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引三年不圆房,和离你哭什么?》 第1章 痴心妄想 “夫君……” 缱绻嘤咛声在唇齿间碾碎,微凉的指尖攀上了他的脖颈。 腰侧的手臂一紧,沈婞容被横抱起,她抓紧了他的衣襟,心底泛起丝丝期待。 转身时,她的脚尖却不慎撞翻了盥洗架。 盥洗架上的铜盆落地,刺耳的金属声划破一室的旖旎。 徐沛林浓如点墨的眸闪过一抹清明,随后他的眉头收紧,对上沈婞容水润含春的眸子。 “沈婞容!” 他的微哑的声音还蕴着情欲,可他已经克制住了身体里燃烧起来的火苗,松手将她推倒。 徐沛林转身拿起桌上的香薰铜炉,推开窗子就扔了出去。 清冽的冷风夹着雨丝飘进了窗子,吹散了一室令人沉迷的甜腻。 “我……”沈婞容重重跌在地上,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唇色也变得惨白。 她的衣襟凌乱,露出里面杏白的肚兜,发髻早已散开,墨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身前。 巨大的耻辱感将她笼罩,颤抖着手拢紧了衣襟。 徐沛林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头,方才动情的模样已经消散殆尽。 他往日温笑的眸子寒意点点,“我一直道你是知事懂礼之人,竟然也学会了这种下作手段!” “徐家簪缨世家,你进了门就该谨记自己的身份!” 徐沛林捡起地上的披风扔过去,将她的头脸盖住。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进我书房半步!” 伴着房门开合的声音,屋外的冷风钻了进来,吹灭了书桌上的蜡烛。 屋外的风雨不断,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徐沛林走了。 细碎的哭声才慢慢从披风里传了出来。 沈婞容任披风盖着她的头脸,好像只有她才敢哭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该怎么做。 婆母不喜欢她,妯娌也不愿结交她,就连府里的下人也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若非一纸婚约,她这样的人,又哪里有资格攀附上徐家这样的人家。 不论她怎么努力,她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徐家人。 一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素雪看见了三公子匆匆离开的背影,她撑着雨伞赶了过来。 只看到三少夫人坐在地上,头上盖着披风,整个人轻颤着,就连哭声都不敢传出来,隔着雨幕几乎消失不见。 她都要可怜三少夫人了,嫁进来快三年,竟然还没圆房! 当年两人成婚的第三日,三公子就外调出京,整整两年才回来。 好不容去年三公子回来了,小半年里也对三少夫人关心有加,就连三少夫人吃不惯上京的菜都看出来了。 不仅用自己的私房在三少夫人的院子里修了小厨房,还将两人院子的隔墙拆了。 她还以为是三公子想通了,毕竟三少夫人除了出身差些,模样,性子都是顶好的。 素雪握紧伞柄,一个念头闪过。 她从前在二姑娘的院子里,听说过…… 三公子至今不肯接纳少夫人,莫非还在念着萧姑娘…… * 那晚徐沛林离开后,三日没有回家。 春雨下了三日,沈婞容病了三日。 雨已经停了,丫鬟正拿着笤帚打扫庭院。 “多好的铜炉啊,都摔坏了。” 有丫鬟捡到那个被扔出窗外的香薰铜炉,满脸可惜。 沈婞容坐在窗前,目光愣愣地看着窗外慢慢走远的丫鬟。 她忍不住想,可惜什么呢,不过是一件没人要的物件儿而已。 或许她们拿出去还能卖两个钱儿,也算物尽其用。 两个院子的隔墙拆除后,多了一条宽敞的过道,徐沛林让人种了棵玉兰,还没有挂绿,可能没成活吧。 对面就是徐沛林的书房。 曾几何时,每个深夜,她都是望着书房的烛光入睡的。 她以为有许多的时间,她能慢慢走进他的心间。 她以为……也只是以为罢了。 桌上的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眸中也不复光亮,只剩下死寂一般的灰暗。 沈婞容再次出现在徐家花厅的时候,婆母梁氏正抱着小孙子。 可瞧见了她,就收起了笑容,闲闲得扫了她一眼,“三日了,终于舍得出门了?” 她的话语顿了下,又道,“没成?” 沈婞容低下了头,不敢面对婆母的脸色,大嫂已经怀上了第二个,二嫂跟着在任上也传来了好消息,只有她还在被夫君以礼相待,就是没有夫妻的情分。 梁氏的脸色不善,“夫君的心都收不住,成亲三年孩子也没有,整日就知道装病!” 沈婞容本就脆弱的身子险些没能站住脚。 “夫人,三少夫人是真的病了……” 素雪扶住沈婞容,忍不住为她辩解。 梁氏的眼刀登时就扫了过来,吓得素雪噤了声。 从嫁进来,沈婞容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 婆母梁氏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媳和二儿媳都是出自高门的贵女,只有她是从蛮夷之地而来。 徐沛林生得好,是户部尚书三子,亦是当年陛下钦点的探花郎,风头无两。 偏偏配了个渔女,梁氏心有不满也无可厚非。 沈婞容福身行礼,“婆母教训的是,儿媳谨记在心。” 梁氏这才作罢。 这时徐沛林打帘进来了,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寒气。 时隔三日她才又见到了他。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已经先她一步移开了视线,她能觉出,他对她那一丝淡淡的不悦。 沈婞容交叠在腹前的手紧紧攥住,心底的苦涩忍不住蔓延开来。 梁氏不满地看着接连消失好几日的儿子,“要不是邱妈妈去叫你,你是不是都要忘记你还有家了?” 徐沛林望着母亲朗笑道,“母亲承欢膝下的人都要排队了,儿子哪里能排上号。” “等大嫂生了,到时候您一手抱一个,哪里还想得起儿子。” 梁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也生一个让我来抱。” 徐沛林笑笑没有接话。 梁氏知道这个儿子倔,便也不再继续说,抬手点了下放在桌子上的帖子。 “常宁伯夫人送来的帖子,邀你们明日打马球,你大嫂不便去,你和婞容去。” 第2章 拙荆沈氏 “这次马球赛,常宁伯夫人是想给次子相看,你们就是去做陪,也当放松放松。” 徐沛林应了下来。 两人在梁氏的院子没有留多久,梁氏还要礼佛,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沈婞容望着在前面两步距离的徐沛林,她想解释,张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婆母催促她赶紧圆房生子。 “夫君……” 徐沛林的身形顿住,转身眸色微冷。 “明日打马球,守好你的本分。” 说罢,拂袖而去。 不过两息,她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明明前几日两人还能说笑,他散衙回家也会给她带南丰街的枣泥糕。 她颓丧地垂下了眼睑。 片刻后她想到明日同他一起赴宴,便又雀跃了起来。 次日,沈婞容看着素雪收拾出来的衣裳,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穿了一身不适合骑马的大袖衫。 发生了那事,他怕是厌恶她了,而她不会骑马,若是专程穿了骑马装,却没人教她,反而徒惹笑话。 收拾妥当,沈婞容没有听见隔壁的响动,出了大门,才见徐沛林的小厮观石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沈婞容的脚步在马车前顿了一下,她捏紧袖口,才提着裙角上车。 车上徐沛林正在看书。 她在马车坐板一端坐下,想开口时又想到他昨日避之不及的模样,唇角嗫嚅了下后,还是闭上了嘴。 马车启程,车里除了偶尔的翻书声,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沈婞容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身靛蓝锦袍,同色的发带束发,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淡雅如云,清隽舒朗。 一如初见。 三年前嫁入京城,并没有见过徐沛林。 他们的婚礼匆忙,新婚夜她枯坐了一夜,而他始终没有出现过,次日新人敬茶也被邱妈妈告知不用了,第三日,徐沛林就被调任出京。 彼时,刚过及笄的她梳起了妇人发髻,茫然地望着陌生的环境,她却连丈夫都没有见过。 直到去年中秋前,长孙周岁,婆母宴请宾客为孙儿添福。 她从未跟着婆母出门应酬,所以除了一些徐家的亲戚,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是徐府的三少夫人。 她路过前院时,被一喝醉的宾客拦住,竟还口出恶言,宾客的夫人寻过来误以为她是勾搭贵人的婢女。 她惶恐无助的时候,徐沛林一身靛蓝色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不知她是谁,她也不知他是谁。 在京两年,她虽然是徐府的少夫人,却没人看得上她这个乡下来的少夫人,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的人。 她孤寂脆弱的心突然照进一束光亮。 她望着那道宽阔的背影,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光风霁月的公子会是她的夫婿。 他冷斥醉酒宾客的无礼,也警告看热闹宾客的勿生流言。 直到内院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他竟然就是徐沛林。 她心底生出了些欢喜,大抵是因为他比她想象中的夫婿更好吧。 她偷偷地打量着他。 见他和久别重逢的父母说笑,和友人相聚,和兄长骑马。 不知怎地,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只要他出现,她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追过去。 后来两人熟识了些后,徐沛林才说,他早就察觉她在偷看他,他还以为她是想骑马。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然后又说自己不会骑马。 徐沛林便说,“这有何难,我教你。” 想到这儿,沈婞容低头苦笑了下,他现在也应该忘记他说过这话了吧。 “公子,少夫人到了。” 常宁伯府有一处庄子极大,适合跑马打球,许多王公世家的公子都来这儿打球。 徐沛林外调两年,沈婞容也不随梁氏出门。 所以,两人还算是今日的新鲜面孔。 有人认出徐沛林来,“诶,徐三公子。” “叫什么徐三公子,现在要叫徐大人!” 旁边友人拍了卫骁一下。 卫骁立刻笑呵呵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对对对,现在是徐大人。” 今日做东的就是卫骁的母亲萧氏。 当年的同窗,他还是无所事事,只能等着荫补,而徐沛林已经入了大理寺。 徐沛林双手抱拳,“卫兄。” 卫骁看向徐沛林身后落后两步的沈婞容,“看来是这是嫂夫人了。” 徐沛林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拙荆沈氏。” 沈婞容静静地行了个礼,她现在庆幸自己没有偷懒,除了官话还是有些口音,但是她的礼仪已经不会出错了。 卫骁好奇地打量了下夫妇二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尚书会为了一份上一辈的口头婚约,让徐家最优秀的儿子娶了一个流放之地的蛮夷女人。 现在看沈氏也不是传言中,身长八尺,口阔头宽。 看着也和京中的贵女没有什么两样,温婉端庄的样子甚至和徐探花还十分登对。 “萧家的马车来了。” 刚才的友人看到又来了马车。 沈婞容还没反应过来,微凉的手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包裹。 “我们先进去。” 她微微瞪大了眼,愣愣地被他牵进大门。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底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好像这一瞬,周遭都没了声音。 萧文君下了马车就看到徐沛林两人携手进庄子的背影。 徐沛林先带着沈婞容拜见了常宁伯夫人,两人不常露面,尤其是沈婞容,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一时之间,竹棚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所有探究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常宁伯夫人亲昵地牵着沈婞容的手,“原来是这么标致的媳妇儿,怪不得三郎要藏起来。” 常宁伯夫人萧氏一句话就让场面热络了起来。 沈婞容见氛围轻快,心里也不由放松下来,她突然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好像一切又突然向着向好的方向发展。 徐沛林侧头对她温声道,“我想去骑会儿马,你是同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喝茶。” 他说话的热气扑在她的耳朵上,她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没有穿骑马装。 沈婞容扯了下自己的衣袖,“夫君去吧,我没有带衣裳。” 徐沛林点了下头,他走出竹棚的时候,恰好萧文君进来了。 他目不斜视地行了个礼就走了,反倒是萧文君迟钝了一下才回礼。 萧文君是常宁伯夫人萧氏的娘家侄女,萧氏拉着侄女坐在自己的身旁。 “你这孩子,不是才从金州回来吗,怎么也不在家歇歇?” 萧文君笑着依偎着萧氏,“那自然是想姑母了。” 萧氏生的两个女儿都没有留住,所以格外疼惜这个侄女。 萧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姑母就在留在伯府多陪姑母些日子。” 萧文君一边应着姑母,一边朝着沈婞容看去。 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他那般喜欢读书,和这样的女子可有话说…… 第3章 夫妻一体 “姑母,这位娘子脸生,没见过呢。” 萧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是徐家三少夫人。” 她又向沈婞容介绍,“三郎媳妇儿,这是我娘家侄女,叫文君。” 沈婞容的眼角含笑,“夫人若是不说,我还以为画中仙子走出来了呢。” 萧文君似乎对她的夸赞十分受用,唇角的弧度都深了些。 “徐三夫人,应是没有来过马场吧,可要去骑马?” 她站起身,主动邀约。 萧氏见侄女难得能主动结交,立刻道,“去吧去吧,喝茶有什么意思,年轻人就该去玩。” 沈婞容犹豫道,“我没有合适骑马的衣裳。” 萧文君上前挽住她的手,“我带了,借你一身便是。” 沈婞容换了衣裳,又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 刚走出马厩,一匹黑马从她的身边疾驰而过,带起的草屑飞扬了她一脸。 骑了一圈的萧文君在她的面前收缰停马。 “对不住了徐三夫人,我已许久不骑一时激动,忘记了你不会骑。” 沈婞容看着高高坐在马背上的萧文君,心底翻出一丝异样,但是她不想给徐沛林丢脸,脸上只能挂上得体的笑来。 “倒是我拖累了,萧姑娘去玩罢。” 萧文君的下巴微扬,望着沈婞容脸上勉强的笑容,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情绪。 随后她眉眼舒张,又换上极温和的笑容。 “沈姐姐莫生气,既然答应了陪姐姐,我怎好丢下姐姐一人玩。” 她的话刚落音,就有两个年轻姑娘骑着马过来了。 “什么时候文君姐姐也这般求人了。” “咦?这是哪家的标致姐姐没见过呢,生得和文君姐姐不相上下。” 来人有意拍马屁,不仅是因为沈婞容面生,更是因为能让萧文君这般对待的人属实没有几个人。 萧国公不仅是萧贵妃的兄长,更是大皇子的舅舅。 而萧文君作为萧家嫡女,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萧文君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她的唇角浮起一抹淡笑来。 “这是徐家的三夫人。” 那姑娘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讪笑了两声,“哦哦……是、是徐三夫人啊。”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萧文君翻身下马,“你们都是好手,三夫人不会骑马,你们可别欺负人家。” 那姑娘虽然狐疑,但也下马了,“在文君姐姐面前,我们怎么敢称好手。” 萧文君指了指前面不远的另一片空地,“去前面吧,我先教沈姐姐上马。” 两人牵着马走在前面,后来的两个姑娘落在后面面面相觑,两人压低了声音。 “不是说徐家三夫人是蛮夷人吗,萧文君那般孤傲之人竟然愿意结交?” “听说当年徐萧两家差点儿结亲,却被这个蛮夷女人拿着婚约抢了,按道理说应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怎么……” “还有这事?” “你不知?我也是听说的,你可别乱说,坏了萧家女儿的名声,你我都担待不起。” 女儿家的名声重,若是哪个姑娘被退亲了,只会被人说是品德有亏才会被退婚。 像这种差点儿定亲这种没影的事儿,更不会随便传出来了,岂不是好像显得萧家的女儿连个蛮夷女人都比不上。 两人说着话,驱着马儿离开了,是非之地还是不宜久留。 “沈姐姐悟性好,假以时日,怕是我都比不上。” 前面传来萧文君和沈婞容说话的声音。 沈婞容在徐家鲜少得到夸赞,她羞涩地抿唇笑了下,“是萧姑娘教得好。” 她忍不住抬眼朝着正在打马球的人群看去。 她一眼就能在驰骋的人群中找到他。 他说教她骑马,终究还是食言了。 萧文君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马球场的方向,“沈姐姐也想打球?” 沈婞容收回视线,“我连骑马都不会,哪里还能打球。” 萧文君倏地看向她,“子川没有教你吗,他骑马打球若是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这时,马球场上传来一阵喝彩声。 “徐子川!我们赢了!” 沈婞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萧文君眼中深深的笑意,险些刺痛了眼。 子川是徐沛林的字表,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称呼,她却偏偏从萧文君的嘴里听出了些缱绻的意味。 萧文君像是没看懂她的表情一般,随后又恍然道,“子川去岁才调回京,这才小半年,他在大理寺那般忙碌,是没有时间。” 她又叹息了一声,“还是在书院的日子无忧无虑,我的骑术也是子川教的,他也就在那时才有空闲。” 沈婞容抓着缰绳的指尖发白,唇角的弧度再也挂不住。 今日天气好,前段时间绵绵的春雨,今日终于放了晴,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地上。 也照在人身上。 可她觉得泛着潮气的心底怎么也照不进阳光。 “姑娘!” 萧文君的贴身丫鬟竹露气喘吁吁地跑来,“姑娘的玉不见了。” 萧文君丢了东西,动静闹到了萧氏的跟前。 萧氏的面色不好看,她一向御下严厉,如今当着宾客的面竟然出了偷盗的事儿。 “竟然敢偷姑娘的东西,查出来拖出去打死!” 竹露跪在下面,她的脸色白了白,“奴婢将更衣室的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她的话一顿,随后斗着胆子看向沈婞容,“三夫人可见过我家姑娘的玉。” 一时之间,竹棚里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沈婞容的身上。 “我不曾见过。” 沈婞容皱了皱眉,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可又确实是她和萧文君共用更衣室。 竹露却继续追问,“三夫人您在我们姑娘后面出来,您再好好想想。” “我换了衣裳就出来了,你们在这里诘问我,倒不如盘问收拾屋子的下人。” 沈婞容有些不快,不仅是因为身份,更是因为她们丢了东西下人都不会怀疑却要怀疑她。 萧文君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其实那玉虽然玉质细腻,但也算不得什么顶好的玉,只是赠玉人于我特殊……” “沈姐姐若是在哪儿看到了,还请告诉我。” 看着主仆二人,竹露一动不动盯着她,审视的目光像盯着犯人一样,萧文君神色受伤,好似她刚刚倾囊相授的好心都是笑话。 沈婞容心中倍感屈辱,对方一口一个姐姐,可丢了东西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她知道现在她们就是摆明了怀疑她。 莫说在场的贵人,就是下人都比她值得信任。 就因为她是巴陵来的穷人。 她没见过好东西,是那个最有可能偷东西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有看到,也不会拿别人的东西,若你们不信,报官便是。” 话刚落音,就有丫鬟进来了。 “夫人,徐公子来了。” 沈婞容下意识朝门口看去,紧绷的心弦陡然放松,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夫妻一体,徐沛林一定不会放任她被污蔑。 他是大理寺的官员,他也一定会想办法还她清白。 第4章 他不信她 “若是捡了玉,还给人家便是。” 徐沛林的头上还浸着汗水,显然是被人从场上叫下来的。 沈婞容错愕地看着他,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再不喜欢自己,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怀疑她拿别人东西。 可是,她错了。 他不仅不信她,还已经给她定罪了。 徐沛林见她不说话,也是皱紧了眉头,“你喜欢玉我给你买就是,捡了东西就拿出来。” 沈婞容抬起猩红的眼,指尖也止不住地颤抖。 隔了很久,她才一字一顿道,“我没有。” 竹棚里很安静,说话的夫人们也不说话了,一道道凌迟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好像在说,看,这就是徐家娶回来的乡下女人,捡了玉都不归还。 徐沛林见她望着自己双眼含泪的模样,还想再说什么,沈婞容已经转头看向萧氏。 “伯夫人,请您寻个公正人,我虽不是什么高出身,但我祖父也教过我礼义廉耻。” 萧氏讶异了下,她要搜身自证,可她难道不知,若是被搜了身,日后在这些夫人面前还如何抬头。 “三郎媳妇,倒也不必如此……” 沈婞容不知自己忍了多久才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没拿,可显然没有人会信,今日不验,明日便会有人说我手脚不干净,我别无他法,唯有此法才能证我清白。” 她穷,不代表她德行败坏。 沈婞容跟着一个嬷嬷还有一位张夫人,进了后面供人休息的屋子。 她木然地解开衣衫,脑子想了很多往事。 在巴陵的日子,祖母会在她生病时整宿抱着她,祖父俸禄微薄也会悄悄攒钱给她买衣裙。 刚来京城时憧憬,坐在马车里看着繁华的街道花了眼。 新婚后迷惘,原来高门大户的规矩那么多。 还有,第一次见到徐沛林时的心动。 这些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可以了。” 她冰凉的手刚拉开中衣的带子,就被按住,转头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张夫人不忍地捡起衣衫披在她的身上,又像是找补似地说了一句,“徐家的门第,什么玉没有见过,何须捡别人的玉。” 沈婞容没有回她,只是低着头将衣裳穿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知道早已出来的张夫人和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到底是可怜还是奚落,她也分不清了。 “夫人,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丫鬟握着玉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在饲料房找到的!” 饲料房在庄子的西南角,离马球场有半个庄子远。 整个庄子半数人都可能偷,她却不可能偷。 因为沈婞容不仅一直都和萧文君在一起,更是没有离开过马球场半步。 她愣愣地望着那丫鬟紧握的双手。 她刚屈辱地搜身自证,东西就被找出来了。 穿堂的凉风,似乎带走了所有人的说话声。 她捏着袖子的指尖倏然就松了。 满屋子都是出身贵胄的贵人,她的尊严算得了什么,抵不上一块玉。 萧文君接过玉,摊开掌心众人才看到是一只小玉鼠。 她喜极而泣道,“这是及笄那年好友相赠,虽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但是现在想和好友见一面都难,所以这玉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她抬起好看的眉眼,正好看到沈婞容离开的背影。 她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情绪。 玉自然不是沈婞容偷的,她也没想污蔑她是贼,她要的就是让她当众丢脸。 这玉也是徐沛林送给她的,因为她生肖属鼠,所以雕了这样一只小玉鼠。 萧文君再看向徐沛林时,却见他看着沈婞容离开的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手中的小玉鼠。 徐沛林转过身,她的眉色一喜刚想张口,他却神色漠然地看向萧氏,“既然东西找到了,此事与拙荆无关,我们也不便留下了,告辞。” 回程的马场上,沈婞容沉默地坐在车板的一端。 她看着离自己绣鞋仅半步距离的皂靴,心中的欣喜变成了苦涩。 他们本就是天壤之别,就算她入了繁华,也始终改不掉那一抹泥土气息。 整个庄子那么多人,丢了东西,她却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她的眼眶有些酸,水雾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衣袖上,洇湿一小团印记。 一块墨蓝色的帕子递到她眼前。 她慢慢抬起头来,徐沛林将帕子塞进她的手心。 “莫哭了,此时与你无关,稍后卫家定会登门道歉,自会有我应对。” 沈婞容捏紧了手心的帕子,她想问问他,此事与她无关,可他从头至尾是真的相信她吗。 可徐沛林又重新拿起了那本来时看的书。 两个人坐得这么近,却好像十万八千里般遥远。 她就算问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刚回到徐家,卫家的赔礼前后脚就到了,好像还是卫骁亲自送来的。 两人说了些什么,沈婞容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看着手中那方被她捏得起了皱痕的帕子,最后还是塞进了妆匣的深处。 天气慢慢变暖,身上也该换新春衫了。 素雪在柜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上个月就该做好的新衣。 她出来就抓住了正在偷懒的素心,“少夫人的春衫呢,你没去领吗?” 素心抢回做了一半的绣活儿。 “我怎么没去,去了两回都说没做好,三少夫人舍不得使银子,人家凭什么帮她做衣裳。” 她看了眼素雪,嗤笑道,“你这么心疼三少夫人,人家也没把你往三公子的房里塞啊。” 素雪气红了脸,伸手就要抓素心,“叫你胡说八道!我们去夫人面前说道说道,看你还说不说得出口!” 沈婞容听着动静从内室走出来,两个丫鬟立刻分开,素心放手前还不死心地掐了素雪两把。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声音轻缓道,“你们走吧。” 不等两人的反应是什么,她转身回了内室。 沈婞容的院子活儿是最轻松的,但也是最穷的。 相比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的出手阔绰,沈婞容几乎算是一毛不拔。 素心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正好三少夫人发话,她也理直气壮地走了,府里那么多活儿,在哪儿不是干。 回到内室看着祖父的来信,看了十几遍,她却不知如何下笔回信。 信中事无巨细,就连教巷口小儿识字都写了,似乎能看到祖父字里行间的欢乐。 祖父问她好不好。 她过得好吗? 第5章 陪你回家 好吗? 好,比巴陵吃得好,穿得好,住得也好。 可落笔写了个好字后,她再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犯了何错?” 突然的声音,让她抬起头来,徐沛林不知何时进来了,自上回马场后,他早出晚归,她也只能偶尔匆匆一见。 “什么?” 沈婞容一头雾水,他的手却越过桌面,拿走了她才写了几行的回信。 “我的信……” 徐沛林讶异地看着手中的字,“这是你写的?” “是啊。”沈婞容看不懂他的表情,她好像没写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徐沛林有些欣喜,“你师承何人?” “没有师承,是我祖父教的。”她明白过来了,他是说她的字。 祖父的字好,十里八乡都知道。 每年春节前,还专门支个摊儿免费帮人写春联。 “都是你祖父教的?” 徐沛林好诗书字画,看着好字便忍不住上手,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临摹。 沈婞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眉飞色舞,连五官都生动了起来。 她的情绪好像也受到了感染,唇角不自觉地浮起笑容来。 “都是祖父教的,祖父说我也只有这一手字拿得出手了。” 徐沛林收笔,看着纸上寥寥两行字,自己写不出她字间的意。 这时他也才发觉,她写的是给她祖父的信。 他听父亲说过,沈婞容父母早亡,她是被祖父祖母养大的,祖母好像是在她及笄前一年去世的。 她嫁来京城,那如今……家中只剩祖父一人。 他抬眼看她,如墨的眸中也多了些怜惜,“岁假有月余之久,到时我陪你回家看祖父。” 沈婞容讶异地看着他,他、他说什么,他说要陪她回巴陵吗。 她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真、真的吗……” 徐沛林好笑地逗她,“假的。” “啊?” 他的眉眼都是笑意,“或许你现在就可以告诉祖父这个好消息。” “巴陵胜状,洞庭湖上,到时我怕是要流连忘返,到了开衙之期都舍不得回。” 沈婞容喜不自胜,“我、我现在就给祖父回信!” 她这时想起他进来说的话,“谁犯了错?” 徐沛林看了眼外面,“素雪跪在外头。” 沈婞容走出房门,才发现素雪在院子跪得笔直。 素雪看到少夫人走出来,才开口,“少夫人,奴婢不走。” 素雪嘴笨,也不够机灵,以前在秦姨娘的院子不得喜欢,后来在二姑娘的院子也不得喜欢。 直到在少夫人的院子,没有责罚,没有谩骂,更没有惩处,她是喜欢这里的。 沈婞容在府里三年,知道下人阳奉阴违,拜高踩低,她没有余钱打赏,丫鬟有时偷懒做些自己的事儿她也不管。 多数留在少夫人身边的丫鬟,都是想着将来公子收房。 只是,她连自己都保不住,遑论管得上丫鬟。 所以,今日素雪和素心打起来后,她顺水推舟让两人离开。 谁都想有个好出路不是。 “素雪,我并非厌烦你,只是在这里你恐怕没有好前程。” 素雪坚定地摇头,“能在少夫人的身边,就是奴婢的前程。” 徐沛林没有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她处理。 他好像从未见过她红过脸,也不曾苛责过下人,所以她院子里的下人也比其他院里要松散。 她是他的妻,也是徐府的三少夫人,若是连几个丫鬟都管不好,日后他开府另立,她怎么做一府主母。 思及此,他又转身回了书桌前。 沈婞容顿了片刻后点点头,“你想好了就行。” 她让素雪先回去休息,转身进屋却见徐沛林正在看祖父给她写的信。 徐沛林抬头见她,“抱歉,未经你允许看了信,我是看到心中提起了三郎二字才看的。” 其实,他更是因为祖父的字才忍不住打开的。 祖父的字他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无碍,祖父确实也有问候你。” 沈婞容没有说,其实这三年来,祖父来的每一封信都问了徐沛林。 只是没有拿给他看而已。 徐沛林突然兴致冲冲地起身,“走,去我书房。” “什么?” 她来不及反应,下一瞬,微凉的手被温热的大手包裹,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任他牵着自己匆匆穿过游廊。 这般亲昵的举动,还是上次在马场,她被他牵着拜见了常宁伯夫人。 虽然那次最后并不愉快,但……也有她收藏于心底的瞬间。 就像此时一样。 紧张,欢喜。 徐沛林进了书房后,从一叠稿纸中翻出一篇写得满满的赋。 沈婞容有些无措地站在书房中央。 上次在他的书房…… 他说没有他的吩咐,她不能踏进他书房半步。 那一幕幕羞耻的画面迎面砸向她,让她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不再前进一步。 而徐沛林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些,“愣着做什么,过来。” 他将赋交给沈婞容,“我的老师已经致仕,在老家开了个书院,我们这些昔日的学生一起写了篇赋给老师,现在就差一笔好字!” 沈婞容愣愣地看着他,“我、我写吗?” 徐沛林温笑道,“若早知你有一手好字,把你引荐给老师,老师定会追着收你为徒。” 沈婞容羞涩地笑了,“夫君就会取笑我,写字而已,天下会写字的读书人何其多。” 徐沛林摇头,“会写是一回事,写得好是另一回事。” “我只能算会写,你是写得好……非常好!” 沈婞容没想到徐沛林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她不敢懈怠,将这件事列为重中之重,她在稿纸上练了好几日。 本来已经十分完整,但她想到他不吝啬的夸赞,还是又取了纸一笔一划认真重写。 只为完美无瑕。 桌上,地上,一篇又一篇,重复再重复。 她的手几乎抬不起来了,蜡烛也燃烧过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多少遍,她对着蜡烛看了又看,看得她险些不认识这些字了。 好像很完美了。 但又好像还是不够好。 她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忐忑地放好,想着明日装裱好了再拿给他看看。 次日,她发现底纸没有了,又马不停蹄拿了钱出门买底纸。 她小心抱着刚买的底纸,刚走过路口,就有贵人的车驾开道出行,四匹马,不是公主就是亲王。 沈婞容退避进了一家杂货铺子。 铺子外侍卫开道,锣鼓喧天,两侧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而满满当当的铺子里多了一份静谧,站在铺子里,她只是随眼一扫,就看到了一卷破损的画卷。 她纤细的指尖刚触碰到卷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卷轴的另一端。 沈婞容抬眼就看到一个青年,五官不算出色,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种清风拂面般澄明清澈。 店家见一卷破画被两个人看上,立刻喜笑颜开,“两位好眼光,这可是前朝大家张问的画!” 第6章 不如让夫人赚 沈婞容还没说话,那青年说话了,他率先松开了手,“张问擅山水,这人仿得不错,可惜画了仕女。” “仿的吗?”店家不懂。 那青年继续,“虽是仿的,但是画得不错,买回当个玩意儿不错,可惜就是个破的。” 他一边摇头一边可惜,转头去看别的了。 店家还想忽悠两人竞价呢,现在别说竞价,一副破假画怕是要砸手里。 沈婞容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青年一眼,随后看向店家,“店家这画多少钱。” 店家,“假画你也要?” 沈婞容笑了下,“那位公子不是说了吗,画得不错,可以当个玩意儿。” “真画我买不起,假的倒是可以买来看看。” 店家挣扎了下,“这画我三两收的,你要就三两拿走。” 沈婞容数了数钱袋里的钱,刚刚她买了最好的底纸和白浆,花了七两银,现在拢共只剩二两银了。 那青年好像没有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他出门的时候又看了那幅假画一眼,“破得太厉害了,再放半年怕是剩不了什么画面了。” 店家听他这么一说,亏一两,还是亏三两,他还是能分清。 “二两就二两,你拿去吧。” 沈婞容拿着画走出杂货铺子,遇到正在门口似乎等人的青年。 她踌躇了半晌后,还是开口了,“公子,张问善山水,但是早年他是画人出名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从对面跑来一小厮,手里拎着好几包点心,“公子,都买齐了。” 程淮点了下头,才看向一脸实诚的沈婞容,“我知道。” “所以这位娘子,现在你应当抱着画快些回家。” 他说完便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 沈婞容讶异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这是张问的真迹,他是故意说画是假的。 直到马车走了,她才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眼杂货铺子,店主正在理货,她抱紧了画赶紧离开。 回到府里,她的气还没喘匀,就见徐沛林身边的丫鬟碧荷提着茶壶从屋里出来。 她就知道他又来了。 因为这篇赋,他每日都会来。 这几日,他们见得比上两个月加起来都要多。 徐沛林果然正拿着她昨夜誊抄好的赋在看。 她也不知,他到底是在欣赏他自己的瑰丽文章,还是她的字…… 徐沛林抬头见是她回来了,“素雪说你买底纸去了,你还会装裱吗?” 沈婞容走到书桌前,与他并立而站,两人的手肘偶尔碰在一起,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好不容稳了稳心神,才道,“是,跟祖父学的,他喜欢收藏书画,都是自己修缮装裱的。” 徐沛林笑了下,“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以后装裱交给你,岂不是还能剩下一笔银子。” 沈婞容看着他满脸的笑意,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了,也忍不住反问,“夫君就想着省钱,怎么不让我赚了这笔银子呢。”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从来没有对徐沛林说过这样的话,他怕是以为她疯了吧…… 徐沛林先是一愣,随后温笑道,“也是,与其让外人赚了,还不如让夫人赚了。” 看着他的笑,她的心底忍不住泛起丝丝甜意。 春日的暖阳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影子依偎在一起,就好像真正的一对恩爱夫妻。 沈婞容突然觉得这一刻,她就是徐沛林的妻子,没有隔阂,还有说不完的共同话语。 她有点儿后悔这么快写完了,就应该慢慢写,两人也会有更多的相处。 想到这儿,她又生出了些惆怅。 这次过后,他还会不会来找她。 他说她的字好,日后她是不是可以以精进为由再去书房寻他。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之前。 不同的是,她能进他的书房了。 有时,她给他送些燕窝粥品,他也能和善地收下。 也终是让她这颗患得患失的心,有了安放之地。 到了五月,徐府接到了长公主府的两份请帖。 长公主寿辰,因徐沛林和长公主的长子是同窗好友,所以给徐沛林单独另下了一份帖子。 婆母梁氏看了眼已经六个月身孕的大儿媳,“大郎媳妇儿这胎的属相和长公主冲了,不能去。” 有规矩,未出世的孩子和寿星相冲,会抢了寿星的岁寿。 她又看了看沈婞容,私心里她是不愿沈氏去的,这个儿媳莫说给她争光,就是不丢她脸都是好的。 上次让她跟着去马场坐陪,这么简单的事,还闹出偷盗的事来。 长公主府可不比伯爵府,哪里容人胡闹的。 可大郎媳妇儿不能去,二郎媳妇儿不在京。 长公主府又单独给三郎下了帖子,她是三郎的妻,哪里能不出席。 再是不情愿,她也只能反复叮嘱道,“长公主府不比寻常人家,莫乱走,莫乱看,莫乱说。” 沈婞容低着头不敢看婆母,“是,儿媳谨记。” 晚上,徐沛林散衙回到家,她来书房同他说了过几日赴宴的事。 “好,我知晓了。”徐沛林点头应下后又低头去看卷宗。 沈婞容见他又皱眉看卷宗的样子,知道他这段时间忙,便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看到那卷被她修好的张问《仕女春宴图》,寿宴要带礼,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幅她捡漏回来的画。 没有人告诉沈婞容寿礼不需要她准备,她也不清楚没有分家,一家不出二礼的规矩。 赴宴的那日,徐沛林还在大理寺公干,派了小厮回来回话,别等他,等会儿他自行前去。 梁氏上车后,等了会儿发现沈婞容还没有来。 她满脸的冷意,“就知道她是个靠不上的,叮嘱了这么多还迟。” 邱妈妈想来下,“少夫人没有赴过宴,恐怕装扮仔细了些,等会儿可以绕西城,虽然远了些,但也来得及。” 梁氏不高兴,都是儿媳等着婆母,哪有婆母等着儿媳的,果然是蛮夷来的女人,都嫁进门三年了,还不懂规矩。 “不等了,这会儿街上赴宴的那车肯定多,再迟就赶不上了。” “等会儿让她等着三郎再一起去。” 沈婞容不是故意要迟的,她最后一遍检查寿礼时,发现锦盒的角落被虫蛀了一个洞,她急忙叫素雪重新去买。 换上新的锦盒后,待她匆匆赶来,恰好看见婆母的马车离开。 她抱着锦盒心下暗叹了一口气,她好像又坏了事儿。 第7章 青梅竹马 长公主是陛下的同胞长姐,听说陛下年少时并不得先帝宠爱,皆是长姐庇护。 陛下登基后,不仅荣封长公主为镇国长公主,更是破例让驸马担了实职。 这份荣耀,就是亲王都比不上。 长公主府门口,车水马龙,梁氏带着邱妈妈下车,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抱着寿礼的三儿媳在她前头进了门。 “等等!”梁氏惊呼。 先不说她是怎么赶到前面的,她怎么还带了一份寿礼,她是想分家不成! 梁氏顿时气得手抖,“邱妈妈你先去看看,三郎媳妇儿送得什么,若是不合时宜,想办法换回来。” 邱妈妈将手中的锦盒交给丫鬟后,便先进门打探。 好一会儿后,邱妈妈回来了,“三少夫人送的是一张桐木琴,不是什么名琴,但是公主好琴,也算无功无过。” 梁氏冷哼一声,“长公主什么琴没见过,还要她献殷勤,上不得台面。” “邱妈妈,使点儿银子,找机会换回来。” 邱妈妈的脸色变了变,“可是……寿礼已经被送到长公主跟前去了。” 长公主府的园子很大,沈婞容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 她既高兴又紧张,婆母不在,夫君也不在,她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还不自知,丢了徐家的脸。 下人引着她去拜见长公主,在门口等候的时候,梁氏和徐沛林前后脚到了。 “婆母。”沈婞容松了一口气,立刻靠了过去,梁氏看见她却冷下了脸。 沈婞容不由紧张无措起来,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是她没有等着他们吗。 可是她以为婆母在前面已经进来了,来拜见长公主也是嬷嬷引她来的…… 迟疑半晌,她还是低声认错,“儿媳思虑不周,应该先寻婆母再来拜见长公主。” 徐沛林已经听母亲说寿礼之事,只是现在碍于还在长公主府不好诘问。 他看着沈婞容还是一脸无知的模样,沉声道,“长公主府不是你该出头的地方。” “什么?” 沈婞容不明白她何时出头了,但是她知道婆母和他都不高兴。 这时,嬷嬷出来引几人进门。 她习惯性抿紧了唇角,说多错多,她还是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徐家媳妇儿,她就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长公主的院子宽阔,屋宇层叠,九曲回廊,雕梁画栋,如今才五月已经满院花香。 人很多,沈婞容一个都不认识。 她默默地跟在后面,尽量让自己不显。 长公主看着年岁和梁氏差不多,她显然对徐沛林很是熟悉,对他更是赞不绝口。 这时长公主旁的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开口,“母亲,我见徐家的寿礼好像是三少夫人准备的琴,想来应当也是个中好手。” 长公主“哦”了一声,兴致盎然道,“本宫收了一把凤鸣琴,还未开过琴,来人取凤鸣来。” 程萱笑吟吟道,“也不知徐三少夫人与文君相比,谁的琴艺更高。” 长公主看着女儿笑道,“抚琴不在技艺,在心,你还得多学。” 梁氏顿时汗如雨下,沈氏自作主张,送什么不好要送琴,现在好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沈婞容诧异地抬头,她明明送的是画,怎么变成琴了? “我没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徐沛林挡在了她的跟前,“殿下,拙荆听闻殿下好琴便不自量力准备了琴,她生于小地方,从未习过琴,还请殿下宽宥她的无知。” 满京的闺秀,不论好坏,谁不会弹几手琴,这般当众拒绝长公主的还是头一人。 满院子变得静悄悄,所有人的视线投了过来,似乎在说,谁这般胆大妄为。 沈婞容的脸色变得惨白,她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的画变成了琴,还扰了长公主的兴致。 若是降罪下来…… 她不敢想象这个后果。 “殿下,臣女日日来寻萱儿玩,也没见这般好的琴呢,臣女想斗胆一试。” 一直坐在程萱身边的萧文君站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俏皮的笑,似乎同长公主十分亲昵。 长公主的视线从徐家人的身上移到萧文君身上,片刻后点头道,“那就让萧丫头试试。” 下人取来了凤鸣琴,萧文君盘坐在琴案前,琴音从她的指尖泻出,如溪水潺潺,令人心旷神怡。 所有人瞬间被吸引。 梁氏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也越发对沈婞容厌弃。 沈婞容跟着退到一旁,她悄悄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徐沛林,她想为自己辩白琴不是自己送的。 可她不知怎么开口,她的证据在哪里,偌大的长公主府又为什么会陷害她。 原本已经平息的事情是不是会越闹越大,最后令长公主不快。 她是不是被冤枉的好像不重要了。 突然“铮”地一声琴弦断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抚琴的萧文君脸色都变了。 长公主的脸色也不甚好。 这时一声清亮的短笛响起,和骤然而止的琴声呼应相和。 徐沛林不知何时拿出来了短笛,萧文君的面色一喜,抬手以琴相和,琴曲急转而上,纵然断了一弦,有短笛为辅,亦能曲声如丝如缕。 “当初萧姑娘名满京城,和徐三公子青梅竹马,偏偏造化弄人。”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徐家是如何想的,怎么就舍了萧家。” “那徐三公子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斜后方的两人低语交谈一字不拉地落在沈婞容的耳中。 原来,他们认识,还是青梅竹马。 怪不得琴曲相和这么好听。 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才是那个插足者,是她毁坏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姻。 对啊。 若非是她,进门的就是萧姑娘。 她不会抚琴,也没有京城闺秀的才气。 又怎么配得上光风霁月的徐家三公子呢。 偏偏就是她。 她也不知为什么是她。 公爹和徐家大哥第一次出现在她家时,祖父是不答应的。 而她才刚从湖边回来,晒得像个真的渔女一样,着实不像县官家的孙女。 公爹温和地朝她招手时,她才慌忙扔掉手中的两条鱼。 祖父说她被惯坏了,野大的,不适合京城。 公爹第二次登门已是半年后的冬日,祖父因咳疾了许久未愈,公爹带来了上好的药材。 公爹和祖父在房里说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是这次,她的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第8章 他放不下 祖父嘱咐她好好的,一如他来的每一封信。 公爹一力促成了她和徐沛林的婚事,他说徐家的三儿媳只能是沈家女。 无人能忤逆公爹,包括徐沛林。 她茫然无措地闯进了这一片不属于她的繁华。 是那么格格不入。 她努力融入,学礼仪,学官话,学上京菜肴,她以为学得差不多了。 可她努力够到的,也只是京中贵女们日常所做。 纵然如此,她还是要努力留在徐家,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徐家儿媳。 因为,这都是祖父的嘱托。 嘱她好好的。 她知道祖父放心不下她,祖父年迈,除了祖父她已经没有能依靠的人了,而京城的徐家已经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人家。 在徐家,她会衣食无忧,会有人庇护,祖父也会放心。 这是她留在徐家的理由。 后来徐沛林回京,她留在徐府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琴声渐歇,掌声雷动。 沈婞容抬眼就瞧见萧文君羞涩垂眸。 长公主的脸色缓和,这桩献礼的事便也揭过了过去。 院子里又变成了热热闹闹的氛围,周围的恭维声不断,两人成了话题中心。 她这个正头娘子反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沈婞容默默隐在人群中,然后慢慢被挤出去。 萧文君越过层层人群,看到一脸落寞的沈婞容,她的眸底闪过一抹胜利的光亮。 随后她看向始终不肯看她一眼的徐沛林,有些恼怒地想问问他为什么,可是理智和尊严告诉她不能。 开席后,男宾都在外院,女宾都在内院。 她冷眼瞧着沈婞容始终沉默地跟在梁氏的身边,也没有追问画为什么会变成琴。 这时她才吩咐竹露将画扔出去。 竹露将画交给二门的小厮,塞了一块碎银让他拿出去烧掉,小厮得了钱欢喜地应下,从侧门出去时,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好从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上下来。 小厮立刻恭敬地唤了一声,“淮公子。” 程淮扫过他手里胡乱卷起,露了一角的画卷。 “等等。” 他叫住小厮,“画拿来。” 小厮犹豫了下后将画呈上,“是萧姑娘身边的丫头托小的拿去烧掉的。” 程淮一眼就认出是杂货铺子里出来的《仕女春宴图》,修旧如旧,修补的手艺很好。 “烧了可惜,我买了。” “啊?”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便落在他的怀里,少说也有二十多两呢! 一幅破画,从二门到侧门,他就过了一遍手,就得了二十多两银子,抵得上他好几月的月钱呢! 小厮捂着钱袋喜滋滋地回去继续站岗。 长公主府上散席后,回去的路上,梁氏的脸上再也挂不住。 “你说说你还能办什么事儿!今日若不是有萧家姑娘出手相助,你以为徐家今日会是什么下场!” 徐沛林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寿礼本就不需要你准备,就算你要送为何不提前问问我。” 沈婞容面色惨白地看着责问她的婆母和丈夫,她再多的解释也是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寿礼的规矩……我准备的不是琴,是张问的《仕女春宴图》。” 梁氏冷哼,“张问?你当我是无知妇人好诓骗吗,张问的画千金难求,你哪里来的钱买张问的画。” 画是她碰巧捡漏买回来的,那日她是专门去买装裱的底纸,她拿着画回来,徐沛林还看见了。 沈婞容朝着他投去希冀的目光,可他已经支着额头闭上了眼,似乎是一眼也不想瞧她,一句也不想听了。 梁氏见她不说话,讥笑道,“长公主好琴满京皆知,想投其所好却砸了自己脚,事情得到转圜还妄想狡辩!” “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都怪你父亲一意孤行!” 最后这话是对徐沛林说的,却又是说给沈婞容听的。 徐沛林睁开眼,眉头似乎蹙了下,“母亲慎言。” 沈婞容的唇色白了白,袖中的指尖陷入掌心,再多的苦涩只能自己咽下。 从三年前刚进门新妇敬茶被取消,她就该知道,这个地方不属于她。 若现在是萧文君在车上,他们应该在笑谈宴会上遇到人与事,婆母应该还会夸赞两人天衣无缝的合奏。 她进门三年,朝夕相处,却得不到半分信任,她没有送琴,也没想借机攀附权贵,不论她如何辩白都是徒劳。 一滴热泪落在她的手背。 这时马车骤然停下,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们是萧国公府上的,我家姑娘的马车坏了,可否劳烦贵府捎我们一程。” 车帘掀开,车外站着萧文君的丫鬟竹露。 梁氏认出她,立刻眉开眼笑地邀请她们上车。 沈婞容抬手佯装轻抚发髻,迅速擦掉眼角的泪。 徐家的马车宽大,纵然加了两个人也不显拥挤。 徐沛林坐在中间,沈婞容和梁氏分作两侧,梁氏起身挪在沈婞容的身旁,将她的原本的位置让给了萧文君。 沈婞容的对面变成了萧文君,她被迫直视她,一张出色的容颜令人自惭形秽。 她不由想到宴会上别人的谈论。 一双璧人因她而分离…… 萧文君看着沈婞容微红的眼眶,故意惊讶道,“三夫人眼睛怎么红了。” 沈婞容还没开口,斜侧方却伸过来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 “拙荆胆子小,生怕今日的误会坏了殿下的宴席。” 萧文君的脸色僵了下,随后开口道,“殿下仁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降罪,三夫人且宽心。” 徐沛林将沈婞容往自己身旁拉,她不得已整个人朝他倾斜,近得似乎能感受到他震动的胸膛。 随后她的头顶传来他含笑的声音,“可听到了,莫哭了。” 沈婞容有一瞬的怔愣。 她瞬间就想到了马球场的那次,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突然对她万分亲昵。 那是因为萧家马车来了。 他只是,在利用她避萧文君。 他们是青梅竹马,因为他放不下,因为他心里还有她,所以他不能坦荡地面对,所以他欲盖弥彰用她做挡箭牌。 沈婞容突然意识到,她努力这么久,其实从未走进过他的内心,因为他的心早就满了。 第9章 怎么够吃 长公主宴会后,梁氏对沈婞容越发不喜,几次全家一起吃饭也不叫她。 都是素雪去后厨取菜才发现。 沈婞容心里门清,徐家书香之家,做不出苛待儿媳之事,索性不叫她去跟前碍眼。 入伏后,府里越发地热。 大嫂八个月的身孕,双身子更是耐不住暑热,徐家今年便早早地收拾去庄子避暑了。 等下人来通知沈婞容的时候,府里的主子早就走了,现在只剩一些行装和仆妇。 素雪小心地看了眼少夫人,却不知怎么劝慰。 到了庄子上,厅堂里传来欢笑声,才知道萧家大嫂的陪嫁庄子也在附近,萧文君跟着兄嫂来游玩,恰好知道徐家人也来了,正好上门拜访。 沈婞容远远地看到梁氏正亲昵地牵着萧文君的手说笑,好不融洽。 徐沛林要今日散衙后才是休沐的日子,他若也在,才是婆母心目中的一家人吧。 她脚步顿了顿后,转身朝后厢房走去。 左右无人欢迎,她何必前去,徒惹不快。 庄子的山脚下有一游湖,碧叶连天,荷花开得正盛。 沈婞容每次来庄子避暑都会去捕鱼采莲。 也正因为如此,徐家人都在背后说她是蛮夷来的渔女。 不论他人说什么,沈婞容都乐此不彼,只有在这里才能让她生出些还在巴陵的熟悉感。 素雪站在岸边瞧了一眼,“少夫人,筏子还在!” 沈婞容的脸上扬起难得的笑容,系上攀膊,拿着长篙利落地跳上竹筏。 素雪拎着鱼篓上了竹筏,沈婞容撑起长篙离了岸。 “少夫人,怎么撒网,我又忘记了。” 少夫人已经教她两次了,再次时隔一年,她还是忘记了。 沈婞容将长篙递给她,“我来。” 她撒网还是跟着渔村的小伙伴学的,一到夏日,她晒得跟个野孩子似的。 祖父从来不拘着她,任她在岸边水里欢畅,只有祖母每回抓住她都会罚她好几日不许出门。 想到祖母她的唇角缓缓勾起,祖母怕是想不到,从小野到大的孩子,现在不野了,整日在府里再也不出门。 沈婞容拎着渔网侧身将网撒了了出去,渔网在空中散成一个漂亮地圆形落后落入水中,她将收网的绳子拴在竹筏的一端,等上岸时再收网,网中就是她们的鱼获。 “少夫人好像有鱼了!” 素雪拉了拉沉甸甸的渔网,高兴地像个孩子一样。 两人合力拉网,里面竟然有七八条鱼。 她们只留了两条鱼,将剩下的鱼都给了借她们渔网的农家人。 散衙才到庄子的徐沛林站在热闹的厅堂门口。 萧文君第一个发现他,眼睛迸发出光亮,“徐三公子。” 梁氏立刻心疼地朝儿子招手,“快来喝碗莲子汤消消暑。” 徐沛林扫了眼热闹的厅堂,“婞容呢?” 沈婞容一天都没在庄子出现,无人在意,也无人过问。 厅堂里静默了一瞬,一天了,谁也没有觉得少了一个人。 邱妈妈看了眼夫人的脸色,出声道,“天太热了,少夫人许是在房里。” 徐沛林朝着梁氏抱拳,“儿子先回房了。” 他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转身就离开了,走向厢房时,隐隐听到后山的方向传来说笑声。 绕过后围墙,声音越发清晰。 “少夫人,这鱼还能这么烧呢。” “这个法子还能烧鸡呢,明儿让厨房多备一只鸡,我们在这儿烧。” “夫人知道了怎么办?” 似乎是沈婞容笑了几声。 “怕是我消失了她都不会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烧鱼吃。” 穿过小门,徐沛林就看着一个青色的身影拿着一根棍子拨开火堆。 她的动作十分熟练,好像她经常这样玩儿。 素雪用镐头将什么东西挖了出来,隐约有香味飘散开来。 徐沛林走近才发现两人用层层荷叶烧鱼吃。 “这点儿怎么够吃。” 沈婞容和素雪吓了一跳,转头就发现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徐沛林,正负手看着她们刚挖出来的鱼包。 “公子。”素雪连忙站起来。 “夫君……”沈婞容慌忙站了起来,她现在双手都是泥灰,衣裙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灰烬。 哪有半分平日里少夫人的样子。 别说徐沛林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就是院子里其他的下人也没见过。 他反而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身脏污,只是望着荷叶烧鱼勉强地点了下头。 “勉强看着还不错,送到我屋里来。” 庄子上没有府里大,东厢房只有三间屋。 沈婞容的屋子隔壁就是徐沛林的屋子。 沈婞容梳洗完后,徐沛林已经将两条鱼都吃完了,只剩一桌子的鱼骨头。 他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擦了擦嘴,“味道还不错,明日还可以再烧一次。” 说着他兴致盎然道,“刚刚你说这法子还能烧鸡,叫厨房多备两只。” 沈婞容唇角动了动。 又是突如其来的亲近,只要萧文君出现,他就会对自己亲近些。 想到这儿,她垂眸道,“夫君不必为难,我不出现在萧姑娘面前便是。” “什么?”徐沛林的眉头微皱。 “公子!衙里来人了,孟大人寻您呢!” 观石气喘吁吁地跑来,“许是急事,让公子速速回衙!” 沈婞容看着徐沛林匆匆离开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她对他始终狠不下心来,舍不得说难听的话。 徐沛林一走又是好几日。 梁氏日日有萧文君相伴,她也不愿凑上跟前。 厢房太小,几步就到头了,反而还没有在府里宽阔自在。 沈婞容又憋了两日后,见徐沛林没有回来的迹象,又悄悄带着素雪去泛舟游湖。 素雪指着湖的另一边道,“少夫人,那边好像新修了凉亭。” 湖的中间有一大片连成片的荷叶,将一整片湖分成了大小湖,想要过去,就要绕过荷叶堆。 沈婞容抬头看了看,还是摇头道,“还是不去了。” 这湖不是徐家的,那边更为宽阔,怕是有人游玩。 “摘点儿莲蓬,晚上熬些莲子粥。” 她撑着长篙划进荷叶堆里,遮天蔽日的荷叶里霎时凉爽。 素雪摘了一片大荷叶折盖子在少夫人的头上,发现不稳,又抽了自己的银簪固定。 少夫人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莹白的脸颊晒出胭脂般的红晕,杏眼里盛满了笑意。 一点儿也不比盛开的粉荷逊色多少。 “少夫人真好看。” 沈婞容笑吟吟地望着她,“再夸两句,等会儿烤鱼多给你一条。” 上回的鱼两人一口也没吃到,全进了徐沛林的肚子。 “少夫人就会打趣我。” 竹筏划进深处,隐隐传来呼救声。 “救命啊——” 第10章 你怎么在这儿 “公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小五整个人躺在船舱里堵住漏水口,他整身衣裳打湿了,躺了半个多时辰不敢动,半边身子都麻了。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水声,就只剩他和公子的说话声。 “小的还没娶媳妇儿呢。” 想到他年纪轻轻,跟着抠门的主子好不容易攒了些钱,什么都还没享受到,更是忍不住泪流。 程淮站在船头的位置,好像听到了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顾不上理会小厮,扯开嗓子就呼救。 “救命啊!——” 荷叶晃动,竹筏撞断清脆的荷叶杆,一只竹筏冲破荷叶堆,一张俏生生的芙蓉面半掩在一顶荷叶帽下。 程淮认出了是那个在杂货铺子捡漏的娘子。 “我们得救了!”小五听到声音翻身起来,船内涌进的水更多了,他又吓得躺了回去。 “公子公子!我们得救了!” 沈婞容也认出来是那个帮她捡漏的公子,早知她就不要那幅画了,明明可以有个更欣赏它的人,现在却不知所踪。 “原来是公子。” 程淮苦笑了下,“还请这位娘子相助,小船漏水,若不是遇到娘子,我们主仆二人怕是难以逢生,上岸后程某定重谢。” “公子让画,我载公子出困境,算是两相抵过。” 沈婞容侧身让两人上竹筏。 “你们先过来吧。” 惊魂不定的小五这才知道主子让过一幅画给这位娘子,他立刻劝道,“公子日后别再这么抠了,做好事还是有好报的。” 一幅画救了两条命,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程淮瞪了眼多嘴的小五,“再多话,你下去游回去。” 小五不敢再说话了,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的要是会游,早就游回去了。” 程淮,“……” 沈婞容听着主仆二人的斗嘴,撑着长篙慢慢往前划,她不自觉又想到徐沛林,他好像一向话都很少,别说和小厮拌嘴,就是和婆母都没有太多的话。 可她就是被他这份沉静吸引。 初见时,她便觉得这就是话本子里芝兰玉树的贵公子模样,天之骄子。 这就是她日益相伴,白头到老的丈夫,她如何不能欢喜,不倾心。 她的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可这也仅仅只是她的妄想。 竹筏划得不快,但是顺着程淮的船来时的路倒也畅通无阻。 快划出去时,却被一艘二层的游船当初了去路。 竹筏太小,越发显得游船庞然大物,船上的丝竹之声也倾泻如盖。 “这里有人呢!” 小五吓得大叫,好不容易得救出来,又要命丧大船! 程淮两步上前,一手抓长篙,一手抓住沈婞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船工反应迅速,连忙将船往外开了开。 船尾探出身子准备摘荷花的姑娘险些掉下船去,这下她也看到了船下的人。 竹露来不及责备船工,转头上去寻她家姑娘。 游船的二楼,萧文君正在和长公主府的二姑娘程萱说话,竹露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文君的眼睛微睁,随后看向另一侧窗边正在喝茶说话的徐沛林,她的唇角缓缓勾起。 遂起身道,“程公子,程淮公子好像正在泛舟,咱们的船差点儿撞上,我看是不是请他一起上来。” 程淮是驸马的侄子,程家二房人丁凋零,只剩程淮一人,长公主见他可怜,同程琢程萱一起养在长公主府。 只是程淮性子自在,更喜欢四处云游,十六岁后鲜少留在京城。 程淮独来独往,程琢和他也不熟,但是母亲对他颇为关怀,遇到了还不闻不问,怕是会被母亲斥责不关爱兄弟。 想到这儿程琢起身,“子川一起去看看,若是淮堂兄,自然要请上来。” 徐沛林点了下头,他对程淮也不熟,书院同窗过两年,后来听说去潭州读书后再也没有见过了。 “堂兄,还真是你。” 程琢让人将软梯放下去。 徐沛林跟着随意往船下一探,却看到拥挤的小竹筏上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他的眉头皱起,“你怎么在这儿?” 萧文君也从徐沛林的身旁探出头来,惊道,“三夫人怎么和程公子同舟游湖。” 同舟,还是那么小的小竹筏。 一句话便引来船上人都看了过来。 船上的人都是公侯世家,若传出去半点儿香艳,沈婞容今日也不用上岸了,直接投湖来得更方便。 沈婞容看着船舷边靠得十分亲近的徐沛林和萧文君。 她的唇角抿紧,说要吃烤鱼烤鸡的人,却几天都不出现,原来是在同意中人游湖。 看来,她这个挡箭牌现在也没有什么用了。 程淮看了眼眼色不善的徐沛林,侧身让沈婞容先上船。 “琢弟,若不是徐三夫人相救,我这会儿怕是已经沉湖了。” “还烦请琢弟找两个人去里头把我的船拖出来,船上还有一套殿下赏的薄胎影青釉盏,贵着呢。” 程淮一副心疼的模样,将抠门表现得淋漓尽致。 沈婞容知道程淮是在替她解释,他若是真抠门怎会舍得带贵重易碎的茶盏游湖。 上船后,一抬头就看到神色莫测的徐沛林,碍于这么多人在,她还是上前,“夫君。” 徐沛林没有说话,似乎看着很是不满,但他还是脱下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划了一路的竹筏,她的衣裙避免不了溅上水,在巴陵挽起裤脚下水是很平常的事,但是这里,湿了衣角都是失礼,出游赴宴都要带两三套的衣裙备换。 “你若想游湖同我说就是。” 她的耳边传来微凉的声音,沈婞容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闷气。 “不是你说要吃烤鱼,我不来,哪里来的鱼。” 徐沛林这几日都在大理寺忙忘了烤鱼的事。 他没想到那日她偷偷在后围墙外做的荷叶烧鱼是她自己抓的鱼。 他的眉目柔和了些,“那你抓到了吗。” 沈婞容今天没有撒渔网,只是想摘些莲子。 “没有。” 程淮适时插话,“看来是我耽误徐三夫人抓鱼了,在下钓鱼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等会儿一定多钓几条赔给徐三夫人。” 沈婞容反应过来,船上都是在看他们的人,刚才她在说什么。 抓鱼?哪家少夫人会自己抓鱼的。 她顿时后悔自己意气用事。 徐沛林看了眼眉眼澄澈的程淮,语气有些冷硬,“不用了。” 第11章 是不是要休了她 最后还是没有钓成鱼,梁氏派人来了,大嫂怕是要提前生,叫他们赶紧回。 这是徐家的第二个孙辈,梁氏格外上心,本想让大儿媳在生前过个舒服的夏伏,千算万算,没想到会提前生。 沈婞容和徐沛林前脚刚赶到庄子上,梁氏就在指挥下人收拾东西。 “母亲,大嫂现在怎么样?” 梁氏愁眉不展,“早了近两个月,老话说七活八不活,怕是要难产。” 徐沛林当机立断,“马上回京,叫人快马加鞭先将回府请太医。” 梁氏立刻叫人先回府报信请太医,两人紧急护送大嫂往京城赶。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庄子才住了不到十日,又空了下来。 同来时一样,只剩下行装和沈婞容。 她站在庄子的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眼睑轻垂,她的身上还披着徐沛林的外衫。 她讽刺一笑,只有他需要的时候,她才配出现在他的身边,不需要,便可以丢弃了。 素雪的手里还抱着已经蔫儿下来的荷花,“少夫人……” 沈婞容望着她笑了下,“自然是大嫂重要,我知轻重的。” 素雪的唇角嗫嚅了下,终是没有再说别的话。 现在就连她也找不到安慰的话语了。 徐家又添了第二个孙子。 本应是满府庆贺的日子,徐府却愁云惨淡,就连添子的喜事儿都没人敢提。 徐尚书和徐家大哥被陛下申饬,徐尚书被剥了尚书一职,父子俩革职留任。 府里这几日,除了那个刚出生的稚儿,所有人连说话都轻了。 沈婞容窝在房里做针线活,看样子府里是不会给孩子办满月了,但是她作为婶婶,还是得给孩子做两身衣裳。 月儿高悬,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夜风送来清凉,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气。 前院倏地传来争吵声,沈婞容分心扎进了指尖,她“嘶”地一声收回了思绪。 再朝外看去,似乎争吵声又没了。 她收敛了心神,偌大的徐府还轮不上她操心。 隔日,她拿着做好的衣裳去了大嫂的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到了梁氏和大嫂的说话。 “虽说是革职留任,可你公爹和大郎都在家快一个月了。” 大嫂宽慰道,“母亲别急,我父兄在想办法了,我母亲过两日也准备进宫给太后请安。” 梁氏想到萧文君,“若是当初把文君定下,这会儿哪里还用愁。” 萧贵妃最得恩宠,还诞下了皇长子,有她美言几句,抵得上多少朝臣的进言。 大嫂摁下梁氏的手,“母亲慎言,三郎已经娶妻,这话不仅害了萧姑娘也会害了三郎。” 梁氏叹气,“我也就是在你面前一说。” “这门婚是你公爹一力促成,说什么陛下忌惮徐家,还说徐家以联姻结党,妄想成为下一个赵世臣。” “你公爹谨慎,圆滑,哪里有胆子当赵世臣。” 赵世臣,前朝的权相,抄家的银子国库都装不下。 大嫂趁机劝她对沈婞容好点儿,“所以三郎娶了婞容,也得了青云官途。” “您想想,若是萧姑娘进门,可能现在公爹和夫君就不是革职留任了,怕是二郎和三郎都保不住了。” “婞容虽然出身不好,但性子柔顺,人也勤快聪慧,这才进京不到三年,礼仪官话都不错了,哪里还有刚进京时的怯懦模样,是下了功夫的。” 沈婞容站在廊下,脚下像生了钉子一样再也挪不动一步。 她脸色变得惨白,一瞬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她是挡箭牌。 从一开始就是。 先为徐家挡陛下的猜疑,后为徐沛林挡萧文君的倾慕。 是不是等到哪日不需要挡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府里最多余的人了。 她一直都是多余的那个,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倾心和情思不过都是笑话。 沈婞容失魂落魄地拿着精心为小侄儿做的衣裳,又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头就倒在榻上,泪就这样湿透了枕头。 脑子闪过第一次见徐沛林的时候,他第一次为她出头的样子,还有推倒院墙时说的话。 她的心沉沦了,就算他不愿她接近,她也只当他只是还不认识她,不熟识她。 只要日子久了,有孩子了,她终会走进他的心间。 却从未想过,她只是为了打消陛下猜疑而娶回来的。 她哪里有资格成为他的妻子,她不过是临时的一个替代品而已。 沈婞容在府里本就安静,现在越发的沉默。 而梁氏不知是不是听了大嫂的话,这几日反而还频繁地叫她去前院。 “婞容?沈婞容!” 梁氏摔了碗筷,“叫你做点儿事儿,摆起一张臭脸给谁看!” 大儿媳早产要坐双月子,二儿媳不在京,为避风头小孙儿的满月不大办,但会请些亲友在家吃个饭,事不多,梁氏便想交代沈婞容来办。 没想到她交代几句,不是走神,就是一问三不知。 大儿媳还叫她宽心,她怎么宽心!不被气死都是好的! 沈婞容垂下眼睑,“儿媳愚笨,恐会毁了宴会,就像长公主宴会那次一样。” “这次没有萧姑娘相助,怕是会令徐府蒙羞。” “沈婞容!” 梁氏气得手抖,指着她险些上不来气儿。 “好好,你厉害,我管不了你!胆敢忤逆婆母,跪祠堂去!” “是。”沈婞容转身退了出去。 从前她总是千依百顺捧着婆母,再是恭顺也会被责骂。 如今不恭顺了,原来最坏也不过是跪祠堂。 路过外院的围墙时,她又听到了争吵,好像是徐沛林和公爹徐季明的争吵。 徐沛林,“陛下猜忌便要退避三舍,父亲怎么当官我管不着,我如何做官父亲也不要管。” 徐季明冷哼,“太子未立,大皇子二皇子党争已经牵扯到了六部三司,此时不退你还想跟着上断头台吗!” 徐沛林看向父亲,“父亲倒是明哲保身了,那那些党争下的冤魂呢!” 徐季明叹息一声,“爹是为你好,翻案什么时候翻都一样,如今两方都不要得罪,才是正理!” 徐沛林嗤笑一声,“正理?什么是正理,如同父亲这般?唯利向前,势头不对立马退避三舍?您的为官之道就是视陛下心思而定吗!” “当初您不让我娶萧文君,要娶沈婞容,您说是消陛下猜忌,如今陛下消了吗?!我是不是要休了她,再重新再娶一个!” 第12章 我们和离吧 时唯一有些心动,拉着简君屹的手,开始暗戳戳构思求婚的点子。 在古月娜的指引下,随着越来越深入龙墓,周欢二人遇到的龙魂也就越来越强,其中最常见的便是土属性和风属性两种龙魂,光明、黑暗、空间三种属性次之,水属性和火属性的龙魂倒是最少的。 然而,也正是这笑声让被眼前一幕惊呆的几大执令瞬间回过神来,不用看第二眼,以他们的境界,只一眼就知道剩下的八千五百三十一人全部都在这里,而且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重伤。 而屋外,等候多时的卡兰和江岚两人则匍匐着钻到俱乐部正下方,乘着混乱的噪音掏出铁丝钳开始剪除地下室朝外侧的防护气窗上面的金属网格。 然而,就算是打到如此地步,笼罩在众人周身的大阵依旧完好无损。 “好嘞。”天地良心,这时候的赵政是真的情愿开战都不愿意看那些储物戒了,毕竟他比赵神卫见的更多。 直到今天,一万年了,又有人称呼她“千仞雪”这个本该被遗忘的名字,乐无雪的心情是复杂的。 祂没打算在这种地方占什么人情,反正以空的性情,他自己就会记下的,把名头修整的好看一点,一点便宜不占,实际上一点亏也不吃——帮了人就是要他记住这份恩情的,这份恩情未必会用到,但用到了它就一定得在。 “我的实验很重要!关系到我们的计划的!”李宗裕隐晦的冲江岚挤眼睛。 “坏蛋,不许笑”卿鸿微闭的银眸猛地睁开,耀眼的银光盈盈而出,素齿轻咬着如樱桃般红润的唇瓣,声音好似从喉咙中挤出一般,充满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如何不清楚他心中的所想,可惜她对他并没有那种感情,也不想再跟他再多的纠缠,这样都谁都不利。 郑金花慌慌忙忙地跑回来,跪在溪草面前,溪草头一次看见她有这般不安的神色。 通过长周期次声波形成的声重力波附加的重力效应,对迪奥施加重力压制,将还在半空中的迪奥以几倍速压下去,连路面都被踩得碎裂。 “你们还有谁不服?如果你们不服的,尽管出来,否则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刘军问道。 “这不是有人要叫板么?我要是走了,岂不是不给他机会?这种事情要是干了,传出去,以后还肿么见人?不,我不走。”楚南说道。 晓组织当初的成员,也是都不在了,唯一了解他们的也就只有着自来也了。 楚南这才注意到,这个白云山庄里里外外都是保安,警卫十分森严的样子。 覃顶峰是覃家唯一的一个宗师境界强者,可是一个宗师境强者,竟然抵挡不了刘军的攻击,竟然就这样死了。 于是,正在与李坚商议对策的夏仲春和刘润清就被官兵堵在了会馆里。 百庆看到魏凯冲上去,打出寂灭剑法,直扑向魏凯,企图阻止魏凯的攻击。常昌也打出寂灭剑法,冲向魏凯。罗有杰和覃通则跳在前面,企图阻挡魏凯的攻击。 “恩,就是哥的那魔能机甲,怎么样,名字不错吧。”安伦一脸得意道。 顾若眉坚定地展开双臂,默不作声的闭上了眼睛,下巴却是高高扬起的。 “这份怨恨就让我这个还有六天生命的人背吧。”星痕心道,他深吸了口气,对着麝摄说道。 “好啦,大家安静一下。都想知道自己现在灵力等级?”颜渊笑问。 深山密林,官兵进去了也没用,在那种环境中无法发挥人多优势。官兵进去,遇上武林高手只有死路一条。那不是追剿而是送死。这三派的武林高手进去追击却没问题。 芸芸众生,以中天域生灵的层次,罕有人能抵抗这一场末世大劫。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抽了抽嘴角,想给他们笑一个,可就是笑不出来。 两百多点苍派弟子在冰冽的剑芒中尽皆倒下了,身首两断。人人身体上开始浮现出寒冰的光泽,地上一滴血都没有。 天乞没有修为,自然也看不清眼前两人的修为,既然人家把自己当做前辈,那也不可失了身份,当即做大。 话音未落司徒南就挺剑向我刺来,那一刻我懵住了、甚至没想到要躲避。 “恩,这是魂戒中的三品,最好的五品!可以装下一座城主府。当然,顶级的是云戒,装个十万八万的魔兽没问题。一般魂圣才有,所以基本没人见过。你师父没有吗?”熊少安。 欧阳末抬着头,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看得冰兰心里有些发毛。 江枫绕过了吴岚,跑向了二十几米外的建筑废墟之中,将大护法从废墟里抓了出来。 玄远这下才想起宝物之事,这下忙顾四周,虽然见形势越来越危急,但也要带走一包泥土,当下随即撕下袖口一块布,弯腰包了一包土。 她感觉最近总是会重复做着同一个梦,但她却每次都不能完整的记住梦境,只记得一些画面或是片段,如果仔细回想却又连这些片段都记不得了。 说起来也怨林霄,如不是他派兵占了这敬河湿地,导致大梁惊恐之下封闭了湿地通往三州的全部道路,陆家也不会冒险走皇城,这条人生地不熟的生死之路。 不待玄远反应过来,突然感到自己天灵盖一震,随即觉得有很多热流通过脑门涌进身体。 李青顿时脸色一变,急忙查看柳可儿的情况,发现她此时完全没有任何的生命危险,仅仅只是沉睡过去,无法醒过来。 顿时,紫衣杀手们的身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喷薄而出,与之对敌的金鳞卫化灵境精英们,压力巨增,有些一时不查便被重创。 第13章 私会 “少夫人。” 素雪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她的手里还拿着昨日就找出来的的伤药。 她一边担心少夫人头上留疤,又一边为她欣喜。 书房的内室只是徐沛林临时休息的屋子,不算大,素雪还没进来过,刚刚公子走的时候在院子看到她,让她进去伺候少夫人梳洗。 她走进内室,空气中还有若隐若现的旖旎,地上是被撕扯坏的藕荷色衣裙。 墨色如瀑的长发散在圆枕上,锦被下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了气息般死寂。 素雪心下一紧,她还没上前一步,榻上的人便轻轻开口了。 “给我重新拿身衣衫。” “是。” 素雪捏了下手中的白瓷瓶,最后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少夫人药在这里,千万要涂,伤已经耽误一夜,不然要生疤了。” 沈婞容静静躺着,她好像已经忘记怎么哭了。 她忍不住想,她是怎么有勇气一头扎进苦海的,应该是这份无知作祟。 现在她终于尝到了这份无知的后果。 又酸又涩。 徐沛林就像他说的,果然要搬到她的房里了。 只是被她拒了。 “我一个人住惯了,您还是另寻别处。” 疏离又客气。 徐沛林看着床榻上冷漠的背影,冷硬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线,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了书房。他的房间被父亲让人强行搬空,他只能在书房落脚。 书房的内室已经收拾干净,他看到门边小几上的药瓶,拿起闻了下,是伤药。 她伤了吗? 昨晚似乎是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只是他醉了,没有深究。 他拿着药瓶迟疑了下,可又想到她刚刚的冷脸,他又放下了药瓶。 院子里有丫鬟伺候,她只怕更愿意见丫鬟。 沈婞容在徐家本就沉默,如今失去了精气神,越发地深居简出,时常整日也不见她走出房门一回。 徐沛林也越少回家,直到听丫鬟说是去查什么案子已经离京好几日了。 她默默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庭院里打扫完的丫鬟拎着工具一边走还在一边说话,“三公子移来的这树没活成吧。” “听说玉兰象征忠贞不渝,这树都没活,是不是……” “别瞎说,你怕是想被少夫人打出去了。” “怕什么,三少夫人从不管事,那素心整日偷懒还是自己走呢,要我说就该留下,日后三公子收房了岂不是一步登天。” “我看是你想被收房吧。” 两个丫鬟嘻嘻哈哈地走了,声音也听不见了。 去年移树的时候还是满树的绿,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树干,萧条,萎靡。 添丁满月宴没有大办,只请了亲近的来家里吃了顿热闹饭。 沈婞容额头上的伤也长出了粉色的嫩肉,素雪心心念念担心留疤,还是留疤了。 为了遮掩疤痕换了往日端庄的团髻,梳了更显怜惜纤弱的坠马髻。 此番装扮,倒在热闹的氛围中跟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她全程心不在焉,旁人与她说话要叫三四次才能反应。 “三郎媳妇儿这是怎么了。” “大郎媳妇儿都生两个了,怕是被刺激的。” “说到三郎呢,一整日都没有见到他人。” “听说去邓州办案去了。” “邓州吗?萧的姑娘好像也去邓州了,他们不会是私会……” “低声些,三郎媳妇儿还在呢。” “小声做什么,一个攀龙附凤的渔女而已,还真以为嫁给三郎就成人上人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这样的女人就该休了!” 那个说话大声的妇人被其他推搡远了,沈婞容知道她,她是徐家旁支的婶婶,早前打过注意想把自己娘家侄女送给徐沛林为妾。 其他人见沈婞容毫无反应的模样,又想了下,确实,若非娃娃亲,她哪里能高攀上徐家。 宴席散去后,她又默默回了自己的院子。 有什么好恼的,她们说得不过都是实话罢了。 徐沛林回京后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她后知后觉月信好像晚了半个多月,在见到他之前,先接到了巴陵的信。 是县衙的县丞杨大人送来的急信。 祖父病了。 她从抓着信急急起身跑出门,却被门槛绊倒,擦破了手肘和膝盖,小腹也疼了下。 可她顾不上,她祖父病了,缺医少药,她却远在千里,不能在病床前敬孝。 她求到了梁氏的跟前,“母亲,巴陵偏远,药材不丰,求您……借我些钱买药。” 她近乎哀求的姿态。 梁氏却闲闲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三年前,你公爹就已经带去了近千两的上好药材。” “你家,这是要上瘾了吗。” 沈婞容的脸色惨败,这些日子越发纤瘦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没有体己钱,除了每个月十两的月银再无进项。 穷途末路下,她想到了徐沛林。 除了他,她已经无人可求。 今日观石已经回府一趟了,她知道他也回京了。 沈婞容径直转身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她来过一次,是徐沛林刚刚调入京不久,她给夜值的他送过一次以衣裳,他虽然没有说其他的话,但也叫她日后别再来。 彼时她全心全意都在他的身上,竟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 原来,早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迹可循了。 沈婞容心神不宁,已经顾不上他曾经的警告。 到了大理寺,一下车就看到停在前方的萧家马车,而萧文君和徐沛林正在大理寺的大门口说着什么。 她的呼吸顿了顿,捏紧了指尖,尔后才一步步朝着两人走去。 萧文君就这样带着浅笑望着她,像是好友一般十分熟稔地开口,“三夫人清减了许多,看来这个夏日不止我一人难熬。” 沈婞容牵挂祖父,没有心思和她闲聊,只是直直地望着他,“我有话对你说。” 徐沛林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不行!” 她的声音骤然提高,看守的官兵都看了过来,她立马低下头,“我就说两句话。” 萧文君笑了下,“那你们说,我先进去了。” 徐沛林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眼离开的萧文君,还是冷硬地拒绝了她。 “我说过不要来衙门,况且我现在衙里有事忙着,有话回去说。” 他说完转身就进了大理寺。 沈婞容的指尖骤然就松了,她在期盼什么呢。 他本就待她无意,又怎会当着心上人的面再与她闲话。 “杀人了!!” “啊!——” 街上传来惊恐的骚乱。 她回头就看到街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带着黄头巾手持大刀之人,他们见人就砍,见人就杀,街上瞬间慌乱起来。 “夫人快进去!” 看守的官兵还只来得及说一句,就被一箭穿了喉! 沈婞容慌忙转身往大理寺里跑,徐沛林听到动静回头了几步,“沈婞容!” 她听到徐沛林叫她。 她的后背传来一股麻木的疼痛,闷哼一声,随后整个人踉跄地扑向前。 她努力抬头,只看见他被萧文君拉了回去,两人身后从后面鱼贯而出数十位官兵。 她的唇角努力地勾了勾,挺好的。 历经万难,他们还是心意相通的一对。 第14章 让她做平妻 沈婞容整个人昏昏沉沉,仿佛置身火烤,她觉得很难受想动一动,却被按住了手。 对了,祖父病了,她还要想办法寄些药材和钱回去。 她想说话,想求求婆母,想求求徐沛林,可一张嘴就不知被灌了什么东西,苦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自己煎熬了多久,终于从混沌中睁开了眼。 是她自己的房间,她侧躺在床上,火红的朝霞落在她的眼皮上,竟然让她有些恍惚。 好像她刚来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朝霞。 屋外有人说话,两人的说话声落入她的耳中。 “可是少夫人已经有孕一月余,怕是……” “那就把孩子打了。” 第二个声音冷冷地打断,这声音沈婞容再熟悉不过了。 她怔然地抚上小腹,她有孕了吗,但好像并没有人欢迎他的到来。 她的眼角毫无征兆落下一滴泪来。 窗外的人似乎走了。 不对,徐沛林没有走,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对呀,他怎么会进来呢,一个他厌恶的女人,还怀了一个不被允许到来的孩子,怕是想想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吧。 她放在腹上的手指紧紧揪紧了衣裙。 她自小被祖父祖母养大,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儿时她最不喜欢天黑,天黑后一同玩耍的小孩儿都成群结队的回家了,只剩她一人。 祖母身子不大好,祖父身为县令没有坐高堂,而是忙于田间城头,只有升堂的时候才会现身官衙。 她时常觉得孤寂,向往于别人家的热闹和睦。 初嫁京城的时候,有她对家的隐隐向往,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她总是那么天真,以为进门就是一家人。 其实京城的这些贵人们都是一个样,表面客客气气,却从来没有看得起过她,若非利益又怎么会选她做儿媳。 从始至终,她都是外人。 她的家,只在巴陵。 “公子,药好了。” 碧荷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她看向门口地上那条拉长的影子,下意识闭上眼偏过头去。 “少夫人,该喝药了。” 沈婞容闭着眼没有动,碧荷叫了两声后,只当她还没有醒,准备出去禀报公子时,外头由远及近传来梁氏急躁的声音。 “三郎,她们说你去邓州不是办案,是和萧家姑娘私会,是还不是!” “不是!”徐沛林的声音有些烦躁。 “你还想瞒我!风言风语都传出来了!刚刚王夫人都来旁敲侧击了!” 梁氏的声音很是愤恨,“当初就不该听你父亲的!现在他自己都折进去了,若是……现在哪会有这么多事!”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都能听出来,当年不该娶沈婞容,不仅不能成为助力,还是一个拖累。 梁氏,“你不能给萧家一个交代,那萧贵妃若是……” 徐沛林打断她,“什么交代,让她做平妻可好?” “什么平妻,你就是这么……诶!三郎!三郎……” 两人的争吵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婞容睁开了眼,一直支着耳朵偷听的碧荷转头就看到睁开眼的少夫人。 她不确定夫人有没有听见外面的话,她只能端起药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少夫人醒了,趁热把药喝了,您昏睡了整整两日呢。” 沈婞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碧荷以为她不会喝的时候,她端过药碗一口饮尽。 浓稠苦涩的汤药滑过喉间,嘴里,胃里,心里,都是苦的,苦得几乎让她吐了出来。 碧荷见她喝得痛苦,转身想找点儿蜜饯给她压一压,却发现这里别说蜜饯,就是茶叶都是去年的。 “还有两碗药呢,没有蜜饯可怎么喝得下。” 沈婞容哑声笑了下,“他是怕一碗打不掉吗。” 她的声音沙哑,碧荷没有听清,但她什么也没说了,拥着被子又躺了下去。 碧荷找到了一碟子蜜饯来,她没吃,剩下的两碗药她都是硬挺着喝下去的。 子夜后,沈婞容是被生生疼醒的,清冷的月色从窗外洒进来将她的脸色照得煞白。 越来越清晰的痛,似乎有一把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绞碎了,她颤抖难耐地缩成一团,冷汗涔涔,她死死地抓着被子,纤瘦的手背青色的筋清晰可见,贝齿几乎咬破唇角才堪堪咽下了所有的呜咽和痛苦。 原来这么疼。 她是不是要见祖母去了,那这个世间岂不是只剩祖父一人了。 她好没有用,出嫁前没能好好孝顺祖父,出嫁后也没能笼络住夫君,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做成。 她死了大概只有祖父为她伤心吧。 小腹越来越疼,有热流从身下淌出,似乎有什么东西留不住得离她远去。 她终于疼得难忍地呜咽哭出了声来,寂静的夜里却没有一人能回应。 她难过地将汗淋淋地脸埋进被子里,那只从小安抚拍在她身上的手不会出现了。 这次的痛,只能她独自扛下。 长夜漫漫,仿佛被冻住了,她一遍一遍体会着反复席卷的疼痛,她像盏熬干了的油灯,眼见着那点光就暗下去了。 大夫开了落胎药,却没人安排照顾小产后极度虚弱的病人。 早上碧荷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她冲进卧室就见沈婞容一副昏死的模样,她吓得腿软,小心翼翼掀开锦被却吓得惊叫出声。 惨叫声惊动了梁氏。 “什么?落了胎?!” 梁氏再不喜欢她,也从没想过她死在府里。 不是在大理寺被流寇所伤吗,怎么会…… 碧荷跪在下面,吓得牙齿打颤,“好像是、是公子吩咐的。” 碧荷来徐家前,在一富商的府上做过两年,那富商的正头娘子是个醋坛子,落过两个丫鬟的胎,药就是她熬的,所以她认识那药。 若非公子吩咐,大夫怎敢开这种虎狼药。 梁氏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沈婞容收拾妥当走了出来,她的面色苍白,才几日,已经消瘦得几乎脱了相。 梁氏惊讶地看着她,往日她虽沉默乖顺,但一双明亮的眼总是闪着期盼,如今却一片灰沉死寂。 沈婞容平静地望着她,“请夫人准予,我同徐公子和离。” 第15章 一别两宽 “你要和离?”梁氏惊讶。 她似乎是不相信她能舍弃上京的荣华富贵,毕竟离开徐家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只要给我五百两,我现在就可以走。” 梁氏皱起了眉头,“你要五百两?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你以为你是金子做得不成,七处之名我儿也可以休了你!” 沈婞容道,“我知道你们想娶萧姑娘,休了我便立刻另娶,这不仅会让徐公子和萧姑娘难堪,还会让两家蒙羞,相信夫人不想为了区区五百两涉险。” 她望着门口投进来的阳光里跳跃的灰尘,声音越发的轻,“我拿了钱就会远远地离开京城。” 梁氏怀疑地眯了下眼,“你真想和离?” 沈婞容将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与其和一个不爱的人纠缠一辈子,不如拿着钱离开。” 梁氏虽然不齿她爱财如命,但也欣赏她的利落,如此也好,她自请下堂,三郎再娶也没有什么顾忌。 “好,我这就让人写放妻书,你签了名字,日后各自婚嫁再无干系。” 沈婞容眼睑轻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徐公子如愿觅得娇娘,也愿我余生自在如风。” 梁氏看着她笑了下,“你也不亏,得了银子,还学了几分上京贵女的影子,日后再找个做买卖的殷实人家也不难。” 她没有说话,梁氏叫人取来了银票。 沈婞容收起银票,提着一小包离开,一如来时一样,孑然一身。 不,走的时候还多了五百两银票,她祖父月俸十二两,除去家用和接济,每月能剩一两都算节省了,这五百两她家不知要攒多少年头呢。 邱妈妈有些不忍,“小月子都没坐呢……” 梁氏没说话,好半晌后,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喃喃道,“她有五百两,租个小院都够十几年了,难道不请人坐小月子吗,她不会亏待自己的。” 沈婞容前脚刚迈出大门,身后就传来素雪的声音。 “少夫人!” 素雪的眼睛都红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过回家三日,怎么会这样……” 她笑了下,“我现在不是少夫人了。” “你伺候了我三年,平日里没什么赏赐,现在要走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送你的。” 她想了下拔下了头上的刻着荷花的银簪,“不值什么钱,但只有这个才是我自己的东西。” 徐府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拿。 素雪握着银簪,眼泪掉了下来,“少夫人你怎么这么傻,好歹也是正头娘子……” 她才刚知道是少夫人自请下堂。 沈婞容没有回她,只是笑道,“你也给自己攒些钱,别总想着给家里,我走了。” 她拎着小包去了京城最大的药铺。 刚走进铺子里,就有一辆马车驶过。 驾车的观石晃眼觉得刚刚进药铺的人像少夫人,抽空扭头道,“公子,小的好像看到少夫人了。” “少夫人?你看错了。”车里的徐沛林盯着卷宗头也没抬,随后吩咐他专心赶车。 刚落了胎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街上。 大夫说月份尚浅,也就比癸水稍微难受点,但到底是落了孩子,怕是也要多休息些日子才能出门。 他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落在卷宗上,还是眼下的事重要,等这事忙完了再同她解释。 孩子……以后会有的。 沈婞容背着一大包比她包袱还大的药材从药铺出来后,又转身去了码头。 当年上京时,是徐家的马车护送,足足走了一个月的时间。 雇车雇人太贵,现在坐船才是她的最优选,虽然慢点儿还要换乘一次,但三吊钱足矣让她回家。 船是货人混装,下舱密不透风,没有坐席,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行李席地而坐,只要一吊钱就可。 上舱有铺席,有床铺有窗子,更舒服也贵上一吊钱。 船上还有小丫鬟伺候,只要多付半吊,每日小丫鬟还能准时送上伙食和热水。 沈婞容在船上安置好后,整个人便虚脱地躺在了床榻上。 八月骄阳似火,河边带来凉爽的风,她却浑身冒着虚汗,将自己裹进了冷硬的被子里。 船上船下都是嘈杂的声音,她拢着被子闭上了眼。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醒了她还是那个在洞庭上泛舟采莲的姑娘。 半个时辰后,码头上的几个船工准备起锚。 “等等!大理寺查案!” 十几个大理寺官员持刀冲上了船。 船师急忙迎了上来,“各位大人,我们是前往扬州的商船。” 官兵双手抱拳,“前几日,流寇黄巾党入城,现在还有一主犯未抓,据消息上了你们的船,大理寺奉命搜查。” 船师立刻让船工放好缆绳,毕竟水上起码要走大半个月,真有的不要命的歹人,他也担待不起。 沈婞容昏昏沉沉地睡了小半个时辰,她是被外面上上下下的嘈杂吵醒的。 她刚坐起来,房门突然就被推开,湖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她下意识伸手盖住了眼睛。 官兵在门口看了眼,下面便传来了声音,“抓到了!” 房门重新被关上,沈婞容慢慢走到窗口,她还是一眼就能从码头的人群中发现他。 徐沛林一身红色的官服,整个人身长玉立,在一众灰扑扑的普通百姓中,怎么能不耀眼呢。 当初她也是这样灰扑扑的样子呢。 徐沛林看着犯人被压了下去,总觉得有道视线看着他,他转头看向准备起锚离岸的大船,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的眉头皱了下,收回视线时,看见不远处的地上不知是谁落了一只荷花,失水的荷花有些蔫了。 他刚迈出步子准备捡起来的时候,一个路过奔跑的孩童一脚踩在上面。 花瓣混着尘土被踩烂在泥里。 他收回了步子,临上马车前,他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已经离岸的大船。 片刻后,他摇了下头,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心神不宁。 “徐大人,犯人要自杀!” 徐沛林回过神来,立刻神色肃穆地朝收押犯人的车走去。 码头上的大船缓缓离岸,河面波光粼粼就如同碎银一般令人心神向往。 沈婞容看着那个身影直到消失不见,她知道,她的梦已经醒了。 第16章 又三年 巴陵郡多水,入秋后,不论还湖里捕鱼采藕采菱,还是岸上的田里,都是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 落日残阳悬挂在湖面上,就像一幅秋日图从画上落了下来。 一书院就坐落在湖边一高处,占据了一个绝佳的赏景好视野。 “她是谁啊?” “她就是书院的书画先生。” “女子?” 三四个学子围着一方桌边,垂在桌边的部分残荷寂寥,生出了些孤寂感。 方桌前,一青衫纤细背影,手执羊毫笔,提腕轻缓地落在画纸上,湖上轻舟跃然纸上。 旁边立即就有学子递上一只新笔,“先生这幅《朝霞渔舟》又能卖上好价了。” 那个不知其情的学子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我是专程闻名而来,岳州书院聘女子为书画先生便算了,一个传道授业的先生竟然将作画如此雅趣视为买卖!” 无人搭理,他还在自顾慷慨激昂,“画意,画神,画趣,作画本该是澄怀观道、寄情林泉,现在却沦为市井货殖、锱铢算计,岂不亵渎!” 书画先生问闻言回头,只见她不着粉黛的脸上秀眉舒展,没有什么表情,并不为他人无礼的话而生怒,只是淡然道,“公子是来求学的?” 秋风拂面而过,她额角发髻下的一道淡淡疤痕若隐若现。 那人见是个秀丽娴静的姑娘,不对,是个端庄秀丽的夫人,她盘着坠马髻,发髻上斜着一只简朴的银簪,周身气韵沉稳,似乎并不会为外身事务所扰。 他的耳朵红了红,然后硬着脖子道,“是,在下听闻书院的奇山居士的名号而来!” 听到他说奇山居士,旁边的几个书院学子都偷偷笑了。 丁珏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奇山居士是这两年风头在正盛的天下第一书,一幅进文公的《岳州楼》行书飘逸洒脱,视为读书人第一临摹范本。 不仅是第一书,其画作也不出左右,只是画作更是少见,只因为奇山居士只喜欢修古画,自己则极少作画。 他好画,闻名而来,就想跟着奇山居士精进画技。 书画先生回过头去,重新提笔,“这里没有奇山居士,公子可以回去了。” 丁珏张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不远处一个穿得半旧的官差一浅一深从湖岸跑过来。 “沈娘子!” 王大勇跑了一身的汗,“沈娘子,大人视察河堤的时候被两个打架的河工误伤了!” 沈婞容放下画笔,交代身边的学子将东西收拾好送去书院后迎上官差,“祖父现在人呢?” “大人还在那边堤上呢!” 看着走远的身影,丁珏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不是书画女先生吗?” 一旁的学子一边收画具一边好心替他解惑,“沈娘子是书画先生,也是县令沈大人的孙女。” “至于奇山居士……她说没有就是没有罢。” “诶?什么叫她说没有就没有?” 丁珏满头问号,但是他们已经收起东西走小路往书院的方向走了。 现在汛期刚过,河堤主要进行清淤加固。 河工多为周边农户的青壮年,家家户户现在都是秋收农忙之时,河工们总会为了谁没来,谁少干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冲突。 祖父沈棋被贬岳州团练副使,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叙复后任巴陵县令,在任十六载,事必躬亲,常常一身泛白的布衣与农为伍,若旁人不说,没人知道这是县令大人。 “祖父!” 沈棋刚从河提上来,正扶着衙役敲鞋底的泥,他下意识捂住半张脸就往衙役的身后躲。 “快快,替我挡挡!” 衙役差点儿被县令大人扯摔下渠去。 沈婞容在两人跟前站定,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衙役就望着天看了看,撒开县令大人的手,“大人,好像快下雨了,属下要回去收衣裳了。” 话音还没有落,他人就已经跑了。 沈棋无处可躲,轻咳了两声,摸着胡子慢慢站直,“容容不是在书院吗,怎么有空来看祖父了。” 他侧着身,始终面朝河提的方向。 沈婞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熟鸡蛋,“祖父食言了,辞官的辞呈什么时候给我。” “你这丫头,怎么老喊我辞官!”沈棋吹胡子瞪眼看向孙女,随后想起脸上被河工误伤的伤又立刻转了回去。 “咳,祖父身子骨硬朗着呢,辞什么官,不辞。” 沈婞容抽出帕子抱住鸡蛋,塞进祖父的手里,“您不辞,我帮您辞,左右我们祖孙二人的字已经难辨真假。” 沈棋握着热乎乎的鸡蛋滚在脸上的伤患处,一边嘶嘶叫疼,一边跟着孙女往县衙的方向走。 “你别乱来,祖父可是升官在望。” 上一任知州调任离开时说会举荐沈棋。 沈婞容无奈地将视线看向别处,这话她已经听了很多次了。 七十致仕,祖父如今已经五十有八,旁的老头儿早就颐养天年,只有他还在为升官奋斗。 “您别想了,大饼画了十三年,您还没吃饱吗。” 沈棋气得吹胡子,“你这臭丫头就会同我做对,今年就把你嫁出去!省得在家气我!!” 沈婞容继续无情戳穿,“您别想了,想了三年还在想,晚上睡不着,我又要多画一幅画换银子买药了。” 回县衙的路上,路过一面摊儿,沈婞容将还没来得及给的鸡蛋钱给了摊主。 刚踏进县衙的大门,师爷姚良就递上一封帖子,“是通判大人送来的,说是过几日新任知州上任,请大人一起在仙来楼给知州大人接风洗尘。” 姚良抬眼看到县令大人脸上的瘀伤,“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棋摸了下脸颊,已经好多了,“没事,在河堤上不小心碰到了。” 他看着帖子呵一声,“吴永这个老匹夫,溜须拍马倒是挺快的。” 沈婞容径直走进县衙,看也没看他们,只是交代了一句,“祖父敢沾一滴酒,孙女就帮您写辞呈。” 沈棋,“……” 姚良看着县令大人吃瘪的表情偷笑了下,随后才继续正色道,“听说是从上京来的。” 沈棋翻开帖子顿了下,半晌后合上帖子递给姚良,“替我回了吴大人,老夫老了不宜饮酒食肉,就不去了。” 第17章 新任知州 隔日,沈婞容赶到书院,还没走近,远远就听到朗朗书声。 她在书院做书画先生并非一帆风顺,书院还没有女先生的先例,就算祖父是县令,也没有人会将一个女人放在眼里。 天下男子,包括祖父都认为女子的唯一出路就是嫁个好人家。 什么是好人家,徐家够好吗,一品大员尚书府的公子,莫说在江陵府,就是整个上京怕也没有几家能比拟的了。 过到最后全凭良心,男子又有几人是有良心的。 她已无心再嫁人。 恰逢岳州楼的书画会,她一眼瞧见那篇荡气浩然的《岳州楼》,家国之下是民生,她身为女子又何尝不是千千万万的民。 她当场提笔手书了那篇《岳州楼》,直抒胸臆,一气呵成。 岳州书院的山长正巧在现场亲眼所见,后与她相识后,知道她和离归家,第一个念头竟想给她介绍个好夫婿。 她婉拒后,山长叹息她身为女儿身空负了一身才华。 才华吗…… 沈婞容有些恍惚,她有才华吗,在京城时她总是羞于见人,不会上京的礼仪,不会官话。 是啊,她祖父是昔年的状元,祖母是上京的才女,一朝政变,沈家从上京销声匿迹二十余年。 她在巴陵长大,与上京格格不入,却得二位老人家的教导,怎么可能是只字不识的无知妇人。 后来,她写的字莫名成了天下第一书,没有知道她是谁,但是山长知道。 她去了岳州书院后,无人愿听一妇人讲课,直言是开天辟地,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荒唐事。 她在书院坐了大半年的冷板凳,闲来就写写字,作画。 直到山长将她的一幅《江波渔舟图》赠给友人,后流转到荆湖北路转运使手中,奇山居士初显名头,才开始有零星学子向她请教一二。 那日的公子说得不错,作画写字本是文人雅趣,却于她说是门买卖。 她要的是赚钱,要的是立身之本。 而她的本,莫过于钱财。 沈婞容刚进书院大门就遇到了那个说她亵渎的学子,她只轻轻掠过了一眼便朝着后舍的书房走去。 丁珏回头看了一眼,“金宝,难道我们被骗了?奇山居士不在这儿?” 金宝挠了挠头,“公子,小的实在看不出画儿有什么区别,江陵的先生还不够好吗?” 丁珏,“当然不够!再找人打听打听,多使点儿银子!” 金宝,“是。”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婞容好笑地摇摇头。 这两年来巴陵找奇山居士的人不少,多为富商求字求画,少为因名拜师。 这些人怎么也想不到,奇山居士是个女子。 就像刚刚的那位富贵公子一般,她就算三番四次出现,甚至是当着他的面画了画,还是不会将奇山居士与她视作一人。 她推开书房就看到,一个身影正在书架前看那幅她没有画完的画。 她像是已经见怪不怪了,“你不是去潭州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人回头,澄澈的眸子盛满了笑意,“这不是听说沈先生又做了新画,赶紧来提前瞻仰。” 她才不信他的鬼话,“又要修什么画。” 程淮的笑容更大了些,“这么直接作甚,好歹让我多恭维几句,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他这么说,但还是朝一旁的小五伸手,“小五,拿来。” 小五提前给沈婞容提前透了个底,“沈娘子这次必须要多收点儿银子,公子这画破得我多看一眼都想扔出去。” 程淮,“??” “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五理直气壮抬头,“当然是公子的人!” 随即他转头对沈婞容谄媚一笑,“但是沈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可是再生父母!当着爹娘面当然要说实话!” 程淮咬牙,“……行,那你就留在巴陵吧。” 小五一喜,“好咧!” 沈婞容耳朵被他们吵得疼,“行了,别贫了。” 画是很破,却是五百多年前著名画祖胡之友的画,很珍贵,但是保存不当,破损严重,若是修好了怕是万金都买不到,可若是修坏了…… 她抬头看向程淮,“你多少银子收来的?” 如果收来价高,不动反而不会折价,若是修坏了,就一文不值了。 程淮不在乎地摆摆手,“一幅破画,没多少银子,你看着修吧。” 小五又想说什么,被自家主子瞪了一眼,他扁了扁嘴后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沈婞容并没有看到主仆二人的小动作,“这画怕是一时修不好,这里的工具也不齐全。” 程淮不急,“这不着急,你慢慢修。” 他的话顿了下,“听说新知州要上任了,你、可知道?” 沈婞容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新任知州是你的好友?” “不是!”程淮不自然地轻咳了下,“就、就是听说新任知州不是太好相与,想提醒沈大人注意些。” 沈婞容笑了下,“当初黄大人都没能摘出祖父的错来,还有比黄大人还不好相与的官吗。” 程淮抠了下鼻翼一侧,声音低了些,“那可说不定……” 沈婞容将残画小心翼翼地装进锦盒中,“多谢程公子提醒,我会转告祖父的。” 程淮见她拿了一叠学子写的字就要出去,忍不住再次旧话重提,“沈娘子真不想去潭州书院吗,潭州书院先帝赐名,闻名天下……” 沈婞容的脚步一顿再次无奈推拒,“多谢程公子好意,也正如你所说,潭州书院闻名天下,天下学子心向往之,又岂是我能去的。” 她见他还要说什么的样子,遂摆摆手离去。 书房重归清净,后窗的玉兰树枝繁叶茂,遮住了窗外的初秋的烈日。 一缕缕清风吹散一室的沉闷,小五忍不住再次开口,“公子大老远跑来就送幅画吗,现在入秋了,再不抓紧可就没机会……” 程淮突然开口道,“潭州之事未尽,我要尽快赶回去,你留下护好沈娘子,等我回来。” “我?”小五瞪眼,“公子,我是男人,不合适吧……” 程淮冷笑看他,“不是再生父母吗,爹娘面前尽孝还需分男女吗。” 第18章 女先生 沈婞容在书院只授书法,她回到书房的时候,那对爱斗嘴的主仆已经走了。 她也见怪不怪他来去如风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程淮,还是山长引荐的,她没想到山长多次邀请未果的庆轩先生就是他。 而她的字能声名鹊起,得益于他带到潭州书院,后又带去了上京。 程淮也很讶异奇山居士居然是她,在知晓她已经同徐沛林和离后,也只是怔愣片刻,随后笑说,“世人不知徐三夫人,却知奇山居士,乃世人之幸。” 此后程淮邀请她去潭州书院,山长气得直赶人,骂他不来便算了,还挖人。 到这时她才知道,程淮虽然没有科举,但是跟着其老师云游做学问多年,已是荆湖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士。 他姓程,纵然家中只剩他一人,他也是长公主照拂的程家侄子,如今他声望高,日后回京他的官路不会比徐沛林低。 而她现在只是巴陵一介平民女子,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好。 沈婞容捧着残画走出书院大门的时候,小五不知道从哪儿驾了辆车出来。 “沈娘子!快上车!” “小五?” 小五跳下马车,放好上马凳,“公子嫌我碍事,没带我,我左右没事儿,给沈娘子赶赶马车也行。” 沈婞容不知道程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带你?” 小五怕自己的破嘴说漏,连忙催促她上车,“快上车吧,我们还能顺道去接沈大人。” 沈婞容拗不过小五,上了马车转道去堤坝接祖父。 接下来,巴陵下了两日的秋雨,天气凉爽了起来。 堤上也因为秋雨歇息了几日,只有湖上的渔船还在忙碌着。 城门口此时严阵以待,岳州府以及巴陵县上下官员基本到齐了。 “徐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在酒楼备下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 王通判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又吹风又下雨的,半身官服都打湿了。 他没想到新任的知州竟然这么年轻,气宇轩昂,貌赛潘安,不知成家了吗,他家长女刚及笄…… 徐沛林一身豆色的圆领袍,头上一根白玉簪束发,一副清润书生的模样。 “巴陵多水,如今阴雨绵绵,各位大人不需视察水患吗。” 岳州的驻地衙门就在巴陵县,所以他是岳州的知州,但是监察巴陵县令是最为方便的。 王通判笑呵呵地解释,“徐大人刚从上京而来,对巴陵不了解,夏季汛期已过,现在这点小雨对海纳百川的洞庭来说不算什么。” “倒是大人远道而来,又逢秋雨,才正应喝点薄酒暖暖身子。” 徐沛林扫了眼在场七八位官员,忽而笑了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王通判松了一口气,招呼一群人直接去了仙来楼。 仙来楼是巴陵最大的酒楼,推开窗子就能看到湖面上浩瀚的烟波,以及静静伫立的岳州楼。 昔年的两党相争随着二皇子立为太子戛然而止,他的官位更进一步,入东宫,已然是权力中枢。 去年太子病逝后,朝堂悄然变化,以萧国公为首一列朝臣异军突起,太子一党尽数被贬。 而他虽遭贬谪,却也因为父亲的先见之明,及时退避,最后竟然还捞到了个六品知州。 有父兄在朝,再过两年,他想再度起也非难事。 可如今他只感觉满心茫然。 为官已是第七个年头,在此之前,不论他读书还是为官,顺风顺水,书生意气,胸怀抱负,既不为朝堂局势所撼,也不不为世俗利害所移。 可随着太子病逝,局势急变,他的对好像又变得不对。 什么是官,什么是臣。 就连这小小的岳州,如此暴雨天轻描淡写,只为迎接他这个从上京而来的知州。 窗外细雨如织,席间歌乐轻柔,推杯换盏,王通判等人频频敬酒,徐沛林带着极浅的笑意一一应下。 酒过三巡,徐沛林推说舟车劳顿,婉拒了王通判的进一步安排。 王通判站在仙来楼的屋檐下看着他上了马车,才悠悠对身旁撑伞的户曹参军道,“咱们这位知州大人虽然年轻,看着客气,怕是不好伺候。” 户曹参军,“不会像黄有申那样吧。” 王通判摇头,“这样徐大人这样的天之骄子,现在只是虎落平阳,他在这里至多两年。” 户曹参军笑道,“那好办,两年任期而已,属下精心伺候好。” 马车静谧,只有雨点声不绝于耳,徐沛林漠然地合上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行过一巷口时,车身猛地一抖,车子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观石的声音传了出来,“公子,后面的车轸裂了,雨天路滑怕生意外,小的重新给您叫辆车。” 观石没有听到公子的回应,以为他睡着了时,车帘掀开,徐沛林带着些酒气下车了。 “不用叫了,观石你带着行李先回去,我四处走走。” 徐沛林撑着雨伞下了车,转身踏进了雨幕中。 雨天街上没有什么人,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偶有行人经过,满口的地方话也叫他听不懂说得是什么。 穿过大街小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了湖边。 相比于街上的冷清,湖面上雾霭蒙蒙,数条捕鱼的船正在撒网。 徐沛林望着浩瀚无际的湖面,生出些自己如此渺小的无力感,或许他就该像父亲那样。 “听说新任知州今儿进城了,你们去看了吗?” “有什么好看的,希望不是又一个黄有申。” “依我看,朝廷就不该派什么知州,直接把沈大人升上去不就够了。” “就是,小小巴陵郡来来去去多少当官的,就只有沈大人靠谱。” 徐沛林转身,身后一座茶肆,铺子里几个人,两个年轻人正在靠着窗子喝茶说话。 “沈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孙女太过离经叛道,被休了还不收敛,去当了个什么书画先生,整日与一群学生同处一室,像什么话。” 另一人嗤笑他,“上回是谁说沈娘子字好看人也好看的,人家就算是再嫁之身也看不上你。” 徐沛林收回了视线,沈大人?今日的酒宴上好像并没有姓沈的官员。 还有他们刚说的女先生? 这个世间女子读书就是在京城都是少数,更遑论是入书院为先生。 天底下怕只此独一份了吧。 第19章 好像少夫人 这场秋雨连下了五日才慢慢停歇。 徐沛林这几天看完了往年的岳州卷宗,赋税和户籍田产。 科举三年一试,现在已经快到中秋,下个月就要发解试,王通判送来了卷宗。 下午雨停后,他便去了岳州书院巡视。 书院坐落于在洞庭湖边,景色绝佳,徐沛林进门前还回头多看了几眼。 岳州书院不算大,白墙灰瓦,山长曾是吏部侍郎,七十致仕,如今也不过六十一岁,生过一场大病后辞官归乡,做了书院山长。 山长这几日感染了风寒,接待徐沛林的时候脸色都还不是很好。 徐沛林,“下个月就是学子们下场的时候,山长是他们的主心骨,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山长掩口咳嗽几声,“大人言重了,有大人在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这场秋雨来得急,大人从上京来,气候不同大人多多注意身子。” 说着他引着徐沛林在书院转了一圈,地方书院和上京官学不同,民间书院能开办起来,一靠乡绅,二靠官府。 书院授课的讲堂有四间,旁边有斋舍和膳堂,后面是先生们的书房和藏书楼以及杂物仓库,书院外的不远处还有一些学田。 书院虽小,五脏俱全。 徐沛林看了岳州书院的往年卷宗,看得出山长在书院花了不少的心血。 路过其中一间讲堂,十多位学子中间突兀的一个藕荷色的背影。 山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立即解释道,“沈娘子虽为女子,却写得一手好字。” “书院半数以上的学子家境微寒,舍不得笔墨,少习书法,这才想着请沈娘子教习一二。”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仅为书画,并非涉猎其他。” 书院聘沈婞容为先生,不仅只是敢为人先,更是与世俗之见为敌。 整个书院五十多人,到现在仅有十多人愿意听课,已经是历时两年的努力。 山长当初在前任知州面前力排众议力保沈婞容,不想现任知州一来就将他前面的努力摧毁。 徐沛林收回视线,不由想到了他转交给老师的那篇赋,老师如获至宝,可惜那时她已离开。 若是她不曾离开,老师怕是也会同山长一样,请她做个女先生吧。 徐沛林温笑道,“学识本不分男女,山长无需多虑。” 山长微微一怔,不由重新端详了眼前这位年轻官员一眼,心中那点忐忑顿时化开,生出几分真实的敬意。 “大人这边请,后边是藏书楼。” 二层的藏书楼不算高,一旁的一排低矮房屋就是夫子们的书房。 徐沛林走过整洁清净的长廊,突然在最角落的一间书房前驻足。 敞开的大门,一眼就看到后窗茂盛的玉兰。 书架前还挂了一副还未完成的渔舟图,画工细腻,笔法洒脱,是一幅上佳之品。 山长解惑道,“这就是沈娘子的书房,沈娘子不止善书画,也极善修缮古画。” 他的语气与有荣焉,似乎这般优秀的女子是她的女儿一般。 徐沛林笑着点了下头,“山长慧眼识珠,没有因为沈娘子女子之身而埋没其才华。” 他想起他的老师也极爱山水,下次找个时间问问女先生这幅画卖不卖。 山长对他的夸赞很是受用,笑着邀请他一同前往书院膳堂,尝尝巴陵特色。 徐沛林婉拒,“下次一定尝,只是诸多事务还在熟悉中,现在天色尚早,还要去户曹看看。” 山长也不强留,送他出了书院。 一行人刚离开,沈婞容就回了书房,她取下还没有画完的画,她还不知已经有人看上了她的画。 这幅画要尽快完成,现在已经降温了,卖了钱才能给祖父备药。祖父自三年前病后,身子就大不如从前,时常需要温养着。 巴陵冬日潮冷,一入冬她便开始担心,偏偏倔强老头儿又不肯辞官。 沈婞容一手捏着笔,另一只拖着衣袖,神色肃穆。 秋风穿过门厅,轻抚过她的耳畔,她专注于手中的笔,好似天地已无外物。 远山黛色,湖光粼粼,层层叠叠,跃然纸上。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沈婞容换笔抬头的间隙才看到她,“小五?” 小五一脸紧张兮兮地问她,“沈娘子可有遇到什么人了?” 沈婞容一脸莫名之色,“我日日在书院,能遇到什么人?”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可是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早就习惯了,只当听不到。” 书院有几个学子对她留在书院很是反对,若非山长放话请他们另寻书院,他们怕是不把她赶出去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也只敢在背后言语几句罢了。 小五愣了下,没想到沈娘子纵有山长的庇护,还是受到了这般为难。 沈婞容沾了沾笔尖,“我今日怕是要晚些回,你不必等我。” 小五这几天都在给沈家祖孙二人当车夫。 “那怎么行,公子吩咐我保护沈娘子,我怎么能玩忽职守,我先去送沈大人回府,再转头再来书院!” 话刚落音,小五就已经没了身影。 沈婞容收敛心思,重新投在画上。 她的画其实并没有言传得那般传奇,比肩前朝名家,不过是程淮用他的名声,为她的画抬了身价。 她虽缺钱,也不想误了程淮的一片好心,所以这两年她致力于画技,鲜少卖画。 若不是要提前屯药,这画,她也并不想卖的。 夜色渐渐暗时,她刚点上灯笼,后窗就传来一声异响,她提着灯笼刚准备查看。 “沈娘子。” 小五回来了。 沈婞容回头看向他,“都说不必多跑一趟了,多麻烦。” 她将画悬挂在书架前,又把所有的笔墨归置好。 “走吧。” 书院离县衙不算太远,以前她都是自己慢慢走回去的,她都习惯了。 小五这才赶了几日的车,她都快懒了。 “小五,绕路去一趟济世堂,我记得你喜欢吃济世堂对面的肉饼,等会儿给你买两个。” “谢谢沈娘子!还是沈娘子更好,什么好的都想着小五!” 小五笑弯了眼。 临近中秋,街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到中秋那日,湖边还有打铁花,岳州楼附近还有猜灯谜,那时才叫热闹。 沈婞容一踏进济世堂,伙计就拎出了包好的药材,“沈娘子,都准备好了。” 她付了下一次药材的定钱,“这次要备冬药了。” 伙计收了钱,“明白,沈娘子慢走。” 观石从刚才二楼走下来,就看到一个酷似少夫人的背影。 他几步追上去,但是人已经上马车走了。 第20章 竟然是她 济世堂二楼上,徐沛林褪了半只袖,大夫正在帮他正骨。 他从户曹出来后本要打道回府,一年久失修的屋檐掉了下来,屋下正好站着一三四岁模样的女童,他想也没想就将那孩子护在了身下。 万幸没有砸到他头。 观石进来时都还在想,莫非这世上还有相似之人。 “大人未伤及筋骨已是万幸,但还需多修养些时日。” 大夫的话拉回了观石的思绪,他向大夫道谢后才看向公子。 “公子,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徐沛林轻声“嗯”了一声,穿衣时肩胛还有疼了一下。 他从户曹出来时,一眼就注意到那个捧着玉米的小姑娘了,不知为何,他一瞬就想到了那个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子。 从济世堂出来,天色已经全暗了。 许是快过节的原因,街上的人不少,霎时有了些快过节的气氛。 徐沛林左手扶着右肩微微动了下,抬头看向一排排已经老旧的屋顶。 “明日叫巴陵县令来,叫他好好瞧瞧他管辖下的房子险些伤人。” 次日早上又开始下雨了,徐沛林顶着酸疼的肩膀处理了一早上的公务,直到饭堂开饭,他才察觉已经过了半日,而巴陵县令还没有来。 他皱起了眉头,他虽才来了几日,但是从百姓口中得知县令的口碑颇好,可今日请他过来例询,结果等了一上午都不见人。 “大人!里长来报,莲花村发生山体滑落,道路中断!县令已经带人去了,但是人手不足!” 下了五天的雨,没有洪涝,但是莲花村发生的滑坡,压了好几户人家,原来县令一早就带着人过去了。 “滑山了?可严重?” 徐沛林前两日看过卷宗,巴陵临水多山,每年雨季都会发生几起滑山。 就在说话的间隙,衙役带着一个满身灰尘还有些血迹的县衙衙役来报,莲花村二次滑山! 徐沛林立即起身,“点一百名厢兵,带上铁锹,绳索,开道路,挖土石,搭建临时安置点。” 随后又看向户曹参军,“开仓调取一百五十石米,三十顶毡帐,随军出发!” 转头对通判道,“还请王大人同我联署,即刻拟文,急报荆湖北路提刑司。” 交代完他率先往外走去,他是知州本不需要亲自前往,只需坐镇后方便好,但这是他上任才几日就发生的事。 昨日街上的年久失修的屋檐,今日莲花村的滑山,他若不亲自去看看,还不知下头人是如何糊弄他的。 马车到村口就进不去了,二次滑坡冲毁了村口的路。 幸好,第一次滑山后,莲花村剩下的村民都撤了出来,里面只剩下还未及时营救出来的两户村名和十几个县衙官兵。 村民有农具,村长已经带人开始清道了。 徐沛林了解过莲花村的情况后,叫了两个对山地熟悉的村民带着一名衙役上山去勘察。 反应还算及时,下午厢军赶到时已经雨停了,救援开路也开始了,小半个时辰就将村口的路开了出来。 “先救沈大人!” 两个衙役将沈棋护在一处墙角,有侧墙的抵挡才没有被埋进泥土里。 “祖父!” 沈婞容等不及小五拿下马凳,她慌乱地从车上跳下来差点儿摔跤。 今日整天她都心生不宁的,从书院出来后,在街上才听到莲花村的噩耗。 她深知祖父的性子,一定会亲自带人前往。 州衙的衙役都认识她,立刻拦住她,“沈娘子,不能进!” 挽起袖子正在跟着一起干的徐沛林听到那抹记忆中的声音,倏地转身,就看见那道杏黄色的身影满脸泪痕,推开了拦住她的衙役。 他的瞳孔忍不住颤了下,竟然是她。 眼见她跑了进来,他扔下铁锹,几步上前掣制住她的胳膊,“沈婞容!这里危险,你不能进去!” 沈婞容有些愣,她好像又看到徐沛林了。 “你什么也干不了,先去马车上等着,我一定救你祖父出来。” 徐沛林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只能尽力劝她先出去。 沈婞容立刻退了一步,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瓶给他,“我祖父叫沈棋,巴陵县令,这药舌下两粒!多谢……多谢大人。” 握着温热的瓷瓶,他看着她上了马车的背影唇角抿成了一条线。 “大人,出来一个!” 徐沛林回过神来,转身走了进去。 沈婞容一言不发地回到了马车上,她帮不上忙,她不能添乱。 她没想到时隔三年,还能遇到。 京城的那段旧时光,早就已经葬进了回忆里,只要不去触碰,她还是那个生在巴陵长在巴陵的姑娘,并没什么两样。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马车里也陷入黑暗中,小五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沈娘子,大人救出来了!” 沈婞容立刻抓着披风下车,祖父被七手八脚地抬了出来,他的身上都是泥,几乎已经看出原本的颜色了,脸色也惨白没有颜色。 她只有祖父了,可是倔老头总是阳奉阴违。 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叫你不要跑这么危险的地方!” “巴陵好歹是附郭县,没有你照样转!” 只有附郭县才会有知州衙门驻扎。 沈棋舌下的小药丸融化,微苦的药味弥漫整个口腔,他的力气好歹才回来了些。 他望着孙女脸上的担忧笑道,“祖父硬朗着呢,阎王爷不收。” 徐沛林没有想到巴陵县令就是沈婞容的祖父。 他将药瓶还给她,“你先带祖……沈大人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沈婞容垂眸不再看他,“多谢大人。” 回去的马车上,祖孙二人一路无言,谁也没有提起徐沛林的名字。 沈棋虽没有见过他,但是见到他名字的那日,他就已经知道新任知州是前孙婿。 当年是他错了,他以为孙女在上京起码比在巴陵强,他走了她还能有个依靠。 可是孙女三年前突然回来那天,已经深秋,她消瘦得几乎脱了相,她只张口说了一句,“祖父,我回来了,你别生气。”便晕了过去。 大夫说她伤了身子,日后恐难有孕。 每每想到大夫那日摇头叹息的模样,他就后悔当年为什么要把她嫁去上京。 第21章 过得好吗 “容容,可怨祖父。” 漆黑的马车里传来沈棋低低的声音。 沈婞容看不清祖父的脸,只能从车窗外洒进的那点月光看到祖父鞋面上的泥。 她捏了下自己的手指,佯装怒道,“自然怨的!” “您是怎么同我说的,怎么同我保证的!” “这回我真要替你写辞呈了!” 她的语速有些快,像是要掩盖某种情绪,或是她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只是她还不知该怎么触碰这个问题。 这回沈棋没有反驳,只是顿了一下后道,“祖父暂时不辞官,想多给你铺些路,日后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能好走些。” 沈婞容愣了下,随后低声道,“祖父又在胡说,您还说想把我再嫁出去,您不得好好的才能看到吗。” 她知道祖父说笑,好像只有这样,好像两人才能不去想那伤痕累累的三年。 沈棋笑了起来,“可祖父的容容现在是奇山居士,一般的男子祖父已经看不上眼了可如何是好。” “那便,慢慢看,祖父要一直替我把关才行!” “好,祖父一直替容容把关。” 沈棋在村里被困了近两个多时辰才救出来,回来的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万幸程淮留下了小五,她怕祖父半夜生病,便请小五进房守夜。 她塞了一块碎银给小五,“小五快去济世堂,就说是我祖父,他们知道的!” 小五将银子推了回来,“公子留了足够的银子,沈娘子别担心!” 小五机灵腿脚快,跑到济世堂时,恰好徐沛林的马车回来了。 观石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给少夫人赶车的小厮,“公子,是少夫人……是沈大人家的小厮。” 他还没从遇到少夫人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前日在济世堂他也没有看错。 徐沛林疲累地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掀开车帘就看到济世堂的大夫提着药箱跟着小五出来了。 观石平时老实木讷,这会儿机灵了起来,“小兄弟,可是沈府有人生病了?” 小五认得他,也看到了他身后的徐沛林,“是,沈大人病了。” 徐沛林开口道,“那上车吧,马车快些。” 一行人赶到县衙,县衙此时已经点上了灯,除了在莲花村的衙役没有回来,剩下值守的几人都起来了。 后衙的布局十分简单,屋下的花养得很好,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一点儿也不像个临时住所。 徐沛林突然意识到,沈婞容是在这里长大的。 大夫进屋后,沈婞容就退了出来,她瞧见站在庭院里的徐沛林时怔愣了一瞬。 徐沛林主动解释道,“观石看见你家小厮在请大夫多问了一句,知道是沈大人病了,便载了他们过来。” 沈婞容避开他的目光,客气地行礼表示感谢,“多谢大人。” 徐沛林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才是初秋的季节,她已经披上了件樱色的薄披风,发髻全部放了下来,相比盘起的发髻倒显得更为灵动些。 她已经谢了他三次了。 他默了半晌,他没想过他还会遇到她,也不知过去的结再怎么解,一时竟然相对无言。 就在她准备开口请他回去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沈婞容顿了下,随后浮起浅笑,“劳大人记挂,挺好的,祖父虽然只是小官,但在巴陵这样的小地方倒也还不错。” 她不想同他继续寒暄,又紧接着道,“这么晚还劳烦大人帮忙送大夫来,大人也辛苦了一日,还是赶紧回去吧。” 徐沛林怔了下,点了下头后又道,“若有难处可来州衙寻我,虽然我们……若能帮上必定竭力。” 沈婞容行了一礼,“巴陵生活简单,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什么难处,大人忙于政务,不必因为从前而挂怀。” 见她这么说,徐沛林也知自己该走了。 他的前脚刚走过厅堂,就听到那小厮的声音传来过来。 “沈娘子,小的一时着急忘了,公子专门给大人寻了一只野山参,就在前街的宅子里。” “野山参?他怎么又拿这些贵重物。” 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似乎对那个公子十分熟稔,这个公子也似乎经常送东西,就连仆从都留在了沈家。 徐沛林的脚步顿了下后,抬步走出了县衙,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听不到。 “小五?小五!” 小五抻着脖子,一直看到徐沛林没了身影才转过来,“公子不让我说,这不是紧急才告诉沈娘子的。” 他就是故意说给徐沛林听的。 这支百年老参能起死回生,沈大人这会儿根本就用不上,要不是他机灵,他家公子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沈婞容无奈,“你家公子是嫌荷包太沉了吗,别叫他乱买了,我卖了画有钱的,我自己能买。” 小五摊了下手,“公子要花钱,我也不能阻止,况且公子买的时候说了是给老师的,沈娘子反对无效。” 沈婞容,“……算哪门子老师,祖父不过是与他探讨了两日的民生。” 大夫来得及时,小五也够尽心尽力,次日一早,沈大人就退烧了。 沈棋受不得风,在莲花村救援时打湿了衣裳,后来围困时又沾了湿泥土,若不是沈婞容及时带去了药,他这条老命恐怕就要被一场小小风寒送去找阎王了。 沈婞容给书院告了假,一早去码头买了鲜鱼和螃蟹,做了鱼茸粥和蟹酿橙。 这两道菜都极费功夫,还是在上京时学会的。 祖父吃了这两样后,总说会想起刚娶祖母的时候。 她提着菜刚走到前街,就看见前面围满了人,隐隐约约还有争论声传来。 “怎么就没有关系,这是县令的管辖范围,伤了人就该负责!” “屋主不负责找县令?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赖之人!” “屋主?老子算个屁的屋主,这屋早就被沈棋强卖了,这临街的铺子多值钱,他吞了老子的钱,就该去找他!” 还未走近,越过围观的层层人群,沈婞容就看见了那张曾令她发寒的脸。 第22章 他对她是愧疚的 沈婞容回到衙门,就见小五扯着哈欠从祖父的卧房走了出来。 “沈娘子回来。”小五熟稔地打招呼,却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好,以为她还在担心沈大人。 “沈娘子别担心,大人已经好多了,刚刚大夫施了针,再过两三日就好了。” 她打起精神,“没事。” 当年祖父强卖那人的铺子,也是因为那人的仆从伤了人,致一死三重伤,涉事者判了罪押送了江陵府。 而那人身为主家却耍无赖推脱家里没钱,不愿赔偿,祖父便强制卖了那人的铺子赔偿给了几位苦主。 说着,她晃了下手中的菜,“你先去休息会儿,等会儿叫你,让你尝尝我的拿手菜。” 小五立刻笑眯起了眼,“公子若是知道了,肯定后悔留下我。” 公子都还没吃过沈娘子做的菜,先让他捷足先登了。 下午,县衙封衙后,徐沛林又来了。 沈棋正靠着软枕看卷宗,抬眼就看着一身靛蓝色圆领衫的徐沛林。 “下官参见……” “祖……您不必起。” 沈棋掀开被子就要起来,被徐沛林三步并两步上前按住他掀被子的手。 他张口想要唤祖父,却又觉得不妥。 沈棋拂开他的手,还是起身以下官对上官见礼,“下官沈棋见过徐大人。” 徐沛林看着面前已经两鬓斑白的老人给自己行礼,心里生出些说不清的感觉。 他们是上下级,可照从前,他是后辈,更何况现在已经封衙。 可显然,沈家祖父不想同他牵扯上其他关系了。 他的唇角动了下,才低声道,“您……折煞晚辈了。” 沈棋站直身子,“下官只是七品芝麻官,大人身居六品就是上官,自然受得下官一礼。” “昨日之事,下官已经听小五说过了,多谢大人。” 他的声音客气,好像丝毫不知道他曾经是孙婿一样。 徐沛林的声音顿了下,“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也请您放心,莲花村的此次事件伤了几人,万幸没有死亡,多亏您反应及时。” 沈棋没接他谦虚的称呼,继续客气道,“大人过誉了,这些都是下官应当做的。” “大人亲临县衙可是有何事?” 徐沛林听得出沈家祖父的意思,唇角微抿,随后才道出今日专程来一趟的目的。 “前日前街的屋檐老旧掉落,险些伤人,昨日莲花村的事耽误了一日,今日那处的屋檐瓦片从残缺的屋檐滑落,砸伤了行人,现在行人状告屋主,屋主却说铺子早被大人强行卖了。” “所以特来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说,沈棋便知道是谁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的声音也变得冷硬。 “那铺子卖了还是他家的,大人做过大理寺官员,这样的小案子不应该为难。” 大理寺办得都是大案,只有十恶不赦之人才会层层移交到大理寺,这样的县城小案,县令都能判。 徐沛林默然半晌后道,“案件不难,可是……房主一告沈大人强卖,二告沈大人悔婚。” “好一个鲜廉寡耻之辈!” 听到他的话,沈棋气急,突然气血翻涌,剧烈咳嗽起来。 “祖父!” 沈婞容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就看到祖父痛苦呛咳的模样。 她放下药碗,推开帮祖父顺气的徐沛林,“徐大人若不能体谅一个老人病中……” “容容。” 沈棋抬手制止了她,他长长缓了一口气后才道,“不是徐大人的过错,我与大人还有话说,你先出去吧。” 沈婞容抿紧了唇角,“祖父……” 沈棋看着孙女的眼神柔软了几分,“容容,去买些藕来,祖父想吃藕酿圆子。” 沈婞容看着祖父坚持的样子,离开前指着药碗道,“那您先把药喝了。” 小五在外面警惕地望着屋里,怎么又来了,难道昨日他的暗示还不够明显了。 公子一直清闲,从前不论去何地,都会先在巴陵待上个把月。 偏偏这紧要关头有要事不得不离开。 上回那般好的机会,公子专程从潭州赶来,就为了见沈娘子半个时辰,那张嘴却像蚌壳似的撬不开,急得他都想替两人把月老庙搬来! 沈婞容出来后,小五立刻迎了上去,“沈娘子,那位大人……怎么又来了。” 沈婞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拿出一块碎银给小五,“小五,你让厨娘去街上买些藕和大枣回来。” “我去就行,公子交代了,不能花沈娘子的钱,不然公子要扣月钱的。” 小五将银子推了回去,转身就出了县衙。 沈婞容回看了一眼祖父的房间,最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年她回来后,什么也没有对祖父说,不仅是已经没有计较的意义,更是不想承认自己那一腔可笑的情思。 徐沛林如今被贬,也只是多走了一段弯路而已,他始终都是上京的贵公子。 况且,他应当已经娶了萧姑娘。 再见,其实只有尴尬。 徐沛林从沈家祖父的屋子出来,面色有些沉。 案子确实简单,一个在上京有背景靠山的富绅,在巴陵作威作福,出了人命便是下人抗,看上了民女也是不管不顾强行掳回去,事后再补上点儿银子又息事宁人。 沈婞容及笄的那年被这样的贼子看上,可她是县令的孙女,由不得他随意掳去,便带着聘礼上门求娶,沈家祖父怎么看得上这样的登徒子。 恰逢此人名下的铺子伙计打死了人,一死三伤。 案子简单,当庭宣判,这人却说家里钱财都给沈婞容做聘礼了,没钱赔偿沈家祖父当即让人从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聘礼中翻出了铺子的契书,宣判铺子由官府主张卖出,所得钱款就是几位苦主的赔偿。 结案后,那人连同聘礼都被一并丢出了县衙。 没成想,这人心胸狭窄,频频生事,还让下人捏造沈婞容的谣言。 沈家祖父一气之下病倒。 而此时,徐家恰好拿着信物前来提亲。 沈家祖父面对徐家主动递来的橄榄枝却拒了,此后贼子越发大胆,甚至还想,还想逼沈婞容就范。 沈家祖父越发病重,徐父第二次赴巴陵提亲,自觉不能为孙女庇护的沈家祖父终于应了。 徐沛林站在长廊下,目光投向斜对面半开窗子里的侧颜。她将脸颊的发撩向耳后,额角半指长的疤露了出来。 他当年意气风发,抗拒被一纸婚约定了一个他陌生姑娘为妻。 却从未想过,她何尝又不是一纸婚约定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为丈夫。 他们拜完堂,他便一走了之,将她一人扔在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徐府。 这件事,他对她是愧疚的,可好像迟了,她已经不需要了。 第23章 夸他是个好官 徐沛林回去的第二日一早,观石就拿进来了一张帖子。 “公子,这帖子名字都没写。” 他看着烫金的帖子就知道是谁送来的。 晌午,他换了件烟色的交领广袖,贵气沉稳,霎时与这小城格格不入。 范同晖早就准备了上好的酒菜,都是上京菜式,他早就打听好了,新任知州是京中高官公子,还与他家亲戚有些渊源。 徐沛林一进门,他满脸谄笑地迎了上来,“大人能赏光,草民与有荣焉!” 他的心里不由犯嘀咕,果然是世家公子,走路都赏心悦目,若他生成这样,哪里还需要为个女人费心费力,不是勾勾手指就主动上门了。 徐沛林落座,看也没看他一眼,“范公子今日不单只为了请本官吃饭吧。” 范同晖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随后一想,他在岳州就是最大的官,还需防着谁呢。 “大人难得抽空,草民也不转弯抹角,草民六年前被沈棋断了冤案,拿走了草民的铺子后又毁约不将沈婞容嫁给草民。” “这事已经时过境迁,草民本不欲与一个老头儿计较,但县衙官府又找草民出钱修补那件卖掉的铺子,简直欺人太甚!” 范同晖的语气气愤,好像他真的受到了不公。 徐沛林轻轻扫了他一眼,“哦?其中还有冤屈?” 范同晖捏着袖子假意抹了抹泪,“民不与官斗,草民的表姨母虽然是萧国公夫人,可草民从未仗势欺人,就算草民被那沈棋欺辱也从未想过借势压人。” 他不动声色地搬出了萧国公,虽然他和萧国公八竿子打不着,但只要沾着亲,就好使。 这就叫做软硬兼施。 徐沛林皮笑肉不笑,“原来还是萧国公府上的亲戚。” 范同晖的笑容里藏不住的得意,“远亲,只是远亲,就是老宅在此处,表姨母回乡祭祖也是要回这里的。” 徐沛林垂眸理了理袖口,“范公子既然都把萧国公搬出来了,所求,怕是不小。” 范同晖的眼睛一亮,这个徐大人就是上道,比沈棋强多了。 “草民不敢妄求,只求铺子物归原主。” “铺子不是卖了吗。” 范同晖的眸子闪过一抹极快的得意,“铺子当初是给沈家的聘礼,若是还不出铺子,就拿沈婞容来抵。” 徐沛林看向他,“你要娶沈婞容?” 范同晖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一个嫁过人的破鞋,想让老……草民娶她?做梦!” 不知是不是聊多了,他也彻底卸下了心防,甚至恶狠道,“她若听话,留着当个通房,若是不听话,玩腻了就扔去最下等的窑子,千人骑万人枕!” 徐沛林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他低估了范同晖的恶,这样的人绝不姑息! “既无婚书,也无证人,范公子这是要让本官徇私枉法。” 范同晖立刻明白,挥手让人抱上来一只沉甸甸的匣子。 “自然不让大人白忙活,这是一点儿辛苦费,不多不多,请大人在仙来楼喝点儿酒。” 箱子打开,十几个沉甸甸的银元宝。 若不是这两年利用萧国公亲戚的名头发了财,他才舍不得拿出这么多银子。 花这么多钱,他不是舍不得沈婞容那个被休回来的老女人,而是咽不下这口气! 沈棋那个老东西滑不溜秋,要不是铺子房檐突然塌了,他还想不出这样的完全之策。 徐沛林拿出一个银锭,在手中掂了掂,唇角扯出一个弧度,“范公子难道不知贿赂官员是要流放的。” 范同晖不在意地笑了下,“大人说笑了,什么行贿……” 他话还没说完,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十几名衙差持刀冲了进来。 徐沛林站起来,宽大的袖袍一甩,如墨的眸子此时点点寒意。 “贿赂官员白银二百两,带回去。” 范同晖这才明白,他被下套了! “我、我表姨母是萧国公府夫人!萧国公可是皇亲!你们谁敢动我!” 徐沛林双手背负在身后,唇角的笑意加深,“范公子怕是不知,萧国公的爱子就是本官抓的。” 范同晖的脸色白了白,连萧国公儿子都敢抓…… “带走!” 一群官兵又呼啦啦压着范同晖出去了,仙来楼的百姓都悄悄探出头来看热闹。 观石看了眼被押走的范同晖,昨日范同晖递状子的时候他吓一跳,还以为少夫人另有婚约,没想到是被恶徒逼得走投无路。 公子昨日就让他在范家附近放话新任知州可能还和萧国公家有关系,今日范同晖就找上门了。 公子故意设计这一出,就是为了帮少夫人报仇,虽然是曾经的夫妻,公子倒也情深意重。 他上前斟酌道,“公子要不要去县衙说一声,范同晖贿赂被抓。” 徐沛林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就又收了回来,“你去一趟,免得……免得沈大人忧心。” “是。”观石挠了下头,然后转身去了县衙。 沈棋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观石站在县衙的庭院里,还小心地偷看了下少夫人的反应,可好像没什么反应。 他见少夫人不多,他是在公子成婚第三年回京才见到,他一直都认为少夫人是个温柔贤惠的夫人,想不明白公子为什么不喜欢。 可是公子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摩的,后来两人突然和离了,他以为公子会高兴,毕竟公子不喜欢少夫人。 但是公子没有高兴,可也没有不高兴。 观石想,大概公子谁也不喜欢吧,帮助少夫人也是出于曾经的关系,不好真的叫少夫人陷入困境。 沈婞容,“多谢大人。” 观石点头道,“少……沈娘子安心便是,我家公子最是正直,不然也不会在大理寺任职。” 一时嘴快,险些说错话。 他想了下,“就算是路边的乞儿,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沈婞容笑了下,“是,徐大人一向公正廉明,巴陵的百姓,不,岳州的百姓有福了。” 观石双手合礼,“小的先回去了。” 回去后,观石没觉得这是件重要事,便没有特意汇报。 直到晚上观石铺床的时候,徐沛林拿着书才不经意问了一句。 观石老实说沈婞容夸他是个好官。 徐沛林握着书的手顿了下,抬头看向观石,“你说就算是路边乞儿,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观石,“是啊,公子怎么了?” 他怎么感觉公子有点儿不高兴? 徐沛林默一瞬,片刻后又道,“没什么,下次不该说的别说。” 观石挠头,不该说的?公子是说他不该当着沈娘子的面夸公子吗? 也是,毕竟是前少夫人,他当着人家面夸公子确实不妥。 于是观石应下,“是,小的明白了,下次会注意分寸。” 第24章 有没有续娶 祖父大好,沈婞容回了书院,发现书院左边正在动工建房。 刚走到书房就遇到了山长,她福身道,“山长。” 山长,“这么快就好了,沈大人身子可好了?” 他指了下旁边正在开挖的地基,“正好这两日忙,没抽出时间,打算明日去看看沈大人呢。” 沈婞容,“祖父已经大好,多谢山长挂怀。” 说着她看向旁,“这是准备扩学堂了?” 山长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现在学生多了,学堂都挤了,江陵府的一富商捐了几间学堂和学舍。”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低,“就是那富商想求奇山居士几幅字。” 沈婞容失笑,“几幅字而已,山长吩咐就是。” 她是奇山居士知道的人不算多,好像名号提出来比较响亮,但若加上女人的后缀似乎就羞于见人了,导致许多人知道奇山居士,却不知是何人。 她也不甚在意,不知道更好,她也乐得清净。 山长让她不用急,左右富商还要过两个月才来,说完他就先去旁边的工地了。 沈婞容上回画完的画挂在书房已经好几日了,只等装裱就可以拿去书斋了。 她进书房就愣住了,挂在书架上的画不翼而飞,难道是她记错了吗。 翻了翻画桶,那画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她慢慢在桌前坐下,书房里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那张画。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只偷一幅画,还是一幅没有题字,没有盖印的画。 若是为了奇山居士的画,画桶里还有三四幅盖了奇山居士印的画。 她叹了口气,这幅算得上她比较满意的一幅画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秋雨后已经冷了许多,季节不对了,已经画不出那幅的效果。 她现在手里的钱倒是不愁给祖父备药,就是没有多的钱预防突发情况了,她还要再重新画一幅才行。 她在书院的事不算多,只有十几人愿意跟着她学,下个月发解试后,若是考上了,这十几人里又要少好几个。 书院除了山长,院事和堂长都反对她留在书院,愿意跟着她的学生少,恐怕她也该离开书院了。 窗后的玉兰树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秋黄色。 一片微黄的叶子飘进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她看着叶子出神的时候,小五举着一封信跑进来,“沈娘子,公子来信了!” 沈婞容回过神来,程淮极少写信,写信也只在外遇到好书好画捎回来时顺带写一封。 展开信,她先是一愣,随后笑容迅速扩大。 程淮还真是神了,她缺什么,他就给她送来什么。 潭州书院办首个民间书画院,不止于名气有极大的助力,若是有机会被官家书画院看上,就算祖父辞官她也不用愁生计了。 作画意境和审美极为重要,她要好好斟酌才是。 小五不知公子写了什么,但是见沈娘子高兴的模样,他替公子发愁的心总算是安了些。 公子总算开窍了,这叫什么,鸿雁寄书吗,他小五跟在公子身边久了也算有点文化。 两日后一早,沈婞容就让小五驾车载她出城。 相比人物,她更善山水。 巴陵县附近有一座老胡子山,站在山上能俯瞰整个巴陵,她没去过,但是早年祖父为了走访山上的村民去过两次,祖父见过一次暮日笼罩的景象。 她想画下来。 老胡子山不算远,一天的时间,一个来回也够了。 但她想画日暮,再赶回来,怕是要半夜了。 小五不明白画个画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沈娘子其实同公子说一声,您的画公子保管都能递进去!” 沈婞容知道程淮欣赏她,也愿意帮她,但她不想辜负程淮的一片好心。 更何况,这也是她的机会。 她扶着车窗才稳住自己不会东倒西歪,“你家公子主持书画院,一片好心帮我引荐,我也不能砸了他的招牌恩将仇报,我自然要画一幅好的才行。” 小五的笑容更大了,公子主持书画院,沈娘子用心应对,这叫、叫什么,天作之合! 他跟在公子身边已经十几年了,公子是程家大公子,驸马的侄子,公子自小也得长公主的庇护。 但他知道公子不喜欢上京,也不喜欢回公主府,大抵是只剩他一人的原因吧。 公子常年在外,也走过很多的地方,长公主不止一次劝公子考功名,在京做官,但是都被公子拒了。 直到去年春,公子在这里遇到了沈娘子,一幅画,一幅字,两人都能聊很久。 一开始,他也觉得沈娘子和离之身,却如男子一样整日抛头露面,实在不像话。 后来公子因事又来了两次巴陵,同沈娘子熟识后,结识为好友。 时间越长,他总觉得公子是不是对沈娘子动心了。 那怎么行,别说公主驸马不会答应,就是他也觉得沈娘子配不上公子。 正好上京来信再次催促公子回京,他也借机说公子一人居无定所终究没有归属,不如听殿下的话回去。 公子回京两个月里,相看了些世家贵女,这些人竟然都嫌弃公子的出身,嫌弃公子没有功名,只对同行坐陪的琢公子大献殷勤。 他十分生气,公子才高八斗,那么多大儒见了公子都想收入座下,什么上京贵女,都是睁眼瞎。 后来公子在京待不住,寻借口离开京城去了江陵府,在一位友人家中公子又见到了沈娘子的画,并请公子鉴赏。 他觉得公子和沈娘子还挺有缘的,沈娘子又不是什么值得收藏的名家,还能在友人家中见到她的画。 那一瞬他突然觉得只有这样让公子欣赏的女子才适合公子,只可惜…… 再后来,公子去巴陵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和沈大人还成了忘年交。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说,但他觉得什么都在不言中,正正好。 身不身份的,有那么重要吗。 想到这儿,小五只想说一句,沈娘子的前夫真是眼瞎,和那群上京贵女一样。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徐家三公子有没有续娶? 第25章 欠她一句对不起 老胡子山不算高,山坳下有个镇子,这里的米酒比较出名,若是春日里来,还能喝到桃花米酒,颜色好看又好喝。 小五在外跟着公子跑惯了,经验丰富,沈婞容还没开口,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必备之物。 一个背囊里,干粮,水囊,伤药,雄黄,护腿,一捆麻绳,甚至还有一把折扇。 小五嘿嘿一笑,“我看公子每次到一处地方,都喜欢拿扇子摇啊摇,应该是文人都喜欢,我也给沈娘子带了一把。” 沈婞容,“我只准备在镇上买些吃食就行,没想到你准备这么充分。” 小五拍了拍胸脯,“公子交代的事,我当然办得妥帖!” “公子交代的事?” “啊……公子说,帮沈娘子要尽心尽力……” 小五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公子说,小五留在县衙受沈大人和沈娘子的照拂,做事就要尽心尽力些。” 沈婞容明白了,“你不必将你家公子的话放在心上。” 小五是程淮的随从,不知因为什么不方便带小五。 而小五这些日子确实帮了不少,到时她不仅要付小五月钱,还要多给一个红封。 小五嘿嘿一笑,怕自己的大嘴又不小心说出什么话来,连忙转移话题,“我、我去那边找人问问,从哪儿上山。” 她刚缠好护腿,小五就回来了,“沈娘子,有个老伯说这里上山太陡了,走前面的吉祥村后面上山更为平缓好爬。” “那我们就从吉祥村走。” 吉祥村不远,过了万福村就是吉祥村的。 可以相比万福村的富足,吉祥村就显得穷多了,房子更为低矮,屋顶补得也是东一块西一块,路上遇到的小孩儿也都瘦弱得多。 两个村相隔不远,怎么会差异这么大? 小五跟着公子走南闯北的,这样的情况见过不少,要么是一村子的懒汉,要么是上游村欺负下游村,关键时候就断水,庄稼没法长。 马车走进吉祥村的范围,就看到村口停着一辆马车,路过的时候小五看了一眼,知州府的马车。 他忍不住嘀咕,“好好的知州大人不坐堂,跑这儿来做什么。” “什么?” 沈婞容没有听清。 小五立刻回道,“哦,我是说今日天气好,沈娘子画个山中晴好图也不错。” 马车刚走到村后停下,突然被一群村民冲围了上来。 “就知道还有后招,想从村后进来,没门儿!” 中间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拿着铁锹犹豫道,“不是官兵吗,怎么是个女人?女人也能当官?” 另一个中年人指着马车上的灯笼,“我认得,这是县衙的马车,不管是不是官兵,都抓起来!” 小五反应迅速,驾车就要冲破重围,“沈娘子坐稳了!” 他扬起长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撒腿就跑,村民唯恐命丧马蹄,顿时四下逃散。 只有那个不要命的中年人,一铁锹狠狠拍在马头上,马儿来不及来不及叫出声便一命呜呼。 小五都惊了,这人怎么比山匪还厉害! 村民重新围了上来,“绑起来,和前面那两个官关一起。” 气味难闻的猪圈,沈婞容被推进去,一个趔趄眼看要摔进粪堆,从一旁伸出一只手稳稳拖住了她胳膊。 “你怎么来了?”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竟然见是徐沛林。 “徐大人?” 观石捂着口鼻,也是一脸的惊讶,“沈娘子怎么也被抓了?” 沈婞容连忙站直收回了胳膊,“我准备上老胡子山画画,刚到村后就被激愤的村民抓来了。” 徐沛林知道有些人为了作画,跋山涉水,什么地方都会去,他只是没想到,除了写得一手好字,她还会画画。 “我是连累沈娘子了,州里要开新的漕运,这村子就在规划内,这一带的几个村子都要搬离,他们听说要搬村,便激动地把我们关起来了。” 沈婞容了然,“怪不得他们见我马车是县衙马车这么激动。” 徐沛林,“是我疏忽,没带个会说地方话的衙役,他们搬村,州衙有补偿,还会帮他们建房,并非赶走。” 沈婞容明白了,是沟通出了错,村民听不懂官话,徐沛林也听不明白地方语。 当初她刚进京时,因为说话她就闹了不少的笑话,还被徐家下人笑话土气。 “或许,我能帮大人。” 猪圈的光线昏暗,徐沛林的视线还是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那就,多谢沈娘子。” 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怯懦谨慎的样子,生怕说错一句,生怕做错什么,他看她最多的时候,就是她的头顶。 像这样正大光明,神色平和地直视他的眼睛,好像,从来没有。 她现在的样子,和在徐家真的判若两人。 只有沉静如水的坦然。 沈婞容听祖父说过,她在上京出生,但是只有一岁便跟着来了巴陵,从此在巴陵扎根。 她的骨血早就已经融入巴陵。 她会地方语,很快叫来了村民,说明徐沛林来的缘由,村民将信将疑,但也说会告诉村长。 观石站在公子的身后,“公子,沈娘子说巴陵话还挺好听的,哪有她们说得那么不堪。” 她们是谁,徐家后宅,上至梁氏,下至洒扫的丫鬟。 大概除了素雪,没有人尊重她。 沈婞容听到了观石的话,她也只是抿了下唇角,随后将村民的话用官话转述给他们。 “他们说村长去隔壁村里,等会儿回来了他们会告诉村长。” 观石松了一口气,“多亏沈娘子两种话都会说,不然还不知要闹多少误会呢。” 沈婞容垂下眼眸,“开漕运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纵然有误会他们终会明白的。” 徐沛林默然,因为言语的不同,开漕运是好事就算会误会也终会明白。 那她当年嫁入徐家,外人看来都觉得是攀附,是好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酸楚,还不能为外人所道。 她沉默、谨慎,还有那些被嗤笑为土气的乡音,又何时能被他人明白。 好像,不能。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好像,欠她一句对不起。 第26章 她就没有盛装过 与别村的老村长不同,吉祥村的村长非常年轻,块头大,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村长站在猪圈外,看着猪圈里的人,“你们说,搬村给我们盖房子?给钱?” 沈婞容用官话重新说了一遍,徐沛林点头道,“不止,若是谁家的地被淹了,州衙也会重新划分。” 他想了下又补充了一点,“让你们搬离祖辈生活的地方,本官格外批复吉祥村免除两年徭役。” 他不知道能在这里做两年,还是三年,但在他的任期中,这是他能保证的。 围着猪圈的几个村民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铁叉,“真的免徭役?” 村长回头看了村民一眼,他还是有些怀疑,“你这个官说话算数?” “你不会是诓我们的吧,春上的时候你们官府还凶得很,隔壁村的大牛都死在你们牢里了!” 徐沛林不知道上任知州是怎么处理的,这件事正好卡在他升迁的时候,干脆搁置下来,将烫手山芋扔给下一任知州。 所以他才想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放心,我说话算数,我不能诓人,这件事我若办不好圣上是要砍我脑袋的。” “竟然还要砍脑袋啊。” “那我们会不会像隔壁村的大牛一样啊。” 围看的几个村民显然都吓到了。 沈婞容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又帮他解释了一句。 “圣上叫徐大人开河道,这就是他的任务,所以吉祥村整体搬迁徐大人说了算,给予你们的赔偿他也能拍板。” 村长一身蛮力,是靠力气大,能带着村里年轻人跟万福村打架当上村长的。 打架他能带头,这种谈判讲条件不太在行。 他现在觉得这个官说得条件挺好的,换个有水的村子,还给盖房子,给赔钱。 “那你们等等,我同大家伙商量下。”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沈婞容赶紧叫住他。 “村长,既然是误会,先让我们出去。” “再不然,叫上大家一起,大人在这儿,随问随答。” 半个时辰后,吉祥村六十三户每家派一个人在村头的大树下集合。 徐沛林望着一张张质朴的脸,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日头透过枝叶,在他们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自认为读圣贤书,庙堂之上论朝纲政策,胸中自有经韬纬略,以为自己会大有一番作为。 被贬后,他一度茫然,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今站在这棵老树下直面这些百姓,没有朝堂高论,没有党争机锋,为官之道不再是空中阁楼。 百姓们最关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 一地之生计,百姓之甘苦。 沈婞容站在徐沛林的身边,将村民的话一一转述,又将徐沛林的话再一一说给村民。 最后一个村民站起来,“我们村这么多年被万福村欺负,断我们水,那个县官说帮我们解决,他来了万福村放水,他一走万福村就断水,根本就没有帮我们解决!” “新村子会不会还是没有水,会不会还要被万福村欺负。” 徐沛林不知村子还有这样的恩怨,承诺道,“水的问题,我保证给你们选个好地方,谁也断不了你们的水。” 一下好像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村民们瞬间炸开锅一样议论纷纷。 日头西落,将人影拉得长长的,沈婞容看着地上的影子,让她恍然想起曾经在徐府的日子。 曾经早已烟消云散,时过境迁,她发现她也不是不能面对。 不在意,又谈何害怕。 徐沛林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但应该是个好官。 她是巴陵百姓,自是对这里有一个好官而感到高兴。 百姓散开后,村长和一个老者把几人送到村口。 沈婞容发现虽然年轻人是村长,但是关键时候所有人都在看这位老者,其实他才是村长。 徐沛林也发现,他径直看向老者,“老人家,正式搬迁前,州衙会派人来贴告示,每户应得之数,皆会造册画押,待搬迁完毕,凭册发放,断不会少了一分一厘。” 老者拄着拐杖也笑道,“老朽信得过大人,请大人放心。” 他们要走了,那个年轻的村长才想起来,他们一时冲动把马打死了。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于叔,我、我们把这位姑娘的马打死了……” 马还倒在村尾呢。 徐沛林看了眼沈婞容,今日她是因为他才遭此无妄之灾。 “马我会赔给沈娘子,而你们集体行为……那就新村子修建时,以工代偿。” “谢谢大人!” 马匹金贵,最便宜市价都在在六十多两。 他们没人能赔得起,以工代偿是最好的法子。 暮日西斜,将天地都染成了昏黄的颜色,沈婞容看着小小的村落,玩耍的孩子,洗衣裳的妇人,扛着农具的男人。 看着就感觉很幸福。 原来,人也可以是最美的风景。 她的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来。 徐沛林转身准备邀请沈婞容坐他马车回去时,却被她静谧的侧影吸引。 藕荷色的衣裙在秋风中微微浮动,尽数盘起的发髻只簪了只素净光滑的银簪。 什么纹样也没有,应该是首饰铺子里最便宜的簪子吧。 他好像想不起她盛装时的样子了。 或许,她就没有盛装过。 沈婞容许是感觉到了视线,转身正好与徐沛林的视线撞上。 她眸色坦然平静,“既然已经解决了,民女就先行一步。” 徐沛林刚先说她没车,他可以载她回去。 她却已经看向小五,“小五,镇上有客栈,我们去镇上吧。” 小五将背囊往肩上一甩,“行,早些上山,还能画个日出。” 两人渐渐远去,徐沛林张开的嘴终是合上了。 观石嘟囔了句,“沈娘子是女子,不带丫鬟带小厮,是不是不妥。” 徐沛林已经收回了视线,转身上车,“莫论是非。” 上车后,他才又补了句,“沈娘子是女子,带着小厮等闲辈才不会靠近。” “回府衙,让户曹,工曹来衙里。” 马车起步,很快超过先走的两人。 沈婞容看着马车直至消失不见,才听见小五在叫她。 “沈娘子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想来不来得及将画送去潭州。” 小五对沈娘子有莫名的信心,“当然能!” 沈婞容低低地应了声,她骗了小五,她想得其实是徐沛林会任期多久。 应该不会久,梁氏舍不得他,萧文君恐怕也舍不得他。 他是徐家的天之骄子,徐父应会很快想办法把他调往江陵府,或者更好的地方去。 第27章 美景佳人 次日沈婞容和小五在晨光熹微中爬上了老胡子山。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红日慢慢从山坳慢慢升起,驱散天地间的黑暗。 山下的阡陌交错的田野,再远些就是宽阔的湖面。 万物都在脚下,如此渺小。 面对如此美景,沈婞容脑海里想到的却是昨日在吉祥村看到的那一幕。 所有人洋溢着笑容。 《勾引三年不圆房,和离你哭什么?》第27章 美景佳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勾引三年不圆房,和离你哭什么?</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8章 程公子,好久不见 回头就看见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人群中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沈婞容下意思想退,可人群将她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他的手也够到了她的胳膊。 温热的掌心透着秋山的薄料传来过来,一股大力将她从人群中拉了过去。 分流的小路上人还不多,徐沛林牵着她走小路离开了拥挤的人群。 堤下没有上面的热闹和光亮。 沈婞容收回自己的手,他却攥得很紧。 “多谢徐大人。” 徐沛林看着她迫不及待想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手松了一瞬,沈婞容立即退避三舍。 “今日中秋人多,想必大人还有许多公务。” 话落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城墙烽台上,铁花正好撒上夜空,点点繁花照亮天地,也照亮她离开的路。 徐沛林见她再次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张口叫住了她。 “沈婞容。” 沈婞容的脚步顿了下,转身看向他。 徐沛林,“你不必避我如蛇蝎,我帮你也只是因为相识一场。” 铁花在天空转瞬即逝,随后在空中再次盛开,堤上的人群发出阵阵呼声。 沈婞容的容颜也在盛开又湮灭的铁花中的一明一暗。 “我知道,多谢大人。” 她再次福身一礼,“民女先回去了。” 徐沛林的唇角抿紧又松开,他在期盼什么呢,他们现在已经是陌生人了。 不管和离是不是他愿意的,都已经无法转圜了。 他被贬岳州,远离上京的亲朋好友,麻木迷茫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这里,他最熟悉的只有她。 曾经他们是那样亲密的关系,还有过一个孩…… 天上的铁花明明灭灭。 他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想到她当初在京城时,她也是这样迷茫无助吗? 他慢慢转身,人总是如此,近在咫尺的温暖不觉,偏要等它熄灭了,才会恍然惊觉早已错过。 中秋过后,沈婞容又画了两幅。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两幅画摇摆不定。 山长路过她的书房时,见她苦思冥想的模样,“沈娘子,何事这般发愁?” 沈婞容抬头见是山长,干脆请他来评鉴。 “山长,潭州书院要办个民间书画院,程公子邀请我也参加。” “这是好事啊,你也莫提什么奇山居士了,写上自己的名字!” 山长是真心怜惜她的才华,“这是个好机会,让天下人知道,奇山居士就是沈娘子。” 沈婞容从未想过提自己的名字,沈婞容的画不值钱,只有不知姓名的奇山居士才值钱。 若是世人知道了奇山居士是个女子,恐怕也不会有人买账了。 她很俗,她现在就缺钱,她没有权利去为自己的名声正名。 “谢谢山长,我会考虑的,还请山长帮我看看,我选哪幅为好?” 山长行至书桌前,两幅山水画,技法成熟,笔触细腻,好看,可总觉缺点什么。 他的眉头微皱,刚想抬头说什么,便一眼就被后面书架上的那幅村舍图吸引。 沈婞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后面那幅画,“山长,那幅不是我擅长的……” 山长绕过书桌,直接走到村舍图面前细看起来,画中的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好像就在他眼前一般,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他们的满足和幸福。 “沈娘子虽然擅山水画,但要我选,我更喜欢这幅。” 沈婞容的视线落在画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日他也在的原因,她下意识将这画排除在外。 山长回过头看她,“技法可以习得,但是笔下的真意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这幅画里,人有呼吸,土有温度,这份扑面而来的活气与人情,是坐在书斋里一辈子也摹不出来的。” 山长将画摘了下来,“既然是民间书画院,自然集百家所长,人人都擅画,那选的就是在这份真意。” 沈婞容还是有些犹豫。 山长不知她为何犹豫,继续道,“若是庆轩今日也在,我相信他的选择定然同我一样。” 看完画,山长继续去忙了,现在书院扩建,每天都有许多事忙碌。 沈婞容最后还是选了村舍图,只属了奇山居士,没有沈婞容的名字。 就像她画画的最初目的一样,图钱。 既然只图钱,还在乎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和谁看到的有什么区别。 转眼到了九月底。 巴陵临湖,没下雨也没下雪,能刺穿骨头缝的寒风先刮起来了。 沈家祖孙都怕冷,已经将夹棉的披风披上了。 解试今日放榜,沈婞容去看了一眼,今年岳州书院考得不错,过了七个。 这些学子这个月就要启程上京,准备来年的春试。 书院里喜气洋洋的一片,不止徐沛林和沈棋在,还有半城的富绅都在。 县官和知州,都要对考上的学子奖赏。 富绅们也能趁机结交未来的官老爷,若是这中间出了状元榜眼的,再想巴结怕是见一面都难了。 晚上,徐沛林依例在州衙公厅为学子们举办了鹿鸣宴。 他环视了一圈,沈婞容不在。 他的唇角微抿,她性子喜静,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吧。 刚端起酒杯,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外传来进来。 “祝贺岳州府桃李满园!” 山长的眼睛一亮,“庆轩来了!快快入座,今日老夫要同你不醉不归。” 徐沛林望去,视线却落在了来人的后面。 自上次中秋后,他已经一个月多月没有见过她了。 程淮径直走向首座的徐沛林,“草民程淮见过大人,今日岳州的鹿鸣喜宴,草民厚着脸来沾沾喜气。” 沈婞容跟在后面行了个礼后,在祖父身后落座。 她本来是不想来的。 她虽然是书院的先生,但她只教书房,科举课目都与她无关,她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先生。 徐沛林看向眼前的青年人,与那年小舟上的书生身影重叠。 他记得他,程淮,驸马的子侄,程家大公子。 他们,早就认识了吗…… “程公子,好久不见。” 程淮抬眸,似是不意外,“徐大人,好久不见。” 第29章 原来她会喜形于色 “原来大人与庆轩认识啊。”山长很是惊讶。 他并不知程淮的身份,他也才想起来,好像他从来都不知程淮是何地人士,家中有什么人,为何一身才华才不愿科举入仕。 徐沛林道,“在上京时,曾和程公子同窗过两年。” 原来是曾经的同窗之谊,余下的人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既然能和知州大人做同窗,程淮怕是也是上京的世家公子吧。 程淮浅笑道,“草民惭愧,年少轻狂没少被夫子责骂,而徐大人则是书院楷模,功课文章一丝不苟,如今看,这份认真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只是从文章移到了岳州的山水百姓之间。” 徐沛林看着眼前的程淮,年少轻狂吗,他若记得没错,夫子们倒是十分珍惜程淮,只可惜他只在国子监读了两年便离开了。 山长很喜欢程淮,就算他没有功名,也想叫他来书院讲学。 “想不到庆轩还有如此过往。” 程淮笑道,“年纪大了自然要稳重些了。” 徐沛林,“程公子请坐,等会儿定要多喝几杯。” 程淮抱拳拱了拱手,“喜宴的酒水,草民求之不得。” 徐沛林瞥见他径直在沈婞容旁边的案几边坐下,还不知从袖中拿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她。她先是瞪大了眼,随后笑意盈盈地又对他说了什么。 片刻后,他才在王大人的提醒下,起身训词敬酒。 前头各位大人们说话,沈婞容惊讶地看着手中不起眼的两只巴掌大的瓷瓶。 竟然是石青和绿松石。 这两种颜色是山水画中最不可缺少的颜色,偏偏这些矿石色又特别昂贵。 若不是富甲人家或是世家贵族,谁又舍得用这样的东西。 “这也太贵重了!” 程淮压低了声音,“沈娘子日后就是名家,怎么能不用石色。” “你放心,这都是我收拾旧物时发现的,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给你。” 若是金银首饰沈婞容当即就退还了,偏偏送的是石色,她如何能不心动! 上好的石色只有上京才有,她曾经见过,可惜囊中羞涩,买个底纸都快花光了她的积蓄,后来剩的二两银子还捡漏了一幅张问的画。 可惜那画也不知所踪。 早知当时就让给程淮了,白白浪费了一张好画。 对,两个月前程淮送来一张要修复的古画,极费功夫。 “我可穷得很,没钱送你什么贵重东西,那张古画修复你就别给钱了。” 她可太苦恼了,送什么不好,非得送石色,她哪里舍得还回去。 程淮,“一码归一码,那画那么难修,修好了我可是要发一笔横财的。” 沈婞容当即就要把石色退还给他,“你要这样的话,我就赚你修画的钱,我自己买石色去。” 石色昂贵,她哪里买得起。 程淮知道她说不收就定然不会收,“行行,不给钱。” “别人修画,恨不得多加点儿价,你倒好,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沈婞容不是不想当奸商,比如她的字画多卖点钱,她也挺乐见其成的。 虽然她自己觉得不值那些钱…… 两人说话声音极低,在热闹的宴上也不显。 徐沛林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学子一一敬酒,他都沉默地接下。 十多杯酒接连下肚,他便不胜酒力地离席了。 少了知州大人,剩下的都是多年的老熟人了,说话也放开多了。 山长一心想找程淮喝酒,“庆轩!坐前头来,今日不醉不归。” 程淮坐着不动,“山长今日不该和我喝,应该和鹿鸣宴的学子们喝。” “他们才是岳州书院的功臣。” 书院考上的人数越多,声望便越大。 山长抬手点了点他,朝沈棋道,“沈大人,你瞧瞧,好一个过河拆桥,如今酒都不和我喝了。” 山长哪里会看不明白,程淮在荆湖一带声望高,他为何频频往巴陵跑。 沈棋也回头看了眼,孙女正看着手中的瓷瓶爱不释手,他听见了,是珍贵的石色。 若是孙女再嫁,他也不觉得程家是个比徐家好的好人家。 走眼一回就够了。 更何况,他的孙女他了解,她早就被那人伤了心,不会再踏入那个地方一步。 于是他开口道,“庆轩,上年春你就说要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喝酒的,又不算数了?” “算数!当然算数!”程淮立刻起身坐在了二老的中间来。 山长无奈,“得,原来是老夫的分量不够。” 程淮笑而不语,他刚坐好,沈棋又对身后的孙女道,“容容,你回去熬点儿醒酒汤来。” 说是熬醒酒汤,实则是打发人回去。 沈婞容“诶”了一声,刚起身又听到祖父交代,“熬完汤太晚了,叫大勇送来就好。” “哦,好。” 山长狭促地笑了,靠近程淮轻声道,“路还长着呢,年轻人别泄气。” 沈婞容握着石色,心情雀跃,脑子里闪过无数青山绿水的景色,恨不得马上就回家画一幅出来。 一个多月她还笔下生涩,怎么也画不出来,这会儿没看什么景,倒是才思泉涌。 看来,作画也要好心情才是! 州衙比县衙大得多,这会儿明月高悬,天色昏暗,她没有觉察旁边小路上藏在树影下的人。 直到她走过了,徐沛林才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原来她是会喜形于色的。 原来她也会像小女儿般姿态蹦蹦跳跳的。 徐沛林从未喝过这么急的酒,菜都没有动一筷子,就先喝了十几杯酒。 直到看不到背影了,他才转头扶着树干吐了出来,肚子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恨不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观石端着醒酒汤着急忙慌地赶来,“公子高兴也不必喝成这样。” 这些学子要是能得中进士,就是知州的功绩。 公子自从当了这个知州,事必躬亲,这般努力必定是为了早日回京。 徐沛林狼狈地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公厅,端起碗一口饮下醒酒汤。 “你说得对,今日我该高兴。” 观石拿着空碗,看着公子重新走进公厅的背影,他不解地挠头。 该?难道公子不是因为高兴才喝酒的? 第30章 好事将近 程淮陪着二老喝酒,主位上去而复返的人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唇角擎着浅笑,一边聆听二老说话,一边劝二人少喝些。 山长多喝了些,也开始口无遮拦,“庆轩你、你可要对沈、沈丫头好些……” “沈丫头是前、前头没遇到好、好人,不是她不够好。” 山长做过官,见过上京的门阀世家,多少姻缘都是裹挟着利益。 程淮的脑海里闪过那次泛舟,一开始,他也觉得徐沛林不像是对妻子不好的人,他质问那句她为什么在这里,他当时也觉得是出于对她的担忧。 他在京中待不惯没留多久就又走了。 京城的人和事也不曾留在心里。 直到他在巴陵再次遇到,惊讶于天下第一书出自于她之手,更惊讶于她和离了。 世道对女子不公,和离对她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不由再次想到那次的泛舟,她是徐家少夫人,他是外男,虽然事出有因,可若被有心人传言,徐沛林的气量再小些,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到这儿他讽刺一笑,再次抬眸,与首座之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程淮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一举,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些。不过,若非有人放手,他又怎么会遇到如此优秀契合的女子。 沈棋没有发现程淮和徐沛林的眼神交锋,但是对山长醉言不满。 他不想贬低容容自谦,也不想和稀泥当听不懂。 “山长醉了,容容的好,不在前头如何,也不在后头该配谁。她所求的,不过是一方清净与心安自在。” 说着他看向程淮,借着酒意道,“庆轩是鲲鹏,志在四海,容容是巴陵山水养出的青竹,根扎在此,心也安在此,硬要挪到一处,反倒两相辜负。” 他这话说得再是清楚明白不过了。 山长却不苟同,他欣赏程淮,亦欣赏沈婞容,两个年轻人志趣相投,如何不能携手一生。 他急得越过程淮抓住沈棋的手,“老伙计,你这话我不认!” “鲲鹏志高,可总要归巢,青竹坚韧也需倚石方能经风。” 沈棋并未急着反驳山长,他知道山长惜才,也愿意玉成好事。 但容容是他孙女,他只想以容容为先。 他看向程淮,一双微浊的眼同沈婞容一样,平和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我相信庆轩明白我在说什么。” 程淮一脸的认真之色,“大人觉得我是鲲鹏,迟早要翱翔九天,可我只是误生在鲲鹏里的异类。” “我既不想做鲲鹏,也不想做倚石,我和沈娘子一样,只想做那迎风的竹。” 徐沛林收回了视线,沉默地自顾喝了一杯酒,一旁伸着酒杯的商会常副会长见自己被忽视差点儿脸上挂不住。 白东家见状不对,拉着常义坐了回去。 酒过三巡,宴席终散。 平日里一个个正经的书生喝的东倒西歪,就连山长也险些走不动道,还在拉着沈棋说着什么。 徐沛林吐过之后,又喝了不少,他却无比清醒地将众人送到了门口。 还嘱咐衙役照顾好喝醉的程淮。 观石还在感叹巴陵大夫开的醒酒汤神奇,一定要记下方子,日后回京可没有这么好的醒酒汤了。 他刚感叹完,转头就见公子已经靠着门框滑到了地上。 两日后寒衣节。 还是沈婞容陪着程淮过的。 巴陵没有过寒衣节的习惯,但是上京会专门在寒衣节这天给过世的亲人烧寒衣。 程淮父母双亡,她不知道往年他是不是都是自己烧寒衣,但是去年是她陪他烧的。 程淮用树杈将最后没有燃透的灰烬翻了翻。 好像他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倒也没有什么悲伤之色。 沈婞容从来没有探究过他的过往,唯一知道的一点儿都是当初听素雪说的。 “你既然主持书画院,这才刚筹备两个多月,应该正是繁忙的时候,怎么有空来了。” 末了她玩笑地说了一句,“不会就叫我陪你烧寒衣吧。” 程淮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倒是挺想说是的,他就想让他爹看看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张口而出的话还是变了,“正是书画院的事太杂,特意来躲清闲。” 他长长叹息一声,好似劫后余生一般。 “书画院的初衷再简单不过了,遴选最好的书法画作,现在变成了名利场,为了画作能入选,送银子已经是小场面了,还有人送了八个丫鬟到我家门口!我一开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吓得我连夜跑了!” 沈婞容能想到程淮惊愕的表情,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他们若是打听打听,送点儿好看的盆景都比送钱都好使。” 程淮爱好侍弄花草,但总养不活,经他手的花草鲜少能成活。 她又道,“我那儿弄了几株水莲,做景观颇为合适,上回你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同你说呢。” 程淮知道自己是花草杀手,“你先帮我养着,等我什么时候在这儿安家了,再挪过去。” “你要在这儿安家?”沈婞容吃惊。 她一直觉得程淮在外游历丰富见闻,结交文豪,都是为了他日后的官路,毕竟他无父无母,再得长公主相助也需自己能立起来。 程淮看着她,似乎半真半玩笑道,“咱们也算是臭味相投,若是余生……能比邻而居,我种花你作画,我养死一院,你画活一纸,倒也有趣。” 沈婞容微不可闻地顿了下,随后笑道,“能得程公子这样一辈子的挚友,倒也无憾。” 秋风起,黄叶落。 两人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说什么。 程淮眼底的笑意未减,只是更深了些,像秋日下幽静的潭水。 只有不远处的小五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还在打哑谜! 几人身后不过远处的路上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放下,徐沛林的脸再次隐于暗处,他沉声开口。 “走吧。” 观石不敢多问,刚刚那河边好像是沈娘子,另一个是程公子? 难道二人要好事将近了? 可程家允许程公子娶个二嫁女? 最重要的是……公子是不是对他们关注过多了? 第31章 为了救她而死 徐沛林最近忙得像个陀螺一样,朝廷拨的钱不够,他就找商会化缘,许诺商户独家商牌合作共赢的模式,将不小的缺口募集了出来。 上一任没有办成的事,在他的手里推动了起来。 他爹也来了信,言辞中都是对他的肯定,并嘱咐他安心做事,会尽早将他调任江陵府。 徐沛林看了信心中却毫无波澜,拉开抽屉将信扔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三封没拆的家书,早就寄来了一直躺在抽屉里。 观石以为公子是没看见,提醒道,“公子,还有三封夫人寄来的信呢。” 徐沛林当然知道,“等会儿看。” 刚踏进门的王通判刚好听到这句,不免惋惜这样的年轻俊才已经成亲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工曹疾步走了进来,“徐大人,在漕运工段里挖出一方墓葬。” “墓葬?可有记载是何人墓葬?” “没有,像是个无主的墓,但是陪葬丰富,大量金银器具,字画古籍,不像普通百姓的墓。” 这座墓葬不像寻常的墓,所以异常之处都没能让他们察觉这里是墓。 “先去看看。” 这个地方离吉祥村不远,官兵已经将现场围了起来,村民们都在不远处看热闹。 “怪不得我们村总是受欺负富不起来,原来下头有个坟!” “栓子和花丫接连掉井里,是不是就是被索了命,警告咱们!” 村民们口口相传,越说越邪乎。 激动的村民立刻站出来,“不能动!惹怒了灵怨,我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对!不能动!” “你们挖了就走,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这里赎罪,不行!” “不能挖!” 沈婞容和程淮赶到的时候,官兵们正在镇压暴动的村民。 墓里有古籍古画,只有他们两人才对此有所涉猎。 程淮和沈婞容站得远远的,他的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我就说呢,徐大人这官儿当得顺利过头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村民愚昧,就是漕运工程最大的阻碍。 沈婞容没有对徐沛林评价什么。 但他确实当官挺顺利的,从前有尚书父亲护着,现在应该还多了个国舅岳父挡着。 这点儿困难在他的面前,恐怕也不算什么吧。 果不其然,大量的官兵到后,很快将场面镇压下来,一起到的还有两个道士。 现场架起法坛,黄符满天,魂幡随风而起。 不得不说徐沛林的反应够快,村民既怕鬼神,也敬鬼神,请两个道士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道士整整做了一个时辰的法,徐沛林当众接过道士的符水喝下,又给所有的村民发了一枚黄符。 他承诺迁坟,并让墓主入土为安,并自掏腰包请道士做法,这才让村民安心地离去。 这场暴动便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村民走后,徐沛林才走向两人,“这墓没有碑文记载,县志和州志都没有记录。” 他的话顿了下,“山长说,只有你们二人对古籍古画有所涉猎,这才请你们过来。” 程淮上手抱拳,“若是些珍本或是古迹,其价值之大,程某能一睹为快,甚是荣幸。” 官兵已经将塌陷地方的几口大箱子抬了上来。 一整箱金灿灿的金锭,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金锭的形制并不是本朝的,也非前盛朝。 程淮涉猎诸多书籍,也从未见过,“这金锭与我们历朝发展的形状都不一样。” 沈婞容倒是觉得有些眼熟,“这怎么好像你之前拿给我的胡之友的画上所画的金锭。” “胡之友?五百年前那是卫朝,卫朝的金锭也不长这样啊。” 沈婞容推测,“或许胡之友画的也不是卫朝的风土人情,而是他的几百年前,甚至是千年前呢?” 对于几百年前或是千年前,能依据的只有史书,可若是动荡时期,史料又难以保存,往往只能从墓葬的碑文,陪葬之物窥得。 徐沛林追问,“那画上可有文字记载?” 沈婞容摇头,“看不清了,破损太严重。” 他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起码知道了这个墓是卫朝以前的墓,若是七分天下,动乱不堪的时期,没有记载倒也正常。” 剩下的箱子一一打开,程淮和沈婞容检查着里面的器具物品。 两人时不时还能争论几句,谁也不让谁。 徐沛林看着两人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酸涩。 夫妻三年,他从来不知她会画画,不知她会修缮古画,还能帮忙辨别不知什么朝代的陪葬品。 若非满腹经纶,又怎么会有如此造诣,又怎能在此刻,与另一个懂她的人,为了一个千年前的纹样争执不下。 她从来不是徐家下人口中什么都不懂,高攀了徐家的渔女。 他一心向往的心灵契合的另一半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两人讨论得认真,另一人陷入自己的沉思,谁也没有察觉地面竟有了崩塌之势! 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抬过来后,地面轰然塌陷! 沈婞容恰好起身将分类筛选好的物品放置在另一旁,地面塌陷之际,站在塌陷边缘的徐沛林脸色巨变,一手就将她卷进怀抱里。 两人还没有站稳,边缘的石块土块掉落,两人随后齐齐掉了下去! 徐沛林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将沈婞容的头护在自己的怀里。 “大人!大人!” 徐沛林的脑子像是被罩上了什么东西似的,听不清声音,也看不见。 还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流了下来,黏黏糊糊,有股血腥味。 “徐大人!徐沛林!” 好像有人叫他,很熟悉的声音。 沈婞容毫发无伤地从徐沛林的怀里爬起来,狭小的洞口光亮照在他的身上。 一身的土石,还有他满头满脸的血。 沈婞容有些慌了,她从遇到徐沛林就一直都很平和,她从潜意识里觉得他和她已经没有了关系,从前的一切早就已经灰飞烟灭。 现在她却生出了恐慌,她怕他死了。 还是为了救她而死。 “徐沛林你不能死,你娘怪了我三年,难道你还想让她怪我一辈子吗!” 第32章 都过去了 “沈娘子!” 洞口上方传来程淮的声音,他和两名官兵躲避及时,滚到了一旁,只有沈婞容和徐沛林两人掉了下来。 这个洞口很深,比他们最先发现的那个墓室还要深许多。 就好像是为了保护真正墓主而放置的财宝墓室。 沈婞容的眼泪不断,“徐沛林受伤了,他的伤很重,你们快想办法把他救上去!” 鹄苍吞云化雾,化作一只五十颗头颅的凶兽,此凶兽浑身长满了蛇发,不断的发出丝丝的声响,此兽正乃鹄苍的原形猃狁,猃狁咆哮一声,直冲奢比尸而去,奢比尸自是不敢与鹄苍硬碰硬。 况且,无论任何的道馆赛,道馆馆主用什么精灵,真嗣只有一个最终的目的,那就是赢,拿到徽章。 “难道是?”突然周天想到了宛如梦境中的那道声音,可刚才的声音和那道声音有着天壤之别,不由得在心中疑惑道,这可能吗? 除掉兰鈭,看似简单,实则晏苍岚也心有压力,毕竟兰鈭是兰溶月有血脉关系的父亲。 “你丫的,擎天柱,给我站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这一声是欧阳绝喊得,听起来还挺吓人的呢,没事整的那么令人恶心干嘛呢,就擎天柱那样的,不扒皮就够对不起观众的了,扒了皮那还能看么? “翠花!”听到胡翠花之言,赵铁牛心中感慨万千,哪怕受到万般凌辱,和相爱之人在一起,那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当然了,多日来的追随,已经让白鹰也是成长了许多,他明白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 既然想不通,那就干脆不要想,动脑筋这种事是花月最烦的事,反正不管怎么样,总之别得罪就行了。 “哪张好看?”许蔷薇几乎把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放到连琛的面前。 “不,是要去别的地方,来这里只是临时决定又恰巧顺路,谁让商场里那人惹你不高兴呢,正好我也想多点时间陪你。”,他为我拉开车门。 然后他拉着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游戏,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变得奇怪,一开始很痛,后来却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一起不理他,他竟……竟跪下了……你们说,以他的性子,会说那些话?”灵葵的疑惑成了众人的疑惑。 叶羽飞看到他接下了手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接过了手机,表示和他接近了一步。她心满意足的看着连烁,觉得眼皮很沉,她知道她会有个好梦。 趁着无名道人目光移向别处的瞬间,张宁突然长身而起疾步向中间那间敞开着门的道殿疾掠而去。 第二个boss只爆出了两件装备,不过装备的含金量却更高,除了一件紫色布甲套装的护手【摄魂缠丝手】之外,还有一件轻甲护腿也是紫色品阶的,并且装备属性还不错。 本来很多路人和司机都以为这下肯定有热闹看了,就连叶枫的二叔叶建军都吓傻,愣在那里,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那你现在呢?每次满月的时候,疼痛有比以前厉害吗?”她忙问着。 韩子烨用冷眸瞥了瞥惟恐天下不乱的欧阳韬,拂袖而去,看来这顿饭是没心情吃了。 “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爱上了,也就爱上了,爱的义无反顾,才是真爱,或者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夏暖燕并没有正面回答千楠,从窗口看去,恰巧看到言望月盛装出行,千环在她身后,挂着一竹蓝子。 第33章 是我有眼无珠 “祖父说,人这辈子大多都要经历点儿什么才能走。” “我觉得我经历的都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都是我的好日子。” 徐沛林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是听着她的声音,就知道她应该很开心。 “你现在过得很开心吗。”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解释了,解释了又如何,没解释又如何。 早就没有意义了。 最前排的南宁军士卒“唰”的一声整洁摆头,头盔之上的红缨排成一条整洁的红线,冬日的阳光照在这一排排殷红的盔缨之上煞是好看。 但是水柔冰毕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宇流明的话虽然糙了些但却把目前的局势说得很透,她心中微一思忖便决定不再纠缠,向着宇流明投去深深的一注之后猛地转身离去,丝毫毫不拖泥带水。 同时她也在疑惑着,这个怪物被他们一轮集火就打成了这样,未免,也有些太弱了,明明刚刚出场时还有股邪恶的气息,长得还如此诡异,搞得她还以为这是个强大的生物,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叶好俊左手放在莫嵩左手掌上,抓住了莫嵩左手的几根手指,就欲往上一拉。 但,看那从乌云之中出现的雷蛇那看她的似嬉笑的眼神,她明白,那雷蛇拥有一定的智慧。因此,在觉察到那“中国龙”的实力之后,竟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用仇恨的眼神盯着它——可见其不简单。 他温柔的将写好的字吹干,递给我,我再在旁边添上一枝红梅,这幅字便算完成了。 这一刻,龙行突然发现,自己手上的宝物真的不少!可是,能解此时困局的却根本没有。 他可以派他的儿子们来统领这个部落。”高鼻深目,眼珠褐色的温赤说道。 “针叶似锥!给我开!”龙行大喝一声,丈天尺挥舞之下,一道盘龙尖锥带着旋转的呜呜声飞了出去,直击那道暗门。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弑父的王八蛋,可偏偏这个王八蛋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 严洛笙以为唐艺芯又会避开自己,只是,唐艺芯这次没有直接转身走掉,却也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静静的吃着早餐,至始至终都没有抬眸看过严洛笙一眼。 最终,贺柏与冯远航便带着剩下的人深入幽羽山后的崇山峻岭当中,在山脉深处寻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谷暂时坚守,同时通过与凌晗的联系向人求救,当然贺柏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就是萧天了。 卫修几乎呈仰躺的姿势坐在台阶上,虽然姿态不雅,倒也没什么。问题是穆青青为了帮卫修处理鼻子,几乎整个身子都要趴到卫修的身上,几次卫修调整姿势,都会碰到一团柔软之物,令他心神一荡,鼻血越发止不住。 从狂剑的语气中,姜勇和姜路两人感觉到了一丝嘲讽,当即两人对视一眼,杀意闪烁的刹那便一左一右的朝狂剑袭了过去。 八极拳与应氏洪拳杂糅在一起,刚猛至极,方啸威刚刚三连拳劲想把陈易轰飞,可陈易不仅仅没有倒退,而且一记高鞭腿如鞭子一般抽去。 按照刘老头所说,他在太阳宫,现目前并不是什么弟子,如今乃是一个不入流的外门执事。 与此同时,萧逸也是再次发挥出来了举一反三的能力,让梦飞飞的父亲也是有了一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