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我真不想当老师》 第1章 我的1979啊! 1979年, 五月的江城尚未散尽春的余味,暑气已然初生,晨曦下的浮尘混着老砖墙的潮气与旧时光的绵柔味道,慢悠悠落在一蓬翠嫩的樟树下。 樟树挨着解放中学职工宿舍西侧一处水泥地空地,繁茂的枝条下几个职工家属妇女们晾着衣服闲谈起家常。 忽然,一声粗咧的喊叫声让她们齐齐望向职工宿舍楼。 说是楼,其实就是一排单层“二四墙”实心黏土砖砌筑的红砖平房,屋顶为木梁架上铺青瓦,屋檐下挂着两串晒干的红辣椒与玉米棒子。 新刷的“改革开放”红底白字占了半面墙,格外扎眼。 地方不大,总面积不过300平米,共十五间大小不一的职工房。 每间房门口都摆着竹编煤筐,码着蜂窝煤和木材,旁边公共厨房的烟囱飘出淡青煤烟,裹着红薯稀饭的香气。 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将永久牌28大杠自行车停在职工宿舍最外侧那户门口石栏边,车把挂着印“人民邮政”的绿帆布邮包,边角磨得发白。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扯着嗓门大喊道: “小陈老师,小陈老师,有您的信....” 听到‘小陈老师’这個称呼,旁边晾衣服的几个妇女大婶们相互对视一眼,齐齐竖起耳朵。 须臾间,一個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虽一脸病态,但狭长的丹凤眼,搭配消瘦后的鹅蛋脸,不难看出年轻时候也是一位大美人。 “小张....” 中年妇人扶着门帘咳嗽了一声。 “梅姨,小陈老师在屋里冇?有他的信撒!” 名唤小张的年轻人是一名邮差,满头大汗的他从军绿绿的包里掏出三封信和一张回款单递了过去。 “他出去办事了,小张,又麻烦你了,喝口水歇哈子。” 林秀梅对这个送信的邮差很熟,接过信件后转身回里屋,屋里靠墙摆着掉漆的木柜,柜顶放着个印“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她倒满热水后,又瞥见桌上那罐“梅林牌”的糖水菠萝罐头,迟疑了下,还是拿起来一并走了出去。 邮差小张也知晓一些林秀梅的家庭情况,道了一句谢,对递过来的罐头视而不见,捧着搪瓷缸的热水吹了吹,边喝边洋溢着洁白的牙齿钦佩道: “梅姨,您家小陈老师可真有板眼,这两个月我都送了六回汇款单了,这回连《长江文艺》都来信,我估摸着八成是约稿咧。” 林秀梅默默地看了看手中的信件和汇款单,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回屋里,再次折返回来后,将手中的罐头递过去,脸上漾开温温的笑容: “听说你上个礼拜结婚了,家里没什么好的东西,这個你拿着,算是我家小陈的一点心意。” 一罐糖水菠萝罐头在现在的售价为9角,比一斤猪肉价格还贵。 林秀梅的儿子,也就是邮差口中的小陈老师陈凌才参加工作,任职解放中学语文老师不过一年, 按照教师10级工资制,陈凌定级在9级,每月加上学校的津贴,46.5元。 对比普通工人,这個薪资自然不算很低,够一家三口吃穿用度。 但林秀梅近两年身体欠佳,今年年初更是大病一场,家里的积蓄消耗一空之外,还欠了邻居朋友不少钱。 要不是陈凌有出息,这两月靠着给报纸上撰文赚取额外收入, 加之林秀梅吃药总是没胃口,像菠萝罐头这种‘奢饰品’是万万舍得不得买。 即便如此,林秀梅寻常时候也舍不得吃,只是在儿子陈凌劝解下,才打开一瓶。 “不要,不要!您也晓得我才结婚,屋里头蛮多的,吃不完,走了啊梅姨。” 邮差小张见状,哪里肯要,把吹凉的热水一饮而尽后,将搪瓷杯放在跟前的石栏上,用力一蹬自行车脚踏板扬长离去。 林秀梅想要追上去,奈何身子虚弱只能就此作罢,目送着小张离去。 邮差小张还没骑出去多远,就被一群膀大腰圆的大妈给拦住了。 “小张,你刚才是送信给小陈老师吧,听你那个口气,又有报社寄稿费来了?是哪家报社撒?” 小张深知被这群大妈拦住不说点什么是走不了,不过这种事他遇到的多,应付起来很有经验,于是咧嘴笑道: “是不是稿费你们得去问小陈老师,至于哪家寄的信....” 他故意拖着尾音,不慌不忙的把车头一拐,笑道: “那可多了,京城的也有,你们想晓得的话,还是得问小陈老师....” 说完,趁着大妈们愣神的功夫溜之大吉。 彼时的大妈们也顾不上小张,信息量有点大,让她们一时半会没消化完。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旋即衣服也顾上晾了,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春莲婶,我冇听错撒?京城的报纸都寄稿费了?” “你信小张的?他跟他家屋里张老头一个样,嘴巴跟阎王爷拉家常似的,净是鬼款。” “是不是鬼款先不说,小陈老师的文章在《长江日报》上发表总作不得假撒,连马校长都夸写的好,把国家新政策讲得透透彻彻的。” “凤婶么时候也懂这个了撒,哈哈,我看你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吧。” “对撒,对撒,凤婶,你屋里小兰跟小陈老师是初中同学,这也算是青梅竹马,什么时候事成了,可别忘记请我们喝喜酒。”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们可别乱讲。” 名叫凤婶的大妈嘴上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却难以掩盖。 去年陈凌参军复员回来分配到解放中学当老师,无意间被她闺女撞见。 两人是初中同学,难免多聊了几句。 这事很快就传到凤婶耳中,她起初的想法很是不舒服。 在她看来,自己丈夫是学校的高级老师,女儿小兰在附近的国营厂上班。 家里的条件在这边算是数一数二的。 而陈凌一家三口,不但有个十岁的妹妹,母亲林秀梅也是個不能干活的病秧子。 这样的家庭,怎么配的上她的女儿。 甚至,凤婶都在想,陈凌是不是因为自己丈夫是解放中学高级教师的缘故,故意接近自己女儿。 因而,每次女儿放假到这边,说是要去找陈凌玩,她都是极力反对。 反对到不准女儿放假回家,免得又撞上陈凌,传出闲话。 不过这种情况在一个多月前就发生转变。 陈凌从京城回来,也不知道是受到高人指点,还是突然开窍。 不但在很多报纸副刊上撰文写稿, 月初时,更是以一篇《改革开放的意义、影响与未来趋势探析》刊登在《长江日报》。 洋洋洒洒万余字,从经济领域的结构性变革,到社会结构的转型,再到改革开放的未来发展趋势展望等三个大方面,详细的将改革开放全面剖析。 并且还在文章的最后,大胆的对改革深远影响力做出预判。 文章一经发表,就引起很大的热议。 甚至,比5月1号《鄂省日报》上那篇社评《工人阶级要带头打好重点转移第一仗》更具影响力。 一时之间,陈凌之名名噪江城。 具体有多出名呢? 附近国营厂五十岁主任娶了死去老婆的三十岁小姨子也比不过。 隔壁洪姓扒灰佬钻儿媳被窝在这群大妈眼中也略逊一筹。 凤婶作为江岸区解放公园路、惠济路、光华路等周边社区重要“妇女情报员”,本身在居委会工作,加之丈夫又是学校的高级教师,比寻常妇女明白陈凌这篇文章的份量。 别的不说,按照惯例以陈凌现今的情况最起码3年才有晋升的机会。 但因为这篇文章,可能下半年学校就会考虑晋升提级。 要是陈凌争点气,以后还能在《长江日报》上刊登这种影响力的文章,那他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凤婶心里的秤早就歪了。 什么八字没一撇,那是她对外的谦辞。 陈凌已经是她内定的女婿,方圆十里谁家敢过来抢,那就是她的生死仇敌。 想到此处,凤婶也顾不上唠嗑,晾好衣服后赶忙去国营厂宿舍楼找女儿。 “这个死姑娘伢,放假也不晓得回来....” ....... 陈凌带着小妹陈晴从新华书店回来已是中午, 骑着永光牌自行车的他特意拐到公共厨房撇了眼,看到那道消瘦的背影时,自行车骤然急刹。 “小晴,你先把东西送回屋里,我去帮妈做饭。” 陈凌身形高大,一米八的个头在江城算的上是高个,单脚很轻松的撑在地上,回头跟小妹交代了一句, “哥,东西太多,我搬不动撒,还是我去帮妈做饭吧。” 陈晴用丹凤眼白了哥哥一下,虽然只有十岁,但出落的水灵,个头高挑,轻轻一蹬就从自行车上下来, 旋即将手中抱着的一大摞书放在后座上,就甩着用红塑料皮筋扎着的低马尾,攥着个铁皮青蛙,脚步蹦蹦跳跳的往公共厨房跑去。 “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一.....” “跑慢点,当心脚下的煤渣水。” 陈凌叮嘱一句,随后推着自行车朝着宿舍楼走去。 彼时已经是午饭时间,又是周末,校园显得很宁静。 回到家的陈凌将车子停靠在门口的石栏边,随后掏出钥匙,抱着买来的一摞书籍资料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二十平米不到,用石墙隔成两间小卧室。 厕所和厨房都是公共的,除了简单,屋子里什么电器都没有,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倒也不显得那么拥挤。 陈凌刚把书放下,就看见摆放在书桌上的信封和汇款单。 汇款单是《长江日报》寄来的,金额比他想象的略高,35元,都赶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薪水。 这也得益于他月初在那篇关于‘改革’的文章,《长江日报》将他的稿酬从原来的千字三元提高到千字5元。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的陈凌,重生回到这个空气里都能嗅到钱的年代,却发现除了教书,其他什么都不会。 好在他前世为了赚点生活费补贴家用,在很多社交媒体上帮人代笔撰写过不少的软文。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些杂文和趣闻投稿江城各大报纸。 没想到,还真有人欣赏。 5月1号,《鄂省日报》号召工人响应国家政策,陈凌觉得是個机会,于是呼用朝前的眼光,大胆的对‘改革’做出分析和预测。 要知道,改革去年才开始进行,除了特区之外,其他省份虽说也都积极响应,但绝大多数老百姓其实是抱着审视的态度。 陈凌这篇文章,可想而知在读书人眼中有多大的震撼。 别的不说,文章刊登当日,陈凌所在的学校很多老师和校长纷纷在讨论, 在得知这個陈凌就是他们学校的“小陈老师”,马校长亲自跑过来各种嘘寒问暖,而且有事没事就拉着他讨论各种话题。 放下汇款单,陈凌拿起桌上第一封信件。 “长江文艺?” 陈凌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件的内容大致就是夸赞他的文笔老练,对时政、局势了解透彻云云的.... 陈凌一目好几行,快速的浏览一遍,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话。 嗯? 什么情况? 这是找我约文稿? 还是? 短篇、中篇都可以。 陈凌很是意外,自从月初那篇文章引起轰动之后,找他约稿的大大小小报纸杂志很多,其中不乏外省的, 不过都是找他撰写时政这方面的。 这类约稿,陈凌基本都是拒绝。 因为这里涉及到政治,一個不慎容易招惹祸事。 这也是他为何迟迟没有动笔写的原因之一。 要不是家里条件太差,母亲每个月要花一笔不小的药钱,加上对改革很有信心,换成其他,那是万万不敢多说。 所以,在月初成名之后,陈凌反而不再写这方面的文章,把目标对准普通人生活相关的内容。 如今《长江文艺》这么一提醒,倒是让他压下去的念头,重新萌生出来。 房间里, 陈凌长吁一口气,坐在木板床上的他驱散脑海中杂念,拿起桌上另外两份信件。 这两份信件都是来自京城, 一封是从北大寄过来,倒也没让陈凌意外, 另一封却是来自中国医学科学院, 看着信封上簪花娟秀的字体,那抹白大褂的倩影不由得浮现在陈凌的眼帘,他愣愣的盯着桌上的《伟人语录》,眼眸中闪过追忆。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信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里带着樟树嫩芽的清香,混着远处传来的广播声: “坚定不移地走改革开放道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第2章 战友刘振云 陈凌因是烈士之子,身高和体能又符合要求,在1973年时,破格以17岁被接兵干部批准入伍,而后分配到甘肃。 在参军的几年里,他认识与之同样“破格录取”,又有相同爱好,来自豫省的刘振云。 不过,刘振云的破格入伍是谎报年龄。 两人睡上下铺,夜里借着马灯的光轮流看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 因为陈凌爱老书,刘振云就笑他“酸秀才”,却还是在换岗时帮他把冻硬的馍馍揣进怀里捂热。 有次部队拉练,陈凌脚磨起了泡,刘振云硬是背着他走了三里地,裤脚沾满了盐碱地的白霜:“咱哥俩,以后就得互相帮衬。” 1978年,陈凌放弃提干留下来的机会,同刘振云一样复员回老家。 按照他当时的想法是,入伍是遵照父亲的遗愿。 复员是因为家中母亲身体欠佳,小妹年幼。 也是这个原因,复员后的陈凌放弃报考大学的机会,凭着部队给的推荐信,到解放中学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而刘振云则以豫省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大中文系。 收到信那天,陈凌正在给学生批改作文,信里夹着张北大校门的照片, 刘振云穿着蓝布中山装,站在北大的石牌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年初,刘振云在得知陈凌母亲病重的消息,建议陈凌将母亲接到京城治疗,并通过北大同学和老师帮忙介绍医生。 这趟前后不过半个月的京城之行,不但让前世的陈凌领略到京城的繁华与政治氛围。 也让他认识到当年那个同吃同睡的战友,摇身一变,成为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之骄子。 特别是刘振云毕业,一跃成为当代有数的大作家。 而反观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中学老师,这种地位的悬殊更是让陈凌与之逐渐很少来往。 多年后, 一次偶然间的战友聚会上,有人问陈凌后不后悔当初的几次选择。 陈凌苦笑着无言以对。 有人说,站在年少的位置瞻望未来,会觉得迷茫,前途未卜。但要是站在终点,看你的生命轨迹,看到的只有一条路,一条命定之路。 纵然陈凌有过无数次遗憾,但回首过去,好像对于当时的自己而言,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不过如果真重来一次,真的没有吗? 两个多月前,陈凌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背着母亲站在1979年的京城火车站。 那一刻,他恍若隔世。 命运的这趟列车,重新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既担心这是一场梦,也带着这份得之不易的喜悦,迈向那个一脸黝黑,略带青涩的高大少年。 “刘振云同志,许久不见!” 之后的几天里,刘振云一如前世那般领着陈凌母子住进招待所,参观北大校园与京城,并介绍医生。 说到这位介绍人,刘振云经人介绍,本该是一名研究院卫生所的医生带他们去医院找主治医生的。 不知道为什么,来的却是对方的女儿。 她穿着件长长的白大褂,胸前绣着“中国医学科学院”的字样,肩线略宽,衬得她身形更显纤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腕子,腕骨细得像初春刚冒尖的竹节。 她的眼睛是偏圆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一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鼻梁高挺,鼻尖圆润,嘴唇是天然的粉调,唇形偏薄,说话时唇角会往两边舒展开,不刻意却很软和。 初春的微风轻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只是一個抬手把碎发别在耳后的动作,就让前世的刘振云和陈凌心猿意马,惊为天人,半天说不出来话。 朱琳——这个时代无数少男心目中的女神。 后来,得知她嫁给一个国营厂普通工人,刘振云还来信暗搓搓的说,搞不好这次是给他特意安排的“相亲”。 可惜,他那时还只是个农村过来没多久的穷小子,虽有才华,却在朱琳这种大美女面前,都不敢多看几眼。 前世的陈凌也好不到哪里去,全程愣是一句话都没跟对方说过。 只觉得这样的美仙子,不应该出现在凡尘。 今生,再次见到,还是惊艳到了陈凌。 区别在于,这次他没有那么胆怯,借此闲聊起来。 两人从中国四大名著,聊到到西方的《荷马史诗》、《巴黎圣母院》、《神曲》等,再到近代各国的文学代表作。 事后,刘振云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不仅是佩服陈凌丰富的文学知识,更为他能在朱琳这样的大美人面前夸夸其谈。 这一点,刘振云这位天之骄子自愧弗如。 房间里, 陈凌从回忆中剥离,定神后,选择先打开刘振云寄过来的这封信。 “陈凌同志, 展信好。 提笔这会儿,北大园的法桐正抽新叶,一片飘在窗台上,倒让我想起咱们在甘肃当兵那阵,戈壁滩上刮起风来,沙粒打在钢盔上‘沙沙’响,你总说那声音像极了翻书的动静。 那会儿你就爱揣本旧书,换岗后讲‘退避三舍’里的分寸,讲‘烛之武退秦师’里的人心,马灯芯子噼啪响,你的眼里亮得很,比戈壁滩上的星星还晃人......” “不知梅姨的身体是否好转了些,我前天特意去校医院问了大夫,她让你有空带梅姨过来复查.....” “说回你的事,我这学期听中文系的老师讲现代文学,讲到沈从文,老师说:好的文字该像山间的泉水,得有地方流,才能奔到大河里去。 我就想起你,你的学识,就像埋在土里的泉水,现在只在中学的讲台上冒点泡,多可惜.....” “我这儿有中文系的笔记,还有今年的高考复习资料,要是你想拾掇拾掇,我给你寄过去。 江城的热干面你总说比部队的酱菜香,等你考上了,在北大的食堂,我请你吃顿红烧肉,就当给你接风.....” “有空给我回信,说说梅姨的身体状况,我好及时告诉大夫,也说说你最近教的课文,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能把‘春眠不觉晓’讲出戈壁滩的清爽来。” 短短的两千余字,满满的关怀之情,虽是劝他考大学,也已不是第一次来信这么说,却还是让陈凌心里暖暖的。 半晌, 陈凌收拾心情,展开了第三份信件。 如果说刘振云这封劝学是在意料之中的话,那么朱琳这封来信完全出乎陈凌的意料。 两人不过就见一次面。 哪怕在当时聊的不错,却也没到书信往来的地步。 更何况,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住址? 是从刘振云那儿得知的? 为什么刘振云几次来信并未没有提起? 还有,她找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怀揣着各种纷飞的心绪,陈凌缓缓拆开信封...... 第3章 朱琳 京城, 北方五月春的尾巴要长些许,夕阳还没沉到胡同尽头,丝丝的凉意就穿过京城理工大学家属公寓楼道,漫步上来的朱琳不禁拢了拢风衣领口。 今天是周末,惯例她和姐姐都会回家陪父母吃顿晚饭。 还未走到家门口,朱琳就听到屋子里飘荡出来孩子的哭闹声, 那是她姐姐的孩子。 想到姐姐一家,朱琳不由得却步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苦涩。 每次她几乎是踩着点回来,怕的就是父母念叨她的年龄,还有婚姻。 “小琳?咋杵这儿不进去?” “张姨,我....” 过路的邻居提着个铝制饭盒疑惑道,她误以为是门被反锁了,根本不给朱琳解释的机会,很贴心的亮着京城特有的脆嗓门朝屋里喊: “老方,怎么还把门给锁了,你家小琳回来了。” 屋里朱琳的姐姐闻声打开了门,身上围着条蓝布围裙。 “麻烦您了张姨,准是家里小子调皮,不小心碰了门闩。” 姐姐对待这种事比较熟稔,简单的一句话就带过。 姐妹俩相差不大,模子里有五分相似。 但性格却截然相反,姐姐有长女风范,未出嫁前,因父母工作繁忙的缘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来操持。 她知道朱琳这个妹妹的倔劲儿,又是单身,怕张姨再追问对象的事,她主动站在开口跟对方唠起嗑,还偷偷冲朱琳压了压唇角,眼里藏着笑。 朱琳沉默着垂目走了进去,鞋底蹭过门槛上的旧棉垫,还未来得及跟家人打招呼,穿小花罩衣的小外甥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小姨!” “哎哟,小姨快要抱不动你了,让我摸摸你的小肚子,是不是又偷吃姥姥藏的桃酥了。” “才没有,妈妈不让我吃,爸爸还抢走我的饼干。” “是吧,那我等会帮你抢过来。” “好呀好呀....” 朱琳将三岁的小外甥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随后跟书房里欣赏字画的父亲和姐夫简单打了声招呼。 有了小外甥,家里的气氛倒是很轻松。 不过这种轻松并未维持多久。 吃饭的时候,朱琳的母亲问起朱琳上周介绍相亲的对象。 朱琳依旧是用老一套的说辞来应付,母亲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 眼看着母女二人又要为这事吵起来,朱琳的姐姐赶紧夹了口菜给母亲,打圆场插话道: “小琳,你上次拜托我的事,你姐夫问过了,泰戈尔的《飞鸟集》他同事家有本旧的。但你说的什么《新月集》问了好几个爱看书的,都说没见过,爸,你读过吗?” 这個时期很多国外的经典文学作品开始再版,但也有部分作品在审核,或者还未顾得上。 泰戈尔这位印度诗人的作品就是其中之一。 朱琳的爸爸放下筷子,沉吟道:“早年有本郑振铎译的,后来那阵儿都给烧了,现在就算有人家里收藏,应该也不会轻易借出去。” 这個结果与朱琳这些时日打听的一般无二,她有些失望的微微颔首。 朱琳的父亲见女儿这般,不由得好奇道:“小琳,你是怎么知道这部《新月集》?” “是....” 朱琳险些脱口而出,说是一个年轻的中学教师说起,但又担心父母多问,话到嘴边改口道: “是学校的老师偶然提起,我有点好奇,就想买来看看。” 想起这位年轻的中学教师,朱琳她总忘不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 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蓝布帽檐压得略低,抬眼时,一双丹凤眼亮得很。 在此之前,朱琳每每读到《三国演义》中形容关羽是丹凤眼、卧蚕眉时总觉得很违和, 这样的眉眼生在一个男人脸上,怎么都跟威风凛凛不相干吧。 在见到陈凌后,她才明白,原来男子丹凤眼、卧蚕眉,也一样不缺英武之气。 不过陈凌的英武之气与关羽那种不同,给朱琳的感觉他身上的书卷气更重许多。 但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木讷的书生又不同, 陈凌在与她聊起中西方古典文学时,语气总是带着从容玩笑的口吻,没有书生的执拗与沉闷,多了不少风趣。 在朱琳问起他名字中这个‘凌’是哪个凌时,她以为陈凌会像之前很多在她面前展现学识的年轻才俊那般,用各种引经据典来形容自己的名字。 比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或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亦或是“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但陈凌却简单的说自己的名字取自母亲东北老家一处山的名字。 旁边他的战友还插话打趣说: 这小子,当年在部队立了功,本来能提干的,非要复员回来照顾母亲。后来高考恢复了,他也不去考,偏在江城当中学老师,白瞎了一肚子学问! 朱琳闻言,也暗暗替他惋惜。 随后一想,如若换成是自己,也是如此选择吧。 想到此处,她又心生悲戚。 某种程度上来说,朱琳觉得自己与陈凌何其相似。 明明想当一名舞蹈演员,却偏偏被父母安排到医学院从事枯燥的医学研究。 这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选择。 区别在于,陈凌是心甘情愿,自己却是顺从父母的意愿。 如此说来,自己还不如陈凌。 晚饭后,朱琳推着凤凰牌65型自行车走在研究所的宿舍楼区。 路灯昏黄,照得青砖路泛着光,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的小石子,咯吱响着。 朱琳不禁又回想起陈凌口中那部让她心里暖暖的《新月集》。 跟着,又想起自己前段时日写给他的信。 刹那间,朱琳只感觉脸颊红的发烫。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在这個遮遮掩掩的年代,自己居然对一位只见过一面之缘,近乎于陌生的男子写信。 即便她找了借口,即便理由也很充足,却还是臊得慌。 《骆驼祥子》里说:一个女子的脸红,便胜过一大段对白。 那么此刻的朱琳,大概是如此吧。 可惜,陈凌无缘得见。 不过,他也能从字里行间品味到一二。 “陈凌同志: 展信佳。 前日去医院送资料,恰巧遇着阿姨的主治医生,她随口问及阿姨恢复的情况,说上次会诊时便觉得阿姨底子尚好,只是需多静养,回去后有没有按时喝调理的汤药....”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便记挂起来。三月里你陪阿姨来京,我母亲临时要去郊区,托我带你见医生。当时慌慌张张的,连阿姨的后续调理嘱咐都没细问,如今倒盼着能从你这儿知些近况,也算是给医生回个实在话.....” 陈凌读到这里时,恍然一笑。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当初在医院填写的时,留的正是学校的地址。 心头疑惑散去的陈凌,拎起脚下的热水壶,边往搪瓷缸倒水,边轻松的往下继续看: “说起来,那日初见,便觉你谈吐格外不同。等候医生的间隙,你随口聊起《红楼梦》里的诗词, 你说‘花谢花飞飞满天’里不只是黛玉的悲戚,更藏着对时光的惜念,连‘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倔强,都带着对生命本真的守持。 这话让我愣了愣,从前我只敢在日记本里写这些感想,竟没想到能遇着同频的人....” “后来聊到近代文学,你讲泰戈尔的诗,说《新月集》里‘婴儿在纤小的新月上,微笑着睡眠’, 比《飞鸟集》的‘生如夏花’多了层软和的烟火气,还轻声念了两句关于母亲的短章,听得我心里像被暖水浸过似的.....” “这些日子,我得空就去寻这本《新月集》,先去了新华书店,售货员说没进过这个版本, 又绕到琉璃厂的旧书铺,也未寻到。 犹豫好几夜,还是忍不住提笔叨扰。 不知你手边的《新月集》是否还在?若是你日常还要翻阅,我绝不敢打乱你的节奏。 若是方便出借,我定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每日誊抄,只在睡前读几页,誊抄完当天就打包寄回,绝不让书受半分损。 要是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哪怕是旧书,也盼你能指个方向。 不多写了,盼你得空时回封信,告知阿姨的情况,也让我少些牵挂。 顺颂 时绥 朱琳 一九七九年春末。” 第4章 学霸妹妹 酸豆角,凉拌莴苣丝,苋菜汤,外加一碗香喷喷的“蚕豆焖饭”,就是陈凌一家三口的午饭。 酸豆角是母亲林秀梅腌的,往常的时候只有盐味,今日破天荒竟裹了点肉末。 也不知是自己昨天嘟囔着说家里许久没见荤腥,还是今天又收到一张汇款单,否则母亲绝不会这么“大方”,那肉末细得跟芝麻似的,拌在豆角里得扒拉着找。 苋菜汤,在江城又称‘红汤菜’, 在穷苦的江城人心里,这汤煮稠点能顶半顿饭。 “红汤菜,一锅管饱。” 林秀梅往陈凌碗里舀了勺,红澄澄的汤里飘着几丝蛋花。 苋菜是她在宿舍后面空地自己种的。 水开丢进去一把苋菜,等红汤冒出来,再把鸡蛋打散,慢慢淋进锅里成蛋花,加少许盐和葱花,陈凌端着粗瓷碗“咕噜咕噜”连干两碗。 林秀梅没好气埋怨道:“喝这么多汤,等哈子还吃得下饭?” 江城人固执的认为,米饭才能填饱肚子,菜吃的再多,汤喝的再饱,那都是假象。 没有吃米饭的话,出去溜达一圈,肚子就空了。 “放心吧妈,您儿子正在长身体,饭量扎实得很。” 陈凌笑容洋溢,随意抹了把嘴角的汤水,然后掀开铝制饭盒,连菜都不夹,闷头吃起来百吃不厌的蚕豆焖饭。 这是他上辈子惦记十几年的饭啊。 自母亲走后,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的蚕豆焖饭。 “莫光顾到扒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都是当人民教师了,还跟以前一样。” 林秀梅边唠叨着,边不忘往儿子饭盒里拨菜。 一汤匙下去,把小妹陈晴好不容易从酸豆角里挑出来的肉末全给舀进陈凌的盒饭里。 顿时,陈晴柳叶细眉倒竖,脆着声嗓说:“妈,您搞莫事撒,能不能不这么偏心?我哥在长身体,我也在长身体撒!” 林秀梅懒得搭理,自己小女儿鬼精鬼精的,每次做饭都候在边上,嘴巴就没停过。 这次也不例外。 要是自家没她喜欢的菜,就跑到隔壁灶台找人家唠嗑, 小嘴巴又甜,都是职工家属,知道陈凌家的条件,很多时候邻居们故意用尝尝咸淡为借口,让小丫头混个嘴。 前世的陈凌还是在小妹长大以后听她说起才知道。 那时的陈晴早已嫁人,娃都两个,说起时用带着玩笑的口吻。 其中的心酸,也只有她自己懂。 其实陈家本来收入还算不错,父亲虽然牺牲,但每月也有二十来块的补助。 母亲林秀梅原本也是国营厂工人,一个月三十来块。 可就在前年,林秀梅突然在车间晕倒,送到医院检查,不但肝上有问题,心脏也不好。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心脏病。 虽说当时住院治疗的费用厂里都报销了。 但林秀梅同样不能继续参加工作,最后经过厂里决定给她办理提前退休。 按照工龄计算,每月大概也有个18块 在加上陈凌父亲的补助,一个月四十来块。 放在农村地区,每月四十来块自然不少。 江城市里,什么都要钱买,一家三口的吃穿都要用钱。 在算上林秀梅每个月还要吃药,四十来块根本不够用。 至于陈凌的工资,林秀梅基本上都是存起来不动。 如此,日子过的就很紧巴,说句一月闻不到肉味半点不为过。 诚然,这俩個月陈凌给报社撰稿,前前后后也争了差不多快两百,不至于吃不起肉。 不过林秀梅不这么认为, 一来这个稿酬能不能继续有,还是两说。 再者儿子今年已经24了,早就到说亲的年龄,面对一贫如洗的家,她怎么能随便糟蹋钱。 想到亲事,林秀梅又想起陈凌那位初中女同学,也就是隔壁凤婶家的女儿张兰兰。 可家里这个条件吧,她又不好意思开口讲亲。 人家闺女在国营厂上班,一个月的工资三四十块。 而自家这种情况,说出去还以为她是贪图人家闺女的钱,讨个媳妇改善家庭。 林秀梅喝着汤,脑海中突然蹦出那两份来自京城的信件,她放下碗问道: “伢,你在京城除了振云,还有其他朋友?” “其他朋友?” 陈凌顿了下筷子,旋即就明白母亲指的是谁,他夹起莴苣丝,边吃边说道: “您是说朱琳吧,您见过的,就是那天带我们去医院的那位穿白大褂的小朱。” “原来是她,我说怎么名字耳熟。” 林秀梅微微颔首,随后又问道:“那她找你搞么事?” 陈凌思量下,还是把朱淋写信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找你借书?什么书?” 林秀梅自动忽略掉医生的医嘱,抓住重点。 在京城什么书买不到,偏偏找自己儿子借? “说是京城买不到泰戈尔的《新月集》,您晓得的,我们家要不是当年您特意藏了几本,估计这些书,也应该烧掉了,朱琳在京城买不到也很正常。” 陈凌说的坦坦荡荡,对于朱琳的来信,他真没多想。 先不说朱琳有没有谈对象,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就那短暂的一面两人之间就真的能擦出什么火花。 “这样啊。”林秀梅倒也没多怀疑什么,点头道: “上次那姑娘伢帮了我们不少忙,也别讲借不借的话,她要是真喜欢,左右不过一本书,送给她也行。” 林秀梅对朱琳印象还挺深的,主要是这姑娘的谈吐和样貌,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当然,她同样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这跟妄自菲薄没有关系,而是清楚的知道横在儿子与这姑娘之间的是什么。 “还是算了,那毕竟是您当年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我抄一份送给她好了。” 不是陈凌小气,而是这些书都是母亲珍藏的,用来送人确实很舍不得。 何况,朱琳是喜欢书的内容,又不是拿来珍藏,自己抄一份也是一样。 林秀梅默然颔首,随后又问起刘振云来信的内容。 陈文彬把刘振云劝他考大学的事讲了一遍。 “要不要考大学,你自己掂量,妈都支持你,你也别顾虑我和你小妹,那么多年都撑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 关于高考,林秀梅早就劝过,只是自己儿子不愿意,多次无果之后,也就没再多提。 今天借着陈凌战友的口吻,再次交了个底。 陈凌轻轻应了声,高考他自然是很想。 这是前世一辈子抹不去的遗憾。 重来一次,无论是为了这個家,还是自己以后的发展,他必然会试一试。 前提是,不能有后顾之忧。 母亲的身体才刚刚有些好转,药还不能断。 小妹在上学,不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 林秀梅见儿子随意的态度,以为他又跟之前一样不愿意,暗自叹口气,随后强颜说道: “对了,上次在京城多亏了振云,他忙前忙后,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振云上次讲想吃我做的大酱,屋里还有点,你回信的时候一道寄过去给他吧,也算是我们家一点心意。” 林秀梅老家是东北的,虽然在很小的时候就随同父母来到江城。 但这手东北大酱的手艺却继承下来,周围邻居吃过的没一个说不好的。 陈凌在甘肃当兵时,老是挂在嘴边,把刘振云都勾得嘴馋。 陈凌慢慢嚼着嘴里的饭食,咽下去才摇头道: “不用这么麻烦,再过一个多月学校就放暑假了,到时我带您去京城复诊,顺道给他就是了。” “哥,我也想去京城,你这次带我一起去撒。” 一听要去京城,小妹陈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立马亮了。 上次把她丢在邻居家,让她好一通遗憾。 陈凌往母亲碗里夹着菜,随口笑道:“那要看你这次考试的成绩,成绩好,考进班级前三,什么都好说。” “真哒?那你可不能反悔!” 陈晴对自己的学习很自信,事实上读书这方面,连陈凌都自愧弗如。 小学还比较分心,上了初中高中就跟开挂似的。 一路高歌猛进,强的没边,后面甚至包揽整个高中三年的年级第一。 很多人都说是他这位当老师的哥哥开小灶, 但陈凌心里清楚,自己这個妹妹一旦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到底有多猛。 高考时,以江城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大,毕业直接进了政府工作。 以为这就完了? 千禧年后,她不顾母亲林秀梅反对,跟丈夫一道下海,利用之前的人脉搞外贸, 巅峰时期,身价好几个亿。 陈凌第一段婚姻最后选择离婚,也多是受到妹妹的影响。 重生回来这两个月,有时陈凌都不禁想,自己努力不如好好培养妹妹。 将来紧抱着妹妹大粗腿,也算是一种捷径。 “我身体现在好多了,就别去京城,江城这边医院看看也行。” 上次的京城之行,林秀梅记忆犹新。 不是因为那边的新气象,而是那一趟不但将家里的积蓄用没了,就连儿子复员费都搭进去。 这再去一次,哪怕只是复诊,家里好不容易存的钱,又要没了。 母亲的顾虑陈凌心里明了,他轻笑道: “妈,您忘了,今天《长江文艺》还给我来信了,我跟您说啊,您先别声张出去,他们找我约文稿,也就是。” 说话间,陈凌将自己饭盒里剩下一半的肉末匀给母亲和小妹,不等母亲拒绝,他继续道: “您琢磨琢磨,一部少讲也有个十万字,按照最基础的,千字三元四元,就是三四百块呢。” “哥,你真要写,是小人书吗?” 小人书几乎是这个时代小孩子最主要的精神食粮,今天上午陈晴嚷嚷着跟哥哥去图书馆,就是惦记这個。 也不贵,一两毛钱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火烧连营》《长坂坡》《虎牢关》这些深受小孩子喜爱。 陈晴上午挑来挑去,最后选了部新上架的科幻题材《小灵通漫游未来》。 “能行吗?” 林秀梅也顾不上儿子给自己的肉末了,温温的语气头一次有些波动, 她是读过书的,陈凌自小喜爱文学作品,绝大多数是受到她的影响。 因而她很清楚作家在这個时代的地位。 自儿子从京城回来突然长大似的,不但性格变得开朗很多,做事说话也比过去沉稳。 在得知儿子给报社撰稿时,林秀梅也不禁幻想过儿子是不是可以成为作家。 现在听儿子真说起,哪能不期待。 “试试呗,我先写个开头,左右不过几万字。能行话,我们家也有个大的收入进项。” 陈凌没敢把话说满,其实杂志社找他约文稿就是看中他现在名头, 听《长江日报》的编辑说,他那篇改革分析的文章,已经有好几家外省的报纸在商量转载,稿费不日就会寄过来。 可想而知,到时他的名气得有多大。 估计《长江文艺》也是看中这点,提前下注。 所以,按照陈凌的估计,只要写的不是太差,应该问题不大。 再者说,不会写,难道还不会搬吗? 陈凌前世看了那么多文学作品,总能挑一部符合这个时代读者的口味。 他没那么高尚,觉得这种行为是可耻的。 家里都穷的快吃不上肉了,哪里还去管那些个东西哟。 说干就干,吃过午饭,帮母亲收拾好碗筷,陈凌先是在炉子上把中药煎上,然后窝在房间。 想了一下午,最后,定格在四部作品上: 《牧马人》、《那人、那山、那狗》、《驴得水》、《活着》 第5章 《活着》 《牧马人》这部电影改编自张贤亮的《灵与肉》, 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曾在后世互联网大火。 有人戏说,秀芝是川渝最后一个温柔的甜美, 也有人戏称,川渝女生温柔100分,秀芝逃荒带走97分,剩下的劳资蜀道山。 其实这部电影在当年也很爆火。 在这个一两毛钱一张电影票的年代,创下1.2亿的高票房。 如果说秀芝是后世很多男人梦想的伴侣,那么为家国,为爱留下的许灵均在这个年代就是全民代表的榜样。 曾经的陈凌在电影上映后,看了不下于五遍。 身为教师的他,一度对身处逆境,同样是教师的许灵均钦佩不已。 要是写这部,不管是立意还是现在的情况,都是最好的选择。 奈何张贤亮的是什么时候发表的他有些吃不准。 电影上映是1982年,以现在拍摄电影的速度,最快也是1981年开拍,甚至是1980年开始筹备。 那么,由此可以推算出张贤亮发表这部应该是在1980年前后。 时间太紧,这個时候写,搞不好人家已经创作出来。 同样的,《那人、那山、那狗》也是改编自作家彭见明的。 1983年在《萌发》杂志上发表。 也是彭见明的首部五部短篇故事之一。 并荣获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奖。 后来彭见明还在采访中说起这段创作历程,陈凌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981年他当上县文化馆副馆长时创作的。 具体真假,很难说的清楚。 相比较而言,《驴得水》就完全没有时间方面的担心。 这部作品,最早是话剧编剧周申偶然和朋友吃饭听来的,故事讲的是一所学校里一头驴被虚报成了一位名叫“吕得水”的教师,用“吕得水老师”的工资来养驴。 周申觉得这个故事题材很不错,于是跟创业伙伴刘露一起讨论,扩展成一部荒诞喜剧电影剧本。 可惜短篇内容太紧凑,以微电影的形式在网络上反响平平,并没有将剧本的精华拍出来。 后来,周申与刘露又找来投资,将剧本翻拍成话剧。 没想到,这次真火了。 再之后就是被开心麻花拍成电影搬上荧幕。 电影上映后,深受观众欢迎。 某瓣上近百万人打上8.3分好评。 陈凌上辈子也挺喜欢的,特别里面那些关于人性的讽刺,在这個伤痕文学正流行的时期,简直不要太合适。 至于《活着》,陈凌也是相当喜爱, 犹记得,前世的他就是靠着这部,熬过人生某段最颓废的日子。 每当他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 事实证明,能让一个人从逆境中走出来的,不仅仅是那些美好到让人向往的憧憬。 苦到一定极致的励志故事,同样能激发人的向上心! 富贵都惨成那样都努力的活着,你还有什么想不开,不好好活着的理由?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删改原文中敏感的情节。 虽说这个时期思想jd,但也没到这种程度。 这些要是写出来,就不是毙不毙。 是他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两部都好,陈凌都喜爱。 到底选谁下手,实在是难以抉择。 书桌前的他,看着窗外的白云,绞尽脑汁的在想前世的自己有没有跟某个姓余还是姓周的家伙有很深的过节。 就在这时,一個鬼哭狼嚎的嗷叫声,从窗外飘进屋子里,震得陈凌差点用笔尖戳到手掌。 “陈凌!陈凌!!” 只见,一個肥头大耳的脑袋趴在窗台,大概是跑的太急,大脑袋喘着粗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猪从猪圈里跑了出来。 “你個苕货,能不能每次别搞得跟杀猪样的。” 陈凌将手头的废纸搞揉成一团,朝着窗口的大脑袋砸了过去。 来人名叫虞富,绰号胖墩,但认识他的人都爱叫他苕胖。 在江城这边“苕胖”不但形容一个人体态肥胖憨直,也有一层地主家傻儿子的意思。 听说他屋里老头子说,在虞富出生前他做了一個梦,将来会大富大贵。 于是在富和贵之间,他老头果断选择富。 陈凌曾玩笑的问,为什么不叫富贵,这样不就是又富又贵吗? 他屋里老头的回答至今都让陈凌记忆犹新: “好事不能全占了,一個富就够了,不然老天要收的。” 听听,这就是贫苦大众的思想觉悟。 但有时,还真得信命。 从改革之后,老虞家确实富了起来。 从最开始响应政策养猪,养各种家禽,到后来与一群人合伙几乎垄断大半个江城市的生肉市场。 九十年代末又在严打前的一年抽身离去,南下去搞娱乐产业, 短短的几年,让老虞家再次上了一個抬价。 回江城后,父子俩挥舞着手中大把钞票,大量的购置房产。 也不知是运气,还是有远见,入手的那些房子,后来不是附近建地铁、学校,就是被开发成高档商业小区和别墅。 十年的光景,老虞家成了江岸区有数的大富豪。 回头想想,陈凌感觉自己前世真他娘的废! 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当一辈子教师? 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成了有钱人,就他从头到尾都是苦哈哈的语文老师。 带着怨气的他,连带着看虞富的眼神也不对。 奶奶个腿的,就你了! 哪个余不是虞的,你个苕胖偏偏还带个富字,活该你成为我笔下最苦逼的一个。 虞富还不清楚,他的好朋友准备把他写成断子绝孙的苦命人,此刻的他喘匀了气之后,眉飞色舞的说: “陈凌,不得了,我的亲娘咧,快快快,你赶紧跟我去看看撒,隔壁戏院有个大美女,美的冒泡!!” “么美女撒?你每次都这么讲。” 陈凌不屑道,他这位朋友现在的眼光实在是不敢恭维。 在虞富眼里体重低于75的全是丑鬼, 别误会,是公斤。 得再过一二十年,他老头带他南下长见识,品味才改的过来。 再者说,美女哪有赚钱香。 陈凌现在已经决定写《活着》,只想快点写出来,快点搞钱。 虞富不但是个苕胖,而且还是個愣头青的二货,他以为好朋友是不相信他,于是从窗户那头又跑到正门,嘴里还大声嚷着: “真的撒,陈凌,你这次一定要信我,连我妹都说是大美女,真的美得冒泡....” 大概在他的心里,美的冒泡就是顶格的美女吧。 陈凌听他这么大喊大叫,顿时头都大了。 这嗷嗷的一嗓子,不但惊动在房间纳鞋的林秀梅,连带着左邻右舍的邻居也探出身子。 其中就有凤婶的女儿小兰。 只见她阴沉着脸,冲着站在门口的虞富不满道: “苕胖,你搞么斯?别打搅陈凌写作,他将来是要当大作家的,跟你这搞投机倒把养猪的不是一路人。” “张兰兰,你個排骨精少吓唬老子撒,伟人都讲过,劳动没有贵贱。我家养猪怎么了,那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连陈凌都讲,养猪能发家致富。” 虞富可不惯着张兰兰,从读书那会儿就不对付。 张兰兰笑他是苕胖,现在又笑他家是养猪户,投机倒把, 他就讥讽张兰兰是排骨精,更恶毒的是,有次居然说陈凌娶母猴子也不会娶她。 其实张兰兰长得不丑,相反在这周围一片也算是個美人。 一米六的个头,瓜子脸,扎着麻花辫,穿着一身时髦的碎花裙,在国营厂不知迷倒多少青春少男。 这几年找凤婶提亲的不知凡几。 但谁让陈凌遗传他母亲那双勾人的丹凤眼,张兰兰从初中见到陈凌第一眼,魂就勾住了。 哪怕陈凌后来参军,她也是不死心苦苦等着。 可惜,任凭她长得在漂亮,在虞富眼中也是个“排骨精丑鬼”。 有意思的是,后来陈凌真娶了张兰兰, 为此虞富气的差点跟他绝交,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搭理。 九十年代初,陈凌与张兰兰离婚,这二货从办离婚证的街道办事处一路放鞭炮到陈凌家。 还他娘的大摆宴席,邀请一帮子狐朋狗友替陈凌庆祝,气的张兰兰一家差点拿刀砍他。 陈凌刚出来,见两人一副要干仗架势,赶忙拉着虞富往外走,留下满眼幽怨的张兰兰。 “你是不是缺心眼,幸亏凤婶不在家,不然这会儿她非冲到你家骂街。” “你当我真傻啊,排骨精她老娘是出了名的拿鸡毛当令箭,她要是真在家,我早溜了。” 虞富得意洋洋的挑着本就看不见的眼睛,随后不等陈凌作答,继续道: “别提排骨精,陈凌,我这次真没骗你,你看了就晓得,就在隔壁戏院。” “戏院?你说的是歌舞剧院吧,今天有演出?你有票撒?” 听到是对面歌舞剧院的,陈凌这次到没怀疑。 问题是,得有票啊。 江城歌舞剧院作为鄂省省级剧院,通常都是在全国范围内参加各类演出。 今年更是三十周年,听说有专门准备国庆进京献礼的曲目。 名头这么大,可想而知有多轰动。 只要在江城开演,几乎是场场爆满。 而这类戏剧的票也多是供应给国营厂或者机关单位。 原则上来说,普通人可以排队买票,但实际上放出来的票很少。 没过多久就被抢完。 陈凌前世在这個时候没看过,今生也没看过。 因此,虞富能搞到票,他还蛮意外的。 “么票撒?我没说在戏院里面啊,隔壁,你学校隔壁戏院的宿舍。” 虞富满脸无辜,又很愚蠢的说道, 刚好两人走出校门,他抬手一指,指着仅一墙之隔那栋两层清水红砖宿舍楼。 “你等我一会。” 陈凌顿住脚步,眼神在四下左顾右盼。 虞富疑惑道:“陈凌,你找么事,我帮你找。” “我找个能打死你的趁手兵器。” “......” 眼看陈凌不似作假的样子,虞富想也没想的拔腿就跑: “陈凌,你没骗你啊,真有美女,大美女....妹伢,妹伢咧,你在哪儿,快出来帮我证明撒,陈凌他疯了,他真要打死我....” 虞富不要命的跑着,嘴里还大声求救。 他天不怕,地不怕,有时连张兰兰的老娘都敢怼两句,隔壁国营厂主任娶小姨子他都敢上前唾弃一声, 偏偏怕陈凌,那种自小就怕。 因为陈凌是真打他,不带犹豫那种,哪怕是他屋里老头当面,也照样揍一顿,完了他老头还高兴的说打的好。 第6章 平平无奇刘晓丽 这個时期的江城歌舞剧院还未迁至艺苑社区,宿舍是那种多户房屋结合的“团结户”,苏派的灰瓦红砖小楼,与解放中学仅一墙之隔。 学校的老师经常在授课的时候能听到窗外飘进来的歌舞声。 正所谓,墙里开花墙外香,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苕胖虞富嗷嗷嗓子一口一個大美女,美得冒泡。 惊动江城歌舞剧院职工宿舍里练习声乐的几个姑娘。 推开红漆木质双扇窗户,二楼的姑娘们看向红墙边一个矫健的身影正对着某个‘奇怪的生物’追打。 “这個胖子蛮灵活的撒!” 一個脸蛋圆圆的姑娘惊叹道,同住一个宿舍的其他几人深感认同。 如若虞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美的冒泡的姑娘这么夸自己,想必会让陈凌打的更凶些,他好展现出更加灵活的身法。 要是陈凌见到这姑娘,定会认出她就是与苕胖未来恩恩怨怨几十年的女人。 “这俊小伙是哪个,打人都打的那么风度翩翩。” 一個胆大的姑娘目光紧盯着陈凌,好似每一个举手抬足动作都吸引着她。 彼时的陈凌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整齐的卷在手腕,下身是一条卡其布西装裤,和一双廉价却擦得很干净的皮鞋,搭配他特意找理发师弄的后世港式那种四六分的发型,倒还真有几分风度翩翩的姿色。 “应该是隔壁中学的老师。” 有个短头发,身材匀称的姑娘认出了陈凌。 其他几个姑娘目光齐齐望向她:“少梅,你认识他?” 张少梅抄着胸凝视着楼下的陈凌,低低的说: “丹凤眼,面容白净,满身的书卷气,应该就是隔壁解放中学的小陈老师。” “小陈老师?”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很明显没有听过。 “少梅,你别卖关子撒,快给我们讲讲。” 张少梅轻笑一声,也没故弄玄乎:“我也是偶然间听到院里领导们谈起,说我们隔壁中学出了位大才子,一篇文章连省里的领导都赞不绝口。” “么文章这么厉害?还有,你怎么确定就是他呢?” “具体写啥我也不晓得,我爸说里面讲的是‘搞活经济’的。至于为啥认得出....” 能进江城歌舞剧院的,无不是家庭条件很好。 张少梅朝着墙外槐树下看戏的小姑娘努了努嘴: “看到这丫头么,你们应该见过,最近总来我们院晃,我要没猜错她应该是小陈老师的妹妹,兄妹俩都是丹凤眼。” 姑娘们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路边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两个小姑娘, 其中一个眉眼跟陈凌像得很,手里还攥着个糖纸。 “原来这就是丹凤眼啊,我说怎么那么好看。” “岂止是好看,我们主任天天哄着这丫头,想让她跟我们学跳舞呢!”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主任确实很看中这小姑娘,每次提起还唉声叹气的,说这么好的苗子不当舞蹈演员可惜了。” 一個名叫刘晓丽的姑娘微微颔首道。 “可惜什么,别看人家人小,心气高的很,一句‘我要考北大’,把主任堵得没话说。” 比起陈凌,江城歌舞学院的人对他妹妹陈晴更熟悉。 主要是这两个月陈晴有事没事就跑到院里主任这边钻。 她们主任平时总是一副板着脸,严肃的样子,唯独见到陈晴以后脸上才有一丝笑容。 有时她们挨训的时候,见到这姑娘过来,就像见到救星一样。 “先别聊了,你们看那小丫头,好像要挨骂了。”有人指着楼下道。 “哈,这丫头平时傲得很,没想到见到也有怕的时候。” “你们不好奇她犯了啥错?走,下去听听,反正今天也是休息,待在宿舍也闷得慌。”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一同过去,其中就有半推半就的刘晓丽。 只见原本看戏的陈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趁着哥哥在教训虞富,悄咪咪踩着猫步从身后准备溜走。 却不想,陈凌早就发现她的异常。 看着妹妹捂住口袋,心虚的紧抿着小嘴巴,陈凌心里既生气,又难过。 “别装了,你嘴里的糖都露出来了。” 陈凌也懒得教训虞富这夯货,来到妹妹陈晴跟前。 “哪有?” 陈晴本就心虚,听到哥哥这么说,惯性的擦了擦嘴, 发现被骗之后,张嘴就否认,却不想也恰恰暴露嘴里还未嚼完的奶糖。 知道坏事的她,刚要替自己辩解时,撞见陈凌递过来的眼神, 旋即,整个人跟泄气的皮球一样,将口袋里的小白兔奶糖全都掏出来,不舍的捧向哥哥。 “哪个给你的?” 陈凌问道,却没有接。 陈晴耷拉着肩膀,无力的看向不远处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吴老师....” “这是第几次?” 陈凌再次问道。 陈晴沉默不语的低着脑袋,眼睛红红的。 一旁逃过一劫的虞富,原本有些幸灾乐祸,现在见到陈凌要训妹妹,有些于心不忍,然后轻轻推了下自己妹妹, 示意她上去帮帮忙,说点好话。 虞富的妹妹名叫虞春霞,巧的是她与陈晴同样是同班同学。 平时关系很要好,可谓是无话不谈。 家里条件也一般。 她父亲还是国营厂上班,去年把工作给了虞富,自己出来养猪,日子比陈凌家好不到哪里。 虞富又到了讲亲的年纪,父母愁的很。 妹妹虞春霞听到以后,就跟好姐妹聊了起来。 刚好陈晴的妈妈最近也在为陈凌的婚事发愁。 两個小姑娘哪里懂的这些,只觉得帮哥哥介绍姑娘就是正确的。 陈晴鬼机灵,想到隔壁剧院那么多好看的姐姐,于是就大包大揽的说她能搞定。 就这样,先是把虞富这个夯货给骗了过来。 然后又哄骗着虞富让他去喊陈凌。 顺道呢,又从剧院的主任,也就是吴老师那里顺来点奶糖。 姐妹俩都分赃了,陈晴心虚,虞春霞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孩子本就对‘老师’这個职业天然的畏惧,现在哥哥让自己去劝劝,虞春霞白了他一眼,低声回怼道: “你怎么不去?” 她没跑,留下来同甘共苦已经算是对得起这段姐妹情了。 跑上去送死,那是万万不可能。 虞富挠了挠头,欲言又止的。 他倒是想去,奈何双腿不听使唤啊。 去不了,根本去不了。 陈凌之前揍他,那是在打闹,俩人闹着玩。 现在他要是敢上去,陈凌真会恼。 从小他就怕陈凌,后来陈凌去当兵了,复员后很多人说陈凌打死过“敌特”。 作为好基友,虞富知道的更清楚。 陈凌不是打死,而是搏杀,赤手空拳,追了一天一夜,最后浑身是血的背着“敌特”的尸体回来。 虞富听得时候就头皮发麻,晚上做噩梦时都是陈凌满脸鲜血,可怖的样子。 平时,他还敢在陈凌面前装傻充愣,有时耍耍小心机。 要是遇到陈凌认真起来,特别是此刻一看就不对劲的情况下,虞富的双腿就跟扎根一样,那是半点都迈不动。 算了,算了,他们是兄妹,陈晴最多挨几句骂。 我要上去,就得躺着回家。 陈凌见妹妹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 他蹲下身,轻轻拂了拂妹妹后背不知在哪蹭的灰尘,语气平缓的说: “小晴,我晓得你聪明,也很会哄人开心,哥哥常常在想,要是有你一半的聪明,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让你连块糖都没的吃。” “但是小晴啊,做人不能总是靠聪明,尤其是那些真心对待你的人,你不能利用他们的善良,仗着自己的聪慧,去达到想要的目的。” “哥哥晓得吴老师是因为喜欢你,才给你糖吃。长者赐,不敢辞,但你想过没有,该怎么报之以礼吗?” “我们不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吧,但这份情,小晴啊,你要记住。” “记住那些别人对你的善意,记住他们对你的好。” “以诚相待,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明白吗?” 前世复员回来,陈凌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母亲身上,却忽略了妹妹。 直到她上中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陈凌才发现不对劲。 那时的陈晴模样逐渐长开,喜欢她的男生很多,甚至有些老师对她也格外照顾。 正如陈凌所言,她很聪慧,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达到想要的目的。 比如,有个女生在背后说她坏话。 她会在把自己摘除干干净净的情况下,让一些人替她出头,甚至联合起来排挤对方。 在比如,有两个家里条件非常好的男生暗恋她, 陈晴既惦记对方送给自己的礼物,又不想承这份情。 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对方心甘情愿默默无闻的付出,还能在周围人眼中是无奈者。 最后,两個本就要好的男生为她大打出手。 这事在当时闹的很大。 原以为会把陈晴牵扯进来,可是最后老师们经过盘查以后,发现跟陈晴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是无辜的。 一次两次是偶然,次数多了,陈凌就算在傻也明白怎么回事。 不可否认,她这种能力在社会上会有很用。 甚至可以说,有这种手段的人,无不是搅弄风云的角色。 但陈晴那时才十二三岁,这個时候的她心智尚未长全,没有太多的善恶观念。 长此以往下去,她会渐渐依赖这种能力,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稍微拐一下,就很容易走偏。 陈凌希望,希望他的妹妹有个美好且值得回味的童年。 希望她,对待身边每一位真心对她的人,以同样的方式相诚以待。 身处逆境中用一些手段向上,是无可厚非的。 但这种手段,不能是常态。 更加不能用在那些真心对自己的人身上。 当然了,那些以恶相示的人也不要客气。 陈凌一直以来的准则就是,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 真要惹到他,他也非善类。 陈凌的这些话,听得周围人无不是一震。 原以为,他会像其他长辈那般劈头盖脸骂。 却不想,是这番暗含人生道理而又热忱之言。 “说的真好,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该多好。” 门口有个姑娘不禁低声羡慕道, “我倒是有两个哥哥,有啥用,连小陈老师一半都不如。” 有人白眼不以为然道,身边其他几个姑娘,跟着点头赞同。 哥哥跟哥哥,区别还是很大的。 小陈老师这样的哥哥,谁不想要? “你们就不能出息一点,要什么哥哥,对象岂不是更好。” 有位胆大的女生对姐妹们之言嗤之以鼻。 都开始做梦了,就不能在做大点。 哥哥哪有情郎好。 把小陈老师搞到手,天天让他这么说,岂不美哉。 还别说,这句话,让其他姑娘无不眼神一亮。 不远处的剧院主任吴老师,听到陈凌的这些话,不禁微微点头。 难怪对方能把改革写的那么透彻,这真是一位把书读进肚子里的老师。 “不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这份情,要记住。” “以诚相待,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单凭今日陈凌这番话,就称得上是一篇“教子之言”。 “哥!” 陈晴原以为哥哥会教训自己,可等了半天,却是哥哥这般温言真诚的话。 虽然她对哥哥说的这些话还不是很懂,但她能感受到哥哥对自己爱。 陈凌莞尔一笑,牵着妹妹的手来到吴老师跟前,然后朝着妹妹递过去一个眼神。 陈晴心领会神,朝着吴老师半鞠躬:“谢谢吴老师!” 陈凌也温笑着接话道:“感谢吴老师这些时日对小晴的照顾,如若有打扰,还望吴老师见谅!” “见谅什么?” 吴老师是一个严肃的老太太,发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衣着虽俭朴,却看不出半分褶皱。 她先是亲昵的摸了摸陈晴的脑袋,然后朝着陈凌认真道: “小陈老师书读的很明白,道理讲的也很对,但有句话我却不赞同。” “嗯?” 陈凌诧异的望着,不明白老太太为何突然如此变脸。 吴老师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眼神突然柔和的看向陈晴,不紧不慢的: “我喜欢小晴,是她很像我女儿,小时候她每次有所求,想要什么,都会主动帮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此来哄着我开心。” “即便现在长大,有时也会如此。” “小晴跟她很像,一样的骄傲,骄傲到吝啬。” 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转过脸,那双浑浊的目光里带着质问: “小陈老师,你可曾见过小晴会放下身段,如此对待他人?” 陈凌一愣,旋即明白老太太说的是何意。 细细想来,小妹陈晴虽然喜欢耍聪明,但除了母亲和自己之外,好像还真没有为了讨好谁,而刻意卖乖。 至多不过是在厨房同邻居锅里混口吃的。 而且每次都是别人相邀,让她尝尝。 却从未见过她为了一口吃的,主动去讨好谁。 甚至,隔壁张兰兰好几次为了示好她这位未来小姑子,买一些零食,她都是不冷不淡的拒绝。 陈凌本以为她是对张兰兰有意见,现在听老太太这么说,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想到此处,陈凌看向小妹,满脸歉意的说:“抱歉,小晴,是哥哥误会你了。” 这句歉意,是对现在的妹妹,却仿佛穿越时空,回到遥远的前世。 想想也是,其实自己每次做出那些无奈的选择时,身边两位至亲无形中又何尝不是饱受着压力。 “哥.....” 陈晴懵懵懂懂的,面对哥哥的歉意,她有些茫然的仰头望向吴老师。 却发现,吴老师先是错愕。 旋即,严肃的表情里浮现出赞赏。 一个人在经过别人的点拨之后,能很快的意识到自己错误,并向一个不如自己,比自己年小者坦然表达歉意, 即便对方是至亲,在老太太看来,也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这时的她才是真正用欣赏的目光来看待陈凌。 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有点才华的少年人。 “这是一位,真正的温润君子啊!” 老太太在心里说道。 恍惚间,她仿佛从陈凌身上看见自己已故多年爱人的身影。 同样与老太太错愕的,还有那群趴在门口看热闹的姑娘们。 都是二十岁左右,正是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 面对如此温柔的男子,怎么能不动心。 哪怕是决定要把事业当成一切的刘晓丽,彼时看向陈凌的目光也不由泛着异样的色彩。 ....... 傍晚的清风徐徐将路口电线杆上喇叭里熟悉的《新闻联播》飘向千家万户, 陈凌迎着晚霞牵着妹妹,越刷着新漆的“改革开放促生产”标语的围墙,与虞富、虞春霞兄妹拜别,走进学校。 院里的张家婶架着煤炉,正跟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的凤婶闲聊,竹篮用布遮着,掀起的一角露出那块冒着莹莹光泽的猪肉,肥瘦相间,诱人的很。 俩人脚下的炉上铝壶正烧着水,混着煤炉窜着烟火气。 陈凌和陈晴路过时,两人还抽空热情的打着招呼。 这趟出门,虽说是被虞富这苕胖哄骗出来的,却也不是全白跑一趟。 老太太居然邀请陈凌一家明晚来剧院看戏,并送了三张门票。 这可把虞富兄妹羡慕坏了。 奈何,老太太傲娇的很,傲娇到吝啬。 眼里除了陈晴,压根没有其他人。 陈凌甚至都在想,自己应该是沾了妹妹的光。 难怪她会如此喜爱陈晴,原来根在这儿。 还有一个意外,居然见到了那位戏剧院未来的台柱子,刘晓丽。 陈凌前世认识她时还是在很多年后的一场演出。 舞台上“湘夫人”确实称得上是翩若惊鸿。 那时,陈凌早已结婚,纯粹是欣赏,并未记住舞台上那抹惊艳身影主人的名字。 多年后,那位天仙名噪全国。 这时,陈凌才通过媒体知晓当年那个一舞倾城的女子原来是天仙妈。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年老灵魂的缘故,现在的刘晓丽才二十岁,今日初见,远不如前世那般惊艳的感觉。 “呵,平平无奇,刘晓丽!” 第7章 刘大爷的故事 解放中学现在是一所包含初中与高中的完全中学, 这个时期师资力量并不算很突出,特别是物理、化学、英语这三门课程。 这几门课程的骨干老师出现断层。 一名物理老师,有时不但要身兼初中课程,偶尔还要上高中课程。 英语就更不谈了,别说教材严重缺失,老师的英文发音,那是一口地道的“江城英文”。 就这,还别嫌弃。 整个解放中学,能教英文的就那么几个,学校把他们当宝一样供着。 生怕被隔壁中学挖走。 相对而言,语文教师就很普遍。 别的课程老师一人身兼多个班,一天天忙的没停。 而语文老师就没那么忙碌。 特别是像陈凌这样新来的初中语文老师,连带班都不用,一周就上10节课,平均每天两节。 了不起,某个老师请假,多个那么一两节。 因此,他现在不但时间充裕,几十年的教学经验,教起初一的课来那是相当轻松。 当别的老师上完课,忙着备下堂课时,陈凌却回家写起了。 中午,妹妹陈晴从小学回来吃午饭。 番茄蛋汤,凉拌黄瓜丝,外带昨天吃剩下的酸豆角。 没有肉末,昨晚全被兄妹俩给挑完了。 主食是玉米粑粑,和粥。 “伢,你想写门口刘大爷的事撒?” 林秀梅上午打扫屋子,瞅了几眼陈凌在书桌上昨晚熬夜写的手稿。 陈凌怔了怔,没反应过来母亲指的是什么。 林秀梅不紧不慢的解释说:“刘大爷以前也是地主家,后来家道中落,年轻时候跟马校长有些香火情,才会安排到学校帮着看大门。” “这个我晓得,我晓得。” 一旁的陈晴献宝似的补充道:“春莲婶他们讲,刘大爷是老败子,抽大烟把家产都抽没了。” 败子就是败家子的意思,有句民谣是这么唱的: “败子败,爱抹牌,抹到半夜不回来。” 听着母亲和妹妹的话,一段过去的记忆涌上陈凌心头, 还别说,门口刘大爷早年的经历还真跟富贵很像。 都是地主家的败家子,年轻的时候喜欢抽大烟,逛窑子。 后来也是一夜之间把家产田地全给输了。 区别在于,富贵败完家后,好歹还落了个老婆,刘大爷却打了一辈子光棍。 要不是当年刘大爷无意间帮过学校马校长家一次,估计这会儿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苟活着。 这类人在这个时代还很常见,哪怕门口刘大爷有马校长这层关系,平日里也少被院子里的大婶阿嫂们拿来打趣。 之前陈凌还在想,什么时候去趟乡下找找素材。 现在不用找了,直接就刘大爷。 吃过午饭,陈凌捧着茶杯来到门口的保安室。 这是前世晚年养成的习惯,走到哪都要带个茶杯。 重生回来依旧改不了,仿佛融入灵魂,出门不带个茶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刘大爷今年六十多岁,长得黝黑黝黑的,个子不高,瘦的跟麻杆似的。 陈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口保安室传来一阵评书和“咳咳”的混杂声。 学校嚼舌根的大婶们说他是年轻时候抽大烟,把身子骨抽坏了,活该一辈子跟个痨病鬼似的天天咳嗽。 “刘大爷,刘大爷....” 小老头还挺悠闲的,抱着個不知哪淘来的老旧收音机,靠在门口,就着那点阳光打盹。 陈凌喊了好几声,他才睁开浑浊的双眼, 见是学校风头正劲的‘小陈老师’,黝黑的笑脸在阳光里格外生动,他豁着大黑牙笑道: “小陈老师,是来拿信撒?我帮你找找。” 通常上课期间,邮差都不会进来,而是把信直接放在门口刘大爷这边。 他以为陈凌是过来找信的,放下搭在板凳上的脚,起身去里面木柜子上翻找。 这也是刘大爷能看门的原因之一。 这年代文盲率太高,能找个识字看大门的大爷还真不容易。 刘大爷好歹也是地主家出身,基本的识字不在话下。 陈凌明跟在后面走进去唠起嗑。 “刘大爷,您听的是刘兰芳的《岳飞传吧》。” “小陈老师也爱听这个?” “您忘了,前些时日我还在报纸上给这部《岳飞传》写过稿子咧。” 陈凌为了挣几个稿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哪里有热度,往哪里蹭。 刘兰芳的这部《岳飞传》最早在鞍山广播电台首播,一经播出深受鞍山人民群众喜爱。 中电台觉得好,于是重新进行首播。 当时还未在江城广播电台复播, 陈凌也是无意间听母亲说起这部评书讲的好,刚好又没什么好的题材写,故写了遍对这部评书点评的文章。 文章发出以后,引起江城广播电台重视,没两天跟着同步播出。 “诶呀,你看我这记性,险些把这事给忘了,那篇文章我看过了,小陈老师写的真好。” 刘大爷拍着大腿夸,实际上他看个屁的报纸。 就拿陈凌那篇名噪江城的改革文章来说,当时在学校引起轰动,马校长特意买了一批分发给学校的老师们。 刘大爷也落到一份,只是没两天就被他糊在墙上补墙皮。 有次被马校长路过看见了,他还胡咧咧的说贴在墙上可以随时随地看。 陈凌明知他在睁眼说瞎话,也没拆穿,而是说出自己的诉求。 他没直接说让刘大爷讲自己当年怎么败家,而是询问他知不知道这类人的事迹。 “您,您确定是写,不是写么批评的文章?”刘大爷听完脸上的皱纹十分精彩的游动着,眼底有一抹深深的惊恐.... “我为啥要写批评的文章?” 看到刘大爷那副惊恐之色,陈凌莫名的一怔, 跟着明白怎么回事,不禁觉得好笑道: “刘大爷您放宽心,我真是写,现在早就开放了,犯不着跟旧事过不去撒。” 见刘大爷还不信,还作势准备赌咒发誓。 之前陈凌担心出名以后闹出什么版权纠纷,故此,耍了小心眼,才让刘大爷不讲自己,讲别人的事。 现在好了,完全没这方面的担心。 不过就算这样,到时稿费下来了,该有烟酒这些还是要有的。 刘大爷见状,连忙摆手: “诶呀呀,小陈老师不用这么较真,不用这么较真,你想听,我老刘说给你讲就是的了。但我先讲好,这些事跟我老刘半毛钱关系没有,都是我改造那几年听来的。” 刘大爷哪敢让陈凌发誓,读书人的誓言就跟窑姐儿的腿一样,一张开都要人命。 宋江发誓喊着兄弟同生共死,扭头给李逵灌毒酒。 但凡今天陈凌发了誓,他老刘后半生睡觉都不踏实。 接下来,刘大爷把“听来”的某个人过往讲述了一遍。 还一再强调跟自己没有关系,并且还胡编乱造了些内容,以此区分与自己的不同。 说这个人早年作孽太多,后来遭了报应,老婆孩子不但横死,自己要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整天追着畜生喊自己老婆孩子的名字,真真是惨惨惨呀!! 陈凌听完后,顿时无语, 心想,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 有了素材,陈凌写这部再无一丝后顾之忧。 余华创作《活着》的灵感是来源于美国一首民谣《老黑奴》,歌词中“我虽然失去了所有亲人,但我依然友好地对待这个世界”触动了他。 后世网络上很多段子玩笑说,余华靠活着而活着。 但真正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的创作天赋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作家。 一首民谣,一张图片,就能引发他的深度思考:人为何活着? 于是便就有了富贵:一个老人,在中午的阳光下犁田,脸上布满皱纹,皱纹里嵌满泥土。 富贵经历了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女儿、女婿、外孙相继离世, 他几乎失去所有外在的“活着的意义”, 财富、亲情、尊严的支撑都已消失,但他依然牵着老牛继续生活。 这种“活着”不是主动追求某种目标,如复仇、翻盘、证明价值等等, 而是对生命本身的坚守。 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东西,而是接纳“活着”这件事本身,哪怕它充满苦难。 “说真的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 下午上完课,陈凌在办公室为写大纲,虽然这部的大部分内容他都记得, 却还是想通过自己的理解来重新梳理一遍。 不知不觉陈凌就进入忘我转态,没察觉到马校长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马校长!” 陈凌尴尬的站起身打着招呼,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在备课,批改作业,就他在偷偷摸鱼。 “小陈老师,这是你下一篇文章的题材吗?” 马校长并未在乎陈凌干工作以外的事,相反他对陈凌现在写的内容更感兴趣。 陈凌思忖了下,点头道:“前日《长江文艺》来信约文稿,想约我写篇,我也是忽然有了点念头,就试试看。但是马校长您放心,我都是在课外进行,绝不会耽误授课。” “哦?” 马校长眼神一亮,顿时来了兴趣,抬手示意陈凌坐下,问起事情的经过,以及他现在想要写的故事内容。 他对陈凌抱有的期望值很高,解放中学如果真出一位作家老师,那相当于是一张对外的名片。 这也是为何知道陈凌明明教学能力很强,却依然不给他增加额外课程的缘故,就是想让陈凌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写作上。 陈凌名气越大,于学校而言,可比他多教几个班重要的多。 随着马校长的询问,办公室其他老师也放下手中的工作,都凑了过来。 陈凌也没隐瞒,先是简单说了下《长江文艺》的约稿, 随后,又把今天中午从门口刘大爷那听来的故事说了一遍。 这件事就算马校长不问,他也会在之后慢慢传播出去。 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创作的过程和灵感来源。 马校长听完后,好笑道:“这老刘真是上不得台面,这种好事居然还遮遮掩掩的。” 其他老师也深感认同的点头。 这可是出名的好机会,一旦陈凌这部发表出去,引起很大的反响,那可是间接出名。 人们在讨论的时候,必然会想起的原型人物。 这种风光的机会,旁人争都争不到,刘大爷却往外推。 要不是现在人多,马校长都想让陈凌换个题材,比如写写他的“传奇”经历,相信比刘大爷这老败子有意义的多。 相比马校长的克制,其他老师就没那么多顾虑。 都是执教十几二十年的老教师,要说经历确实很丰富, 就连马校长也忍不住加入话题。 陈凌默默地听着,直到妹妹陈晴过来喊吃饭,在得以解脱。 今晚要去隔壁舞蹈剧院,陈晴可是上心的很,这才破天荒跑到校办公室喊哥哥吃饭,寻常可没这么大的胆量..... 第8章 看舞蹈戏 江城歌剧院坐落于解放大道与永清路交汇处的东南角,对面就是解放公园。 陈凌一家三口从学校出发,前后步行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剧院门口。 天色渐暗,路灯打照在两侧围墙茂盛的藤蔓上,墨色的藤叶垂落在大门两侧的石墩上,给人一种幽静的感觉。 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 陈凌到来的时候,剧院门口早已排满了队。 来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国营厂职工,和机关部门的家属。 也都是吃过晚饭,就赶了过来。 这個时期大家晚上没什么娱乐,至多不过听听收音机。 有些人家为了省电费,天一黑就关了灯睡觉。 嗯,这也是为什么这個年代有些人家五六七八个小孩的原因之一。 因此,前来观看演出的人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甭管懂不懂,反正明天乃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吹嘘的资本。 有些路远的还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都很自觉的把车子停在门口,随后上起锁。 后世有首歌说从前的锁很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 但其实这个年代的锁不但好看,还很粗。 陈凌就见到有好几个骑车过来的女生,从挂在脖子上的布包里掏出一条很粗的锁链,用来锁车。 有多粗呢,跟他们学校大门的锁链很像。 陈凌目测了下,最起码不低于三公斤重。 很难想象,她们那细溜溜的脖子是怎么挂的住。 “真是装洋,住附近还骑个自行车来。” 跟在哥哥身边排队的陈晴瘪着嘴,表示不屑。 “你认识?”陈凌问。 “她弟是我同学撒,她家就住旁边搪瓷厂宿舍,这么近还骑车来,不是装洋是么斯。” 陈晴嘴上鄙视,眼里其实满是馋。 自行车在这个年代虽然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却也是当下顶时髦的物件。 陈凌那辆二手的二八杠块头有点大,陈晴脚够不着,只能侧着腿在学校里蹭两下过过瘾。 这种26女款的,可怕她羡慕坏了。 一家人随着队伍向里挪,陈凌用阿Q精神安慰道: “你反过来想,那么粗的锁挂脖子上,时间长了肯定要驼背。” 这话很管用,陈晴眼神微喜,使劲的点头,幸灾乐祸的说:“哥,你说的没错,她以后肯定是個驼子。” 身旁的母亲林秀梅压着嘴角,无奈对这对兄妹摇摇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个不合时宜的偷笑声。 兄妹俩背后腹诽别人,做贼心虚的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 却见几个身着颜色各异的的确良短袖衬衫的女生抿笑着, “嗯?” 陈凌和陈晴同时轻咦了声,很明显都认出这几個姑娘就是昨天下午在剧院宿舍门口的那几位。 其中就有陈凌认识的天仙妈刘晓莉。 她身着一件粉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点缀着小碎花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细腻的锁骨。 “好巧啊,你们怎么也在这儿。”陈凌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多久,转而朝着几个姑娘打着招呼。 “我们是剧院的演员撒,在这儿不是蛮正常?倒是小陈老师,背后说人家坏话,非君子所为哟。” 中间那位短头发的姑娘嘴巴很利索,还一脸古怪的注视着陈凌。 她们才毕业还没机会登台,最多去后台帮帮小忙, 所以,才在这个时候进入剧院。 前日的陈凌给她们的印象很深,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儒雅。 却不想,这样一位谦谦君子的老师,为了哄妹妹,居然也会拿别人打趣。 “那你觉得君子该是什么样?” 队伍挪到演播厅门口,陈凌趁着排队的空当转过身,跟姑娘们闲聊,目光再次扫过刘晓丽。 她个子高挑,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淡细的柳叶眉下的杏眼清澈透亮,高挺的鼻梁,嘴唇红嫩嫩的,轻抿轻抿着露出唇角浅浅的梨涡。 中间那位短头发的姑娘沉思了会,俏皮的说: “我觉得应该是小陈老师这样的。” “那现在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俗人。” 陈凌一直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個很俗起的人,有点底线,会为了钱低头,也能忍气吞声,没那么多清高。 “是吗?” 短发的姑娘转头冲着刘晓丽问道:“小丽,你觉得小陈老师是俗人不?” 刘晓丽显然没料到会问到自己,轻轻扫了陈凌一眼,刚好也撞上陈凌投来的目光,旋即淡然的撇开, 跟着挽着小姐妹的胳膊,边走边轻抿轻抿着说: “赶紧进去吧,等哈老师等得及。” 掠过陈凌身旁时,低眉垂目的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心里不由得自问:俗吗? “对对对,别聊了少梅,要是让老师看见,又得挨骂。” 其他几个姑娘也反应过来,顾不上看帅哥,赶紧朝着里面走去。 “小陈老师,再见!” “再见!” 几个姑娘匆匆来,匆匆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幽香飘荡在空气中。 一直没有说话的母亲林秀梅见姑娘们走了,这才来到儿子身边。 她刚才见几个姑娘找自己儿子聊天,特意落后一步,装作路人。 就是担心自己在的话,他们相处的不自在。 还特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别打搅。 现在姑娘们离开了,她才忙不迭问起缘由。 都不用陈凌解释,陈晴就小嘴巴拉巴拉的把这几个姑娘的来历,包括昨天是怎么认识自己哥哥的说了一遍。 “伢,你觉得这几个姑娘么样?” 林秀梅现在也顾不上女儿为什么会认识这些姑娘,只想知道自己儿子看上哪一位。 “您说么事撒,我满打满算就跟她们见了两回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陈凌有些哭笑不得,天下的妈妈都一個样。 “两回面已经不少了,刚才那个短头发的姑娘,我看性格蛮开朗。” 在林秀梅那个年代很多人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就结婚了, 即便放在现在,相亲也不过是见一面。 这么一算,两面确实不少。 “人家姑娘是高干子弟撒,妈,您就别瞎琢磨了。” 陈凌不得已,只能拉出杀手锏。 并非他在排斥婚姻,而是不希望像前世那般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 他希望这个过程走的慢一点,从容一些。 林秀梅听到这话,神情黯淡。 是呀,自古婚姻都讲究门第。 自己家连邻居凤婶家都嫌弃,何况是这些条件极好的人家。 陈晴不这么认为,她有些傲娇的说:“高干子弟怎么了,哥,你以后是要成为大作家的,么样姑娘娶不到。” 母亲林秀梅转忧为喜,眼神亮了起来。 “小晴说的没错,伢,你写的么样?有把握没?” 陈凌白了这个妹妹一眼,转而望着前面的队伍,岔开话题道: “这事回家再说,到我们了,妈,先进去吧。” 今天演出的曲目叫《启明星》,以蒙古族土尔扈特部东归这一真实历史事件为蓝本,融合民族音乐,通过历史叙事传递“团结统一”。 作为三十年献礼的曲目,国庆之后将会成为这个时期鄂省文艺界标杆。 《文艺报》评价其与上海歌剧院的《伤逝》、辽宁歌剧院的《情人》并列为改革初期中国民族歌剧的三大突破。 ....... 这场戏剧结束时,已是夜里十点。 往日早已困倦的人们,此刻脸上精神抖擞的讨论着这部戏剧经常的部分。 相对而言,陈晴在吃完零食后,早就睡的昏天地暗, 陈凌见状只好背着她回家。 路上那么吵,也没醒。 母亲林秀梅跟一个认识的同龄女人聊的正畅快。 之前在剧院等待的时候,才发现很多她熟悉的面孔。 现在的这个老姐妹就是其中之一,也是附近国营厂的职工。 路灯早就熄灭,好在这会儿人多,都准备着铁皮手电筒,倒也不担心看不见路。 陈凌沉默地背着睡着的妹妹,在夜色中靠着这闪闪的亮光,走在坑坑洼洼破旧的水泥地上。 回到家,陈凌将依旧还在沉睡的小妹轻放在床上,随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想着明天上午的课比较晚,于是拿起钢笔,吸了吸墨水。 没急着动笔,而是将之前写的稿子看了一遍,沉思了会,才落笔在蓝色方格子上。 夜深人静时,陈凌沉浸在写作之中,关于《活着》记忆在脑子里愈发清晰,奋笔疾书,只留下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 “伢,很晚了,明天在写吧....” 温温的呼唤声唤醒陈凌,声音里伴着浓浓的疼惜.... 第9章 小说投稿 《活着》最早是在《收获》杂志上刊登,开始是以中篇的形式发表, 字数大概在6-7万字。 1994年老谋子将这部改编成电影,海南出版社建议余华把的细节往细里铺,这才有了后来12万字的最终定稿。 也有版本是13万字,不过这种多是包含序跋、注释等。 陈凌前世特别喜欢这部,这几个版本基本都看过,不知翻了多少遍。 重生回来,他发现自己记性比之前好了很多,居然能记起大部分内容。 原本是打算写四万字投稿《长江文艺》,却不想一拿起笔就收不住, 连着十天,陈凌几乎是废寝忘食的投入到写作。 就连上课时都经常走神。 马校长看在眼里,不光没骂他,反倒跟学校的老师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打扰小陈老师创作。 这可把其他老师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陈凌要以门口刘大爷的故事来创作作品,这事早就在学校老师群体里传开。 不过大家好奇归好奇,却没人主动去找陈凌索要稿子一睹为快。 这点节操大家还是有的,尊重别人创作成果嘛, 再者万一要是泄露出去,那他们谁都说不清楚。 哪怕马校长也只是看了前言万余字,肯定陈凌的实力后,就再也没有往下看的意思。 不过他们就算是想看也看不着,林秀梅同志早就把原稿藏了起来。 陈凌写一点,她藏一点。 除非陈凌开口要,否认别说其他人,就连女儿陈晴也不能碰。 老陈家能不能翻身,全指望儿子这部。 现在谁上自家来唠嗑,哪怕是三岁小孩从家门口路过,林秀梅也是用防范的眼神盯着。 这事还是凤婶提醒的。 她丈夫是学校的高级老师,那天陈凌在办公室与马校长讨论时他也在场。 并且他也通过马校长的口得知小陈老师这篇文章估计了不得。 别说不说,开篇万余字老练的文笔,人物的刻画,就深得马校长赞叹。 所以马校长断定,小陈老师这篇就算故事性一般,单靠文笔与他现在的名气,登杂志绝对没问题。 这個年代才开始处于思想破冰时期,全国各地的上千家报社杂志急需各样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才。 陈凌现在在江城,乃至鄂省都算是小有名气,起步本就高出其他普通作家一大截, 加之,文笔又那么老练,即便故事性不强,《长江文艺》看不上,不代表其他杂志社不愿意。 凤婶的丈夫回家后感叹说,陈凌这篇一旦发表,估计要一飞冲天了。 凤婶听完后就一个念头:“我的女婿要当大作家咧!” 也是通过自己丈夫的口,凤婶得知还有“偷稿”这种事。 于是她赶忙连夜叫醒隔壁的林秀梅同志, 一问才得知,林秀梅压根没防备。 凤婶当场急的直跺脚,我的好亲家呀,你可长点心吧,这种大事怎么能如此大意。 于是凤婶把自己丈夫那里听来的话,换成自己的口吻,跟林秀梅同志一顿科普。 “秀梅啊,你千万莫大意,你老陈家能不能改命,全看这篇文章了。” 凤婶说完,还在心里默默补充道:我能不能有个大作家女婿,也全靠这回。 林秀梅同志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一个,老陈家能翻身。 于是第二天就跑到马校长那去询问,确定与凤婶说的大差不差,转身回家就把儿子的手稿全藏了起来。 就连老早那些陈凌写来玩的废稿也一并藏起来。 其实也不怪林秀梅同志大意,实在是陈凌在过去两个月写了太多废稿,都是些写来玩,或者装装文青病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在意,写完就随手丢掉,甚至还拿去擦屁股。 这才让林秀梅同志没当回事。 如今想来,她就悔恨难当。 那可都是她老陈家的命呐!! 那天下午,陈晴放学回家,书包一丢,捂着肚子朝着屋里的母亲焦急喊道: “妈,妈,快,帮我拿点我哥的废纸,我肚子疼。” “哪个让你用你哥的纸擦屁股的,我打死你個败子!” 林秀梅本来就在为过去丢掉的那些稿子懊悔,听到女儿用那些稿子擦过屁股,顿时就火冒三丈,抄起手边的扫帚就冲了过来。 陈晴还没反应过来,屁股就挨了一下,屎都给打回去了,摸着屁股朝着门外跑: “妈,你疯了,我哥自己都用,凭么事我不能用....” 多年后,陈凌成了世界知名的大文豪,他的手稿被很多人视若珍宝的收藏,可谓是一字千金。 在得知陈晴的壮举后,无不对其痛心疾首。 不过那时的陈晴早已是身价亿万的女强人,不但不以为耻,反而骄傲的说,她天生就是富贵命,从小用的手纸都价值千金。 ...... 陈凌花了十余天一口气将整部写完, 又用了一周时间改错别字、捋病句,再工工整整誊抄一遍。 这個年代投稿没有后世方便,往编辑邮箱一投就过去了。 十二万字的手稿,满满当当一大摞。 陈凌用学校专用的那种牛皮袋子打包,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就骑车送到《长江文艺》。 回来的时候,马校长以及多位老师早已在校门口等候多时。 “你们都莫问,小陈老师,你先跟我去办公室。” 周围人很多,大家都很好奇。 之前不敢多问是担心打扰到陈凌,现在都投稿了,自然是很急切的想询问些什么。 马校长见状,先一步堵住所有人的话,带着陈凌去自己办公室。 刚进办公室,就被一群老教师虎视眈眈的围着。 至于那些年轻教师,都被赶了出去。 “小陈老师,现在稿子也投了,能跟我讲讲写的具体是么内容吗?” 陈凌想了下,还是把随身包里的初稿拿了出来。 “我原稿刚好在包里,只不过有很多修改的地方,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凑合着看看。” 最近一直在修改和誊抄,稿子他都带在身边。 也没什么避讳,这么多人都在,哪个敢起小心思。 况且,已经送到《长江文艺》,那边说两天内会给结果。 因此,他是真不担心这些。 事实上,马校长把陈凌第一时间喊到自己办公室就是出于这方面考虑。 既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怕出岔子。 于是在陈凌掏出稿子后,众人迫不及待的围坐在办公室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之久。 期间,无一人说话。 只有偶尔抽烟,上厕所。 尤其是看到中间的位置,就连上厕所都忍住了。 直到最后一页看完,马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布满了沉重之色。 其他老教师们亦是如此,有位比较感性,四十来岁的中年老师,还捏了捏湿润的眼角。 故事的后劲太大,大到他们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们是那段历史的见证者,也是那段过去的经历者。 正因如此,他们才心绪难平。 对他们而言,陈凌笔下的富贵,不是中杜撰的虚构人物,而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 那些千千万万的“富贵”,他们普通,而又平凡,在经历无数次磨难后,却依然顽强的活着。 活着,多么一个伟大的词汇。 无数名人与先辈给这个词汇冠上各种高尚的,悲壮的,浪漫的意义。 但于那些千千万万的“富贵”而言,活着本身就是为活着..... 第10章 长江文艺 《长江文艺》创立于1949年,后因大洪流而停刊,1973年复刊后改为《鄂省文艺》,直到今年再次恢复原名。 坐落在武昌紫阳路一处民国式四合院,红砖缝里长着些青苔,青瓦檐角挂着旧年的蛛网,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到梅雨季就返潮发黏,走快了能打滑。 这里既是《长江文艺》杂志的办公地点,鄂省作协、鄂省文联、鄂省剧协也都挤在一起。 而《长江文艺》占据后院二楼一间30来平米的房间。 条件算不上很好,七八位编辑挤在一块共用四张老木疙瘩办公桌, 抽屉拉出来总卡壳,桌面堆着搪瓷缸子、文稿、信件、裁纸刀等。 全国各地寄来的投稿和样刊更没处放,基本都堆砌在走廊和楼梯间。 不仅如此,很多来访作家时常因为没地方坐,不得不在院里招待。 有次某位知名作家来访,见杂志社条件如此艰苦,连个下脚地都没有,不由得打趣说: “这真真是,推门即见文友。” 陈凌中午过来时,也是在院子中见到那位联系自己的编辑。 离开前,还在大院食堂混了顿排骨莲藕汤。 《长江文艺》恢复起原刊之后,准备大刀阔斧的进行大改革。 之后,其代表作品有王蒙的《蝴蝶》,路遥的《人生》等。 再之后就是阿诚《棋王》的寻根文学,到马原《冈底斯的诱惑》的先锋文学。 甚至于80年代末期女性文学也逐渐崛起。 到了九十年代,中国进入市场经济体制阶段,文学的形式开始多样化,先锋文学的“形式实验”逐渐降温, 作家们开始“回归现实”,将形式技巧,历史纵深、与人性厚度相结合,创作出一部部具有史诗性的纯文学作品, 如,陈忠实的《白鹿原》,余华的《活着》。 因此,陈凌这个时候把《活着》这部作品拿出来,无疑是超越了时代。 这种纯粹的文学作品,可谓是一击重锤敲在审核编辑的心里。 《长江文学》准备开设‘新人第一篇’的新栏目, 邀请陈凌写作,其实就是想要借着他如今在江城的名气打响这一专栏。 不过该有的重视还是有的,派发给他对接的编辑也是杂志社的新锐。 刘易山毕业于师范大学中文系,在《长江文艺》干编辑也有五六個年头,也是本次新专栏的负责人。 今天见到陈凌之前,原以为对方会送过来一篇杂文或者短篇。 没想到居然是厚厚的一沓手稿。 吃过午饭,送别陈凌后,他抱着手稿回到办公室。 刚进来,一位老编辑就好奇问道:“小刘,刚才那位就是‘改革先声’的陈老师?还真的很年轻,他是过来投稿的撒?” ‘改革先声陈凌’是江城文化界对陈凌的戏称,但细细想来,也没说错。 改革才刚开始没多久,解冻时期也才刚到, 对于很多文人而言,还揣着犹豫,琢磨改革到底靠不靠谱。 也就陈凌大胆,年轻,没有经历过那段岁月,才敢在报纸上先声发表。 说实话,这种名气绝大多数文化人给他们,他们都不敢要。 “您别看他年轻,呐,这是他刚送过来的稿子。” 刘易山微笑着拍了拍手中牛皮袋,旋即拆开。 “嚯,看这厚度,怕是长篇吧,看来准备了很久。” 那位老编辑倒也没因为陈凌年轻就有多少轻视,他在编辑这一行干了一二十年,深刻的明白才华这种东西有时候跟年龄关系不大。 “确实是长篇,不愧是语文老师,字还挺好看的。” 刘易山打开牛皮袋后,没有急着看,而是前后翻了一遍,心里估算着字数,同时也对陈凌的字迹表示肯定。 给自己泡了杯茶,趁着午休的空档,刘易山边喝茶边看了起来。 活着.... 这名字有点意思。 刘易山依靠在窗前,窗棂缝隙的阳光打照在纸页上,他神态悠然的呷一口茶,慢慢翻开: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 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 前面几段是用第一人称来表述,朴质的文字描写顿时就得到刘易山认同。 越是在编辑这一行干的久了,越是明白往往好的文章都出自那些朴素的描写。 反而那些花里胡哨的句子,作者光顾着耍笔杆子,而忽略故事本身。 陈凌的这种描写方式,就很让看的很舒服,有看下去的兴趣。 故事的开头并没有那么复杂,一个名叫富贵的纨绔少爷嗜赌成性,最后输光了家产,气死了父亲,变得一无所有。 随后母亲也因为穷困而患上重病,命运在这一刻朝着这位曾经的富家少爷抛出一枚反面的硬币。 厄运从此降临到富贵身上,先是他自己被抓去当兵,好不容易逃回来后,发现母亲不但去世,自己的女儿因为没钱治病,成了哑巴。 此后,悲剧接连降临,儿子有庆为救县长夫人,被抽血过量而死,女儿在产后因大出血去世。 妻子患上软骨病,多年后也撒手人寰。 女婿在工地干活时意外被水泥板砸死。 最后,连唯一的外孙因吃豆子过量噎死。 故事看到这里,刘易山心底浓浓的悲惨之意再也压不住,喷涌而出, “砰”的一声,他握紧拳头重重拍在桌上。 这不是生气,是对命运一遍遍欺负人,所发出的愤懑! 这一声响把办公室其他人都惊着了。 有人好笑道:“小刘,看个稿子而已,至于吗。” 也有人揶揄道:“小刘还是太年轻了,哪怕写的不好,也犯不着上火撒,多看看就习惯了。” 刘易山顾不上同事们的打趣,强迫着心绪,继续看了下去。 直到看到最后一個字,他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似的,长长吐了口憋在胸口的气。 闭上眼琢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这稿子不一般。 那种史诗般的厚重感,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忍不住颤栗,抚摸在手稿上的手指也抑不住的微微抖动。 编辑室本就不大,中间用书架和文件柜隔开办公区与资料区,也就没有所谓的格外办公间。 刘易山的神态早就被人察觉不同,王明钏作为杂志社主任,也是刘易山的直系领导, 他对刘易山还是了解的,虽年轻,性格比较沉稳,见他如此激动,于是开口问道: “易山,可是遇到什么好的文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这也是《长江文艺》的一大特点,因为地方小,大家平时都在一块工作,所以遇到好的文章都围坐在一起商谈。 “主任....” 刘易山深吸一口气,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认真,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在喉咙深处挤出来那般: “主任,我,我,您还是自己看吧,我不晓得么样说才好....” 他觉得自己无论用什么话来点评这部,也无法表达此刻内心的感受。 “嚯!” 办公室里的编辑们都抬头看过来,连正商量下一期排版的主编王耕云和杂志社负责人骆闻也望了过来。 主任王明钏更是直接站起身接过刘易山递过来的手稿: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么稿子,让你如此失色。” 刘易山虽说干编辑只有四五年年,但人家是正经的华中师范中文系毕业,学识上和与眼界上没的说, 不然也不会被杂志任命为“新人第一篇”专栏负责人。 因而,众人无不好奇到底是什么,才能让他如此动容。 于是乎,一群编辑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围坐中间原本冬天用来取暖的铁皮炉子上。 相比刘易山看稿子的速度,其他老编辑要快很多。 这也是因为心态问题。 刘易山一开始是抱着悠闲的态度审视,后被故事吸引,才不自觉投入到故事里,逐字逐句的慢慢看了起来。 相比较而言,其他编辑们有了刘易山的提醒,看起来态度上要认真许多,因此的速度就比较快。 可即便如此,这满当当的十二万字,也足足看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主任王明钏把稿子缓缓合上,又在其他编辑期盼的注视中,沉吟片刻后,语气略显激动的说道: “我们长江文艺这次可真捡到宝了,这是部朴素到极致的苦难与生存之间斗争的史诗级巨作。” “这位陈老师相当擅长人物形象描写,福贵这个人物,不是么英雄豪杰,就是个最普通的农民,可他身上那股劲.... 爹死了、娘没了、儿子女儿走了、老婆也先他一步去了,到最后就剩个老牛陪着,他居然还能好好活着,还能对着老牛念叨家里人的名字。” 王明钏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这种把苦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能抬头看天的劲,写绝了!” 旁边中年女编辑更是红着眼圈,手里还捏着纸巾,声音带着哽咽的说: “我看到凤霞没了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死别,是家珍临死前那番话。 我的天呐,这种藏在骨子里的温柔,把一个苦命女人的形象立得太稳了。 以前我看的不少作品,多是写人咋反抗、咋斗出个结果,可这部不一样,它就写‘活着本身’,反倒更有力量。” 就像刘易山想的那样,大伙心里的震撼,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不过,也有年长沉稳的编辑提出不同的意见:“会不会觉得太丧了,里面的苦难写得太真实,我担心....” “我认为这正是这篇文章的真实之处。” 王明钏打断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 “这部作品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普通人在风浪里的韧性:不是靠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靠记挂着家人、想着日子,硬生生把日子扛下来。” “同志们,回避苦难不是勇敢,直面苦难还能守住心里的光,才是真的强大。” 大伙都点头认同,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耕云、骆闻身上。 能不能通过,还要看这两人决定。 王耕云接过手稿,摩挲几下,沉静的说道:“小刘,你是那位陈老师的对接人,立刻去联系他,务必确保稿子的原创性。 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稍微补充一点福贵和老牛相处的细节,再丰满些。” 这话倒是提醒众人,那位陈老师实在是太年轻, 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写出这样字字泣血却又字字向阳的文字? 刘易山得到任务,立刻就起身收拾收拾准备过去。 只是刚迈出步伐,又扭头问道:“主编,那稿酬呢?” “之前谈的多少?” “4块。” 主编王耕云思忖了下,沉声道:“有点低,我们对优秀的作品应该给予最大的鼓励与支持。六块吧,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时间接受专访?” 这個年代作家的稿酬普遍在千字2元到7元,千字6元,而且还是新人,足以见得杂志社对这部的看中。 “好的。” 刘易山乃至在座的其他编辑都不觉这个价高。 主编王耕云又冲着王明钏说道:“王主任,麻烦您抽空帮忙负责写按语,重点突出‘生存的韧性’这个核心。” “好的,主编,交给我吧。”王明钏求之不得。 王耕云说完,看向身旁杂志社的负责人骆闻:“骆书记有么补充的嘛?” 骆闻轻笑着微微摇头道:“王主编安排的很好,唯一觉得可惜的....就是送来的时间有点晚,这眼看排版就要完成,怕是来不及上这個月的刊了。” 王耕云心领会神,嘴角含着笑:“那有么难,今晚大家加个班,重新把排版方案做出来,我有感觉这篇文章会成为我们《长江文艺》年度影响力最高的作品。” “那分几期?” 《长江文艺》是月刊,一本杂志容载量不过三十万,通常这类十万字以上的,会分多期连载,以此来逐步接受审查。 王耕云沉吟了会,眼神忽地一定: “你们在看看有没有什么敏感的地方,没有的话就直接两期!” 这也是地方杂志的优势,换成是《人民文学》十二万字的,没个三四期是下不来。 办公室里的编辑们一听,就知道主编这次是打算重点推荐这部了。 顿时都来了劲,哪儿还觉得累,纷纷应声。 一时间,小屋里的气氛跟烧开的水似的,热乎了起来.... 【PS:双喜临门,恭喜陈凌签约,今天我也签约了!!】 第11章 身份转变带来的轰动 《长江文艺》的编辑到来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解放中学,并以此为中心朝着周围扩散。 这個年代虽然没有网络,没有自媒体平台,但传播速度那是一点不慢。 刘易山才在门口刘大爷那里自我介绍,表示要找学校的陈凌老师时,刚巧给过来找陈凌的虞富撞见了。 他也是今天下午才得知陈凌投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过来,于是狂奔着朝着陈凌家跑,还扯着嗓子嗷嗷道: “陈凌!陈凌!出大事咧!杂志社编辑特地来寻你撒!你快点出来噻!!” 这会儿学校刚放学,家属们正在公共厨房准备晚饭。 经过他这么惊天地,泣鬼神一吼,纷纷从家里、公共厨房跑出来看情况。 就连在旱厕到一半的人都憋了回去,提起裤子就冲了出来。 大伙儿心里都在嘀咕,这投稿也没几個钟头吧,怎么会这么快就找上门? 难道学校真要出一位大作家.... 就连有些还没来得及放学回家的学生,也加入看热闹的人群。 马校长和学校的领导们也闻讯匆忙从附近的宿舍赶回学校。 隔壁江城歌舞剧院员工宿舍也被惊动了,个别几个平时爱凑热闹闹的妇女,刚架起煤炉准备做饭呢, 听到隔壁那么大的动静,火钳一扔也跟着跑到隔壁学校看看到底什么個情况。 此时刘晓丽的宿舍里,一群姑娘们也听到外面的噪杂声, “隔壁中学搞么事啊。” “不晓得撒,好多人都去看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喊小陈老师。” “真的假的,我看看。” 一听小陈老师,宿舍里几个姑娘们纷纷探出脑袋, 可惜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学校教学楼,看不到职工宿舍那边。 “看不到,不过好像还真听到小陈老师的名字,走撒,反正没几步路,过去看看。” 等几个姑娘下楼,来到隔壁中学,发现门口已经被一二十个人围的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疑惑声: “少梅姐,你们怎么也来了?” 姑娘们一回头,是常去她们院儿玩的陈晴,背着个军绿色书包,垮着脸。 “小晴,你在这搞么事撒?怎么还不回家?” “挤不进去噻!” 陈晴陈晴噘着嘴,又问:“少梅姐,你们晓得他们围到门口搞么事不?” 几个姑娘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少梅眼睛转溜两圈,拉着陈晴的手,朝着人群喊道:“让一让,挤挤挤挤么挤撒,冇看到姑娘伢要回家哒?!” 她本就是歌舞剧院唱戏曲的,声音又脆又有穿透力, 人群里的人回头一看,果然有个小姑娘背着书包,都赶紧往两边挪,让出条缝来。 张少梅趁机拽着陈晴往里挤,其他姑娘也没客气,跟着就钻了进去。 就这样,陈晴在一群大姐姐们的帮助下,终于到学校门口。 好不容易到了校门口,就见刘大爷跟个门神似的守在铁门内。 他穿件蓝色劳动布褂子,腰间系着帆布腰带,手里还攥着个红袖章,任凭外头怎么喊,就是不开门。 “刘大爷....”陈晴喊了一嗓子。 “诶呦,小晴回来了,快,快进来。” 刘大爷打开门锁,让陈晴进来。 姑娘们想跟着进,却被刘大爷伸手拦住了。 “这几个姐姐是送我回家的,刘大爷你也让她们进来撒,好不好嘛?” 陈晴还是挺讲义气的, 刘大爷有些犯难,马校长刚才已经交代过,不是学校的人一律不能放进来。 想了想,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张少梅和刘晓丽等人跟在陈晴身后混了进去。 看热闹吗,哪有在里面看的清楚。 等她们进来后才发现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比外面人更多。 如果说中午陈凌回来,还是因为马校长的缘故才聚集那么多人。 那么《长江文艺》的编辑刘易山的到来,对解放中学而言可谓是惊天动地的一个大新闻。 陈凌上午才投的稿,省杂志社的编辑下午就赶过来。 这代表什么? 代表陈凌文章写的好,人家杂志社亲自过来请。 如果说以前陈凌在报纸上发表时评,人们只是觉得他前途无量,将来可能会成为作家。 那么现在,已经是坐实陈凌是作家的身份。 这年头,一個作家比大学生还稀罕。 解放中路方圆十里,哪个院里没出个大学生,就连学校的两位年轻老师也都是师范大学毕业的。 但作家是真没见过,不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人们一听作家两个字,自动代入曹禺、严文井、废名等鄂省知名大作家。 如今解放中学也出了个这样的作家,怎么能不震惊,能不轰动? 马校长已经准备联系教育局,给陈凌表彰, 还准备近期组织一次关于陈凌创作的分享会,号召全校师生来听。 陈凌对于刘易山的到来也很吃惊,本来是准备把人请到屋里商谈的, 但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加上马校长和教导主任都来了。 没办法,只能把谈话的地点选在边上晾衣服的水泥地上。 就这样,陈凌与刘易山对坐,身边围坐着的是学校领导与几个老资历的教师, 中间是两个临时搬来的长桌子,上面摆着搪瓷杯泡的茉莉花茶,还有一包“游泳牌”香烟。 在外面一层站着一群老师。 至于那些职工家属们,都很自觉的站在场地外围,免得打扰他们谈大事。 有些人还捧着饭碗,边吃边看。 马校长先开了口,中山装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攥着个笔记本,派头十足。 “刘编辑您家辛苦哒,从武昌到汉口,坐轮渡怕是晃了不少时间吧?快喝口茶,解解乏!” 刘易山客气的道句谢,就没在磨叽,开门见山的表示杂志社对陈凌的看好, 随后询问起《活着》这部的创作过程。 陈凌也没隐瞒,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边上的马校长和几位老教师也在适当的时候插话,算是佐证吧。 最后,陈凌说完,马校长还感慨道:“刘编辑啊,您是不晓得,陈老师这段时间创作有多辛苦。夜里写稿就点个煤油灯,窗台上那灯影晃到两三点,我们都看在眼里。” “其他时间就更不用讲撒,连吃饭都抱着手稿。” “就这,他还每天坚持上课,不忘本职工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陈凌听得挺尴尬的,他努力写作是不假,但不忘本职工作多少有点过了。 可旁边的老师和刘易山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年头,说话不带两句口号,都显得“觉悟不够”。 刘易山听完,琢磨了一会儿,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开口说道: “陈老师,我想跟刘大爷聊两句,您莫误会,主要是《活着》写得太好,我对里的原型人物有点好奇。” “没问题。” 陈凌早料到这一出,爽快地应了。 没过一会儿,刘大爷就过来了。 跟门口时威风凛凛相比,此刻的他有些手足无措。 自从确定陈凌是写,而不是写什么批评文章后,刘大爷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还引以为豪的,将那天陈凌找自己的经过绘声绘色讲给学校的大婶们听。 如今,刘易山问起,刘大爷虽然紧张,但也说的很流畅。 流畅到刘易山怀疑是不是提前背好的。 于是他问起刘大爷的人生经历。 刘大爷顿时支支吾吾的。 马校长见刘易山脸色,冲着刘大爷不悦道:“老刘,你那点旧事我早跟你讲过,都过去了!现在刘编辑问你,你就照实说,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说完,马校长还给刘易山解释了下刘大爷为何如此。 刘易山这才明白,主动安慰道:“刘同志,过去的事就翻篇了,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实事求是,您别往心里去。” 刘大爷见状,不情不愿的把自己早年的经历讲了一遍。 其实刘大爷的一些经历,与他跟陈凌讲的故事还是有很大的出入。 跟富贵比起来,不同点就更多。 但就是这前后三个版本之间的相差点,加上此刻亲眼见到刘大爷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 才让刘易山确信就是陈凌独自创作的。 再看陈凌的眼神就已经不是欣赏了,而是钦佩。 来之前他还以为是早就有稿子,没想到前后创作的时间仅大半个月,还是一气呵成写出这种极高水准的作品。 这种恐怖的创作天赋,刘易山从业六年里从未见过,只是偶尔听一些老编辑当故事讲过。 并且那些人无不是当代有数的大文豪。 “难道,从我手中会诞生一位文豪?” 按捺住激动,刘易山把杂志社接下来对这部的安排一一道出。 首先是《活着》会放在本月刊登,并且会作为杂志社年度作品主推。 其次,杂志社会邀请《鄂省日报》给陈凌做专访。 最后才是说起稿酬的事,千字六块。 三条消息一出,瞬间就引爆全场。 先是马校长和学校的老师们,尽管他们能从刘易山的到来,看出杂志社对陈凌和《活着》的认可。 却没想到《长江文艺》排面给的这么高,连报纸专访都有。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重视了,而是将陈凌以及他的作品摆在鄂省文学面板的高度对待。 “不行,得立刻联系教育局,尽快给陈凌表彰。” 此刻的马校长已经坐立不住了,恨不得立马就回校办公室打电话给教育局领导报告此事。 而不远处围观的家属们,听到千字6元后,彻底炸开锅。 她们对那些什么报纸专访不太懂,但千字6块代表什么意思,可是相当明白。 要是刚才没听错,小陈老师这部得有十万字吧。 我滴亲娘耶,千字六块,那十万字就是六百块。 按照江城国营厂普通工人每月36.5块工资计算,六百块那可是一年半的工资啊。 哪怕是以陈凌的薪水算,也是一年多。 小陈老师半个月赚六百多块,这哪是写文章,分明是在印钱。 凤婶听到千字六块以后,吓得一哆嗦。 本来她是把陈凌当成内定的女婿看待的,因而站在林秀梅身边骄傲的宣告主权。 毕竟,自家闺女与陈凌的关系摆在这里。 现在听到陈凌又是报社专访,又是那么高的稿费, 在加上,陈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还带来几个隔壁舞蹈剧院的姑娘, 这几个姑娘,气质没的说,都是学戏曲舞蹈,天然的就比一般的姑娘气质好。 摸样上就更不用讲,个个都不比自家闺女差,有一两个连她都不得不承认是個大美人。 观陈晴与林秀梅对待她们的态度,好像还跟陈凌认识。 这一刻,凤婶没了之前的信心,开始怀疑自家姑娘能不能争得过? 最算凭着同学关系争得过,还能不能守得住? “这死伢子,写个文章搞这么大动静干么斯?安安心心当个老师不好吗?” 与凤婶患得患失的心态不同,林秀梅同志现在可是骄傲的很。 先不说周围人对她的恭维,就这几个姑娘,她这会儿是真敢惦记。 不但心里惦记,还打听起她们的家世。 不错不错,这個是机关单位家的姑娘伢。 这個也不错,家里居然也是知识分子,跟我屋里伢很般配。 短头发这个就是那晚跟儿子聊天这个吧,嘴巴真甜,一看就是会操持家的姑娘伢。 咦,这個姑娘伢还不是江城的,摸样是真俏,嗯?老家居然也是东北的,娘家人呀.... 第12章 准备考大学 刘易山心满意足的带着答案回去,临走前邀请陈凌这两天有空去一趟杂志社, 一来,与报社编辑们探讨一下内容, 二来具体商量商量发表的细节。 马校长驱散了人群,带着陈凌去办公室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已经是六月份了,学校马上要放假。 他的意思是,到时趁着发表当日在学校搞一个创作分享会。 随后,又暗示会帮陈凌提级的事。 分享创作对于陈凌来说倒也没问题,提级的事.... 他想了想,歉意道:“实不相瞒马校长,我想考大学。” “考大学?” 马校长与教导主任愕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凌点点头,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之前他放弃考大学的念头是因为母亲体弱,一家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如今这条路能走通,代表着他没有太多的后顾之忧, 这才打算试一试。 马校长听我面色缓和的点头,边上的教导主任也插话道: “小陈老师有这个想法,我是很赞同,你的学识考上大学肯定没问题。” 高考才恢复没两年,以陈凌所展现的学识,考上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教导主任又朝着马校长笑道:“校长,陈老师如果有个大学文凭将来对他的教师职业肯定会更好,作为学校,我们应该支持。” 马校长一听,也觉得是这个意思,含笑的点头道: “主任说的言之有理,小陈老师放心去考试,这段时间我请人帮你代课,报名的事也不用操心,学校会帮你解决,你就安心的备考吧。” “至于工作.....” 马校长看了教导主任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于是他笑道: “这样吧,小陈老师这段时间安心备考,课的事我会请别人的老师代课,工资照发,算是学校支持你考大学。” 马校长觉得陈凌如果考上大学,也应该是师范这类的。 既然如此,那何不卖个人情。 而且以陈凌如今的创作天赋,可能还没等毕业,名气就起来了。 到时对解放中学而言,也是一个大的宣传。 陈凌听到马校长这么安排,自然是感谢一番。 考个省重点大学,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上辈子连高中班主任都当过,就不信连这个年代的高考都搞不定? 甚至,清北这种全国顶级名校,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到时择校,除去清北,其他也是优先选择师范。 前世当了一辈子教师,也不会干别的。 当老师反而更熟。 在内是编制,铁饭碗。 对外,有作家这个身份,不但能挣钱,还兼顾社会地位。 偶尔学学余华他们,出去演讲什么的,也是美哉。 至于是什么师范,得看摸底后的情况而定。 今年高考的时间是7月7号,时间只剩下一个月不到。 语文、政治、历史类,基本不需要怎么复习。 主要是数学,和外语。 原则上来说,现在考大学外语是不计入总分的。 这个时期,知情、工人、农民等社会青年占高考总人数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这类人群普遍没有接触多少外语,要是外语也计入分数,那就太欺负人了。 但是今年改了很多规则,首先是年龄和婚育上有严格的限制。 其次就是那些全国重点名校,外语则会按照百分之10折算入总分。 这也算是为今后普及中小学外语提前释放的信号。 从马校长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今夜满天星斗,陈凌迎着夜风迈向家里。 心头最后一丝顾虑已去,脚步不自觉的快了起来。 “伢,回来了,我去端菜。” 林秀梅见儿子回来,起身就去厨房端菜。 陈凌和陈晴也跟了过去。 菜都架在煤炉上保温。 今晚林秀梅同志做了兄妹俩爱吃的红烧肉,不是餐馆子做出来那种,而是江城这边家常版的,满满一梅花大碗。 “哥,晓丽姐居然跟妈老家是一个地方。” 陈晴将肥肉咬下来,夹在哥哥的碗里,然后嚼着嘴里的瘦肉,目光紧盯着陈凌碗里的红烧肉。 陈凌笑了笑,把筷子上的肥肉夹下来,瘦肉夹给妹妹: “你怎么那么清楚?她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么斯撒,都是妈问的,还问了少梅姐、小玲姐,芳姐。还是她们下午送我进来的,门口好多人,我差点回不来。” 陈晴一口吃下瘦肉,小嘴巴包的满满的,还不忘巴拉说事。 她自小不爱吃肥的,那种一点都不能带,每次都要把肥的部位咬下来。 陈凌刚好相反,不爱吃瘦的,感觉嚼起来没肥的软糯。 兄妹俩倒也刚好互补,在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各自都很有默契把肥瘦给对方。 后来陈晴谈了个男友,长得老实巴交,性格很闷。 陈凌问她,为什么选这个男生。 她笑眯着眼说,他吃肥肉。 陈凌觉得那个妹婿应该是故意迁就妹妹,因为真正喜欢吃肥肉的人,不是像他这样。 但人家愣是能吃上几十年,让人无话可说。 是啊,人一生能找个迁就自己的人何其难。 他这个妹妹,看似古灵精怪,性格跳脱,关键时刻,大事上总是展现出惊人的智慧。 这也是为何陈凌总说,自己要是有妹妹一半聪明就好了, 也不至于后来三十多岁才明白这个道理。 陈晴见哥哥居然没有一点意外,不由得问道:“哥,你怎么不问妈为么事要问她们这些?” “为么事问撒。” 陈凌好笑的配合道,从碗里挑了块肥瘦相间的夹给母亲。 “当然是给你讲媳妇咯,不然你就要娶张兰兰,我觉得少梅姐就比张兰兰好。”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你晓得什么叫好。”林秀梅瞪了女儿一眼, 陈晴不服气的仰起脸:“我怎么不晓得,张兰兰读书笨的要死,她配不上我哥。” 陈凌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妹妹。 前世自己娶张兰兰,她给出反对的理由也是这个。 说张兰兰读书笨,现在也笨,以后生的儿子一样笨。 婚后,有次她跟张兰兰吵架,还把这话怼到人家脸上。 张兰兰多傲的一个人,差点怼的气背过去。 关键那个时候陈晴成绩是真的好,张兰兰连回怼的理由都没有。 也是自那以后,两人连表面的客气都没了。 那几年,家里鸡飞狗跳,有一部分战火就是她俩。 直到陈晴考上北大,张兰兰对她的态度才好点。 可惜,陈晴压根不领情,原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毕业以后进入机关单位,更是直接把母亲接到身边。 临走前,还把张兰兰那些年买给母亲的衣服之类的全留下, 说什么都是破烂玩意,没地方放。 林秀梅好笑道:“你晓得么叫配不配撒,你哥好歹跟兰兰是同学关系,知根知底的。而且,我觉得你哥看兰兰至少不反感。” 说着,她还看向儿子:“对吧,伢?” 试探的意思很明显,陈凌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听到母亲的话,又看了看哥哥的反应,陈晴不由的嗤笑一声:“妈,这话您自己信吗?就我哥那双眼睛,看狗都深情,也就张兰兰没点数。” 陈晴边说边斜眼偷偷观察着哥哥,见哥哥没生气,她又把脸凑到母亲跟前,挤眉弄眼的说: “妈,您要是看不上少梅姐当儿媳,那晓丽姐也行撒,她个子,长的那么好看,甩张兰兰一百条街。” 林秀梅脸色一变,狠狠的瞪着女儿:“谁跟你讲我在给你哥讲媳妇的,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虽然,她心里也觉得张兰兰没有下午那几个姑娘优秀。 但这种话不能直接说,小孩子嘴巴没轻没重,本来是你情我愿的好事。 到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老陈家起来了,开始嫌贫爱富,挑三拣四。 陈晴见母亲这里说不通,于是又凑过脸给哥哥说, 也不是说别的,就是蛐蛐张兰兰。 要说张兰兰得罪她,倒也没有。 就是单纯的看不顺眼,可能这就是天生相克吧。 晚饭吃过以后,陈凌跟母亲讲自己考大学的事。 林秀梅同志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同意,陈晴更是让他考个北大,说帮自己先去探探路。 晚上, 陈凌终于再次摊开刘振云和朱琳的信。 想了想,先决定回刘振云的: “振云同志: 展信好。 很抱歉,拖了这么久才给你回信......” 第13章 偶遇 陈凌之前一直拖着没回,主要是还没决定高考的事。 如今下定决心,信回的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写完了。 信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母亲暑假去京城复诊以及决定参加今年的高考。 陈凌本想把自己写的事也告诉刘振云,想想还是决定先不说,在信里留个悬念,准备等在《长江文艺》上发表后,去京城送给他。 写好后,确定没什么遗漏,陈凌才换了张印着梅花纹的专用信笺誊抄一遍,塞进牛皮纸信封,用米饭浆糊封口,准备明天寄出去。 随后,才打开朱琳的信。 拖了一二十天,估计这姑娘还以为自己拒绝了。 陈凌决定明天去买个好看点本子,把泰戈尔《新月集》认真誊抄一遍,以表歉意。 翌日,周六。 六月的江城已暑气渐起,晨光刚爬过中山大道的青砖瓦房,晒在胳膊上就带着暖意。 吃过热干面,陈凌骑着二八大杠,后座载着妹妹往新华书店赶。 其他高考教材学校都有,主要是英文教材不是很全。 新华书店的木质门楣上贴着“文明购书,请勿喧哗”的红漆标语。 陈晴一进新华书店就扎进小人书堆里, 周末的书店人挤人,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脸垮着,问句话都懒得搭腔。 陈凌也懒得凑趣,自顾自逛了起来,挑了几本款式各异的本子,还挑了些信纸与墨水,最后停在卖钢笔的区域。 他准备送支钢笔给刘振云,这个时期大学有人民助学金,不过数额不多,刚够温饱。 陈凌拿起两支钢笔作比较,一支是“英雄”牌100,笔尖是镀金的,价格12元。 另一款是“英雄130”,同样笔尖镀金,售价15块。 这两款在现在算得上奢侈品,普通工人月薪也才三四十块,还得搭配紧俏的“工业券”才能买。 就在陈凌犹豫不决,到底是买一支送给刘振云,还是给自己也买一支时,耳畔边响起小妹陈晴的声音。 “哥,哥,你看哪个来了撒。” 陈凌闻声抬头,只见陈晴左手拉着张少梅,右手扯着刘晓丽,在人群里挤着朝自己走来。 舞蹈剧院这群姑娘一般而言周末时间都会回家,张少梅今日想来书店买点书,于是相约刘晓丽一起。 刘晓丽周末时基本也都是待在宿舍,闲得无聊也就没拒绝。 两人刚进书店没逛一会儿,就看到小人书堆里的陈晴正与一群同龄人看的正欢。 陈晴鸡贼的很,也没管两个姑娘愿不愿意,就拉着她们来找哥哥。 在她看来,这两个姑娘谁当自己嫂子,也比张兰兰强。 “小陈老师。” “张同志,刘同志,你们好呀。” 张少梅性格比较大方,主动与陈凌打起招呼。 刘晓丽比较腼腆,也或许是与陈凌不熟,只微微颔首。 她身着一件白色碎花长裙,脚下是一双白色松紧口布鞋,头发整齐的梳着低马尾,露出一对珍珠小耳环, 简单的装饰与搭配,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静态美。 与之相反的张少梅的打扮却要时尚大胆很多。 喇叭裤在这个年代早已存在年轻人群体,上窄下宽的设计行走间带出飘逸感,在搭配一件印花衬衫,将衣角随意塞进裤腰,深受年轻人喜爱。 不过在现在,这种设计被批评为“资产阶级”作风,很多单位和学校是严令禁止这么穿搭的。 舞蹈剧院也不例外,不过张少梅很聪明,直接将裤脚改小,在搭配一款别在头上的墨镜,这种时尚穿搭让书店很多年轻人为之侧目。 “小陈老师这是选钢笔呐?” 张少梅上前审视着陈凌手中两支钢笔,俏皮的抬手指向那款英雄100说:“这款不错撒,我爸爸也用的这款,他说写起字来顺溜得很!” 不等陈凌作答,她又拿过陈凌手中另一款说道:“不过这款更洋气些,笔尖上还刻了字咧。” “是吗?多谢张同志介绍。” 陈凌自然清楚两款钢笔的底细,仍笑着谢了她的热心,笑着道: “那就两款都买了。” 张少梅一怔,旋即抿笑道:“哟,真任性!果然当作家的都不差钱!” 两支钢笔售价27块,比她现在一个月工资还多。 她和刘晓丽现在还不属于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才二十来块。 陈凌笑而不语,不过最终还是只买了一只,主要是他带的‘工业劵’不够,随后才说道: “昨天下午多谢你们送小晴回来,如若不忙着离开,等我挑完书,请你们喝汽水。” 这個时候汽水还是时下流行的饮料,深受年轻人欢迎。 其中“滨江牌”汽水,绝对算的上如今江城的网红款。 不但要凭票购买,并且每月每人还有限购,瓶子还能退几分钱。 “汽水先不忙着,我比较好奇小陈老师买么书?是文学类的吗?” 对于陈凌的请客,张少梅很是欢喜,觉得自己今天没白来一趟,不过她更加好奇陈凌买什么书。 在她心里,作家平时应该是手捧着世界各国的名著。 “不是文学类,只是一些高考时的英语教材。” 陈凌将柜台上东西抱起,先一步朝着教材的地方走去。 “英语教材?小陈老师不是语文老师吗?” 张少梅紧跟其后的问道, 陈晴则牵着刘晓丽跟在两人身后,她之前在边上听两人说话无聊死了,也就汽水吸引自己。 现在好不容易听到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赶忙抢在哥哥的前面说道: “我哥要考北大,所以才来买英语书。” 陈凌走在前面,差点一个踉跄,心想,我何时说过考北大,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代入进去。 “考北大?” 张少梅蛮吃惊的,昨天小陈老师才成为作家,又要去考北大,难道天才都是这么任性吗?! 刘晓丽也抬眉注视着前面的背影,眼眸中泛着浓厚的好奇。 从认识这个男人开始,他好像总是在打破别人对他的定义。 初见时,是温润的谦谦君子。 过了一夜,再见时,发现为人很风趣,也会在背后编排别人。 昨日下午,形象突然再次转变,从一名有点才华的中学老师,成为一名文学作家。 现在又突然说要考北大。 这一刻,她无比的好奇这个男人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凌边走边跟两个惊讶的姑娘解释说: “你们别听小晴瞎咧咧,我只是要考大学,教师这个职业往后会越来越吃学历,算是为以后做准备吧。” “你不是作家吗,以后还要当老师?”张少梅再次问道。 大概在她看来,作家每天都在伏案写作,哪里还需要做别的事。 还有一个月就是高考,书店教材这块人不少,都是过来买资料。 几人走到英语教材的架子旁,陈凌搜寻自己需要的资料,嘴里说道: “写作也是一个需要阅历和精力的过程,鲁迅当初写作时,不也没影响他教书。说到底写作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给人传达思想罢了。” 现在写连个版税都没有,没有极好的天赋与高产量的创作能力,想靠写度日的作家往往都过得比较贫苦。 当然,陈凌例外。 他要真想靠写赚钱养家,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多一份稳定的教书工资,岂不是更好。 张少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但这样的话会不会占太多时间,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影响你创作。” “所以我要考大学,进去学习更多的知识。” 除了学习知识以外,大学学历同样也是一种门槛,否则的话他就算靠写作成名,也脱不掉“中学教师作家”的帽子。 远的不说,陕西三驾马车之一的陈忠实,不也是从中学教师努力往体制内挤。 再说了,好不容易重生一次,除了把日子过的更好,总要有些其他追求。 前世教了一辈子中学,今生他想挑战一下大学老师。 选好了教材,陈凌又帮着两个姑娘各自挑了本文学。 付完账之后,一行人准备去买汽水。 因大家都没有票,只能绕到巷子里的“黑市”去买。 路过邮局时,陈凌停下来将信件和钢笔寄给刘振云。 柜台里的阿姨盖戳时问:“寄京城?要不要挂号?” 挂号相当于后世寄件投保一样,需收件人签收,如果丢失邮局会承担责任。 反之,没有挂号的平邮,丢失概不负责。 缺点就是比平邮慢。 陈凌想着这只钢笔也不便宜,于是多交了几毛挂号费。 两个姑娘这时才发现他买钢笔原来是送人,而且还是北大的。 难怪,陈晴说他要考北大。 出了邮局,张少梅忍不住问起缘由。 陈凌也没遮掩,把自己与刘振云的关系简单讲了下。 话题就此展开,大多是陈凌说起在甘肃当兵的岁月。 讲他跟刘振云在戈壁滩上守岗楼,冬天揣着冻硬的馍馍当干粮,夜里就着马灯看书。 俩姑娘听得入神,连手里的汽水都忘了喝,橘子味的甜气飘在巷子里,混着隔壁国营卤味店飘来的酱鸭香。 张少梅觉得了解的不够多,提议去江边绕一圈回去。 陈凌想着出来玩,也就没拒绝。 也就这年代的人有这情调,换成四十年后,谁还有这闲心顶着太阳,骑着自行车没事饶那么远的路,就为了聊会天。 不过很快张少梅就为自己的提议感到后悔。 实在是骑的太累,几乎把汉江兜了大半圈,江风很大,刘晓丽又是穿着裙子不方便骑车, 迫不得已,只能让陈凌载着刘晓丽。 江汉关的钟声刚过十点,江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驱散了些许燥热。 刘晓丽侧坐着,这才细细打量身前的男人。 他的背宽阔而挺拔,侧脸线条流畅,说话时的语气沉稳。 江边的路坑洼不平,自行车颠得厉害,刘晓丽一只手按在腿上防止裙子被风吹起,另一只手扶着坐垫,总有些不稳。 “晓丽同志,你还是扶着我吧,我怕等会把你甩出去。” 陈凌感受到身后姑娘的拘谨,温和的说道, 声音被江风裹着呼啦啦的回荡在刘晓丽耳畔,她犹豫一下,想着还有很长的路,便轻轻捏着陈凌腰间的衣角,脸颊微红,低声道了句谢。 这可把并排骑车的张少梅羡慕坏了,她脚都快踩冒烟,结果这么好与陈凌亲密接触的机会白白便宜了小姐妹,嘴里忍不住嘟囔: “早晓得我也穿裙子出门撒!” 第14章 约你妹 一行人回来时已是中午。 六月的江城已经彻底朝着酷暑的路上狂奔。 日头底下,刘晓丽轻踮着脚从陈凌的自行车上下来,声音细细地道了声谢。 正要往院里走,就听见身旁的小姐妹张少梅忽然朝陈晴扬声: “小晴,明天晚上我们剧院组织去看电影,还是国外的文学名著改编的电影,叫《简·爱》,你想看不撒?” 听到看电影,陈晴眼尾瞬间亮了亮,然后习惯性望向自己的哥哥。 这年头看电影还是一件比较紧俏时髦的娱乐活动。 新片全国公映,各大国营厂和机关单位都会组织观影。 上周上映的谍战片《保密局的枪声》,陈凌的学校就安排全校教师观影过。 当时可谓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后世许多自媒体经常说李连杰那部《少林寺》,在这个一两毛票价的年代轰下1.6亿的票房神话。 实际上,这年代票房过亿电影真不少。 这部《保密局的枪声》就创下1.8亿的票房神话。 究其原因,除了当时娱乐项目稀缺,更离不开全国国营厂、单位一次次主动组织观影。 不过,也不是每部片子上映都会组织员工去看。 像《简?爱》这类国外译制片,极少有单位会组织看。 虽说现在不同过去,但西方的文化产品,如电影,,音乐等,依旧被人们打上“资产阶级靡靡之音”的标签。 也就江城舞蹈剧院沾了“文艺”的边,才会组织员工看这部进口译制片。 其他国营厂、单位大多懒得理会。 当然,也没人明文禁止。 陈晴对《简?爱》这本名著没半点概念,她纯粹是冲“国外电影”这几个字。 用现在的话说,这叫洋气。 足够她在接下来的班级里吹嘘好一阵子。 刘晓丽对于姐妹的胆大不由得多瞥了眼,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张少梅到底是在问谁? 张少梅被小姐妹看得脸颊泛红,不过她还是倔强的直视着陈凌,等待他的回答。 最难消受美人恩呐,面对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期待的眼神,陈凌心里苦笑一声,朝着小妹微微点头: “我明天去看看能不能买到票,能买到的话,到时带你去。” 陈晴立刻欢呼:“哥,你真是太好了。” 张少梅松了口气,连忙补充: “不用这么麻烦,吴主任那里肯定有多余的,小晴,你可以找吴主任要,或者从她那儿买。” “对呀,吴老师肯定有。” 陈晴转头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哥,要不我们去找吴老师买吧,你不是要复习吗,这样也省的你多跑一趟。” “人家吴老师怎么会卖票!” 我谢谢你替我考虑,难为你还知道我要复习,陈凌白了小妹一眼,沉吟道: “你也别去打扰吴老师,我下午跑一趟电影院。” “是解放电影院,小陈老师,莫跑错了。” 张少梅补充道,脸彻底红透,尤其是大院门口已经有不少阿嫂大婶们在看热闹,害臊的拉着刘晓丽就往院里跑。 她平时胆子不算小,可这种变相约男孩子看电影的事,还是头一遭。 没办法,小陈老师现在太吃香了。 特别是成为作家之后,院里好多大婶都琢磨着要去说亲。 就连宿舍里其他几个姐妹昨天也都是把小陈老师挂在嘴边。 竞争压力太大,她要不下点狠劲,再矫情下去,说不定就被人抢走了。 比如,身边的姐妹刘晓丽。 尽管刘晓丽没表现出对陈凌感兴趣的态度, 但张少梅还是要防一手,特意当着面表了态,算是宣告自己的心意。 陈凌送妹妹回家,将买来的东西放下,去厨房帮母亲做饭。 陈晴也跟了过去,叽叽喳喳讲起上午在书店偶遇刘晓丽和张少梅,还有哥哥请她们喝汽水、逛长江的事。 小丫头鬼精的很,回来的时候包里背着四个汽水空瓶。 按照5分钱一个回收就是两毛,这可是她明天的零花钱,生怕被妈妈无情的收回,果断的出卖哥哥,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林秀梅同志果然如陈晴所预料到那样,没留意女儿的空瓶,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刘晓丽和张少梅身上。 末了,听说要花钱看电影,本来还准备反对的。 一张进口片的电影票价两毛五,三个人就是七毛五,都够买一斤肉。 不过在听到女儿讲是隔壁剧院姑娘提议之后,立马改口,并要求儿子别买自己那份的。 她这么说不是单纯的省钱,纯粹是怕自己在场影响儿子与隔壁剧院姑娘相处。 要不是怕影响不好,事情还没个准信,她连女儿那份也要免了。 陈晴小朋友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被妈妈剥夺看电影的权利。 此刻的她沉浸在喜悦中,下午在陈凌去买票之时,她一溜烟跟在后头出去把瓶子变现。 顺便去找好朋友虞春霞,也就是虞富的妹妹分享。 虞富刚从国营厂帮父亲送猪回来,还特意讨了个猪尿脬,用来给妹妹做个皮球耍耍。 这玩意属于这个时代孩子们为数不多的玩具之一。 制作方法也很简单,洗干净后往土灰地上一搁,用脚使劲搓揉,吹鼓了再往墙上摔。 这么做除了剔除猪尿脬表面的筋络与油脂,还可以让其变得具有弹性。 陈晴到来的时候,虞富正卖力的用竹管往猪尿脬里吹气呢。 听到陈晴的炫耀,他立马想到什么,问了句在哪家电影院,猪尿脬也不管了,从房间抓起一把钱和票,就蹬着他老爹用来送猪的三轮冲了出去。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味道之大,让电影院门口排队的人群纷纷捏着鼻子投来白眼。 陈凌更是一脚踹了过去,捂住鼻子骂道:“你个狗日的是不是在猪圈滚了的,莫挨着我,想买几张,我帮你买。” 虞富屁股一扭闪开,嘿嘿的笑:“一张,不,两张,我给你钱。” 他还挺仗义的,知道陈凌的妹妹要去看,还不忘自己妹妹。 陈凌摆摆手说:“我先帮你垫上,你明天再给我。” 这家伙身上味太冲,他担心掏出来的钱售票员还收不收。 也幸亏《简·爱》这部电影看的人不是很多,换成那种火爆的电影,想花钱都买不到,都被周边单位给包场了。 因而这个年代,时常有人会拿着电影票当成礼物送人。 不过,陈凌还是低估了这部电影热度,两人足足排了近三个小时的队,才如愿以偿的拿到票。 回去的路上,虞富蹬三轮车,三句不离美得冒泡的姑娘。 想着明天又能见到,还能‘共处一室’,虞富就越想越美: “陈凌,你说我明天是不是要带点吃的,上次厂里组织看电影,我看到后头有对搞皮盼的,那个舔肥就买了不少的吃的。” 在江城,通常对那些搞不正当男女的人称呼为‘搞皮盼’, 舔肥放在这种情况下,用后世的话来说可以理解为舔狗。 苕胖句句对私下搞对象表示鄙视,却也不影响他学人家。 陈凌乐道:“你想得还蛮周到的,问题是人家剧院有专门的位置,你敢过去?” “这不是有你嘛。” 虞富使劲蹬着三轮车,屁股扭来扭去的追上陈凌,笑咧咧地喊: “小晴刚才说了,那个姑娘伢是约你看电影,到时你们肯定坐一块,陈凌,你帮帮我撒。” “滚,莫瞎讲,她们约的是我妹。” 陈凌板着脸纠正道,天气太热,连带着说话的口气都不是很好。 这家伙嘴巴有时没个把门,指不定什么时候把事情讲出去。 别说他现在还没打算谈对象,就算真有这个想法,也不能随便到处说,免得事情没成,还坏了名声。 可虞富压根没听出警告的意思,反而小眼睛发亮地说: “对哟,陈凌,还是你有办法,就是约你妹,回去我就跟春霞讲,哈哈....” 他感觉自己似乎懂了,打算回去让自己妹妹去大院约那姑娘坐一起看电影。 到时他作为哥哥,坐在一旁就没人怀疑了。 如此一来,那个美得冒泡的姑娘也不用不好意思。 “我.....” 陈凌看了又看,总感觉这狗东西是在变相的骂自己。 真他妈是奇才啊,难怪以后能发起来。 这脑回路,压根不是我这种庸人能理解的。 第15章 论1979年高考难度 陈凌前世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中学老师。 论才情,自己比差妹妹陈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论运道,虞富更是能甩他几条街。 重生回来再看年幼的妹妹,发现很多事其实早已埋下伏笔。 当年他去当兵,一去就是五年。 年幼的妹妹,像个野孩子一样,在没有父兄的庇护下,坚强的长大,并且乐观的对待生活。 这里面有母亲的功劳,同样也少不了她骨子里长出的那份强大。 就连虞富,那副憨憨的外表下也藏着颗细腻的心。 陈凌回到家时,手里多了袋糖果。 “伢,你买这多糖搞么事撒,尽是糟蹋钱和票。” 林秀梅同志虽支持儿子明晚与姑娘去看电影,可瞧见这一袋子花花绿绿的糖,还是忍不住心疼地唠叨。 别的软糖、京果倒也罢了,值不了几个钱。 可那大白兔奶糖,看得她心都揪着疼。 这分量,怕不是有半斤吧? 这年头,大白兔这种奶糖比肉还金贵。 是普通人眼里实打实的高档副食品 更关键的是,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不但限购,还得用糖票。 糖在这个时期算不上最紧俏的,比粮票和肉票还要差点,甚至部分地区红糖还敞开供应。 但糖票限购,只有在特定的节日或者单位奖励,才会发几两糖票,且不累积,过期作废。 所以,猪肉虽然难买,但糖票同样难获取。 1979年的江城,很多布类都开始不需要票。 唯独糖类非必需消费品,成为被冻结价格的18种商品之一。 因此,一般人家糖都不够用,在林秀梅看来简直是糟践东西。 陈凌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母亲,轻笑着说:“妈,尝哈子,好吃不。放心吧,糖票是虞富给的,我就花了点钱。” “我不爱吃,你自己吃撒。” 林秀梅同志习惯性把好的东西让给儿子, 听说没花自家糖票,脸色才稍缓,又追问:“苕胖把糖票都用完,他屋里日子不过了。” “谁晓得咧,拦都拦不住。”陈凌耸耸肩,将剥好的奶糖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再次递给母亲: “不过,我也没占他便宜,他跟他妹妹春霞明晚的电影票,是我给的钱。” 这狗日的,口口声声骂别人是舔肥。 结果自己出门居然还带了糖票。 要不是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打死陈凌也不信。 “那哪能一样撒,伢,下次学校发糖票了,匀点跟苕胖家,他屋里也不容易。” 林秀梅同志犹豫了下,还是接过糖。 甜甜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时,那双爬满细纹的丹凤眼,眼尾都悄悄漾开了笑意。 “晓得了,妈,我去看书了。” 陈凌心里忍不住吐槽,您要是知道,这苕胖过不了几年就会娶媳妇,还娶在您儿子前面,对象还是高干家的宝贝闺女,怕是就不替他家心疼了。 回到房间,陈凌没急着翻上午买的英语教材, 先打开了马校长派人送来的高中文科课本。 前世他虽教语文,高中政治、历史也带过班, 所以下午温习这几门课时,很多内容都觉得格外熟悉。 以他现在的记忆力,不敢说过目不忘吧。 对于文科类比较熟悉的课程,自信花不了多少功夫。 这也是他有把握考上重点大学的底气。 唯一头疼的就是数学。 这玩意,还是前世他的小妻子为了考初升高教师编制,天天喊着数学难学时,陈凌为了激励她,陪着她一起学。 到现在不说忘光吧,记起来的内容是真不多。 所以,接下来他得把重心放在数学上,其次是英语。 好在这个时期全国考生数学基础都不咋滴。 陈凌估摸着,就算考不了八九十分,六七十分还是有把握的。 这话并非是他在自傲,而是这个时期全国数学基础教育程度都不高。 1978年,全国开始实行统一卷,数学平均分才30分。 鄂省“黄冈中学”在后世理科是全国出名的强,可这年代整个鄂省的数学平均分连30分都够不上。 去年鄂省高考数学分九十以上不足十人。 东北某个考场及格人数仅7人,其中最高分89,这名学生后来成了中科院某个院士。 陈凌知道这时期的试卷不难,可下午花一个多小时刷完去年的高考卷,对完答案后,还是愣了, 居然拿了80分。 文理科数学试卷一样,一共七道题,区别在于文科生前6道题加起来就是一百分,后面一道20分大题不要求做。 陈凌前五道题几乎全对,就第六道大题也解了个大半,只是还有些知识一时有些模糊。 “怎么感觉考上清北也不是没有可能哈?” 陈凌不禁暗自窃喜,要是今年数学还是这难度,那清北于他就真不是梦了。 前世他曾多次拿老三届的高考试卷当例题讲解。 不客气地说,除了作文,其他题目他完全能做到一分不丢。 就算是作文,他也有信心拿高分。 作文题目他都历历在目。 【细读下面这篇文章,把它改写成一篇“陈伊玲的故事”。要求做到: 1.按原文内容写一篇以陈伊铃为中心的记叙文,不要另外编造情节,不要写成《第二次考试》的缩写,否则扣分。如写成诗歌、读后感之类,均不给分。 2.要有明确的中心思想;注意材料的剪裁和组织。 3.层次清楚,结构完整。 4.语言通顺,标点正确,不写错别字。 5.字数以六七百字为好,最多不得超过八百字(包括标点),否则扣分。 6.注意书写格式,每个字占稿纸一格,每个标点也占一格。】 按照这些要求,改编成一篇高分的记叙文对陈凌而言,难度还真不高。 打定主意,理清了复习方向,陈凌的心态顿时放松不少。 晚上还有空给朱琳誊抄泰戈尔的《新月集》。 翌日, 生物钟准时五点叫醒陈凌,他先绕着解放中学跑了一圈, 这是他前世中年时期养成的习惯。 那会儿二娶小娇妻要小十几岁,不得已才开始锻炼身体。 也是从那时开始养成边跑步边思考问题的习惯。 如今正好用来背诵昨日圈定的数学公式。 跑完步,陈凌去公共浴室洗了個冷水澡。 这时,学校周末放假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返校。 一些偏远地区留校住的学生,在公共浴室洗漱时,见到这位小陈老师大早上用冷水洗澡也没大惊小怪。 他们这些学生因为住的较远,家庭条件很差,基本每月就回家一次。 学校连老师们都住的一般,何况他们。 陈凌早上用冷水洗澡,他们晚上同样也是用冷水洗。 也就寒冬的时候,学校才会每天晚上提供定量的热水洗澡。 新的一周开始,教学楼传来一片朗朗读书声。 陈凌也加入其中,不过不是在教室,而是在晾衣的空地。 早饭依旧是热干面,只是比平时多了碗骨头汤。 这是昨晚剩下的。 陈凌早上其实喝不惯这么油的汤,但母亲固执的说他在用脑时期,肚子里不能没有油水。 他实在想不通,用脑和肚子里有没有油水能扯上什么关系? 吃过早饭,没急着复习,而是骑车去了一趟《长江文艺》。 他刚进院子,就撞见编辑刘易山。 这家伙也不知发什么神经,突然朝楼上嗷了一嗓子。 先是《长江文艺》的编辑们跑了下来,随后四合院里省文联和省作协的人都围了过来。 被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凌心里有点发毛。 “你就是改革先声的陈凌撒?” “长的好年轻,我还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同志咧。” “那本《活着》真是你写的?你么样这狠心撒,写的时候心里头不难受么?” “小陈同志,我怎么觉得‘有庆’这個角色,是在批判现实撒?” 第16章 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 在前天下午,《长江文艺》因为一部而震动,自然是逃不过直系管理的省文联。 省文联知道了,省作协也同样少不了。 尽管杂志社主任王明钏一再强调不能泄露出去,但架不住一群文化人的好奇心。 仅用了半天时间,这部就传遍紫阳路这栋四合院。 大家看完后心态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这种史诗级厚重感的作品,绝对不会只是出自一位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中学教师之手。 也有人对里所传递的“活着观念”有相左的想法。 当然,欣赏的更多。 但无论他们什么想法,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优秀的、跨越时代局限的作品。 在这个大多数作家都对过往种种创伤进行各种诉苦与批评的时期, 突然冒出来一部用直白而又抵达心灵深处的文字,给“活着与苦难”进行重新定义。 用《长江文艺》的主任王明钏的话来说: “这种把苦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能抬头看天的劲,写绝了!” 很多老编辑,老文艺工作者,在看完《活着》之后,黯然的摇头。 他们对那段过去有畏惧、有痛苦、有愤怒、有迷茫。 写出的作品,无论是叙事的焦点、人物的塑造、还是情感的基调, 多是在以受害者的角度去批评历史,去宣泄个人的情感。 但其实脱离那段背景时期,这种批判力度将会荡然无存。 反观《活着》这部作品,则是淡化这些元素,以个体生存为核心,探讨“活着”本身的意义。 不再局限于特定时代,探讨的“失去与坚守”是全人类共通命题,具有跨时代、跨文化的普遍性。 省文联与省作协里,有些工作者本就对这一时期作家们抒写的内容产生质疑? 在看完《活着》之后,心里愈发的认为眼下的文学作品方向,要进行重新定义,要从更加深层次的方向去看待和讨论。 而不是一味的用‘诉苦’与‘批判’去博得同情与认可。 文学、乃至作家的笔不应该只是用来宣泄个人情感,而应该对过往的历史进行思辨。 因而,这段时间紫阳路这栋四合院还挺热闹的。 几种不同观念进行激烈的争执。 有些要好的朋友,因为观念产生分歧,互相说不通,差点大打出手。 如今,始作俑者,《活着》的作者陈凌来到院里。 他们怎么可能不好奇,都纷纷跑出来,看看这位‘改革先声者’到底是何三头六臂。 陈凌没有三头六臂,却被围观的这群老头子老太太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吵得头都大了。 好在这时,长江文艺的主任王明钏替他解围,引到杂志社二楼。 “陈老师,您多担待,实在是您写得太好了,我们这几天对您好奇得紧撒。” 王明钏边解释,边给陈凌倒茶。 “是我来得太急了,忘了提前打个招呼,不知您....” 陈凌客气的说着谦辞,陡然间才想起忘记问对方的名字。 王明钏一愣,笑道:“怪我,怪我,忘记给陈老师介绍了。我姓王,王明钏,是杂志社的主任。” 说话间,他将泡好茶的陶瓷杯递给陈凌,顺便介绍起杂志社的其他编辑。 陈凌对这几位一一问好,顺便还闲聊了几句。 也没聊什么深度话题,就简单讲讲的创作过程。 一杯茶喝完,在续上之时,在外办事的主编王耕云也回来了。 她一回来,话题就聊的比较深。 从陈凌那篇在《长江日报》上改革文章,再到陈凌当兵的一些经历,以及对《活着》这部深度的内在探讨。 时间在谈话中悄然走过,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 王耕云本来提议是请陈凌到隔壁国营饭店吃一顿的,不过被陈凌给拒绝了。 最后选在大院食堂,凑合一顿。 王耕云今年也有五十岁了,自问过往经历很丰富。 但陈凌给她的感觉,无论是温文尔雅的说话语调,还是不急不躁的讲述过往,总是让她不自觉忽略他的年龄与年轻的样貌。 就连杂志社那位中年女编辑询问比较尖锐的问题,陈凌也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认真等对方说完,然后才用温和的态度阐述自己的观点。 单就这份泰然自若的态度,她心里对陈凌独自创作《活着》这本再无一丝怀疑。 “也许这份温润,是他五年参军生涯与家庭环境的影响吧。” 王耕云没做多想,只是把陈凌这份比同龄人的沉稳与温和,归结到他父母的教养与甘肃参军的历练。 吃过午饭,几人在院中喝茶。 王耕云说起接下来《长江日报》的专访。 对此,陈凌也没拒绝,不过把自己备考的事说了下。 大概意思是专访可以,但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 王耕云表示理解,说到时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就此,陈凌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临走前,杂志社把他的稿费给结了。 “陈老师,你点点,一共726块。” 因为都是在江城,所以直接用现金结算。 “不用,我还能信不过你们。” 陈凌掂了掂手中鼓鼓的一大牛皮文件袋大团圆, 这是他重生回来赚的最大一笔报酬。 回来后,陈凌还在国营店买了不少的烟酒送给刘大爷,这是当初说好的。 林秀梅同志看到儿子拿出来这么一大笔钱,脸上的笑容那是整个下午就没断过。 虽说早就有这个准备,也从儿子口中知道稿费的具体金额。 但真金白银落在手上,还是忍不住高兴。 这种高兴,不只是家里的存款多了,有面对未知不确定的抗压能力。 同样也是为儿子能成为作家而开心。 要不是昨天刚买的排骨,担心邻居们说怪话,今晚林秀梅同志高低还得整一顿红烧肉庆祝一番。 不过肉虽然没买,鱼倒是少不了。 要说最开心,当属陈晴小同学。 前天吃的红烧肉,昨天吃的排骨,今天又是鱼,哥哥居然还买了她最爱的小白兔奶糖,晚上还要去看外国电影。 这种日子,以前连梦里都不曾有过。 “哥,要不你把少梅姐娶回家吧,我听吴老师讲她屋里条件好的很。” 陈晴觉得如果张少梅成了自己嫂子,以后这样的好日子指定少不了。 “既然她屋里条件那么好,要不你去当她妹妹好了,家里少了你这个馋嘴猫,我跟妈以后也能多吃份好的。” 陈凌对照着门口洗脸架上镜子,整理着身上刚换上衣服。 “想的美,妈才舍不得我呢。” 陈晴对哥哥的话不怎么在意,她还骄傲的扭头冲着妈妈问了一句:“妈,我要是去当别人家姑娘伢,您会不会蛮伤心撒?” 林秀梅冷笑道:“哪个屋里要你做姑娘伢,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今天下午放学回来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你哥买的那点糖快被你吃完了。还有,你昨天拿汽水瓶换的钱呢,拿出来。” 林秀梅同志这两天心情好,没空搭理这些小事。 现在既然撞上了,自然要好好算算账。 陈晴被这一顿哐哐问的有些傻眼,面对气势汹汹的母亲,她拔腿就往外跑: “哥,我去门口看看春霞来了冒,你也快点出来啊!!” 难得兜里有点零花钱,让她交出去,比杀了她还难受。 “跑慢点,别摔着了。”陈凌在冲着外面提醒了一句,转身看向母亲: “怎么样,妈,您还满意吧。” 这套衣服算不上很好,一件是去年的‘的确良’白色长袖衬衫,裤子也是去年一起买的。 鞋子算是比较新,3月份带着母亲去京城看病时,顺道逛街买的。 这身打扮,与平日没两样。 不过手腕上多了块手表。 是父亲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寻常的时候都是母亲保管。 偏偏今日林秀梅同志要他戴上,说是体面。 “很精神,像你爸年轻时候。” 林秀梅给儿子捏了捏领子,轻柔的拍了拍他衣服上不存在的折痕,笑容温温的说: “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伢等着急了。” “嗯,那您等会早点睡,莫熬夜,也不用等我们回来。” “晓得了,你们回来的时候,也别在路上磨,要先把人家姑娘伢送回去。” 林秀梅站在门口目送儿子骑上自行车,也站在门口望着儿子早已远去的背影屹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泛起追忆。 傍晚起了一阵风,带着丝丝凉意,在外纳凉的邻居们也陆陆续续回家。 刘秀梅也转身关上门,回到房间。 橘色的灯光映照在她两鬓的白发,她拿起针线,就着昏暗的灯光纳起鞋底。 这是给儿子和女儿过冬穿的,儿子高考完下半年就要上大学。 要是考的好,说不定还能上京城的大学。 京城的冬天冷,得把鞋底铺厚些,多放些棉花。 还有棉被,供销社的棉被有点薄,得去买点,两床加一起。 女儿又长高了,去年夏天的衣服裤子怕是穿不了。 她总是吵着想要一条裙子,是到了要穿裙子的年纪。 好在儿子争气,今年十月份可以给女儿办个稍微体面的十岁生日..... ....... 解放电影院。 此时昏暗的影院里黑压压一片,冲刺着各种各样的嘈杂声。 陈凌坐在最中间一排,左手边依次是张少梅、刘晓丽、小妹陈晴、虞春霞、还有虞富与他那位心心念念美得冒泡的姑娘。 要不说得说还是虞富法子多,让两个小姑娘去邀请。 如此既不会让别人多想,堵住说闲话的口子,还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随着影片开始,影院也逐渐安静下来。 《简·爱》这部电影虽不被各大单位与国营厂推荐,但观影的人次依旧是爆满。 其中,年轻人占多数。 随着故事缓缓推进,各种不一样的讨论声在影院内响起。 不过这些声音,都被接下来男女主这段对话所掩盖。 “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 “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以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以离开你。” “上帝没有这样,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将同样站在上帝面前!” 当电影里女主简·爱说出这句台词时,整个影院响彻一片激动的热切声。 无法想象,在这个时代,这种思想对人们的冲击有多大。 陈凌甚至感受到耳畔边传来张少梅和刘晓丽压抑的呼吸声。 这时的人们精神世界实在太‘饥渴’,尤其是爱情。 以往的爱情故事多是在讲述“为革命奋斗”,几乎没有细腻的私人情感描写。 这也是一年后《庐山恋》为什么能火遍大江南北的原因之一。 再者就是《简·爱》所传达的‘独立’思想,照见普通人的渴望。 很多人常因出身、成分被贴标签,“平等”多停留在口号层面。 《简·爱》里那句“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的台词,可谓是喊出那些人对“人格尊严”的渴望。 不管身份高低、贫富差异,每个人的精神都该被尊重。 而对于这個年代的女性而言,简·爱拒绝做罗切斯特的情妇,靠自己当家庭教师谋生,敢在婚礼上反抗不公的形象。 她不会因为贫穷而谄媚,不会因为孤独而将就,更不会因为爱情迷失理智。 这种人格与精神的自爱、平等、独立,恰恰与当下“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思想高度一致。 有意思的是,这部被全世界推崇百年之久的世界名著,却被后世某些群体打上“恋爱脑”的标签。 她们认为简·爱如此优秀,为什么喜欢一个结了婚,欺骗她,而且有残疾穷困潦倒的老男人? ....... 晚上九点不到,这部一小时四十七分钟的电影终于迎来结束。 但大伙的热情,并未随着影片结束而消散。 从起身走出电影院,再到回去的路上,都在进行激烈的探讨。 不知是谁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模仿着“上译腔”喊出电影里的经典台词。 随后,一大片精力无处释放的年轻男女,趁着夜黑也跟着念了出来。 其中,就有与陈凌同行的张少梅。 晚风呼呼作响,好似要将她心中那份无处宣泄的热情与激动传遍全世界。 她奋力的踩着脚踏板,追赶上前面的那道身影,风扬起她的裙角,也吹乱着她的刘海,眼眸流转着莹莹的她,漾着灿烂的笑容: “陈凌,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与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以离开我,就像....就像现在我难以离开你!!” 而在落后半米的刘晓丽听到此话,慕然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黑暗中宛如星辰.... 第17章 迟来的回信 这個夜晚,有很多模仿“简·爱”那般的年轻男女们。 他们或她们并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如“爱德华·罗切斯特”那般,用深情去回应。 因为,这是属于他们或她们的青春,也是这个时代年轻人对爱情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而对于陈凌来说,眼下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高考上。 京城,北大校园。 清晨六点,未名湖畔的垂柳在薄雾中轻轻摇曳,湖面倒映着博雅塔的轮廓。 刘振云和平时一样,抱着搪瓷缸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 他喜欢每天早晨这样走,露水浸湿的石板路,像极了豫省老家农地收完玉米后的地埂,踩上去没有尘土,只有踏实的沉。 每次走在这儿,他总能想起爹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的模样。 要是自己像现在这样,抱着個搪瓷缸或者水瓢,爹保准会说:“晨水恁凉,少喝些。” 娘总说,咱豫省的人就要跟田坝上冬天的草芽子一样,出去了也要能扛。 但是娘啊,北大没有田坝,冬天也没有草芽子。 走着走着,刘振云就来到学一食堂。 窗口排着长队,墙上贴着墨迹有些褪色的标语:厉行节约,反对浪费,落款是“北大革委会后勤组”。 等待了一会儿,窗口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推成山似的大馍,边上的师傅用铁勺敲着粥捅喊: “小米粥!玉米窝头!要白面馒头的赶紧!” 窗口旁边摆着两个大搪瓷盆,一盆是腌萝卜条,一盆是酱黄瓜,盆底浮着点酱油,这是免费供应的,学生们自己盛。 听到师傅喊,学生们纷纷掏出饭票,刘振云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发皱的饭票。 浅灰色的小薄纸,用蓝写这些“北大膳食科”几个大字,中间盖着红章,两侧是面值,下面是日期1979年。 北大校内是凭票买饭,有三类票,面票、杂粮票、米票。 需先用全国通用的粮票来购票,菜的话则只需要现金。 对于助学金学子来说,每人饭票月供七斤大米、十二斤玉米,余皆面粉。 排队之际,前面的江苏的同学扭头说道:“振云,你米票还有吗?” 他是南方人,也是农村来了,日子过的苦哈哈,一个月7斤大米实在不够吃,因而常常找北方的同学换票或者借票。 刘振云犹豫了下,咬咬牙还是把口袋掏出二两米票递了过去。 他这个月的米票都被同学换完了,这是最后的二两,准备换大米粥晚上读完书当夜宵。 吃过早饭, 刘振云与同学在食堂门口拜别,准备去图书馆还书。 路过三角地时,还特意停下来看了眼挤满人的布告栏。 有人在抄讲座海报,有人在吵。 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大声说:“《茶馆》该重排,老舍先生的东西不能丢。” 另一个穿工装的同学说:“先排《青春之歌》,更提气!” 刘振云没有参与,就靠在旁边的杨树上看,树影落在布告栏上,把“欢迎美国留学生”的横幅剪得七零八落。 他喜欢这样的气氛,像极了当初没上北大时对这里的幻想。 就在他看的入神时,肩膀被人一拍:“振云,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有你的信,喊你去邮局亲自签收。” 北大校内就有专门的邮局,通常信件都是投放在宿舍楼区,除非这种挂号信才会去邮局窗口亲自签收。 说话的是刚才在食堂找他换票的那位江苏同学,他刚到宿舍楼下,就听到有人喊刘振云去取信。 两人平时关系挺好的,所以知道刘振云的习惯。 “我的信?” 刘振云先是愣了愣,满脸疑惑。 一听是邮局需要亲自签收,第一反应是家里寄来的粮票,于是赶忙朝着邮局跑去。 那位同学迟疑了一瞬,也快步跟了上去。 他也觉得应该是刘振云家里寄来的粮票,不然这年头谁会用挂号寄信。 两人怀着对粮食的渴望,一口气健步如飞的跑到邮局。 出示学生证,签完字之后,刘振云接过一封信和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物件。 他捏了捏那物件,手感发硬,绝不是粮票那种薄软的质感,心头顿时冒起一丝疑惑。 他连忙低头看信封上的寄信人。 陈凌? 他寄东西给我做什么? “振云,愣着干啥,赶紧拆开看看。” 江苏来的同学碰了碰他,语气里满是期待:“先说好啊,你之前答应我的,要是有细粮票,得匀点给我换大米。这馒头面条,我是真吃够了!” 刘振云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袋的封口,里面竟是个裹得严实的小盒子。 同学凑过来一看,知道不是粮票了,满是失望:“这啥呀?” 刘振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继续拆开外面的包装,随后露出一个手掌大小精致的盒子。 轻轻一推开,里面居然是一支精美的钢笔。 “英雄100,振云,这是哪个有钱佬寄给你的啊,得十几块呀,难怪用挂号寄过来。” 江苏的同学语气酸酸的说道,虽然他用不起,却不代表不识货。 一支钢笔都抵上他一个月的助学金粮食了,不羡慕才怪。 “是,是我战友,他三月份来过,你见过的。” 刘振云也懵了,指尖还带着触到钢笔的凉意,他忙不迭拆开那封信,匆匆扫了一遍, 没见陈凌提送钢笔的缘由,又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半响,他嘴角慢慢扬起,眼里既有欣慰,又有藏不住的喜悦。 陈凌要准备考大学了,这让刘振云觉得自己这大半年的苦劝没白费。 他暑假也要来京城,刚好自己也不准备回家。 唯一疑惑的是,陈凌决定高考的原因打算等来了京城告诉自己,说到时会是個惊喜? 这让刘振云无比的期待,恨不得快点到暑假。 回到宿舍,他靠在窗边,指腹反复摩挲着钢笔。 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陈凌家的条件他还是知道一二的。 虽说肯定比自己家好,中学老师一个月也有个四五十块,但同样家里三口人也靠着他工资养活, 他母亲常年要吃药,在市里什么都要花钱买......刘振云忍不住想,这支钢笔,陈凌得省多久才能攒出来? 陈凌在信里对送钢笔的缘由只字未提,可刘振云心里门儿清。 只因为上次来时自己聊到学校生活,抱怨了一句钢笔太差,总是卡墨。 没想到自己这位战友居然放在了心上。 这一刻,这份情谊像温水似的漫过刘振云心口,眼角也悄悄湿了。 ....... 与此同时,在中国医学科学研究院的朱琳,也同样收到一封信和一个牛皮纸袋。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信封忽然变得有些沉。 正如陈凌所猜想的,朱琳迟迟未见他回信,以为他真不愿意。 她曾想过拨通陈凌留在医院的号码问个明白,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了回去。 人家既然不愿意,自己再问的话,岂不是为难人吗? 不过道理虽是如此,朱琳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 好歹当初是她领着陈凌母亲找的医生,就算他不愿借,或是有别的难处,回封信说一声总该吧? 犯不着连信都不回。 先前对陈凌的那点好印象,经这事全没了踪影,只觉得这人不过是虚有其表。 就连原本心心念念的泰戈尔《新月集》,也跟着失了兴趣。 如今突然收到回信,朱琳反倒有些意外。 她摸了摸牛皮纸袋,不用拆也能猜到,里面该是那本她盼了许久的诗集。 朱琳苦笑一声,心里泛起几分愧疚,先前确实是自己太冲动,错怪了人。 她没急着拆开牛皮袋,而是先打开那封信: “朱琳同志。 展信佳。 收到你来信时,我刚从新华书店回来,摊开纸信封见你清秀的字迹,先想起三月京城医院走廊里的仓促光景。 那日全仗你引见医生,我竟忘了好好道声谢,如今又因琐事,让你等了二十多天才收到回信,实在过意不去.....” “你在信里记挂家母,连主治医生的嘱咐都放在心上,这话我念给家母听,她说:‘朱琳同志是一个热情细心的好同志。’家母还讲,既然你喜欢那本《新月集》,便送给你。 在此,我再跟你说声抱歉,并非是我小气,那些书是家母早年从家乡带来,几经时代变迁,保留下来的已不足十本。 这些书于家母而言,承载的不仅仅是回忆,还有她对家乡的思念。身为人子,我实在不忍心把它们送人,便亲手誊抄了一本,还望朱琳同志莫要嫌弃!” “对了,我还在扉页写了几句感想,跟家母晒的橘红片一同寄去。实不相瞒,那日在医院走廊的闲聊,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也同样没想到能遇着同频之友。 从前这些诗我只敢在课堂上跟学生浅聊,你若得空细读,若是有不同感触,盼着回信时能与我说说.....” 看到这里,朱琳顿了顿,指尖已经忍不住碰到了牛皮纸袋。 拆开一看,果然有本精致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袋橘红片。 虽隔着纸袋,鼻尖却像已经萦绕着淡淡的橘香。 倏然间,朱琳嘴角弯起,伸手翻开了笔记本。 入眼便是一手飘逸的好字。 其实刚读信时她就注意到了,只是那会儿心里满是解惑的急切,没心思细品。 如今,再看这字,只觉得笔锋灵动又不失刚劲。 就像陈凌给她的感觉,满是书卷气,却透着青松般的韧劲。字体末尾的勾笔,都藏着几分他不经意间流露的风趣。 朱琳强压着往下翻的冲动,她怕自己继续翻看会忍不住被里面的内容吸引, 随后,再次拿起信纸续读,淡淡的墨香飘荡在房间: “这几日江城已入夏,天越来越热。校外有人推着小车卖酸梅汤,小妹馋着吵着要喝。听说京城的六月该是槐花香满街了,想来比江城要凉快些。 正好暑假我会带家母去京城复诊,到时在当面感谢朱琳同志。” “不多写了,灶上正炖着银耳羹,盼你得空回信,也让我知道京城的夏景如何。 即颂 时佳 陈凌 1979年夏初。” 第18章 暴力的小陈老师 陈凌的这封信朱琳读了三遍,似乎想通过字里行间去了解这个仅一面之缘的男人。 他很忙,忙到拖了一二十天才给自己回信。 想到陈凌是中学老师,每日除教学批改作业之外,又要照顾身体欠佳的母亲, 还有抽空给自己写诗集。 念及如此,朱琳不由得摸着那本笔记本的封皮。 这厚厚的一本诗集,他应该写了很久吧....朱琳想道,旋即目光落在信的最后一行。 “他暑假会来京城....” 不知怎地,朱琳竟有一丝期待。 她将信件轻慢的顺着折痕折好,小心翼翼放回信封,随后打开柜子抽屉。 抽屉里有她与朋友之间来往的通信,和一本粉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她用来记录一些日常的琐事。 “琐事麽?” 朱琳想到陈凌对自己的事也是用‘琐事’来代替,这让她有些气恼, 这种气恼来的很没道理,似乎是不满陈凌把自己生活的事用简单的一句‘琐事’来简单掠过。 朱琳将信夹在笔记本的中间,锁好抽屉后,她起身准备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目光瞥见桌上袋子里的橘红片时,顿了顿, 于是拆开袋子,拿起一片放在鼻尖,浓郁的芳香沁入鼻息,还带有一丝清新的淡雅之味。 朱琳放入两片在釉着梅花的陶瓷杯里,与茉莉花茶混在一起,随后倒入开水。 热气氤氲着茉莉花香混着柑橘味,尽有一丝淡淡的中药味回荡在空气里。 朱琳靠在窗前,窗外的槐花被风卷着落在窗台,耳畔边大院广播正播的《东方红》。 她手捧着这本《新月集》,带着轻松惬意的心情翻开书页。 这时,朱琳才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朱琳同志雅正,忆三月候诊谈诗之趣,遂抄此本,盼共赏烟火气中诗味——陈凌一九七九年六月。” “烟”字的墨色稍深,末尾拖了点晕开的痕迹,想来是抄到后半夜,手腕乏了蹭到的。 指尖抚过纸页上这行小字,她甚至能感受到钢笔尖划过的细痕。 广播里的音乐停了,不知何时换成天气预报:“明日晴,南风二级....” 朱琳把抄本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瞥见楼下胡同里,一個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拿着一根树枝,追逐着前面满身水渍的儿子, 应该是这个半大的孩子玩水把自己弄湿了。 虽很气愤,但这位母亲在逮到儿子时,也只是用手中的细枝轻轻打在儿子的衣服上。 她觉得这一幕与抄本诗篇里“当我必须责罚他的时候,他更成为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了。”的字句很贴切。 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可能是泡的太久的缘故,混着橘红片的茉莉花茶有些微苦, 朱琳轻轻蹙了下眉,伴着这份苦涩,她忽然有些懂了陈凌说的“烟火气”。 ....... 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但生活中,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有偏爱的。 就好比现在,张兰兰下乡知青的弟弟张兵回来了。 回来后的第一天,就撞见虞富跟他姐姐张兰兰吵架。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今天真不怪张兰兰的弟弟挑事。 虞富的嘴巴是真欠收拾。 自陈凌成为作家的消息传遍方圆十里后,明里暗里找林秀梅同志说亲的人那是络绎不绝。 有些与张兰兰家庭条件差不多的,父母是双职,女儿也是在国营厂工作。 有些父母还是机关单位。 凤婶忿忿不平,有次竟然与一位前来说亲的大婶吵了起来。 那位大婶是周围出名的媒婆,嘴巴利索的很,三两句就把凤婶说的一无是处。 尤其是那句:“你家女儿一个初中文凭,就想惦记大作家,也不怕生出的孩子随母亲,坏了人家文人传承。” 这句话堪称绝杀,凤婶骄傲一辈子,唯独在子女的教育上是她一生过不去的坎。 她自己在居委会工作,也是凭借着能力选上的。 丈夫还是高级教师。 可一对子女的学历是她最拿不出手的。 女儿高中没读完就不想读也就算了,儿子中学毕业响应政策下乡知青,却在放开高考后,死活都不愿意回来考大学。 还扬言说,读书不如卖鸡蛋。 这事在周围传遍了,凤婶这么一个要脸的人,她丈夫亦是如此。 平时大家碍于面子,这事都是放在背后嘲笑。 今天被人拿出来贴脸开大,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相当于说她家全是草包,却想攀高枝。 可想而知凤婶当时得有多下不来台。 同样,在不远处刚回来,准备找陈凌的张兰兰也听到了。 那一刻,她的脸色比凤婶还难看,直接转身红着眼离开。 没过几天,凤婶的儿子,张兵终于舍得从乡下回来了。 这家伙也是个奇葩,别人下乡知青天天吃苦,想着法子回来。 这货居然乐不思蜀。 1977年高考开放,凤婶到处找关系,想让儿子趁此机会回来。 结果这货愣是不愿意,还瞒着凤婶跟个姑娘结婚。 瞒到什么程度呢。 跟他一起下乡的人回来都传开了,街坊邻居全都知道。 凤婶夫妻俩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 气的凤婶扬言要与儿子断绝关系。 不过气归气,儿子真回来了,哪怕带着个农村女人一起,看在孙子的份上,凤婶还是不情不愿的接纳。 虞富今天其实也不是专程过来找陈凌的,而是为了隔壁舞蹈剧院宿舍那个他的“一见钟情”,美得冒泡的姑娘。 他还找陈凌写了封信,准备送给那个姑娘。 奈何,信不但没送出去,还被隔壁看大门的大妈给打了出来。 刚巧这一幕,被回来看哥哥嫂子的张兰兰撞见了。 俩人从小到大算是“生死仇敌”了,张兰兰自然是一顿嘲讽。 虞富也不逞多让,当即就回怼过去。 俩人从隔壁吵到学校门口,引起里面一众看热闹的人围观。 张兰兰的弟弟,张兵闻声赶来。 本来想帮姐姐解围,没想到虞富一看是这小子,上来就是一顿讥笑,还专门挑人家薄弱点说。 并且还把那天媒婆讥讽凤婶的话也拿了出来。 “就你们张家一屋子苕货,还想巴到陈凌改命?我呸!真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晓得,心里一点数都冇得!” emmm...... 张兵虽然只是回来没几天,但陈凌成作家的事他还是听说过的,心里那是酸的不行。 在他看来,陈家落魄户居然也有发起的一天。 现在听到虞富这么讲,自然是怒气上头。 于是跟虞富扭打起来。 别看张兵个头不高,比虞富矮半个脑袋,身材也很消瘦,但这几年都在农村干粗活,手里有一把劲。 两人居然打的有来有回,并且越打越上火。 旁边看热闹的人眼见两人下手越来越重上前相劝。 “莫打,莫打,等会子居委会要来了!” “蒜鸟,蒜鸟,都是朋友撒....” 陈凌本来在家复习数学的,听到动静跟着出来,旋即一阵头疼。 历史的车轮总是会纠正,原以为重生以后周围人和事多少有点改变。 不成想,前世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陈凌,你上去劝劝撒,苕胖听你的话。” 有人见陈凌出来,赶紧出言请他劝架。 陈凌皱着眉,一边朝着中间走去,一边思考解决方案。 前世也是他劝架,不过那会儿他顾及张兰兰的面子,所以把虞富拉走。 没想到张兵这小子根本不领情,连带着陈凌一块骂。 也是因为此事,他一直认为陈凌是個怂包,即便后来成了他姐夫,也是直呼其名。 重生回来,陈凌不可能还娶张兰兰。 这姑娘啥都好,对他也好,唯独在弟弟这里就没了原则。 既然如此,张兵这小子自然也不会是自己未来小舅子。 于是他也没客气,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 只见陈凌,解开衬衫的扣子,一个箭步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 哪知根本没用,很快又扭打在一块,陈凌也懒得废话,直接给俩人一人一脚。 “喜欢打架是吧,来,跟我练练,我也好久冒活动筋骨了。” 虞富和张兵打的正欢呢,没料到被人“偷袭”。 两人一個踉跄,几乎同时破口大骂道: “谁,谁他妈找死....” “狗日的,你他妈....” 俩人话还没说完,陈凌再次一人一脚,这次下脚很重,直接给俩人踹翻在地,滚了好几圈。 嘴里还讥讽道:“就他妈这点能耐,来啊,两個苕货。” “妈的!” 张兵和虞富被踹的生疼,本来就打出肝火了,也顾不上什么关系不关系,满脸凶狠的爬起来就冲向陈凌。 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到两分钟,两人就躺在地上哀嚎。 看的围观的人群不自觉抽了抽嘴角,替两人感到疼。 太残暴了。 陈凌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文人气质,彬彬有礼。 没想到,打起架来,那么凶残。 这前后的反差感太强,以至于打完后,都忘了叫好。 虞富和张兵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男人身体巅峰时期。 却在陈凌手上走不过一招,一打二,全程几乎是暴打。 不,用吊打更贴切一点。 完全不在一个维度,跟大人揍小孩似的。 陈凌笑呵呵的蹲下身: “两位好汉,爽了嘛,没爽够的话起来在搞撒!” 这個时候还犟个屁嘴,特别是虞富,打到一半就清醒了。 陈凌是谁? 是他娘的在部队干过‘敌特’的存在,自己真是昏了头才找虐。 更何况,陈凌明显就收了力,看似一样的拳头,落在身上其实没那么痛。 所以他也很识趣的配合着嚷嚷叫。 “还是陈凌黑撒,打人不打脸!” 张兵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脸,其他哪都疼。 有心想顶两句嘴,在对上陈凌虎视眈眈的眼神后,一脸怨恨的扭过头,眼角还流下伤心的眼泪。 今天注定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这跟怂没关系,差距太大,根本摸不到身。 两人哼哼唧唧的装死,陈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人群挥了挥手: “都散了撒,没什么好看的。” 见陈凌再次恢复往日里那副平易近人姿态,周围人才开始打趣起来。 有人为陈凌叫好,还想让他讲讲在部队到底怎么练的。 有人在嘲笑踉跄着爬起身的虞富和张兵,说他们太没用,二打一还被收拾的这么惨。 张兵的老婆和姐姐张兰兰这个时候才敢过来搀扶张兵。 路过陈凌身边时,两人还不自觉瞅了一眼。 与张兵老婆胆怯不同,张兰兰眼神有些幽怨。 从前她喜欢陈凌,喜欢到愿意拒绝所有人,甚至在陈凌去部队以后,她也苦苦等候,盼着有一日陈凌会退伍回家娶自己。 真等到这個男人回来,却逐渐发现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以前是她妈妈不愿意,看不上陈凌的家庭条件。 那时她就在心里暗暗想,要是家里不同意,她就一辈子不嫁人。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妈妈松口,却发现陈凌越来越优秀了,优秀到让自己感到陌生。 陌生的如同不在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 在校门外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里,几个姑娘也是满脸目瞪口呆。 “小陈老师这狠呐?以前怎么没发现,我怎么觉得有滴滴怕他?” 第19章 虞富与贾安梦 陈凌无视张兰兰眼神,一脚将坐在地上装死的虞富叫起,他自己下多重心里门清。 也就刚开始两下重点,其他都是做做样子。 哪怕揍张兵也收了力,只是疼,不会真伤着。 都是邻居,即便心里对他存着胖揍一顿的心思,也不会真下死手。 最多也就疼两天。 陈凌没带虞富回学校,而是朝着张少梅和刘晓丽几个姑娘走来。 这会儿回学校,要是凤婶回来看到儿子被打,未必会找自己理论,但绝对不会饶过虞富。 搞不好还得被拉去居委会评理,这事凤婶干的出来。 “几位女同志,跟你们借点跌打药水。” “你这人搞么斯啊!人是你打的,还跟我们要跌打药,等着。” 几个姑娘没料到陈凌会主动过来,一时都有些发愣。 倒是那个脸胖胖的姑娘,对着陈凌一通埋怨,然后转身跑回去拿跌打药。 陈凌望着这姑娘离去的背影,又斜眼扫了扫身旁的虞富。 见这家伙一副扭扭捏捏之态,气得恨不得再给他一脚。 这个火气,不只是气他这副扭捏之态,也是气他今后干的糟心事。 陈凌前世心思都扑在教书和照顾患病的母亲上,没注意这两人怎么认识的。 等到那件事事发,才得知经过。 此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贾安梦。 在满街“红梅”、“建国”、“卫红”的年代里,这個名字透着股难得的雅致,一听就知道家世不凡。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父亲是省政府工作,母亲在省文联。 就是《长江文艺》同属四合院的省文联。 陈凌前世还为虞富去过她家一次,记得最显眼的是她家门框上还挂着“光荣之家”的木质牌匾,那是她哥哥在部队立功换来的荣誉。 陈凌复员后,也有一块,只不过没挂,一直被林秀梅同志收藏着。 贾安梦如此家世背景,父母自然希望她未来夫婿应该是知识分子。 最不济也应当是搞教育或者文艺工作。 偏偏被屠户家的虞富搅乱了人生,最后还闹到了奉子成婚的地步。 要知道,这年代男女界限分明,对着姑娘吹声口哨都可能被当作“流氓”论处。 虞富干出这种事,刚好在严打期间,可想而知后果有多严重。 最后还是贾安梦用把剪刀架在脖子以死相逼,父母才答应没有把虞富送进去。 可即便如此,贾安梦父母也没认这个闺女。 结婚时没露面,外甥出生时,也没来,不过却送了不少布料和奶粉。 婚后贾安梦又是带孩子,又是帮婆家养猪,操持家业。 好好的一个书香门第的闺女,几年下来成了膀大腰圆、远近闻名的悍妇。 老虞家后来能起来,全靠她里里外外打理。 可惜啊..... 陈凌知道事情的经过,也知道后来两人发生的事,有点纠结要不要来个棒打鸳鸯。 “小陈老师,身手不错撒,一個打俩还能这么轻松。” 张少梅说这话时的口吻多少带点讥讽。 自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陈凌。 即便陈凌每日跑步会路过她们院外,她也多是刻意的不往外瞧。 今日要不是虞富打架,贾安梦着急忙慌的喊她们出来帮忙,张少梅怎么样都不会到解放中学门口看热闹。 在见到陈凌时,心中那股好不容易渐熄的情愫,再次涌了上来。 本想称赞几句,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说完,她就后悔了。 说到底,那天她不过是一时受到电影和当时气氛的影响,才脱口而出。 而陈凌用一句“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作为回应,也算是给了她面子和台阶。 与张少梅不同,其他几个姑娘对陈凌多是欣赏。 这年头女生的审美还不像后世那种,朱时茂这类浓眉大眼,长相英武的硬朗汉子才是女生们眼里的帅哥。 陈凌不光长相符合,身手还利落。 既有书卷气的气质,又有军人的沉稳,妥妥的这群姑娘眼中理想对象标准。 刘晓丽亦是其中之一,只是她一心扑在舞蹈队的排练上,正为明年在市工人文化宫的演出做准备,对男女之事暂时没心思,因此是纯粹的欣赏。 陈凌毫不介意张少梅的态度,还笑着摇头道: “也就是多了点力气,要不是看这两个家伙越打越没个轻重,我才不想管这种里外不讨好的事,搞不好这会儿他们正在骂我多管闲事咧!” 几个姑娘抿嘴偷笑,还没等张少梅开口,虞富突然抢话道: “陈凌,这事儿怪不到我头上撒,要不是张兰兰和张兵先惹到我,我才懒得理这一家的排骨精!” “你可闭嘴吧,迟早有天你这破嘴要给自己惹祸。” 陈凌抬手作势要打,他也没说错,无论是南下差点出大事,还是后来与贾安梦之间几十年的恩怨,都是虞富管不住自己这张破嘴。 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人心窝子扎。 虞富吓得一个激灵,头一缩,拔腿就跑, 他还挺有眼力劲的,知道躲在几个姑娘身后。 几个姑娘被他这滑稽模样逗得直笑。 没过一会儿,贾安梦就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手里攥着两个贴着红色标签的小瓷瓶。 陈凌看清瓶身的字迹后,心里直骂娘。 一個是麝香舒活精,由道家验方“舒适酒”改良的。 专门治疗扭伤、肌肉疼痛,价格十分高昂,一般人都舍不得买。 而另一个更金贵,百年字号刘有余堂的长春丹,通常是给人调理用的,但也有用来治疗气血亏损。 这么说吧,单单就这一味药,在汉口老城那边形成“黑市”。 他娘的,虞富这苕胖皮糙肉厚的,自己那几下顶多抹点红花油。 这么金贵的宝贝,给他用实属糟蹋东西。 这姑娘也不知是缺一根筋,看上虞富哪里,跑过来后,指着虞富说道: “你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擦。” 我擦!!! 陈凌一阵无语,张少梅和刘晓丽几人更是吓了一跳: “梦梦,你疯了,瞎讲么事啊!”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就算是彪悍的大婶,也不敢在大街上让一个男人脱衣服。 传出去,清白不要了? 弄不好还要被居委会批评“作风不正”。 陈凌无奈的上前道:“女同志,谢谢你的好意,还是我来吧。” 贾安梦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胖胖的脸蛋瞬间红彤彤的,像极了孙悟空偷吃的大蟠桃。 陈凌见状,不爽的朝着傻乐的虞富呼了一巴掌:“发么呆撒,还不谢谢这位女同志。” 狗东西,真是修了八辈子福报。 “谢,谢谢....” 虞富傻呵呵的,话都说不全。 “红色瓶子是外敷,蓝色瓶子是内服。” 贾安梦害羞的快速交代一句,然后把两个小药瓶塞进虞富的手上,跟着慌忙的跑了。 虞富望着她奔跑的背影,眼睛都看直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顿打没白挨,如果可能,明天还想试试。 小姐妹跑了,其他几个姑娘也没久留,跟在身后追过去笑嘻嘻的八卦起来。 张少梅跟刘晓丽相挽着走到一半,忽然鬼使神差的顿住脚步,转身朝着陈凌扬了个潇洒的眉头: “小陈老师,下周就是你发表的时间,我们到时候肯定买几本支持你。要是写得不好,可别怪我们批评你啊。” 陈凌微怔,轻轻点头:“多谢。” 见几个姑娘离去,陈凌准备让虞富回家,扭头见这家伙一副痴汉的样子,不爽道: “看你这点出息,人在的时候,话都讲不出来。” 说着,他还一把抢过虞富怀里的小药瓶,打开闻闻。 果然是好东西,这味够正。 “还给我,陈凌,这个不能给你。” 虞富大急,伸手抢过,护在怀里,宝贝的不行。 换成是其他东西,再珍贵陈凌喜欢,他也会割让。 唯独这个不行。 陈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认定是她了?” 虞富迟疑了下,然后重重的点头,紧了紧手中的小药瓶,抬头傻乎乎问道: “陈凌,你说她送我这个是么意思啊?” “滚,自己去想。” 陈凌越看这家伙越不爽,早知道刚才下手就应该狠点。 劳资还没顾得上找对象,你这个狗东西就先处上了。 想了想,他还是提醒道:“这姑娘伢家世蛮好的,追她可不容易。” “我喜欢她就行撒,跟她屋里有么关系,都是革命后代,她家再好,也不能看不起咱工人子弟撒。” 虞富很自信,这种自信不是无知,而是年代的观念。 工人在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地位,宪法第一条深入人心。 尤其是武钢、重型机床厂的工人,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陈凌没再劝虞富,看着他揣着药瓶乐颠颠地跑回家,自己才转身往住处走。 六月江城的下午带着燥热,蝉鸣愈发响亮,学校墙角处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甜香的花香混着大院里飘荡出来的煤烟飘荡在院里。 陈凌去公共厨房看了会熬的绿豆汤,用勺子搅拌了下,感觉还差点火候。 母亲林秀梅正在门口边拾掇着晒的干豆角,边跟一群妇女们在聊着什么。 这其中就有凤婶,看到陈凌过来,脸色顿时不好: “小陈老师,你这个朋友是么回事撒?我刚从居委会回来,就听到他到我们解放中学闹事,这不是流氓么咧!” “还有啊小陈老师,你是我们解放中学的老师,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凤婶刚一回家,就看到儿媳在哭,儿子躺在床上哼唧哼唧的。 问明原因后,凤婶顿时就火冒三丈,准备冲到虞富家去讨要说法。 还好被热心的邻居拦下了,解释起缘由。 刚好林秀梅同志也出来了,趁此机会帮自己儿子道了几句歉。 再加上邻居们的帮衬,陈凌现在名气又那么大,这才让凤婶怒火稍熄。 即便如此,她也没打算就这么绕过虞富,在一群妇女面前扬言明天要带居委会的人上门去找说法。 现在见陈凌过来,想着儿子就是被陈凌打的下不了床,语气自然也没什么好的。 “凤婶,您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撒,张兵当时可是要跟苕胖拼命,您问问大家,哪个拉得住?连院门口的锄头都用上了,张兵那架势可是奔着要苕胖命去的。 “您说说,我当时要是不出手,这会儿指不定闹出人命。” 面对凤婶的问责,陈凌大呼冤枉,避重就轻地把矛盾引到张兵身上。 周围邻居也纷纷证明小陈老师所言非虚。 “他敢!” 凤婶脸色变幻,这话无疑是在说她儿子是惹祸精,刚回来就跟人打架,还用起锄头这种‘凶器’。 陈凌见好就收,语气缓和地道:“凤婶,您也别怪张兵,他也是被苕胖这破嘴气糊涂了,刚我也单独教训了苕胖一顿。改天,改天我让他过来给张兵赔个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凤婶....” 陈凌看了看凤婶身旁的几位大婶,然后神秘兮兮凑到凤婶耳边低声道: “我前两天去书店买书,路过解放公园的时候,看到武钢厂黄明照那几个人。不过离得有点远,也不晓得是不是看错了,你回头问问张兵,当时有没有在一起?” 随着知青回城的热潮,城市涌现一大批闲散青年。 这些人有一小部分顶替父辈的工作——如虞富这种。 还有一大部分无法安置,久而久之就成了社会不良青年。 他们大多数盘踞在火车站、公园,黑市等这些地方。 陈凌口中的黄明照等人就是83年严打期间,被抓起来那批人之一。 现在虽然还没几年后那么嚣张,但作恶的名声早已在这周围传开。 凤婶当然也清楚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干什么。 听到自己儿子刚回来,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脸色顿时煞白。 也顾不上陈凌打自己儿子的事了,转身就回家。 没过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张兵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可把一群吃瓜的大婶们好奇坏了,到底陈凌说了什么,才让凤婶这么不顾颜面回去打儿子。 奈何,陈凌在说的时候声音太小,哪怕离的最近的林秀梅同志也没听到。 陈凌跟凤婶讲完,就直接回屋继续温习功课。 月底学校为高三学子摸底考试,学校建议他先摸個底。 陈凌也想看看,重生一次自己的底子在哪? 第20章 高考摸底 1978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约610万人,最终录取人数仅40.2万人,录取率6.6%,这里面包含本科和专科。 根据教育局给出的报告显示,去年全国一共有88所重点大学。 但最后录取人数仅3.8万,录取率约为0.62%,平均每所学校录取人数431人。 整个鄂省,报考人数约为39.7万人,总录取人数约1.4万人,录取率仅为4%,远低于全国总录取率,重点大学就更低了。 听说今年高考又要上强度,各大高校的录取分数又要增加。 陈凌虽然有着几十年的教学经验,也不敢说对清北有绝对的把握,重点大学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幸运的是,今年多个省份采取考完估分后再填志愿。 鄂省,就是其中试点省份之一。 不用像去年那般,连估分都没有。 全看平时成绩做一个预估,再看往年的各大高校录取分数,填写志愿。 因而“高分落榜”与“低分录取”可谓是屡见不鲜。 陈凌的高考学校很重视。 解放中学在江城属于中档次中学,能出一位“作家教师”,无论是对学校的名气,还是往后的招生,都是至关重要。 甚至,陈凌的名字会直接写进校史。 如今陈凌要参加高考,学校更是认真对待,大开方便之门, 摸底的这次各科试卷也是上次高三学生摸底的同一批。 粗制的白纸上,印染着各科老师亲自写的黑字试题。 考试的环境也是按照往年高考模拟,其中包括考试的时间。 语文、数学、历史、政治、地理各科分数一百,再加上英语10分,总分510。 一连三天,陈凌心神几乎都扑在考试上。 林秀梅同志知道这次考试对儿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每次儿子考完回来,她都谨言慎行,尽量不去打扰儿子。 就连陈晴也很乖巧的没有问东问西,以免打扰到哥哥。 三天后的下午, 当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后,陈凌才如释重负的走出学校给他安排的专门办公室。 他对自己这次的摸底成绩很自信,尤其是语文、历史、政治这三门课。 唯一没把握的就是数学了。 至于英语,算了,有个及格分就不错。 反正最后总分计算进去也才10分。 只要过了及格线,少一两分也无所谓。 而此时,在马校长的监督下,各科优秀老师正在办公室批阅陈凌的卷子。 这也是马校长特意安排的。 就是担心提前把卷子批阅完了,会被人不小心泄露出去,影响到陈凌接下来的复习。 一个多小时过去, 在马校长和学校领导的焦急等待中,六门功课的批阅老师终于停笔。 “都好了吧?那就报一下分数。” 马校长抿了口茶,轻轻放下杯子,只是手指微微有些颤动,显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第一个先开口报成绩的是英语阅卷老师: “英语....68分。” 英语老师声音有点小,这個分数不能说很差,但绝对算不上很好。 “继续。”马校长淡淡的说道,他的想法跟陈凌差不多,英语有个及格就够了。 “地理,70分。” 相比而言,地理阅卷老师底气比较足。 马校长闻言,满意地露出笑容,看向数学阅卷老师。 “数学,62。” 马校长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虽说陈凌是文科生,数学差点很正常。 但这个分数,完全超出马校长的预估。 好在陈凌的强项不在数学,马校长深吸口气,沉声道: “不用顾忌,一口气报了吧。” 他也懒得一门一门听了,心抓的太紧。 “政治:91分。” “语文:96分。” “历史:93。” “总分.....” “老张,总分多少,你倒是说出来撒。” 统计总分的老师是张兰兰的父亲。 办公室老师们不满的说道,大家急的要死,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搞悬念。 张兰兰的父亲再三确定分数没错后,抬头微笑的看向众人: “除去英语,其他五门,总分412。” “嘶——” 办公室内的老师无不倒吸口凉气。 尤其是马校长,握着杯子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了。 412分是什么概念? 可以说从恢复高考开始,整个解放中学从未有哪位学子能达到这个分数。 最多也不过才368分。 就这,在去年的时候全校还为这位学生单开了一次全校师生演讲大会。 而陈凌这个分数,已经不是重点大学的问题了,而是奔着清北这种顶级学府去的。 马校长,包括在座的所有老师都在想,解放中学第一位清北学子,很有可能会是陈凌这位老师。 ......... 夜里九点多, 学生晚自习后,陆陆续续的回家。 一些偏远地方的高中生,也回到宿舍洗澡睡觉。 在晾衣场纳凉闲谈的职工家属们,也拎着竹椅凳子回去。 校园里逐渐陷入夜的静谧,只剩下虫鸣与蛙叫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马校长和张兰兰的父亲张老师,打着手电筒,敲响陈凌的家门。 “马校长,张老师。” 陈凌还没睡,跟母亲在屋子里聊天。 见到马校长登门,于是起身相迎,准备去倒茶。 马校长抬抬手,和颜悦色的说:“小陈老师不用客气,很晚了,我说两句就走。” “再晚,茶还是要喝的。” 林秀梅先一步泡茶。 马校长坐下来后,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凌。 陈凌接过纸,手指微颤的慢慢摊开。 他知道这张纸里是什么,哪怕他对自己有自信,真到这个时候,不免还是很紧张。 随着白纸缓缓铺开,陈凌一向从容的眼神,骤然瞳孔收缩。 412分。 这個分数,既超出陈凌预期,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后他快速的浏览各科的成绩一眼。 这时,林秀梅同志也泡好茶分别递给马校长与张老师。 随后瞥了眼儿子手上的纸,跟着脸上瞬间绽放着笑容。 自从儿子准备参加考试后,她这段时间也在通过周围邻居的信息渠道,知晓到一些往年高考的情况,明白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 顿时林秀梅同志开始浮想翩翩,不禁问道: “马校长,咱们江城去年高考文科状元分数多少?” “哈哈,428,陈老师差一点点就够了。”马校长大笑道。 陈凌无奈地笑道:“妈,你先别激动,这只是摸底,最后还是要看最终成绩的。” 他有点不太满意,自己的数学还是太薄弱了,原以为八十分应该不成问题,结果才考了62分。 很难说的清楚,高考最终能考多少。 好在他的语文和历史、政治很稳。 “妈能不晓得,我还不能问问撒。” 林秀梅同志现在心情美的很,在她看来,儿子就算不是江城状元,考上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 想到重点大学,她又问道:“那马校长,北大去年录取分多少?” “按照总分五百计算,北大去年在我们省文科的录取最低分在370多分,今年就算加强难度,也不会高太多,我估计380分应该是够了,陈老师要是保持这个成绩,北大基本就稳了。” 马校长心花怒放,没想到解放中学在自己手上即将要迎来第一位清北生。 以陈凌现在的成绩,只要稳住,考上清北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想一想江城文科状元。 这也是他此行而来的第二个目的。 陈凌这次的成绩,重点大学基本是敲定了。 他想让陈凌稳住清北。 去年清北在整个鄂省招生人数不到100。 也就是说,全省文理科前五十名才有机会被录取。 想着他们学校也又可能出个清北大学生,马校长激动的说道: “陈老师,各科的成绩你也看到了,你的语政史尤为突出,但是数学相对薄弱一点。” “我的建议是,接下来的时间,由张老师代为辅导你的数学如何?” 陈凌的语政史很不错,唯独就是数学和地理太拉分了。 地理没办法,只能靠陈凌自己下苦功夫。 但数学不一样,想想办法还是有提升的空间。 因而马校长才决定让张兰兰的父亲,张老师来辅导他接下来的数学。 不求跟语文政治一样的高分,只要保持住这个分数,那清华北大基本就算稳了。 对于马校长的建议,陈凌自然是同意。 随后马校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离开。 张老师则留下来,听听陈凌讲他这段时间独自复习的情况,好回去整理下接下来辅导的重点。 第二天, 陈凌和往常一样早上五点就起床背书。 吃过早饭,张老师准时过来进行辅导。 虽说他要辅导陈凌数学,但也不是整天都待在这里。 毕竟他还要上课,不可能专门为陈凌一个人服务。 大概九点不到,张老师讲完昨天的试卷,布置今天复习的重点,就匆匆赶往教室上课。 一上午时间匆匆而过。 午饭时,母亲林秀梅在陈凌的跟前放下一个文件袋: “这是邮递员小张上午送来的,我看你在学习就没喊你。” 陈凌放下筷子,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本老农与一头老牛耕种的水墨画杂志,苍茫的天空,远山之巅是一轮即将要落山的红日,红日下面黑色毛体写着四个大字——长江文艺。 第21章 《活着》发表 如今的江城人,还没养成早餐“边走边吃”的习惯。 绝大多数职工的早餐,要么在单位食堂解决,要么去国营饭店。 不过,夏天来了。 清晨的街头巷口,倒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挑着担子叫卖绿豆粥。 张志峰在江岸分局食堂吃了碗热干面,出门想再买碗绿豆粥解暑。 “张主任,您来的真是时候,还剩最后两碗。” 卖粥的老大爷掀开木桶盖,手腕一翻就接稳了张志峰递来的铝制饭盒,动作熟稔得很。 一碗绿豆粥3分钱,老大爷在这儿卖了快十年。 因为无儿无女,分局看着他可怜,哪怕是特殊时期也没有驱赶。 要说这粥多干净、多好吃,倒也不见得。 只是张志峰从苦日子过来的,如今调去办公室做行政,也没嫌弃这种地摊吃食。 等他喝完粥,老大爷还递来一根烟。 张志峰也不客气,就着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烟算不上好烟,是老大爷从乡下收来烟叶,自己卷的旱烟。 味道寻常,胜在劲儿足。 “老宋啊,你这烟丝不错,趁着现在风向好可以多收点,不愁卖。” 张志峰也是随口提建议,瞧着老宋头过得苦,想帮衬一把。 其实种烟叶这种事在普通老百姓群体里是很正常的事。 但多数是自家抽,几乎没人会拿出来卖。 最近两年国家号召改革,在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烟叶也有不少农户在种。 不过多是在农村自产自销,偶尔了不起有个像老宋头这种城里人跑来买点散货。 张志峰也是心好,指引一条路给老宋头。 与其天天早上卖这点绿豆粥、豆腐脑,图个温饱。 不如趁现在政策好,去卖点旱烟,也好攒点养老钱。 可他高估了老宋头的胆量。只见老宋头那张干瘦的脸瞬间变了色,连连摆手: “张主任,您可别拿我开玩笑,卖香烟那是投机倒把的事,我老宋可不敢干。” 张志峰用夹烟的手指了指他脚边的木桶,笑骂道: “你有么不敢的,在这卖了十年,真要抓你,你还在写里?!” 老宋头咧开一口豁牙笑道:“那是您这样的好官心善,看我老宋可怜,赏口饭吃。” “晓得我们心善,下次就弄干净点!要是吃坏了肚子,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走了。” 张志峰没再劝,把烟蒂丢在脚下踩灭,拎着空饭盒进了分局。 路过值班室时,他习惯性想拿几张当天的报纸,却见一群年轻的干警挤在里头。 “你们搞麽事?” 张志峰拍了拍一名年轻干警的后背。 对方转过身,连忙应道:“张主任,早,我们在拿今天的杂志。” “杂志?” 张志峰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是长江文艺吧?” 他平时也爱看点这类,有些写的不错,很对他的胃口。 有些在他看来,比较矫情。 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是《长江文艺》送杂志的日子。 “对,就是长江文艺,张主任也晓得陈凌的《活着》?” 年轻干警以为他也是冲这篇来的。 “陈凌?” 张志峰皱眉思忖着,总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 年轻地干警见状,热情的给张志峰介绍起陈凌。 陈凌这个名字最早是在五月初走进部分人的视线里。 但还远远到不了被江岸分局这些公安干事熟知的地步。 真正让他“出圈”的,是一周前《长江日报》的主刊专访。 专访的内容并未着重提及陈凌创作的过程,,反倒把他从参军、退伍,到写稿、考大学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烈士之后,十六岁为了父亲遗愿毅然到甘肃参军,在搏杀“敌特”立功能留伍的情况下,又决然复员回乡照顾重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回来后去中学教书,提笔写出的文章,让《长江文艺》的编辑们都赞不绝口。 《长江日报》特意用“上马能杀敌,下马著文章”,给陈凌的过往做了总结。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热血沸腾。 特别是在公安系统里这群退役的军人眼里,陈凌这种“为国浴血、为孝归乡”的事,简直是他们最向往的军人模样。 所以送杂志的人一到,大伙就挤进来抢,想看看“自己人”写的,是不是参军时那些英勇又感人的故事。 结果,感人是真感人。 却跟英勇没半毛钱关系。 非但不英勇,还窝囊得让人心里发堵。 一群硬汉看完后,红着眼骂: “狗日的陈凌,你不当人啊!!” ........ 傍晚, 刘晓丽迎着漫天晚霞,骑着自行车往家赶。 刘父是江城人,早年分配到东北支援东北建设,在那里认识刘晓丽母亲。 1970年调回家乡江城,成为武钢厂行政部一名干部。 武钢厂在这个时期地位很高,在外甚至以‘武钢人’自居。 作为国家直系企业,刘父又是厂里的行政干部,分配的宿舍是由苏联专家设计的四层清水红砖楼。 两室一厅,四十来平米,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 不过,刘晓丽兄弟姐妹多,她排行老二,头上有个姐姐,底下是小自己几岁的弟弟。 兄弟姐妹三人早年挤在一个房间,房间中间隔了一道自建墙。 后来大姐嫁人,刘晓丽自己也住进江城舞蹈剧院。 最多像今天这样,下班回来跟父母吃个晚饭。 晚风掠过刘晓丽低垂的发梢,在脸颊拂过一丝沁人的凉意。 从她出现在武钢厂的干部宿舍区,就吸引很多人侧目。 刘家有女初长成,两姐妹个个都貌美如花,亭亭玉立。 大姐当年嫁人时,不知伤了多少武钢厂少男们的心。 如今老二刘晓丽也到了出嫁的年龄。 模样上比她大姐更娇美,加之又是舞蹈剧院演员,身段没得说。 别说武钢厂了,就算是整个江岸区,乃至江城都是顶呱呱的大美人。 因而,与之刘家大姐相比,刘晓丽每次回来时,武钢厂的单身青年,基本上都跑出来,眼巴巴的望着。 要是这个时候,有哪个脸皮厚的冲上去搭讪,绝对会成为全场单身男同志共同的仇敌。 不过,对于那些大娘大婶来说没这方面顾虑。 刘晓丽一路推着车,不急不缓的应付着,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之色,却也看不出她对谁或者谁说的哪句话有特别的上心。 她的穿着不花哨,素净中透着质感,笑容温柔得像一缕清风。又如湖面悬着的清月,让人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就在你眼前,却又始终隔着一层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到了父母所住地这栋楼,刘晓丽将自行车停在楼道边,拿起车篮里还未来得及看的杂志和手提布包,脚步匆匆的上楼。 第22章 刘晓丽回家 回到家时,母亲在厨房做饭,大姐在厨房帮忙。 姐夫和父亲在房间谈论着什么。 弟弟上大学,今天没有回来。 “妈,姐,今天做啥好吃的啊。” 刘晓丽一到家就稍微活泼了点,放下杂志的她跑到厨房,轻轻搭在母亲肩上。 她的江城口音不重,这大概源自于童年在东北待过的缘故。 加之母亲的影响,一家人,说话都带点东北口音。 “你姐夫单位发了牛脊骨,今天做酱骨架。” 刘母说话的语气是那种正派严肃,这大概是因为担任果品批发公司党支部书记的缘故。 “那红肠呢,不会都吃完了吧。” 刘晓丽最爱母亲做的哈尔滨红肠,可惜这年代物资有限,一个月也只能吃那么一两次。 “你回来晚了,红肠没了,被你姐夫拿单位送人了。”一旁剥蒜的大姐接了话。 “全拿走啦?”刘晓丽先是有些失望,随后笑着揶揄说:“你和姐夫还挺有意思的,从丈母娘家拿东西送人。” 大姐轻轻朝锅里瞥了眼:“不然你今天能吃到酱骨架?这可是你姐夫单位领导特意从乡下给他带的。” 刘晓丽微微吸了吸鼻子,鼻尖满是酱骨的香味,忍不住抿了抿唇角。 然后凑到姐姐身边帮忙剥蒜,姐妹俩唠起家常: “姐,上次我回来,想看爸珍藏的那本红楼梦,妈说被你年初就拿走了,你看完了吧?” “还早着呢。”大姐将剥好的蒜子放进碗里,又从菜篮里抓了一把红豆剥了起来,沉吟道: “年底吧,年底差不多能看完。” 刘晓莉白了大姐一眼:“又是年底?我记得去年你借走爸的那部《战争与和平》也是这么说的吧?” “那是你姐夫借的,你想看,找他去要。” 大姐习惯性反驳一句,旋即反应过来,以她对这位二妹的了解,应该是有其他目的。 她顿了下,看了又看几眼,问道:“晓丽,你到底想说啥?” 刘晓丽恬静看向大姐,梨涡浅笑着说:“我能说啥,爸妈都没意见。” 大姐听出味了,自己这个妹妹看着很柔,平时也挺随和。 可一旦说了什么事,那必然有其他含义在里面。 她琢磨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你不会是因为上个月我从妈这里拿走那点府绸吧?” 府绸在这个年代比的确良还要好,在普通人眼里属于高档布料。 表面光滑如绸,透气性很强,细腻的质感常做成夏季衬衫或连衣裙,穿出去是一种体面。 大姐想了想,自己也没拿什么值得这位妹妹单独拿出来说的。 对于大姐的指控,刘晓丽顿时无语:“别冤枉好人,我现在也有工资,虽然不多,但想要什么,自己省省也买得起。” “不是你,那就是小弟。” 大姐很笃定的说道,随后又很不爽的笑骂道: “这個没良心的小子,平时我对他那么好,上个月还给他买了两条的确良衬衫,真是白疼了。” “你也说是的确良,他本来可以穿府绸的。” 刘晓丽白了大姐一眼,继续道:“再说了,现在买布也不用票吧,你跟姐夫都是双职工,也不差那点布钱?” “9毛钱一米啊,我跟你姐夫就这么点工资,花钱买府绸,日子不过了。” 大姐说的义正言辞,刘晓丽听得哭笑不得:“合着你们小夫妻过日子是这么個省法?!” 用娘家来补贴你们的小家是吧? 大姐理所当然点头:“不然呢?还有,你也别笑话我,等你以后结了婚,指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顺走娘家的东西补贴小家是一时的面子。 但一直顺走娘家的东西,那就是一直爽。 刘晓丽也懒得跟大姐掰扯,扭头冲母亲说道: “妈,姐现在回娘家整得跟去公社进货似的,您就没啥想说的?” 刘母对两个女儿的拌嘴早已习惯,她淡定地拿起勺子尝了口锅里的汤汁,抿了抿唇: “你俩都一个样,你姐每次回来跟土匪似的,你哪次回剧院手是空着的啊。” 大姐一听,笑得直不起腰:“妈这话没毛病,晓丽啊,你还没出嫁就往外捞,等嫁人了,那家不得全让你搬空了。” “你这是以己度人。” “呵,你就嘴犟吧,咱俩走着瞧。”大姐冷笑道。 “懒得跟你争辩,我去看看爸爸在干啥。” 刘晓丽觉得没趣,转身走出厨房来到父亲的房间,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爸,在忙?” “是晓丽回来了,进来吧。” 等到允许,刘晓丽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姐夫。” 刘晓丽跟看向自己的姐夫简单打声招呼,旋即来到父亲跟前。 看到父亲书桌上放着那本《长江文艺》后,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爸,你们在聊啥?又有好故事了?” 刘父摘下老花镜,点头道:“确实有一篇好文章,文笔老练,语言朴素,没有刻意的炫技笔法,可就那么几笔,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写出来了。 这是我十年来看过最好的,更让我难以置信的,这居然是个二十来岁小伙子写的。” 说到这里,刘父又感慨道:“看到这部,我才明白,为何我总是被那些知名的报刊退稿了,当真是不服不行啊。” 他酷爱文学作品,几乎市面上能见到的都看过。 偶尔呢也会在报纸上发表一些时评,也动笔写过不少。 正是因为写过,才由衷的认为《活着》这部写的好。 听到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刘晓丽嘴角不易察觉的漾起,随后,她表情收敛,故作怀疑的说: “真有那么好?我记得您上次看完姚雪垠的《李自成》时,也是这么夸的。” 她已经断定父亲口中指的就是陈凌发表的。 问出这句话时,也明知父亲接下来肯定是赞扬的话。 同样她也清楚自己这么突然关心一件事会引起家人的察觉。 却还是抵不住,此刻内心没由来升起那份莫名其妙的认同感。 “那不一样,一個是写历史,一個是现实主义,两者属于不同题材。最关键的是,姚雪垠虽生活在江城,但他毕竟是河南人,而这位《活着》的作者是我们江城人。” 刘父这么极力夸赞,除了内容,还有就是陈凌是江城人。 这一点很重要,一旁的姐夫也点头附和: “爸说的没错,这位陈老师是我们土生土长的江城人,还是烈士之子。我们鄂省自闻捷的《天山牧歌》之后,已经有多少年没出过如此纯粹而又优秀的作品?” “哪怕是徐迟先生写出《哥德巴赫猜想》,姚雪垠、碧野等名家,也只是在我们鄂省生活过,并非是我们鄂省人。” 文学作品没有地域之分,但文学作家却有。 作为一名鄂省人,看到如此出色的作品出自鄂省人之手,说再多的溢美之词来奉承也是不过分的。 “陈老师?他是哪个大学老师?” 大姐不知何时来的,忽然在身后问道。 “不是大学老师。” 大姐的丈夫摇头的看向老丈人:“爸,我记得上次您给我看的《长江日报》上说陈凌是中学老师吧?” 刘父皱眉思索道:“是中学老师,就在江岸区,我记得好像叫....叫解放中学?” “解放中学?” 大姐眼睛发亮的看向小妹:“晓丽,你宿舍隔壁不就是解放中学?你是不是认识这位陈老师?” “晓丽,你认识这位陈老师?怎么以前没听你讲过。” 刘父和姐夫同时望向刘晓丽。 “算不上认识,见过一两面而已。” 刘晓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目光和语气很坦然。 “见过一两面?” 刘父深深看了眼自己的二女儿。 尽管刘晓丽掩饰得很好,但心细如发的大姐还是捕捉到小妹的反常,很细微,很快就收敛,但她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尤其是“陈老师”这几个字,眼神里有明显的异彩。 眼帘低垂的刘晓丽,此刻却在心里忍不住反问自己: 我跟他....算认识嘛? 一起逛过书店,坐过他车,还并排看过电影.... 想着想着,晓丽心里猛地一紧,她忽然发现,自己与陈凌之间竟已有过这么多“亲密”接触。 哪怕多是因为张少梅的缘故,可这些经历,是她过去从未与任何异性有过的。 这晚,刘晓丽没有回剧院宿舍,大姐也没回家,姐妹俩洗过澡后,一人拿着本杂志躺在床上看。 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后来逐渐沉浸在故事里,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转而是一股浓浓的悲伤弥漫在房间里。 也不知过去多久,大姐率先绷不住,边用手绢抹眼角,边骂骂咧咧的哭道: “太惨了,有庆怎么就这么死了,那个县长真不是东西,富贵还救过他呢,他怎么还把有庆给害死了。” “还有那个医生,他还是人吗,有庆才那么小.....” 骂着骂着,她又把矛头对准作者,也就是陈凌: “还有这个陈凌,心肠也太狠了,连孩子都不放过。晓丽啊,你不是认识他嘛,帮我带句话,让他以后最好别上咱家,咱家不欢迎这样狠心的人。” 刘晓丽虽不至于像大姐这般破口大骂,但心里也同样埋怨陈凌。 你怎么能那般心狠,这还是我认识那个待人如浴春风的小陈老师嘛? 还是讲,你其实就是这般狠心的男人? 这一晚,刘晓丽辗转难眠。 一面是久久不能从中人物悲惨的命运走出来。 再者,她对脑海中一晚挥之不去的身影产生浓厚的好奇。 (PS:大佬们,上推荐了,有票票的大佬们可以投一投,支持一下我的新书吗!!) 第23章 一趟从京城驶来的列车 不同年龄层的人,甚至不同性别的人,看完《活着》的感触是不同的。 就如同一辆从京城驶向江城的列车。 年过花甲的老人借着这次回鄂省探亲访友的机会,为9月的“在京文学工作者座谈会”,以及10月的“文代会”邀请鄂省文化界人士。 绿皮火车晃荡晃荡的发动,车身上“团结友爱”的红漆标语还泛着亮,广播里循环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旋律,偶尔插播几句“四个现代化”的宣传语。 老人有些疲倦的休憩着,耳边是同座位的年轻小伙正与对面一对新婚中年夫妇畅聊。 之所以知晓二人是新婚,全因身旁小伙子太过热情。 小伙子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肩上挎着军绿色帆布包,性子热得像火炉。 从上车就主动帮老人安放行李,然后又掏出包里的水果糖、炒瓜子等小零食与众人分享。 加之为人又是喜欢唠嗑,很容易就探寻到对面中年夫妇的关系。 不过出门在外,大家内心都抱有警惕。 所以也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自然而然聊着聊着就没了话题。 热情小伙显然没聊尽兴,得知这对夫妻是文化人,立刻把话题引到了文学杂志上。 还声称自己包里就带了一本,说是江城的亲戚寄给他的。 中年女人穿了件淡蓝色布拉吉连衣裙,梳着齐耳短发,闻言拂了拂耳鬓的头发,好奇地问:“什么?” 年轻小伙回想着亲戚写信时的话,说道:“《活着》。” “活着?” 这书名对众人来说很陌生,女人又问:“好看嘛?” “好看。” 才怪,年轻小伙在心里补充道,他压根没来得及翻,鬼知道好不好看,只是不想落面子罢了。 “能否借我看看?” “没问题。” 女人道了一句谢,接过杂志,指尖翻开期刊的封面,静静读了起来。 时间像列车轮下的铁轨,一节节沉闷碾过。 当列车穿过隧道,鸣笛声刺破暮色,再抬头,墨色夜空里,群星如碎钻般缀满天穹。 车厢昏暗的橘色灯光映照在她有些倦意的脸上,一声幽幽长叹从她口中溢出,似是倦极了,她歪头靠在丈夫肩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身旁的丈夫小心翼翼抽出她手中的书,本想还给对面小伙子,却见对方正跟过道那头的乘客聊的火热。 想了想,便低头轻轻翻开了书页。 夜晚的列车灯光很昏暗,并不是一个适合看书的时间。 但中年男人担心自己睡着了,不安全,这才强压着睡意投入到中的故事里。 很快他就被故事吸引,对面的小伙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未曾察觉, 直到最后一个字读完,他才满脸悲切地抬起头。 脖子早已僵硬,他习惯性地活动两下, 也是这两下,惊动了趴在他怀里妻子。 妻子揉着眼睛直起身,打了个轻哈欠,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你没睡?一直在看?” “嗯。”丈夫低低地应了声。 “我看了会,有点苦,写的好吗?”妻子回想起刚才睡前的段落。 这对夫妻的教养极好,即便是私语,也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以免打扰到其他乘客休息。 丈夫迟疑了片刻,故事里的人物命运还重重的压在心头,一时不知如何评判,最后只能摇头道: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睡会吧。” 妻子没有追问,接过书轻轻放在膝头。 又过了一阵,那名热情小伙回来了,身上带着浓浓的烟味。 他见女人还在看书,并且很投入的样子,不由得对这本亲戚口中极力夸赞的感兴趣。 奈何,话已经撂出去,此刻说自己也想看,岂不是要被笑话? 列车依旧摇摇晃晃,精力充沛的小伙子终究扛不住睡意,抱着怀里的包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压抑的啜泣声惊醒了小伙子。 别看他大大咧咧的,但深知这年代火车没那么太平,所以特意没让自己睡的很沉,听到动静立刻就睁开眼。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错愕。 那体面的女人正用手帕抹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能把人哭成这样。 这对夫妻教养好他是知道的,哪怕下午自己嘴巴一秃噜问了些隐私的问题,对方也只是礼貌的笑笑,并未摆什么脸色。 加上这个女人的穿着打扮,看着就是体面人。 能让这么有教养而又体面的女人,这么不顾形象的在车厢里哭,可想而知小伙子对这篇朋友推荐的有多好奇。 好奇过后,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女人手中的杂志上, 心像被猫爪子挠着似的,恨不得立刻抢过来。 对比他这么死要面子,身旁的老人没那么多顾忌,直接从女人手上接过杂志,回头笑看着问: “小伙子,能借我看看吧?” 不能....小伙子很想拒绝,话到嘴边却点头豪爽的笑道:“大爷,您随便看,别弄丢就行。” 随便个屁,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死要面子。 不爽地抱过包,又蒙头睡了过去。 天光微熹,朝阳带着暖融融的光,刺破了黑暗。 小伙子感受到胳膊被人碰了碰。 是身旁的老人正把书递回来,手里还拿着搪瓷缸,准备起身去泡茶: “谢谢你呀小伙子。” “大爷,您喜欢就行,写的咋样,是不是不错?” 小伙子故作随意的接过杂志,让开身的同时,还不忘唠一句。 老人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容:“嗯,很好。” 这让小伙子有点迷糊了。 同样的,对面的男人看过之后一副感慨无常的样子, 而他妻子却是满脸悲伤的神色。 这個老人却只是微笑着说,很好。 他娘的,小伙子也不顾上面子不面子了,直接翻开杂志。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啥故事? 下午, 这趟从京城距离江城的列车终于到站。 老人婉拒了小伙子相送,背着不多的行囊走出车站。 车站的人很多,老人没有同其他乘客那般蜂拥的往外挤,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乘客先走。 近三十个小时的车程,让他很疲倦,但火车上的这段经历,却又让他对这次江城之行无比期待。 第24章 写作交流会 【作为一部作品,《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因为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埋怨对方。他们活着时一起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死去时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 这是来自《长江日报》一段对《活着》这部长长的序言。 也是引用陈凌在解放中学组织“写作交流会”上的发言。 还有三天就是1979年的高考。 往常学校会在今天召开“誓师大会”,激励高考的学子。 今年马校长把这个独奏的舞台交给陈凌。 解放中学已经对陈凌没有太多帮助了,6月底的摸底考试证明陈凌高考之后将会是另一番天地。 作为陈凌的母校,嗯,马校长以及解放中学全校师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觉得自己和解放中学能给陈凌的,只剩下这场作为离别时的“小礼物”。 来到交流会的不只是解放中学的全体师生,还有整个江城各大高中的优秀学子和老师,以及教育部门的领导。 这是马校长花了一个月,豁出老脸“挨家挨户”请来的。 如果陈凌注定会扶摇直上九万里,那么在踏出去这万里青云的第一步,不妨由解放中学来替他完成。 《活着》这部经过十天,已经得到鄂省各界人士的好评。 甚至于外省的一些读者也写信到长江文艺,表达对这部的各种情绪。 于鄂省知识分子而言,陈凌不仅仅只是一个作家,而是成为许多人眼中鄂省文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交流会上,一名二中的应届毕业生问: “陈老师,您的《活着》描绘了极端艰难的生存环境,我一直有个疑问:您为何选择聚焦生活,而非仅仅讲述幸存?” “在您眼中,这两个概念之间那道微妙的界限,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与其说这是一位即将要参加高考学子的疑问,不如讲是一部分读者在看完《活着》之后,所产生的质疑。 陈凌淡然地环视一圈,天公不作美,上午日头很毒,站在台上说了半天的他感觉一股燥热,这让他不由的想起早年在参军时路过巴丹吉林沙漠。 一样的酷热,一样的口渴,他抿了抿干涩嘴唇,声音有些沙哑的说: “对于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来说,当他从江城这样资源丰富缭绕,景色秀美的城市,来到甘肃,脚踩在满目荒凉戈壁滩时,就好像来到了地球的另一面。” “在中国,对生活在底层的人来说,生活和幸存其实如同我当初从江城来到甘肃时的感受一样,就像一枚分币的两面,它们的分界就在于方向不同。” 陈凌在台上讲得都满头大汗,底下的观众也好不到哪去。 好在解放中学为这次交流会做了足够准备,不但备了瓜果,还有解暑的绿豆汤和酸梅汤。 烈日炎炎之下,大家都安静地听着。 只留下陈凌与树上的蝉鸣声。 “什么是幸存?” 陈凌接过老师送上来地水,当着台下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毫无顾忌的一口干完。 清冽、甘甜的水滋润着他的嗓子,差点就忍不住呻吟,他压了压喉咙说道: “幸存这个词在我看来,是旁人赋予的意义,就好像看到福贵失去了所有亲人,只剩一头老牛,就觉得他是熬过来的、是苦难里的幸存者。” “而我在《活着》里用的是第一人称视角,让福贵自己讲自己的故事。 他的讲述里不需要别人的评判,只需要忠于自己的感受:他记得家珍的好,记得有庆跑赢比赛的骄傲,记得凤霞出嫁时的模样,这些都是他生活里的珍宝。” “旁人眼里他的一生是苦熬,但对福贵自己来说,更多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受。” 汗水顺着陈凌脸庞流到衬衫的衣领,他目光直视着那位提问题的学生, 对方的年龄其实与陈凌差不多大,但他的目光里迸发着热情与激昂,这些是现在的陈凌所失去的,也是他曾经所拥有的。 他笑了笑,似乎被这少年的意气所感染,身体里年轻冲动的血液在沸腾,他的声音倏然提高两个分贝,扬起神采的看着台下说: “所以.....这道分界线很明确:幸存是别人眼里的“没死去”,生活是自己心里的“认真活过”。” “我用极端环境写生活,不是回避苦难,而是想说明,想表达.....” 陈凌在说到这里时,仿佛眼前站着一個苍老的自己,那个他目光很柔和,干瘪的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陈凌听不见,却能读懂。 他眼眸流转,再次望向台下,他说: “苦难是人生的常态,但并不代表我们就此失去生活的意义。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最后一句说完时,陈凌视线聚焦在台下人群中母亲清瘦慈祥的脸庞上。 静默了几秒,突然台下响起激荡的掌声。 十几秒过后,掌声非但没有停息,反而一群中年老师们带头站起来,用更加激烈而热情的掌声来回应。 随后,许多学子也纷纷站起身。 那句‘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说出了台下许多曾经差点失去活着希望的老师们心声。 曾经,他们面对周围的冷眼,面对身体的病痛,甚至压下无数次轻生的念头,坚持活着,不就是因为陈凌这句“活着本身就是为了活着”嘛! 而对于底下那些前两届不幸落榜或从知情返乡不甘命运的学子们,同样感受到陈凌这番话里传达的温暖与力量。 多少个寒冬酷暑,他们挑灯夜读,坚持走到今天,努力奋勇的想越过那道龙门,不也正是变相的在寻求生命中所求的“活着的意义”。 坐在前排中间那位年近过花甲的老人,浑浊的双目带着欣慰,看着台上这个风姿绰约的少年郎,回想起他笔下的《活着》,思绪尾随着福贵,走在那条洒满了盐的路上,触碰到他那几乎僵直的脊背..... 良久,在掌声结束前,身旁教育部门的中年领导,轻声在老人耳边笑问道: “张老先生,陈凌老师可还入您的眼?” 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任职期间出现陈凌这么一位作家,抛开政治不讲,单从个人情感上,他也是希望陈凌走的更远。 毕竟鄂省,江城难得出一位这么年轻而又有天赋的作家。 特别是在得知陈凌最近的摸底考试后,他就更加坚定要捧举陈凌最后一把。 因而,他才着重邀请这位回乡探亲的老人抽空来此。 这位老人名叫张洸年,很多人对这个名字不熟,如果提起那句“风在吼,马在叫”的《黄河大合唱》作词人,想必很多人都知道。 他没什么官职,但他在文化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并且还是鄂省人,这位教育局领导也是希望这位老先生能在未来帮衬陈凌一把。 张洸年对他的话好似没有领会,只是笑看着台上的陈凌,微微颔首的说: “嗯,很好!” 第25章 张洸年 提起鄂省作家,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雷雨》的创作者曹禺。 这位与鲁迅、老舍、巴金、茅盾齐名的同时代现代戏剧泰斗,成名很早。 早在1934年,24岁的曹禺凭《雷雨》就一举成名,此后十年间接连推出《日出》《原野》等经典力作。 1946年,受美国国务院邀请与老舍一同赴美讲学,也是这一年他将中国话剧推向艺术巅峰。 建国后,任职历任人民艺术剧院院长、文联副主席等职务。 1978年恢复其人艺院长一职。 在此期间他创作出话剧《王昭君》。 同年五月,全国第三届文联三次扩大会议召开。 这是新时期文艺界首次大规模集会,标志着文艺政策转向宽松。 会上,曹禺作为老作家代表发言,张光年则主持讨论了文艺界恢复的工作。 这也是两人自77年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下守望相助。 六月,曹禺决定重启历史剧《王昭君》的创作, 时任中戏剧学院党官员的张洸年,作为主编主持《人民文学》复刊的主理人,同时参与重建中国作协筹备工作。 是他从政治导向层面给予曹禺肯定,还建议曹禺在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间寻求平衡,尤其强调“民族团结”主题的时代意义。 并最终促成这部作品在《人民文学》发表。 若说曹禺是话剧艺术领域的泰斗,那么张洸年便是文艺界的核心行政领导者。 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现身陈凌的个人写作交流会,学校马校长和教导主任的激动可想而知。 陈凌在演讲完,得知这位的身份后,先是错愕,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引来这位文艺界大佬吧。 “张老先生,您好....” 陈凌迅速回过神,以晚辈之礼上前问候。 两鬓花白的张光年笑看着说:“我临行前收到老友来信,他断言,我此次江城之行绝不会失望,今日见台上英姿神采的陈老师,我大概明白他所指。” “哦?不知这位先生是?”一旁的教育局领导眼神一亮,没想到有人早已推荐。 陈凌疑惑的望向边上长江文艺的主编,他第一反应是紫阳路那栋大院某位前辈。 王明钏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张老先生笑而不语,目光扫过桌上的杂志,留下一句让众人愈发困惑的话: “说起来,我早在火车上就已经认识陈老师了。”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陈凌。 陈凌一脸茫然,拼命回想这些年的乘车经历。 可惜任凭他记忆再好,也绝想不到这位老先生所言的“认识”是以文相识。 张洸年没有解释,这是他独有的趣味与浪漫,能懂其中深意的寥寥数几。 识其人之前,先品其作品。 再听其言,后观其行。 能做到言必行者,属万里挑一。 三者皆能行者,当为君子。 目前来说,在张洸年眼里,陈凌作品过关,虽不像现在主流作家那样批判现实,批判过去。 但这恰恰也让他看到陈凌身上不同品质。 不刻意迎合主流,也不盲目标新立异。 既不否定,也不刻意逢迎。 而是以纯粹的笔触,去写底层人的‘苦难’。 刚才陈凌在台上那番话,亦是如此。 他本身就没有经历过,若强行批判或附和,难免牵强附会。 反而这种将作品与自身经历紧密结合的表达,才是他最真实的写照。 言与作品的思想保持高度一致。 所以,张洸年在台下时,说出了第二句“很好!” 张洸年并未在此逗留多久,以身体欠佳为由婉拒教育部门那位领导的午饭邀请。 不过在临走前,他把自己在江城暂住地给了陈凌,说是在高考结束后可以去找他喝茶。 张洸年一走,那位教育局的领导也没多留。 《长江日报》的记者又采访了陈凌几句,心满意足的离开。 马校长满面春风的邀请长江文艺的两位编辑吃饭。 张洸年虽然在去年主持完《人民文学》复刊之后,就卸任主编一职。 但他与茅盾、冯牧等人同时又组成《人民文学》杂志编委会,为刊物提供指导方向。 以他在《人民文学》,乃至文坛的影响力,陈凌要是入了他的眼,往后这条路可谓是一路通畅。 而陈凌往后的名气越大,在文坛成就越高,对解放中学而言就是一块活招牌。 到时对解放中学最直接的反哺就会体现在招生与教育资源这两点上。 不说未来跟隔壁二中比,能将解放中学名气上一個档次,那他这位校长就是功德无量。 往后,学校的校史里必然会有着他浓重一笔。 “1979年,学校面临严峻考验之际,马校长带领全体师生渡过难关,并从青年教师中发掘培养出陈凌等优秀人才!” 甭管这个‘等’字后面有没有其他人,反正陈凌这位享誉全国的作家是在他任职期间出来的就行。 吃过午饭,校长又拉着陈凌在国营饭店门口,为三天后的高考鼓励了几句。 陈凌酒量还算可以,还能挽着母亲的胳膊稳稳当当走路。 小妹陈晴揉着撑胀的肚子,惬意地走在前头,忽然想起什么的她,转过身说: “哥,国营饭店的菜都这么好吃,你说,京城的菜是不是更好。” 陈凌乐道:“你这刚吃饱撒,就开始惦记别的。” 陈晴背对着路往前走,眼角弯成月牙说:“那不一样撒,京城的菜肯定更好吃,好玩的地方更多。” 她这次期末考真考了第三名,按照约定,这次暑假去京城要带上她。 这对于从未出过江城的她来说,是一個非常非常期待的重要时刻。 “菜好不好吃,我不敢保证,不过好玩的地方确实不少,可以爬长城,逛动物园。颐和园故宫晓得嘛,就是皇宫。” “你没骗我?真能进皇宫?不会被抓起来吧?” 陈晴听到“皇宫”二字,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疑虑。 她们学校前几年还高喊着这是封建社会的残留,平时说都不能随便说,现在居然能进去玩。 “进皇宫算什么,到时我带你去看外国人。” “哇,外国人,哈哈,就上次我们在电影里看到那种身上都是毛的洋人吗?!” 这年头普通人现实中见到外国人,堪比见到熊猫般稀奇。 江城要是来了外国人,那全城老百姓能热议好几天。 燥热的午后,日头高高悬挂。 屋里太过闷热,陈凌搬着竹床到树荫下午睡。 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借着酒意松弛了些许。 剩下就是三天后的高考,再然后就是带母亲去京城复诊。 想着这次京城又要花不少钱,他准备高考结束,再写一部。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中的陈凌沉沉的睡去。 校园里樟树上的声声蝉鸣裹着灼人的热浪在空气里翻涌、回荡..... 第26章 刘晓丽过来做客 陈凌这场觉睡得并不踏实,竟然梦到前世的小娇妻。 她举着当初结婚前送给自己的皮带质问: “你個没良心的,为么事不来找我撒,是不是有别人了!” 天地良心,别说我还没别人,您这会儿才11岁,我要去找你,不得被人看成变态。 陈凌在竹床上愣坐了半晌,才慢悠悠起身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屋里的嬉笑声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不远处晒干茄子的张兰兰,看他的眼神有些幽怨。 陈凌一头雾水地走到门口,抬眼就撞见屋里两道倩影。 得,还真是让小娇妻给猜中了,家里真有“别人”。 “小陈老师,睡醒了!” 张少梅磕着瓜子,一双眸子亮莹莹的,直勾勾望着他。 “少梅同志,晓丽同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陈凌笑着迈步进门,放好竹床,拿起桌上晾好的茶,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 “来了有一会了,看见你在树下睡觉,就没打扰。” 张少梅越看陈凌越是欢喜,连喝茶的样子都喜欢。 倒是她身旁的刘晓丽始终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小妹陈晴巴拉巴拉解释起缘由,以此来表达她的存在感。 陈凌搬着个板凳坐在门口喝茶。 事情的起因是陈晴,准确地说,是她和虞春霞俩丫头一起闹出来的。 陈凌这段时间忙着摸底考试,虞富也没闲着,一有时间就去隔壁大院蹲守,只为见心仪姑娘一面。 因他小眼睛大脑袋的长相,加上此前在解放中学与张兵打架,最后被正义的陈老师教训,大院大婶们把他归类到手好闲的“流氓”。 陈晴小学放暑假早,天天没事跟虞春霞到处疯。 有次看到虞富在隔壁院门口地树下徘徊,得知他想找院里地贾安梦,便热情的主动帮忙传话。 贾安梦也是胆大,居然从院里跑出来见虞富了。 这一幕,刚好被一位大婶远远地看见了,当即就跑到居委会去告状。 居委得知此事后,立刻带人抓“流氓”。 可惜,他们晚了一步。 虞富压根没敢跟贾安梦多聊,送完精心准备的礼物就害臊地跑了。 居委会的人扑了个空,怎么可能罢休。 那位大婶也是着急,当即就指认陈晴和虞春霞。 两个小姑娘那会儿正在张少梅宿舍听八卦呢,忽然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进来,指名道姓要找她俩,当场就吓哭了。 好在张少梅和刘晓丽及时站出来护着两個小姑娘,言明事情并非是他们想的那样。 说前段时间贾安梦借了两瓶跌打药,对方今天是过来感谢的。 并把陈凌搬出来,这才打消居委会这群人审问两个小姑娘的念头。 那会儿陈凌在考试,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林秀梅同志担心影响到儿子,刻意没说。 不过陈晴一顿竹笋炒肉是少不了。 林秀梅同志今天也是趁儿子有点空,就邀请张少梅和刘晓丽来家中做客,以表谢意。 陈凌听完无语的摇了摇头,考虑到母亲已经教训过,也就没再说什么其他话,转而冲着两個姑娘谢道: “小妹爱胡闹,多谢两位同志维护。” 刘晓丽文静的摇头,轻抿着唇说:“不客气。” 张少梅就热络多了,笑着揉了揉陈晴的小脑袋,目光却始终落在陈凌身上: “小陈老师别这么客气,真要算起来,我们当时也是在维护梦梦。而且我蛮喜欢晴晴的性格,为人热情,乐意助人。” “你们没烦她就好。” 陈凌被张少梅这么看着有点儿不自在,站起身说:“妈,您跟两位女同志先聊,我先去买点菜。” 说完,就准备去房间拿点钱和票。 “你不用去,苕胖早上送来两斤肉,我在去街道供销社买点蔬菜就行。伢,你留下来陪两位女同志聊会,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撒。” 林秀梅同志根本不给儿子反驳的余地,拎起菜篮子就往外走。 上次还以为儿子开窍,知道约姑娘看电影。 结果回来半点动静都没有,问吧,什么都不说。 这次好不容易有由头,把两个姑娘约回家吃饭,她倒是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喜欢哪个? 是这個温婉恬静的娘家姑娘? 还是另外这個性格热情明朗的本地娇娘? 林秀梅同志走的时候,还把陈晴也一并带走了,屋子里顿时气氛略显尴尬。 好在门是敞开着,倒也不会太惹人说闲话。 即便如此,陈凌坐回门口。 张少梅轻摇蒲扇,见陈凌坐着这么远,有些好笑道: “小陈老师平时也喜欢坐门口?” “主要是今天太热,这里有口风。” 陈凌牵了牵领口,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在这个电风扇都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年代,门口这缕微风,可谓是沁人心脾。 “不是说心静自然凉吗?!” “大概是我火气旺吧。” 张少梅顿时没辙了,她内心一叹,我的小陈老师,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不明白。 她也没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聊起《活着》这部后续的故事。 因为《长江文艺》分作两期,这一期的故事到有庆的死就戛然而止。 刘晓丽这时也终于抬了眼,眸子里藏不住对故事后续的好奇。 她其实今天没打算来的,只是张少梅觉得自己单独过来显得太直白,又有陈晴一个劲地拉扯,这才半推半就过来了。 陈凌见两个姑娘感兴趣,索性把剩余不到五万字的原稿拿出来递给两人。 这个原稿,是《长江文艺》月底送回来的。 因而,字迹很工整,涂鸦的地方极少。 两个姑娘也顾不上陈凌了,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专注地看起了后续情节。 陈凌见状,捧着茶缸沿着校园里的樟树小道慢悠悠地溜达。 下午四点多,日头依旧毒辣,红砖教学楼的墙面被晒得发烫,墙根下的野草蔫头耷脑。几个半大的孩童撅着屁股,蹲在桂花树下,用树枝捅着地洞里的‘爬叉’。 这东西又叫爬猴,是蝉的若虫阶段,有的地方也唤作知了猴。 破土后,脱皮化羽,展翅而鸣,鸣声清亮穿透林梢。 陈凌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脑海里忽然冒出鲁迅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那句:“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 “写散文么....”陈凌默默地的想道。 第27章 牵强的解释 林秀梅同志特意在街道供销社耽搁了会儿,跟老街坊们闲聊了几句才往家走。 原以为屋子里该是儿子和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聊天的光景。 没成想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屋里飘出低低的啜泣声。 林秀梅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都顿住了,第一反应就是:不会是儿子欺负人家姑娘了吧? 可转念又推翻了这个念头,自己儿子什么品性做母亲的怎能不知。 她神色凝重地挪到门口,瞥见屋里的情形,悬着的心才悄悄落了地。 “姑娘伢,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秀梅关心地走进来,目光扫过两个姑娘手里攥着的书稿,心里立马就透亮了。 儿子这部的‘威力’她是第一个领教到的,当初读完,硬是好几宿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张少梅和刘晓丽抬头看见陈凌的母亲一脸关切,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梅姨,我们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替富贵一家可怜。” “哎,谁说不是撒,也不晓得小陈怎么想的,把人写的那么苦命。” 林秀梅放下菜篮子,先倒了杯水解渴,然后拉着两个姑娘的手,轻轻拍着她们的手背安慰:“姑娘伢,我们不看了啊。” 这时,跟在后面的陈晴好奇地凑过来问:“少梅姐,我哥到底写了些么事。” “你没看过吗?” “没,我妈和我哥都不让我看。” 陈晴对这件事很不满,自己哥哥写的,她这个做妹妹的居然还没看过。 这让每次虞春霞问起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炫耀。 张少梅平时看起来很外向,骨子里却是个感性的姑娘,这会儿还没从故事里人物的坎坷命运里抽出身来。 相比之下,刘晓丽倒沉静些,她微微颔首说: “不看也好,你还小,没必要过早看这些,等长大点再看。” 她很快就懂了陈凌不让妹妹看的心思,她一个大人看完后都难过地想骂人,何况陈晴还小,没必要过早见识人间悲剧。 只是.... 刘晓丽忽然心里忍不住对陈凌生出几分好奇,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如此质朴而又冰冷的文字。 想到他平日里总是万事春风拂面的样子,不知怎地,刘晓丽的心忽地轻轻揪了一下。 林秀梅陪着两个姑娘坐了一会,也知道自己离开这一個多小时,儿子早就溜了。 心里暗暗可惜的她起身去做饭,顺便还让女儿去把哥哥喊回来。 今晚陈家难得下了一次‘血本’,炖肉的香味顺着厨房飘出去,满院子都是馋人的香气。 不过邻居们更加好奇陈家屋子里来的两个俊俏的姑娘。 于是撑着做饭的时间,纷纷打听起来。 “梅姐,今晚做许多菜,是来客人了吧?” “就是隔壁戏院两个姑娘伢撒,你们都见过撒。” 林秀梅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好在早就想好了托词,她一边炒菜一边说道: “你们也晓得我屋里是個么条件,小晴又是個饿死鬼投胎,老是去隔壁院里蹭吃的。也不晓得隔壁院怎么看上这丫头的,上次还混了三张票回来,这情我得还撒。” “原来你们上次去看戏的票是晴晴带回来的?我还以为人家是冲着小陈老师撒。” “就我屋里老大么性格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东西,都写傻了。上次跟我去买菜,碰到春莲屋里老大都不认识。也就小晴喜欢到处疯,周围谁家有点热闹她都晓得。” “小陈老师哪能一样,他是大作家,肯定要把心思放在写作上,不然人家那么大的编辑上门来求稿。” “就是撒,秀梅,你屋里小陈老师这么有出息,你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明眼人都知道林秀梅在瞎掰,却很识趣地没有深究。 或者说,有些话没必要当面捅破。 其实林秀梅今天整这么一出也是有她的苦衷。 儿子今年已经24岁了,搁在同龄人里,大多都成了家,有的结婚早的,孩子都能打酱油。 也就自己儿子和他那好朋友苕胖两个还单着。 别说结婚,连个对象都没有。 这马上就是高考,万一考上了,大学一读又是四年。 她不反对儿子念大学,甚至是极力赞成,但去之前得把婚姻大事给稳下来吧。 不奢求立刻结婚,好歹得确定个对象,也好让她心里有个盼头。 之前林秀梅还以为是张兰兰。 平心而论,张兰兰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知根知底不说,还跟儿子认识那么些年。 但这大半年来看,林秀梅觉得儿子应该是没看上张兰兰,否则不会把人家弟弟打的那么狠。 为这事,凤婶好长时间没跟她说过话。 好在没了张兰兰,又有两个条件更好的姑娘。 她倒要看看,儿子到底钟意哪个? ........ 一顿饭从傍晚六点半吃到八点,气氛倒是还算融洽。 陈凌就着月光,送张少梅和刘晓丽回去。 夏夜浸着薄凉,月色透过路旁树桠,在石子路上洒下碎银似的光斑,虫鸣混着蛙叫此起彼伏,三人谁都没说话,只留下脚踩石子发出的吱嘎声,在寂静里轻轻漾开。 快要到宿舍门口时,走在前面的张少梅忽然顿住脚步。 她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眸定定的凝视着朦胧夜色里的陈凌: “小陈老师,你刚才说以后还会继续当老师,那四年后,你会回江城教书嘛?” 陈凌微微摇头:“我不确定,也许会,也许....” “蛮好的。” 张少梅打断陈凌将要说出口的那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说: “小陈老师,四年后我一定能成为角儿,我会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陈凌一怔,旋即点头道:“我相信,那就提前祝你....” “不要说!” 张少梅再次打断,她抿了抿被夜风浸得微凉的嘴唇,眼眸里泛着期待:“我的意思是,你把这句话,留到四年以后,好嘛?!” 陈凌沉默了两秒,“好!” 张少梅嫣然而笑,然后毅然的转身跑回院里。 刘晓丽紧跟其后追了上去,却在进门时,回首望了眼陈凌,发间的绢花发夹随着动作轻轻的晃,眼波流转,似有星光点点,顾盼生辉..... 第28章 第二部小说的选定 陈凌回到家,就见母亲板着脸坐在凳子上纳鞋底,身旁的小妹就着灯光看起张少梅和刘晓丽送给她的小人书。 陈凌理解母亲的不悦,识趣地没去触霉头,自顾自回房。 林秀梅同志今晚摆那么大阵仗,不惜背上被人说是‘选媳妇’的闲话,图的不就是让儿子早点定心。 在父母眼里,孩子唯有成了家,才算真正收了心,才算真正的长大。 本打算将两个姑娘伢叫到一起,应该能试探出儿子到底喜欢哪一个? 结果倒好,一顿饭下来,啥也没看出来,也不知是儿子藏的深,还是一个没看上。 想到自己今晚的打算就这么稀里糊涂落空,林秀梅心里就堵得慌。 “小晴,你平时总黏着你哥,他除了认识今晚两个姑娘伢,还跟其他姑娘伢熟吗?” 林秀梅忽然放下鞋底,眼神期待的看向女儿。 这是她能想到最大的可能,尽管可能性很小。 陈晴的心思专注在小人书的故事上,听见母亲的话,头也没抬的回道: “妈,我觉得您还是少操点心,我哥去上大学,大学姑娘伢那么多,您还愁他将来没对象?” 林秀梅眼睛一瞪,语气陡然沉了:“我问你么事,你就讲么事,跟我在这栀子花滴茉莉花,我能不晓得大学姑娘伢多。” “您晓得还问我做么事撒,本来我哥跟少梅姐处的蛮好的,现在好了,搞得这么尴尬,您让我以后还怎么去她们院里耍。” 陈晴想的还挺多,她觉得经过妈妈这么一搅合,张少梅以后指定不会再约哥哥。 而哥哥自然也不会为了避嫌,带她在身边。 这样一来,自己还有什么好理由去找哥哥蹭好处。 “耍耍耍,一天到黑就晓得耍,放假了就跟跑出栏的猪,正经书也不念,天天就晓得看这种故事书。前天我遇到你们语文老师,她讲你明明可以考100分,就是不认真才考了90分。” “你现在还好意思舔着个脸说去隔壁院里耍,我上次怎么跟你讲的,是不是让你别随便要别人给的东西,你是怎么做到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的.....” 本来林秀梅同志心里就不痛快,被女儿这么一顶,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陈晴不服气地翘着嘴:“妈,您不讲理撒,是我哥惹你生气,你凭么事骂我撒。” 冤有头债有主,惹您生气的人在房间呢,何苦为难我呀! “凭么事?凭我是你老娘。” “那您也要讲道理撒,去隔壁院耍的事,您上次已经打过我,怎么还拉出来说。” “讲道理是吧,行,那我今天跟你讲道理,你卖汽水瓶的钱呢?” “什么卖汽水瓶子,上次不是给您了。”听到钱的事,陈晴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语气明显弱了下来。 林秀梅冷冷道:“别跟我装傻,你这段时间没少从你哥那儿混汽水喝,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偷偷把瓶子藏在春霞屋里。” 陈晴一听顿时傻眼了,心想,这事妈妈怎么知道的? 林秀梅继续冷声道:“装,又跟我装这套是吧,还有上周,我让你去打酱油,给了你2毛,剩下的钱呢,都拿出来.....” 林秀梅同志平时很好说话,一旦惹毛了,什么旧账都翻出来。 这也是陈凌一回来果断回房,不上去招惹的原因。 阿巴阿巴....陈晴直接低下头装聋作哑的抠手指甲。 拿出来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在埃顿打。 陈凌在房间听到母亲在骂小妹,非但不出去相劝,心里还暗自偷笑。 小晴还是太小,经验不足。 这种时候,还傻乎乎的坐在边上。 为了不让自己良心愧疚,陈凌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下一部的选择上。 下午因为一群孩童,他想起鲁迅的散文。 这才让他起了写散文的念头。 看着纸上预备的四部,《红高粱家族》《妻妾成群》《平凡的世界》《高山下的花环》 陈凌想了想,在后面加了散文《文化苦旅》作为最后的备选。 《红高粱家族》算不上莫言作品里最优秀的,但却是他里尺度最小的。 这里的尺度是相对现在这个时期,思想解冻与意识形态规范并存,核心内容依旧围绕着“二为”,既突破极端禁锢,又存在明确的意识形态边界。 借用巴金先生去年在大会上一句话说:“文艺界的春天要到来了。” 他讲春天要到来了,而不是说已经是春天。 可以理解为,现在所处的阶段才刚刚开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风化雪也非一日之功。 思想的开放亦是如此。 而《红高粱家族》里,虽是以抗战为主线,但土匪余占鳌、酿酒坊主戴凤莲,他们的抗战不是响应号召,而是源于家族恩怨、个人尊严与原始正义感。 这既跳出了正统革命叙事的框架,也偏离了集体主义的主流表达。 更何论,里面还有一些性方面的暗示描写。 陈凌之前为了写时评杂文,研究不少这方面相关的政策。 倘若他真要写《红高粱家族》的话,改动的地方还不少。 相对而言,苏童的《妻妾成群》要温和很多。 以民国封建大家庭为背景,讲述女性在封建时代的压迫。 虽然不免会被人说成是封建糟粕,但总好过被人说是思想和立场不对的好。 说起来,张艺谋也是凭借改编这部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荣获威尼斯银狮奖。 巧的是《红高粱家族》《活着》都被张艺谋改编过,还都荣获过大奖。 这么算下来,陈凌猛然道:“这哪是姓余的跟我犯冲,分明就是姓张的。” 翻来覆去琢磨半晌,陈凌还是笔尖一顿,把《红高粱家族》划了去,目光落在《平凡的世界》。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毋庸置疑。 无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后,这部都是主旋律。 里面的内容可以说与当下改革的政策高度吻合,运气好还能捧座奖杯回来。 这并非是臆想,蒋子龙的短篇《乔厂长上任记》,正是聚焦改革,才荣获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奖。 《平凡的世界》叙事更加宏伟,语言也更加朴实化。 如果陈凌在强化改革这条故事线,获奖的可能性极高。 而且他连陕西都不用去,直接把背景换成甘肃某个农业集中区就行。 他在甘肃当兵五年,前世也多次踏足过此地,不说很熟悉吧,起码脑子里对甘肃的人文地貌有个基础了解。 接下来就是四部预备最后一部,也是他最想写的一部——《高山下的花环》 第29章 单行本发行问题 《高山下的花环》这部以高干子弟赵蒙生的视角,讲述基层军人当下所面临的个人情况,以及面对战争时的生死考验。 简言之,这部作品刻画了基层军人舍却个人私欲,也描绘出军人在生死关头坚守使命,以热血牺牲诠释对国家与人民忠诚的群像图景。 陈凌本就是军人出身,1982年这部在《十月》发表时,那会儿他没看。 直到某次被人说起,才买了单行本。 多年过去,这本书仍是他床头柜上的常备书籍之一。 每次翻开,总能勾起他对五年军旅生涯的鲜活回忆。 故事背景虽设定在云南,可基层部队的日常却如出一辙。 对家人满怀亏欠的连长梁三喜,性格耿直带“刺”的靳开来,初入军营时娇气的高干子弟赵蒙生.... 这些人物都是基层军营里最真实的剪影。 当战事真的来临,那个对家人牵肠挂肚、曾对妻子许下归期诺言的梁三喜,却在攻克高地的关键战役中,为掩护两名年轻战士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牺牲后,战友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两样东西。 一本皱巴巴的欠款账本,密密麻麻记着向连队借的每一笔钱,合计186元。 还有一封写给妻子的遗书,字里行间满是叮嘱:“家里的欠款记在账本上,你一定要替我还....你才24岁,我死后,遇到合适的人,你就成个家吧....” 陈凌读到此处,总会不自觉想起自己当年在当兵时追捕敌特的经历。那一天一夜的连续追捕中,他也曾悄悄写下一封给母亲的遗书。 在他看来,真正的英雄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藏在身边默默守护的凡人。 真正的家国大义也从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守好本分、关键时刻不怂不逃、不负所托的坚守。 在这些作品里,陈凌最想写的也是这部。 是在1983年发表的,李存葆在回忆中提及,1982年他与《十月》编辑沟通后,在京城花了半个多月一气呵成。 根据他的回忆,创作的念头早在1979年他赴前线采访几个月后便在心中萌芽。 陈凌估摸着自己现在写的话,只需要把剧情做一个微调,人物故事情节做个小改动,基本上问题不大。 至于那部散文,这是他下午看见几个孩童,突然的念头。 不说余秋雨的为人,单就《文化苦旅》这部散文,在中国当代散文作品里,绝对是值得一品的佳作。 即便现在这个散文并不是很受主流欢迎的年代,但陈凌依旧相信《文化苦旅》不缺乏喜爱与欣赏它的读者。 思忖再三,他还是暂时放弃了《文化苦旅》,打算以后再说。 转而在《平凡的世界》与《高山下的花环》间徘徊。 这两部作品都适合,《平凡的世界》聚焦改革浪潮,与他五月份写的改革时评文章主旨呼应。 《高山下的花环》更不用说,前期的军旅日常与他的参军经历高度契合,几乎能直接挪用亲身经历。 而关于今年的反击战,主流报纸上也多有报道。 陈凌早在这场反击战刚开始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因而由头也有了,再结合电影版和原版,轻轻松松能写个二十来万字。 不过,如果发表在杂志期刊上,他觉得最好是写五六万字的中篇,出版时再进行扩充。 不同于《活着》,《活着》在陈凌刻意修改之下,几乎看不出什么敏感点,因而选择两期发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高山下的花环》不同,故事的前半段无论是高干子弟的贪生怕死,还是基层军人现实写照,亦或者手眼通天的‘贵妇’,这些内容与当下人民心目中军人形象完全不符。 如果按照二十来万字发,以现在杂志的习惯会分三到四期。 如此,在没有看到最后的情况下,很容易在前期被打上标签。 虽说这些内容是真实存在的,在故事最后也得到圆满解释,并且也因此才突显出人物的伟大。 但怕就怕还没刊登完,就遭受到抵触,甚至军区的问责。 陈凌是一个谨慎的性格,权衡过后,他觉得如果要写这部,最好是先写个大纲,然后再问问专业人士的建议。 ...... 次日下午, 校园树荫下,陈凌正埋头温书备战高考。 7号便是考期,这段时间没人会来打扰他,就连小妹陈晴,也只在吃饭时过来喊一嗓子。 但长江文艺的编辑刘易山还是来了,同行的还有鄂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 “陈老师,这個时候前来打扰,实在是抱歉。” 鄂省出版社的编辑开门见山,语气满是歉意。 他清楚此次到访颇为唐突,却也是情非得已。 陈凌7号到9号参加高考,十号要去见张洸年,十一号去京城。 错过了今天,再见陈凌时,得要等他从京城回来。 当然,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主要是张洸年的身份,他既是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也是《人民文学》前任主编。 他若赏识陈凌,将其引荐至《人民文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鄂省的文学杂志与《人民文学》没有可比性。 但《活着》发表于《长江文艺》杂志,鄂省人民出版社此行就是为了争取出版权。 因此才选择今天上门,不然等人去了京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凌泡好茶,听完来意后并未立刻答复,只是神色沉思。 这個年代还没有明确的版税概念,得等到九十年代初中国才正式颁布版权法。 而且,也不是一颁布作家们就能得到版税。 要等好多年后,王朔站出来吼一嗓子。 不谈王朔的为人,也不谈作品,单就这一壮举,中国的作家们都得感谢王朔。 说实话,陈凌心里确实更加倾向于交给《人民文学》这种国家级的出版社。 目前作家的稿酬天花板就是千字7块。 鄂省人民出版社就算给钱,也不会超过这个数。 同理,《人民文学》出版社就算给的少,也只有几块之差。 可《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国家级单位,面向全国,发行量都是百万来形容。 这一点,鄂省人民出版社拍马也赶不上。 陈凌作为一名刚入门的作家,在没有版税的时期,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传播得更广。 大概是看出陈凌的想法,那位鄂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说出一个让陈凌犹豫的条件。 第30章 印数稿酬 陈凌这部《活着》有多火? 从发表至今,拢共才过去十天。 十天时间里,《长江文艺》首印20万册消耗一空,现在又多加印十万册。 一个省级的文学期刊,十天的刊印数量30万册,别说在鄂省,即便放眼全国省级期刊阵营,除去寥寥几家头部刊物,这个成绩也稳居前列。 再给市场一段发酵时间,销量冲破 40万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这还只是上半刊的热度,本月下半部分内容更具看点, 长江文艺杂志在内部做了个预测,下一期销量极有可能向 50万册大关发起冲击。 50万册是什么概念? 上一次《长江文艺》创下这般佳绩,还是李建纲的《打倒贾威》。 这部作品当年轰动全国,《新华文摘》全文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播讲,在这波连锁效应下,销量顺势突破 50万册。 不过呢,这部作品虽在全国反响热烈,在鄂省却遭遇了强烈抵制, 武钢厂甚至喊出“李建纲打不倒贾威,贾威要打倒李建纲”的威胁口号。 李建纲本人也因此被停职。 时隔不过一两月,《长江文艺》便再迎一部有望冲击50万册的力作。 不同于《打倒贾威》,《活着》并无大的敏感触点。 陈凌本人就更不用说,他的事迹经过鄂省日报的报道后,已经快要成为鄂省年轻一辈的榜样了。 鄂省人民出版社错过《打倒贾威》,此番自然不愿再错过陈凌的《活着》, 于是抛出了一个大胆的合作方案。 “陈老师,我们晓得您淡泊名利,但这次您要去念大学,我们出版社经过商讨,准备给陈老师此次大学之行,尽一点绵薄之力。” 陈凌并未接话,静候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晓得陈老师是否读过张扬的《第二次握手》?这部的销量实在惊人,前几日正式出版,短短数日便冲破百万册大关。” 鄂省人民出版社编辑再次提起此事,还是带着浓浓的羡慕。 陈凌呷了口茶,轻笑点头:“《第二次握手》配得上这样的销量,即便再添几百万册,也毫不为过。” 张扬的事迹近半年来传遍全国,多家省级日报转载了他昭雪的经历。 其实这本书很早就很畅销,早年手抄本秘密流传全国。 成为名副其实的‘手抄本之王’,形成地下现象。 这次出版后,短短几天里,百万册的热销倒也能理解。 鄂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认同道: “陈老师的想法跟我们出版社不谋而合,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收到消息,原先青年出版社给张扬的稿酬是千字7块,但因为销量太好的缘故,青年出版社准备破格给张扬稿酬增加到千字10元。” “您的意思是....《活着》的销量破了百万册,也给我千字10元。” 陈凌有点牙疼,这特么不就是打空头支票吗。 人家张扬的能卖一百万册,甚至几百万册,那是因为经过近十年的沉淀。 陈凌自认为自己当下还没这個实力与名气。 “千字10元我做不了主。”那位鄂省出版社编辑尴尬地说道。 全国能拿到千字10元的作家凤毛麟角,而且都是让业内很信服的作家。 他们出版社就算再头铁也不敢给陈凌开出千字10元的“天价稿酬”。 就在陈凌脸色不对时,他忙不迭地说道: “但是我们出版社能给到当下最高的的稿酬,也就是千字7元。并且保证首印数量不低于20万册,印数稿酬分成可以给到0.8%,要是后面重印的数量超过五十万册,印数稿酬能加到....” “等等!”陈凌打断道:“什么印数稿酬分成?” “小陈老师不晓得吗?” 出版社的编辑愣了愣,看了眼身旁的刘易山。 刘易山也愣了下,旋即想到什么,苦笑道:“抱歉,我的疏忽,没把这事讲清楚。” 陈凌成名太快,快到连行业里很多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 鄂省出版社的编辑也反应过来了,就陈凌还一脸疑惑。 于是两人开始给他普及这方面知识。 很多人都以为,或者没接触这个行业的人都觉得这个年代没有版税,只有单纯的稿酬。 这么说也对,但不全对。 没版税是真的,但是出版的稿酬并不是那种单一的字数来计算。 “基本稿酬+印数稿酬”二元制早就有了,只是在1958年给停了。 1977年9月,国家出版局下发《关于试行稿酬制度的通知》,恢复作家稿酬。 今年各地的出版社也逐步在恢复“印数稿酬”,不过多是新书。 旧书重印暂时还没有,得等到1980年才正式全面放开。 而所谓的印数稿酬即,基本稿酬按千字计算,印数稿酬按印数比例支付。 打个比方,就比如现在鄂省出版社给陈凌开出的条件,首先基础稿酬按照千字7元计算,《活着》全文12万字,就是840元。 之后,就是印数稿酬。 计算公式:本次印数(千册)×基本稿酬总额× 0.?%(普遍比例在0.5%-1%)。 按照这位出版社编辑刚刚给出的条件,二十万册的印数稿酬就是:200千册× 840元× 0.8%=1344元。 也就是说,鄂省出版社能给到总稿酬是:基础稿酬840+印数稿酬1344=2184元。 这还是第一次印刷,要是销量好,进行多次,那么这个稿酬会根据每次印刷的数量而变动。 理论上讲,只要能源源不断的有人购买,这笔钱会一直在。 当然了,比不了版税。 但却是如今作家们最大的收入来源。 陈凌听完后久久无言,不怪他不清楚,实在是入行太快,也没说,他哪里知道这些常识。 难怪这年头读了点书的人都削尖脑袋想成为作家。 这钱赚的太快了。 这也能解释矛盾在离世前捐出二十万的稿费设立文学奖。 之前陈凌还在纳闷,这得写多少字才能攒够二十万稿费。 原来根子在这儿。 “小陈老师觉得如何?” “容我再考虑几日。” 陈凌最终还是没一口答应下来。 无他,鄂省出版社到底是地方出版社,覆盖的人群有限。 正好自己马上要去京城,到时见见人民文学的人再说。 “行吧,那就恭候小陈老师的消息了。” 那位鄂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也没多劝,喝着茶,聊文学相关的话题,拉一拉关系。 反正都打扰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虽然没一次性说动有些可惜,但他也知道如今的陈凌是有资格做选择的。 陈凌现在的名气已经与两个月之前完全不同,这不仅仅只是, 还有他五月份发表的那篇改革的文章,前后被三家省级日报转载。 并且陈凌还报考了北大。 如果只是一名北大新生,顶多鄂省的报纸宣扬一下。 但陈凌现在是作家,加之他‘为父参军,为母复员’的光荣事迹,日后必将声名远播。 甚至可能登上国家级报纸,成为被广泛宣传的典范。 真到那时,陈凌的想不畅销都难。 这也是鄂省人民出版社执意想要签下《活着》的主要原因。 古代士子有养望的说法,陈凌现在也是异曲同工之意。 就等高考成绩出来,而后扶摇直上。 要是在此期间,得到那位张老先生举荐,在《人民文学》刊登一部叫好的作品。 届时,恐怕全国再无一个二十来的年轻人能与之相比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就起身离开。 临走前,长江文艺的编辑刘易山递过来一封信,说是读者寄来的,还深深看了陈凌一眼。 陈凌没太在意,事实上,这段时间《长江文艺》没少往这边送读者来信。 少则一两封,多则十来封,都是他们经过筛选后觉得不错的。 陈凌多数都会回,然后由杂志社转寄。 这次的信是从杭州来的,倒也不意外。 《长江文艺》杂志主要倾销于鄂省以及周边省份。 读者来信也多集中在鄂省及周边的安徽、江浙等地。 陈凌随意瞥了眼信封上字迹和落款,发现是一个叫“何晴”的小姑娘。 拆开之后,也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字体虽然娟秀,却难免稚气,陈凌扫眼信件内容,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些时日他收到的读者来信,多数都是在对赞扬或者感动之言。 这個小姑娘却是在吐槽。 先是把富贵比作自己的爷爷,说她爷爷当年也是地主家儿子,后来不学好,给败光了。 字里行间,仿佛一个“恨爷不成钢”的可爱小女孩,跃然于纸上。 随后,小姑娘笔锋一转,用气恼的口吻说:“院里的老师和姐姐们都在说这是一部写英雄的故事,等我翻开以后,才知道他们又在捉弄我。” “我哭的好伤心,你为什么要把那么努力的有庆写死???” 看着这句话的末尾一个生气的表情,陈凌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内容多数是小姑娘控诉院里的姐姐们怎么捉弄她,也说了一些戏剧院的趣事。 反正都是有的没的,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与其说是一封读者来信,不如讲更像是小姑娘在发泄自己的无聊。 陈凌也来了兴趣,提笔回了一封。 甚至还剧透:“鉴于你的话,我做了深刻的反省,下半部我会给让凤霞有个完美的婚姻,她会有一个很爱她的丈夫,也会有一个和你一样懂事又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幸福美满....” 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不合时宜的表述后,陈凌才把这封信塞进新信封,准备高考完去找张洸年先生时,顺带送到杂志社。 时光荏苒,1979年全国高考终于如期而至..... 第31章 高考 三公主祁琬是祁韶同父同母的妹妹,年方二十尚未嫁人,算是祁国著名的美人儿。 这就是徐元佐的底气所在:他走在一条势必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上——虽然仍旧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那个建筑老板嚎啕大哭着跪了下来!沈沉皱了皱眉头。竟然这么保守秘密?不愿意说出许朝阳?为什么? 三师团一大队长还没松开握剑的手,八支利箭便将他钉在船板上,其他落水的士兵也纷纷中箭。 丹田血晶之中,魔道真元瞬间涌入全身,极度扩张着自己的经脉。然而,意料之外的是,那股气息进入躯体之后,竟是自行与自己的魔道真元相融,根本不用秦川去炼化,眨眼之间,便是不断提升着真元强度。 三人都见识了仁寿堂这个新生儿。甫一出生便展现出惊人的力量,这就是团结的力量,是托拉斯的雏形。它的本质就是用资本将股东凝结起来。将原本分散的力量铸造成统合的力量,占据了华亭县税收代征市场的大份额。 孟军营寨的大火早就惊动了望归城,由于不清楚发生什么情况,城上的守军严阵以待,连城主都亲自上城楼指挥,担心出现乱军攻城。 所以真德秀这次入京,受到的待遇相当不错,一入京,便立即赶赴皇宫,一是向赵昀谢恩,另外一个就是领旨上任。 她见识尚浅,不知这是什么妖法,更无法窥察秦川的修为几何。但能够做得这般临危不惧,却也已经是人中之杰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吉尔伽美什硬拼一剑之后,鹤姬就陷入了昏迷,而且我的灵力也无法再通过令咒传送过去,如果不是手臂上的令咒还在,我甚至都怀疑她和我的契约已经消失。 六芒星阵法,其上的繁奥纹路,纷纷爆碎,就仿佛破裂的玻璃一般,支离破碎。 这明明应该是局限于他们这些人之间的秘密才对,就连他们各自的亲人都还不知道,怕的就是消息走漏了,可雷法居然知道? 匆匆忙忙打了过去,对方接起来时懒洋洋的语气,瞬间让忙到分身乏术累成狗的金珉硕,气不打一处来。 洛三娘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指着远处一栋直指天穹的大楼顶层。 也如同爱因斯坦没有用电脑也能对宇宙建立一个相对完整的模型,并运算新型的轨迹。 因为玩家们为了能够得到神品和圣品装备,不得不四处的刷副本,而神品和圣品装备一般都是在高级别的野外BOSS或者副本当中才有机会掉落的,所以在搜集神品和圣品装备的过程当中玩家也很容易的死亡陨落。 白虎眼中一副警惕的样子,闪电貂早已晕过去了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当然,也是因为‘’的这招霸气领域天赋技能是属于状态类型天赋技能,维持时间更久也就更加的消耗精神力。 然而,通过活尸晶核成为进化者,不具备成长性,天赋最多只能达到第二形态,已是极限。 素素想,她大概还是很喜欢那种被依赖信任的感觉。就像她对他是个特殊的存在一样,他对她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怎么回事?”慕容墨情现在被昊天明吻的也是不反抗了,开始享受过程了,但是又被打扰了。 “尸体爆炸真是神技,难怪伟大的死灵法师都会青睐这个三级就可以尝试掌握的低级魔法。”德鲁伊。 萝拉面色微变,她认真地凝视着这幢房子,突然脑海里一阵剧痛,仿佛被尖锐的东西刺破。 他坐在清晨的灯光之下,就仿佛当年初中毕业时面对上高中还是进入社会的选择时一样,十分认真而深入地考虑自己未来的道路。 只要南周辰如灵蛇一般的软剑稍微一用力,伊定然会血溅全身,然后尸首分家,将伊拦腰截断。 古朝尚武。举国上下,莫不以武力为尊。端木雄虽未朝堂重臣,掌管卫戍帝都大权,事务繁忙,但从未有过半点懈怠,只要有时间便勤修苦练,提升自身。 宁江呼吸平缓,似乎和峡谷的风融为了一体,感知不断的蔓延,扩张。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雪地上反射回来,让周围充斥着明亮到刺眼的白光,陈征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这才看清了那两个黑衣人的面孔。 但是现在,即使没有到达山顶的巅峰,但是距离山顶的巅峰也所差无几了。一刹那,夏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坚持了那么久的自己,在这一刻全部都怒吼了出来。 许乐一口气说出了不少唐利川没听过的名号,而且这些宗门全都无人参与秘境之行,似乎地位真的比一般的武道宗门高上不少。 “我知道的彩霞姐,我没有那么容易倒下的。”陈六合挤出一个笑容道。 照唐利川的估计,妖兽攻城的前两天应该都看不到城里的武修者出手。 “所有的障碍都倒在了你的脚下,连洪昊跟你外公都死了!现在洪门你最大,并且是空前的强大!”陈六合慢悠悠的说道。 听到神杰的讯问后,白袍老者示意他随自己来到通道的前面,然后指着散发着日月星辰气息的封印解释道。 第32章 螳螂 青年男子叫金辰,曾经是他的好友,当然,他现在也当对方是好友,只是对方显然没有这么想,这让他叹息一声,修为的高低引起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要是换位思考,他或许跟金辰差不多。 但是众人还来不及喘过一口气,冰之仪就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呻吟。 这个大清官,这个曾经很有名的大诤臣,因为屡屡对抗方琢所以被赶回了老家。 一声怒喝,这黑衣中年男子连忙一运体内的元气,欲施展出自己的绝招对付林飞。 “你怎么了?”星魂很是无奈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云魅醒了以后就怪怪的,是因为记忆被封印的原因吗? 当然,这并不代表将再缘就输他梁添云,罡气强在于破坏力,而自己的煞气则比较极端,有腐蚀性,这要看自己怎么用,扬长避短才是他现在的战法。 “大哥,我也有这个想法,咱们干脆找个安定的地方隐居起来吧,不要再去铤而走险玩命了,找个安全地方过几年祥和安乐的日子死了也值个呀。”刘羽作答。 而罗刹鬼王体既然是炼体的,那么鬼鳞此时的体魄有多强就可想而知了。 这下,他不由地觉得奇怪了——鼻血能流到后脑勺去?不,绝不可能,老夫又不是妖怪。 第八天,某一个时刻,林飞猛睁开眼睛,伸手一抹空间戒,数不清的晶石,包括真品元晶石,圣晶,还有几十枚专门用元气修炼的灵丹,全部堆放在身体周围。 那个时候,他很弱。没有力量,被周围的人欺压,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在高升家吃的饭也消化了大半,谢磊也懒得起身,就点了根烟,静静的坐在台阶上想着事。想起这几天还没有给学姐打电话,就拨了号过去,嘟嘟了十几波,还是没人接,只能挂了电话。 一架专机在北京国际机场降落,以色列总统三步并作两步从飞机上下来,上了防弹轿车,径直奔向什刹海。 顾靖风坐在车外,赶着马车,透过掀起的车帘,沈轻舞有满肚子的话,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如果说他获得了顶尖协调家身份…采访他还差不多,现在只能算是有竞争顶尖协调家位置的资格,电视台这么如狼似虎干嘛? 夜色如水,已是月上中天时分,街上偶尔看到如烂泥般的醉汉,醉倒在地上,万家入眠的时候,陆无尘却走在街上,一袭白衣,袍袖飘飘,自有一股不凡的韵味。 “同时,我也是在那次之后理解的顶级训练家的含义的。”胜宗大师摇了摇头。 沈轻舞自己个儿在那儿寻了一套衣衫为自己套上之后,看着那些人簇拥着装扮着霓裳,勾唇浅浅一笑,心中自嘲着,却也为霓裳开心,感念谢睿用下的这一番心思。 那些药材还有年份要求,而且越是往后,药材的年份也越高,这就更加稀少难寻。 两位军长神情委屈,几乎把“本来就是这样”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一周的时间过去,数学老师上课时,手中拿着卷子,他要临时举行一次周考。 半夜阿泽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一路暗中跟着他们,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竟然是这个理由?!宋中基汗:教练依然是教练,果然一点都没变。 其他队员们则是依然处在震惊之中——他们还没来得及从庚浩世一拳轰倒Tony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现在又看到他像专业拳击手般的对战英姿,一个个都被震得哑口无言。 她从凳子上爬起来准备回浴室换衣服,刚起身兜头就飞了件衣服将她全部罩了进去。 苍落不禁有些汗颜,他也不再纠结自己和雷憨憨之间的差距,这次的考验与其说是试炼,倒不如说也是一场机缘。 要求朝臣‘恪尽职守,不得越权’,尊重三法司,不得肆意干涉。其中对司马光,富弼等人进行了点名。 正当陈卫红老师连连叹气,学生表现不佳的时候,看到眼前这张卷子,陈卫红老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和桃符君一样,虽然可以借助白鹿观的独门剑法使用出时间之力,但是并没有感悟到时间真谛一样。时间真谛是力量系真谛之中最难感悟的真谛之一,能够和时间真谛媲美的就只有阴阳真谛等极少的真谛之力。 淡淡的话语瞬间让此人抛弃了脑海中那一丝丝怀疑,正相大人那可是身居三公之一,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在说了,只要是三公身边必有龙卫护随,而且那龙卫的标志特别的明显,都是肩抗龙章,各个可都是武学高强之人。 我摸了摸心口:“怦怦怦怦怦怦怦怦……”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别人的心口摸起来是什么样的,因此也就没法判断自己有没有问题。 冰帝众人一愣,神经还处于在解析八重云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场上居然发生了变化。 “你难道不知道巨龍睡觉的时候也会增长实力吗?”白免叹了口气,这个被自己0法力召唤过来的阿莱克丝塔萨好像除了一个名头之外,什么也不懂。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看了看,出来,又撩起窗帘看了看。没人。 果然,只见桦地仿佛是看清楚了乾的球路般居然在乾发球的那一瞬间就朝着落球点移动了过去。 白石在往反向跑出一步的那一瞬间身体进行了一个度的旋转将身体方向转了回来,然后唰地一声朝着球的落点飞奔了过去。 联盟的动静,希尔智不知道,虽然他也清楚,冠军的全员战斗是几年都不会发生一起的事情,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动静会这么大,几乎惊动了所有的冠军以及天王。 欧阳锋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闪避的开,冰山落下来的一部分还是砸住了欧阳锋,直接就把欧阳锋给砸晕了一下,但是没有过一会,欧阳锋就又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