,我看出来是他,就是三天前从阿图什来的那个,我们档案上有记载。” “跟他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这个老头子,他们不会注意到的。” 艾尔肯微微皱眉,三天了,从麦合木提提供情报到今天,整整三天,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刃上。 他想到麦合木提把所有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五月十六,喀什老城,目标是某个欧洲旅行团,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某家大型媒体的记者,杰森的目的很简单——制造一起针对外国游客的袭击事件,然后让境外媒体大加渲染,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只在乎新闻效果。”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具体执行人是谁?” “本地有四个,都是这两年发展起来的,还有两个是从外地潜入的,其中一个是我带进来的人,武器藏在老城区一个铜器作坊的地下室里,是杰森通过赵文华的关系弄进来的。” “赵文华?” “对,就是那个研究员。” 艾尔肯还记得自己当时攥紧了拳头,赵文华,这个专家,他卖的情报,卖的人命。 “杰森人在哪里?” 麦合木提摇头说:“他不会出现在行动现场,但是他会在附近通过监控系统实时观看,他喜欢这样,喜欢看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完成,他说这是‘艺术欣赏’。” 艺术欣赏。 艾尔肯至今想起这四个字就觉得恶心。 (2) “各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已停靠。”古丽娜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三名男性下车,正在向广场方向移动。其中一人背着黑色双肩包,步态异常,可能携带武器。”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 “林处,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林远山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特警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手。但是艾尔肯,我需要你确认——我们的情报准确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太好了。 艾尔肯闭了一下眼睛。昨天他从阿拉木图回来的时候,周敏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你相信麦合木提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个人在某个时刻说的某句话是真的。” 周敏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赌一把。” 现在,到了开牌的时候。 “情报是准确的。”艾尔肯说,“我确定。”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林远山的声音:“好。所有人听令——代号‘长风’行动,正式开始。” (3) 事情发生得很快。 那三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刚刚走进广场边缘的一条小巷,就被从两侧包抄过来的便衣控制住了。没有枪声,没有喊叫,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多少。 专业。干净。 就像切黄油的刀。 但艾尔肯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铜器作坊那边怎么样了?” “正在突入,”古丽娜的声音很急促,“等等,有情况——地下室有人,不止一个!” 艾尔肯的心一沉。 “多少人?” “三个……不,四个!比情报多了两个!” 该死。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林处,铜器作坊那边要人帮忙!” “已经在路上了,”林远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稳,“你别冲动,守住你的位置就行。” “我不能——” “这是命令。” 艾尔肯停在楼梯正中间,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他听见耳机里传来混乱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金属相撞的声音。 然后就是一声枪响。 很近,很响,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耳。 “有人开枪了!”古丽娜的声音变了调,“一个特警中弹,不清楚怎么样!” 艾尔肯的血冲上头顶。 “目标呢?” 正控制着......等等,有往外跑的!往东面去了,朝着老城深处去的! 艾尔肯没有再犹豫。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冲出了楼门。 (4) 老城的巷子像是迷宫一般交错着,阳光只能照射进来一条很细小的一线,艾尔肯奔跑在耳边只有自己快速呼吸的声音以及心跳声。 古丽娜,给我定位! “你往前五十米,再往左转,他应该就在那条巷子里!” 艾尔肯拐过弯去,就看见那个人。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穿着灰色的一般外套,正拼命往前跑,右手紧紧攥着什么,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 枪。 艾尔肯没有喊话,直接加速追了上去。 那个年轻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身,举起手里的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艾尔肯看见了他的眼睛。年轻的,惊恐的,还有一丝……迷茫。 不是狂热,不是仇恨。 是迷茫。 就像麦合木提描述的那样——这些被发展的本地人,大多数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们被灌输了太多谎言,被许诺了太多虚假的东西,最后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可怜的棋子。 但艾尔肯没有时间可怜任何人。 他侧身躲过了第一发子弹,那颗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然后他扑了上去。 两个人滚在地上,尘土飞扬。 那个年轻人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是恐惧给了他力气。他死死地抓着枪,试图把枪口对准艾尔肯的脑袋。 艾尔肯用膝盖顶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 “放手。”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老大,脸憋得通红。 “放手,我不想弄死你。” 不知道是缺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年轻人的手终于松开了。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尔肯一把按住他,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嗒一声锁上。 “你被捕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但他的心在剧烈地跳。 (5) 行动结束。 战果:抓获嫌疑人七名,缴获各类枪支五把、爆炸物若干。一名特警在行动中受伤,子弹擦过肩膀,并无大碍。 在喀什市局的临时指挥部里,艾尔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周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干得漂亮。” “还没完。”艾尔肯说,“杰森呢?” “正在追踪。古丽娜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喀什郊区。” “他想跑?” “当然。他的人全被端了,情报网被捅穿,他不跑等着过年吗?”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跑不掉的。” “行了,别贫。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协调,你先休息。对了——你妈妈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回家吃饭啊……” 他想起了帕提古丽妈妈的馕,想起了小院子里的葡萄架,想起了娜扎上次见面时扎的那两个小辫子。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等抓到杰森。”他说,“抓到他,我就回家。” (6) 与此同时。 喀什郊区的一栋房子里,杰森·沃特斯正盯着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喀什老城的监控画面。他看见了自己精心部署的人被一个个按倒在地,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在巷子里被追上,看见了他准备了大半年的计划在短短十五分钟内灰飞烟灭。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雪豹”。 他小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尝到一种苦涩的味道。 “原来是你。” 旁边的助手开口说道:“沃特斯先生,我们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杰森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乱糟糟的场面,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麦合木提,那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战士”,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是最锋利的刀。 刀会转弯,我真是没有想到。 原来刀是刺向握刀人的。 “有趣。”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是旁边的助手却打了个寒颤。 “真的很有意思。我研究中国二十年了,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地方。但我似乎……还是低估了一些东西。” 助手不敢接话。 杰森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吧。用第三条通道,从红其拉甫出去。” “可是先生,那条通道要经过很多检查站——” 我清楚,但是另外两条路也不安全,“杰森的眼睛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助手的脸色一变:“您是说……” “我是说,我们被卖过不止一次,”杰森拎起茶几上的那只公文包,慢悠悠地说,“所以现在,只能赌这一把了。” 他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夜风,有点冷。 “等到我离开中国,”他自言自语,“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干掉那只背叛我的‘雪豹’。” (7) 午夜。 乌鲁木齐,新疆安全厅指挥中心。 古丽娜已经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了。 “找到了。”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抖。 “杰森的车!喀什往塔什库尔干方向的国道上,二十分钟前经过塔里木服务区!” 周敏立刻站起身:“确定是他?” “人脸识别比对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都对得上。他在往南走,应该是想从红其拉甫口岸出境。” “那里有没有关口?” “有,但是……”古丽娜犹豫了一下,“那条路很长,中间有好几个岔口。如果他临时改道,我们可能跟不上。” 周敏沉吟了几秒钟。 “让边检那边提高警戒,同时通知沿途所有检查站。发杰森的照片,告诉他们——这个人,必须拦下来。” “是。” 古丽娜转身去执行命令。周敏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缓缓移动的红点。 一只老狐狸,正在进行最后的奔逃。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艾尔肯的号码。 “喂?” “杰森出现了,往红其拉甫方向走。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喀什,刚做完笔录。” “能动吗?” 艾尔肯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钟。 “能。” “好。我派直升机去接你。”周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艾尔肯,这是最后一棒了。能不能把杰森堵在国门里面,就看你的了。” “明白。” 电话挂断。 艾尔肯站在喀什市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星。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黑的时候,更容易看见星星。 “等着我,杰森。” 他轻声说。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8)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杰森的车行驶在通往塔什库尔干的公路上。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肃杀的灰白。 助手在开车,杰森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刚刚接到一个消息——华盛顿方面已经准备好了接应,只要他能过境,就有人在另一边等着他。 但他必须先过境。 “还有多远?” “大约两个小时,先生。不过前面好像有个检查站——” “绕过去。” “可是……这附近没有别的路。” 杰森皱起眉头,拿起手机查看地图。助手说得没错,这一段路几乎没有岔道,唯一的选择就是硬闯。 但是硬闯就意味着暴露。 他思索了一会,下了决心。 “停前面,在前面,拿证件出来,我们装游客。” “先生,您的脸——” “我知道,”杰森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和一顶帽子,“所以我要变个模样,而且要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处理掉。” 助手没有多想,按照指令停车、下车、打开后备箱。 里面是个黑漆皮手提箱子,装着杰森这些年在中国积攒下来的部分资料——联络人名单,资金走向记录,还有几份从未公之于众的分析报告。 “烧掉?” “不,埋起来,”杰森环顾四周的地形,“那边有个沟,埋深一些,以后说不定会用上。” 助手点个头,拎起箱子往公路旁的沟里去。 杰森站在车边,仰望天空。 繁星洒在夜幕上,和二十岁那年他初来乍到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他年轻,心气高,觉得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能干出点“伟业”。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输给了它。 不是输给了技术,也不是输给了装备,而是输给了一群人。 一帮他以前看不起的人。 “沃特斯先生,行了。” 助手回来,手上沾着土。 杰森点点头就要上车,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轰鸣声。 他头一抬,看见东方的天际线有个小黑点正往这边飞来。 直升机。 “上车,快!” 他猛扯开驾驶座的车门,一下就掉到后座里去,他的助手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像发了疯似的发动汽车,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但是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螺旋桨的声音像死神的呼吸一样,一寸一寸地朝他们的头顶靠近。 杰森回头一看,就看见直升机上闪出一盏探照灯,那白晃晃的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朝着他们头顶的车顶劈下来。 “该死……” 他低声咒骂,第一次在眼里露出了真正的害怕。 (9) 直升机内,艾尔肯透过舷窗看向下面那辆疯了一样逃跑的汽车。 “能逼停吗?”他问飞行员。 “可以,但有风险,这条路两边都是悬崖,要是他失控——” “我知道,”艾尔肯思考片刻,“低飞一点,我要喊话。” 飞行员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驾驶着直升机慢慢降落。 艾尔肯拉开舱门,外面的风呼啸着涌进来,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拿起扩音器,朝着下面那辆车。 “杰森·沃特斯,我是中国国家安全部门。你已被包围,立即停车投降。这是最后警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被风切割成碎片。 下方的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反而开得更快了。 “他不会停的。”林远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在另一架直升机上,负责后方支援,“艾尔肯,我们可能要强行逼停。” “等一下。”艾尔肯说,“让我再试一次。”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举起扩音器。 “杰森,你的‘北极光’计划彻底失败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艾尔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怕失败,对吧?怕这十五年白搭,怕你的名字变成情报史上的笑话。” 第一卷 第35章 追捕北极先生 (1) 直升机落地的时候,艾尔肯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三千二的海拔,帕米尔高原边缘地带,他从舱门跳出去,雪粒扑到脸上,像很多小针似的,眯着眼睛看,远处有个黑影正往山脊线那边去。 快 太快了。 杰森·沃特斯——不,应该叫“北极先生”——的身体情况比他想象的好多了,居然可以在这么高的地方跑来跑去,而且速度一点也不比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边防战士慢。 “全员跟上!”艾尔肯吼出一句,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身后跟着六个人,两个狙击手,三个突击队员,还有一个通讯兵,配置说不上豪华,但够用,理论上。 他开始跑。 雪地很软,每走一步都会陷到小腿里去,这种地方最费劲,他堂哥在边防部队当兵的时候跟他说过,雪地行军是最难受的行军方式,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你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杰森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选择最平的地方走,而是往西北侧的碎石坡那边绕过去,那边雪盖比较薄,石头露出来的地方比较多,虽然危险,但是行进速度可以提高三分之一。 聪明。 艾尔肯变向斜切拦截。 (2) 通讯器传来林远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二十分钟后……侧翼……” 信号差。 这块地界就是通讯死穴,连卫星电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更别提那些加密通讯设备了。 艾尔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发前他特意让古丽娜调出了这片区域的地形图,一共有三条可能的撤离路线。 第一条,往东,经由塔什库尔干口岸方向。那边有边检站,杰森不可能选这条路。 第二条,往北,翻越冰达坂进入吉尔吉斯斯坦。路程最短,但需要穿过一片冰川裂缝区,没有专业装备基本等于送死。 第三条,往西,沿着废弃的牧道走,绕过慕士塔格峰余脉,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旧哨所方向越境。那个哨所在二十年前就荒废了,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叫“三号营地”。 杰森选的是第三条。 艾尔肯早就猜到了。 一个在中亚地区活动了二十多年的情报老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隐秘的通道?他甚至怀疑,杰森在十年前就亲自走过这条路线,可能不止一次。 “北极先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3) 追了大约四十分钟,杰森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山脊后面。 艾尔肯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高原反应开始发作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头儿,”身后的突击队员小刘赶上来,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休息。” “可是——” “他不休息,我们就不能休息。” 艾尔肯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往山脊方向移动。他知道自己的体能正在快速流失,再这样追下去,用不了一个小时他就会脱力。但他也知道,杰森的情况不会比他好多少。 这个年龄在高海拔地区意味着什么,杰森自己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会设陷阱。一定会。 (4) 果然。 翻过山脊之后,艾尔肯看见了一串脚印。脚印很清晰,一直延伸到前方三百米处的一块巨石后面。 太清晰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六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寻找掩体。狙击手老周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用瞄准镜扫视前方。 “看见人了吗?”艾尔肯问。 “没有。”老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巨石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脚印断了。就在巨石跟前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艾尔肯眯起眼睛。 脚印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他突然明白了。 “往回撤!所有人往回撤!” 话音未落,巨石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爆炸声。一团雪雾腾起,夹杂着碎石,朝他们的方向倾泻过来。 不是炸弹。 是雪崩。 人工诱发的小型雪崩。 杰森在那块巨石上布置了某种触发装置,可能是绊线,也可能是压力开关。他故意留下清晰的脚印,引诱追击者靠近,然后用预设的陷阱制造一场局部雪崩,借机拉开距离。 这个老狐狸。 (5) 雪崩的规模不大,但足够造成混乱。 小刘被雪堆埋了半个身子,通讯兵的设备摔坏了一台,老周的狙击枪掉进了雪坑里,花了五分钟才刨出来。 等他们重新整队,杰森至少已经又跑出了一公里。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小的黑点,脑子里飞速转动。 继续追? 可以追。但杰森肯定还有后手。一个能在两分钟内布置雪崩陷阱的人,不可能只准备一招。 改变策略? 怎么改? 他想起出发前周敏说的话:“北极先生在中亚活动了二十多年,我们对他的了解还不如他对我们的了解。这场追击,主动权不在你手里。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让他跑掉。 不。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猎人和猎物的区别,不在于谁跑得更快,而在于谁更了解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 他看了看四周的雪山,看了看脚下的碎石,看了看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牧道。 杰森了解这片土地吗? 他来过,走过,研究过。 但他毕竟是个外人。 (6) “老周,”艾尔肯突然开口,“你以前跟边防连的人一起巡逻过这片区域,对吧?” “对。”老周从雪坑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雪,“零八年的时候,我在边防团待过两年。这片区域我走过不下二十次。” “三号营地你去过吗?” “去过。”老周想了想,“那地方荒废很久了,就剩几间土坯房子,屋顶都塌了一半。夏天的时候偶尔有牧民在那边放羊,冬天没人去。” “从这里到三号营地,有没有什么捷径?” 老周愣了一下。 “捷径?” “对。杰森走的是主路线,沿着牧道绕行。但我记得地图上显示,那边有一条废弃的采矿道,是六十年代挖的,后来因为矿脉枯竭就荒废了。那条路能不能直插三号营地后方?” 老周的眼睛亮了。 “能。采矿道比牧道短至少三公里。但是那条路很难走,有一段要从冰壁上横切过去,没有绳索根本过不了。” “我们有绳索吗?” “有。但只有一根,六十米的。不够六个人用。”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钟。 “不需要六个人。”他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7) 小刘急了:“头儿,你疯了?一个人走那条路?出了事怎么办?” “不出事。” “你怎么能保证不出事?” 艾尔肯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能保证。但如果我们六个人一起走主路线,杰森还会设至少两到三个陷阱。我们的体能已经开始下降了,再中两次陷阱,可能就追不上了。” “那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们继续沿着主路线追。杰森会以为我们所有人都在后面,他的注意力会放在牧道方向。等他到了三号营地,发现后路被堵,前面又有追兵,他就无路可走了。” 小刘还想说什么,被老周拉住了。 “听头儿的。”老周说,“他做事有分寸。” 艾尔肯点点头,接过老周递来的绳索,开始往西北方向移动。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背后传来小刘的声音:“头儿,小心。” 他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8) 采矿道确实难走。 不,“难走”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这条路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 艾尔肯在碎石堆里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岩石是否稳固。有好几次,他踩中的石头突然松动,差点把他带下悬崖。 最危险的是那段冰壁横切。 老周说的六十米绳索,他用了四十米。剩下的二十米缠在腰上,以备不时之需。 冰壁大约有七八十米长,坡度超过六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艾尔肯把冰镐插进冰层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不敢往下看。 横切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脚突然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往外倾斜,胃里一阵翻涌。他本能地把冰镐往冰层里狠狠一砸,镐尖入冰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悬住了。 他趴在冰壁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稳住身形。 继续前进。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通过了那段冰壁。 双腿发软,双手颤抖,冷汗浸透了内衣。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看了一眼手表。 他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十二分钟。 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能比杰森更早到达三号营地后方。 (9) 三号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子散落在山坳里,屋顶的确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木梁。房子周围长满了杂草,或者说,是曾经长满了杂草——现在那些杂草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下枯黄的尖端顽强地从雪层里探出来。 没有人。 杰森还没到。 艾尔肯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望远镜观察营地。 三间土坯房。一间最大的应该是曾经的物资仓库,另外两间小的可能是住所。仓库的墙上有一个窗洞,没有玻璃,正对着东南方向——那是杰森会来的方向。 两间小房子之间有一条窄巷,宽度大约一米五。如果杰森想穿过营地往西边走,那条窄巷是必经之路。 艾尔肯收起望远镜,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性。 杰森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在营地外围先观察一圈?会。他是老手,不可能直接闯进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他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有可能。但艾尔肯选择的位置在营地西北角,杰森从东南方向来,视线会被仓库挡住。 他会在营地里待多久?不会太久。杰森知道后面有追兵,他的首要目标是尽快越境。营地只是一个途经点,不是目的地。 那么,最佳的拦截时机是—— 杰森进入窄巷的时候。 那条窄巷两边都是土坯墙,没有掩体,没有退路。只要堵住两端,他就无处可逃。 (10) 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 艾尔肯趴在岩石后面,感觉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风不停地吹,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尽管戴着手套,寒冷还是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里。 他开始走神。 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父亲牺牲那天,凌晨三点,母亲接到电话,整个人就跟没了魂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想起阿里木,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那个曾经跟他在莎车老城区的街巷里追逐打闹的少年,他们曾经说好,等长大以后一起做大事,什么是大事?谁也说不清楚。 我怀念热依拉。 离婚那天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不错,但是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三年了。 三年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想起了娜扎,女儿上周发了一张照片给他,是她在学校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照片上的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新月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11) 杰森出现在营地东南方向的山坡上。 距离大约四百米。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果然如艾尔肯所料,他不会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 艾尔肯压低身子,把呼吸放到最轻。 杰森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慢慢接近营地边缘。他绕着营地走了半圈,从北侧绕到西侧,又从西侧绕回南侧。 在寻找陷阱。 也在寻找可能的埋伏者。 艾尔肯躲在岩石后面,纹丝不动。 杰森绕了两圈之后,终于走进了营地。他先进了仓库,待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出来,朝两间小房子之间的窄巷走去。 就是现在。 艾尔肯从岩石后面站起来,举起枪。 “不要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显得有些苍白。 杰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艾尔肯?”杰森用流利的汉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以为你在后面呢。” “你以为错了。” “是啊,我以为错了。”杰森缓缓转过身来,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你走的是采矿道?那条路很危险,我没想到你会冒这个险。” “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想到。” “比如说?” “比如说,”艾尔肯的枪口对准杰森的胸口,“你在中国活动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片土地。但你只了解表面。你不了解这里的人。” 杰森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阿里木吗?” 艾尔肯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杰森还是平静地说着,“他说你从小就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还说……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的,可是从那以后,就没人见过你再掉眼泪。” “闭嘴。” “你知道吗,艾尔肯,你和我其实挺像的,杰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都是为了某种信念而战,只是我们的信念不一样罢了。” “我们不一样,”艾尔肯说,“你的信念是分裂和破坏,我的信念是守护。” “守护什么?一个政权?一个国家?” “一片土地,”艾尔肯说,“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杰森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我不需要相信,”艾尔肯说,“我只需要去做。” 第一卷 第36章 对峙 (1) 杰森·沃特斯背对着艾尔肯。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杰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以为你至少会等到增援到位。” 艾尔肯在距离他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增援已经到了。”艾尔肯说。 “是吗?”杰森终于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和照片上没什么区别——一张普通的M国中年白人面孔,灰蓝色的眼睛,花白的鬓角,唇边挂着一种学者式的微笑。如果在大学校园里遇见他,大概会以为是某个研究汉学的客座教授。 “你的人被堵在山口了,”杰森慢条斯理地说,“我在那儿留了点小礼物。不是炸弹,别担心,只是一些……技术手段。电子干扰,信号阻断,那些东西。他们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才能解决问题。” 艾尔肯没有说话。 “所以,”杰森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我们还有整整四十分钟可以聊聊。坐吗?我让人准备了茶。” 他朝旁边的工棚努了努嘴。艾尔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茶。 “你们新疆人喜欢喝砖茶,”杰森说,“加奶的那种。我特意准备的。” 艾尔肯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对方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有明显的中亚特征,眼神冷漠,动作训练有素。应该是杰森带来的行动人员。 “不用了。”艾尔肯说。 “好吧。”杰森并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随你。” 他自己端起一杯茶,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艾尔肯·托合提,”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品鉴的意味。 他顿了顿。 “前妻热依拉·阿不都拉,心胸外科医生,现在在乌鲁木齐人民医院工作。女儿娜扎,十岁,在实验小学读四年级。” 艾尔肯的脸色没有变化。 但杰森注意到了他的右手——那只手几乎不可察觉地攥紧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艾尔肯说。 “不,不,”杰森连连摆手,“我只是在说明我做过的功课。这是职业习惯,你应该理解。” (2) 艾尔肯差点笑出声。 “合作?” “对,合作。”杰森的表情非常认真,“你是个聪明人,艾尔肯。比我接触过的大多数中国情报人员都聪明。你应该知道,这场游戏不可能有赢家。” “游戏?” “好吧,如果你更喜欢用‘斗争’这个词,那就用‘斗争’。”杰森让了一步,“我的意思是,你我都知道,真正的战争不在这里。不在新疆,甚至不在中国。它在网络上,在数据流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手机屏幕后面。” 他开始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大学讲堂上授课。 “我研究中国快三十年了,”杰森说,“从九十年代末开始。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博士生,在北京交流学习。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艾尔肯没有接话。 “是活力,”杰森自问自答,“一种令人窒息的活力。每个人都在努力,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那种集体性的信念……说实话,让我很羡慕,也很害怕。” 他停下脚步,直视艾尔肯的眼睛。 “但活力是可以被引导的。被引导向建设,或者被引导向毁灭。” “所以你们选择了毁灭。”艾尔肯说。 “不,”杰森摇头,“我们选择的是控制。这不一样。” 他走向自己的电脑,指了指那个还在跳动的进度条。 “这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不是金钱——那太低俗了。是影响力。是在关键时刻,能让一个省的电网瘫痪的能力。是能让几百万人同时看到某条特定新闻的能力。是能让一个民族相信另一个民族想要杀死他们的能力。” 他转回身来。 “而你们,艾尔肯,你们这些聪明的、忠诚的、愿意为国家牺牲一切的人——你们正在守护的,只是一个越来越小的堤坝。洪水迟早会来的。” “然后呢?”艾尔肯问,“你的提议是什么?” 杰森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一条退路,”他说,“你和你的家人。一份新的身份,一笔足够几辈子花的钱,在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国家。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随你挑。你的女儿可以在那里上最好的学校,你的母亲可以安享晚年,再也不用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烤馕。” 他停顿了一下。 “而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猎隼’的真实身份。” 艾尔肯这一次真的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问。 杰森的眉头皱了一下。 “‘猎隼’是你们在阿拉木图最大的损失,”艾尔肯说,“三年里,你们的中亚网络被他一点点地撕开。你们换了四个联络人,换了七个据点,换了十二套通讯方案——全都没用。而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杰森的表情变了。那种学者式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艾尔肯,”他说,“我是在给你机会。” “我知道。” “你不想要这个机会?” “不想。” “为什么?” 艾尔肯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一句他父亲生前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因为馕在哪儿烤,心就在哪儿。” (3)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杰森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换一种选择,”他说,“真的。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有意思的对手。如果条件允许,我很想和你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唐诗,聊聊你们新疆的历史——那是一段被严重误解的历史,你知道吗?” “我知道,”艾尔肯说,“但不是被你们误解的那种。” 杰森不再接话。他做了个手势,旁边那个黑衣年轻人立刻端起了枪。 “既然软的不行,”杰森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就只能试试硬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了什么东西,然后把屏幕转向艾尔肯。 艾尔肯看到的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镜头对准了某一栋楼的某一扇窗户。窗帘是紫色的,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艾尔肯认出来了——那是热依拉的公寓。 “现在那里有两个人,”杰森说,“一个负责监视,一个负责……行动。” 画面切换了。这次是一所学校的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放学的孩子。镜头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身上。她穿着校服,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笑。 娜扎。 艾尔肯的瞳孔收缩了。 “不需要你做太多,”杰森收起手机,“只要一个名字。说出‘猎隼’是谁,然后你就可以打电话给你的人,让他们去保护你的女儿。很简单,对不对?” 艾尔肯没有说话。 “还是说,”杰森歪着头,“你觉得你女儿的命,比不上一个代号?”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艾尔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湖死水。 “你们已经输了。” 杰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们已经输了。”艾尔肯重复道,“从你开始用威胁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他看着杰森的眼睛。 “你知道威胁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没有别的办法了。意味着你所有的计划、你所有的布局、你二十年的‘研究’——全都失败了。你抓不到‘猎隼’,你阻止不了我们的反击,你甚至连这批数据能不能传出去都不确定。” 他朝那台电脑努了努嘴。 “你看看你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七十三已经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你以为我们会让你这么顺利地把东西送出去?” 杰森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电脑——进度条确实卡住了。不是卡在百分之七十三,而是已经开始倒退。百分之七十二,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七十…… “古丽娜花了三天时间写那个程序,”艾尔肯说,“她叫它‘蚕食者’。一旦激活,就会反向追踪你的传输路径,然后把你服务器里的东西一点点吃掉。包括你们在中亚的所有网络节点。” 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六十。 杰森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他说,“我们的加密——” “你们的加密是三年前的技术,”艾尔肯打断他,“而我们有一个放弃了硅谷工作回来的姑娘。她比你们任何一个技术员都强。”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五。 杰森突然明白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陷阱,”艾尔肯说,“但我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把你们最核心的东西带到这里来。因为你们自信。因为你们觉得你们控制了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你们唯一没控制住的,是我愿意拿命来换。”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 杰森的脸彻底扭曲了。 “杀了他!”他冲旁边的黑衣人吼道。 枪响了。 但艾尔肯已经不在原地了。 (4) 艾尔肯在杰森下令的前一秒钟就已经判断出黑衣人会朝哪里开枪——那是一个标准的双点射站姿,枪口会瞄准胸口偏左的位置。所以他往右扑。 枪响的同时,他已经滚到了一堆废弃的金属架后面。 第二发子弹打在金属架上,迸出一串火星。 艾尔肯没有停顿。他一个翻身,从金属架的缝隙里钻出去,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那是老骆驼送他的,说是南疆老手艺人打的,削铁如泥。 黑衣人的反应也很快。他调整枪口,准备再次开火—— 但艾尔肯更快。 他的匕首脱手而出,不是朝黑衣人的身体,而是朝他的手腕。刀锋划过一道弧线,正中目标。 黑衣人惨叫一声,枪掉在了地上。 艾尔肯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几步冲上去,一记肘击打在黑衣人的太阳穴上。对方的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倒下去。 从第一声枪响到黑衣人倒地,一共用了四秒钟。 杰森愣在原地。 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一个情报分析员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 但艾尔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你忘了一件事,”艾尔肯捡起地上的枪,“我父亲是一线干警。我从八岁开始就跟着他练。” 杰森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枪。 “别动。”艾尔肯说。 杰森停住了。 “你不会开枪的,”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你需要我活着。需要我供出更多的东西。” “你说得对,”艾尔肯把枪口对准他的膝盖,“但我不需要你的腿。” 杰森的脸抽搐了一下。 “艾尔肯,”他开始后退,“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艾尔肯跟上去,“谈你们怎么利用阿里木?谈你们怎么在边疆煽动仇恨?谈你们这二十年来往我们这片土地上埋了多少钉子?” “我只是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艾尔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他逼近杰森。 杰森的后背撞上了墙。 无路可退。 “所以别跟我说‘执行命令’,”艾尔肯说,“你们种下的每一颗恶果,总有一天会回到你们头上。” 他举起枪。 杰森闭上了眼睛。 (5) 枪没有响。 艾尔肯看着杰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收了回去。 “我不会杀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值得活,是因为你死了太便宜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扔到杰森脚下。 “自己铐上。” 杰森睁开眼睛,看着那副手铐,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笑,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问。 “没结束,”艾尔肯说,“但对你来说,结束了。” “不,”杰森摇头,“我是说……你以为你赢了?” 他慢慢弯下腰,做出要去捡手铐的动作。 但他的手没有伸向手铐。 而是伸向藏在裤腿里的另一把匕首。 动作很快——但还是不够快。 艾尔肯在他出手的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了他的意图。他侧身闪过那一刀,同时反手抓住杰森的手腕,用力一拧。 杰森的匕首掉落。 但他没有放弃。他用另一只手肘击向艾尔肯的面门,被格挡;又用膝盖顶向艾尔肯的腹部,被侧移躲开;最后他干脆整个人扑上来,试图用体重优势把艾尔肯压倒。 两个人滚倒在地。 那一瞬间,艾尔肯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父亲在院子里摔跤,父亲总是让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他想起了在北大读书时的那些夜晚,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写代码,窗外是未名湖的月光。 他想起了热依拉,想起她穿着婚纱朝他走来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愿意”时眼角的泪光。 他想起了娜扎,想起她刚出生时那么小一团,躺在他怀里,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他想起了母亲做的馕,热腾腾的,外脆里软,咬一口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然后他用尽全力,一记头槌砸在杰森的鼻梁上。 杰森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艾尔肯翻身而起,一脚踩住杰森的胸口,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 “最后一次,”他说,喘着粗气,“自己铐上。” 杰森躺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 他盯着艾尔肯看了很久,终于笑了。 “你赢了,”他说,“这一局,你赢了。” 他慢慢举起双手,让艾尔肯把手铐铐上。 “但你知道吗,”他一边被铐,一边说,“这只是一局而已。还会有下一局,再下一局,一直到……” “到什么?”艾尔肯问。 杰森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增援终于到了。 艾尔肯站起身来,看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那几个黑点。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是古丽娜发来的消息:数据清除完毕。服务器已空。我们赢了。 艾尔肯把手机收好,朝天边那几架直升机挥了挥手。 风又开始刮了。 但这一次,是从东边吹来的,带着一丝草原和雪山的气息。 (6) 事后很多人问艾尔肯,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总是说,没想什么。 但其实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阿里木,想到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他想到了那些年少时的夏天,他们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一起偷吃邻居家的西瓜,一起畅想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阿里木说,他要当科学家,造一艘飞船,带全村的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现在想来,他确实看到了外边的世界。只是那个世界,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艾尔肯不知道阿里木还有没有救。也许有,也许没有。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他能决定的,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直升机降落的时候,林远山第一个跳下来。 这个平时沉稳得像块石头的老家伙,脸上居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小子,”他快步走到艾尔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吓死老子了。” “我没事。”艾尔肯说。 “没事?”林远山指着他的额头,“那是什么?” 艾尔肯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大概是刚才和杰森扭打时蹭到的。 “小伤。”他说。 林远山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把他抱住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林远山放开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把人带走,”他冲手下的人吩咐道,“记者来之前全部撤离。” 艾尔肯看着杰森被押上直升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林,”他叫住林远山,“热依拉那边——” “已经处理了,”林远山说,“你还没动手的时候,我就让人去了。你前妻和你女儿都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了。”他说。 “谢什么,”林远山转过身去,“我是你领导,保护好同志的家属是我的责任。”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妈的馕店,我替你看着呢。你走那天她烤了一炉新馕,让我带给你。结果你跑太快,我没追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艾尔肯手里。 “凉了,不过还能吃。” 艾尔肯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金黄色的馕。 虽然凉了,但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 是家的味道。 艾尔肯看着那块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块馕,看着远处的天山,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峰,看着这片他守护的土地。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爸,我做到了。” 风吹过来,带走了他的声音。 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听见了。 第一卷 第37章 黎明 (1) 押送车是一辆改装过的依维柯。 车厢里装了隔音棉,还有固定座椅的金属架子。杰森被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左右各坐着一名武警,荷枪实弹,目不斜视。 艾尔肯坐在对面。 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从乌鲁木齐飞阿拉木图,从阿拉木图追到喀什,他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路,开了多少枪,摔了多少跤。他只知道,现在这个人终于坐在他面前了。 “北极光”行动的总指挥。“暗影计划”的幕后黑手。 杰森·沃特斯。 车子发动的时候,杰森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是刚才搏斗时被艾尔肯的肘击划破的。血已经干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印记。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姓什么?”杰森突然用汉语问。 艾尔肯没回答。 “艾尔肯·托合提,”杰森自己念了出来,发音相当标准,“托合提,在维吾尔语里是‘满足’的意思。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你这辈子知足常乐。” “闭嘴。”旁边的武警喝道。 杰森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可惜你没能让他满意。他死的时候,你在北京上大学吧?学什么来着?计算机?网络安全?” 艾尔肯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档案,”杰森说。 “我说闭嘴!”武警又喝了一声。 “让他说。”艾尔肯开口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杰森盯着艾尔肯,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好问题。”杰森点点头,“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父亲死在暴恐分子手里,而那些暴恐分子,很大一部分是在境外被训练、被洗脑的。按理说,你应该恨那些组织,恨那些幕后的推手。可你为什么不恨我们?” “谁说我不恨?” “你不恨。”杰森很肯定地说,“如果你恨,你刚才……” 艾尔肯没有说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车厢晃动了一下。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淡,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你抓我,”杰森说,“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仇恨。这一点我很佩服。仇恨会让人失去判断力,而你显然没有。你是个合格的情报人员,艾尔肯。如果你生在M国,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同事。” “如果我生在M国,”艾尔肯终于接了一句,“我可能会被你们当成渗透对象。” 杰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道理,”他说,“有道理。你们那边的少数民族,确实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可惜啊,大多数人不像你这么清醒。” (2) 车子继续往前开。 艾尔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理上的累。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运转:那些数据,那些线索,那些人名和地名,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他牢牢地缠住。 阿里木的脸不断地浮现出来。 他的发小。他父亲资助过的孩子。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里踢足球、一起偷吃他妈妈做的馕、一起梦想着长大以后要当科学家的男孩。 他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艾尔肯不明白。 或者说,他明白,但他不愿意去想。 “你在想什么?”杰森的声音传来。 艾尔肯睁开眼睛。 “你在想你那个朋友,对不对?”杰森说,“阿里木·热合曼。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是发小,你父亲资助过他,你们一起长大。后来他出国留学,被我们的人接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你们是怎么找上他的?” “老套路。”杰森耸耸肩,“他在国外受到歧视,心理出了问题,我们的人就出现了。给他钱,给他关心,给他一个解释——告诉他,他之所以被歧视,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而是因为他的国家不够强大,他的民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相信了。”杰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人是很容易被说服的,只要你找到他的痛点。阿里木的痛点就是身份认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中国人还是维吾尔人,是应该回国还是留在国外。我们告诉他,他是一个被压迫的民族的一员,他应该为自己的民族而战。” “你们在撒谎。” “我们在提供一种叙事。”杰森纠正道,“每个国家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你们说你们是多民族和谐共处的大家庭,我们说你们在压迫少数民族。谁对谁错?取决于你相信谁。” 艾尔肯盯着他。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策略?”他说,“制造对立,然后从中获利?” 杰森没有否认。 “你不好奇,”他说,“我为什么选择中国作为目标?” 艾尔肯没有回答。 但杰森显然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你们正在成功,”杰森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你们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西方人看你们,就像看一个无害的大块头。可是现在呢?你们的经济体量全球第二,你们的科技企业开始挑战硅谷,你们的军事力量让五角大楼睡不着觉。你们正在成功,所以你们必须被破坏。” “被你们破坏?” “被我们,或者被别的什么力量。”杰森摊开双手,手铐的链条发出叮当声,“历史上每一个崛起的大国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英国崛起的时候,西班牙和荷兰联手打压它。M国崛起的时候,欧洲列强试图遏制它。现在轮到你们了。这不是阴谋,这是规律。” (3)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灰白色的云层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橙汁。戈壁滩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峰在晨曦中露出黛青色的剪影。 艾尔肯看着那片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在天没亮的时候被父亲叫起来,跟着他去早市买羊肉。那时候的莎车老城还保留着很多老建筑,迷宫一样的巷子,拱形的门洞,墙壁上用植物颜料画的花纹。父亲会在一个固定的摊位买肉,然后带他去街角的馕店,买两个刚出炉的热馕。 馕坑里的火光映在父亲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艾尔肯,”父亲会说,“你要记住,我们是维吾尔族,也是中国人。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就像这个馕,麦子是新疆的麦子,做馕的手艺是维吾尔族的手艺,但馕店开在中国的土地上,吃馕的是中国的老百姓。明白吗?” 他那时候太小,不太明白父亲的话。 现在他明白了。 “你说我们正在成功,所以必须被破坏,”艾尔肯开口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们要破坏,我们才更加团结?” 杰森挑了挑眉。 “你们在新疆搞了那么多事,”艾尔肯继续说,“制造暴恐,煽动分裂,往我们的社会里灌毒。你以为这样能拆散我们?你错了。你知道这些年新疆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我知道。”杰森说,“职业技能教育培训。” “不只是那些。”艾尔肯摇头,“是普通人的变化。我妈妈的馕店,以前一天卖几十个馕,现在一天能卖几百个。买馕的有维吾尔族,有汉族,有哈萨克族,有蒙古族。他们在同一个店里买馕,用同一张桌子吃饭,聊天气,聊孩子,聊明天的物价。你们想制造的那种对立,在这些普通人面前,一文不值。” 杰森沉默了。 “你知道你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只看数据,不看人。你们以为花几百万美元就能收买一个阿里木,然后用他来撬动整个新疆。但你们不知道,像阿里木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大多数维吾尔族人,和我一样,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在这片土地上,爱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你们永远不可能把我们和这片土地分开。” “说得很好。”杰森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诚,“但你要知道,我们不需要收买所有人。我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混乱,让你们自己内耗。一个社会的瓦解,从来不是因为外部力量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内部的裂痕越来越深。” “那你就看走眼了。” “是吗?” “是。”艾尔肯说,“你知道这次行动,有多少普通人提供了线索?茶馆老板,出租车司机,水果摊贩,清真寺的阿訇。他们不是我们的线人,不是我们安排的卧底,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可当他们发现有人在搞破坏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这就是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 杰森没有说话。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4)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白光,像是神话里的仙境。 艾尔肯忽然想起麦合木提。 那个被他们叫做“雪豹”的年轻人。 他昨天亲手把麦合木提送上了遣返的飞机。 临上飞机前,麦合木提问他:“新疆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说:“回去自己看。” 麦合木提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迷茫,害怕,还有点期待,他离开祖国三十年,在国外生活了三十年,被人灌输着仇恨,今天终于要去看看那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地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艾尔肯不知道,但有些事只有看到了才知道。 “你在想那个年轻人?”杰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艾尔肯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麦合木提,代号‘雪豹’,”杰森说,“我知道他,他不记得新疆的任何事情,他对那片土地的所有印象,都来自我们的教材。” “你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对错不重要,”杰森摇头,“情报战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我们培养他,是为了让他成为一枚棋子,他信什么,不重要,他做什么,才重要。” “那你自己呢?”艾尔肯问,“你信什么?” 杰森愣了片刻。 这问题好像出乎他意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信利益,国家利益,机构利益,个人利益,这世上没有正义邪恶,只有利益的博弈。” “你也就输了。” “什么?” “你输了,”艾尔肯又说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抓到你吗?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也不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比你们先进,是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东西,你只是为了钱去做这件事的,只是为了那高薪和福利去做这件事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去做这件事的,而我不同,我对这片土地有着深深的热爱,对身边的人有着深深的热爱,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有着深深的热爱,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这种信仰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杰森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这么想?”他问。 “我真的这么想。” 杰森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似乎有一点佩服,也有一点悲哀。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我确实不理解。但这不重要了,不是吗?游戏结束了。我输了,你赢了。剩下的,就交给历史去评判吧。” (5) 押送车继续向乌鲁木齐驶去。 艾尔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戈壁、草原、河流、村庄……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美好。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过的那些地方:喀什的老城,和田的玉龙喀什河,吐鲁番的葡萄沟,天山脚下的牧场…… 这就是他想要保护的东西。 不是抽象的国家,也不是虚无的概念,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存在的所有东西,母亲的馕店,女儿的笑脸,老城区石板路的阳光,葡萄架下的蝉鸣…… 他的手机响了。 是条微信,前妻热依拉发来的:娜扎今天要在学校搞个演讲比赛,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了个稿子给你看看。 艾尔肯点开附件,是个照片,拍的是张写满字的作文纸。 他眯起眼来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的爸爸是警察,他很忙,很少回家,妈妈说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不知道爸爸具体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爸爸是个英雄,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成为一个保护别人的人。 艾尔肯看着那些字,突然笑了。 眼泪也就跟着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去它们,任由滑落顺着脸颊下坠,滴落在手机屏幕之上。 窗外的太阳升得越高,把整个天空照得通亮,押送车队在阳光下向着乌鲁木齐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戈壁滩上的沙石发出沙沙声。 黎明已经到来。 新的一天开始。 第一卷 第38章 清算 (1) 五月十九日。乌鲁木齐。 天还没亮,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艾尔肯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号笔握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他在等。等那个从北京飞来的电话,等那个一锤定音的指令。 林远山坐在角落里抽烟。周敏不让他在会议室抽,他就把椅子挪到窗户边上,说这样烟会飘出去。周敏懒得跟他计较,她正在翻一沓厚厚的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古丽娜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七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手指头就是停不下来。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每一串代码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了。”马守成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部保密电话,“北京批了。” 艾尔肯接过电话,听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收网。 (2) 凌晨四点整,乌鲁木齐、喀什、和田、阿克苏,四座城市同时行动。 艾尔肯亲自带队去的是“棋子”家。 敲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 艾尔肯示意队员准备破门,但就在锤子举起来的那一刻,门开了。 “棋子”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他看了艾尔肯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只手腕伸了出来。 “你知道我们会来?”艾尔肯问。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棋子”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铐子扣上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棋子”抬起头,看着艾尔肯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垂下了目光。 “走吧,”他说,“该走的路,早该走了。” (3) 同一时间,喀什老城。 马守成带队冲进了一家挂着“丝路文化传媒”招牌的店铺。店铺后面是一条暗道,暗道通向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三台服务器,两个人正在疯狂地销毁文件。 “都别动!” 但其中一个人还是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马守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那东西夺了下来。 是一颗氰化钾胶囊。 “想死?”马守成把胶囊装进证物袋里,“没那么便宜。” 那个人瘫坐在地上,开始哭。 马守成干了三十年这一行,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蹲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哭什么?能哭出来,说明还有救。” (4) “暗影”是在酒店里被抓的。 他当时正在和一个客户吃早茶。说是客户,其实是他的下线,一个在某科研单位做后勤的小职员。“暗影”正在指导这个小职员怎么用手机拍摄涉密文件而不被发现。 门被踢开的时候,“暗影”手里还端着一杯龙井。 他看了看冲进来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杯,然后很从容地把茶喝完了。 “诸位,”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能让我把这顿早茶吃完吗?虾饺还没上呢。” 没人理他。 两个小时后,“暗影”被押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他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一直盯着窗外的云层看。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我要请律师。” 押送他的干警说:“会给你请的。” “我要请北京的律师。” “可以。” “暗影”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5) “影子”是自己走进来的。 那是收网行动开始后的第三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她走到国安厅大门口,对门卫说:“我是‘影子’,你们在找我。” 门卫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二十分钟后,艾尔肯出现在接待室里。 “影子”坐在沙发里,两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她看见艾尔肯进来,站起来,轻轻地欠了欠身。 “艾尔肯先生,”她说,“还是我应该叫你艾处长?” “都行,”艾尔肯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通了。” “想通啥了?” “影子”沉默了一会,她望着窗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留下了一片片光影。 “我在那边的时候,”她说,“他们告诉我说,故乡是个可怕的地方,他们说那里的人都被洗脑了,那里的文化都被毁掉了,那里……” 她停顿了一下。 “可我就在想,这次回来,在街上走着,看见那些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在巷子里看见小孩们跑来跑去,在咖啡店里看见年轻人对着电脑工作……我忽然就觉得,他们骗了我。” “他们是谁?” “你知道的。”影子看着艾尔肯,“杰森·沃特斯。北极先生。还有那些……给我洗脑的人。” 艾尔肯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是被训练出来的工具,”“影子”的声音变得很轻,“从小就是。我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名字。” “所以你来自首?” “我来做一个交易。”“影子”直视着艾尔肯的眼睛,“我知道很多事情。杰森的上线,新月会的资金链,还有……你们一直没找到的那个人。”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个人?” “代号‘刺猬’。藏在你们内部的那个。” 接待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艾尔肯盯着娜迪拉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一句话。 “通知周厅长,让她马上过来。” (6) 审讯室里的“暗影”,和酒店里的“暗影”判若两人。 他的头发乱了,眼镜也歪了,脸上的从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焦躁。 “我要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坐在他对面的是林远山。老林面无表情,像一座风化了的石头山。 林远山的语速很慢,“我们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们在你的银行账户里发现了什么,你也心里清楚。” “暗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山从桌上推过去一沓打印纸:“这是你过去五年的资金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暗影”的眼神开始游移。 “还有这个,”林远山又推过去一个文件夹,“你发给境外的那些资料,我们都恢复了。涉密级别最高的那一份,已经送去做密级鉴定了。你猜结果会是什么?” “暗影”的手开始发抖。 林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都懂一个道理——覆水难收。但是呢,只要还没定罪,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碰到了艾尔肯。 “怎么样?”艾尔肯问。 林远山摇了摇头:“嘴硬。不过撑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林远山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那种真正的硬骨头,眼神不一样。他那种……就是色厉内荏。” 艾尔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7) 五月二十三日,艾尔肯终于获准提审阿里木。 提审室里,阿里木看起来比被捕那天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艾尔肯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阿里木先开口:“你抽烟吗?” “不抽。” “我记得你以前抽来着。” “戒了。” 阿里木笑了一下:“也是,你从小就自律。不像我,戒什么都戒不掉。” 又是沉默。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恨我吗?”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阿里木的脸,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小时候他们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一起用弹弓打麻雀。阿里木的弹弓打得比他准,每次都是阿里木打中了,他去捡。 “我不恨你,”艾尔肯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阿里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国外那几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老家。梦到你爸。他总是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就想,如果我没出国呢?如果我当年留下来呢?会不会……” 他没说完。 艾尔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便问:“你愿意配合吗?” 阿里木抬起头:“你是说……” “你的上线,还有一些没交代清楚。资金链条,还有几个环节没弄明白。你配合得越彻底,对你的处理就会越从宽。” 阿里木盯着艾尔肯看了很久。 “艾尔肯,”他说,“我配合,不是为了从宽。” “那是为什么?” 阿里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行代码,曾经在屏幕上操控无数条信息。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握不住。 “我想……赎罪。”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知道,有些事,赎不清。但我至少……要做点什么。” 艾尔肯站起身来。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上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阿里木。” “嗯?” “小时候,我爸确实说过你脑子活。但他还说过另一句话,你不知道。” “什么?” 艾尔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聪明人最怕的,就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阿里木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8) 赵文华的案子移交检察院的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大雨。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想什么呢?” “没什么。”艾尔肯接过咖啡,没喝,“老林,你说,赵文华这种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远山靠在窗边,也望着窗外的雨:“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十几年前,我还在部队的时候,抓过一个泄密的参谋。那小子,军校毕业,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但他愣是为了两万块钱,把一份机密文件卖给了境外间谍。” “然后呢?” “审讯的时候我问他,你缺这两万块钱吗?他说不缺。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干?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林远山叹了口气:“他说,他觉得那份文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数据嘛,卖了又能怎么样?他觉得……保密制度太小题大做了。” 艾尔肯沉默了。 “赵文华也是一样,”林远山继续说,“这种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觉得规则不适用于自己。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特殊,所以别人要遵守的规矩,他们可以例外。” “这种想法……挺可怕的。” “所以我说啊,”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咱们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抓多少间谍。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让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可以例外。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国家安全之上。不管你是教授,是专家,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艾尔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丝阳光。 (9) 法庭上的赵文华,比审讯室里的赵文华更加狼狈。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证据太确凿了,确凿到几乎没有辩护的空间。 但赵文华还是在辩。 “我再次强调,”他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有些发抖,“我所从事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那些资料,并非我主动泄露,而是在学术研讨过程中无意间——” 公诉人打断了他:“被告人,请正面回答问题。这份资料,”公诉人举起一沓文件,“编号为某某某,密级为机密,是否由你拍摄并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至境外邮箱?”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是,但是——” “没有但是。你承认就够了。”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赵文华以前的同事。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种隐隐的幸灾乐祸。 艾尔肯也坐在旁听席上。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做证的。待会儿他要上去,把侦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些情况向法庭陈述。 但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法庭上。 他在想娜迪拉。 昨天,周敏告诉他,关于娜迪拉的处理意见已经定下来了。鉴于她的主动投案和重大立功表现,上面决定不对她提起诉讼,而是以遣返的方式处理。 “她会被送回哈萨克斯坦?”艾尔肯问。 周敏摇了摇头:“她没有哈萨克斯坦国籍。她用的那个身份是伪造的。实际上,她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国籍。” “那她怎么办?” “我们会安排她去一个第三国。具体是哪里,我不能告诉你。她会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了吗?”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她说,谢谢你们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就这些?” “就这些。” (10) 案子审完的那天晚上,艾尔肯去了妈妈的馕店。 帕提古丽正在馕坑边忙活,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看到儿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尔肯,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帕提古丽用围裙擦了擦手,“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没吃。坐下,我给你热抓饭。” 艾尔肯没争辩,乖乖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馕坑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晚风从葡萄叶间穿过,带来一阵清香。 帕提古丽端来一盘抓饭,又端来一碗酸奶。她坐在儿子对面,看着他吃饭。 “妈,”艾尔肯吃了几口,突然开口,“您还记得阿里木吗?” 帕提古丽的手停顿了一下。 “记得。”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孩子。后来出国了,对吧?”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艾尔肯没说话。他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拣着米饭。 帕提古丽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是不是……出事了?” “嗯。” “多大的事?” 艾尔肯还是不说话。 帕提古丽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艾尔肯,”她说,“你爸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 “我知道,”艾尔肯打断她,“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能有私心。” “不是这句。”帕提古丽摇了摇头,“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抓坏人,而是看着好人变成坏人。” 艾尔肯抬起头来,看着妈妈的脸。 那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第一卷 第39章 真相大白 (1) 五月二十七日。乌鲁木齐。晴。 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有点低,艾尔肯坐在长桌的末端,看着投影仪把光束打在幕布上。那些数据、那些照片、那些时间线——全都是他和战友们用两个多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周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 “‘暗影计划’的完整链条,至此全部浮出水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在看手机,没有一个在走神。 艾尔肯知道这些人里有厅里的领导,有上级派下来的专家组,还有几个从北京飞过来的面孔——那些人他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分量。 周敏继续说:“这个案子,从表面上看是一起网络渗透事件,实际上是M国情报机构‘北极光’行动组与境外分裂势力‘新月会’的联合行动。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利用网络舆论制造民族对立,窃取敏感领域情报,最终在边疆地区制造动荡。” 幕布上切换到一张照片。 杰森·沃特斯。那个温文尔雅的“文化学者”,此刻被铐着双手,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北极先生’,M国情报机构资深特工,在中亚地区活动超过十五年。这次行动中,他是整个网络的核心节点。” 艾尔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在废弃工厂里与这个人对峙的那个凌晨。杰森说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最后,他还是输了。 输给的不是艾尔肯一个人。 是整个系统。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无数只听不见的耳朵,无数个日夜的坚守。 (2) 汇报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周敏讲完整体情况之后,林远山补充了抓捕行动的细节。然后是古丽娜,她用数据模型还原了“新月会”的网络传播路径。马守成讲了外线侦查的过程,老骆驼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前两天在戈壁滩上蹲守吹了太多风。 艾尔肯本来以为自己不用发言。 但周敏点了他的名。 “艾尔肯,你来说说阿里木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幕布上切换到阿里木的照片——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莎车老城区巷子里踢足球的男孩,那个因为他父亲的资助才读完大学的发小。 “阿里木·热合曼,”艾尔肯的声音很平稳,“三十五岁,某科技公司技术总监。他是我的发小。” 他顿了顿,“这一点,在案件初期我已经向组织报告过。” 有人在低声交谈。艾尔肯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 “阿里木的被策反过程,是一个典型的案例。留学期间,他遭遇过严重的种族歧视事件,心理上产生了创伤。‘新月会’的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接近他,给他提供资金支持,帮他开公司,一步一步把他拉进了这个网络。” 他指着幕布上的一张时间线图,“到最后,阿里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得有多深。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些‘同胞’做事,不知道背后站着的是M国情报机构。” 坐在前排的一位领导问:“他现在什么态度?” 艾尔肯说:“全部交代。他说他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艾尔肯没有说的是,阿里木在审讯室里哭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对不起艾尔肯的父亲,对不起那个资助他读书的叔叔。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睡着了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艾尔肯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说:“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然后他就出来了。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没有抽烟。只是站着。 (3) 汇报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会议桌上的文件照得发亮。 周敏没有马上离开,她让其他人先走,然后叫住了艾尔肯和林远山。 “这个案子,你们辛苦了。” 周敏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一些,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林远山咧嘴一笑:“周厅,客气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周敏看了他一眼,“老林,你那肋骨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青了一块。” 艾尔肯知道林远山在说谎。在行动中,他被“雪豹”麦合木提打中了肋部,差点骨折。但老林一声没吭,硬是撑到了最后。 周敏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艾尔肯:“艾尔肯,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尔肯想了想,说:“我在想,杰森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赢了这一局,但这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得对,”她说,“看不见的战线,永远不会停息。今天你们抓住了‘北极先生’,明天可能还有‘南极先生’‘东极先生’。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身份,换一套方法,但目的不会变。”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所以我们也不能停。” 艾尔肯看着周敏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肩膀有些瘦削。这个女人承担了太多东西,他想,可她从来不说。 “行了,”周敏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整理材料。” 林远山拉着艾尔肯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又叫住了他们。 “对了,厅里打算给你们请功。艾尔肯,你的副处长要变成处长了。” 艾尔肯愣了一下。 “我……” “别‘我’了,”周敏挥挥手,“这是你应得的。行了,走吧走吧。” (4) 艾尔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余晖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新疆。一百六十六万平方公里。天山南北,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帕米尔高原……每一个地名他都熟悉,每一条公路他都跑过。 他想起这两个多月的一切。 想起在喀什老城跟踪“雪豹”的那个夜晚。想起在阿拉木图与杰森斗智的那些时刻。想起阿里木在审讯室里崩溃的表情。想起马守成在戈壁滩上蹲守,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想起古丽娜连续四十八小时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都熬红了,却死活不肯去休息。 还有林远山那根差点断掉的肋骨。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战友,那些在暗处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当这个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站了出来。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沉默的行动。 艾尔肯忽然想起父亲的照片。 那张挂在母亲馕店门口的照片。父亲穿着警服,笑得很憨厚。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父亲还那么年轻。 爸,艾尔肯在心里说,我做到了。 您交给我的东西,我没有丢。 (5) 门被推开了。 古丽娜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看见艾尔肯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处长,您怎么不开灯?” 艾尔肯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他转过身,接过咖啡,“古丽娜,你还没回去?” “整理完材料才走,”古丽娜在他对面坐下来,“想着您可能还在,就顺便带杯咖啡过来。” 艾尔肯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凉了,但他没说什么。 古丽娜看着窗外,忽然说:“处长,我有个问题。” “说。” “这个案子破了,您高兴吗?” 艾尔肯想了想,“高兴。但也不全是高兴。” “为什么?” “因为阿里木,”艾尔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多关心他一点,多联系他一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古丽娜沉默了一会儿,说:“处长,您不能这么想。阿里木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您没有办法为别人的选择负责。” “我知道,”艾尔肯说,“但我还是会想。” 夜色渐渐浓了。 办公室里越来越暗,只有两杯咖啡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古丽娜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处长,休息一下吧。这两个月您几乎没合过眼。” 艾尔肯看着那张地图,没有回头。 “还有下一个案子呢,”他说,“休息的事,以后再说吧。” 古丽娜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艾尔肯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翻看新的情报简报。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下面,是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他们做着晚饭,看着电视,辅导着孩子写作业。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群人正在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安宁。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这就是他们守护的东西。 这就是一切的意义。 艾尔肯喝完最后一口凉掉的咖啡,揉了揉眼睛。 电脑屏幕上的情报简报密密麻麻,新的线索,新的疑点,新的战斗。 看不见的战线,永远不会停息。 但没关系。 他还在这里。 他们都还在这里。 第一卷 第40章 英雄无名 (1) 五月三十日。乌鲁木齐。 天阴着。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灰蒙蒙的、让人心里发闷的阴。艾尔肯站在礼堂外面抽烟,他其实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他从马守成那儿要了一根。 “你不是戒了吗?”马守成问他。 “今天例外。” 马守成没再说什么。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艾尔肯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前排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直直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在笑,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小周。 周志远,技术科干警。 艾尔肯把烟掐灭了。 (2) “你进去吗?”马守成问。 “等一下。” 艾尔肯靠在墙上,看着天。天还是灰的。 那颗子弹本来是打他的。 “头儿,趴下!” 这是小周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尔肯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今天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外面哭。 “走吧。”他说。 马守成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礼堂。 (3) 表彰大会的流程艾尔肯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太多次了。多到他几乎能背出主持人要说的每一句话。 “周志远同志在执行任务中英勇牺牲,用生命捍卫了国家安全和人民利益……”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没有坐下。 林远山在前排,周敏也在。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刻在脸上的。古丽娜坐在第三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追授周志远同志‘人民卫士’荣誉称号……” 掌声响起来。 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起身,走向主席台。 艾尔肯认识她。她叫李梦,是小周的妻子。小周曾经给他看过婚礼照片,李梦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比小周还灿烂。 现在她没有笑。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处的空白。艾尔肯见过这种表情。在他父亲牺牲后,他母亲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很长一段时间。 整整三年。 (4) 李梦接过那面锦旗。 “敬礼。”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 艾尔肯的眼眶终于湿了。 他转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马守成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艾尔肯跟着鼓掌,手掌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音。他突然觉得这声音很空,空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5) 表彰大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艾尔肯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李梦从他身边走过。 “李梦。”他叫了一声。 李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那一刻艾尔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多话,但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尔肯。”李梦的声音很平静,“志远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上司。” “我……” “他还说,”李梦打断他,“跟着你,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艾尔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颗子弹本来是……” “我知道。”李梦说。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志远做了他想做的事。你不用自责。” 艾尔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 (6) “老马。” “嗯?” “你说,这一切值吗?” 马守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小周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 “他说他想当个好人。他说他爸是工人,他妈是农民,他从小就想当警察,当那种能保护人的警察。后来进了国安,他才发现有些仗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打的。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没人会给你鼓掌。” 马守成顿了顿。 “但他说他不后悔。他说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艾尔肯不说话。 “值不值的,”马守成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口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决定的,就是做不做。” 礼堂外面的天还是灰的。 但艾尔肯觉得好像有一点光透过来了。 (7) 晚上八点,艾尔肯回到老城区的馕店。 妈妈还在店里忙着,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饿了吧?馕刚出炉,自己拿。” 艾尔肯走进厨房,从馕坑旁边拿了一个热乎乎的馕。他咬了一口,那种熟悉的麦香在嘴里散开来。 “妈。” “嗯?” “我今天去开会了。有个同事牺牲了。” 帕提古丽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转过身看着儿子。 帕提古丽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艾尔肯的脸。 她的手很粗糙,是做了一辈子馕的手。但很温暖。 “你爸爸牺牲那年,”她说,“我哭了很久。我怨过他,怨他为什么不换个工作,为什么要做那个挡枪子儿的人。” 艾尔肯看着妈妈,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帕提古丽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站在前面的。你爸是,你也是。”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吃饭吧。吃完早点休息。” (8) 夜深了。 艾尔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热依拉发来的消息。 “娜扎今天在学校拿了奖状,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带她去吃冰淇淋。” 艾尔肯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回复:“这个周末。告诉她爸爸会去。”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很安静。 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睡着的人,他们不知道有人在暗处守着他们。他们不知道有人为了让他们安睡而永远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这份工作。 无名的工作。 艾尔肯闭上眼睛。他想起小周,想起阿里木,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年轻的、苍老的、活着的、死去的面孔。 他们都是英雄。 无名的英雄。 而他,会继续这场无名的战斗。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 很轻。 很静。 第一卷 第41章 阿里木的忏悔 (1) 六月三日。乌鲁木齐市看守所。 阿里木。 他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管教说可以写信,他要了纸和笔。 第一张纸写废了。第二张也是。第三张写到一半,眼泪滴下来,字迹洇成一团。 第四张纸上,他终于写下了第一行字: “艾尔肯,我的兄弟。” 笔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阿里木盯着那块光斑看,想起了莎车老城区的阳光。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巷子里,照在两个光脚跑来跑去的男孩身上。 (2)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阿里木在纸上写道。 “一九九四年。我四岁,你四岁。我刚从和田来喀什,跟着舅舅住在莎车老城。父母都没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孤儿,只知道饿。” “你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半块馕。热乎的,刚出炉的那种。你看见我,停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阿里木。” “你把馕掰成两半,给了我一半。” “就这样,我们成了兄弟。” 阿里木写到这里,手开始抖。他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 管教从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3) 他继续写。 “你父亲——托合提叔叔——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是说漂亮话,艾尔肯,你知道的,我从不说漂亮话。” “他资助我上学。从小学到中学。他说,阿里木,你聪明,你要读书,读出来,将来给咱们维吾尔人争光。” “我记得他的手。粗糙,厚实,掌心有茧子。他摸我脑袋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父亲还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手?” “后来他牺牲了。处置暴恐事件。你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 “我没能回来参加葬礼。你说没关系,等我回来再去看他。” “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4) 纸上的字越写越潦草。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对吧?” “那就让我告诉你。” “在国外的第二年,我被人打了。三个白人,在酒吧门口,没有任何理由。他们骂我是恐怖分子,让我滚回自己的国家。我报警了,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走了,没有任何结果。” “第三年,我的导师把我的研究成果署了他自己的名字。我去申诉,学院说证据不足。我找律师,律师说赢面不大,费用很高。我放弃了。” “第四年,有人来找我。一个温和的中年人,自称是文化交流机构的工作人员。他请我吃饭,听我诉苦,跟我讲维吾尔族的历史和苦难。” “他说,你在这里受的委屈,不是你的错,是那片土地的错。” “我信了。” (5) 阿里木停下来,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我信了”三个字。 重新写:“我选择了相信。”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被骗,后者是主动投降。他不想为自己开脱。 (6) “他们给我钱,让我开公司。他们说这是帮助同胞的事业,说你回国以后可以发展经济、创造就业。我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呢?” “后来任务越来越多。收集信息,发展人员,提供技术支持。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让我往泥潭里陷得更深。” “我想过退出。但他们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做过的事,你拿过的钱,足够让你坐一辈子牢。” “我害怕了。” “艾尔肯,我不是想找借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问过我,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 “我没回答你。” “现在我告诉你:因为我懦弱。因为我贪婪。因为我在最需要清醒的时候选择了闭上眼睛。” “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不怪任何人。” (7) 信写到最后几行。 阿里木的字迹变得很慢,很重,像是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艾尔肯,我对不起你父亲。他供我读书,供我成才,我却成了他一辈子最痛恨的那种人。” “我也对不起你。你是我兄弟,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把我当家人的人。我却利用你的信任,利用我们的友谊。” “我对不起这片土地。我生在这里,却帮着外人来伤害她。”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法律会给我应有的惩罚,我接受。” “再见了,我的兄弟。”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还能在那条巷子里相遇。你还是那个拿着半块馕的男孩,我还是那个饥饿的孤儿。” “这一次,我不会再走错路。” 落款:阿里木·热合曼。 日期:二〇二五年六月三日。 (8) 三天后。艾尔肯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这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眼睛。 窗外,乌鲁木齐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博格达峰隐在云层后面。 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 很轻。 很静。 第一卷 第42章 娜迪拉的新生 (1) 乌鲁木齐天山国际机场。 天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初夏时节西北特有的、被风沙揉碎了的灰白。 艾尔肯站在候机楼外的吸烟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其实不抽烟很久了。这根烟是林远山塞给他的。 十五年了,他已经忘了正常人是什么样子。正常人会在周末陪女儿去公园,会在结婚纪念日给妻子买花,会在父母生日的时候回家吃顿饭。 他呢? 他连女儿上几年级都要想一想才能答上来。 (2) “艾尔肯。”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转过身。 娜迪拉站在三米开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了那些精心设计的妆容和服饰,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也疲惫了很多。 “走吧。”艾尔肯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还有两个小时。” 他们并肩走进候机楼。两个便衣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像两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安检通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拖家带口去内地旅游的,有背着大包小包回老家探亲的,有西装革履赶着出差的。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沉默的人。 也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个,再也不会回来了。 (3) 贵宾休息室里很安静。 娜迪拉要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却一口也没喝。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尔肯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艾尔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你恨我吗?” 娜迪拉突然问。 艾尔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妩媚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立场恨你。”他说,“你是我的对手,我抓住了你,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娜迪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知道吗,我从十二岁开始,就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工作’。” 十二岁。 艾尔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娜扎。今年十岁。再过两年,也是十二岁。 十二岁的娜扎应该在做什么?背课文?练舞蹈?和小伙伴们在操场上疯跑? 而十二岁的娜迪拉呢?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4) “我出生在阿拉木图郊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娜迪拉开始说话,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顿了顿。 “后来爸妈死了,有人来村子里,说可以带我去‘更好的地方’。第二天我还是跟他们走了。” 艾尔肯没有打断她。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娜迪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他们教我说话,教我走路,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任何事。” “他们告诉我,我的故乡被‘占领’了,我的族人在‘受苦’。他们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放’。” 她抬起头,看着艾尔肯。 “你相信吗?我直到进入新疆之前,都以为这里是人间地狱。” (5) “我第一次到喀什的时候,是执行任务。”娜迪拉继续说,“我住在老城里的一家民宿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个普通的游客。” “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端来热腾腾的馕和奶茶。走的时候,她还塞给我一袋子杏干,说是自家树上结的,让我路上吃。” 娜迪拉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叫我‘孩子’。”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 艾尔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帕提古丽。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炉子上永远温着的茶,想起她塞进自己口袋里的核桃和红枣。 “孩子,多吃点。” 妈妈总是这么说。 不管他多大年纪,不管他做什么工作,在妈妈眼里,他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6) “如果——”娜迪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生在这里,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 这个问题,艾尔肯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阿里木。那个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个父亲资助上学的孤儿,那个最终走上歧途的“叛徒”。 阿里木生在喀什,长在喀什,却还是被裹挟进了那个黑暗的漩涡。 他也想起了古丽娜。那个放弃硅谷高薪回国的年轻人,那个用代码守护国家安全的姑娘。 古丽娜也有无数个留在国外的理由。但她选择了回来。 所以,答案是什么? “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艾尔肯最终说,“出生地不能决定一切。” 娜迪拉沉默了。 (7) 广播响了。 飞往阿斯塔纳的航班开始登机。 娜迪拉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领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谢谢你。”她说。 艾尔肯有些意外:“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符号。”娜迪拉的眼眶有些红,“在他们那里,我是‘燕子’,是‘资产’,是‘工具’。只有你——”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什么?” “杏干,”艾尔肯说,“我妈妈做的,她说路上吃。” 娜迪拉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刚刚好的笑,而是带有一点点酸涩的真实的笑。 “走吧,”艾尔肯说,“飞机不等人。” (8) 娜迪拉进入了登机通道。 她走得较慢。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这片土地。 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再远一些就是乌鲁木齐市的建筑群了,在远处还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雪山的天山。 她从没见过真正的土地。 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看见它。 辽阔。 安宁。 这就是她本来应该拥有的故乡。 第一卷 第43章 “雪豹”的审判 (1) 六月十五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麦合木提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马甲,双手被固定在身前。站在被告席上,他能看见审判席上三个穿黑袍的人。中间那个是审判长,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法官,戴着金边眼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 麦合木提认出了几张脸。艾尔肯坐在第三排,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身边是那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叫什么来着?古丽娜。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还有那个老侦查员,绰号叫“老骆驼”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被告人麦合木提,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无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用本名站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用母语回答问题。 “被告人麦合木提,一九九五年被带出境时年仅五岁……”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那些文字像石子一样砸进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境外分裂组织。间谍活动。渗透破坏。 这些词他听过无数次了,在审讯室里,在看守所里。可今天,在这个庄严的法庭上再听一遍,感觉还是不一样。 麦合木提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板。 地板是浅灰色的,挺干净。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在阿拉木图那个破旧的公寓里,地板是什么颜色? 记不清了。 (2) 庭审持续三个多小时。 麦合木提配合得很不错,有问必答,态度很诚恳,他交代了“新月会”的组织架构,交代了境外势力的渗透途径,交代了“北极先生”的联络方法。 这些内容他早在审讯阶段就说了好多次,现在法庭又要他说一遍,他就说一遍。 没什么可瞒的了。 “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审判长问。 麦合木提沉默了数秒。 “我想要……我想请求法庭帮我做一件事。” 审判长抬起眼皮,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我母亲的坟前看看。” 旁听席上有声音小声嘀咕,审判长敲响法槌维持秩序。 “你母亲?” “是的,”麦合木提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连她埋在哪都不知道。” 法庭上,一片寂静。 艾尔肯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的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都白了一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雪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和狠厉,现在只剩下疲惫。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他的。 悔恨?愧疚? 或许只是个迷路很久的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3) 休庭之后,艾尔肯在走廊里拦住了公诉人。 “老陈,他那个请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诉人陈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事儿不归我管,得法院批。” “我不是问程序,我是问你怎么看。”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犯罪分子没见过?烧杀抢掠的,贩毒走私的,叛国投敌的。但像他这种情况的,还真是头一回。” “哪种情况?” “五岁就被带出去,在境外长大,从小被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说他有罪吗?当然有罪。可你说他是天生的坏人吗?”陈建国摇摇头,“我看未必。” 艾尔肯没说话。 “他提供的那些情报,救了多少人的命,你比我清楚。”陈建国把眼镜重新戴上,“让他去看看他妈的坟,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当然,最后还是要法院说了算。” 艾尔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小艾。”陈建国在后面叫住他。 “嗯?” “你跟他是不是……有点什么?” 艾尔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建国。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陈建国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 (4) 判决是一周后下来的。 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因有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减为有期徒刑十五年。 麦合木提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书的每一个字。 十五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十五年之后,他五十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 “被告人麦合木提,你对判决结果有无异议?” “没有异议。” “关于你此前提出的申请,经本院研究决定,在符合相关条件的前提下,准许你在判决生效后、执行前,在严密监管下前往你母亲墓地进行祭扫。” 麦合木提愣住了。 他以为那个请求会被驳回的。毕竟他是什么人?一个间谍,一个叛国者,一个境外分裂势力的马前卒。凭什么要满足他的请求? 可法庭批准了。 “谢谢……”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法官。” 审判长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敲下法槌。 “休庭。” (5) 六月二十三日。喀什。 押送车在凌晨四点出发,穿过乌鲁木齐的街道,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麦合木提坐在车厢里,手铐脚镣齐全,身边是两个武警。车窗是封闭的,他看不见外面的风景。 但他知道,他正在穿越这片土地。 他出生的土地。 五岁离开,三十五岁回来。 他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所有关于“家乡”的印象,都来自父母的讲述,来自境外组织的灌输,来自那些被篡改过的视频和照片。 他们告诉他,这里是地狱。 他们告诉他,这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告诉他,他有责任去“解放”这片土地。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什么? 整洁的街道,繁华的市场,孩子们在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在公园里下棋。人们用维吾尔语聊天,用汉语做生意,用各种语言说着“你好”和“再见”。 没有地狱。 没有水深火热。 只有生活。 普通的、平凡的、真实的生活。 (6) 墓地在喀什郊外的一个山坡上。 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麦合木提戴着手铐,在两个武警的押送下,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艾尔肯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是他主动要求来的。周敏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出于某种责任感,也许是出于某种好奇心。 他想看看,“雪豹”站在母亲坟前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墓地很安静。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普通人,农民、工人、教师、医生。墓碑也很普通,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麦合木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找。 找一个名字。 “到了。”带路干部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就是这里。” 麦合木提站住了。 (7) 武警松开了他的手铐。 这是特批的,只有十分钟。 麦合木提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阿娜……” 他开口了,用的是维吾尔语。 很生疏。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这种语言说过话了。在境外的时候,他们说俄语、说哈萨克语、说英语,就是不说维吾尔语。因为那是“旧世界”的语言,是“需要被解放的人民”的语言。 可此刻,跪在母亲坟前,他发现自己只能用这种语言说话。 “阿娜,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野草。 “我……我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骗了我,阿娜。他们告诉我,这里很可怕,告诉我要去战斗,要去解放你们。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你们不需要解放。你们活得很好。是我被蒙蔽了。是我太蠢了。”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黄土上。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死的。他们没告诉我。” 他用手指触摸着墓碑上的字迹。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对不起您,阿娜。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片土地。我……我再也没有脸回来了。”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艾尔肯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暴恐袭击中牺牲的老国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想起母亲帕提古丽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给父亲上坟,嘴里念叨着“老头子,我又来看你了”,然后在坟前坐一下午。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一样的。 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是英雄还是罪人。 (8)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武警走上前,重新给麦合木提戴上手铐。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艾尔肯走上前,和他并排站着。 风从喀喇昆仑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水的凉意,吹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吹过那些沉默的墓碑,吹过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上的人。 很久之后,麦合木提开口了。 “艾尔肯。”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杀了我。”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你的命不该绝。” “不,”麦合木提摇摇头,“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回来的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 “我会好好活着的。等我出来,我要回到这里,给她修一座像样的坟。然后……然后在这里住下去。哪儿也不去了。”艾尔肯点点头。 “那就好好改造。” “我会的。” 押送车点着火,等着在不远处。 麦合木提被武警带着朝车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阳光洒在墓地上,洒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坟茔上,也洒在他从没真正了解过的故土上。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第一卷 第44章 热依拉的理解 (1) 艾尔肯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三遍。 不是找不到那个号码。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乌鲁木齐已经入夜。六月末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街边白杨树的气息,干燥,温热,混着一点尘土味。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牵着他在人民公园散步。满街都是白杨。父亲说,这树直,硬,不弯腰。 像人应该活成的样子。 他点开通话记录,拨了出去。 三声。四声。五声。 “喂?” 是她。声音没变,还是带着那点沙,像被什么东西细细打磨过。当年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是在北大食堂。她朝打饭窗口喊了一句“少油”,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热依拉,是我。”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他听见有人在电视上读新闻,声音很正,字音咬得很死,然后就没了声气。 “艾尔肯,” “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当面跟你说清楚。” “娜扎呢?”他忍不住问。 “在写作业。” “我也不耽误你们太久,半个钟头就行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他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眉头轻轻地皱着,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生气的时候就这样,犹豫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眉心的纹路有深有浅。 “嗯……我知道了。” (2) 红山公园。 不是什么挑来选去的地方,主要是离她家近,再一个这时候游人散尽,偌大的园子只剩下路灯和虫鸣。 艾尔肯先到了十分钟。他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他戒烟了。为了娜扎。 他当天晚上就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可今天不一样。他需要点什么来镇住自己的手。 最终他还是没点燃那根烟。 热依拉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步子不大,但很稳。三年了,她看起来几乎没变。也许眼角多了一点细纹,也许下巴的轮廓瘦削了一圈,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让他在食堂里心跳漏了半拍的医学院女生。 “坐吧。”他往旁边挪了挪。 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离他有半米远,不远也不近,就像两个离婚的人应该保持的距离一样。 “说吧,什么事?” 艾尔肯张了张嘴。 他在审讯室能和嫌疑人对峙六个小时,脸上的表情像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他能在枪口下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节奏,他看着阿里木被押上警车,硬是没有让自己的眼眶红一下。 但是现在看到这个女人,却感觉喉头发紧,像是吞了棉花一样。 “我不是普通的公务员,”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比他想象中还要干涩,“我是国安的。” (3) 他讲了很多。 该怎么开口,他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了,可真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排练好的话全都混乱的,在脑子里面打结,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断断续续,时不时停下来,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一样艰难地运行着。 他说自己的工作。不能说细节,不能提名字,不能讲具体案件,但那些他被允许说的——工作的性质,消失的原因,无法解释的沉默——他全说了。 他说有时候一个任务会持续几个月。他必须切断一切联系,手机换号,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说有时候他半夜回到家,浑身疲惫,却只能对着她的追问摇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能说。 “所以,”他停下来,看着前方的黑暗,“当你说我不顾家的时候……你是对的。我确实不顾家。但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有些事情……比家更重。” 他说完了。 风从白杨树梢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动。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也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凄厉。 热依拉一直没吭声。 她在想什么?她会相信吗?她会觉得这只是他编出来的借口吗? 艾尔肯没指望她原谅。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你爸当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 艾尔肯摇头。 “不知道。是后来才决定的。我爸出事那年,我在北京上学。”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但下面的话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我掀开一角……” 说不下去了。 热依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只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原来这些年,”她说,“你承受的比我想象的重得多。” (4) 他们就那样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夜色已经浓稠了。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早散了,连遛狗的人都不见踪影。路灯在他们身前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彼此挨得很近,又始终没有重叠。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艾尔肯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这些年,是我亏欠你。” 热依拉轻轻叹了口气。 “艾尔肯,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跟你离婚吗?” “因为我不顾家。” “不是。”她转过头来,借着路灯的微光看着他,“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艾尔肯愣了一下。 “你宁愿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我碰一下。你把我当成花瓶。当成需要被保护在玻璃罩子里的易碎品。” “我——” “我是胸外科医生。”她打断他,“你知道我经手过多少台手术吗?你知道我见过多少人在我面前断气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他心口。 “不过,我理解了。”她又说,声音软下来,“你们那一行有你们的规矩。你确实也是在保护我。只是你保护的方式……太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不恨你。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我只是……”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完。 但艾尔肯听懂了。 失望。 三年前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眼睛里就是这两个字。 “谢谢你愿意听。”他也站了起来。 热依拉忽然笑了。三年来,他头一次看见她对自己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你这人,”她说,“就是太轴。” (5) 他们正准备分头走。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公园门口跑了过来,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蹬着拖鞋,跑起来噼啪作响。 “爸爸!妈妈!” 是娜扎。 “你怎么跑出来了?”热依拉皱起眉头,“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娜扎跑到他们中间,气喘吁吁,两只手分别攥住他们的手指,“我从窗户看见妈妈出门,就偷偷跟着来了。你们在说什么?能一起回家吗?” 艾尔肯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他。但鼻子和嘴唇像热依拉。 “娜扎,”他说,“爸爸妈妈不会复合。但是爸爸保证,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娜扎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她只是问:“那你们还会吵架吗?” 艾尔肯抬头看了热依拉一眼。 “不会了。”热依拉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真的?” “真的。” 娜扎破涕为笑,紧紧攥着他们的手。 “那今天能一起走回家吗?就今天,就这一次。” 艾尔肯站起身,看向热依拉。 热依拉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穿过夜色里的红山公园,往那片他曾经熟悉、却已不再属于他的方向走去。 娜扎的手是温热的。 艾尔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不是释然,也不是如释重负,只是——只是忽然不那么紧了。 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有人伸手拨了一下。 第一卷 第45章 帕提古丽的馕 (1) 馕坑里的火烧得正旺。 帕提古丽蹲在坑边,用长铁钩把贴在坑壁上的馕一个个取下来。馕的表面金黄,边缘微焦,带着芝麻和洋葱的香气。这香气顺着晨风飘出院子,飘到巷口,飘进整条街的空气里。 六月底的乌鲁木齐,天亮得早。六点多钟太阳就爬上来了,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橘红色。帕提古丽凌晨五点就起床和面了,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从嫁给托合提那年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托合提走了十六年。 十六年了。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过几天就会推开院门,喊一声“帕提古丽,馕好了没有”。 可院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 “妈。” 艾尔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帕提古丽没回头,继续把馕往竹筐里码。 “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能不吃早饭。灶台上有茶,自己倒。” 艾尔肯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核桃壳。可她还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和面,揉面,把馕坯一个个贴进坑里。六十岁的人了,干着二十岁时的活。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累。” “累什么累?我这辈子就会做馕,不做馕我干什么?躺着等死?” 帕提古丽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她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瘦了。” “没有。” “骗谁呢?我生的你,你身上少了二两肉我都能看出来。” 艾尔肯没接话。 帕提古丽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是不是又办那种案子了?” “妈——” “行了,我不问。”帕提古丽摆摆手,“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问他,他就说‘没事没事’。结果呢?” 她没把话说完。 艾尔肯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爸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帕提古丽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一件是当警察,一件是吃我做的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艾尔肯知道,这淡然底下藏着多深的痛。 (2) 九点钟,馕店正式开门。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老街坊,有的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有的是从小吃帕提古丽馕长大的孩子们——当然现在也都成家立业了,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孩子来。 “帕提古丽阿姨,好久不见啊!” “哎呀,馕店终于开了,我这几个月都没吃到正宗的馕!” “阿姨你身体还好吧?我听说前阵子店关了,还以为你病了呢。” 帕提古丽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递馕,忙得脚不沾地。 “没病没病,就是……家里有点事,歇了一阵子。” 她没细说是什么事。 老街坊们也不多问。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帕提古丽的丈夫是因公牺牲的警察,儿子在“上面”工作,具体干什么没人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工作。所以馕店关了几个月,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该问的不问。 队伍里有个生面孔。是个年轻女人,背着单反相机,穿着户外冲锋衣,一看就是游客。她排在队伍最后,伸长脖子往前看,脸上带着好奇。 轮到她的时候,她要了两个馕,然后问:“阿姨,你这馕怎么这么香啊?我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馕,都没这个味道。” 帕提古丽笑了。 “没什么秘诀。就是用心做。” “用心?” “是啊。”帕提古丽接过她递来的钱,找了零,把馕用油纸包好递给她,“你去问问这条街上的人,谁家做馕不用心?可我这馕就是不一样。为什么?”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照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棵白杨树下,笑得很憨厚。 艾尔肯站在院子角落的葡萄架下,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本来想帮忙的,但帕提古丽把他赶走了。“你站在这儿碍事,去一边待着。”她这么说。 其实艾尔肯知道,母亲是故意的。她想让他休息。 这几个月太累了。 (3) 中午时分,客人渐渐少了。帕提古丽终于有空坐下来喝口水。 艾尔肯从屋里端出一盘拌面,放在她面前。 “妈,吃点东西。” 帕提古丽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你做的?” “嗯。” “手艺还是那么差。面拌得不匀,肉切得太大块了。” “……” “不过比以前强点。”帕提古丽又吃了一口,语气软下来,“你小时候连鸡蛋都不会煎,现在能做拌面了,算是进步。” 艾尔肯坐在她对面,没吃东西,就那么看着她。 帕提古丽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看什么?”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个店。我爸走了以后,你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工作忙,顾不上你,你也从来不说什么。” 帕提古丽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馕坑。 “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儿子,你做的事情是对的,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可我亏欠你太多了。” “亏欠什么?”帕提古丽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把你养大,让你做个对得起这片土地的人。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很骄傲。” 艾尔肯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妈,明天我带娜扎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丫头多久没来了?都快忘了奶奶长什么样了吧?” “没有。她天天念叨你呢。说奶奶做的馕最好吃。” “那丫头嘴甜。” 帕提古丽站起身,走到馕坑边,又开始忙活起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弯曲的脊背上。 艾尔肯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这个女人,一双勤劳的手,做了一辈子的馕,撑起了一个家。 她就是他的根。 (4) 傍晚时分,馕店关门。 艾尔肯帮母亲收拾完,站在院门口,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就像着火一样。 远处吹来风,带着白杨树的味道。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满街的白杨树,高高的,直直的,不弯腰,父亲说:“艾尔肯,你以后要像白杨一样,站得直,立得稳,不管刮什么风都不能弯。” 他那时不懂。 我懂了。 站得直、立得稳不是不疼、不累、不迷茫。 不是不痛、不累,不迷茫才选择继续站着,而是痛了也得站,累了也要站,迷茫了更要站。 因为有人跟在我后面。 有母亲,有女儿,有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 他们就是他的根。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院子。 “妈,我先走,明天再来。” “路上小心些,”帕提古丽从屋里传出来话音,“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暮色里。 馕的香气还留在空气中,夹杂着白杨树叶的沙沙声,飘得很远很远。 第一卷 第46章 新的威胁 (1) 凌晨三点十七分。 古丽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眼皮打架至少二十次,咖啡凉了,她懒得去加热,技术科的灯常年亮着是她入职才知道的事,隐蔽战线没有下班一说,数据不会因为你困就停下来。 M国驻华使馆发了一份说话不清的声明,说“对中方单方面指控感到遗憾”。 外交部的回应很硬,古丽娜看了新闻,觉得解气,不过也就这样了。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最后的数据清理和归档,简单地说就是把这些三个月的追踪痕迹整理成可以存档的样子,无聊,麻烦,但是必须得做。 她正打算保存第一百三十七份日志文件,屏幕右下方突然冒出一个警报窗口。 红色的。 古丽娜的困意一下子被去掉一半,她把咖啡杯放下,把椅子往前一拽,凑到屏幕跟前,发出预警的是三周前她部署的一套舆情监测模型,当时林远山让她“顺手盯着点境外社交平台的风向”,她就写了个爬虫,专门抓取涉疆话题的异常传播节点。 就在这个时候,模型发现了异常情况,也就是有这样一个账号,它是在两年前被注册的,此前基本没有活跃度的表现,可是就在最近七十二小时之内,突然开始大量转发与“暗影计划”有关的内容。 转的那些东西没什么——都是公开报道的变体,话稍微改了点,但是信息量为零,让古丽娜警觉的是这个账号的行为模式。 它不是那种普通的水军号。 水军号的特征她再熟悉不过了:注册时间成批,头像雷同得很,转发间隔机械死板,可这个不一样,它转发的时间有种刻意的不规律感,头像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风景照,简介栏里写了一句话,是用维吾尔语写的谚语“风从哪里来,就往哪里去”。 古丽娜愣了两秒。 这句话,她曾在艾尔肯的笔记本扉页上见过。 (2) 艾尔肯接到古丽娜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家阳台上抽烟。 乌鲁木齐的夜风很凉,六月底了,白天热得要命,晚上还得披个外套,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发呆,这几天他请假了,是林远山批的,说“强制休整”,大家都知道,他是要消化一些事。 手机响了三声,艾尔肯才回过神来,是古丽娜。 “艾处,你有空说话吗?” “说。” 古丽娜把那个账号的奇怪情况讲了一遍,艾尔肯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不是那句谚语?” “确定,我查过,这句在常见的谚语汇编里是没有的,像是某种……暗号。” 艾尔肯把烟按在阳台栏杆上。 “你先把那个号所有的数据都导出来,关联账号,IP轨迹,设备指纹,能查的都查一遍,我现在就过去。” “可是林处说让你休息——” “休息完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上楼回屋去,见茶几上放着个保温杯,下午去看妈的时候帕提古丽塞给他喝的枸杞红枣水补气血,喝一口是温热甜丝丝的味道。 他套外套的时候,看见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娜扎才五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热依拉在旁边表情很僵硬,那天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才到照相馆。 他把目光移开,拉上拉链就出门了。 (3) 技术科的灯光比走廊刺眼。 古丽娜把数据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艾尔肯进来的时候,马守成也在——老骆驼最近失眠,反正睡不着,就跑到单位来“蹭网”,碰巧撞上这事儿。 “你们年轻人熬夜是工作,我熬夜是受罪,”马守成端着自己的茶杯,语气像是在抱怨一样,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这个号,我看着眼熟。” 古丽娜一愣:“马叔,你见过?” “不是见过,”马守成摇头,“是感觉,你干这一行时间长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数据,闻着味道就能知道,这个号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是冲谁?”艾尔肯问。 马守成没正面回答,他用茶缸指着屏幕上的那条维吾尔语谚语。 “这番话,我年轻时候在喀什听到过,那是八十年代末期,一位老人临终之前跟家里人说的,他说……风知道往哪吹,你不用告诉它。” “所以?” “所以这是一句告别语,”马守成说,“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一句交接语。”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十秒,古丽娜忽然想到什么,噼里啪敲起键盘。 “艾处,你看这个。” 屏幕突然跳出一张IP地址的地理分布图,这个账号在最近七十二个小时之内登录的位置,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走向,乌兰巴托、比什凯克、杜尚别、阿拉木图。 “绕着新疆画了个圈,”艾尔肯说。 “不止,”古丽娜又调出一组数据,“我查了一下这几个城市最近的情报通联记录——当然只是在我权限范围内能查到的——我发现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每次这个账号在某个地方登录之后六到十二个小时之内,当地就会有一个涉疆情报节点发出一条加密指令。” “什么指令?” “不知道,加密等级很高,我破解不了,但是格式和‘暗影计划’用的完全不一样,”古丽娜停顿了一下,“这是个新体系。” 艾尔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乌鲁木齐灰蒙蒙的天际线,东方已经微微发亮。 “北极先生被抓了,”他说,“但是M国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大的一盘棋,他们需要新的代理人,或者……新的行动组。” “你是说,有人要接手?”马守成问。 “不是接手,”艾尔肯转身,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是观察,他们在观察‘暗影计划’哪里出错,我们哪里做得对,然后吸取经验教训。” 古丽娜脊背发凉。 “所以这个账号……是下一波的探路兵?” 艾尔肯没说话,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拨了个号。 “周厅,是我,有新情况,得请您尽快召集个会。” (4) 会议开到早上八点。 周敏从家里赶来,不是因为困,而是古丽娜汇报的事情让她想起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那时候她在境外工作,亲眼看着M国情报部门“换代升级”的套路,先牺牲一批人,然后在尸体上长出新的触手。 “各位,”周敏站在会议桌前面,声音很平和,“这次‘暗影计划’成功,是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但是我要给大家敲个警钟,我们是做隐蔽战线工作的,是没有终点的。” 林远山插嘴道:“周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说,对手不会因为输了一局就退出赛场,”周敏说道,“杰森·沃特斯被捕,并不是溃败,而是战略性弃子,他们正在等待,等待我们放松警惕,等待我们得意忘形,等待我们以为大功告成,解散队伍各自回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反间谍工作就得常态化起来,古丽娜,你那套舆情监测体系要覆盖全网,预警阈值再降两档,马守成,你把南疆全部人力情报网络重新梳理一遍,重点留意最近三个月出现过异常出境情况的人,艾尔肯......” 艾尔肯抬起头。 “你休假取消。”周敏说,“新的威胁已经出现,我需要你回到一线。” “明白。” 会议散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敏叫住艾尔肯。 “周厅,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心里不能只装着自己。你装的人越多,能保护的就越多。” 周敏点了点头。 “你爸是好警察。” “他是。”艾尔肯说,“所以我不能比他差。” (5)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艾尔肯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阳光打在对面楼房的墙上,金灿灿的一片。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六,娜扎放假,热依拉说过可以让他接女儿去吃个饭。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微信过去:今天有空吗?我想见见娜扎。 等了两分钟,回复来了:下午三点,老地方。 他笑了一下。 “老地方”是二道桥附近的一家冰淇淋店,娜扎从三岁就开始念叨的地方。那里的酸奶冰淇淋加了玫瑰酱,甜得发腻,他每次吃两口就受不了,但女儿能吃三个球还意犹未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技术科走。 路过古丽娜的工位时,她正埋头敲键盘,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古丽娜。” “嗯?”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回去睡一觉。数据不会跑。” 古丽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艾处,你不也没睡吗?” “年轻,别把身子累坏了。” 他说完就走了。 年轻 她心里想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苦。 这一行,年轻能年轻几年?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叹了口气,关掉电脑。 算了,我还是去睡一会觉吧。 数据不会跑,但下一场风暴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