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子弟》 第1章 一掷千金 京城最大的珍宝阁“聚奇轩”里,今日热闹得紧。 二楼雅间垂着竹帘,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斜倚着个人影,一身绣金线的云纹白袍,腰间玉佩叮当,手里还捏着把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下一件,南海珊瑚盆景一尊,起价五百两——” 台下竞价声稀稀拉拉。 帘子里的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见:“就这?我家后花园假山上掰一块都比这强。” 满堂宾客纷纷侧目,又迅速转回头,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 宰相公子赵承志坐在对面雅间,冷哼一声,低声对身旁人道:“李焕之这废物,也就剩下张嘴了。” 拍卖继续进行,气氛不温不火。 直到那盆“霜雪抱月”被捧上来。 那是一株通体莹白的兰花,花瓣上仿佛凝着细雪,花蕊处一点嫩黄,在光下竟似有流光转动。更奇的是,满室隐约浮动着一种清冷幽香,不浓,却挥之不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此兰乃塞外绝壁所得,三十年一开,”掌柜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起价——三千两!” “四千!”立刻有人喊。 “五千!” “六千!” 价格一路飙升。 赵承志眼睛亮了。他最近正想求娶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而那家小姐最爱奇花异草。此物若是送上…… “八千两!”赵承志朗声道。 场中静了静。这个价,买一盆花,即便再稀奇,也着实夸张了。 掌柜的已经开始倒数:“八千两一次,八千两两次——” “一万。” 懒洋洋的声音从竹帘后飘出来。 全场哗然。 赵承志脸色一沉:“李焕之,你什么意思?” 竹帘被折扇挑开一角,露出半张俊美却写满“我没睡醒”的脸。李焕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赵兄,拍卖嘛,价高者得。小弟我也爱花,尤其爱这种……烧钱的花。” 他特意在“烧钱”二字上顿了顿,笑容纯良。 赵承志咬牙:“一万两千两!” “一万五。” “你!” “赵兄,”李焕之索性掀开帘子,倚在栏杆上,袍袖垂落,整个人像没骨头,“要不这样,您直接喊个顶天的数,我要是跟不起,这花就是您的。也省得大家在这儿耗着,耽误我晚上去醉仙楼听曲儿不是?” 这话混账至极,偏生他说得理所当然。 赵承志脸涨成猪肝色。他家虽显赫,但宰相治家严,月例有限,一万五千两已是极限。再高,回去非得被家法伺候不可。 可众目睽睽之下…… “一万八千两!”赵承志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焕之笑了,折扇“啪”地一合,指向赵承志:“赵兄豪气!小弟甘拜下风。” 赵承志一愣,随即涌上一股被耍弄的怒火——这厮刚才是在抬价? 却见李焕之慢悠悠补充:“不过这花呢,我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出去的道理。两万两。” 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两雪花银,够京城寻常百姓家吃用几百年。 赵承志拂袖而去,椅子被撞得哐当响。 李焕之在满场或鄙夷、或惊叹、或看热闹的目光中,懒懒抬手:“掌柜的,包起来。钱记我爹账上。” 说完,又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只是买了棵白菜。 入夜,李府。 表面上是李焕之独居的别院“枕流阁”,实际上,书房背后藏着三重机关密室。 此刻,那盆价值两万两的“霜雪抱月”正摆在檀木桌上。 李焕之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懒散褪得干干净净。他戴上一副极薄的冰蚕丝手套,手指在兰花根部几个特定位置轻轻按压、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 花盆底座弹出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蜡丸,和一片薄如蝉翼、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绢布。 蜡丸被捏碎,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粒米。 李焕之将米粒放入特制药水,米粒外膜溶解,露出里面微雕的几行小字。他凑到琉璃灯下,眯眼细看。 “北境三镇,粮仓实存仅报账三成,余者去向成谜。押运官柳七,常出入‘春风度’。” 与此同时,苏墨染用银镊子夹起那片绢布,置于火上微微烘烤。原本空白的绢布上,逐渐显露出淡褐色的复杂线条与标注。 是一幅微缩的北境边防兵力分布草图,但有三处驻军标记,与朝廷公开的舆图截然不同。 苏墨染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柳七是兵部侍郎的小舅子。‘春风度’背后,有三皇子府的影子。” 李焕之靠回椅背,摘了手套,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拿起桌上果盘里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咱们这位三殿下,”他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手伸得挺长啊。一边搂钱,一边动边防的心思……也不怕撑着。” “主公,如何处理?”苏墨染问。 “把粮仓的线索,匿名递给都察院那位‘铁面’刘御史。记得做得像点,最好是柳七自己酒后失德,不小心漏出来的。”李焕之又吃了一颗葡萄,“边防图嘛……先存档。现在捅出去,打草惊蛇。” 苏墨染点头,快速记录,又道:“今日拍卖,赵承志离去时脸色极差。宰相府与我们的梁子,算是结得更深了。” “结呗。”李焕之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老头子整天嫌我惹事不够多,这下他有的忙了。对了,明天记得让《京城轶闻报》写篇稿子。” “标题?” 李焕之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玩味的笑。 “就写——《纨绔一怒为红颜?李公子豪掷两万金,搏美人一笑是假,夺人所爱是真!》越夸张越好。” 苏墨染笔下顿了顿,终究还是如实记下,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还有事?”李焕之见她没走。 “老爷派人来问,那两万两……是怎么回事。”苏墨染语气平板,“来人气得不轻。” 李焕之摆摆手,浑不在意:“告诉他,钱花了,花在正地方了。他要是心疼,下个月我少去两次醉仙楼补回来。” 苏墨染转身退出密室。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李焕之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着那份边防图的拓印副本,目光落在“北境”二字上,先前眸中所有的轻浮与懒散,此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窗外传来打更声。 他忽然轻笑一声,吹熄了灯。 “长夜漫漫,”黑暗里,他的低语几不可闻,“这才刚开始呢,我的三殿下。” 第2章 李尚书 李府正厅,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李尚书——李焕之的亲爹,当朝户部侍郎,攥着那张《京城轶闻报》,手抖得跟风中落叶似的。头条标题墨迹淋漓,仿佛在嘲笑他: 《一掷两万金!李家公子为夺花魁一笑,怒压宰相公子!》 副标题更损:“是情场争锋,还是二代斗富?户部侍郎家底引人深思……” “逆子!你给我滚进来!”李尚书一声怒吼,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李焕之慢吞吞挪进来,衣袍松垮,眼角还带着点宿醉未消的红。他打了个哈欠,含糊道:“爹,早。火气这么大,伤肝。” “伤肝?我迟早被你气死!”李尚书把报纸拍在桌上,“两万两!买盆破花!还登了报!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我李家是不是贪墨了!” “那不是破花,”李焕之纠正,“是‘霜雪抱月’,稀有品种。” “我管它是什么月!”李尚书捂着心口,“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事,今天早朝,都察院的刘御史看我的眼神,跟盯贼一样!” 话音未落,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老爷!不好了!刘御史……刘御史他递了折子,弹劾您……弹劾您教子无方、纵子奢靡,疑有贪渎之嫌!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李尚书眼前一黑,跌坐在太师椅上。 李焕之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啊?这么严重?” “现在知道严重了?!”李尚书痛心疾首,“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御书房内。 皇帝看着刘御史那份措辞激烈的弹章,又瞥了一眼垂首站在下首、面如死灰的李侍郎,揉了揉眉心。 “李爱卿,”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令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刘御史所言,虽无实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可有话说?” 李侍郎汗透重衣:“臣……臣教子无方,甘愿领罚。但贪渎一事,绝无可能!臣愿接受彻查!” 刘御史梗着脖子:“陛下!两万两非小数目,若非来路不正,一个未入仕的子弟,何来如此巨资?此风不可长,此疑不可不查!” 皇帝沉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些许骚动。一个小太监疾步进来,在总管太监耳边低语几句。 总管太监脸色微变,上前禀报:“陛下,宫外……出事了。” “何事?” “有人……在‘望江楼’当众喧哗,似是醉酒争执,抖落出……抖落出一些事情,涉及兵部粮饷。围观者众,现已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和……都察院的巡街御史。” 刘御史一怔。 皇帝眉头微挑:“说清楚。” “是……据说醉酒之人,是兵部一位押运官的亲戚,名唤柳七。他与人吹嘘,说自己帮贵人办了大事,北境粮仓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得了多少赏钱……还提到了‘春风度’和……和三皇子府上的某位管事。”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刘御史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他:“刘御史,你方才说,弹劾要凭实据?” “臣……臣……”刘御史噗通跪下。 “你督察百官,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皇帝语气转淡,“但听风便是雨,盯着同僚家宅琐事大做文章,却对眼皮底下的鬼魅伎俩浑然不觉。你这御史,是怎么当的?” “臣失察!臣万死!”刘御史以头抢地。 皇帝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李侍郎教子不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至于李焕之……”他顿了顿,“年少荒唐,责令其在家好生读书,无诏不得随意出府。” “至于柳七所言之事,”皇帝眼神冷了下来,“刘御史,朕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去查,查不清楚,你这御史就不用做了。” “臣……遵旨!”刘御史汗如雨下。 半个时辰后,李府。 李侍郎拖着虚软的腿回家,看见躺在院子里摇椅上、正让丫鬟喂葡萄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你……你个混账,运气倒是好!”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柳七早不醉晚不醉,偏偏今天醉,还偏偏在人多嘴杂的地方,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出来了!这下,全城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谁还关心你买花那点破事!” 李焕之张开嘴,接住丫鬟递来的葡萄,嚼得津津有味:“是吧?我也觉得我运气挺好。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相你个鬼!”李侍郎没好气,但脸色缓和不少,“不过话说回来,刘铁面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他弹劾我,结果自己眼皮底下出这么大纰漏,陛下让他去查,查不出来他完蛋,查出来……哼,涉及兵部和皇子,他也是里外不是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向儿子:“你昨天买那花……真就只是为了跟赵承志斗气?” 李焕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然呢?爹,您不会以为您儿子我,还能未卜先知,算到今天柳七会醉酒失言吧?我要有那本事,早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了,还当什么纨绔。” 李侍郎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是儿子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太过根深蒂固,挥挥手:“罢了罢了!你这几天给老子老实待在家里!装也得装出读书的样子!” “知道了爹。”李焕之拉长声音,等父亲转身走了,才慢悠悠对旁边修剪花枝的苏墨染低语,“柳七那边,处理干净了?” 苏墨染手中剪刀稳准地剪下一截枯枝:“‘春风度’的知情人已经送出了京城。柳七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吹牛过了头,具体说了什么,他断片。账目线索留得很自然,刘御史顺着查,三天内必有结果。” “三皇子那边呢?” “暂时会安静一阵。弃车保帅,是他们的常规策略。”苏墨染顿了顿,“另外,赵承志今日在翰林院,被同僚明里暗里嘲讽,气得不轻。” 李焕之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年轻人,气性大,伤身。”他慢条斯理地又吃了一颗葡萄,“帮我约他过几天赛马,给他个机会‘赢回去’,消消火。” 苏墨染抬眼:“主公还要继续刺激他?” “纨绔嘛,”李焕之伸了个懒腰,阳光下像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记仇、好胜、没事找事,才是本分。对了,我‘闭门读书’期间,‘枕流阁’的日常用度,记得多报三成。” “理由?” “心情郁闷,需要物质补偿。”李焕之理直气壮,“纨绔的人设,不能崩。” 苏墨染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 只是那剪刀,这次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平时重了那么一丝丝。 窗外,蝉鸣聒噪。 李焕之闭上眼,摇椅轻轻晃动。 棋盘上,一颗自以为是的棋子,刚刚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发出了不该有的声响。 而执棋的手,只是懒洋洋地,推了推下一颗棋。 第3章 闭门思过 圣旨一下,李府朱红大门哐当一关,李焕之的“闭门读书”生涯正式开启。 第一日,李侍郎亲自监督,将儿子按在书房,面前堆起半人高的《大学》《中庸》,并留下狠话:“三日之内,背不完前十页,家法伺候!” 李焕之看着亲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随手抽出一本垫在胳膊下,倒头就睡。 窗外蝉鸣如沸,他鼾声如雷。 奉命在窗外“盯梢”的小厮,听着里头均匀的鼾声,犹豫片刻,还是尽职尽责地在记录簿上写下:“辰时三刻至巳时,公子诵《大学》首章,声情并茂,甚为刻苦。” 屋内,李焕之翻了个身,咂咂嘴,梦里大概在醉仙楼尝新菜。 枕流阁,密室。 这里的气氛和外面慵懒的夏日午后截然不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暑热。墙上挂着大幅的北境堪舆图,旁边还有京城各坊市的详细布局。 苏墨染将几份密报放在李焕之面前。 “柳七已‘招供’,咬定是自己贪墨,与三皇子府上管事仅是酒肉之交,对粮仓大账‘不知情’。刘御史顺藤摸瓜,查到兵部一个主事头上,那人已连夜‘暴病身亡’。”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菜市口的猪肉价格。 “断尾求生,老套路。”李焕之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却落在另一份情报上,“赵承志那边?” “如您所料,怒气未消,已应下三日后西郊马场的约赛。另外,他通过其父的门路,在打听北境军需采买的话事权。” “呵,宰相家也不富裕啊,急着找补?”李焕之轻笑,“给他透点风,就说……兵部那个空缺的主事位置,油水足,但盯的人多。” 苏墨染点头记下,又道:“长公主府今日有异动,增加了出入排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外围观察到,有太医出入,且采购了大量冰片、犀角等清热药材。” 李焕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萧明月病了?还是……她府里藏了需要这些药的人?” “不确定。公主府铁板一块,渗透极难。” “让‘青樱’暂停对公主府的深度探查,外围观察即可。”李焕之想了想,“这位殿下心思深,好奇心又重,逼急了反咬一口不划算。” 正说着,密室一角不起眼的铜管里,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敲击声。 这是紧急联络信号。 苏墨染快步过去,按下机关,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管,倒出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她素来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凝。 “主公,逍遥派急讯。” 李焕之接过纸条,上面是特殊的暗码,译出来只有一行字: “令失,影现于禁宫。风动。” “掌门信物‘逍遥令’失窃,线索指向皇宫。”苏墨染低声翻译并解释,“风长老说,他已经动了。” 李焕之盯着那行字,脸上惯有的懒散慢慢收敛。他靠向椅背,半晌,轻轻“啧”了一声。 “皇宫大内……这下,热闹了。” 第二日,李侍郎下朝回来,满腹心事,也顾不上查儿子功课了。朝堂上因为北境粮仓案,暗流汹涌,三皇子一系的人低调了不少,太子那边则有些蠢蠢欲动。 他踱步到枕流阁,想跟儿子说说话——虽然这儿子多半听不懂——却发现书房里空空如也,书倒是摊开着,人不见了。 李侍郎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听见后院传来嬉笑声。 绕过去一看,差点背过气。 他那应该“闭门思过”的逆子,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大木盆,灌满了井水,正和几个丫鬟小厮打水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还拿着个木瓢,追着一个小丫鬟泼水。 “李!焕!之!”李侍郎一声咆哮。 李焕之动作顿住,回头,湿漉漉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爹?您下朝啦?天儿太热,我们降降温,顺便……呃,体会一下《诗经》里‘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意境!” “你……你体会个屁!”李侍郎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圣旨让你读书思过!你就是这么读的?!” “读了啊!”李焕之抹了把脸上的水,理直气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这是寓教于乐,深刻体会先贤与民同乐的精神!再说了,闭门思过,也没说不让活动筋骨嘛,憋坏了怎么办?陛下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读书读得……废寝忘‘湿’!” “你……你个混账东西!”李侍郎气得眼前发黑,拂袖而去,“老子不管你了!你就在这水里泡着吧!泡发了最好!” 看着父亲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李焕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把木瓢扔回盆里,水花四溅。 “没劲。”他嘟囔一句,对噤若寒蝉的下人们摆摆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独自走到廊下,接过苏墨染适时递来的干布巾,擦着头发。 “风长老进宫了?”他低声问。 “是,昨夜子时,以查验宫内老旧殿阁防蛇鼠药草为名进去的,尚未传出消息。”苏墨染汇报,“另外,三皇子府递来一张赏花宴帖子,时间是五日后。” “啧,试探来了。”李焕之把布巾扔到一边,“回了吧,就说我奉旨闭门,惶恐不敢出。” “是。” “还有,”李焕之看着庭院里被太阳晒得蒸腾起水汽的地面,眼神有些飘远,“查查最近宫里,特别是靠近内库、珍宝阁一带,有没有什么异常,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传闻。” “您怀疑‘逍遥令’在宫里不是巧合?” “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知道,‘逍遥令’一旦出事,最能调动逍遥派力量的人,一定会被牵动注意力。”李焕之扯了扯湿透的衣领,“而我现在,明面上,正好‘闭门’,动弹不得。” 苏墨染眸光一闪:“有人想调开您,或者……试探您与逍遥派的关系?” “谁知道呢。”李焕之伸了个懒腰,水珠从发梢滴落,“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假休得,比上朝还累。” 他晃回书房,这次没睡觉,而是抽了张白纸,随手画了起来。 苏墨染瞥了一眼,似乎是一幅简略的宫殿布局图,其中一个角落,被轻轻圈了一下。 第三日,风平浪静。 李焕之难得老实地在书房坐了半天,虽然看的是一本民间话本《游侠惊魂录》。下午,他指挥小厮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美其名曰“营造苦读幽静之境”。 傍晚,李侍郎下朝,脸色比昨日更凝重。北境粮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渐广,朝堂气氛诡谲。他回到府中,看到儿子居然真的在葡萄架下(躺椅上)捧着一本……嗯?居然是《左传》? 虽然姿势依旧懒散,但至少书是正经书。 李侍郎心头那点火气,莫名消了点。也许这次,这混账真有点反省的意思? 他咳嗽一声,走过去。 李焕之抬起头,阳光透过葡萄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眯着眼,笑得一脸纯良:“爹,回来了?今天朝上热闹不?” 李侍郎本想训斥他少打听,但憋了几天的心事确实无处可说,哼了一声,在一旁石凳坐下:“热闹?何止热闹!刘铁面这回是捅了马蜂窝,自己也没落好,被陛下申斥办案急躁,罚俸一年。三皇子那边折了个兵部主事,太子那边……也没讨到便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宫里似乎也不太平,昨夜里,好像有什么人惊了禁军,在西苑那边闹出点动静,但很快压下去了,讳莫如深。” 李焕之翻书页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漫不经心道:“宫里的事儿,哪是我们能揣测的。爹,您喝口茶,消消火。” 李侍郎看着儿子难得“懂事”的样子,心里那点古怪的慰藉又冒出来。罢了,只要这祖宗别再出去惹事,在家看看闲书、搭个葡萄架,也算……进步吧? 他哪里知道,他儿子脑子里正转着的,是西苑的布局、禁军换防的漏洞、以及逍遥令可能被藏匿的七个地点。 更不知道,葡萄架上新翻的泥土下,黄昏时刚刚埋进去一只受过训练的、用来传递微型密信的“金睛鼠”。 夜色渐浓。 李焕之躺在摇椅上,看着刚刚升起的一弯新月。 闭门三日,期满。 外面的棋盘,风云又变幻了几番。 而他的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明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懒散却锐利的笑,“该出门遛遛了,不然,有些人该忘了京城还有我这号纨绔了。”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盖过了密室机关转动的微不可闻的声响。 第4章 马场风波 闭门令解,李焕之如同出笼的鸟雀——还是那种最招摇的鹦鹉。 第四日一早,他便让人套了最阔气的马车,车厢镶金嵌玉,招摇过市地往西郊马场去。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议论声里七分鄙夷,三分看热闹的兴奋。 “瞧,李家的败家子又出来了!” “听说前几日在家‘闭门思过’,这是憋坏了?” “啧,还去赛马,真是狗改不了……” 马车里,李焕之斜靠着软垫,对窗外的议论充耳不闻,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碟冰镇葡萄。苏墨染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账册,低声汇报: “马场那边,赵承志已到,带了三匹西域良驹,志在必得。他还请了几位翰林院的同窗,以及……兵部武选司的一位员外郎。” 李焕之吐掉葡萄籽,轻笑:“武选司?手伸得挺快。咱们的‘马’准备好了?” “按您吩咐,选了那匹‘乌云踏雪’,性子最烈,上个月刚踢伤两个马夫的那匹。” “好。”李焕之满意地点头,“烈马配‘英才’,绝配。” 西郊马场,绿草如茵。 赵承志一身劲装,正抚着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与身旁几人谈笑风生,见李焕之的马车晃晃悠悠到来,脸上掠过一丝讥诮。 “李公子,好大的架子,让诸位久等啊。”他朗声道,刻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李焕之被人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仿佛还没睡醒,先打了个哈欠:“赵兄见谅,昨夜在醉仙楼听新来的清倌人唱曲儿,睡得晚了些。”他揉揉眼,看向那几匹马,“哟,赵兄这马不错,花了多少银子?可别又是令尊的俸禄吧?” 赵承志脸色一沉:“李焕之,今日赛马,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嘴皮子!” “那是自然。”李焕之笑眯眯地,指向身后小厮牵来的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健马,“我的‘乌云踏雪’,也还凑合。咱们怎么比?” “老规矩,绕场三圈,先到者为胜。”赵承志冷声道,“彩头嘛,也不玩虚的。我若赢了,你上月拍的那盆‘霜雪抱月’,归我。” “行啊。”李焕之爽快得让人意外,“那我若赢了……赵兄腰间那块祖传的羊脂白玉佩,给我玩玩?” 赵承志下意识按住玉佩,那是他祖父所赐,意义非凡。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露怯?“一言为定!” 锣声一响,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赵承志骑术精湛,一马当先,枣红马果然神骏。李焕之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乌云踏雪”脾气暴躁,频频试图将他甩下,引来场边阵阵哄笑。 “李公子,抓紧缰绳啊!”有人起哄。 “别摔着!” 第一圈,赵承志遥遥领先。 第二圈过半,李焕之似乎渐渐“驯服”了烈马,开始追赶,但距离仍远。 赵承志回头瞥见,心中冷笑,稍稍放松了缰绳,享受胜利在望的快意。他并未注意到,李焕之在某个弯道,借着马身遮挡,手指极快地在“乌云踏雪”颈侧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第三圈最后一个直道! 赵承志已看到终点,正要冲刺,身下枣红马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嘶,前蹄一软,竟毫无征兆地向前跪倒!赵承志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虽未重伤,却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狼狈不堪。 而此刻,李焕之骑着“乌云踏雪”,以一种看似惊险、实则稳稳当当的姿态,恰好从他身边掠过,冲过了终点。 场边一片哗然。 李焕之勒住马,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哎呀呀,赵兄,你这马……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没事吧?可摔着哪里了?”他跳下马,一脸“关切”地去扶。 赵承志摔得灰头土脸,又惊又怒,推开他,检查自己的马。那马已站起,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方才那一下失蹄极为蹊跷。 “你……你对我的马做了什么手脚?”赵承志厉声道。 “赵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李焕之瞪大眼睛,比他还委屈,“众目睽睽,我离你八丈远,能做什么手脚?许是你的马昨日没休息好,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赵承志身后那些同伴。 赵承志一时语塞,马是他亲自照料,赛前也检查过,确实毫无异状。难道真是意外?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说赵承志运气差的,也有暗自嘀咕李焕之这纨绔莫非真有狗屎运的。 李焕之拍拍手,伸出手,笑容纯良:“赵兄,承让。那玉佩……” 赵承志脸色铁青,众目睽睽之下,赖账是不可能了。他咬牙解下玉佩,重重拍在李焕之手里:“拿去!” “谢啦!”李焕之把玩着温润的玉佩,随手抛了抛,仿佛那只是块石头,“赵兄下次想赛马,随时找我,我家马厩里还有几匹‘脾气更好’的。” 说完,也不管赵承志几乎喷火的眼神,哼着小调,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马车。苏墨染早已候在一旁,递上湿巾。 “干净?”李焕之擦着手,低声问。 “干净。用的是‘醉清风’,半个时辰后气息全无,兽医查不出。”苏墨染答,“赵承志的马只是暂时腿软,无后患。” 李焕之点点头,将那块羊脂白玉佩丢给她:“收着,将来或许有用。”他顿了顿,“武选司那位,什么反应?” “一直旁观,未发一言。赛后在赵承志耳边低语了几句,赵承志脸色更难看了。” “嗯。”李焕之钻进马车,“回府。今天这太阳,晒得人头昏。” 马车刚驶出马场不远,经过一片僻静林道时,前方却忽地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拦住了去路。 李府车夫正要喝问,对面马车帘子掀起,露出一张冷艳而带着审视意味的脸。 正是长公主,萧明月。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月白常服,却依旧气势迫人。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李焕之的车厢。 “李公子,”萧明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巧。本宫途经此地,马匹有些不适,可否借你车夫一用,帮忙看看?” 这借口拙劣得近乎挑衅。 李焕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瞬间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忙不迭下车行礼:“原来是殿下!殿下有需,莫说车夫,便是焕之亲自为您效劳,也是应当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挪了半步,正好挡住萧明月望向自己车厢(以及里面可能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某些“小玩意儿”)的视线。 萧明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那辆奢华得过分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那倒不必劳动李公子大驾。”她慢条斯理道,“只是听闻李公子今日赛马,大显神威,连赵公子都不是对手。看来闭门三日,李公子倒是‘进益’不小?” 李焕之搓着手,嘿嘿一笑:“殿下取笑了,纯属运气,纯属运气!赵兄的马自己崴了脚,跟我可没关系。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能入殿下法眼。” “是吗?”萧明月似笑非笑,“本宫怎么觉得,李公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好的……有点刻意了。”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李焕之背后沁出一层细汗,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真诚:“殿下说笑了,这人要走运,拦都拦不住。就像今天能在此偶遇殿下,不也是焕之的运气吗?”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直看得李焕之心里发毛,才缓缓移开目光。 “或许吧。”她淡淡道,放下了车帘,“不耽误李公子回府了。我们走。” 青篷马车缓缓驶离。 李焕之站在原地,直到那马车消失在林道尽头,才长长吁了口气,笑容垮了下来。 “她看见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他低声自语。 苏墨染不知何时已下车,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车厢内已处理干净。但她出现的时机,太巧。” “不是巧。”李焕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露出些许凝重,“她是专门在这里等我。马场的事,她知道了,而且起了疑心。” 他转身上车,吩咐道:“回府。另外,让风长老暂停一切行动,隐匿待命。” “逍遥令的事?” “萧明月插手,事情变复杂了。”李焕之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这位公主殿下,可比三皇子难对付多了……她今天,是警告。” 马车驶动。 李焕之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玉扳指,思绪飞转。 逍遥令失窃,线索指向皇宫。 萧明月突然对他产生兴趣,甚至亲自拦截试探。 北境粮案余波未平,三皇子蠢蠢欲动。 赵承志和兵部武选司的线刚刚搭上…… 几件事看似无关,却隐隐有一条模糊的线,在看不见的地方串联。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第5章 公主的邀请 李焕之在林间被长公主“偶遇”后,老实了两天。 这两天他既没去醉仙楼,也没约人斗鸡走马,倒是真在枕流阁的书房里待着——虽然看的依旧是《游侠惊魂录》第三册,以及新淘来的话本《冷面王爷俏厨娘》。 苏墨染将一份密报放在他手边:“三皇子府的花宴虽未去,但礼数到了。三皇子那边收了礼,无甚表示。倒是赵承志,昨日在翰林院当值時‘不慎’打翻了墨汁,污了好几份重要文书,被学士训斥了。” 李焕之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火气还没消?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还有,”苏墨染声音压低,“宫里传出消息,西苑那夜的骚动,似乎与库房失窃有关,丢的不是金银,而是一些……前朝旧档和不起眼的古玩。禁军内悄无声息处置了几个值守太监,对外宣称是野猫惊扰。” 李焕之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前朝旧档?不起眼的古玩? 他放下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逍遥令虽是本派信物,但对不知情的外人而言,其材质和样式,也确实可能被归为“不起眼的古玩”之列。 “失窃清单能弄到吗?”他问。 “难。此事被捂得极严,只有内务府几位总管和陛下近侍知晓。”苏墨染道,“不过,风长老传回消息,他已从西苑脱身,安然无恙,但确认逍遥令最后出现的气息,就在那一带。他怀疑,有人故意将令箭送入宫中,目的不明。”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李焕之皱眉,“还是想借皇宫的刀,来查逍遥派的底?”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小厮略显慌张的通报:“公子!宫里来人了!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 李焕之和苏墨染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前厅,一位身着宫装、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官静立等候,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见李焕之匆匆而来(甚至故意把衣襟扯歪了些,做出刚睡醒的仓促模样),女官微微一礼,姿态标准却透着疏离。 “李公子,殿下口谕:闻公子善鉴书画,明日午后,请公子过府一叙,品评新得的前朝《春山行旅图》残卷。”女官声音平板,仿佛在背诵文书。 李焕之心里念头急转。萧明月找他鉴画?鬼才信。前脚刚警告完,后脚就邀请,这摆明是场鸿门宴。 他脸上却瞬间堆起受宠若惊又夹杂着惶恐的复杂表情,搓着手:“这……殿下厚爱,焕之愧不敢当!只是……在下虽略通皮毛,但殿下府上人才济济,岂敢班门弄斧?何况那等前朝名迹,若是在下看走了眼,岂不唐突了宝物,也辜负了殿下美意?” 女官眼皮都不动一下:“殿下说,公子不必过谦。京城皆知,李公子虽……性情洒脱,但于金石书画一道,家学渊源,眼光独到。殿下诚心相邀,还请公子莫要推辞。”语气虽淡,却不容拒绝。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不给公主面子了。 李焕之只好躬身:“既如此,焕之明日必定准时赴约,只是……届时若有谬误,还望殿下海涵。” 女官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殿下会在府中等候。告辞。” 送走宫里的人,李焕之脸上那点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春山行旅图》残卷?”他看向苏墨染,“我记得,这幅画的全本,当年似乎随着前朝一批秘档一起失踪了?” 苏墨染点头:“是。此画不仅艺术价值极高,传闻其藏有前朝某处秘宝藏址的线索。全本早已不知所踪,残卷现世……恐怕不是偶然。” “萧明月是在试探我,还是想借我的手,确认这幅残卷的真伪和价值?”李焕之踱了两步,“或者,两者皆有。” 他忽然想起宫里失窃的“前朝旧档”。 “查一下,这幅残卷,萧明月是从何处得来。另外,明日赴约,明面上的准备要做足,把家里那几本讲前朝书画的典籍找出来,我今晚‘临时抱佛脚’。” “暗处呢?” 李焕之摸了摸下巴:“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墨染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扁玉盒,“‘息影粉’,无色无味,撒于书画绢帛之上,十二个时辰内,若有他人以特殊药水涂抹探查,会留下极淡的荧光痕迹,三日后消散。需贴身施为。” 李焕之接过玉盒,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明天,就看看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到底唱的哪出戏。” 翌日午后,长公主府。 府邸虽不似王府那般恢弘,但处处透着雅致与考究,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暗合某种韵律。侍卫不多,但目光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李焕之被引入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陈设清雅,焚着淡淡的檀香。萧明月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常服,未施粉黛,坐在主位,正执壶斟茶,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 “李公子来了,坐。” “谢殿下。”李焕之行礼后,在客位小心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轩内。除了萧明月和侍立一旁的两位宫女,并无他人。轩外水波不兴,只有风吹过竹叶的轻响。 “听闻公子前几日受了惊,可好些了?”萧明月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语气随意。 李焕之连忙道:“劳殿下挂心,早就无碍了。本就是我自己不当心。”他端起茶盏,嗅了嗅,赞道,“好茶,可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李公子果然懂茶。”萧明月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请公子来,是为鉴画。取画来。” 一位宫女捧上一个紫檀木长匣,小心打开,取出一幅装裱好的绢本画轴,在旁边的画案上徐徐展开。 正是《春山行旅图》残卷。画面约莫只剩全幅的三分之一,描绘的是山间行旅、溪桥茅舍,笔墨苍润,气韵生动,虽为残卷,仍可见大家风范。破损处边缘自然,年深日久,墨色沉黯,裱褙也是旧工。 李焕之起身,走到画案前,收敛了所有嬉笑之色,神色变得专注。他先远观气韵,再近察笔法、墨色、绢质、印鉴,看得极仔细,甚至俯身细闻了闻墨绢的气息。 萧明月静静品茶,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身上。 半晌,李焕之直起身,长吁一口气,转向萧明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与惋惜:“殿下,此画……确是真迹无疑。应是前朝画圣吴道子早年间的手笔,笔墨间那股磅礴生气,旁人模仿不来。只可惜,残缺太甚,这‘行旅’只见其始,未见其终,山势也未全,实在令人扼腕。” “哦?公子确定是真迹?”萧明月放下茶盏。 “至少有九成把握。”李焕之笃定道,“您看这皴法,这人物衣纹的线条,还有这方模糊的收藏印,虽难以辨认全貌,但印泥的沉入感和色泽,非数百年光阴不能形成。只是……” “只是什么?” 李焕之面露迟疑:“只是……这残卷断裂处的痕迹,似乎有些……过于齐整了?不像是自然损毁或虫蛀,倒像是……被人有意裁切。” 他说话间,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拂过画心边缘,指尖微不可察地弹了弹,些许肉眼难辨的粉末,已悄然落在绢帛交接的细微缝隙处。 萧明月眸光微闪:“李公子果然好眼力。不瞒公子,此画得来时,便是如此。本宫也怀疑,另外的部分,或许尚在人间。” 她起身,也走到画案旁,与李焕之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公子博闻广记,可曾听说过,这幅《春山行旅图》全本,另有什么玄机?” 来了。正题。 李焕之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茫然思索之色:“玄机?这个……焕之只知此画珍贵,艺术价值无匹。至于其他……倒是有些荒诞不经的野史传闻,说是什么藏宝图之类的,不过都是以讹传讹吧?若真有宝藏,前朝覆灭时,早就被人取走了,怎会留到现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个略有见识但绝不深入的纨绔子弟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萧明月侧头看他,目光如秋水,深不见底。“是吗?看来是本宫想多了。”她语气转淡,“今日有劳李公子了。听闻公子爱茶,这罐大红袍,便赠与公子吧。” “这……如此厚赐,焕之愧不敢当!”李焕之连忙推辞。 “一点茶叶,不必推辞。”萧明月已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李焕之识趣地躬身告退,抱着那罐茶叶,在宫女引领下离开了敞轩。 直到走出公主府大门,坐上自家马车,他才缓缓松开一直微微攥着的手心,里面有一层薄汗。 “她根本不在意我的鉴定结果。”李焕之对车内等候的苏墨染低声道,“她在观察我,试探我是否了解这幅画的‘秘密’。而且,她可能已经知道宫里失窃案与这幅残卷有关。” 苏墨染接过那罐茶叶,迅速检查:“茶叶无问题。” “重点不是茶。”李焕之靠向车壁,闭上眼,“重点是,萧明月对前朝秘档和逍遥令失窃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她今天,更像是在……评估我有没有资格,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或者,对手。” 马车驶离公主府。 敞轩内,萧明月依旧独自坐着,望着那幅残卷。先前那名宣旨的女官悄无声息地出现。 “殿下,他走了。” “嗯。”萧明月应了一声,“你觉得他看出什么了?” 女官沉吟:“此人鉴定过程看似专注专业,所言也合乎情理,对‘玄机’之事表现得茫然无知。但……过于合乎情理了。而且,他最后触碰画心边缘的动作,虽自然,却未必无意。” 萧明月指尖划过冰冷的茶杯边缘,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的笑意。 “李焕之……你装得很像。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靠‘运气’和‘家学渊源’来解释所有巧合。”她低声自语,“马场是,宫里的事也是……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副纨绔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目光落在画案上,那幅《春山行旅图》残卷静静躺着。 “前朝的宝藏,消失的逍遥令,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这潭水越来越浑了。”萧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浑水,才好摸鱼。” 窗外,天色渐晚,暮霭笼罩着庭院。 第6章 不速之客 从公主府回来的路上,李焕之一直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着某种节奏。苏墨染知道,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主公,公主府的茶……”她欲言又止。 “茶没问题,人有问题。”李焕之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她对那幅画的了解,远不止收藏那么简单。问‘玄机’时的语气,不是好奇,是确认。她在确认我是否也知道那个‘玄机’。” “前朝秘宝藏址的传说?” “恐怕不止。”李焕之摇头,“如果只是宝藏,以她长公主的身份和手段,私下探查即可,何必拉上我这个名声狼藉的纨绔?她是在找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能帮她找到钥匙,却又不会构成威胁,必要时还能随时丢弃的‘工具’。” 他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这形象,确实挺符合‘用完即弃的蠢工具’。” “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不急。”李焕之重新闭上眼睛,“等。” “等什么?” “等‘息影粉’的结果,等风长老的进一步消息,也等……”他顿了顿,“等我们这位公主殿下,下一步的动作。她既然已经出手试探,就不会只试探一次。” 当晚,李府,枕流阁。 李焕之难得没有早早歇下,也没看话本,而是摊开了那几本前朝书画典籍,就着灯火,装模作样地“研读”,偶尔还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内容却是一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和地名缩写。 亥时三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夜鸟归巢落在瓦片上。 李焕之笔尖一顿。 苏墨染无声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手中拿着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布帕,上面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痕迹,在特定角度下隐约可见。 “结果出来了。”她将布帕放在书案上,“十二个时辰内,除您之外,至少有两拨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药水探查过那幅残卷。痕迹新旧有别,一波在您之前,一波在您之后。” 李焕之凑近细看那些荧光痕迹的分布,主要集中在画的破损边缘、山势转折处以及几方模糊的钤印附近。“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冷笑,“萧明月自己查了一遍,我去之后,她又或者她允许的其他人,再查了一遍。她在比对,看我的‘鉴定’过程,有没有触发或者关注到某些特定的‘点’。” 他手指点向山势转折处一处极淡的荧光:“这里……我记得,是画中一座不起眼的樵夫小屋所在。看来这小屋,或者小屋暗示的位置,才是关键。” “需要派人去查勘可能的对应地点吗?” “范围太大。”李焕之摇头,“一幅残卷,缺了大部分,光靠一座小屋,找不到确切位置。必须找到其他部分,或者……找到解读的‘密钥’。”他忽然想到什么,“宫里失窃的前朝旧档里,会不会就有关于这幅画的记录,或者……就是‘密钥’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逍遥令出现在宫里,恐怕就不仅仅是巧合或陷害那么简单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牵扯的势力还要复杂。 “风长老有新消息吗?”他问。 “有。”苏墨染道,“长老传讯,他在宫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除了西苑库房,内务府一处存放废弃礼器、很少人去的偏殿,近期也有被人潜入的痕迹。手法很隐蔽,不是寻常毛贼,倒像是……江湖上专精机关探查的‘空空门’手段。而且,时间点就在逍遥令气息出现在西苑前后。” “空空门?”李焕之挑眉,“这帮贼祖宗,向来只对奇珍异宝和隐秘消息感兴趣,什么时候也对前朝旧档和一块令牌上心了?除非……”他眼神一凝,“有人出高价,或者,那令牌和旧档本身,关联着更大的‘宝贝’。”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烛火将他来回走动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 前朝秘宝的传说一直都有,但多是捕风捉影。可如今,长公主的关注、皇宫失窃、空空门现迹、逍遥令失踪……这几条线隐隐有了交汇的趋势。而他自己,似乎因为逍遥令和那幅画,被不由分说地卷了进来。 “通知风长老,重点查两件事。”李焕之停下脚步,快速吩咐,“第一,宫里失窃的具体清单,哪怕只搞到一部分关键词也好。第二,近期京城或江湖上,有没有关于‘前朝’、‘秘藏’、‘地图’之类的高价悬赏或隐秘交易。注意安全,宁可慢,不可暴露。” “是。”苏墨染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赵承志今日递来帖子,说明日午后在‘听雨轩’设宴,为前日赛马之事赔罪,请您务必赏光。” “赔罪?”李焕之嗤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过……去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好。应下吧。” 苏墨染退下安排。 李焕之独自留在书房,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翻腾。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这看似平静(虽然对外是荒唐)的纨绔生活,快要被打破了。一股潜藏在京城繁华之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他自己,无论是作为李焕之,还是作为青樱之主、逍遥掌门,都已被这暗流裹挟,难以脱身。 “也罢。”他低声自语,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漏进些许清辉,“既然躲不过,那就看看,这局棋,最后到底谁能将军。” 他走向内室,准备就寝。然而,就在他经过书房通往内室的月洞门时,脚步猛地一顿。 空气中,有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属于枕流阁任何常用熏香的味道。像是某种高级的、清冷的檀香,混合着一点……墨香? 这味道他今天刚闻过。 在长公主府的敞轩里。 李焕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却放得更加平缓。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警惕的姿势,只是如同寻常踱步般,自然地转向一侧的多宝阁,仿佛在欣赏上面的古玩,手指却悄然摸向阁子暗格里的机括。 同时,他耳朵微动,捕捉着书房内最细微的声响。 没有呼吸声,没有衣袂摩擦声。 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还没走。 是公主府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目的何在?探查?警告?还是…… 李焕之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破书看得眼疼”,然后晃晃悠悠,仿佛毫无所觉地走向内室床铺,和衣躺下,面朝里侧。 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做出熟睡的样子。所有的感官却提升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李焕之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者只是自己多心时—— 书房临院的那扇花窗,传来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窗棂被极其灵巧地重新合上的轻响。 微风拂入,带来一丝夜露的凉意,也吹散了那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人,走了。 李焕之又静静等了半盏茶功夫,才缓缓坐起身。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棂。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对方是个高手。 他推开窗,望向寂静的庭院。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苏墨染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属下失职。” “不怪你。来人手段很高,避开了所有明暗哨。”李焕之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每一个角落,“查一下,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书房陈设看似没有任何变动,书籍、古玩、摆件都在原位。 最终,苏墨染在书案那叠“研读”过的典籍最下面,发现了一张对折的、质地考究的洒金笺。 笺上无字。 只在空白处,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小屋。小屋的样式,与《春山行旅图》残卷中那座樵夫小屋,有八九分相似。 而在小屋下方,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枚令牌的简化轮廓,中间有一个模糊的、类似于“令”字的古体字。 李焕之盯着这张无字留图的笺纸,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警告。 这更像是……一张考卷。 或者,一份邀约。 来自那位心思难测的长公主,或者,其他已然入场、并对他产生了兴趣的“棋手”。 第7章 回春堂 次日,“听雨轩”雅间。 赵承志果然摆了一桌精致的席面,脸上笑容热情得近乎浮夸,仿佛前几日马场上摔得灰头土脸、咬牙切齿的不是他。作陪的除了几位惯常捧场的纨绔,果然还有那位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姓孙,面皮白净,话不多,只一双眼睛时不时在李焕之身上打转。 “李兄!前日是小弟鲁莽,马失前蹄,还冲李兄发了脾气,实在不该!今日特备薄酒,给李兄赔罪!”赵承志举杯,一饮而尽。 李焕之忙摆手,一脸“受宠若惊”:“赵兄言重了!小事,都是小事!那马是自己不争气,与赵兄何干?倒是赵兄摔那一跤,可还疼?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说着,还夹了块鹿肉放到赵承志碟里,“赵兄多吃点,补补。” 赵承志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无妨无妨。”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道,“说来也巧,前日孙员外郎也在场,见了李兄骑术,倒是颇感兴趣。孙员外郎主管武选,最是爱惜人才……” 孙员外郎适时接口,声音温和:“李公子那日驭马,看似惊险,实则每每于毫厘之间稳住重心,这份急智与对身体的控制力,非经年练习不能有。不知李公子可曾习武?” 来了。李焕之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惭愧之色:“孙大人取笑了。我那哪叫驭马?纯粹是那马脾气大,我运气好,没被它颠下来罢了。习武?嘿,不瞒您说,我爹倒是给我请过两位武师傅,可我这身子骨,吃不了那苦,没三天就把人气跑了。现在我爹一提这事儿就叹气,说我家祖传的弓马功夫,算是断在我手里喽。” 他说得声情并茂,还配合着摇头晃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纨绔样。 孙员外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公子过谦了。武艺一道,讲究天分,公子天分是有的,只是志不在此罢了。不过,即便不习武,公子对兵事可有兴趣?比如……军械马匹之类?” “军械?”李焕之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搓着手,“那个……挺贵的吧?我倒是喜欢好马,可好的战马,听说都是军中管制,等闲弄不到。上次那匹‘乌云踏雪’,还是托了南边商队的关系,花了大价钱从塞外弄来的,就这,还差点被马贩子坑了。” 他成功地把话题又带回了“花钱”和“玩”上。 赵承志和孙员外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李焕之,就像一团滑不溜手的泥鳅,你想探他底,他跟你扯闲篇;你想拉他上正路,他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李焕之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新得的什么古玉,又要去哪家新开的酒楼尝鲜,成功把一场试探性的宴请,变成了纨绔子弟的日常交流会。 孙员外郎最后几乎是皱着眉头离开的。赵承志送他出去时,隐约传来低语:“……烂泥扶不上墙……白费心思……” 李焕之趴在桌上,似乎醉得不轻,耳朵却将那些低语尽收耳中。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悠悠坐直身子,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武选司……看来三皇子那边,不仅在捞钱,还想往军队里插钉子。”他接过苏墨染递来的醒酒茶,抿了一口,“赵承志成了他们的中间人。可惜,他们找错目标了。” “主公今日应对得当。”苏墨染道,“不过,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赵承志或许只是明面上的试探。” “我知道。”李焕之放下茶盏,“所以,得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做做,别老盯着我。”他想了想,“赵承志不是刚在翰林院出了纰漏吗?把他不小心污了的那几份文书内容,‘无意间’泄露给都察院另外一位跟刘御史不对付的言官。记住,要绕几个弯,痕迹干净点。” “是。”苏墨染记下,又道,“风长老有密报送回。” “哦?这么快?” “是。关于空空门。”苏墨染压低声音,“风长老动用江湖旧关系查到,大约一个月前,京城地下黑市曾有一则隐秘委托,寻找‘带有特殊云纹和古篆令字的令牌’以及‘前朝山水图的完整线索’,赏金极高,但委托人身份不明。接这委托的,正是空空门在京城的一个分支。他们活跃了一段时间,但大约十几天前,突然沉寂了。” 李焕之手指轻叩桌面:“沉寂……是得手了,还是失手了?或者,被人灭口了?” “风长老正在追查那个分支头目的下落,目前线索指向南城一处老旧的药材铺子,名叫‘回春堂’,表面是祖传老店,实际可能是空空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药材铺……倒是会找地方。”李焕之眼神微凝,“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回春堂’逛逛。” “主公亲自去?风险太大。属下带人去即可。” “不,”李焕之摇头,“空空门的人狡猾如狐,嗅觉灵敏。风长老的探查可能已经引起警觉。我去,反而因为‘李焕之’这个身份,不易被怀疑。况且……”他笑了笑,“我最近对养生药材,忽然很感兴趣,不行吗?” --- 夜色深沉,南城比起东、西城的繁华,显得破旧而安静。“回春堂”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铺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李焕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袍,脸上做了些许修饰,掩去过于出众的容貌,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身体有点虚的年轻书生。苏墨染则扮作他的随从,低眉顺眼。 两人绕到后巷。李焕之观察片刻,指了指侧墙一棵老槐树,又比划了几个手势。苏墨染会意,身形如狸猫般轻巧攀上树杈,借力一荡,无声无息落在院内。片刻后,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 院内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前面铺面黑着,后堂却还有灯光,隐约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压低的对话。 “……必须尽快脱手……烫手……” “……查得紧……那边催……” “……妈的,谁知道那破令牌和烂画牵连这么大……” 李焕之与苏墨染对视一眼,屏息靠近窗下。 透过窗纸破洞,可见屋内两人。一个干瘦如猴的老者,正烦躁地在一个旧药柜里翻找;另一个是精壮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不安地来回踱步。 “王头儿,那令牌你藏哪儿了?赶紧拿出来,咱们连夜出城!”刀疤脸催促。 “急什么!”干瘦老者王头儿没好气道,“那玩意儿邪性,我不敢放身上,藏在最稳妥的地方了……就混在这堆‘当归’里,谁能想到?”他指着墙角一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药材包。 “画呢?那残卷拓片?” “早送出去了!钱也收了尾款。”王头儿低骂,“可谁能想到,宫里丢了东西,风声这么紧,连带着黑市都在查前朝有关的物件!雇主那边又他娘的不依不饶,好像我们私藏了全图似的!老子要有全图,还在这儿开这破铺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拿了令牌快走!我总觉得有人盯着……”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叩响! 不是后门,是前面铺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一个粗豪的嗓门:“开门!官府查夜!快开门!” 屋内两人瞬间脸色大变! “糟了!”刀疤脸猛地抽出匕首。 王头儿却更狡猾,眼神一闪,迅速扑向墙角那堆“当归”,手脚麻利地扒开,从里面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巴掌大物件,塞进怀里,同时对刀疤脸急道:“从后窗走!分头!老地方汇合!” 前门拍击声更急,伴随着呵斥。 刀疤脸一咬牙,撞开后窗窜了出去。王头儿则冲向另一边的小门。 “追那个王头儿!要活的!”李焕之当机立断,对苏墨染低喝一声,自己则闪身追向刀疤脸逃窜的方向。 苏墨染身形如电,直扑王头儿。那老儿看似干瘦,却滑溜异常,对后院地形极熟,几下就钻进复杂的小巷。 李焕之追着刀疤脸出了两条街,那汉子慌不择路,竟窜进了一条死胡同。回头见只有李焕之一人(布衣书生模样),凶性大发,持匕反扑过来:“找死!” 李焕之看似惊慌后退,脚下却巧妙一绊,刀疤脸前冲势头过猛,收势不及,匕首擦着李焕之衣袖划过。李焕之顺势侧身,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肋下某处一拂。 刀疤脸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力道泄了大半,惊骇莫名:“你……” 李焕之已退开几步,拍了拍衣袖,仿佛只是躲开了一下。就在刀疤脸强提力气欲再扑上时,巷口传来官兵的呼喝和脚步声。 刀疤脸恶狠狠瞪了李焕之一眼,转身想攀墙,那半边麻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慢了一步,被冲进来的官兵按个正着。 李焕之早已缩到墙角阴影里,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官兵头目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挥手让他快走。 李焕之连忙拱手,跌跌撞撞跑出巷子。拐过街角,苏墨染已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属下无能,那老儿对地势太熟,钻地下水道跑了。怀里之物……未能截下。” 李焕之皱了皱眉,但并未责怪:“跑了也好。惊动了官府,他带着那烫手山芋,未必是好事。看清他拿走的东西了?” “看清了,油纸包裹,大小形状……很可能就是逍遥令。”苏墨染肯定道。 “他提到了‘雇主’和‘画’,看来偷盗宫中旧档和逍遥令的,确实是空空门受雇所为。雇主身份不明,但能量不小,能把手伸进宫里,还能给空空门下委托。”李焕之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那副懒散样子,“今晚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确定了逍遥令的下落,以及……空空门这条线。” “接下来如何?” “让风长老继续盯紧黑市和空空门可能的其他窝点,特别是那个‘王头儿’会去的‘老地方’。”李焕之边走边道,“另外,查查最近京城里,有哪些人对‘前朝’、‘古令牌’、‘山水画’表现出异常的兴趣,或者,有大规模的资金调动。” 他想起昨夜书房那张神秘的笺纸。画中小屋,令牌符号…… 那会不会是某个“雇主”,或者与雇主有关联的第三方,也在寻找这些东西,并且……注意到了他?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苏墨染道,“找最好的仿古匠人,按照记载中逍遥令的样式,做几块……足以乱真的仿品。要快。” 苏墨染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主公是想……” “既然那么多人都对这块令牌感兴趣,”李焕之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那就多做几块,让他们慢慢找,好好分一分。水越浑,摸鱼的人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两人身影融入南城深沉的夜色中。 远处,“回春堂”方向灯火通明,官兵的呼喝声隐约可闻。一场意外的官差查夜,搅乱了多方暗中的布置。 而真正的弈棋者们,则在更深的阴影里,重新调整着自己的棋子。 李焕之回到李府,换下布衣,又成了那个慵懒的纨绔公子。他坐在窗边,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手中把玩着一枚普通的玉佩。 昨夜种种,惊险却未脱离掌控。但那种被多方窥视、步步紧逼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逍遥令、前朝秘宝、宫中旧档、长公主的试探、三皇子的拉拢、空空门的委托、神秘的笺纸…… 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推到一起,拼凑出一幅他暂时还看不清全貌,却足以撼动京城的巨大图景。 第8章 假令初现 仿制逍遥令的指令下达后不到三日,京城暗处便泛起了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第一块高仿令牌,出现在南城黑市一个信誉颇佳、专营“古物”的地下掮客手中。消息如滴入热油的冰水,迅速在一小撮特定人群中炸开。据说,有神秘买家不问真假,不问来历,以令人咋舌的高价闪电买走,交易过程干脆得诡异。 第二块,则“意外”流入了一家背景复杂、与几位京中勋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古董店,很快被某位以附庸风雅著称的闲散宗室子弟“捡漏”购得,正在其小圈子里炫耀把玩。 第三块,下落不明,据说是被一个操着外地口音、出手阔绰的商人模样人物买走,随后此人如泥牛入海,踪迹难寻。 苏墨染将这几条情报汇总报给李焕之时,他正歪在躺椅上,就着春日暖阳,研究一本新出的食谱。 “反应比预想的快。”李焕之翻过一页,看着上面“八宝葫芦鸭”的做法,漫不经心道,“尤其是第一块,买主像是早就等着,专为它而来。看来盯着逍遥令的,不止一方。” “古董店那块,已经引起了几波人的暗中查探,包括赵承志那边的人,还有疑似宫里出来的探子。”苏墨染补充,“那位宗室子弟昨日‘不慎’落水,令牌也‘恰好’丢失了。” 李焕之轻笑:“手脚倒是利落。也好,让他们去争,去抢,去互相猜忌。”他合上食谱,“王头儿呢?有消息吗?” “风长老传来消息,追踪到了南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但人去窑空。找到了这个。”苏墨染递上一小片烧焦的油纸边缘,质地与那夜王头儿包裹之物相同,“还有少量灰烬,像是匆忙烧毁了什么东西,但灰烬中有未燃尽的金属熔块残留,成分……与传闻中逍遥令的材质有几分相似。” 李焕之接过那焦黑的纸片,在指尖捻了捻:“烧了?是王头儿自己察觉危险,毁物自保,还是……被人逼得不得不毁掉?”他眼神微凝,“风长老可安全?” “长老无恙。他说现场有打斗痕迹,不止一方人马,但处理得很干净,是老手。” “越来越有意思了。”李焕之坐起身,“真的逍遥令可能已毁,也可能落入了另一拨人手中。现在市面上出现高仿品,各方势力必定疑神疑鬼,真真假假,够他们头疼一阵子了。” 他话音刚落,外间小厮又来报:“公子,长公主府又遣人来了,送来了帖子。” 李焕之与苏墨染对视一眼。又来了。 这次的帖子不再是简单的口谕或洒金笺,而是正式烫金的请柬,邀他三日后赴城西“落霞苑”参加长公主主办的“春日雅集”。附言却依旧透着萧明月式的风格:“前日品画,意犹未尽。雅集之上,另有前朝古玩数件,请君共鉴。闻君近日偶得古玉数枚,亦可携来一观,以增雅趣。” “重点在最后一句。”李焕之放下请柬,“‘偶得古玉’……她是在暗示我得到了什么‘古’物,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在试探我与市面上出现的‘古令牌’有无关联?” “雅集之上,恐非品鉴那么简单。”苏墨染道。 “当然不是。”李焕之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次开放的花,“这是一场‘鉴宝会’,更可能是一场‘鉴人会’。她把她怀疑的、感兴趣的、或者想利用的人,聚到一起,放在她眼皮底下,看各人反应,辨真假虚实。” 他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咱们也不能空手去。把家里库房那几块还算拿得出手的古玉找出来,再……把那块做得最精致、细节最考究的‘逍遥令’仿品,用最不起眼的旧锦囊装了,一起带上。” 苏墨染眉梢微动:“主公要将仿品带到公主面前?”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李焕之笑道,“她若问起,我就说是路边摊捡的稀奇玩意儿,看着古朴,买来玩。她若识破是仿品,那我就是个眼力差又爱显摆的蠢货;她若看不破,或者看破了不说……”他顿了顿,“那就有意思了。” 三日后,落霞苑。 此处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如今被皇帝赏给了萧明月。春日融融,苑内百花初绽,流水潺潺,宾客如云,皆是京中勋贵、清流名士、书画名家,丝竹之声隐隐,谈笑之风雅,似乎真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李焕之依旧是一身招摇的锦绣袍子,腰间玉佩叮当,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合时宜的俗气,在满座清雅之中颇为扎眼。他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苏墨染,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萧明月今日盛装出席,端坐主位,华贵雍容,气度逼人。她目光扫过全场,在李焕之身上略微停留,微微颔首,便移开了,与身旁几位老翰林谈论诗词。 雅集流程无非是吟诗作对、品评书画。李焕之缩在角落,努力做出认真听讲实则昏昏欲睡的模样,偶尔被点名,便胡乱诌几句打油诗,引来几声善意的哄笑或轻微的鄙夷,他全不在意。 直到“鉴古”环节开始。 几位宾客依次拿出自己珍藏或新得的古玩,请众人品鉴。有青铜器,有瓷器,有碑帖,气氛热烈。 轮到李焕之时,他挠挠头,在众人或好奇或看笑话的目光中,示意苏墨染打开木匣。先拿出几块质地不错的古玉,解说磕磕巴巴,倒是符合他“有钱但不懂行”的形象。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匣子底层摸出一个陈旧的锦囊,倒出一块色泽沉黯、非金非铁、刻着复杂云纹和古篆“令”字的令牌。 “这个……是在西市一个胡商摊子上瞧见的,看着挺古旧,花纹也怪,价钱不贵,我就买了,也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请殿下和各位方家看看?”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显摆的蠢气。 令牌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多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块令牌上。有探究,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闪而过的锐利。 萧明月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令牌上,看了片刻,微微一笑:“李公子倒是好兴致。此物纹饰古朴,确有些年头,像是某种信物或祭祀之用。不过……”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此类物事,民间仿古作坊常有制作,作旧手法亦能乱真。李公子若是喜欢,留着把玩也无妨。” 她轻描淡写地将之归为“可能仿古的玩物”,既未肯定其价值,也未深究其来历。 但李焕之却敏锐地察觉到,坐在萧明月下首的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阴柔的中年文士,在令牌出现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也多停留了一息。此人他认得,是宗正寺的一位少卿,姓吴,据说与宫中几位老太妃走得颇近,平日极少参与此类聚会。 “原来可能是假的啊?”李焕之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随即又无所谓地笑起来,“没事没事,反正便宜,看着顺眼就行。”他随手将令牌塞回锦囊,丢回木匣,仿佛那真的只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鉴宝环节继续,但气氛似乎隐隐有些不同了。几位之前对李焕之颇为不屑的名士,看他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味。而那吴少卿,之后虽不再看李焕之,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雅集后半程,李焕之借故溜到水边透气。凭栏而立,看着池中游鱼,心中却快速复盘。 萧明月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不置可否,淡化处理。但那位吴少卿的异样…… “李公子好雅兴。”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焕之回头,见是那位吴少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水边。 “吴大人。”李焕之忙行礼。 吴少卿摆摆手,看着池水,状似闲聊:“方才见李公子那令牌,纹样奇特,倒让本官想起曾在宫中旧档里见过类似的图谱,似是前朝某种宫廷禁卫的调令符信,不过早已失传。李公子能得此物,也算缘分。” 宫中旧档?李焕之心头一动,脸上却只是好奇:“哦?还有这来历?可惜怕是仿的。不过吴大人这么一说,倒让我觉得这钱花得不那么冤了,哈哈。” 吴少卿笑了笑,目光掠过李焕之的脸,似在观察他的反应,随即话题一转,聊起了池中锦鲤的品种,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两人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吴少卿便借口更衣离开了。 李焕之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微沉。这个吴少卿,是单纯对古物感兴趣,还是……他也牵扯在逍遥令和前朝旧档的事情里?他提到“宫中旧档”,是随口之言,还是有意透露? “主公。”苏墨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声道,“风长老急讯。” “说。” “我们在南城外砖窑附近布控的人发现,昨夜有一拨人马暗中潜入,似乎在搜寻什么,无功而返。从遗留的痕迹看,其中有人身手路数……与宫中内卫有几分相似。另外,跟踪王头儿的另一条线回报,疑似发现了他的踪迹,在城北方向,但很快又跟丢了,不过截获了他试图传出的一封信鸽,密信是用暗语所写,正在破译。” 宫中内卫也插手了?王头儿还在逃,并且试图对外联系? 李焕之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落霞苑的雅集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之下,各方人马都已动了起来。而他这个抛出假饵的渔夫,此刻也站在了漩涡边上。 萧明月、吴少卿、宫中内卫、失踪的王头儿、神秘的雇主、对仿品反应迅速的未知买家…… 这些人和线索,像一堆散乱的珠子,而那根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似乎就是“前朝”。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冰冷的仿制令牌。 假的已经抛出去了,真的呢?是毁了,还是落在了谁手里?王头儿那封密信,又会指向何方? “回去吧。”李焕之转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纨绔笑容,“这雅集,点心不错,就是话太多,听得人头疼。” 春日暖阳照在落霞苑精致的亭台楼阁上,一片祥和。 唯有知情者方能感觉到,这祥和之下,那越来越近的、带着血腥味的暗影。 第9章夜刺与密信 从落霞苑回来的当晚,枕流阁的密室灯火通明。 风长老传来的密信暗语已被破译,内容让李焕之眉头紧锁。 “王头儿的信是发给一个叫‘灰隼’的中间人,内容只有两句:‘货已毁,线未断。老地方,旧时辰,取新图。’”苏墨染将译好的纸条递给李焕之。 “货已毁,指的是真逍遥令?”李焕之沉吟,“线未断……是说他们和雇主的联系还在,或者,还有别的线索?新图……难道除了《春山行旅图》残卷,还有其他部分?” “风长老已安排人手监视所有可能与‘灰隼’及‘老地方’有关的据点。但对方很谨慎,用的是死信箱方式,未必能抓到人。” 李焕之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的北境舆图上划过。落霞苑雅集上吴少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宫中旧档”、“前朝宫廷禁卫调令符信”。如果逍遥令真与前朝禁卫有关,那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门派信物,或许还关联着某种被遗忘的权力或秘密路径。 “宫中内卫出现在砖窑附近,说明宫里也有人盯上了王头儿和逍遥令。是陛下的人,还是后宫某位主子的?”李焕之沉吟,“萧明月和吴少卿,在这件事里又各自扮演什么角色?吴少卿今日看似随口一提,但时机太巧了。”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迷雾笼罩的迷宫里,四面八方都是隐约的路径和潜伏的影子,却看不清出口,也辨不明敌友。 “主公,还有一事。”苏墨染的声音打断了李焕之的思绪,“赵承志那边有异动。他今日散席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东‘快意楼’,与几个面生的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设法靠近,听到零星几句,提到‘弩’、‘水路’、‘干净’等词。” 弩?水路?李焕之心头一凛。赵承志这是还不死心,想动武?而且听起来像是要设伏,利用水路环境? “查清楚和他见面的人身份。另外,加强府内夜间警戒,尤其是临水的那一侧。”李焕之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赵承志若真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不过……别弄出太大动静,最好让他吃点哑巴亏。” “是。” 夜色渐深,李府一片寂静。 李焕之却未入睡,而是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悄无声息地来到枕流阁临湖的书房外廊。此处视野开阔,能瞥见一段府墙外的河道。月色不明,星光黯淡,水面黑沉沉的,只有微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 他看似随意地倚栏而立,手里把玩着那枚仿制的逍遥令,实则全身感官都已调动起来。苏墨染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不存在。 子时刚过。 墙外河道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水声,不是鱼儿跃水,更像是船桨小心划破水面的动静。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迅速散开,呈扇形向枕流阁主楼潜行。他们动作专业,配合默契,手中持有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李焕之数了数,五个。看身手,不是普通护院或地痞,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私兵。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径直扑向主卧窗户,另外三人则分散警戒,盯着书房和耳房方向。 就在那两人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 “哗啦!” 他们脚下看似平整的草地突然塌陷!两人猝不及防,跌入一个不深却布满湿滑苔藓和软网的坑中,挣扎间触动了机关,几张浸了麻药的大网从两侧树上弹出,当头罩下!同时,刺耳的铜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有埋伏!”为首杀手低吼一声,当机立断,“撤!” 但已经晚了。 隐在暗处的苏墨染和数名逍遥派好手(伪装成普通护院)早已悄然合围。弩箭破空之声锐响,但不是射向杀手,而是射向他们来时的墙头和可能逃跑的路线,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庭院中央聚拢。 李焕之依旧站在廊下,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杀手头目见势不妙,目光陡然锁定了廊下那道看似最松懈的身影——李焕之!他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退反进,身形暴起,手中淬毒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直刺李焕之咽喉!意图很明显,擒贼先擒王,或者至少制造混乱寻机脱身。 “公子小心!”有“护院”惊呼。 李焕之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极其“狼狈”地向前扑倒,恰好避开了那致命一击。同时,他手中一直把玩的那枚仿制逍遥令“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杀手头目的鼻梁上! “啊!”杀手头目吃痛,动作一滞。 就是这么一滞的功夫,苏墨染的剑已如毒蛇般递到,精准地挑飞了他的短刃,另一名“护院”的刀背狠狠敲在他后颈,当场将他击晕。 其余杀手见状,心知任务失败,更恐被生擒,其中一人竟毫不犹豫地咬破了口中暗藏的毒囊,顷刻毙命。另外两人也想效仿,却被眼疾手快的逍遥派弟子卸了下巴,制伏在地。 短短片刻,入侵者一死、一晕、两擒,还有一个陷在坑里被网缠住。 李焕之这才“惊魂未定”地被人扶起来,拍着胸口,脸色“苍白”:“吓、吓死我了!哪里来的歹人!快!快报官!” 苏墨染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配合道:“公子受惊了!贼人凶悍,幸得护院得力!”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去“报官”,同时迅速清理现场,将活口和尸体带下去。 李焕之被“搀扶”着回房“压惊”,一进内室,脸上那点惊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清身份。重点查他们身上有没有赵家的标记,或者最近和赵承志那伙人的金钱往来。”他冷声道,“另外,那个头目,别让他轻易死了,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是。”苏墨染应道,“只是……他们行动专业,恐怕不易吐口。” “那就让‘青樱’的情报网配合,查他们最近接触的人、落脚点、资金流向。”李焕之揉了揉眉心,“赵承志……看来光是给他找点小麻烦还不够,得让他疼一下,才知道怕。”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恢复平静的庭院。今晚的刺杀,与其说是杀招,不如说更像是一次急躁的试探,或者泄愤。赵承志或许没指望真能杀了他,但肯定想让他吃点苦头,或者制造混乱。 “对了,”李焕之忽然想起什么,“他们刚才用的弩箭,看清制式了吗?” 苏墨染神色一凝:“看残骸,像是军中专用的‘破甲锥’弩的短矢,但做了改装,抹掉了铭文。” 军弩!李焕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赵承志竟然能动用军弩?是他自己的门路,还是……通过那个孙员外郎,从兵部武选司弄出来的? 如果真是后者,那三皇子一系为了拉拢或控制赵承志(或者说赵宰相),投入的筹码可就不小了。而赵承志动用军弩来行私刑刺杀,要么是狂妄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把弩箭残骸秘密收好,或许将来有用。”李焕之吩咐,“另外,把今晚遇刺的消息,稍微润色一下,明天‘不经意’地散出去。重点突出‘凶徒悍勇,似有行伍背景’、‘幸赖皇恩浩荡,家父为官清正,祖宗保佑,侥幸得脱’。” 他要借力打力,把这事儿往“有人嫉妒李家圣眷”、“朝中有人勾结军伍行凶”的方向引一引,给赵承志和他背后的人,再找点麻烦。 苏墨染领命而去。 李焕之独自站在室内,看着手中那枚砸晕了杀手头目的仿制令牌。冰冷的触感传来。 今夜之事,看似是他小胜一场,挫败了一次粗糙的刺杀。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赵承志的狗急跳墙,说明对方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而军弩的出现,更意味着朝堂之争的阴影,已经投射到了他这看似纯粹的“纨绔”身上。 前朝秘宝、逍遥令、宫中旧档的谜团尚未解开,朝堂的明枪暗箭又已袭来。 这盘棋,对手越来越多了,棋路也越来越凶险。 他需要更快地弄清楚,萧明月、吴少卿、宫中内卫、神秘雇主、三皇子……这些人到底在追寻什么,他们之间又有何关联。 还有王头儿那句“新图”…… 地图?藏宝图?还是……指向下一个关键地点的线索? 李焕之将仿制令牌收入怀中,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目光如星。 “想玩?”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谁能玩到最后。” 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而京城的暗处,更多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第10章 风声鹤唳 (求关注) 夜刺事件翌日,李府“遇袭”、李公子“受惊”的消息,果然如同滴入沸水的热油,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迅速炸开、蔓延。 版本众多。有说李家得罪了江湖悍匪,有说是仇家买凶,最引人遐想的版本,则是“凶徒所用劲弩,疑似军中制式,行事狠辣训练有素,恐非寻常贼人”。 这个版本背后,自然有“青樱”不着痕迹的推动。 效果立竿见影。早朝之上,便有几名言官就“京师治安”、“军械管制”等问题,含沙射影地上了折子。皇帝虽未当场发作,但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下旨严查凶徒来历,并申饬五城兵马司与京兆尹“绥靖不力”。 赵承志称病告假,一连数日未曾露面。赵宰相府门紧闭,气氛压抑。 李焕之则“顺应”外界对他“受惊过度”的猜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继续他的“闭门养病”。只是这次的“病”,让他爹李侍郎看他的眼神,除了惯常的恨铁不成钢,又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忧虑和后怕。 “逆子!你说你,平日不修德行,如今招来祸事了吧!”李侍郎在枕流阁外厅来回踱步,压着嗓子训斥,却不敢太大声,仿佛怕惊着“病弱”的儿子,“好在祖宗保佑,护院得力……你可知道,那弩箭若再偏几分……”他说不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焕之裹着毯子靠在榻上,脸色刻意弄得有些苍白,有气无力道:“爹,孩儿知错了……日后定当深居简出,修身养性……”话没说完,先咳嗽了两声。 李侍郎见状,剩下的话也咽了回去,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好生将养!这几日莫要再惹事!”说完,忧心忡忡地走了。 确认父亲走远,李焕之掀开毯子坐起,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苏墨染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密报。 “昨夜擒获的两人,嘴很硬,用了些手段,只撬开一人的口。”苏墨染语气平静,“他们是城外‘黑虎帮’豢养的亡命徒,拿钱办事,并不清楚雇主具体身份。接头的是个蒙面人,预付了一半定金,事成后再付另一半,约定在城南土地庙交接。他们用的弩箭和短刃,都是接头人提供的。” “黑虎帮?”李焕之挑眉,“赵承志居然和这种下九流的帮派搭上了线?看来他是真急了,连遮掩都顾不上了。” “未必是赵承志亲自出面。”苏墨染道,“可能是通过孙员外郎,或者赵家其他见不得光的门客。风长老已派人盯住土地庙,但对方很可能已经警觉,不会露面了。” 李焕之点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另一个呢?那个头目?” “重伤昏迷,一时半会醒不了。但他身上搜出这个。”苏墨染递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皮革碎片,上面似乎曾有什么烙印,但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是个复杂的兽头轮廓。 李焕之接过,仔细看了看:“不像中原的纹样……有点塞外风格。难道是雇佣的胡人杀手?或者,这皮革本身来自关外?” “已派人去查。”苏墨染继续道,“另外,关于王头儿密信中的‘新图’,风长老那边有新发现。他们在追踪‘灰隼’时,意外拦截到另一封飞往城外的密信,并非‘灰隼’所发,但同样用了类似的暗语,破译后只有四个字:‘图在寺中’。” “寺中?”李焕之沉吟,“京城内外寺庙众多,是哪座寺?‘新图’指的又是什么图?是《春山行旅图》的另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不确定。风长老正在排查近期所有与‘前朝’、‘古画’、‘地图’可能有关的寺庙,尤其是香火不旺、易于藏匿物品的偏僻小庙。” 线索似乎又多又杂,却都指向模糊。李焕之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繁盛的花木。春日将尽,夏日的气息已然可闻,但这京城的局势,却仿佛笼罩在一层越来越浓的阴云之下。 “主公,长公主府今日有动静。”苏墨染忽然道。 “嗯?” “萧明月以‘春日将尽,惜花祈福’为名,向陛下请了旨意,三日后将前往京郊五十里外的‘慈恩寺’斋戒祈福三日。随行人员名单中,有宗正寺吴少卿,还有……几位精通金石古籍的老翰林。” 慈恩寺?李焕之心头一动。那是京郊有名的大寺,历史悠久,据说前朝几位皇帝都曾在此祈福或修行,寺内藏有不少前朝御赐的经卷法器。 萧明月此时出城祈福?还带上吴少卿和懂古籍的翰林? “祈福是假,寻物是真。”李焕之断言,“‘图在寺中’……难道指的是慈恩寺?萧明月也得到了类似的消息?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她放出的饵,想看看谁会跟去?” 他快速权衡。去,风险极大,可能暴露在萧明月和更多未知势力眼中;不去,则可能错过关键线索,彻底失去对局面的掌控。 “我们也去。”片刻后,李焕之做出决定。 “主公亲自去?慈恩寺如今在公主驾下,守卫必然森严,我们的人很难渗透。” “不用渗透。”李焕之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咱们光明正大地去。我爹不是让我‘修身养性’吗?听闻慈恩寺佛法精深,风景秀美,我去上个香,静静心,为前几日受的‘惊吓’压压惊,顺便祈求祖宗保佑,别再让歹人惦记了——这理由,充分吧?” 苏墨染默然。这理由……确实很“李焕之”。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去慈恩寺‘上香祈福’。”李焕之吩咐,“另外,让风长老的人提前在寺外布置,不必进去,重点是监视所有进出慈恩寺的可疑人物,尤其是与我们已知线索有关的。” “是。” --- 三日后,慈恩寺山门。 因长公主驾临,寺内外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禁军侍卫五步一岗,香客也比平日少了许多,且都经过了严格盘查。 李焕之的马车在山门外被拦下。他一身素色锦袍,难得地没有佩戴过多饰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苍白的倦容,被小厮搀扶着下车。 “这位官人,今日寺内有贵人祈福,暂不接待外客,请改日再来。”一名禁军校尉客气但不容置疑地拦在前面。 李焕之咳嗽两声,气弱游丝:“这位军爷,在下前些时日家中遭厄,受了惊吓,听闻慈恩寺佛法灵验,特来上香求个平安……您看,我这来都来了,心诚则灵,可否通融一二?绝不打扰贵人清净,上完香就走。”说着,示意小塞给校尉一锭银子。 校尉皱眉,推开银子:“职责所在,请回吧。” 就在这时,山门内走出一个中年僧人,正是慈恩寺的知客僧。他看了一眼李焕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忽然上前,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可是李侍郎府上的公子?” 李焕之“虚弱”地点头:“正是在下。” 知客僧对那校尉道:“将军,这位李公子与鄙寺有些渊源,其祖母当年曾为鄙寺捐铸过一口铜钟。既是诚心礼佛,又身体不适远道而来,不如让贫僧引他去偏殿上香,尽快离开,不至冲撞贵人,如何?” 校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焕之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又见知客僧出面,终于点了点头:“速去速回,不得在寺内逗留!” “多谢军爷,多谢大师!”李焕之连连道谢,在知客僧的引领下,慢慢走进山门。 苏墨染作为贴身侍从,低头跟在后面。 寺庙内果然寂静,主要殿宇都被侍卫把守,只能去往偏僻的侧殿。路上,知客僧低声道:“李公子,有人让贫僧转告您一句话。” 李焕之心头微凛,面上不变:“大师请讲。” “‘旧图残,新图隐,机缘在水月之间。’”知客僧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将李焕之引到一处香火冷清的小偏殿前,“公子请在此上香,贫僧还有事,少陪。”说罢,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旧图残,新图隐,机缘在水月之间。 李焕之咀嚼着这句话,走进偏殿。殿内供奉着一尊不起眼的菩萨像,香案积尘,显然少有人来。他依礼上香,目光却迅速扫过殿内陈设。 很简单,几乎一无所有。 水月之间……是暗示地点?还是某种隐喻? 他跪在蒲团上,佯装闭目祈福,实则脑子飞快转动。慈恩寺内有水月亭?还是寺外有水月庵?或者,“水月”是指寺中某处景观? 忽然,他目光落在佛龛下方,香案腿的侧面。那里似乎被人用极细的尖锐物,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图案。 一座简单的亭子,亭边几道波浪线。 水月亭? 他记下这个图案,不动声色地起身。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偏殿侧面的小门(似乎是通往后面僧舍或库房的)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隐约传来极低的谈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是吴少卿。 “……务必在殿下离开前找到……那东西应该就在……藏经阁……东侧……”声音断断续续,很快远去。 藏经阁东侧? 李焕之眼神一凝。他没有停留,迅速走出偏殿,按照原路返回。苏墨染紧紧跟随。 出山门,上马车。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李焕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客僧传的话,是萧明月的人,还是吴少卿的人?”他自语,“‘水月之间’……我看到了香案上的刻痕,像是‘水月亭’。吴少卿提到了‘藏经阁东侧’。这两者有关联吗?” “慈恩寺内确有‘水月亭’,在寺后园放生池畔。”苏墨染显然做足了功课,“藏经阁东侧……是一排存放杂物的旧僧寮和一座废弃的钟楼。” “旧僧寮……钟楼……”李焕之若有所思,“知客僧说我祖母捐过铜钟……是巧合吗?”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条关键线索的边缘。萧明月的祈福之行,吴少卿的暗中搜寻,神秘的口信和刻痕……都指向慈恩寺的某个角落。 那里,可能藏着所谓的“新图”,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让风长老的人,重点探查水月亭和藏经阁东侧的旧僧寮、钟楼,尤其是与我李家可能有关联的部分。”李焕之吩咐,“但要千万小心,萧明月和吴少卿的人肯定也在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京城。 李焕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慈恩寺一行,看似平淡,获得的信息却至关重要。他仿佛看到,那笼罩在迷雾中的巨大拼图,又有一小块被悄然照亮。 然而,光照亮的地方,也可能吸引来更多暗处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离开时,似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自寺内某处高阁,遥遥地落在了他的马车上。 是萧明月吗? 她知道他来了,甚至可能料到了他会来。 那么,那句“机缘在水月之间”,是提示,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局的开端? 李焕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这“水月之间”,究竟藏着的是机缘,还是杀机了。 第11章 水月亭 从慈恩寺回来,李焕之当真“病”了几日,闭门谢客,连醉仙楼新来的花魁娘子遣人送来的帖子都原封退回,惹得外界议论纷纷,都说这李家公子是真吓破了胆。 只有枕流阁密室彻夜不息的灯烛知道,这位“病弱”的公子哥儿,正对着慈恩寺的详细地形图,反复推敲。 “水月亭在放生池北岸,位置偏僻,平日香客罕至。亭为六角,基座有暗刻莲花纹,据说是前朝一位笃信佛法的贵妃捐建。”苏墨染指着图上标记,“藏经阁东侧的旧僧寮早已无人居住,堆放杂物。那座钟楼更久,据说当年的铜钟早已毁损,只剩空架。” “钟楼……”李焕之手指敲着钟楼的位置,“我祖母捐铸的铜钟,在哪儿?” “查过了,是现在大雄宝殿前广场东侧钟楼里的那口,乃是十年前新铸,并非古物。” “所以,知客僧特意提及我祖母捐钟,或许另有所指,或者只是单纯找个由头让我进去。”李焕之沉吟,“‘机缘在水月之间’,吴少卿提到‘藏经阁东侧’……这两处,有没有什么关联?比如,从水月亭的某个角度,能正好看到藏经阁东侧的某个特定位置?” 苏墨染仔细对照地图,又回想实地勘察的记忆,摇头:“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有殿堂和树木遮挡,无法直接目视。不过……风长老的人回报,昨夜趁夜探查,发现水月亭东南角的石板下,似乎有近期被撬动过的痕迹,重新掩盖得巧妙,但瞒不过行家。” “哦?”李焕之精神一振,“里面有什么?” “尚未打开,怕触动机关或留下痕迹,惊动可能暗中监视的人。” “做得对。”李焕之赞许,“萧明月和吴少卿的人必定也在暗中搜寻,不能打草惊蛇。先搞清楚,那石板下可能是什么。是埋藏之物,还是……通道入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慈恩寺历史悠久,前朝时一度香火鼎盛,据说还有皇家秘修之所。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或密室?” “不无可能。”苏墨染道,“风长老已安排擅长机关和堪舆的弟子,在外围利用风水地势和古籍记载进行推测,但需要时间,且不能深入寺内详勘。” 李焕之在室内踱步。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但眼下慈恩寺被萧明月的人看得死死的,强闯不明智。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既能靠近目标区域,又不引起怀疑。 “祈福……”他喃喃道,“萧明月以祈福之名寻物,我为何不能?” 他忽然停下,看向苏墨染:“我‘病’了这些天,是不是该去寺里还个愿,感谢佛祖保佑我大难不死?” 苏墨染抬眼:“主公想再去慈恩寺?” “不止我去。”李焕之嘴角弯起,“听说慈恩寺后山的素斋和泉水泡的茶乃是一绝,尤其适合静心养性。我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去寺里住上两日,吃斋念佛,泡泡温泉,很合理吧?而且,我爹肯定举双手赞成。” “长公主仍在寺中。” “她在她的禅院祈福,我在我的客舍静养,互不打扰。”李焕之理直气壮,“再说了,寺里又不是她家开的,许她祈福,不许我还愿?” 苏墨染默然,这理由……依然很“李焕之”,充满了纨绔子弟的自我中心和不讲道理,却又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就去慈恩寺‘静养’。”李焕之拍板,“多带些‘补品’和‘消遣’,阵仗弄大点,越像我平时贪图享受的样子越好。另外,让风长老的人在外围接应,寺内……我们见机行事。” --- 次日,李焕之“静养”的队伍果然招摇。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满了各色精致吃食、软枕锦被、话本杂书,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红泥茶炉和一套上好的茶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郊游。 慈恩寺的知客僧看到他这阵仗,脸皮都抽搐了一下,但想起上次的“渊源”,又得了寺里某位大人物的默许(或许是萧明月?),只得硬着头皮安排了一处较为清静、但离水月亭和藏经阁都不算太远的独立小院给他。 李焕之进了院子,指挥人将东西摆放妥当,便以“车马劳顿”为由,闭门歇息。实则换了身轻便衣服,带着苏墨染,借口“熟悉环境,散步定神”,在寺内看似随意地溜达起来。 他先去大雄宝殿上了香,捐了笔不小的香油钱,引得僧人连连道谢。然后便沿着放生池慢走,状似欣赏景致,渐渐靠近了水月亭。 亭子果然幽静,池水微澜,倒映着天光云影。李焕之在亭中坐下,苏墨染取出茶具,竟真的煮起茶来。 李焕之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东南角的地面。石板缝隙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确有细微差别。他端起茶杯,借着俯身吹茶叶的姿势,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内力轻吐,触及石板边缘。 石板纹丝不动,但反馈来的感觉……下面不是实土,似乎有空隙,而且有金属机括的细微触感。 果然有机关。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品了口茶,赞道:“好水。”目光却投向不远处的藏经阁。从水月亭这个角度,确实看不到藏经阁东侧全貌,但能看到旧僧寮的一角屋檐,以及更远处钟楼模糊的轮廓。 如果“水月之间”指的不是亭子本身,而是某种“映照”或“关联”呢?比如,在特定时辰(月夜?),水月亭的影子,或者池水倒映的光影,会指向某个特定位置?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是慵懒地赏景喝茶。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散心。 接下来两日,李焕之白日里或在客舍“静养”看书(看的是新搜罗来的志怪),或去听寺里高僧讲经(听了不到半柱香就开始打瞌睡),傍晚则雷打不动去放生池边散步、煮茶,行为规律得近乎刻意。 他注意到,每当他靠近水月亭或藏经阁方向时,附近总会有僧人“恰好”经过,或是打扫,或是修剪花木。眼神平静,动作自然,但出现的频率和时机,未免太巧。 萧明月的人。或者说,至少有一方势力的人,在监视这些区域,也包括他。 第三日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雨意。李焕之依旧去了池边,煮茶到一半,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他“慌忙”招呼苏墨染收拾茶具,自己则“下意识”地跑向最近的避雨处——正是水月亭。 跑进亭中,他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抱怨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目光却快速扫过亭内。雨幕遮蔽了视线,远处监视的僧人似乎也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廊下。 机会! 他看似随意地走到东南角,背对着可能的监视方向,假意整理被雨打湿的袍角,袖中一枚特制的、细如牛毛的探针滑入指尖,借着蹲下的动作,闪电般刺入石板缝隙,轻轻拨动里面一个极微小的卡簧。 “咔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石板松动了极小的一道缝隙。 李焕之迅速用脚底踩住石板边缘,防止它弹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薄如蝉翼的玉片,顺着缝隙滑入,微微一挑,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手腕一翻,那东西已被玉片吸附,悄无声息地缩回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他随即站起,转身,仿佛只是蹲下掸了掸泥水,脸上还带着被雨淋的懊恼。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 “看来回不去了,在这等雨小点吧。”他对苏墨染道,在亭中栏杆坐下,背靠着柱子,袖中的手,却握紧了那刚刚取出的物件。 触手冰凉,非金非玉,扁平,似乎是一块……令牌的残片?或者,是地图的一部分? 他强忍着立刻查看的冲动,望着亭外连天的雨幕。雨声哗啦,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成功了,在至少一方势力的眼皮底下,取走了水月亭下的东西。 但这东西是什么?是真线索,还是另一个诱饵?取走它,会不会立刻触发警报? 李焕之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害怕,而是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 雨幕如帘,将小小的水月亭隔绝成一方暂时的天地。 而他掌中那冰凉的物件,仿佛带着未知的过去与危险未来,沉甸甸的。 第12章 月下交锋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暮春雨丝。水月亭内光线昏暗,李焕之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指腹快速摩挲着袖中那冰凉物件的轮廓。 扁平,约两指宽,三寸余长,边缘不规则,触感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表面有凹凸的刻痕。形状……像是一片较大的龟甲,或是某种坚硬材质的残片。 他不动声色,对苏墨染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离开。两人冒着细雨,快步回到客舍小院。 一进房门,李焕之立刻示意苏墨染警戒窗外,自己则来到灯下,从袖中取出那物件。 灯光下,终于看清全貌。确实是一片深褐近黑色的残片,质地紧密坚硬,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从更大的整体上碎裂下来。残片一面相对平滑,另一面则刻着极其精细复杂的纹路和……类似文字的符号。 纹路主体是山水轮廓,线条简练却极具神韵,寥寥数笔勾勒出山峦起伏、水流蜿蜒。在山水纹之间,穿插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古篆字符,笔画奇古,与现今文字大相径庭。 但让李焕之瞳孔微缩的,是残片一角,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一朵简化的五瓣梅花,花蕊处有一个更小的、类似“令”字部首的符号。 这个梅花标记,与逍遥令上的云纹风格迥异,却与他手中那块高仿令牌上某个不起眼的暗记,有几分神似!不,应该说,仿品上的暗记,似乎是拙劣地模仿了这个梅花标记! “这不是逍遥令的部件。”李焕之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肯定,“但和逍遥令有关联,或者……和仿造逍遥令的源头有关。” 他仔细辨认那些古篆,勉强认出两个似乎是“山”、“隐”的字样,其余如同天书。 “立刻拓印纹路和字符。”李焕之将残片递给苏墨染,“用密件方式,传给风长老,让他动用所有古籍和暗桩关系,尽快破译这些字符含义,查明此物材质和可能的来历。重点查与前朝宫廷、秘卫、或者特殊祭祀相关的东西。” “是。”苏墨染动作迅捷,取出特制的药水和轻薄如蝉翼的拓纸,很快完成拓印,将原物交还给李焕之。 李焕之将残片贴身收好,心跳仍未完全平复。水月亭下藏的竟然是这个?这似乎验证了“图在寺中”的说法,但这残片本身更像是一把“钥匙”或“索引”,而非完整的地图。 “旧图残,新图隐……”他咀嚼着知客僧传的话,“这残片,就是‘旧图’的一部分?那么‘新图’又在哪里?‘机缘在水月之间’,难道指的是这残片必须结合水月亭的某个特定条件(比如月光、倒影)才能解读?还是说,水月亭本身,就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更紧迫的是——他取走了残片,对方是否已经察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苏墨染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低声道:“是公主府的侍卫,正在挨个客舍巡查,说是雨后查看有无屋漏,确保贵客安稳。” 查屋漏?这借口未免太蹩脚。看来他取走残片,很可能已经触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警报机制,或者,对方本就在守株待兔,一旦东西被触动或取走,立刻就会行动。 “来得真快。”李焕之迅速扫视屋内,思考着将残片藏于何处。贴身收藏最安全,但若被强行搜身……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红泥小炉和那罐“长公主所赐”的大红袍茶叶上。 有了。 他飞快地打开茶叶罐,将残片用油纸包好,塞进茶叶深处,再将表面茶叶拨匀。然后,他拎起茶罐,对苏墨染道:“收拾一下,我们‘烹茶压惊’。”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叩响了。 “李公子可在?卑职等奉命巡查,惊扰了。”门外是公主府侍卫头领的声音,客气中带着不容拒绝。 李焕之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那副睡眠惺忪、略带不耐的纨绔表情,示意苏墨染去开门。 门开,三名披甲佩刀的侍卫立于门外,为首之人目光锐利,快速扫过屋内。 “李公子,雨后湿滑,殿下关怀各位香客,特命我等巡查客舍,查看有无漏雨破损之处,以免怠慢了贵客。”侍卫头领拱手道,眼睛却看着李焕之手中的茶罐。 “有劳殿下挂心,有劳诸位。”李焕之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开,“我这屋子还好,就是潮气重了些,正想煮点热茶驱驱寒。诸位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职责在身,不便叨扰。”侍卫头领嘴上说着,脚步却踏了进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床铺、桌椅、箱笼,“只是例行查看,公子勿怪。” 另外两名侍卫也跟进,三人分工,看似检查屋顶墙角,实则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李焕之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小炉边,开始慢条斯理地生火、烧水、温杯,又将那罐大红袍打开,用茶匙舀出茶叶,放入壶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在准备煮茶。 侍卫头领的目光在那罐茶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茶叶罐是公主所赐,他们自然认得。见李焕之如此随意使用,反而消去了几分疑心——若真藏了要紧东西,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摆弄? 检查很快结束,屋内并无异状。 “一切安好,打扰公子雅兴了。”侍卫头领告辞,带着人退了出去,又去了隔壁客舍。 院门重新关上。 李焕之手中的茶壶稳稳地注入热水,茶香袅袅升起。他面上平静,后背却已出了一层薄汗。好险,对方重点果然在搜查可疑物品,对一罐已打开的茶叶并未深究。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不会罢休。”苏墨染低声道。 “我知道。”李焕之斟出两杯茶,推给苏墨染一杯,“今夜,恐怕不太平。东西放在茶叶罐里,比在身上更安全。但这里不能再留了。” “现在就走?夜雨未停,恐惹怀疑。” “不走。”李焕之啜了一口热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病’了。” 半个时辰后,客舍小院传出李公子“突发急症、腹痛如绞”的消息。随行小厮慌慌张张去请寺中懂医术的僧人,惊动了管事僧人,自然也传到了仍在寺中的长公主萧明月耳中。 萧明月派了随行太医前来诊视。太医把脉后,说是“饮食不慎,外感湿邪,引发急症”,需静卧服药,不宜移动。 于是,李焕之顺理成章地“病倒”在客舍,需要留寺观察一两日。公主府的侍卫不得不加强了对这小院的“保护”,实则是更严密的监控。 夜渐深,雨已停,云破月出。 李焕之躺在榻上“哎呦”呻吟,心里却盘算着。对方暂时被他的“急症”绊住,搜查的重点也会放在他可能转移物品上,反而容易忽略那罐已经检查过的茶叶。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将残片的信息送出去,并搞清楚它的真正用途。 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焕之闭目假寐,耳听八方。他感觉到,至少有两道不同的气息,隐在院外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一方应是公主府的侍卫,另一方……是谁?吴少卿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突然,一道极其轻微、几乎融于夜风的破空声袭来! 目标不是窗户,而是屋顶! 李焕之骤然睁眼,身体却未动。苏墨染如同暗影般从梁上飘落,手中一枚铜钱激射而出! “叮”一声脆响,似乎击中了什么金属物件,那破空之物轨迹一偏,“夺”地钉在了床榻旁的柱子上,尾羽微颤。 是一支小巧的弩箭,箭簇幽蓝,淬有剧毒。 紧接着,屋顶传来瓦片轻响和短促的闷哼声,随即是重物滚落和远去的衣袂破风声。 苏墨染看向李焕之,李焕之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追。对方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显然是死士或专业杀手,追上去未必能擒获,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他目光落在那支毒弩上。制式与上次刺杀所用的军弩不同,更小巧,更精致,像是江湖门派或特殊机构所用。 不是公主府的人。公主府若要灭口或取物,不会用这种容易留下线索的方式,也不会在加强“保护”后立刻动手。 是另一伙人。知道他可能取得了东西,并且急于抢夺或灭口。 李焕之缓缓坐起,拔下那支毒弩,仔细端详。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箭簇的锻造工艺和淬毒手法,隐隐让他想起江湖上一个以暗器和用毒著称的、亦正亦邪的隐秘门派——“幽冥阁”。 这个门派,似乎也曾在前朝活跃过,本朝初期销声匿迹,近些年偶有传闻。 幽冥阁也牵扯进来了? 李焕之感到一阵寒意。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方(可能是萧明月或宫中势力)在寻物,一方(三皇子或赵承志背后的力量)在搅局,现在又多了个神秘莫测的幽冥阁。 而他自己,这个原本只想暗中经营、逍遥度日的“纨绔”,却被一步步推到这几股势力的交汇点上,成了众矢之的。 他握紧那支毒弩,眼神在月光下幽深如潭。 不能再被动防守了。 必须化明为暗,主动出击。至少,要弄清楚,这片残片,到底牵扯着怎样的秘密,值得这么多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在长公主眼皮底下悍然动手。 他将毒弩交给苏墨染:“收好,或许有用。”然后重新躺下,望着帐顶,“天亮前,将残片的拓印,用最紧急的渠道送出去。另外,让我们在京城的人,查一查‘幽冥阁’最近是否接了京城的买卖,雇主是谁。” “是。” 月光偏移,窗影移动。 李焕之知道,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第13章 残图 天未亮,李焕之“病情”稍缓,坚持要回府“静养”。慈恩寺的僧人,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似乎也乐于将这个“麻烦”送走。一场不为人知的深夜刺杀被悄然掩盖,仿佛从未发生。 回城的马车上,李焕之闭目养神,指间却一直摩挲着贴身收藏的那片冰凉残片。昨夜刺客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显然是专业死士作风。幽冥阁……如果真是他们,意味着有一股完全独立于朝堂、江湖的隐秘力量,也盯上了这前朝遗物。 而且,对方选择在萧明月眼皮底下、公主府侍卫“保护”之中动手,要么是狂妄至极,要么就是有恃无恐,或者……根本就是想嫁祸或制造混乱。 “主公,风长老有密信。”苏墨染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递过一枚细小的蜡丸。 李焕之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着的纸条。上面是风长老独有的、极简的暗码,翻译过来内容却让人心头一震: “残片材质已辨,乃‘幽冥玄玉’,前朝皇室秘制,专用于记录绝密。字符乃‘幽冥文’,与秘卫传承相关。拓片中‘山隐’二字,结合山水纹路,推测指向‘隐山’,即前朝皇家一处秘密陵寝或藏宝地,位置应在京城西北群山之中。梅花标记,确为前朝某支秘密卫队‘暗梅卫’信物标识,此卫队专司守护皇家隐秘。逍遥令之形制,疑为暗梅卫调兵或开启某处机关之信物仿制品。” 幽冥玄玉、幽冥文、暗梅卫、隐山、皇家秘藏……一个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愈发清晰却也更加惊人的秘密。 “原来如此……”李焕之低声自语,“逍遥令是仿的暗梅卫信物。真的暗梅卫信物,或许不止一块,或者功能不同。这片残玉,是地图,也是‘钥匙’的一部分,指向暗梅卫守护的前朝秘藏——隐山。”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为何萧明月、吴少卿这些与宫廷关系密切的人会对逍遥令和残片如此关注?为何宫中会失窃前朝旧档?为何会有神秘雇主高价悬赏?因为那可能牵扯到前朝遗留的、足以影响当下局势的巨大财富或秘密! “暗梅卫……”李焕之沉吟,“如果这个前朝秘卫还有传承或后人呢?他们是否也在寻找这些信物和地图?昨夜出手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风长老在信末补充,”苏墨染道,“他查阅派内尘封典籍,发现创派祖师早年似乎与前朝宫廷有些渊源,但记录语焉不详。‘逍遥令’的炼制之法,的确来自一份古老残卷,祖师曾言‘此令形仿古物,慎用之’。” 李焕之眉头紧锁。自己逍遥派的信物,竟然是仿制前朝秘密卫队的令牌?这中间又有何因果?祖师所谓的“慎用”,难道是指这东西会引来祸端? 越来越多的谜团涌来,但核心却逐渐清晰:一切围绕“前朝秘藏——隐山”展开。萧明月想找,宫里有人想找,神秘雇主想找,可能存在的暗梅卫后人也在找。而他李焕之,因为一块仿制的逍遥令和意外得到的残玉,被卷了进来,现在更是手握关键线索。 “立刻传讯风长老,”李焕之当机立断,“第一,动用所有力量,秘密调查‘隐山’的具体可能位置,范围就在京城西北群山。第二,查清‘幽冥阁’是否与‘暗梅卫’有历史关联,以及他们近期在京城的所有动向。第三,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所有对西北山区表现出异常兴趣的势力,无论朝野。” “是。” “还有,”李焕之补充,“让京城里的‘眼睛’都亮起来。我要知道,我回府后,赵承志、孙员外郎、吴少卿,还有……长公主殿下,都有什么反应。” 他有一种预感,昨夜慈恩寺的刺杀和残片的秘密,很快就会在京城掀起新的波澜。 --- 果然,李焕之回府“养病”的第二天,各种微妙的变化便开始显现。 先是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因北境粮案后续及京城治安问题,“忧思劳神”,取消了原定的一场小规模宫宴。接着,宗正寺的吴少卿“偶感风寒”,告假休养。 赵承志倒是“病愈”回了翰林院,但行事低调了许多,据说还被上司派去整理一批陈年档案,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闲差。而兵部武选司的孙员外郎,被抽调去协助核查一批边疆军械账目,离开了京城核心。 这些看似正常的人事变动,落在李焕之眼里,却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挪动。有人(很可能是皇帝或萧明月)在敲打、在警告、也在隔离可能涉事的人员。 午后,一份意外的礼物送到了枕流阁。是一盒来自江南的顶级新茶“吓煞人香”,附着的名帖上,只有一个清雅的“明月”篆印。 长公主萧明月送来的。 “吓煞人香……”李焕之把玩着那名帖,笑了,“殿下这是夸我胆子大呢,还是嫌我惹的动静太大?” 这礼物,既是示好(或示弱?),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你做的事,我知道。 李焕之坦然收下,甚至让人当晚就泡了这“吓煞人香”来喝,赞不绝口。 就在他品茶时,苏墨染带来了新的消息。 “黑虎帮那个昏迷的头目,今晨在天牢中‘伤重不治’。”她语气平静,“但在他‘死’前,我们的人设法用秘药刺激,问出半句话:‘令牌……是……侯爷……要的……’随后便断气了。” 侯爷?李焕之眼神一凝。京城里侯爷不少,但有能力驱使黑虎帮,又对“令牌”(很可能指仿制的逍遥令或真品)感兴趣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重点查查,哪位侯爷近期与赵承志或兵部的人走得近,或者,府上有异常的门客往来、资金流动。”李焕之道,“另外,幽冥阁那边呢?” “有些眉目。”苏墨染道,“风长老通过江湖旧友查到,大约两个月前,确实有疑似幽冥阁外围人员出现在京城,接洽过几批古董商人,似乎在打听前朝旧物。但他们的行踪比空空门更隐秘,目前还没有确切落脚点。不过,我们的人在南城一家当铺的暗账里,发现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支出,标注是‘寻古酬劳’,时间就在王头儿失踪后不久,经手人身份模糊,但其中一个牵线人,似乎与……景王府的一名管事有关联。” 景王!当今天子的胞弟,一位看似闲散、只爱书画的富贵王爷。 李焕之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景王?他也牵扯进来了?是他在暗中雇佣幽冥阁寻找前朝遗物?还是他府上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事?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皇亲国戚、长公主、宫中势力、兵部、江湖帮派、隐秘杀手组织……全都若隐若现地围绕着“前朝秘藏”这个漩涡。 而他李焕之,就像漩涡中心一片看似无力的落叶,却偏偏知晓着通往漩涡核心的路径。 “景王……”他低声重复,“这位王爷,平日里可是低调得近乎隐形啊。” “正是。正因如此,才更可疑。”苏墨染道。 李焕之思忖片刻,忽然问道:“我记得,景王世子,是不是酷爱收集奇石?尤其喜欢西北山中的异石?” 苏墨染略微回想:“是。景王世子常有派人去西北山中寻觅奇石的举动,有时一住就是旬月。” 西北山中……寻石?还是……寻“山”? 李焕之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这会不会是景王府介入此事的幌子? “想办法,查清楚景王世子每次‘寻石’的具体路线、停留地点、带回来的是什么样的‘石头’。”李焕之吩咐,“要做得极其小心,景王府就算再低调,也是王府,守卫不容小觑。” “明白。” 夜幕再次降临。 李焕之站在窗前,看着京城点点灯火。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几方势力如同黑暗中窥伺的兽,等待着时机,准备扑向“隐山”这个诱人的猎物。 而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猎物出现,或者被其他猎手盯上。 他需要主动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所有暗中觊觎“隐山”秘藏的人,都不得不浮出水面的机会。 一个既能破局,又能看清所有对手牌面的机会。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或许,是时候抛出一个新的、更诱人的“诱饵”了。 一个关于“隐山”藏宝图“关键部件”即将现世的诱饵。 第14章 以假乱真 李焕之将自己关在密室整整一天。他没再碰那残片原件,而是反复研究拓印的纹路和幽冥文。他要做一份看起来足够真,又能将线索指向他希望之地的“新图”。 “隐山的大致方位,在西北群山。但具体入口、路径、机关,绝不能是真。”李焕之指着风长老送来的、根据古籍和地形推测出的几个“可能区域”,“我们要选一个看起来合理,实则陷阱重重,或者……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他最终圈定了其中一处——黑风岭。此地山势险恶,多雾瘴,有天然洞穴迷宫,也有猛兽出没的传闻,正符合“秘藏”应有的险峻与隐蔽。更重要的是,此地距离真正可能藏宝的区域颇远,且周边有几个难缠的江湖势力盘踞,正好用来消耗那些贪婪的寻宝者。 “图,要做旧,但不能太旧。”李焕之吩咐苏墨染,“材质就用处理过的老羊皮,熏染、做色、磨损,都要恰到好处,要像是被人小心保存,但又历经岁月。纹路要融合残片上的山水笔意,再加入黑风岭的地形特征。幽冥文……抄录几个残片上的真字,再掺杂一些我‘创造’的、看起来像但实际无意义的符号。关键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要留一个‘梅花’印记,但印记的样式,要和我们已知的、以及市面上仿制逍遥令上的,都有细微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 “花蕊。”李焕之蘸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五瓣梅花,“真的残片上,花蕊是‘令’字部首的变形。我们这块假图上的,花蕊要改成……一个类似‘钥匙’形状的古文。要做得隐蔽,只有极细心且懂行的人才能发现差异,并会以为这是‘解锁’地图或机关的关键暗示。” 苏墨染点头记下:“此图做成后,如何‘发现’并流传出去?” “通过‘青樱’控制的几个地下消息渠道,分三层放出。”李焕之胸有成竹,“第一层,让一个欠了赌债、急需用钱的破落书生,‘偶然’在祖宅夹墙里发现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有此图。他会先尝试卖给信誉一般的古董店,被‘识货’的朝奉压价,心怀不满。第二层,安排一个看似游方道士、实则与某些勋贵府上有联系的人,‘恰好’路过那家店,以稍高价格买走,引起小范围注意。第三层,让这道士在‘无意间’向某位喜好杂学的闲散宗室子弟炫耀,并‘酒后失言’提及此图可能与‘前朝秘藏’有关。” 他笑了笑:“记住,每一层都要留下看似合理的破绽和可供追查的线索,让那些有心人觉得是自己‘查’到的,而不是有人送到他们面前的。最后,当消息在特定小圈子里发酵时,安排一场‘意外’,让这张图‘丢失’,或者被‘抢走’,彻底消失在明面上,转入暗处争夺。” 苏墨染眼中露出钦佩:“主公此计,可将水彻底搅浑。各方势力为辨真假、夺假图,必会动用人力物力,互相倾轧,破绽自现。” “不止如此。”李焕之眼神深邃,“我要借这张假图,试出到底有几方人马在找‘隐山’,谁的消息最灵通,谁的势力最大,谁的手段最狠。同时,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去查真正的‘隐山’所在,以及……景王府、幽冥阁这些藏在最深处的角色。” 计划既定,“青樱”庞大的暗网高效运转起来。材料、匠人、演员、渠道……一切在三天内准备就绪。 第四日傍晚,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博古斋”内,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飘忽的书生,惴惴不安地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铁盒。盒中那张泛黄、边缘微损的羊皮地图,带着恰到好处的陈旧霉味和神秘纹路,让见多识广的朝奉也眯起了眼睛。 一切,开始按照李焕之的剧本上演。 假图悄然流入暗河的同时,李焕之的“病”也终于“养好”了。他再次开始活跃,恢复了招摇过市的纨绔做派。今日去新开的酒楼品尝西域胡姬的烤羊腿,明日约人去斗鸡场一掷千金,后日又弄来几匹据说能“日行千里”的骏马(实则只是长得神俊),在城外跑马圈地,惹得几位御史又忍不住想弹劾李家“骄纵奢靡”。 他越是如此,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似乎越是放松警惕——看,这就是个记吃不记打、有点小运气但本质草包的废物点心。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李公子最近似乎对西北风物突然产生了兴趣。他重金聘请了一位据说曾在西北从军多年的老卒做“马术教习”,时常在跑马之余,“好奇”地向其打听西北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尤其对“黑风岭”一带的险峻和传说听得津津有味,还感叹“如此奇地,当携美同游,方不负此生”。 这些言行,被不同渠道收集,摆在了不同人的案头。 长公主府,萧明月看着密报中李焕之对黑风岭的“兴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黑风岭?他倒是会挑地方。看来,慈恩寺的东西,他果真看出了点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她指尖敲了敲案几,“继续盯紧,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叫苏墨染的侍女,和他最近接触的所有与西北有关的人。” 景王府,一处清雅的书房内。景王世子把玩着一块奇石,听着管事低声汇报。“黑风岭?”世子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这位李公子,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装傻的天才。他最近和西北老兵接触频繁?” “是,还重金聘请了一个。” “查查那个老兵的底细,以及……李焕之从他嘴里,到底问出了什么‘有趣’的故事。”世子放下奇石,“另外,我们的人,在黑市上注意到一张有趣的图了吗?” “刚有风声,正在核实。” “尽快。如果是真的……”世子眼中闪过一丝热切,“父王等了这么多年,也许契机就在眼前。” 昏暗的密室内,几个气息阴冷的人影聚集。 “黑风岭?消息可靠吗?” “从三个不同渠道交叉验证,指向性很强。而且,最近目标人物(李焕之)的言行,也与此吻合。” “宁杀错,勿放过。派人去黑风岭附近探查,同时,京城这边,加强对目标的监控。上次失手,这次不能再有闪失。” “是!” …… 假图的风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李焕之则稳坐钓鱼台。他今日又去了醉仙楼,听新来的说书先生讲一段“前朝秘闻演义”,听得摇头晃脑,不时大声叫好打赏,一副十足纨绔听众的模样。 散场时,他在门口“偶遇”了同样来听书的赵承志。 赵承志脸色依旧不太好,但似乎强压着什么,见了李焕之,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兄,好巧。近日可大安了?” “托赵兄的福,死不了。”李焕之笑嘻嘻地,话里有话,“倒是赵兄,看起来清减了些,可是公务繁忙?哦,对了,听说赵兄最近在整理陈年旧档?那可真是……磨性子的好差事啊!” 赵承志脸皮抽动一下,眼底怒色一闪而逝,却硬生生忍住了,压低声音道:“李兄说笑了。前日……前日之事,小弟确实鲁莽,听信了小人谗言。还望李兄海涵。”他这话说得极其勉强,更像是某种交代任务。 李焕之心中了然,看来赵承志背后的人(可能是他爹,也可能是三皇子那边)给了他压力,让他暂时服软,甚至可能是想麻痹自己。 “好说好说。”李焕之拍拍他肩膀,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都是误会!赵兄以后有什么发财的路子,记得叫上小弟就行!我最近啊,对西北那边的生意,突然有点兴趣……” 他故意将“西北”二字咬得稍重,观察赵承志的反应。 赵承志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含糊道:“西北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好生意……李兄还是谨慎些好。”说完,便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他几乎有些仓皇的背影,李焕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赵承志,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也听到了风声,并且对“西北”格外敏感。 回到马车,苏墨染低声道:“赵承志离开后,立刻去了一家茶楼,见了孙员外郎的一个心腹随从,密谈了一盏茶时间。” “狗改不了吃屎。”李焕之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上,“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动得越多,暴露得也越多。”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繁华的街市。夕阳给京城镀上一层金边,却掩不住其下涌动的暗影。 假图已经抛出,各方蠢蠢欲动。 而他,这个抛饵的渔夫,此刻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看哪些鱼儿最先按捺不住,跳出水面。 同时,也要握紧手中的真饵——那片幽冥玄玉残片,以及风长老正在全力追查的真正“隐山”线索。 棋盘渐入中局,厮杀将起。 李焕之闭上眼,仿佛在小憩。 只有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锐利如刀的期待。 第15章风动黑风岭 三日后,黑风岭附近多了几拨“采药人”、“猎户”和“游学士子”,彼此警惕,暗中窥探。岭下唯一的小客栈突然客满,掌柜看着那些虽做寻常打扮、却目光锐利、出手阔绰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却直打鼓。 京城暗流随之加速。 长公主府的侍卫调动频繁,几个生面孔悄然离京,方向西北。景王府的“寻石”队伍规模突然扩大,且聘请了两位据说精通“风水勘舆”的先生。市面上,有关前朝秘藏的流言愈发有鼻子有眼,甚至开始出现伪造的“藏宝诗”,引得不少投机者蠢蠢欲动。 赵承志再次告假,行踪成谜。兵部孙员外郎核查军械的差事提前结束,匆匆返京,闭门不出。 李焕之依旧招摇。他甚至在一次酒宴上,趁着醉意,“惋惜”地提起:“听说黑风岭有上古遗迹?可惜险得很,不然倒想去见识见识……唉,我爹管得紧,怕我再‘吓着’。”引来一片哄笑,坐实了他胆小惜命的纨绔形象。 无人察觉,“青樱”的暗线如同精密的蛛网,正将各方动向源源不断汇入枕流阁。 “景王府的人最先抵达黑风岭,目标明确,直奔假图上标记的‘潜龙渊’区域。”苏墨染汇报,“长公主的人晚一步,分散探查,手法更隐蔽。另有两拨不明身份者,一拨疑似江湖散人,另一拨……行动诡秘,疑似幽冥阁。” “打起来了吗?”李焕之饶有兴致。 “尚未。互相牵制,都在外围试探。景王府的人试图下潜龙渊,但遭遇毒瘴和复杂地形受阻。” “很好。”李焕之微笑,“让他们慢慢探。真正的好戏,不在那儿。” 他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北群山另一处更偏远、标记为“迷雾谷”的地方。“风长老那边有进展吗?” “有。根据残片幽冥文和祖师遗留笔记的只言片语交叉印证,‘隐山’入口可能在‘迷雾谷’深处的‘一线天’附近。但那里终年雾气笼罩,地形复杂,且有奇异磁场干扰罗盘,极难深入。祖师笔记中提到过一种‘引路香’,以特殊药材炼制,点燃后可驱散部分迷雾、指引方向,但配方已失传。” “引路香……”李焕之沉吟,“配方失传,但药材呢?能推断出需要哪些吗?” “风长老正与派内精通药理的长老合力推演,已有几种候选,多是罕见药材,且需特定年份和产地。” “不惜代价,暗中收购。”李焕之果断道,“分散进行,不要引起注意。另外,让风长老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先行秘密前往迷雾谷外围勘测,建立前哨,但切记不要深入,安全第一。” “是。” 李焕之望向窗外,夜色渐浓。黑风岭的假局正在吸引大部分火力,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但假局终会被识破,时间不会太多。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进入真正“隐山”的方法。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是三长两短的暗号。 苏墨染迅速开门,一名浑身湿透、带着泥泞气息的“青樱”信使闪入,单膝跪地,气息不稳:“主公,急报!黑风岭……出事了!” “何事?” “一个时辰前,潜龙渊附近发生激烈冲突!至少三方人马卷入,动用了弓弩和毒烟!现场遗留尸体七具,身份混杂,有景王府侍卫,也有江湖人,还有一具……疑似宫中内卫打扮!目前各方已暂时退去,但黑风岭已被地方驻军封锁戒严!” 李焕之瞳孔微缩。宫中内卫也直接下场了?还死了人?这冲突的激烈程度,超出他的预期。 “我们的人呢?” “按主公吩咐,只在最外围监视,未参与,无人伤亡。” 李焕之稍稍放心,但神情凝重。假图引发的争斗升级如此之快,甚至惊动了宫中内卫直接参与厮杀,说明“前朝秘藏”的诱惑力,或者说其背后代表的潜在力量,让某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不惜撕破脸皮。 这也意味着,他这里的平静,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信使”继续道:“还有一事。冲突发生前,我们的人曾远远瞥见,疑似景王世子……亲临黑风岭外围!” 景王世子亲自去了?李焕之眉头紧锁。这位世子爷如此急不可耐,甚至亲身涉险?看来景王府对“隐山”的渴望,远超预估。 “知道了。你们撤回下一警戒线,继续监视,但务必保证自身安全。”李焕之挥退信使。 密室重归寂静,气氛却更加紧绷。 “假图的作用已经达到,甚至超额。”李焕之缓缓道,“各方势力都已惊动,矛盾激化。接下来,他们很快会发现潜龙渊是陷阱,转而会疯狂寻找‘真正’的地图或知情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我们,就是那个‘知情人’。” 苏墨染会意:“主公安危……” “该来的总会来。”李焕之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既然都想要‘隐山’,那就看谁,有本事走到最后吧。”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图纸。 “是时候,给我的‘朋友们’,再添一把火了。” 第16章 静观其变 黑风岭死人、涉宫禁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次日早朝前就炸响了半个京城。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铁。皇帝面色阴沉,将一份急报掷于御案:“西北黑风岭,朕的京畿之地,光天化日之下,悍匪械斗,死伤狼藉!更有甚者,现场遗留之物,竟涉及内廷!五城兵马司、京兆尹、乃至西山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百官噤若寒蝉。几位涉事衙门的主官出列请罪,汗如雨下。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队列:“此事,必须严查!无论涉及何人,决不姑息!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限期查明!”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天子脚下,搅弄风云!” 退朝后,暗流更加汹涌。三司衙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方说客、打探消息者络绎不绝。景王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长公主萧明月则再次入宫,与皇帝密谈近一个时辰。 李焕之“乖巧”地呆在家里,对外界风雨恍若未闻,甚至颇有兴致地督促花匠翻新后院的小池塘,说要引种几株稀罕的睡莲。 午后,一份来自刑部的问询帖送到了李府,语气客气,只是“请李公子协助了解近日行踪及交际情况”。显然,黑风岭的事,他这个“前科累累”又“恰巧”对西北表现出兴趣的纨绔,免不了被纳入视线。 李焕之亲自接待了刑部来人,态度极好,有问必答——当然,答案都是精心修饰过的。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因“养病无聊”而听老兵讲西北故事,如何“一时兴起”想去黑风岭探险又因“胆小怕死”作罢,甚至主动“交代”了在慈恩寺“偶遇”长公主及吴少卿的细节(当然略去了残片和夜刺),言辞恳切,表情真挚,将一个被卷入无妄之灾的倒霉纨绔演得淋漓尽致。 刑部吏员记录完毕,客气告辞,看不出信或不信。 人一走,李焕之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 “反应很快。三司会审,皇帝动了真怒。”他对苏墨染道,“黑风岭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对我们有利有弊。利在,各方明面行动会收敛,暗处争夺会更激烈;弊在,我们也被放到了聚光灯下,行事需更加谨慎。” “信王世子的行踪被掩盖得很好,现场遗留的宫中物品,指向模糊。”苏墨染道,“但长公主今日入宫,或与此有关。” 李焕之点头。萧明月此时入宫,要么是撇清,要么是……趁机主导调查方向。这位公主殿下,绝不会放过任何扩大自身影响力、打击对手的机会。 “我们抛出的‘火’呢?”他问。 “已点燃。”苏墨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按照您的吩咐,通过秘密渠道,将一份经过处理的‘密档摘要’(内容暗示黑风岭冲突或与多年前一桩涉及西北军饷及宫廷旧物的悬案有关),分别‘泄露’给了都察院一位以耿直著称、且与宰相不睦的御史,以及宗正寺一位德高望重、对景王素有微词的老宗正。” 李焕之笑了。火上浇油,把水搅得更浑。军饷、宫廷旧物、悬案……这些关键词足以让调查偏离简单的“匪类械斗”,引向更深的权力斗争,让该紧张的人更加紧张。 “接下来,静观其变。”他走到窗边,“我们的重点,还是迷雾谷和‘引路香’。”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似夜枭,却出现在白昼。 苏墨染身形微动,片刻后从窗外檐下取回一个小竹管。 是风长老的飞鸟传书,用最高级别密码写成。 破译后,只有短短一句: “‘引路香’主药‘雾隐花’,十年前最后一次现世,于……景王府别苑‘沁芳园’花房。” 李焕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雾隐花,竟在景王府! 是巧合,还是……景王府早就掌握了“隐山”的部分秘密,甚至一直在培育进入所需的特殊药材? 景王那张与世无争、醉心书画的面孔,在李焕之脑海中浮现,此刻却显得格外深沉可怖。 如果景王府早就知情,甚至有所准备,那么他们争夺黑风岭假图的动机,就不仅仅是寻宝,可能还包括……误导和消耗其他竞争者!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早已锁定真正的“隐山”入口! “好一个景王!”李焕之缓缓吐出几个字,“藏得真深。” 局势陡然变得更加复杂险恶。一个潜伏更深、准备更充分的对手,浮出了水面。 “我们是否要设法取得雾隐花?”苏墨染问。 “当然要,但不能硬来。”李焕之快速思索,“景王府必然看守严密,打草惊蛇反而不美。风长老那边继续尝试其他替代药材的可能性。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或许,我们可以等景王府自己,把‘雾隐花’拿出来。” “主公的意思是?” “如果景王府志在‘隐山’,那么他们迟早要用到‘引路香’。配制此香,绝非易事,需要特殊环境和药师。盯紧景王府所有与药材、药师相关的动向。”李焕之道,“另外,把我们查到雾隐花在景王府的消息,用最隐秘、最合理的方式,‘递’给长公主萧明月。记住,要让她觉得,这是她自己‘查’到的。” 驱虎吞狼,或者,让虎狼相争。 苏墨染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幽冥阁那边,追踪到一名受伤的杀手,藏匿于南城污水巷,风长老的人已暗中控制。初步审讯,他承认受雇于一个中间人,目标是‘夺取任何与古令牌或前朝地图相关的物品,必要时可灭口’,但对雇主身份一无所知,只知报酬极高,且预付了三成定金,来自……地下钱庄的不记名户头。” 又是中间人,又是钱庄。幕后之人谨慎得可怕。 “继续审,榨干所有细节。重点问雇佣时间、联络方式、定金数额和钱庄特征。”李焕之道,“另外,让我们的人查查,最近京城各大地下钱庄,有没有异常的大额不记名资金流动,尤其是与西北、古玩、药材相关的。” 李焕之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张越来越大的蛛网中央,无数丝线震颤着传来各方的信息与杀机。 景王府、长公主、宫中未知势力、幽冥阁、可能存在的暗梅卫……还有在明处搅风搅雨的赵承志、三皇子等人。 而他,这个本该置身事外的“纨绔”,却已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支点。 危险,但也蕴含着巨大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那罐“吓煞人香”,轻轻摩挲罐身。 “殿下,”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位高深莫测的长公主对话,“您送的茶,味道果然……非同一般。”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步步为营。 京城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第17章 迷雾谷 十日后,萧明月以“代帝祈福、探察西北祥瑞”之名,率精锐离京,直奔迷雾谷。队伍中藏着数名精通风水、药理及破解机关的奇人异士,更有两队乔装的宫中内卫。 景王府闭门“思过”,却有一支小型商队悄然出城,绕道北行,目的地亦是西北。商队护卫精悍,领头者面生,腰间佩刀样式古朴。 李焕之稳坐京城。枕流阁密室里,西北地形沙盘已换成迷雾谷详尽模型,谷中气象水文、毒虫猛兽分布、乃至每日不同时辰的雾气流动规律,皆以细小旗标标注。 “萧明月队伍已抵谷外三十里‘野狼坡’,就地扎营,派遣三支斥候小队先行探路。”苏墨染汇报,“景王府商队落后一日路程,但走的是险峻小路,似想绕到迷雾谷东北侧‘鹰嘴涧’,那里有一处古籍记载的隐秘隘口。” “鹰嘴涧……”李焕之手指点在沙盘相应位置,“风长老那边如何?” “已按主公吩咐,在谷内预设区域布下‘疑阵’,留下少许‘前朝遗物’痕迹和经过修改的误导性路标。‘引路香’替代配方仍在试验,目前效果仅能维持半柱香,驱雾范围不足三丈。” “够了。”李焕之目光锐利,“半柱香,三丈,对首次探路者,足以制造混乱和错误判断。重点盯住萧明月队伍里的药师和机关师,看他们对‘疑阵’作何反应。” 他顿了顿:“幽冥阁有动静吗?” “有。南城污水巷那名杀手昨夜暴毙,中的是幽冥阁独门‘蚀心散’。但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在京城的一处暗桩——一家棺材铺。监控发现,近日有神秘人多次出入,昨日铺中运出一具‘棺材’,送往城西义庄,但重量有异。” “棺材里装的什么?” “尚未查实,义庄看守严密,疑似有机关。已加派人手监视。” 李焕之沉吟。幽冥阁也在行动,而且方式诡谲。棺材……运人?还是运物?目的地是城西,西北方向。 “黑风岭冲突后,各方都学乖了,行动更加隐秘。”李焕之指尖划过沙盘上象征迷雾的棉絮,“但这潭水底下,鱼只会更多,更凶。” 他看向苏墨染:“让我们在谷中的‘眼睛’都藏好,非必要绝不现身。我们的目标不是第一批宝藏,而是……” 他话音未落,窗外再次传来夜枭鸣叫。 这次的密信来自迷雾谷外围的风长老,字迹略显仓促: “谷外东南‘落魂林’发现第三股势力踪迹,约二十人,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无声,所用器械似有南疆风格,正沿溪涧向萧明月营地侧翼迂回。疑为‘暗梅卫’后人,或与之相关。” 第三股势力!南疆风格! 李焕之瞳孔微缩。暗梅卫……果然还有传承!而且在这个节骨眼出现,是敌是友?目标是萧明月,还是谷中之物? 局势愈发混沌,变数陡增。 “通知风长老,继续监视,切勿暴露。重点记录其人员特征、装备细节、行进路线。”李焕之快速下令,“同时,将这消息,用最隐秘的方式,透给萧明月营地边缘的斥候知道。不用说得太明白,让他们‘偶然’发现痕迹即可。” 驱虎吞狼,亦可令虎狼相疑。 “另外,”李焕之走到窗边,望着西北天际隐约的山峦轮廓,“让我们的人准备好。这场迷雾谷的戏,角儿越来越多,该我们的人‘偶然’捡点便宜的时候了。” 他语气平淡,眼中却映出烛火跳跃的光,如潜伏猎手,静待良机。 迷雾谷外,山雨欲来。 第18章 布局 落魂林发现第三方势力的消息,如李焕之所料,在萧明月营地引发了短暂骚动。 斥候发现的“南疆风格箭簇”和“奇特长靴足迹”被紧急呈报。萧明月连夜召集幕僚,帐内灯火通明。最终决议:加强营地戒备,斥候范围扩大,但对迷雾谷的探查计划不变,反而加快——必须在更多势力涌入前,抢占先机。 次日拂晓,萧明月亲率三十名好手,携三日干粮与初步改良的“引路香”(效果仍不稳定),自野狼坡向东,试图沿一条古籍标注的“古猎道”切入迷雾谷边缘。两名精通堪舆的老者手持罗盘(虽常受干扰)在前引路。 与此同时,景王府那支“商队”已抵达鹰嘴涧,正在陡峭崖壁上艰难开辟路径。而南疆风格的第三股势力,则在落魂林深处隐匿下来,似在观望。 风长老传回最新情报:萧明月队伍已进入古猎道深处,但因雾气渐浓、地形复杂,且遭遇数次毒虫袭扰,进度缓慢。更麻烦的是,他们触发了逍遥派提前布下的两处“疑阵”——一处是伪装成前朝碑刻的误导性铭文,另一处则是留有仿制“暗梅卫”梅花标记的废弃营地痕迹。 “萧明月身边的老者已对铭文产生兴趣,正试图拓印解读。”苏墨染汇报道,“那梅花标记,亦引起了队伍中一名黑衣侍卫长的注意,他独自检查良久,神色凝重。” 李焕之颔首:“要的就是他们疑神疑鬼,耽误时间。景王府那边呢?” “鹰嘴涧路径比预想更险,他们用了火药开道,声响可能已惊动谷中生物,甚至其他势力。” 正说着,又一封密信送至。这次是来自京城。 苏墨染迅速译出:“城西义庄,昨夜有变。那具‘棺材’被秘密运走,护送者共六人,身手极高,反跟踪意识极强。我们的人跟到北城门附近失去目标,但确认其出城后向西北方向而去。另,监视棺材铺的暗桩回报,铺内掌柜今晨暴毙,死状与之前杀手相同,蚀心散。铺子已空。” 幽冥阁弃卒保帅,转移了“棺材”里的东西,直指西北。李焕之几乎可以肯定,那棺材里装的,不是人,就是某种进入迷雾谷所需的关键物品或工具。 “越来越热闹了。”李焕之走到沙盘前,“萧明月在明,景王府在暗,幽冥阁在暗处更暗,现在又多了个来历不明、疑似暗梅卫的南疆势力……而我们,”他手指轻轻点在代表自己这方的小小玉牌上,“是看着他们乱斗的渔夫。” 他沉吟片刻:“让风长老的人,在保证绝对隐蔽的前提下,可以‘帮’萧明月一把。比如,在她队伍可能遭遇大型毒物或险峻地段前,留下一点点‘前人’经过的微小痕迹,或者用不易察觉的方式驱赶危险。要让她觉得是自己的运气或能力,而非有人相助。” “主公是想助她深入?” “是让她更快触及核心区域,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李焕之目光冷静,“她走得越深,遇到的危险越多,其他几方势力就越坐不住,会更快跳出来。我们才能看清,到底谁在打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我们在鹰嘴涧附近的人,给景王府的‘商队’制造一点小麻烦。不用伤人,只需让他们‘意外’丢失一些不太重要但会拖慢行程的物资,或者‘发现’一条看似更好走、实则绕远的歧路。” 既要让局面乱,又要控制乱的节奏和方向。 苏墨染领命,正要退下安排,李焕之忽然叫住她:“等等。京城这边,赵承志和孙员外郎,最近有什么动静?” “赵承志仍在翰林院整理档案,深居简出。孙员外郎返京后称病,闭门谢客。但‘青樱’监听到,三皇子府一名管事昨日曾密访孙府后门,停留时间很短。” 三皇子还没死心,或者说,在等待新的机会。 “继续盯着。尤其是三皇子府和赵府之间的任何隐秘往来。”李焕之嘱咐,“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安静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日将尽。 西北迷雾谷中,多方势力如同蒙眼行走于蛛网之上,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与杀机。 而京城之内,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涌从未停歇。 李焕之独自站在沙盘前,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逐一审视。 棋子已布满棋盘,杀气隐隐。 接下来,该有第一声真正的碰撞了。 他耐心等待着,来自迷雾谷的第一声“回响”。 三日后,迷雾谷回响传来。 萧明月队伍在“疑阵”指引下,误入一处天然毒瘴区,虽靠“引路香”勉强支撑,仍折损两人,多人中毒。慌乱中,他们与绕道而来的景王府“商队”在狭窄谷道迎头相撞。 双方皆惊,短暂对峙。景王府领头者忽见萧明月侍卫腰间露出一角仿制梅花标记,眼神骤变,竟率先发难!双方在毒雾边缘爆发激战,弓弩、刀剑、毒粉齐飞。 几乎同时,隐匿的南疆势力如鬼魅般现身,目标明确——直扑战场中央一名景王府护卫背负的密封铁箱!箱中正是他们冒险转移出的“雾隐花”母株! 三方混战,毒瘴弥漫。 风长老的人暗中搅局:一支冷箭“意外”射穿铁箱锁扣,另一枚烟雾弹在战场中心炸开。 混乱中,铁箱被南疆势力夺走,迅速遁入深雾。萧明月与景王府各自带伤撤退,互相疑惧,均以为对方设伏。 李焕之在京城收到密报,轻笑:“鱼咬钩了。” 第19章 南疆势力1 南疆势力夺花遁走,萧明月与景王府各自带伤撤回营地。 风长老密报:南疆人撤向迷雾谷西南“鬼哭壑”,地势极险,追踪艰难。其手法精熟,似对谷中地形早有研究。 萧明月震怒,疑景王府与“暗梅卫”勾结,密奏直抵御前。景王喊冤,反指长公主借查案之名行剪除异己之实。 朝堂风波再起。 李焕之闻讯,只问:“雾隐花母株特性如何?” 苏墨染答:“据残卷载,离土十二时辰必凋,需特制玉匣保存。” “鬼哭壑可有适合保存此花之地?” “有一处寒潭,阴冷异常,或可延缓凋零。” 李焕之抚掌:“令风长老勿追人,改查寒潭。他们既要保花,必去此地。” 萧明月的队伍,在毒瘴与“疑阵”的双重折磨下,已显疲态。那仿制的梅花标记,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是谁在故布疑阵?前朝遗孽,还是朝中对手? 就在她下令休整的狭窄谷道,迎面撞上了景王府的“商队”。 双方举火照面,皆是一惊。萧明月凤目含霜,景王世子一身尘土,俊朗脸上却无半分意外,只有被撞破的阴郁。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景王世子身后,一名眼尖护卫突然死死盯住萧明月身旁侍卫腰间——那无意露出的一角梅花标记,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梅花卫?!”那护卫失声低吼,眼中迸出近乎狂热的仇恨与恐惧,“是你们——!” 世子脸色剧变,未及制止,那护卫已拔刀扑上!他认得那标记,家族秘传的图谱里,这标记与百年前一场导致宗室血流成河的“暗梅之乱”紧紧相连。 “保护殿下!”萧明月的侍卫长厉喝,横剑格挡。 狭窄谷道瞬间炸开!刀剑碰撞声、怒喝声、弓弦震动声撕裂雾气。毒瘴被搅动,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片诡异的粉红雾团。 萧明月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面沉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射向对面——景王世子!他果然知情!他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景王世子抿紧嘴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狠戾。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夺路!突围!”他嘶声下令,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队伍中央那个被两名心腹死死护着的铁箱。 就在此时—— “咻!”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穿过混乱人群,“叮”一声脆响,竟将那铁箱的铜锁射得崩开! “箱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一枚黑色弹丸在双方人马最密集处炸开,浓烈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彻底遮蔽视线。 “烟雾弹!小心!” “我的眼睛!” 混乱达到顶点。 一道如鬼似魅的影子,借着烟雾掩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战团中心,直扑那铁箱!身影瘦削,衣衫与南疆山林同色,动作却快得只剩残影。只见他(或她)手腕一翻,一道银丝闪过,已卷住箱中一株被封在透明玉匣里、散发着朦胧雾气的奇异植物——雾隐花母株! 得手即走,毫不恋战。那影子提着玉匣,如轻烟般向毒瘴更深处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迷离雾气与混乱战场之后。 “花被抢了——!”景王府护卫凄厉大叫。 “追!”景王世子目眦欲裂。 “拦住他们!”萧明月同时下令,她虽不明那花具体为何,但世子如此紧张,必是关键之物。 然而毒雾愈发浓重,吸入者已开始咳血。双方人马皆有多人倒下,追击已是奢望。 “撤!”萧明月当机立断,捂住口鼻,在侍卫搀扶下向来的方向退去。 景王世子看着消失在雾中的南疆人影,又看看伤亡惨重的属下和空空铁箱,脸色铁青,牙齿几乎咬碎,最终也只能恨恨一挥手:“走!” 谷道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愈发浓稠、带着铁锈味的粉红血雾。 京城,枕流阁。 密报在深夜送达。 李焕之披衣起身,就着烛火看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咬钩了,”他轻声自语,指尖拂过沙盘上鬼哭壑的位置,“咬得……还挺狠。” 烛火跳跃,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执竿的人知道,第一条真正的大鱼,已经受惊,正拖着鱼线,疯狂游向更深、更暗的巢穴。 第20章 南疆势力2 三日后。 萧明月伏在临时营地的简陋床铺上,肩胛处裹着浸血的麻布。箭伤不深,但淬了毒。随行太医剜去腐肉时,她咬碎了半截软木,冷汗浸透鬓发,却没吭一声。 “殿下,”侍卫长跪在帐外,声音嘶哑,“查清了。那梅花标记是仿的,做工粗劣,但…样式与前朝‘暗梅之乱’的徽记一致。” 萧明月闭上眼。仿的?谁仿的?李焕之那张看似无辜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是他吗?那个总在关键时刻“走运”的纨绔? “景王府那边呢?”她声音沙哑。 “死七人,伤过半。世子左臂中刀,已简单包扎。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被抢了。” 被抢了。萧明月想起那道鬼魅般夺走玉匣的影子。南疆人。是另一股势力,还是…暗梅卫本尊?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报——!景王世子带人往西南鬼哭壑方向去了!” 萧明月猛地睁眼。西南…鬼哭壑。那是绝地。景王世子疯了?除非,那里有他必须夺回的东西。 “扶我起来。”她撑起身,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眼神狠绝,“集结还能动的人,跟上去。” “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她打断,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本宫倒要看看,那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同一时刻,百里外的鬼哭壑。 景王世子撕下染血的衣袖,草草缠紧左臂刀伤。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头怒火。雾隐花母株…父亲密嘱再三、景王府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得三株的秘钥,竟在他眼皮底下被夺走! “世子,前方就是鬼哭壑入口。”心腹低声道,“壑中毒瘴终年不散,深处有寒潭,地气极阴…或可保存雾隐花。” 世子望向前方。那是一片被灰绿色雾气笼罩的裂谷,形如狰狞巨口,风声过处似有呜咽。绝地。但南疆人带着花逃进去了——他们显然知道寒潭的存在。 “父亲说过,雾隐花离土十二时辰必凋。”世子咬牙,眼中血丝密布,“他们赶着去寒潭,我们还有机会。进壑!” “可是世子,壑中地形不明,恐有——” “进!”世子低吼,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夺不回花,你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率先踏入灰雾。身后残存的十余名护卫面面相觑,最终硬着头皮跟上。 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更远处,一处隐蔽的岩缝中。 风长老放下单筒远镜,对身旁弟子低语:“景王世子和长公主的人都进去了。按主公吩咐,我们的人散在壑外三里,布下‘烟罗网’和‘哑哨’。一只鸟也别想无声飞出去。” 弟子点头,又问:“那南疆人…” “已经找到寒潭位置。”风长老眼底闪过冷光,“他们很谨慎,在潭边布了蛊阵。但我们的人…更熟悉这片雾。” 岩缝重归寂静。 风长老望向京城方向,心中默念:主公,饵已吞,网已张。 就等收线了。 --- 京城,枕流阁。 李焕之没睡。他面前摊着迷雾谷的详图,指尖停在“鬼哭壑寒潭”的位置。 苏墨染无声出现:“主公,风长老信到。网已布妥。” “萧明月伤势如何?” “箭毒已清,但失血过多,仍在强撑追击。” 李焕之轻轻“啧”了一声。这女人,比他想的更狠。 “景王世子呢?” “左臂刀伤,情绪不稳,似有破釜沉舟之意。” 李焕之点头。一个伤,一个疯。很好。 “幽冥阁的‘棺材’,到哪里了?” “最新线报,已至迷雾谷北侧‘秃鹫岭’,距鬼哭壑约一日半路程。护送者六人,皆高手。” 李焕之笑了。都来了。 他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鬼哭壑的雾,该被血染红了。 “告诉风长老,”他缓缓道,“等他们斗到筋疲力尽,等那棺材送到潭边…再收网。” “取花,留人。” “我要活的。” 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第21章 南疆势力3 鬼哭壑深处,寒潭如镜。 南疆首领阿古将玉匣置于潭边青石,匣中雾隐花泛起微光。他精瘦的手指划过冰冷潭水,用族语低念:“雾母有灵,归于此阴。” 四名族人散立四方,手腕隐现青黑色纹路——那是本命蛊苏醒的征兆。他们盯着来路,眼如夜枭。 第一拨闯入者是景王世子。 他左臂伤口崩裂,血顺指尖滴落,却在看到玉匣的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还给我!”声音嘶哑如兽。 阿古转身,脸上图腾在幽光中诡异扭动:“景王府的花?不,是暗梅卫的血浇出来的。”他汉语生硬,每个字都像刀刻,“你们偷了百年,该还了。” 世子瞳孔骤缩:“你是暗梅卫余孽?!” 回答他的是尖锐骨笛声。四条黑影从阿古身后雾中扑出,不是人,是裹着破布、动作僵硬的尸傀!指甲乌黑,直掏心口。 “护住世子!”仅存的五名护卫拔刀迎上,刀锋砍在尸傀身上如中败革。一人被尸傀抱住,惨叫中胸口多了个血洞。 世子拔剑,剑法竟是宫廷秘传的凌厉杀招,一剑削飞尸傀头颅。但他左臂剧痛,动作迟了半分,另一具尸傀的爪子已到肋下—— “咻!”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贯穿尸傀眼眶。 萧明月到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被两名侍卫搀扶,右手却稳稳定在弓弦上。箭尖对准阿古:“南疆巫蛊,也敢窥伺天朝秘宝?” 阿古咧嘴,露出染黑的牙齿:“长公主?你的血,比景王府的更合适祭花。” 骨笛再响。潭水忽然翻涌,无数黑线般的水蛊冲天而起! 就在这时,壑顶传来重物拖拽声。六口黑棺被绳索吊着,缓缓降下。棺盖滑开,六个面覆青铜面具、身穿前朝样式软甲的身影跃出,动作整齐划一,无声落地。 幽冥阁?不,那甲胄纹路… “暗梅卫!”萧明月失声。真正的暗梅卫! 为首面具人看向玉匣,又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嗡鸣:“雾隐花开,故道当显。闲杂人等,退。” 他身后五人抽刀,刀身幽蓝,刻着与逍遥令上如出一辙的云纹。 景王世子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好,好…都齐了!都来抢是吧?”他猛地撕开前襟,露出心口一处狰狞旧疤,“你们要找的‘钥匙’,在这里!来拿啊!” 阿古眼神一变。面具人抬手:“拿下。” 混战骤起!暗梅卫刀法诡谲狠辣,尸傀无惧疼痛,景王府残兵拼死反扑,萧明月箭无虚发却渐感力竭。寒潭边成了修罗场,血雾混着毒瘴,映着潭面幽光。 壑顶,风长老放下远镜,对弟子点头。 数十道钩索无声垂下。逍遥派精锐如夜蝠落场,不攻人,只夺物。两人直取玉匣,四人撒出银网罩向那六口黑棺,其余人发射淬麻短弩——无差别覆盖全场! “逍遥派?!”面具人惊怒,挥刀斩断银网。 但晚了。玉匣已入逍遥派弟子之手,黑棺也被银网拖拽向崖壁。 阿古尖啸,尸傀扑向夺匣者。景王世子竟也扑去,完全不顾身后砍来的刀! 混乱中,夺匣弟子将玉匣凌空抛向崖壁某处——那里,风长老单手接住,打开。 匣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素笺,上书: “花,我收了。” “人,请自便。” 落款处,画着一枚歪歪扭扭的铜钱。 全场死寂。 风长老一笑,率众荡索而上,消失于浓雾。 寒潭边,只余满地伤者、尸首,和一口被撬开、同样空空的黑棺。 萧明月捂住伤口,看着那张飘落的素笺,忽然低笑起来。 李焕之。 你果然…藏得最深。 远处京城,李焕之放下茶杯,对苏墨染道: “该收网捞鱼了。” “死的不要。” “要活的。” 窗外,天光破晓。 第22章 南疆势力4 萧明月被抬回营地时,高烧已起。太医剜去肩头新溃烂的腐肉,她咬着布巾,额角青筋暴起,愣是没昏过去。 “殿下…”侍卫长跪在榻边,声音发颤,“我们的人折了九个,活着的都带了毒伤。逍遥派的人撤得干净,除了这张纸…”他递上那张画着铜钱的素笺。 萧明月盯着那枚歪扭的铜钱,指骨捏得发白。良久,她嘶哑道:“把活着的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京。死去的…就地火化,骨灰带回去。” 她闭上眼。不是不恨,是现在不能乱。李焕之抢走了花,却留下了所有人的命——这是警告,也是余地。 “派人回京,”她一字一顿,“就说本宫寻得前朝祥瑞,回京献宝。其余事…一字不许提。” --- 景王世子是被心腹打晕了扛出来的。 他在寒潭边看到空匣时就疯了,嘶吼着要追逍遥派的人,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也不管。心腹一记手刀劈晕他,趁乱逃出鬼哭壑。 马车上,世子醒来,眼神空洞。 “世子,王爷…王爷急信。”心腹递上一封火漆密函。 景王亲笔,只有两句:“事败,则舍花。查清夺花者,暗中集结‘旧部’,待命。” 世子把信一点点撕碎,咽进喉咙里,呛出带血的咳嗽。十年心血,父亲说的“旧部”…那些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势力,终于要动了吗? 他抹去嘴角血沫,眼神重新凝聚,却是一片死寂的狠毒。 “回京。”他说,“去三皇子府。” 既然明路断了,就走更暗的路。 六口黑棺被遗弃在鬼哭壑底。 暗梅卫面具人站在空棺前,青铜面具看不出表情。许久,他伸手探入棺内,指尖从缝隙里抠出一点极细微的褐色粉末,捻了捻。 “沉水香。”他自语,“宫里的东西。” 不是逍遥派。或者说,不全是。有人借逍遥派的手布局,宫里有内应。 他收起粉末,转身。五名下属无声跟上。 “撤。”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回禀主上:雾隐花已现世,夺花者…深不可测。” 雾浓,湮没了他们的身影。 仿佛从未出现过。 --- 京城,枕流阁。 李焕之正在煮茶。新得的“吓煞人香”在紫砂壶里翻滚,香气霸道。 苏墨染禀报:“寒潭那边清理干净了。我们的人无伤亡。花已送至风长老处,正在尝试培植。” “萧明月的人回京路线?” “明日午后可至西郊。她放出了‘寻得祥瑞’的风声。” “景王世子呢?” “已醒,直接去了三皇子府。” 李焕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三皇子…这是要联手了?”他笑了笑,将一杯茶推到对面空位,“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他抿了口茶,忽然问:“赵承志近日如何?” “仍在翰林院,但前日秘密见过孙员外郎。” “约他。”李焕之放下茶杯,“明日醉仙楼,我请他听曲儿。” 苏墨染抬眼。 “总得有人,把寒潭的事‘无意’中说出去。”李焕之眼中含笑,“赵公子好奇心重,又管不住嘴…最合适不过。” 窗外有雨落下。 李焕之看向西北方向,那里群山隐在雨幕之后。 花已到手,饵已撒下。 接下来,该钓一钓“隐山”真正的秘密了。 “让风长老别急着培植花。”他忽然道,“先按残片纹路和幽冥文,结合我们已知的西北地形,推测‘隐山’入口最可能在哪几个区域。尤其是…需要雾隐花才能开启的机关所在。” “主公怀疑,入口不止一处?” “前朝皇室,最懂狡兔三窟。”李焕之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三个圈,“明口,暗口,死口。雾隐花开的…恐怕是死口。” 他抬眼:“找生口。” 雨势渐急。 苏墨染领命退下。 李焕之独坐茶雾中,听着雨打屋檐。 棋盘过半,杀机已现。 但他藏的棋,还没落完。 当夜,长公主府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锦盒。 盒中是一株完整的、品相极佳的野生老山参。 附笺上写:“惊闻殿下受惊,特献此参压惊。望早日康健。” 笔迹陌生,但纸是宫中专供的“澄心堂”。 萧明月盯着那参,忽然笑了,笑得伤口剧痛。 “李焕之…”她低声念这个名字,眼底冰封之下,终于燃起一丝棋逢对手的锐芒。 “你想玩?” “本宫奉陪。” 她将参递给太医:“熬了,给受伤的兄弟们分下去。” 第23章 南疆势力5 醉仙楼的雅间里,丝竹声隔着一层薄纱,听得不真切。 赵承志坐在李焕之对面,神色有些紧绷。短短月余,他眼下的青黑重了,那股翰林清贵的傲气被某种焦躁取代。 “李兄今日好雅兴。”他端起酒杯,没喝。 李焕之斜倚着,指尖随着楼下曲调轻敲桌面,一副沉醉模样。“赵兄这话说的,我哪天没雅兴?”他笑眯眯地给赵承志斟满,“倒是赵兄,清减了。可是公务太操劳?” 赵承志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李焕之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听说…西北出事了?黑风岭那边,死了不少人?连宫里都惊动了?”他眼神里满是市井闲汉听八卦的好奇,“赵兄消息灵通,可知道内情?” 赵承志手指一颤,酒液晃出几滴。他猛地盯住李焕之:“李兄听谁说的?” “哎呀,街面上都传遍了嘛!”李焕之摆摆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悍匪抢宝贝,有说…前朝余孽作乱。”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对了,还听说景王世子也去了?还受了伤?啧啧,真是…” “李兄!”赵承志打断他,声音有些厉,随即又强压下去,挤出一个笑,“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世子…世子是去为陛下寻祥瑞的。” “哦——”李焕之拉长声音,靠回椅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寻祥瑞啊…那想必是寻着了?” 赵承志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岔开话题:“李兄近日可好?前番受惊,可大安了?” “托福托福。”李焕之懒洋洋地,“就是夜里睡不踏实,老梦见些刀光剑影的…许是吓着了。”他忽然坐直,眼神清亮一瞬,“赵兄,你说这京城,看着花团锦簇的,底下是不是也挺不太平?” 赵承志喉咙发干,勉强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也是。”李焕之又笑了,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来,喝酒!听说这醉仙楼新来了个擅弹琵琶的姑娘,一会儿叫上来瞧瞧!” 赵承志食不知味地应酬着,心里乱成一团。李焕之是真傻,还是装傻?他那些话,句句戳在要害上。黑风岭、景王世子、前朝余孽…他知道多少? 酒过三巡,李焕之似乎醉了,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新得的玉器。赵承志趁机告辞。 走出醉仙楼,冷风一吹,赵承志打了个寒噤。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雅间窗口,李焕之歪斜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必须马上告诉孙大人。不,或许…该直接禀报三皇子殿下。 这个李焕之,恐怕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三皇子府,书房。 灯下,三皇子萧景琰听着赵承志语无伦次的汇报,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他生得俊雅,眉眼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阴柔。 “李焕之…”他重复这个名字,笑了笑,“那个有名的纨绔?他真说了这些?” “千真万确!”赵承志急道,“殿下,他看似胡言乱语,但句句指向西北之事!下官怀疑,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萧景琰抬眼。 赵承志咽了口唾沫:“可能与逍遥派有关!下官查到,黑风岭冲突时,有第三方势力浑水摸鱼,手法疑似江湖门派。而李焕之身边那个叫苏墨染的侍女,来历不明,身手可能极高!”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员外郎那边,兵部武选司最近可有异动?” “孙大人说,陛下似乎对西北军务格外关注,调阅了不少旧档,尤其是…先帝朝时关于西北戍卫及前朝遗迹的记载。” 萧景琰指尖一顿。父皇果然起了疑心,而且查到了更久远的地方。 “景王叔那边呢?” “世子回京后闭门不出,但…但下官的人发现,世子府昨夜有密使出入,去向不明。”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 “长姐明日回京。”他淡淡道,“带着‘祥瑞’。” 赵承志不解。 萧景琰回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承志,你说,这‘祥瑞’…是真的祥瑞,还是…烫手的火炭?” 赵承志冷汗下来了。 “李焕之那边,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萧景琰吩咐,“至于景王叔和长姐…让他们先斗着。”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看清,那所谓的“前朝秘藏”究竟值不值得他冒险,也需要时间…积蓄力量。 “你回去吧。”萧景琰摆摆手,“管好你的嘴。” 赵承志躬身退下,背脊湿透。 书房重归寂静。萧景琰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缓缓展开。上面是残缺的山形脉络,中心一处,标注着一个古老的篆字: “隐”。 这是母妃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母妃说,这是外祖父家传下的秘密,关乎一个能“逆转乾坤”的宝藏。 他以前不信。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太多人,为之疯狂了。 他将皮卷贴近烛火,看着边缘焦卷,眼神幽深。 “李焕之…”他低声念,“不管你是谁,最好…别挡我的路。” 枕流阁。 李焕之毫无醉态,正看着苏墨染刚送来的密报。 “赵承志离开醉仙楼后,直接去了三皇子府,停留约两刻钟。”苏墨染道,“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截获了赵府一名心腹小厮往外传递的消息,用的是三皇子府内部的暗码,正在破译。” “三皇子…”李焕之敲了敲桌面,“他终于坐不住了。”他看向另一份,“景王府呢?” “世子回府后,其父景王曾深夜入宫,但只在外殿停留片刻便离开,未面圣。今日,景王府有几批看似寻常的物资采买,但数量和种类异常,其中包含不少金石、朱砂、及…少量的硝石。” 李焕之挑眉:“硝石?他想做什么?炼制东西,还是…”他想到某种可能,眼神微凝,“查清楚,这些东西最终运往何处。” “是。”苏墨染又道,“风长老传讯,根据残片纹路和西北地形,结合古籍,推测出三处最可能是‘生口’的区域,皆在群山隐秘处,且有天然或人工的隐蔽特征。但具体哪一处,仍需实地探查,或…需其他‘钥匙’。” “其他钥匙…”李焕之沉吟,“除了雾隐花和可能的地图,暗梅卫、景王府、乃至宫中,可能都掌握着不同的碎片。”他忽然问,“萧明月明日抵京?” “午后。” 李焕之笑了:“准备一份厚礼。恭贺长公主殿下…寻得祥瑞,凯旋而归。” 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 各方势力如同受伤的野兽,退回巢穴舔舐伤口,但眼睛都在暗处发着光,盯着彼此,也盯着那尚未露面的“隐山”。 裂痕已经出现,猜忌正在滋生。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裂痕里,埋下更多的种子。 等待它们生根,发芽。 最终,将整个棋盘,彻底掀翻。 “对了,”他转身,“让风长老挑几个绝对可靠、精通机关和野外生存的弟子,准备好。过几日,我们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苏墨染眼中光芒一闪:“主公要亲自去?” “总待在京城,”李焕之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这纨绔,当得也有些腻了。” 他望向西北,目光穿透重重屋檐。 山雨欲来。 而他,想去看看,那山里的雨,到底有多大。 第24章 血腥味 次日早朝,气氛微妙。 萧明月称病未至,只遣内侍呈上奏章及一方锦盒,言“于西北偶得前朝祥瑞玉璧,不敢私藏,献于陛下”。 锦盒开启,一块沁色古旧的蟠螭纹玉璧静置绒布之上。玉质莹润,雕工古朴,确是前朝宫廷制式。 皇帝拿起玉璧,端详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长公主有心了。西北凶险,平安归来便好。”语气平淡,却未提“祥瑞”二字。 景王出列,神色如常:“陛下,长公主跋涉辛劳,觅得古物,实乃孝心可嘉。臣闻西北近来多事,既有祥瑞现世,更当加意安抚,彰显天恩。”他绝口不提黑风岭,只将“祥瑞”与“安抚”挂钩,轻描淡写。 几名御史立刻跟进,赞颂天子仁德感召祥瑞,提议祭祀天地。 皇帝将玉璧放回锦盒,淡淡道:“准奏。着礼部拟仪程。”他目光扫过景王,又掠过垂首的萧景琰(三皇子),“西北之事,刑部、大理寺继续严查,不得懈怠。” “臣等遵旨。”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景王与三皇子在殿外廊下“偶遇”。 “王叔。”萧景琰执礼甚恭。 “景琰啊。”景王拍拍他肩膀,笑容温和,“近日可有去探望你母妃宫中那几株绿梅?开得正好。” 萧景琰眼神微动:“尚未得暇。王叔若有雅兴,侄儿愿陪同赏玩。” “好,好。”景王笑着点头,错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梅虽好,根在土。土若动了,花便难活。” 萧景琰面色不变,躬身:“侄儿受教。” 望着景王背影,萧景琰袖中手指缓缓收拢。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碰“隐山”的根基吗? 枕流阁。 李焕之把玩着一枚刚送来的玉扳指,听着苏墨染汇报早朝情形。 “玉璧是前朝真品,但非重器。萧明月意在试探陛下态度,同时撇清自己——她献了宝,便是‘为君分忧’,而非私下寻宝。”李焕之评价,“陛下反应平淡,是起了疑心,但暂时按下。景王老辣,顺势把水搅浑,转移焦点。” “三皇子与景王殿外短暂交谈,内容不详。” 李焕之放下扳指:“景王这是在敲打三皇子,告诉他‘隐山’之事水深,让他别掺和,或者…别乱掺和。”他笑了笑,“可惜,三皇子未必听得进去。” “赵承志那边有动静。他下朝后去了孙员外郎府上,不到一刻钟便离开,神色慌张。我们的人设法探听,孙府下人议论,似乎孙员外郎对赵承志发了火,骂他‘办事不力’、‘惹来祸端’。” 李焕之挑眉:“赵承志这是被当成弃子了?还是…三皇子要灭口?” 话音未落,窗外信鸽扑棱落下。 苏墨染取下密信,展开,脸色微凝:“主公,赵承志…死了。半个时辰前,被发现溺毙在府中荷花池。初步勘验,失足落水,无外伤。但其书房有被翻动痕迹,少了几份寻常文书。” “灭口。”李焕之断言,声音冷了下来,“这么快,这么急…看来三皇子那边,被我们逼得够紧,或者,赵承志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他沉吟,“查清楚,赵承志最近还接触过谁,尤其是…宫里的人。” “是。” 李焕之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一丛沾着晨露的萱草。赵承志不过是个小卒,但他的死,是一个信号——某些人开始清理痕迹,准备更隐蔽的行动了。 “给长公主府递个话。”他忽然道,“就说,我新得了一罐极品雀舌,闻殿下回京,特赠予殿下尝鲜,以贺…平安归来。” 苏墨染会意。这是提醒萧明月,赵承志的死不简单,也暗示他知道她“平安”背后的凶险。 “另外,”李焕之转身,“让风长老的人,可以开始慢慢撤离迷雾谷外围了。留下必要眼线即可。重点转向景王府的物资流向,以及…三皇子府近期所有异常人员出入。” “主公是怀疑,他们下一步动作会很快?” “死了人,见了血,有人就会更急,有人则会更深。”李焕之目光深远,“景王在等,三皇子在找,萧明月在查…而我们,要看清楚他们各自缺的那块‘拼图’是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对着光看。玉质温润,内里却有一丝极淡的绵絮状纹路,如同山间晨雾。 “隐山…”他低声自语,“你究竟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晨露渐晞。 京城看似平静的晨光里,血腥味已悄然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