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 1.001 深秋九月,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寒凉的雨丝中。 靖宁侯府外,大队的禁卫军手执火把,列队严整。带头的将领盔甲俱全,神态倨傲,一手持着金牌,另一手按在宝剑,气势汹汹的命人将侯府团团围住,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铜狮子蹲得年头久了,身上有斑驳的雨痕,从铜狮子蹲着的地方到挂着黑底金字匾额的府门口,几列火把熊熊燃烧,将飘雨的秋夜照成白昼。而往左右看,每隔两步便有人弯弓搭箭,沿着朱墙逶迤,没入夜色深处。 朱墙之内,靖宁侯府早已乱成了一团。 谢璇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站在窗边,听见外头人声嘈杂,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的跑来跑去,垂死挣扎一般互通消息。寒凉的雨丝被吹进来落在脸上,入骨冰凉。 丫鬟芳洲就站在她的身边,脸上也是一片黯淡。 “夫人还是坐会儿?这兴许是为别的事呢。”芳洲想劝她离开窗边。 “为别的事?”谢璇嗤笑了一声,“前儿刚抄了咱们恒国公谢府,如今轮到这靖宁侯府了,难道还能是好事?就连从龙的大臣都被斩了两个,这傻皇帝下手可是比谁都狠——不对,他才不傻。” 以前当着越王的时候装疯卖傻,被人取笑了都不吭一声,不过是为了迷惑旁人,如今登上帝位,那狰狞的面目就全露出来了。锋锐有毒的爪子亮出来,雷霆手腕震惊朝野,跟以前的草包傻王爷天壤地别。 清洗旧党,清洗曾踩踏过他的人,还能迅速翻脸清洗功臣,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做到极致,所有的作为都叫人大开眼界。 娘家恒国公府被抄是那愚蠢的二叔造的孽,可是这靖宁侯府呢? 从靖宁侯爷韩遂,到世子韩瑜,再到谢璇的夫君韩玠,父子三人都镇守着雁鸣关,一年到头守在苦寒之地,忠心耿耿的保家卫国。谢璇怎么都想不明白,靖宁侯府从未参与皇权之争,也不曾践踏过他半分,这屠刀到底为何举起。 难道那傻皇帝就不怕韩家父子在雁鸣关外拥兵造反? 芳洲在旁边叹了口气,忍不住就哭了出来,“这样兵荒马乱,夫人这孩子也快足月了,真是不知道……”忽然听远处传来惊恐的喊声,有婆子大声的叫着,“他们冲进来了!冲进来了!” 一时间满院皆乱,芳洲下意识的就拦在了谢璇前面,“夫人躲起来?” “能躲到哪?找不到人,被一把火烧了都说不定。”谢璇惨然一笑,手抚在隆起的腹部,忽然觉得酸楚。 屋子里摆着成套的红木桌椅和箱柜,多宝阁上也是珍藏罗列,明明是个富贵的所在,如今看着却只是空荡荡的。她又伸手摸向领口,取下被红色丝线系着的玉珏。 绝品的羊脂玉被打磨得浑圆通透,细腻温润的玉上刻着四个字——永结同心。 这是当年谢璇跟韩玠定亲时,老侯爷亲自送的礼物。她从五岁时就戴着玉珏,新婚的那天夜里,韩玠又亲自换了上头的丝线郑重给她戴上。他当时说什么来着?让她安心在府里等着,等他建功立业、荣耀归来,便陪她栽花煮酒。 可她等了他四年,千余个夜里独守空房,独自承受着婆母的刁难,克服掉怀孕后的种种不适,到如今,等来的是什么呢? 是谢韩二府的倾塌,是府外通明的火把。 是那一列举着火把和明晃晃的刀剑闯进院里的兵丁。 谢璇被芳洲和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雨里,后头兵丁凶神恶煞,完全无视了她那圆滚滚的肚子,一把夺走芳洲手里的伞,口中嚷着,“快走快走!所有人都拿绳子绑起来!” 没有伞,没有斗篷,冰凉的雨丝浸透全身,将地上打得湿滑。谢璇还没走到院门,便觉浓浓的不适传来,脚下一滑,重重跌倒在青砖铺就的甬道上。 手里的玉珏跌落,散为数瓣。 腹部有剧烈的痛楚传来,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恐怕也要没了。 谢璇的意识有些模糊,看着芳洲惊慌失措的蹲身叫她,隔着雨幕看不清她的脸,只有腹部的剧痛清晰传来。火把映在夜雨中,盔甲齐全的将领闯进来,模模糊糊是昔年韩玠的样子。 韩玠还是记忆里笑容温暖的玉玠哥哥,她却早已不是乖巧懵懂的谢家幼女。这四年,为人.妻,却与夫君两地相隔、聚日短少,爱恋化为思念,再化为幽怨;为人妇,却被婆母暗里刁难、处处设伏,除了小姑子倾心相护,几乎要无依无靠。 母亲在她出生时就不要她了,父亲对她并没有太深的感情,这世上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韩玠。可死亡近在眼前,他却还在千里之外。 谢璇的目光扫向碎裂的玉珏。如果不能生死相伴,永结同心又有何用?如果姻缘里只有刁钻的婆母而无体贴的夫君,两姓之好又从何谈起? 沉睡之前,她忍不住想,不知道韩玠听说了她和孩子一起丧命的消息,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后悔? 可那些她都不会知道了。 若有来世,愿陌路,不相逢。 若有来世,再不做乖巧自矜的姑娘去讨人喜欢,却最终落得满腹苦怨。 她多渴望,能够任性恣肆的活一回。 * 谢璇没想到,她居然会回到小时候。 虽然是头昏脑涨的躺在病榻上,然而瞧着陪在身边的姐姐和双胞胎弟弟,瞧着窗外明媚的夏日阳光,谢璇便忍不住的想微笑。 屋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华帐垂落,瑞兽吐香,床头的小矮几上,芳洲折来的一束丁香中间夹杂着细碎的流苏白花,淡淡的散着馨香。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没有被继母骗去道观远离家人,姐姐还是端方的谢家长女,弟弟还会机灵的趴在她的床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而不是前世浑浊痴傻的模样。 谢璇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掩藏不住,姐姐谢珺看了半天,终是板着脸训她,“再这样傻笑,叫父亲看见,还当你被水泡傻了。”似乎真担心谢璇发傻,又伸手试她额间的温度,自语道:“还好没发烧。” “谢玥藏着坏心推我入水,我要是变傻了,岂不趁她的意?哼。” 谢珺闻言愣住,“你说……是五妹妹推你的?” 谢璇被这反应搅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小的时候没有母亲爱护,又为祖母不喜,便格外乖巧听话,总想着讨人欢心,素日里对那位继母也十分忌惮。所以那日谢玥推她入水,被继母提前警告过后,她是没敢反抗,藏了实情的。 也难怪谢珺会惊讶,前两天谢璇还咬死了说是自己不小心跌进水里,如今一觉醒来就轻轻松松的改了口,能不诧异么? 姐弟三个正在这里大眼对小眼呢,外头谢缜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璇璇落水了么,怎么样?”他从外头就心焦的询问着,进了屋里的时候见着躺在榻上的谢璇,大步走了过来。 谢璇立马换上了病后的凄哀神色。 她前世对于父亲多少有些怨恨,如今见着他,也不会像见到姐姐和弟弟那样高兴,尤其见到随之而入的谢玥母女后,就更加笑不出来了。 “爹爹……”谢璇瘪了瘪嘴,泪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谢缜这时候对她还是挺疼爱的,就着谢珺让出来的位子坐了,问道:“大夫说你落水受寒,现在好些了么?怎么这样不小心!” 谢璇委委屈屈的坐起来,泫然欲泣,“头疼得厉害,鼻子里也难受。爹爹,不是我不小心的。”她瞧了谢玥和继母罗氏一眼,有点畏惧的往后缩了缩。 谢缜倒是没在意这点细节,“不是说你大意之下落水的么?” “那是夫人教我这样说的。”谢璇小心的低下头去,偷眼看了看罗氏,“爹爹没回来,我……不敢说真话。” 一句话叫满堂皆惊。 罗氏怎么都没想到谢璇居然会这样说,一时间满面诧异,瞧了谢缜一眼,慌忙道:“这孩子怎么这样说。”庆幸手里拿着个药瓶子,当着谢缜的面便放在了谢璇面前,关怀道:“莫不是烧糊涂了?让我看看。”却是避开谢缜的目光,狠狠的瞪了谢璇一眼。 谢璇要是现在还怕她,那可真就白活了,当下道:“那天咱们去谢池的时候,很多人都在,五姐姐推我入水,采衣她们都看见了。” “果真?”谢缜面色一沉,扭头就看向谢玥。 谢玥仗着有母亲在场,立马否认,“你胡说!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推你入水。” “我哪知道?”谢璇瞪圆了眼睛,“你当时开口讽刺我,又不是没有旁人看见,我敬你是姐姐不敢犟嘴,可你居然还打我……”她瘪着嘴,愈发的委屈。 这些倒不是瞎说,谢玥只比谢璇大两个月,因为有罗氏撑腰,每回她欺负谢璇后都让罗氏镇压着,连谢珺也不让知道。谢璇又想着做乖女儿讨长辈们的喜欢,从来都忍着,久而久之,谢玥欺负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更不担心谢璇会说实情。 可如今谢璇像是换个人似的,居然敢当着谢缜的面不怕死的说出来?那怎么得了! 谢玥想都不想,扑上前去要捂谢璇的嘴,口中道:“我怎么打你了!” “就这样打我的啊。”随着清脆的响声,谢璇的巴掌拍在了谢玥脸上。 2.002 谢玥被扇了一巴掌后彻底傻眼了,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声道:“谢璇你居然敢打我!”扑上去就要挠谢璇的脸。旁边罗氏也是大为光火,虽然碍着谢缜在这里,没敢当即招呼回去,却是一把拧住谢璇的胳膊,怒声道:“这丫头,怎么能对姐姐动手!” 不止是罗氏,就连谢缜、谢珺和弟弟谢澹都傻眼了。 尤其是谢缜,本想着给小女儿主持公道,可小女儿这般作为实在不妥,当下脸色一沉,就想训斥谢璇。 谢璇却不容他发作,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夫人偏心!以前五姐姐欺负我的时候你从来不说,这回我就是只说了实情,比给爹爹看,你就骂我。呜呜,五姐姐说我是没人疼的孩子,夫人不疼我,爹爹也不疼我了!呜呜,胳膊疼……” 泪水涟涟的看向谢缜,满腹委屈。 谢缜原本还是有点恼怒,听了这话却是心里一软。 旁边谢珺虽然多数时候都在闺中不怎么出门,却向来都肯护着妹妹,以前从没听谢璇说过这样的话,此时闻言也是诧异,抢过去掰开了罗氏的手,掀起纱袖一看,娇嫩的胳膊上已有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谢珺不敢对罗氏发火,只能冷冷淡淡的看着谢缜,将通红的胳膊递过去给他看,“父亲,璇璇毕竟是个孩子。” 姑娘家手臂何等娇嫩,罗氏刚才急怒之下没注意分寸,手臂上红痕醒目。 旁边谢玥见父亲不给她做主,哪里肯依,当下大哭道:“娘,她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我要取我的小鞭子来,你帮我打她!” 小孩子气怒下口不择言,谢缜却听出些端倪来,不悦的看了罗氏一眼,叫人把谢玥扯开。 罗氏连忙陪着不是,“玥儿年纪小,吃了亏说话没大没小,求老爷你包涵。至于小六落水的事情,怕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谢珺却是不肯让步的。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自从五岁那年母亲和离出府后,就一直想保护着这对双胞胎弟妹。只是毕竟是个姑娘家,比不上罗氏的手腕,谢璇吃的很多亏她竟然从不知道,如今听谢璇哭诉,自然不肯罢休。 “玥儿怎么会故意推小六入水呢……”罗氏看着谢缜愈发阴沉的脸,声音小了些,“怕是玩闹的时候不小心。” 谢缜道:“那就找人问问。”便看向谢璇,“当时有谁在场?” 若是换了从前,谢璇必然秉承“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怕别人说她不乖、怕老夫人责怪她不顾家里颜面,绝不会抖露出来。可现在不想这样委曲求全了,谢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手都不怕,她只是说出实情而已,何必在乎别人说三道四? 更何况,若不将这件事情闹大点,又怎么扭转局面,将这个恶女人的面目戳穿? 当下将在场的人都说了。 谢缜派了老妈妈过去一询问,还真是确有其事,于是愈发恼怒,狠狠的斥责了谢玥一顿,连带着罗氏都挨了重骂。 罗氏心里不甘,谢玥心里更是跬怒,等谢缜一走,便冲进谢璇的屋里来,想要教训这个突然变“疯”的丫头。 谁成想谢璇再也不似往常那样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两个人对着奚落了几句,一言不合就扭打起来。俩人年纪相当,谢璇虽说病着,心里却藏了多年的愤恨,厮打的时候毫不手软,且死过一回的人,格外有股狠劲儿,便恶狠狠的将谢玥揍了一顿出气。 罗氏听说此事后当即去谢缜面前告状,却被谢缜斥责了回来——若不是谢玥不服管束去找茬,又怎会惹得谢璇恼怒出手? 这件事随即在院子里悄悄传开,到端午那天韩家兄妹来看她的时候,韩采衣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风声,出口就是打趣,“一向看着璇璇温柔乖巧,谁知道还能跟人打起来,可真是叫我大吃一惊。想来这病也快好了?” “快好了,谢谢你来看我。”谢璇对韩采衣格外亲近,笑容绽放。 前世她嫁进韩家后才知道婆母其实一直不喜欢自己,韩采衣尚未出阁的时候,还会在婆母的多番刁难中帮她,实在是个热忱心善的姑娘。只是后来她也出了阁,便极少再有见面的时候了。 韩采衣便嘻嘻的道:“哥哥听说那天在谢池的事情之后担心坏了,这回非要跟着我一起过来,只是不好进屋,就在院里等着呢。你要不要出去让他看一眼?” 谢璇原本是跟她在紫檀收腰的八仙过海圆桌边坐着的,听了这话的时候脸上笑容一僵,手指不由抠住了桌沿,“怎么他也来了?” 韩采衣却是没有发觉,“他来拜会谢叔叔,顺道跟了过来。你看他在外面可怜得,我先喝两杯茶,你去把他打发走算了。” 谢璇瞧一眼窗外,有点按捺不住了。 虽然临死前对韩玠多有怨意,然而他毕竟是她在心里珍藏了许多年的人,是记忆里最温暖的玉玠哥哥。那时他正月里就启程去了雁鸣关,她诊出身孕后,辗转反侧的思念了九个月,临死都没能见着他一面,算是含恨而终。 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 谢璇便起身道:“总不好叫玉玠哥哥总在外面等着,我去瞧瞧。” 谢璇所住的地方是谢缜夫妇所居棠梨院的西跨院,配了三个大丫鬟和几个小丫鬟,并一位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婆子。棠梨院顾名思义,因梨树和海棠树而得名,她这院子里就有一棵据说是上了百年的老梨树,枝桠横斜树皮粗裂,这时节里浓荫覆地,十分阴翳。 韩玠就站在梨树下,正往这边望着。 他如今只十七岁,修长的身材白净的面皮,容貌生得极好,配着那锦衣玉冠,着实是丰神如玉,姿态飒然。兴许是多年来养尊处优,兴许是他天赋极高,习武修文都是轻而易举,整个人透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 此时的他还只是靖宁侯府的二公子,还没跟着父兄去雁鸣关外喝风吃沙,没有被塞外寒风吹得黝黑,也没那股沙场征伐后的粗粝气。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容貌出众,站在那里的时候仿佛临风玉树,姿容磊落。 谢璇蓦然觉得眼中湿漉漉的,忙仰头去看檐下挂着的画眉鸟笼。 “璇璇。”韩玠站在树荫里,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十岁的小姑娘抬头望着鸟笼,脸蛋儿沐浴在阳光下,可以看到乌溜溜的眼中分明有闪烁的泪花。她却微微咬着唇,使劲儿的瞪眼睛。头上双髻垂髫,拿珍珠流苏缠在发髻上,簪一朵海棠堆绢宫花,小小的脸蛋儿粉扑扑的,细腻娇俏。 韩玠傻了似的看着她,眼底波澜翻涌。 谢璇站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了澎湃的情绪,缓步走下台阶。玉足上穿着缎面软底的绣鞋,上头是海棠色绣锦襦裙,再往上是双蝶钿花衫,衬着夏日的浓荫与阳光,玲珑模样深深印刻在韩玠心底,与记忆重叠。 谢璇匆匆扫了韩玠一眼,便忙垂下眼睑,掩饰道:“这画眉今儿看着蔫蔫的,不知是不是病了。玉玠哥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病,都好了么?”韩玠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着。 不同于以往的轻快张扬,他的声音沉沉的,目光落在谢璇身上,仿佛深海波澜,蕴藏无限深意。 谢璇低垂着头看脚尖,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情绪。她瞧着梨花树根下那不知名的野花,声音闷闷的,“快痊愈了,多谢玉玠哥哥记挂。” “是快痊愈了。”韩玠强自低声一笑,也没有靠近她,带着点打趣的味道,“听说你还能跟人打架,想必也恢复好了。” 谢璇诧异抬头,跟韩玠的目光碰个正着,“怎么玉玠哥哥也听说了?” “有人四处宣扬,想不听都不行。” 这个人就是罗氏无疑了,谢璇心里暗恨。不敢明着来,罗氏就只会玩阴的,这事儿四处传开去,老夫人那里必然觉得她丢了谢家脸面,回头必然是一顿狠狠的唠叨,罗氏倒是会算计! 心里存了点气,谢璇便只哼了声。 韩玠却是一笑,那笑容虽然牵起来,却始终没到眼底,仿佛有一股悲凉的情绪藏在眼底,吞噬了所有的笑意。他跨前一步,拍了拍谢璇的肩膀,语调像是教她做人的大哥哥,“璇璇你还小,就算意气用事,也不该把自己装进去。谢叔叔那里……嘶!” 看着谢璇小豹子般抬起他的手腕狠狠咬住的模样,韩玠呆住了。 谢璇眼里却已满是泪花。 他凭什么这样教导她,就因为她是他早已定下的妻子吗?他既然期望她过得好,前世为什么又丢下她不管?他知道韩夫人有多难缠吗?知道她没有母家的扶持、没有夫君的陪伴,日子过得多心酸吗?知道她多希望生下那个孩子,等他回去吗?知道她临死的时候多想他、多怨他吗? 他凭什么没事人一样,轻描淡写的用如此亲近的语气说话! 3.003 谢璇抱着韩玠的胳膊,死死的咬住他的手腕,泪花止不住的往外涌。泪水流得愈多,牙齿便愈是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发泄殆尽似的。 韩玠却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她恶狠狠咬人的模样,心里又是惊异又是痛楚。另一只拳头握得更紧,他一声不吭的任她咬着,察觉温热的眼泪簌簌掉在手腕上时,只觉得一颗心都空了。 谢璇不知咬了多久,直到舌尖传来咸咸的血腥味,她才发现用力太猛,咬破了他的手腕,泪水混着血的味道在唇边蔓延,苦涩无比。 谢璇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对他哭诉。 这个时候她甚至不敢再看韩玠一眼,怕情绪翻江倒海,泄露一切。她猛的扔下韩玠的胳膊,小跑着进了西厢房,重重的甩上屋门,跑到内室里,将自己甩在床榻上闷头哭起来。 院外梨树下,韩玠瞧着低头跑走的小姑娘,抬起手臂时,两排清晰的牙印混着血珠,痕迹分明。她刚才咬得那么重,像是恨极了他似的,要不是气力有限,恐怕能咬下他的一块肉。 可是好端端的,谢璇为何突然咬他呢? 她不是一向乖巧温顺,连跟人吵架都不敢的么? 而且她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 韩玠有些怔忪,慢慢的拿衣袖擦掉血迹,入了魔障似的看着那排牙印,若有所思。神思恍惚的走到外院,见着随身的小厮荣安,韩玠不动声色的藏好伤处,沉声吩咐道:“去寻一罐去腐膏。” 去腐膏顾名思义,自是用以烂去腐肉的膏药,但像韩玠这般只是咬伤而无腐烂的,涂上去后不免腐蚀了好的皮肉,将疤痕留得更深。他如今已经十七岁,这深深的疤痕留下,恐怕一辈子都长不回原样了。 回到靖宁侯府后,韩玠便一语不发的回了他的院子。长随荣安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一声不吭的将膏药抹在腕间的牙印上,一时间忘了阻止,待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时,却被韩玠伸臂隔开。 “二爷这是做什么!”荣安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和黑乎乎的一团膏药,傻眼了。 “给自己长记性。”韩玠轻描淡写,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然而那沉甸甸的语气却叫荣安觉得陌生。 荣安惴惴的看着眼前的人,依旧是靖宁侯府风华正茂的二爷,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是他熟悉的主子。可为什么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听着叫人心里一揪一揪的? 荣安想了半天没明白,只能默默的侍立在侧。 韩玠又沉默着坐了好半天,眼睁睁的看着膏药腐蚀掉皮肉,麻痒疼痛仿佛是别人的。他慢慢的将药膏收在抽屉里,才吩咐道:“叫人备一份厚礼,多寻些名贵的药材,送到恒国公府六姑娘那里去。” “这个……要不要问过夫人?” “不必。”韩玠断然道。他自己送礼过去,就是要告诉恒国公府,谢璇将来会是他的妻子,是被他韩玠放在心尖尖上的、一心一意要守护的人。前世是他愚蠢,没看透那些人所耍的花招,才叫她吃了那么多苦,这一回,管他外人说什么呢,他只要好好的护着她! 腕间的伤疤似乎又痛了起来,韩玠却只扫了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经历过最痛彻心扉的事情,这点痛楚,只能算是比风还轻。 * 谢璇病愈之后到老夫人的荣喜阁里问安,果然被唠叨了。 谢家袭着恒国公之位,如今的国公爷是第二代,膝下三子两女。两个女儿里,长女做了伯夫人,幼女天生丽质又会讨人欢喜,进宫后即得盛宠,后来生下了五公主,封了贵妃,算是光耀门楣。 三个儿子里头,谢璇的父亲谢缜是老大,如今在刑部任侍郎,政绩虽是平平,但因其人风雅,跟同僚们倒是处得融洽。 谢缜先前娶了陶太傅之女为妻,成婚之初恩爱缱绻,生了谢珺,后来两人起了龃龉,谢缜在外被罗氏勾搭并叫她怀上了孩子,等罗氏的肚子日渐明显起来,纸包不住火,便提出要纳她入府为妾。陶氏彼时也有身孕,得知后并没未同意,冷着脸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第二天就提出了和离。 陶氏性格极为倔强,众人劝解无果,只能依她。陶氏也不恋栈,将两女一子放在府里,自个儿入道观修行去了。谢缜这里虽然后悔,但当时年轻气盛绝不愿意低头,赌气之下将罗氏娶做继室,将早两个月出生的谢玥排在了谢璇前面,之后还生了个儿子谢泽。 这件事在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谢缜为此连续三年没见着国公爷的好脸色,几乎丢了国公府世子的位子。 二房的谢纡就安稳些了,娶妻岳氏,另有两位姨娘,膝下两子两女,长女是姨娘所出但记在夫人名下,倒也算和稳。三房谢缇是庶出,娶妻隋氏,膝下唯有一女。 如今这荣喜阁里,以老夫人为尊,往下坐着罗氏、岳氏和隋氏,姨娘们侍立在后面,往下则坐着六位姑娘—— 大姑娘谢珺、五姑娘谢玥和六姑娘谢璇都是谢缜膝下,二姑娘谢珊和三姑娘谢玖是二房膝下,四姑娘谢珮则是三房膝下。 谢老夫人出身不低,如今丈夫还在世,在这内宅之中算是一言九鼎,罗氏和岳氏都瞧着她的脸色行事,日子久了,把个老夫人捧得上了天,愈发的爱指手画脚。 这会子她老人家歪在短榻上,瞧着并排而坐的谢玥和谢璇,便唠叨起来,“前一阵子六丫头病着,如今瞧了气色倒好。我听说你当日在谢池边落水的时候,是跟玥儿在一处,后来还叫人四处去打探,硬说是玥儿推你下水的?” 谢璇站起身来,面无表情,“不是我硬说,而是确实如此,这事父亲已经查了的。” “哦,小小年纪气性倒大!你不知道这样折腾出去,外头都怎么说的?说咱们治家不严,姐妹龃龉,都在看笑话呢!”老夫人厉声斥责着,仿佛谢璇犯了天大的错误。 谢璇当然明白,老夫人这样说八成是因为对自己的成见,而非就事论事。 当初陶氏闹着要和离,老夫人至今都觉着是陶氏大题小做,叫谢家丢了脸,故而从小到大,谢璇但凡犯了一点点错误,就能被老夫人斥责许久。也是因此,当初谢璇为了讨老人家欢心,没少忍气吞声,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功夫发挥到极致,最终却落得满腹委屈。 而今她算是看开了,就算她卑躬屈膝的去抱着老夫人的脚跟子求情,这位老人家都未必会给她个好脸色。 那么何必委屈自己,去讨个“乖巧”的名声呢?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道理她以前不懂,这会子却是有切身体会。与其背着个没用的好名声被人欺负,不如当一匹劣马,叫没人敢碰她,自由自在! 她便不解的抬起头来,“老夫人说这个话我不明白。当日五姐姐推我的时候,许多人都瞧见了,若要嗤笑,这才是该叫人嗤笑的?我不过是请父亲查个确凿而已,怎么这罪名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呢?” “你还敢犟嘴?发了个烧,脑子糊涂了不成!”谢老夫人恼了,“这事暂且不说,你后头又跟你五姐姐厮打,各处的传开了,像个什么样子?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姑娘像你这般泼辣!” 罗氏在旁颇为得意,斜睨了谢璇一眼,把弄手里的帕子。 倒是岳氏开口了,“老夫人且先息怒,璇璇毕竟年纪还小,行事不懂规矩,老夫人慢慢的教导着就是了,没得气坏身子。璇璇,快跟老夫人赔个不是。” 谢璇才不肯赔不是,倔强的站在那里,执意要跟谢老夫人讨个说法。 谢老夫人更加生气了,“你还瞧我?我说错了?罚你抄十遍女训,抄不完不许吃饭!” “老夫人!”谢珺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这两桩事情,璇璇固然做的有出格之处,可究其根源,挑事的全都是五妹妹。老夫人既然一视同仁,要教姐妹们学好,怎么偏偏要漏掉五妹妹?要教一起教,要罚也该一起罚了。” 谢珺虽也是个女儿,却是家里的长女,唯一一个能随时求见国公爷的姑娘。且谢珺深具大家闺秀风范,很得老国公爷的赏识,有时候一件事报过去,比罗氏这个当夫人的管用多了。 谢老夫人即便不喜欢谢珺,也不能不顾忌国公爷那里的说法,且谢珺说得全无错处,若她提个“谢玥是罪魁祸首,应受更重的惩罚”的要求,老夫人还能挑个刺儿,如今可怎么挑呢? 谢老夫人哼哼了一阵,不情不愿的道:“那就一块儿罚。” 罗氏那里接了眼神,便站起身来,“玥儿这回犯错,也是我教导不力,我愿分担一半。” 这袒护得太过明显,谢珺便又道:“既然夫人这样说,璇璇也是夫人教导着的,总归一碗水要端平?我这个做长姐的没能看好她们,自该担责,既然大家都有错,她俩的处罚谁也别分担,请老夫人再责罚我。” 谢珺极少跟长辈这样针锋相对,这回既然做了就做个彻底,于是走到正中间,也不拿蒲团垫着,竟自双膝一曲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看着老夫人。 这一跪,谢老夫人就有些坐不住了。 4.004 谢老夫人因为当年陶氏的事情,对陶氏的三个孩子素来有成见。况她上了年纪后被媳妇们捧得头脑发晕,向来行事不公,为此没少受国公爷的唠叨,这点老夫人是有切肤之痛的。 她看着笔直跪在跟前的谢珺,不由握紧了手里的念珠。 谢珺这孩子行事端正大方,平常对长辈都很恭敬,谢老太爷也常会叫她过去说说话。今日她做到这个地步,回头必会禀到国公爷那里去,将前因后果一说,那不又是麻烦? 谢老夫人犹豫了半天,看了罗氏一眼,到底是叹了口气,“既然珺儿这样说了,算来也是各自都有错,那就不抄了,每人念上几遍记在心里,算是教训。往后可要牢记着姐妹和睦,不可丢了脸面!”见谢珺犹有不服,又道:“玥儿往后也不可再惹事了!” 这是老夫人目下能让步的最大限度了,谢珺愿意踩这台阶,谢璇也勉强踩着下了。 她倒是希望老夫人能一碗水端平,惩一惩谢玥这个无法无天的,但那个可能吗?以罗氏讨好老夫人的功夫和老夫人对她的成见,怕是比登天还难! 回棠梨院的路上,谢珺跟谢璇走在一处,谢珺对着妹妹直叹气,“怎么吃了个亏,忽然就想开了?你不愿意受气,我也觉得是好事,只是往后该婉转点,免得吃亏。这府里还有我,等将来去了靖宁侯府,难道也要这般?” 谢璇爽快的答应着,提起靖宁侯府,心里却又犯起了嘀咕。 她这辈子是铁了心要退掉跟韩玠婚事的,半点都不想耽搁。 掰着指头算算日子,过个十来天,就该是罗氏诓她去道观静修、继而将她远远赶出谢府的日子了。上辈子谢璇吃亏,一方面是为了乖巧委曲求全将自己逼入困境,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罗氏的这次黑心。 那时候的她可真是又傻又蠢,被罗氏又是威逼又是哄劝,傻傻的跌进罗氏和老夫人的圈套,答应了去道观静修,从此几个月都见不着谢缜和弟弟一回。 人的感情当真是淡薄,嘴上说着父女情浓、每个孩子都一般看待,但养在身边的和不在身边的完全不同。上辈子谢玥占尽了优势,又居中挑拨,让她跟谢缜之间越来越冷淡,等到她后来嫁入韩家的时候,已经没多少倚仗了。 这个覆辙绝不能重蹈,韩家的儿媳妇是个火坑,也不能再跳…… 可这婚约是两家祖辈所定,轻易更改不得,要空口白牙的退掉亲事,还不能影响两家的交情,着实艰难万分。 谢璇走着走着,忽然计上心头。 * 恒国公府的宅子是当年老国公爷受封时先帝钦赐的,里头亭台楼阁、水榭园圃俱全,后院里一方水池,里头种着莲花养着红鲤,起了个名字叫莲华池,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因谢澹是儿子,虽然只有十岁却已经被抱到外院单独养着,谢珺这里又在准备出嫁的事情,谢璇养好了病没事做,便叫芳洲准备好鱼饵和吊钩,招招摇摇的出门钓鱼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瞧见谢玥正在那里摘花,还特地挑衅的瞪了她一眼。 到得莲华池旁边,谢璇便摆好了小板凳,往旁边的毯子上摆了茶杯果脯,撑起钓鱼竿,叫芳洲放好了鱼饵,气定神闲的钓鱼赏花。 过了没多久,果然见谢玥往这边走了过来。 谢璇便递个眼色给芳洲,芳洲是早就得了嘱咐的,不动声色的走开去,只留下木叶照顾着谢璇。主仆两个今日又不是成心钓鱼,便凑在一处,就着果脯叽叽喳喳的玩着,显得格外开心。 谢玥心里火气直冒。 自从那天被谢璇赏了一巴掌之后,谢玥就一直憋着一股子气,后被谢缜斥责、被谢璇厮打,连带着前儿在荣喜阁里的事情,如今都快火冒三丈了。见着谢璇主仆俩玩得高兴,谢玥瞧着碍眼,便冷笑着走过去,“哟,女训都还没念完,就敢来钓鱼了?” “五姐姐。”谢璇招呼了一声,不理她。 旁边谢玥冷言讽刺了几句,谢璇却仿佛没有听见,一心只扑在池中的红鲤上,罔顾谢玥这个跳脚的大活人。 过了好半天,远处一只鸽子带着哨儿飞上天空,谢璇这才打起精神,扭过头去看着谢玥,“那天父亲的教导五姐姐都忘了么,怎么还是这样说话?” “我这样说话怎么了!”谢玥总算等到对方的反应,一下子盛气凌人起来,“别以为爹爹帮了你一次,你就能压过我去,告诉你,夫人是我的娘亲,爹爹也是我的!你还是该跟以前一样,处处都听我的指使!” 谢璇不太想跟这个幼稚的姐姐吵架,但是不吵又不行,只能一来一回的讥讽,慢慢的激怒她。顺便把当初跟韩玠定亲时,韩家所赠的那枚玉玠从脖颈间解下来,拖在掌心把玩,有意无意的走到池子边上,就着那一尺半高的池沿坐下。 莲华池周围有假山花树,另有条笔直的石径通向外院那边,约有两百来步。 谢璇在池边坐着,虽是跟谢玥吵架,眼神却不时扫向石径那里,见到那边晃出两个身影的时候,她便将手中已经摔作两瓣后拼起来的玉珏“不小心”投入池水中,作势去拣,不忘转头对谢玥恶狠狠的道:“没听外头说吗,你母亲才是那个贱人!” ——厚颜无耻的以将军府庶女的身份勾引有妇之夫,未婚先孕还鸠占鹊巢! 谢玥大怒,见谢璇将半个身子凑到池边去拣那玉珏,盛怒之下,登时恶向胆边生,重重的将谢璇一推,看着谢璇“扑通”落入水池后,冷声一哼。 不是跟父亲告状么,我这就趁着无人时把你淹成傻子,看你还敢折腾! 远在石径的尽头,谢缜和韩玠急匆匆的并肩走来,远远的就见看到这样一幕——谢璇姐妹俩在池边说着话,谢璇似乎有东西掉进水里,躬身去拣的时候,就被谢玥恶狠狠的推到了水里。 谢璇才十岁,她并不会游泳。 谢缜顿时大急,韩玠脑海中却是轰然巨响。 上辈子接到她死讯时的震惊和剧痛铺天盖地的漫过来,几乎将他淹没。 那一刻的心痛,他永世不忘。也所以,巨大的惊恐袭上心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看着那个小巧的身影落入水中,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崩塌了一般,叫人恐惧疯狂。 箭一般的身影飞窜向池边,韩玠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再叫她出事!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绝对绝对,不能失去第二次! 莲华池里,谢璇睁着眼睛,欣赏荡漾的水波外谢玥那得逞又惊恐的表情。 十岁的谢璇确实不会游泳,但二十岁的谢璇会,如今回到幼时的身体,虽然手脚未必足够灵活,她至少懂得闭气的方法。如果可以坚持足够久的话,谢璇甚至想故意呛几口水进去,虽然脏了点,但演戏做足全套,结果才能更好。 这里还默默算着谢缜走到了哪里,就见一道人影飞窜而来,在谢璇还未看清时,就已冲破波纹,将谢璇捞出了池水。 从落水到被救出来,不过几息,谢璇甚至连水都没呛一口,便赶紧装晕。 谢缜走上来的时候,韩玠正按压着谢璇的胸口,见她并未吐出水来,才放心道:“还好没呛水,怕是吓晕过去了。之前落水的病还没好透,这回又被推进水里,别落下病根才好。”他扭头看了谢玥一眼,目中满是责备。 看到女儿昏迷的谢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韩玠明着骂他教女无方还让人羞愧,当下将谢玥往后重重一扫,怒声喝道:“给我滚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玥像被扫垃圾般后退数步,跌坐在地,立马大哭起来。 可她这次是一个人偷偷跑过来的,连丫鬟婆子都没带,罗氏不在身边,更是没人撑腰,她眼瞧着韩玠抱了谢璇,同谢缜大步离开,顿时觉得羞愤无比,险些自己跳进莲华池里去。 可惜她没这个胆子,只能呜呜咽咽的哭着回棠梨院,去找罗氏。 棠梨院里,韩玠生平第一回进了谢璇的闺房,将她放在榻上后,忙叫人去请大夫。 内间里大夫在诊病,韩玠跟着谢缜走到次间,郑重道:“谢叔叔,小侄今日特来送礼,就是想着璇璇近来受了委屈,想安抚她的,谁知道……”他顿了一顿,“璇璇跟小侄的婚事是祖父定下的,小侄往后必定拼尽全力护璇璇无恙,还请谢叔叔,也照顾好她。” 谢缜脸上更加火辣辣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前两月被皇上派着去了南边,家事上疏忽了些,往后必定严加管教。” 这自然是借口了。 谢玥这样明目张胆的为非作歹,岂是谢缜离开一两个月就能养出来的?还不是平时就骄纵任性,无法无天! 韩玠并不穷追猛打,深深一揖,“璇璇身上有韩家祖传的玉珏信物,那是祖父们定下的亲事,侄子说得张狂些,虽然璇璇还小,鄙府上已经拿她当韩家的人看了。她自幼性子沉默温顺,吃了亏也不肯说出来,还望谢叔叔能好生照看,侄儿代先祖父谢过叔叔了。” 谢缜越发羞愧难当,虽觉得韩玠这小子张狂,然而自家教女无方,只能再说了好些无地自容之类的话。 谢璇在里间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实在听不得他们这对假岳婿客气,便是一通猛猛的咳嗽,涨红了脸蛋醒过来,一脸茫然。 “璇璇!”旁边谢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一声惊喜道出,外头谢缜听见之后便也赶入里间,见着谢璇无恙,这才舒了口气,“璇璇,觉得怎样?” “爹。”谢璇眼神茫然,“我的玉珏丢了。” 谢缜与韩玠闻言,齐齐变色。 5.005 谢璇瞧见父亲和韩玠的反应,有点儿忐忑,手中绞着衣带,眼神语气皆十分无辜,“钓鱼的时候还在的,可现在却没了。” 这玉珏是两家定亲的信物,又是韩家祖传,自是十分受珍视。谢缜一听便知道是刚才谢璇掉进水里的时候失落了,忙叫人去莲华池里找。那玉珏倒是找到了,只是早已碎成了两半,大半儿依旧在红线上坠着。 谢缜接过那玉珏看了片刻,作难道:“碎成这个样子,修倒是不难,只是到底不像原来那般浑然天成了,实在是对不住。” “不算什么,要紧的是璇璇,她没事就好。”韩玠低头看了看惴惴不安的谢璇,他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玉碎了还能复原,更能在里头藏个故事,我们韩家的心意不改,谢叔叔不必放在心上。” 谢缜这才放心,转念想起刚才谢玥作恶的事情来,他必是要当着韩玠的面给个教训的,当下将谢玥叫来,狠狠斥责了一顿,并给了个极重的处罚—— 罚谢玥孤身一人跪祠堂。 韩玠听到这处罚,不好在人家的内宅多留,便适时的告辞离去。他这么一走,谢缜更是要将处罚执行到底了,否则传了出去,还不被人家说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谢老太爷跟韩玠的祖父那是至交,况且韩太爷已经逝去,谢缜可不敢去惹老太爷生气。 是以虽然罗氏哭天抢地的哀求了好半天,谢玥也哭哭啼啼拉拉扯扯的不肯受罚,到底拗不过谢缜的执意处罚,当晚去祠堂跪了一晚上。 虽说罗氏要死要活的陪着女儿一起跪去了,但母女俩孤身跪在阴森森的祠堂里,那份胆战心惊怕是从未体尝过的。 谢璇对这个惩罚还算满意。 不过她的目的还未达成,便依旧装病,甚至夜半梦醒的时候还要说几句胡话,整个人瞧着迷迷糊糊的,半点不像前两天生龙活虎讨说法的样子。谢缜来看了两次的时候,她都是痴痴呆呆的,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罗氏倒是瞅准了这个时机,说谢璇最近神神叨叨的不太对劲,提议请城外玄真观里的女道士清虚真人过来瞧瞧。 清虚真人在京城里颇有些名气,据传她自幼修行颇有道法,平素跟世家贵族往来,论道说法十分风光。最叫人羡慕的是,当今皇上崇信道法,对道门之人格外尊崇,却大多只亲近道士,在芸芸道姑之中,这许多年来就只尊崇过清虚真人一个,且御封真人,实为荣耀。 这样的特殊之处让清虚真人远别于普通道姑,自然多几分神秘,甚至谣传她是太上老君亲传的弟子,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各种逸闻夹杂着,神乎其神。 旁人谢璇不敢保证,谢老夫人却是个极度迷信的人,对和尚道士的话向来上心,几乎来者不拒。瞧着谢璇最近的表现确实怪得异乎寻常,谢老夫人一听这个建议,便满口答应,定在五月二十三那天派人去请清虚真人。 谢璇得知这个消息后暗暗高兴好几天,在五月二十的早晨借口梦见了母亲,非要吵嚷着去舅舅家里。 谢缜被她闹得没办法,看着小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儿,想起妻子陶氏时心里又隐隐作痛,便答应了谢璇的请求。 原本谢璇出门需得禀过老夫人,由她来安排人手,不过这一天谢缜休沐,在家也无事,索性自己带着谢珺和谢璇、谢澹三个人过去,倒不必巴巴的去回禀了。只是谢缜到底没有脸再进陶家的门,将儿女们送到了陶府门口,便叫老妈妈们细心陪着,他往街上去走走,到傍晚时再来接。 谢璇这里一得了自由便嘿嘿的笑起来,旁边谢珺看着担心,揽着妹妹的肩膀,“璇璇你没事?” “我好得很!”谢璇嘿嘿笑着,怕谢澹年纪小藏不住话,便先压着不说。等到舅母那里玩了半天,谢澹自去找表弟,谢璇才跟谢珺坦白,“姐姐,这些天我都是装傻,连你都被骗过去了?” “我是怕你两次落水,淹糊涂了。”谢珺压低了声音,“是在谋划什么?” 果真姐姐是个灵透的人,比当年痴痴傻傻的自己可强太多了。谢璇便倚在她身边,“姐姐,夫人向来不喜欢我,我那天听她和底下的人商议着,要把我赶出府里去呢。” “你是府上正经的六姑娘,她怎么赶你?” 谢璇撇了撇嘴,“法子是人想出来的。我听着她的打算,是想请清虚真人出面,说我克母克亲,适宜养在道观里清修,先把我扔到道观,日子长久了,爹都不记得我了,自然就成了府外之人。杀人不见血呢。” 谢珺虽然觉得罗氏的确可能这么做,然而—— “爹爹终归是疼爱我们的,怎么会不记得你?她这样做未必能伤到你,不必害怕。”谢珺只是安慰而无戒备。 谢璇叹了口气。她以前何尝不是这样想,谢缜虽然不擅体察细节,没发现罗氏母女的可恶之处,但对她和谢珺确实也算关心。若没有前世的事情,她恐怕也是跟谢珺一样的想法。 她只能放弃劝说“姐姐要是不信,待会见了清虚真人便知。” “清虚真人要来这里?”谢珺觉得诧异。高阳郡主出身高贵,却是跟了后宫的风气崇信佛教,一向不怎么去道观的。 谢璇眨眨眼,“是我求的舅母。” 到了晌午的时候,清虚真人果然如约而来。她今年也只三十岁,毕竟是清心静修的人,平素又少食荤腥,一张脸水嫩嫩的,瞧着也只二十出头。高挑的身材配上修长道袍,拂尘搭在臂间,确实出尘洒脱。 谢璇瞧着这张熟悉的脸时,五味杂陈。 从初入道观到出嫁靖宁侯府,她前世跟清虚真人相处了六年,感情算不上亲近,却也深知她的本性。 她绝对不是传说中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贪财、敛财,为此不择手段,从不满足。 高阳长公主将清虚真人请入静室说了会儿话便借故走开,谢璇叫谢珺在外听着,自己便进了静室。 清虚真人并不认得谢璇,将她认作高阳郡主膝下的陶媛,便招呼道:“陶二姑娘。” 谢璇笑着坐在她对面,“我不是陶二姑娘,我叫谢璇,想必真人应该听说过?”不等对方否认,便接着道:“今天郡主请真人过来,其实是我的主意。” 清虚真人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满是狐疑。 谢璇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想必真人能猜到我为何这么做?”她微微一笑,稚嫩的容貌配着无邪的笑容,歪着头一片天真,“让我猜猜咱们府上的夫人给了真人多少好处,两千两?五千两?嗯,以咱们夫人的手笔,恐怕不舍得那么多,应该是三千两?” 清虚真人面色一变,微微有点恼怒,“谢姑娘在说什么,贫道不明白。” 还装蒜!谢璇心里轻轻嗤笑,身子往前倾着,灼灼目光落在清虚真人身上,直白道:“三千两就想把一位公府千金拐去道观,她倒是打得好算盘。这样,我出两倍,六千两,请真人转而帮我个忙如何?” 她这样直来直去,清虚真人最初的恼怒过去后被银子吸引,倒也不装模作样了,身子往后靠在椅上,徐徐道:“谢姑娘真是个妙人。尊府那位夫人答应了贫道三千两,若是事成则另有重谢,加起来也能有六千两了。” “那么,真人想要多少?” “一万两。”清虚真人狮子大张口。 谢璇讨价还价,“暂付六千,若是事成,另外再谢四千如何?” 清虚真人答应得爽快,拂尘一挥,嫣然笑道:“谢姑娘是个爽快人,要我帮什么忙?” “其他的都按照夫人安排的来,只是说起我最近不顺的原因时改个口。真人也许听说我,我自幼跟靖宁侯府的二公子韩玠定亲,真人到时候只需推说是韩玠命中妨妻,因我渐渐年长,被他所妨才会多次出意外,故要退了亲事,几年内不好议亲。另外,咱们那位夫人的打算,真人若是方便,或许也可向我父亲透露一二。” “这个不难,不过一句话罢了。” “真人能这么想,我也很高兴。当初两家定亲时以一枚玉玠为信物,我时常随身带着,前两天玉玠掉进水里摔碎了,这个……也算是很有用的?” 清虚真人微微一笑,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有趣极了,便点头道:“很有用。玉玠能在水中摔碎,实为奇事。” “那就这么定了。” 清虚真人点点头,朝着谢璇摊开手掌。 谢璇当然明白这意思,咬一咬牙,将六千两银票拿出来,放在她掌中。 这六千两几乎算是她手里的全部家当了。 当初母亲陶氏和离的时候将嫁妆留给了两个女儿,除了几间铺子之外,就是三万两银票,女儿对半分,一人一万五,交给两人的奶娘收着——陶氏虽然和离,人却还在道观中,且有舅舅在,倒不担心奶娘们敢私自侵吞。 谢璇也是前世出嫁时才知道有这一万五千两的存在,这回为了买通清虚真人,前阵子软磨硬泡使尽手段才从奶娘手里讨来了这六千两银票,至于要怎么给出那剩下的四千两,还没着落呢。 不过能办成这件事情,谢璇倒也不是太心疼,送走了清虚真人,回头一瞧,就见谢珺站在低垂的撒花绣锦软帐后面,正万分惊异的盯着她。 6.006 谢珺当然惊讶。 她印象中妹妹一向是乖巧柔弱的,别说是跟人谈交易了,就是跟不认识的人多说几句话,都能害羞半天。可看她跟清虚真人往来,半点都不像是十岁的小姑娘,更何况听方才所言,罗氏确实买通了清虚真人做手脚,谢璇并不是乱说的。她甚至连罗氏出了多少银子都清楚! 更让谢珺惊讶的是谢璇后来的行为—— 她竟然想搅黄跟靖宁侯府的婚事?那六千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满腹狐疑藏在肚子里,谢珺拉着谢璇便进了内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怎么连舅母都帮着你了?” “舅母多聪慧良善的人啊,听说夫人想害我,自然要帮忙了。”谢璇嘻嘻笑着,攀在姐姐的肩头,“可是怎么办,我那六千两银子花出去,剩下的四千还没着落呢。回头我找奶娘要银子,姐姐可要帮着我呀。” “银子只是小事,我给你都行。”谢珺快急死了,“你说韩玠妨妻是怎么回事?他这个人你我都清楚,自小就对你很好,将来你进了靖宁侯府自然也能顺畅些,你花一万两银子出去,到底在折腾什么?” 谢璇规规矩矩的站在姐姐跟前,认真道:“我要退婚,绝对不能嫁给韩玠。” “你怎么……” “姐姐!”谢璇打断她,“你慢慢听我说。那回落水之后我就和以前不同了是不是?敢跟谢玥厮打,敢跟老夫人和夫人犟嘴,跟以前完全不同是不是?” 谢珺点头,“我心里也觉得奇怪,尤其是你这两天疯疯癫癫的,愈发叫人担心。” “我确实和以前不同了,那天跌进谢池的水里,我几乎到鬼门关走了一趟。”谢璇认认真真的,半点都不是说笑的样子,“我做了个噩梦,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噩梦,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绝对不能嫁给韩玠,绝对不能让夫人得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前世的支离破碎,含恨而终。 谢珺瞧着妹妹,那双眼睛里有她不熟悉的悲伤和愤恨,这样的谢璇,确实与以前完全不同。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奇怪,可又觉得心疼,忍不住把妹妹抱进怀里,“姐姐知道了。那个噩梦……能告诉我么?” 谢璇摇了摇头,将眼角的湿润蹭在谢珺的衣裳上,抬头时已无泪痕。 “姐姐,如果这次不能退掉跟玉玠哥哥的婚事,往后我还会想法子,一次不成就两次、三次、四次,多难都要退掉这门婚事,我下了决心的。”她抬起头,带着点渴求,“姐姐,你肯不肯帮我?” 谢珺呆呆的看着妹妹,一时无言。 她一直很羡慕妹妹的这桩婚事,两家是世交,都知根知底的,韩玠又不是个纨绔子弟,着实是良配,比她那不知根底的夫家强了很多。可是现在,妹妹要退掉这桩婚事?这是谢韩两家的长者定下的,哪就那么容易了? 可是妹妹的眼神里分明都是恳求,小小的人儿,原本该是千尊万贵的在府里娇养着,如今却要费心筹谋、与人周旋,谢珺又是惊诧又是心疼。 好半天,她才点了点头,“这婚事关系着你的将来,璇璇,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姐姐,咱们没有娘亲,爹爹也是那副样子,没人帮咱们打算,就只能自己来谋划。放心,这事儿我想得比什么都清楚。” 那样坚定而沉着的语气,叫谢珺一时间有种错觉,仿佛谢璇比她更懂事、看得更通透。刚才谢璇那种悲伤又愤恨的眼神浮现,谢珺非常确信,妹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比以前更沉稳会谋算了。 那么她要这样做,或许真的有原因? 谢珺安静了许久,最后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就你这一个妹妹,我不帮你,还有谁帮你呢?” “那姐姐就是答应啦!”谢璇喜上眉梢,扑进谢珺怀里,“到时候姐姐说几句话,也能帮我很大忙的,一万两银子花出去,可不能打了水漂!” 凑上去在谢珺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才千叮万嘱道:“姐姐别忘啦!” * 五月二十三的那天,清虚真人如约而至。 谢府的内院里,女眷们几乎聚了个齐全。 深宅大院的,女眷们出门的机会并不多,虽然清虚真人常在京城贵门之间往来,但到谢府中却是第一次。御封真人的名头很能唬人,况又是老夫人亲自下令请来的,是以从罗氏、岳氏、隋氏到姨娘姑娘们,都赶来瞧热闹。 清虚真人依旧是仙风道骨,高挑的身子上道袍轻摆,拂尘随风扬起的时候,确如仙姑临凡。 谢老夫人热情的将她引到内宅里说话,请教了许多道法之论,按着罗氏的安排,闲谈之间说起府上近来之事,帮着罗氏和谢老夫人解了几个难题,一时间叫众人十分信服,深觉此人修为高深,确实不负传言。 罗氏瞧着差不多了,便冲老夫人请示一眼,谢老夫人便道:“听闻真人修为高明,擅解疑难之事,我府上的孙女儿最近中了邪似的,总说些胡话。真人难得来一趟,能否纡尊降贵,帮着瞧瞧?” “老夫人客气。”清虚真人微微欠身,美貌与修为并存,语气叫人如沐春风。 谢老夫人当即将谢璇带了过来,十岁的女孩儿家常打扮,只是眼神空茫,见着清虚真人的时候也是愣了好半天才打招呼,慢吞吞的样子看着像个傻姑娘。 “这位就是老夫人所说的那位了?”清虚真人步下座位,将谢璇认真打量了半天,脸色渐渐的严肃起来。 旁边罗氏见状,便道:“真人瞧着怎样?这孩子近来十分不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看姑娘这模样,近来怕是遭过小灾?如今眼神混沌、神识不明……”她转头看向谢老夫人,道袍轻旋之间摆动拂尘,语气却是肃然的,“恕贫道直言,这位姑娘命途不顺,天生福薄,最经不得妨碍,如今年纪尚幼,怕是不宜与人太过亲近。”说着瞑然沉思,不时看谢璇几眼。 旁边罗氏听了正中下怀,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怕是就想把谢璇一出生,陶氏就和离的事情硬扯过来佐证了。 后头谢老夫人也有点悬心,“妨碍”之类的言辞最叫她害怕,忙道:“真人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与人亲近,无非父母兄弟,可观府中之气象,这方面并无妨碍。姑娘订过亲么?” 这个转折让罗氏有些诧异,却还是道:“五岁的时候跟靖宁侯府的二公子订了亲,还有玉珏信物,她一直都戴着呢。” 清虚真人便猛然转身看向谢璇,“玉珏呢?能否给我看看?” “玉珏……”谢璇犹豫着抬头,惴惴道:“碎了。那天我掉到水池里,玉珏从脖子上掉下来,在水里碎掉了。” 清虚真人目光一紧,沉吟道:“玉珏在水中碎了?玉器最是有灵性,我手上几件法器也是以玉制成,玉质本来坚硬,靖宁侯府的东西更该是玉中上品,怎会在水中碎掉?这块玉姑娘戴了几年,恐怕是有所兆示。”她转而看向谢老夫人,“若贫道算得没错,姑娘跟靖宁侯府那位公子恐怕命格不合,如今姑娘年纪渐长,才会屡受灾祸。” 这个说法与罗氏的约定大相径庭,罗氏诧异着就想打断,清虚真人却不容她插嘴,“依贫道之见,婚姻之事中命格不合是大忌,不止姑娘受妨,若是不加阻止,怕是连其父母、老夫人都要受牵累。” 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谢老夫人霍然坐直了身子,“真人此话怎讲?” 忽悠人那是清虚真人的本事,她本性其实聪明,于道家经典学习得熟透,拿来跟这些不通道法的老婆子们卖弄,简直轻而易举。一番高深莫测的言论说下来,惊得谢老夫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乖乖,谢璇受妨还不要紧,若是她老婆子也跟着受牵累,那可真就是作孽! 当下命人把谢缜叫过来,要退了跟韩家的婚约。 谢缜一头雾水,立马摇头道:“这是父亲跟韩老侯爷定下来的,岂是说退就退?” “这不与你相干,去把国公爷请来。”谢老夫人铁了心。 等恒国公被请过来,谢老夫人又请清虚真人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立催着要退婚,并拿出了许多的证据。譬如在水池里碎掉的玉珏,譬如谢璇近来的反常和泼辣,这两回都说是谢玥推了谢璇入水,恐怕谢玥也是因为跟妹妹走得近,被迷了心智才会这样做呢! 恒国公多少也是迷信的,虽然跟靖宁侯府的老侯爷交情甚笃,然靖宁侯府几代将门杀人无数,会有妨妻这样的事情,还真是说不准。 正在沉吟着难以抉择的时候,谢珺站了起来,煞白着一张脸,低声道:“所以那些噩梦……真的是有缘故的?” 恒国公不由将目光投过去,“什么噩梦?” “梦见璇璇被人害死了,梦见咱们府上分崩离析,梦见韩玠他……掐着璇璇的脖子……还有澹儿,她跟璇璇一起……”谢珺向来都是沉稳端庄之态,如今强压惊恐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仿佛惊恐之至,恒国公听了,不由面色大变。 7.007 当年韩玠和谢璇定亲,是因为恒国公跟靖宁侯爷交情深厚,可交情又哪里比得上阖府的性命前程? 谢珺在恒国公面前向来都懂进退、识分寸,从没说过什么胡言乱语,这回煞白着脸说出这番话,必然有情由。 她是谢家的长女,在恒国公眼中,自是与别的孩子不同。 梦里的事情最是说不准,恒国公有时做个奇怪的梦,还要跟人参详很久,更何况谢珺这些噩梦里还牵扯着“府上分崩离析”的事情?那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比什么都重要! 荣喜阁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清虚真人泰然自若的坐在那里,完全是一副“受人礼遇、为人消灾”的模样。罗氏原本为清虚真人的陡然折转而满怀愤怒,见着谢缜和国公爷都在上头坐着,满腹的疑惑和质问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绞着衣襟坐在那里。 而恒国公的脸色,却是愈来愈沉。 好半天,恒国公才开口了,“既有如此妖异之事,这门亲事是不能留了,回头我去提退亲的事。只是两家都在京中有脸面,万万不能说此实情,到时候就说是六丫头还小,承受不住这福气。”他扫视了一圈,吩咐道:“今日的事,不许任何人往外传,若是有人私传被我听见,打死不饶!” 当家国公爷的威严是无人敢挑衅的,忙都应是,凝神屏气。 恒国公又抬头看向清虚真人,“真人为鄙府消了灾祸,老夫自会重谢。只是此事牵扯两家颜面,若是有外人问起来,还望真人能将理由推在六丫头福薄上,万勿扫人颜面,叫靖宁侯府多心。” 清虚真人自然晓得其中轻重,便道:“贫道既是诚心为尊府考虑,又怎会生此波澜,国公爷只管放心就是。”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谢璇的六千两自然不是个小数目,可如今她被恒国公认作消灾的恩人,回头的谢礼还怕不会比谢璇还重上几倍?没料到这笔生意能做得这样大,清虚真人扫向茫然坐在那里的谢璇,颇为赞许。 当下恒国公叫人筹备了厚重的谢礼送给清虚真人,又安排人去观中添香火等等,自是一番忙碌。 清虚真人赚得盆满钵满,心里自是畅怀,当下记起谢璇当日的嘱托,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跟谢缜说了几句话,请他有空时往观中去一趟。 谢璇在旁瞧着,长长舒了口气。 两件事情都解决了,她心头的忧虑稍稍解开,那疯癫的毛病自然轻了些,只等着退亲后不治而愈。 * 恒国公想好说辞之后,便亲自带着那刚刚修好的玉珏往韩家退亲去了。 先是将碎了玉珏的事情深深道歉了一番,由此引出话题,说这玉珏碎得奇怪,谢璇近来屡屡遭灾,说话行为疯疯癫癫,谢府上不放心,就请了清虚真人来看看,才知道是谢璇命薄福浅,承受不住大福气,渐渐到了成亲的年纪,那玉珏才会碎掉。谢府对此十分遗憾,十分抱歉,为了不耽误韩玠的终身大事,便赶紧来说清楚云云。 有了清虚真人的名头在,这事也不是太难办。 靖宁侯府上如今只有韩夫人当家,她当然不敢直斥清虚真人是胡言乱语,更不敢直接驳回恒国公,当下未置可否,说是要写信到雁鸣关去,请她的丈夫靖宁侯爷定夺。 恒国公听了此事,便放下心来。 靖宁侯韩遂是个懂分寸的人,这件事他也是听先父之命,既然是恒国公亲自出面,不管真实原因是怎样,他必然不会有异议。这退婚的事情,已经算是九分准了。 谢璇这里听得消息,自是暗暗的拍手高兴。 而在靖宁侯府中,韩玠得知之后,却是呆住了。 自那天谢璇狠狠咬了她的手腕后,韩玠便留了意,送礼那天他从水池中救出谢璇,帮她吐水的间隙里摸过她的脉象,并无半点溺水昏迷的模样,心里便格外震惊——谢璇她会闭气,而且是故意装晕的。 他没有揭穿小姑娘的伎俩,还帮着说了几句话,迫得谢缜不得不怒惩谢玥。 那时候韩玠心里就存了疑惑,觉得谢璇跟前世那个乖巧如小白兔的姑娘完全不同,可一旦大胆的猜测她也是重生之人,韩玠便觉得荒谬之极,委实无法相信。 可现在他不得认真思量这些事情。 如果她还是原来的谢璇,怎么会突然转了性情? 如果她还是原来的谢璇,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谢韩两家的婚约怎会突然崩塌?是她前世含恨而死,对自己和韩家绝望了,才会痛下决心的斩断婚事么? 韩玠站在中庭看着月色,拳头越握越紧。 这件事情太过离奇、太过玄妙,他还没法确信,需要再予确认。 然而不管结果如何,有一件事韩玠是无比确定的——不管这是巧合,还是谢璇的有意逃避,他韩玠这一辈子,绝对绝对,不会放谢璇走开。 * 恒国公府的棠梨院里,谢璇坐在廊下的朱藤椅中,拿手帕子遮在脸上,将头脸藏在荫凉里、小腹晒在暖阳下,眯着眼睛打盹儿。棠梨院里养着的小奶猫喵呜一声从老梨树下跳下来,跑到她的脚边。 谢璇睁开眼睛,笑着将它抱进怀里,头都没转,朝着屋里吩咐道:“芳洲,吵吵又来讨吃的了,拿糕点出来。” ——吵吵是这几个月大小奶猫的名字。 芳洲拿了精致小瓷碗出来给它喂吃的,瞧着小奶猫儿舔糕点的模样,便是一笑,“要是五姑娘知道吵吵又来咱们这找吃的,必定要气死了。自家养的猫儿跟她不亲,偏偏喜欢跟姑娘玩儿,说出去叫人笑话。” 吵吵像是能听懂似的,喵呜叫了一声,拿小小的爪子在芳洲手上蹭了蹭。 谢璇便帮它顺着毛,“谁叫她性子那样暴躁,养了猫儿还没耐心伺候,当初又何必从人手里讨过来?这会儿天气正热,喂完了东西把它抱到里面睡觉去,再叫木叶去打探着,若是父亲回来了,赶紧来告诉我。” “早就派她出去了,姑娘安心等着就是。” 过不多时,木叶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凑在谢璇耳边低声道:“姑娘,老爷回来了,说是脸色不大好,刚到书房,这会子正往院里走呢。哎呀,跑得累死我了。” 谢璇便叫她先去喝水,自己起身理了理衣裳,也不叫人跟着,气定神闲的往正院里找罗氏去了。 罗氏这时候正哄着谢玥写字,见着谢璇的时候只抬了抬眼皮。 谢璇规规矩矩的在她跟前行了个礼,道:“夫人,初十那天谢池有文社,我想跟着大姐姐去学些东西,可以么?” “整天到晚的想着往外头跑,哪里像个公府人家的千金了?难怪清虚真人说你命薄福浅,这样子怎么配得上人家靖宁侯府的公子,亏得是退了亲,否则只叫人笑话!”罗氏对谢璇是满腹的怨气,瞅着屋里没人,便是冷言冷语的嘲讽。 谢玥也停笔抬起头来,“谁知道去谢池是想做什么!” 谢璇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的,“我不过是想请示夫人的意思,夫人若是不许就算了。” “哎哟我可不能。老太爷为着你,上万两银子的往道观里送,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冲冲煞气,免得咱们全府被你连累。我是不敢拦着,免得老爷又说是我慢待了你。”罗氏语气酸溜溜的。 以前谢璇都乖得跟兔子似的,从不敢违逆罗氏的意思,罗氏自然也乐意装个大度的继母,关怀几分。自打那天谢璇打了谢玥,罗氏就不怎么能装下去了,可谢缜偏偏又记着谢璇的哭诉,总让罗氏好好照顾谢璇和谢澹姐弟俩,罗氏被唠叨得多了,肚子里憋着满满的火呢。 谢璇乐得罗氏憋火,抬起眼睛看着她,声音惊讶,“老太爷送了那么多?我还当送个三千两就差不多呢。” 罗氏不由看向她,道:“什么意思?” 谢璇避而不答,“夫人,我能不能去谢池文社呢?” 罗氏正自惊疑不定,见她还敢卖弄小聪明,当下想都不想,“不许去!” “哦……”谢璇很失望,闷着头慢慢的往外走,正巧谢缜回来,见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便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我想跟着姐姐去谢池文社学些东西,夫人不让。爹爹,那文社是长公主主持的,郡主县主还有采衣她们都去,姐姐也说去了能学到好多呢。”谢璇眼巴巴的瞧着谢缜,满怀期待。她以前甚少跟谢缜撒娇,这会子也撒不出来,只能微微咬着唇,有点忐忑。 谢缜心里一软,看着罗氏,不悦道:“既然璇璇想去就叫她去,拦着做什么。” 罗氏忙赔笑道:“不是我要拦着,只是清虚真人说了这孩子近来不顺,我是怕她出了府又出什么岔子,老爷和我都心疼。不如与在府里清修一段时间,等着没事了再出门,咱们也都放心。” “清修?”谢缜皱着眉头,坐在紫檀雕花的大方椅上,意有所指,“送去道观清修岂不是更好?” 8.008 罗氏知道今日谢缜特地去了道观找清虚真人,原本还以为是老太爷吩咐去送礼的,并没放在心上,然而刚才被谢璇提了“三千两”,如今谢璇又说这样奇怪的话,不由心里咯噔一声,也顾不上女儿们就在跟前了,贴着谢缜的身边坐下,帮他捏着肩膀,“老爷这是怎么了?” 谢缜想起清虚真人的话来,怒气就往头上涌,怎么都没想到罗氏温柔的表象下藏着的是那样龌龊的心思,冷声斥责道:“今日去清虚真人那里,听说了一件怪事。璇璇跟玥儿一样,都是我的心头肉,你既然做了母亲,就该一碗水端平。谁许你暗地里打歪主意了?” “是我好心办坏事,老爷是在怪我了?”罗氏明白了原委。 “好心办事?我将孩子们托付给你,是要叫你好好待他们!恒国公府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要把她往道观里塞?”谢缜皱眉,拂袖起身,斥道:“你若照看不好,我便另寻高明!” 罗氏见他抬脚要走,连忙追上去,刻意讨好,“原本是我一时糊涂,想着六儿这样不顺,去道观对她会好些。这事是我擅作主张了,还请老爷别生气。”她以前最擅长以委屈低下的姿态勾起谢缜的同情,见软磨硬泡没用,只好低声道:“这回是我糊涂,已经知道错了,求老爷原谅这一回,往后再也不这样。” “这段时间我搬到书房去,你何时想清楚了,何时来找我。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情,重惩不饶!”谢缜温和了大半辈子,偶尔冷脸一两回,倒是叫人害怕。他随即朝谢璇招手道:“璇璇,跟我去书房一趟。” “是。”谢璇只得跟上。 父女俩原本也不算太亲近,出了棠梨院后各自沉默,相对无言。好半晌,谢缜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璇璇,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 谢璇原本闷头走着,这一下停顿,险些撞到谢缜的腿,连忙后退了半步道:“女儿不敢。” “你一向温顺胆小,什么话都不肯跟我说。以前也是我疏忽,不知道你受的委屈,往后要是受委屈了,尽管来告诉爹爹,不要藏着,记住了?” “我若说了委屈,爹当真会帮我做主?”谢璇仰头,目含怀疑。 “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要为你做主。”谢缜叹气。 谢璇便道:“我还以为爹心里只疼姐姐和泽儿,不疼我和澹儿呢。”语气里到底难掩怨意。其实何止是以为,前世谢缜被罗氏母女哄得糊涂,对她和谢澹花的心思实在是有限,如今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做出来的事情会不会背道而驰,那还真是两说。 谢缜也听出了女儿幽怨的语气,自嘲的一笑,低声道:“怎么会不疼你们,毕竟是……她的孩子啊。” 谢璇没听清他说什么,也不太明白这一下叹息的意味,瞪着眼睛的时候,谢缜已经起身,牵着她的手往书房走。前世今生都不怎么跟谢缜亲近,谢璇僵直着胳膊,很想挣脱甩开,到底是忍住了——她和谢澹毕竟还要在这恒国公府过活,谢缜对孩子有几分父女之情也是难说,若贸然惹得他不快,反而是自断后路。 不过谢缜既然说让她别藏着委屈,谢璇便从善如流,将这些年在谢玥手底下受的委屈挑了几件说了出来。不管谢缜信或不信,至少能改一改他对罗氏母女的印象。 直到两人走进书房,谢缜才放开女儿小小的手掌,叫她进里面去。 谢璇满腹狐疑的走进屋里,见着坐在桌边看书的人时,不由呆住了——韩玠竟然在父亲的书房?他来做什么? 压下满满的疑惑,谢璇如常行礼,“玉玠哥哥。” “玉玠今日拜我为师学习书法,顺便想看看你。上回那一堆礼物也是玉玠送的,你该谢谢他。”谢缜吩咐完了,走到书架边上找书。 谢韩两家因为老太爷的关系,平常的往来不少,谢璇如今只有十岁,也不是很避讳跟外男相见,听了父亲的话,便又行礼道:“谢谢玉玠哥哥。”心底里却是十分诧异——谢缜的书法在京中颇有名气,如今两家虽然退了婚事,交情还是得维持着的,若是韩玠来求师,以谢缜的性子,必然不会拒绝。 可是,韩玠为什么会心血来潮想学书法?他不是一向喜欢舞刀弄枪,只对武事感兴趣的么? 然而她此时还做不到心如止水的地步,不敢多看韩玠的脸,只能藏着疑惑,左顾右盼的看屋里的各样摆设。 韩玠低头,看着她头顶上缠绕了珍珠流苏的双髻,“璇璇客气。咦,你这额头是怎么了?” “嗯?”谢璇诧异的摸了摸额头,没发现什么东西,不由看向韩玠。韩玠就势在她额头轻轻一擦,低声笑道:“原来是粘了东西,璇璇怎么像躲着我似的?话都不肯多说了。” 谢璇撇了撇嘴,她当然不想跟他说话。 另一头谢缜已经找了书出来,随手递到韩玠的手里,问道:“你当真要进青衣卫去?” “侄儿已经下定决心了。”韩玠看向谢璇,分明看到她眼中的诧异。 “怕是韩兄不会同意?”谢缜的目光还在书架上流连。 韩玠的目光却在谢璇的身上,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韩玠说话时却全无异常,“母亲确实不愿意我去青衣卫中,怕朝中局势复杂,我应付不来,说我这是自己往火堆里钻。父亲倒是没反对,不管在军中还是青衣卫中,能报效朝廷便好。” ——心思却还在谢璇身上徘徊,看见她眼中深深的诧异和思索,仿佛觉得他不该去青衣卫似的。世家子弟去青衣卫中原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她这样小的年纪更不会知道朝堂上的纷繁复杂,又何必对此诧异? 韩玠的猜测得到证实,只觉得一颗心慢慢的往下沉。 她果然并非真正十岁的谢璇,她跟他一样,带着某些沉痛的记忆。 难怪会咬他,难怪会躲避,难怪会退亲……她一定恨死了他! 韩玠的五指紧紧缩起来,听见谢缜的声音带了笑意,“你这确实是往火堆里钻,如今首辅和冯大太监联手,青衣卫的处境本就尴尬,蔡宗那里也正进退维谷,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你若是去了,万一那两位要你站队,该怎么办?要知道靖宁侯府还镇守着最要紧的雁鸣关。” “侄儿已经考虑了这些,他们争斗是他们的事,我只忠心事君,何惧其他?” “这自然算是正道。青衣卫虽然名声渐渐变了,若是做得好,也能有大展宏图的时候。”谢缜拿着几本书过来,随手放在案头,提醒韩玠,“只是你毕竟年纪有限,不知道其中内情,初入时切记收敛锋芒,免得触了谁的霉头。” “侄儿记着了。” 走出谢府的时候,韩玠还有些恍神,心不在焉的骑在马上,眼前一时是谢璇有意躲避的模样,一时是她泪水涟涟,狠狠咬他手腕的模样,一时又是那碎作两半的玉珏。 她故意摔碎了玉珏,退掉了婚事,是铁了心不愿意再跟他有瓜葛?可是他怎么舍得?前世亏欠她那么多,原打算今生倾尽全力的守护她,再也不远离京城、留她一人。可她却已灰心,连多跟他说句话都不肯。 心里只觉得绞痛,韩玠握紧了缰绳,问荣安,“这月的谢池文社是哪天?” “六月初九。”荣安回答。 * 六月初九,谢池边上柳丝低拂,语笑随风。 谢池起自一方园林水池,经过数百年的修缮扩建,渐渐与附近的湄湾连通,成了一方浅水湖泊。因这一带风景极佳,又紧邻皇城,经过历代皇帝的努力,挖泥筑堤、建岛修桥,又引了湄河之水过来,如今已是一片方圆十里的湖泊,与皇家的宫苑连通。 当年修建谢池的人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大诗人,故而如今虽成了湖,却还是保持着旧称。只是数百年传承,谢池积聚了无数文人雅士的蕴藉风流,承载了数代朝堂天下的兴盛衰落,到如今处处有故事,步步含风流。 谢池中间一道十数丈宽的长堤取名谢堤,两侧柳荫覆地,参差错落的掩着许多精致的屋舍院落,里面或是吟诗作画、或是焚香品茗、或是选了四海中负有盛名的手艺,就着湖光水色、柳风鸟鸣,实为风雅惬意之极。 长堤的另一端连着的是南御苑,里头有马球场,亦可赛马射猎。 这地方紧邻着皇城,寻常百姓不得进入,每月文社时由长公主主持着,京城中高门贵户的千金公子们云集,宝马雕车在水边迤逦蜿蜒,身着丽服的姑娘们和锦衣玉服的公子们三三两两的走上长堤,蓬勃而富丽。 谢璇步下马车,瞧着眼前的满目绫罗珠翠和远近湖光山色,惬意的深吸口气。 前世被送入道观后她便跟谢池无缘,这会儿故地重温,阔朗秀丽的景色入目,与记忆重叠。晴日谢池,六月风光,那是四季里最妙丽的时候,轻易冲淡胸中郁气。 谢璇和谢珺姐妹俩牵着手,各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直奔香舍而去。 9.009 香舍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上下二十余间独立的香室,每一间都焚着不同的香。姐妹两个走了两间,不出意外的遇见了韩采衣。 韩采衣将门之女,天然一段磊落风姿,头发简简单单的挽着,并没有多少钗簪,身上也是精干的打扮,见着谢璇的时候便三两步冲了过来,“珺姐姐,璇璇!”打完招呼便将谢璇往边上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到了僻静的角落,韩采衣便倒豆子似的,“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把玉珏退掉了?” 谢璇虽不欲再嫁入韩家,但韩采衣却是最好的朋友,并不想因前世的惨淡收场而疏离了她,便解释道:“这是清虚真人算出来的,说我跟玉玠哥哥命格不合,我自己又是命薄,承受不住大福气,如今年纪大了,便多有妨碍。若不退了这婚事,恐怕没等我长大,就……” “呸呸呸!说什么长不大的话。再说我哥哥哪就那么克人了?” “不是玉玠哥哥克人。是我自己福薄,承受不住大福气。”谢璇无奈的纠正,赶紧转移韩采衣的注意,“就算做不成姑嫂,咱们都还是在京城里待着的,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可我一直盼着你当我嫂子呢。”韩采衣闷闷的扯着旁边的柳枝,“你是不知道,哥哥听见了这个消息就急冲冲的往母亲那里去了,硬是不同意退亲。不过么,若真是对你不好,咱们也不能强求了。” 谢璇便是一笑,顺便画了个大饼,“这就是了。我若是成了你嫂子,将来等你出阁,两个人就又聚不到一处了。若是想不跟你分开呢,嘿嘿,还不如当妯娌的好。” “这样自然更好,只是可怜了哥哥,而且——”韩采衣一把捏在谢璇腰间的痒痒肉上,打趣道:“你才多大,就想到这些了!” 谢璇被她挠着,笑得花枝乱颤,认真一想,以二十岁的心思回到十岁的身体里,刚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没想到这些。好在韩采衣没有深究,两个人玩闹在一处,笑得叽叽喳喳,后头韩玠走过来,看到明媚阳光下含笑的双靥,眼底终于有了点温暖的笑意—— “璇璇。”他站在两人的身后,修长的身材拉出长长的影子,轻易将谢璇覆盖住,缓步上前时,嘴角轻轻挑起,“你瞧着高兴得很?” “终于不生病了,当然高兴啊。”谢璇避开他的目光。 哪怕是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是不太敢跟韩玠对视,生怕一时忍不住,泄露了情绪,于是指着远处一处小院,道:“姐姐去那边了,咱们也去?”不容韩采衣分说,拉起她就跑了。 小院外绿柳拂堤,门口停着几架肩舆。 这谢堤之上不许车马往来,能够乘肩舆过来的,必是极尊贵的人,想来是天字号的哪位贵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默的退后几步,正想着离开,却听后头有人叫道:“璇表姐?” 谢璇诧异转过头去,等看清了那人,掩不住的诧异,“五公主?你怎么来也来了?” “在宫里闷得慌,特意求了平宁姑姑带我来的。”五公主的母亲婉贵妃是谢璇的姑姑谢绨,因为谢璇跟五公主年纪相若,以前五公主在宫里闷了,便会召谢璇和谢玥进去陪伴。谢玥是个骄纵的,五公主又比她更骄横,两个人玩不到一处,渐渐的便只召谢璇一人前去了。 这会儿难得在谢池边碰见,谢璇下意识的就向四处瞧着,看有没有宫人和侍卫跟随。五公主嘻嘻一笑道:“别瞧了,今儿没带随从,只有晋王哥哥带着我。” 晋王?谢璇看向旁边沉默自持的少年。 元靖皇帝膝下共有三子,长子越王是宫女所出,幼时在冷宫里煎熬度日,十四岁时被送到铁勒做质子,后来安然返回,人却是痴痴傻傻的,如今三十多岁的年纪,在旁人跟前从来都是呆笨的模样。恐怕只有谢璇一个人知道,那副呆笨模样的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机和恶毒的手段。 次子是皇后所出,便名正言顺的立作太子。 这位晋王是玉贵妃所出,今年十二岁,许是因为先天不足,虽然有宫里成群的太医伺候、天下最名贵的药材保养,身子却还是孱弱得很。只是比起两位兄长来,晋王却颇有佛性,出众的容貌配着平和的心境,光是往那里一站,便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谢璇前世困于道观,对晋王的了解少之又少,只知道他极有才华,却是少年夭折,叫人十分遗憾。如今见着了,行礼之余,不免格外多看两眼。 晋王便温和而笑,“这位就是恒国公府的姑娘了?” “嗯,她叫谢璇,是我大舅舅的女儿。”五公主又看向韩采衣,并不认识。 韩采衣倒是乖觉,行了礼,道:“靖宁侯韩遂之女韩采衣,见过晋王和五公主。” “靖宁侯是个英雄。”晋王赞许一句,又将目光落到谢璇身上,“平宁姑姑在里头品茗,两位要去瞧瞧么?”他出身皇家,自有一段贵气,多年来受佛学熏陶后更有平和温润,加上容貌出众,言语温和,一句话说出来,委实叫人无法拒绝。 谢璇和韩采衣异口同声,“殿下先请。” 四个人里,十二岁的晋王年纪最长,谢璇和韩采衣均是十岁,五公主也止九岁,并肩同行在柳丝低拂的谢堤之上,就着周围的热闹风流,颇有“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况味。 晋王兴许是从五公主那里听说过关于谢璇的一些消息,如今见着了,不免侧头闲谈。他比谢璇高了一头,略微低头瞧过去,十分亲近从容。 谁知道还没走两步,忽然有一大把毛毛虫从天而降,毫无预兆的落在众人的身上,继而撒了一地。 五公主年纪最小,看那一团黑影掠过眼前,察觉有绵绵软软的东西落在脖颈中时,立时一声惊呼,扑向晋王。晋王很照顾妹妹,先是将妹妹护在怀里,等瞧清了是毛毛虫,便笑着帮她抖落,安慰道:“没什么,不怕不怕。” 一抬头,就见有个少年蹲在顶头的树枝上,正咧嘴笑着。 而在另一边,韩采衣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捉弄,左右瞧了瞧,自个儿将肩头的虫子扫落,继而看向树顶,唇边噙着笑意。 最惨的当数谢璇。 她虽说是活过一世,但两世中都怕这些软软的虫子,尤其是像毛毛虫这样又软还有很多脚的小东西,光是想想就觉得全身恶寒,避之不及。上辈子在道观的时候,潮湿的草丛里就有种绿色的软虫子,长了数不清的小脚一缩一缩的往前爬,谢璇每回看到都要跑走,甚至还有一回被吓哭过。 如今虽是二十岁的心,本性却是没怎么变的。瞧着那簌簌而落的东西时倒没觉得怎样,等看清了地上那一团软软的毛毛虫,顿时一股恶寒从脊背升起,几乎冲散理智。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慌忙伸手去拂身上的虫子。 正手忙脚乱之间,韩玠疾掠而至,迅速的帮她抖了衣裳,呼吸有些急促,安慰道:“没事没事。” 宽厚的手掌压在她瘦弱的肩头,掌心热热的温度隔着轻薄的衣衫传过来,莫名叫人觉得心安。 谢璇抖了好半天才镇定下来,只觉浑身全都是鸡皮疙瘩,要不是顾忌着众目睽睽,恨不得此时就钻到韩玠怀里蹭一通,将那满身恶寒都去掉。 树顶上的少年还在咧嘴笑着,目光一偏,对上韩玠那恶狠狠的眼神时,不由一呆,“表哥我……”声音被卡在喉咙里,他惊讶的看着韩玠猛然飞身而起,而后肩头一沉,便被韩玠揪着跌落在地。 少年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一扭身就想反抗,却抵不过韩玠重重的力道,胳膊被他反扭住,动弹不得。 “道歉!”韩玠沉声。 “我只是想吓吓采衣。”少年讪笑着。 “可你吓到了别人。”韩玠虎着脸。他的身材本就修长,屈膝时正好压住少年的脊背,叫他毫无反抗之力的蹲跪在众人跟前。少年身上锦衣玉服,腰间悬着上好的玉佩,也是养尊处优的人物,被他这样压制着,登时脸涨得通红。 五公主满心的愤怒,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晋王拦住了。 这头韩采衣泰然自若,哈哈笑着拍手掌,“表哥你这是自讨苦吃知道么,敢在我哥哥面前欺负咱们,又想挨打啦?”见谢璇正一脸愤然的瞪着那少年,便道:“这是我表哥,平远伯家的唐灵钧。” 唐灵钧通红着一张脸,咬紧了牙关不肯道歉,“她自己胆小,怪得了谁!” 谢璇瞧着他这幅顽劣模样,恨得咬牙切齿。刚才的那一阵惊恐淡去,她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到旁边折了两支柳条子,强忍着恶寒,小心翼翼的夹了一只毛毛虫,塞进了唐灵钧的衣裳。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软软的小虫子滑落到脊背上,唐灵钧顿时大叫起来,“喂,你做什么!!” 谢璇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五公主瞧着唐灵钧浑身不适的模样,心里的愤怒稍稍减了些,于是听了晋王的劝解,强压下怒惩这个混蛋少年的心思。 唐灵钧不认得晋王和五公主,韩玠却是认得的,见他们并没有要处罚的意思,这才敢松开唐灵钧,斥道:“还不走!”赶走了唐灵钧再回头看时,谢璇却又拉着韩采衣,跟晋王和五公主扬长走了。 韩玠嘘一口气,无奈的跟上去。 10.010 谢璇和韩采衣牵着手,同晋王和五公主进了印社。 这印社在京城极有名气,起初是因刻印而扬名,后来糅杂了书法与绘画,宫廷内外有名的画师与刻印师傅都曾在这里习艺。平常印社大门紧闭,不许闲人出入,也只有在一月一次的谢池文社上才肯打开大门,将些最新的画作的印章摆出来,供人赏玩。 是以此时的印社里比别处格外热闹,今日来谢池的人里,十成中倒有三四成是在这里的。 谢璇前世在道观里无事可做,她又不是真的道姑,不必修习道法,闲暇的时候便以画画和练习书法来打发时间。后来嫁入靖宁侯府,每常被韩夫人折腾得肝疼的时候,也只能拿书法来静心修身,对于此道倒是颇有心得。 一幅幅慢慢的瞧过去,她站在一副竹林图前面,微微有些出神。 这幅画的技艺算是中等,意境却是极佳,如墨的竹林外明月高悬,一眼便能觉出其静谧悠然况味。这样的场景,同她前世静修的玄真观外那片竹林颇有相似之处,那时候她喜欢去竹林里静悄悄的待着,有一次韩玠去看她,便寻了一把古琴在林中抚奏,虽然弹得不甚顺畅,在当时的她来说,却宛如天籁。 隔着一世破碎,此时再看到熟悉的场景,想起过往旧事,难免失神。 后面晋王带着五公主走过来,在谢璇身后站了片刻,开口道:“谢姑娘喜欢这幅画?” “嗯,意境很好。”谢璇仰头,目光穿透了画卷,“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殿下不觉得这幅画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处?” 晋王倒是没觉出“弹琴复长啸”来,不过听眼前这个养在国公府里的小姑娘念出这首诗,难免觉得诧异,“谢姑娘也喜欢维摩诘的诗?” ——世家里娇养出来的姑娘,每日里锦衣玉食、赏花扑蝶,起居出行皆是金银珠翠、绫罗锦缎,看惯了簪璎繁华,难道不该喜欢热闹绮丽的词句?尤其是这样十岁年纪的小姑娘,正经的诗都没念过太多呢,还真没想到她会喜欢维摩诘。 谢璇倒没想过这么多,只是点头道:“维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清新淡远、美不胜收。”说完了见晋王并没有反应,忍不住侧头一瞧,就见他正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却颇有激赏的意思。 微微愣了一下,谢璇忽然明白过来,不由生出悔意。 晋王向来爱研习佛理,他这样温柔和气的性子,恐怕也是喜欢这类诗词的。那样带着点温度的目光瞧过来,深思其意,倒叫谢璇觉得有点尴尬,便笑了笑,一瞧韩采衣并不在身边,连忙往旁边去瞧印章。 后面韩玠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等谢璇撇开了晋王和五公主,便疾步走到她的身后。 谢璇十来岁的身体还未长开,比起韩玠修长的身姿,无异于鸡立鹤旁。 她倒是没察觉身后有人,专心的瞧着一方印章,直到韩玠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才回过神来,仰头见了是韩玠,笑意便有所收敛,“玉玠哥哥?” “采衣呢?”韩玠低头,瞧着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 谢璇仰头时觉得脖子酸,索性别开目光,不再看他,“走散了,我去找找。”说着便想扭身离开,谁知道韩玠猛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就往僻静处走。 韩玠本就年长力强,拉着谢璇的时候如同捉了只兔子般容易。 谢璇心生恼怒,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想跟他较劲惹人注意,被他拉到没人处时才用力的甩着胳膊,想要挣脱。谁知道韩玠将她的手腕握得死紧,怎么都挣脱不开,谢璇怒从心中起,扑上去拉过他的手,便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下成功的叫韩玠松开了手,谢璇趁机退开他两步,怒道:“你做什么!” 韩玠蹲身在她跟前,两只手臂伸出,将她困在中间,正色道:“璇璇,晋王是皇家的人,不管心性品行如何,都逃不开许多是非。咱们不该跟他走得太近,那样对你不是好事。” “哈。”谢璇笑了一声,忍不住的赌气,抬眉看着韩玠,仿佛觉得好笑,“我喜欢跟谁玩是我的事,玉玠哥哥怎么管这么多?晋王、五公主都是和气的人,我这几年没少进宫跟五公主玩耍,怎么就得避着他们了?再说,恒国公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该敬着皇子公主,为何却要避开?” “我是为你好。若因为晋王而被有心人盯上,防不胜防。。” “那就多谢玉玠哥哥了,怎么做,我自有分寸!”谢璇说完就想离开,谁知道韩玠却拦着她不放,眼睛里暗潮涌动,仿佛有些生气,亦有些无奈,叹气道:“你在跟我赌气?” ——退了亲事不想嫁给他,难道跟了晋王就能高兴了?她是他的妻子,前世是,这辈子也必须是,她别想逃开! 更何况朝堂之上纷繁复杂,越王那条毒蛇暗暗盘桓,晋王迟早都得是他的垫脚石。谢璇毕竟是闺中之人,若是因为晋王而被越王盯上,岂不是自陷困境? 谢璇久未与韩玠独处,前世的支离与怨意还未消去,此时吵了两句,只觉得眼角又酸涩起来。她不想在韩玠跟前露怯掉眼泪,更不想在他面前变得软弱,便大声道:“你想多了!” 见韩玠还是拿胳膊将她圈在中间,搡了两下纹丝不动,于是抬起另一只手臂,故技重施,重重的咬了下去。谁知道这次韩玠并没有抽开,任凭她咬得多用力,都只是纹丝不动。 谢璇觉得诧异,愤愤的扭头看他,就见韩玠也正瞧着她。 那种眼神……谢璇呆了一呆。他的眼底仿佛有种悲伤压抑的情绪在蔓延,如同隐忍苦楚,跟平日里漫不经心、语笑随意的靖宁侯府二公子完全不同。 四目相对的时候,各自都有些痴怔。 谢璇却觉得快忍不住哭出来了,于是重重的在他胸前推了一下,趁着韩玠毫无防备身形微晃的时候,钻出他的桎梏,紧咬着嘴唇跑走了。 韩玠依旧怔怔的蹲在那里,怀里忽然变得空荡,就连心思都空荡起来。他盯着面前青石堆砌起来的墙壁,眼前却还是谢璇方才强忍泪意的模样。 她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那时候的谢璇娇娇软软,虽然受了委屈的时候都强忍着不说,但若他温言劝慰,她便会对他诉说,高兴的或者悲伤的,都愿意告诉他。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像是把他当成了完完全全的外人,将唯一的窗扇紧闭,狠狠将他拒于门外。 他恐怕再也不是她记忆里温暖可靠的玉玠哥哥,而是叫她伤心苦等,含恨而终的韩玉玠。 重活一世,他想变狠,她却想变冷。 韩玠在那里蹲了许久,一直在树顶上晃着双腿闲坐的唐灵钧终于忍不住跳下来了,“表哥走,那姑娘早就跑远了。嘿,长得像是兔子,跑起来却跟小豹子似的,又灵活又快,咬人的时候也狠,谁要是娶她当媳妇儿,啧啧。” 韩玠的思绪被他打搅,转过头时已恢复了靖宁侯府二公子懒洋洋的模样,警示般盯了唐灵钧一眼,唐灵钧立马闭嘴。 “那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以后不许欺负她。” “啊,就是原本跟你定亲,后来又给退了的那个?”唐灵钧立马来了兴致。 韩玠却不欲跟他多废话,只是道:“之前跟她和采衣在一起的,是晋王和五公主,你今天险些闯了大祸!” “五公主?”唐灵钧瞪大了眼睛,吸着冷气抖了抖。 “幸亏有晋王拦着,不然没你好果子吃!”韩玠举步欲走,又重申道:“你若再敢欺负璇璇,当心我剥你的皮!” “咦——”唐灵钧抖了抖,装作害怕的模样,“表哥刚进青衣卫,就学会那些狠辣手段啦?看在我帮你找了那副竹林图的份上,咱们就扯平呗。” 韩玠驻足,回头看他一眼,唐灵钧立马捂住嘴,不说话了。 * 谢璇与谢珺乘车回府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两个人各自沉默着倚靠在软枕上,听车外风声鸟鸣,闭目养神的间隙里心绪跌宕。忽觉马车一顿,两人同时睁开眼睛,谢珺已然掀起了侧帘,“怎么了?” “是靖宁侯府的二爷。”随行的婆子在外头回禀。 谢珺笑着睇向谢璇,“是韩玉玠。” “又不是找我的……”谢璇嘀咕,懒洋洋的往角落里缩了缩。谢珺见状只是一笑,不好叫韩玠在外多等,便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问他是何事。 韩玠这会儿是独自一人骑马拦在车前,将掌心托着的一副卷轴递过来,道:“我瞧今日璇璇看着这幅画发呆,必是喜欢这幅画。恰好作画的是我朋友,所以特意讨来送给她,也算不虚此次文社之行。” 里面谢璇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谢珺拒绝。 谢珺却晓得分寸。 谢韩两家是世交,前番退了婚事是迫不得已,交情却是不能断的,这会儿若是推辞,未免太过刻意,便忽视了谢璇那拨浪鼓般摇头的模样,接过卷轴,含笑道谢。 车厢之内,谢璇满是怨念的瞧着谢珺,鼻子皱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11.011 谢珺等韩玠离开后吩咐车马起行,将那卷轴摊开,瞧见上头如墨的竹林与朗然明月时,不由一笑,“一向以为韩玉玠只跟武夫来往,却还能交到如此风雅的朋友,这竹林画得挺好。” 竹林?谢璇闻言一愣,侧过身去一瞧那画卷,可不就是她跟晋王品评过的那副竹林图么!韩玠把这幅画送来是什么意思,提醒她不要跟晋王走太近吗? 谢璇撇了撇嘴。 她当然不想跟晋王走得太近,可那关他韩玠什么事情,哼! * 在文社里虽然颇有波折,却也收获不少,姐妹俩这几日便在一处探讨,甚至谢璇还沾了谢珺的光,到老太爷的院里溜达了一圈,虽然自始至终,老太爷跟她说的话没超过五句。 从谢老太爷的书房出来,姐妹俩相携慢行,到了内院的时候就见谢珺身边的丫鬟流莺守在垂花门口,见着她们的时候抚着胸口直念佛,道:“姑娘、六姑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回事?”谢珺向来波澜不惊,哪怕见流莺这幅模样,也无分毫动容。 “是澹二爷,他在家学里跟人打架,脸都被抓破了。魏妈妈先在那边照料着,吩咐奴婢来等着姑娘们。” 听了是谢澹出事,姐妹俩都很担心,不免加快脚步,到了棠梨院的时候,流莺便道:“就在六姑娘的西跨院里。” 急匆匆的进了西跨院,就见罗氏和谢玥都在里头坐着,旁边还站着罗氏膝下的谢泽。谢泽自幼顽劣,见两位姐姐回来,还张牙舞爪的做着鬼脸,罗氏像是有所顾忌,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不许他胡闹。 谢珺目光环扫,落在了罗氏身上,行了礼,道:“夫人,澹儿呢?” “大夫给他敷了药,就在里面。”罗氏仿佛是解释似的,补充道:“他不叫咱们进去,我也没法子,只能在外头等着,你们快去瞧瞧。” 谢珺和谢璇听了,顾不上跟她搅缠,匆匆进了屋,就见谢澹坐在罗汉床上,身上的外衫已经被剥下来,中衣上却还有点斑驳的血迹。大夫已经帮他上好了药,脸蛋上抹着药膏,脖子上缠了几圈白布,胳膊也是吊起来的。 谢璇跟谢澹是同胎而生,姐弟间自有灵犀,瞧见那血迹时就觉得触目惊心,忙几步上前,问他伤势如何。 谢澹性子较为沉默,之前一直都不肯说话,见了两位姐姐回来,才带着哭音道:“姐姐,疼!”小嘴儿一扁就往谢璇身边靠过来,说不出的心酸可怜。 谢璇坐在他的旁边,轻声安慰,“不怕,姐姐在这里。”一边侧耳听大夫向谢珺汇报伤情,听了胳膊上只是小伤,怕小孩子乱动才兜起来时便略微放心。 旁边魏妈妈瞧着姐弟俩相依的样子,偷偷的转身擦了擦眼角,道:“他受了伤不肯在外面待着,带着一身的血迹就要来六姑娘这里,哪儿都不肯去,擦药的时候也不说一声疼,就是自己忍着,唉。” 谢璇闻言更觉得心酸。 纵然父亲对谢澹颇有照拂,但是有没有娘亲的疼爱,终究是不一样的。 谢澹和谢泽都是在外院靠近谢缜书房的院子里养着,但谢泽有罗氏撑腰,性格便格外皮实,经常调皮捣蛋。反观谢澹,性子就沉默隐忍了许多,除非到了姐姐跟前,否则在外是一声都不会多吭的。 她低头看着弟弟,这张脸蛋很漂亮,眉眼跟自己多有相似之处。那份惴惴不安和委屈隐忍,跟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这会儿谢珺谢了大夫,也往这边走来,谢璇便问道:“是谁打的你?” “是泽弟弟,他跟那个叫谢清的捣蛋,要拿我的砚台去砸人。砚台是姐姐给我的,我不肯给他,他就要抢,还叫谢清一起来抢,还想打我的头。”谢澹恨恨的,忍不住抚了抚受伤的胳膊,“要不是津哥哥帮忙,我这条胳膊就要被他们拧折了。” “你没还手么?” “老夫人总说我是哥哥,要学谦谦君子,必须让着弟弟,我不能打他。”谢澹委屈,咬了咬唇。 谢璇暗暗咬牙。 老夫人耳根子软,被罗氏哄得上了天,对孙女偏心也就罢了,谢澹是嫡长的孩子,也要平白受欺负的么!若谢泽是个好孩子,自然该兄友弟恭,可谢泽的顽皮人尽皆知,他半点都不把谢澹当哥哥,谢澹凭什么一味的忍让? 正想教谢澹不必太过小心呢,就听外头脚步声响,是谢缜带着罗氏和谢泽进来了。 见着谢澹身上的血迹,谢缜倒是一惊,几步上前道:“澹儿怎么了?” “被四弟弟打的。”谢璇心直口快,“勾结着外人打自家的哥哥,差点把澹儿的胳膊都拧折了!” 双胞胎的感情最是亲近,谢澹受伤,谢璇自然心疼,谢缜安慰了几句,将伤势大致问了问,便转头看向谢泽,“谁教你打哥哥的!” “我要砚台,他不给我!”谢泽说得理直气壮,“我是弟弟,他本就该让着我!” 谢缜重重一哼,旁边罗氏连忙上来打圆场,将谢泽往后拉了拉,陪着笑劝道:“老爷别生气了,泽儿年纪还小不懂事,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想要,才会跟澹儿闹起来的。你瞧,他其实也受了伤,只是这孩子皮实,没吭声罢了。回头我好好的教导他,不许他再调皮。” “就算是喜欢砚台,回来跟我要就是了,哪能同外人一起打自己的哥哥,实在是太顽劣了!”谢缜凶巴巴的看向谢泽。 罗氏忙将儿子护在身后,继续和稀泥,“这事是泽儿不对,我回去必定好好的罚他。澹儿的伤药我已经叫人去抓了,回头再把治跌打的药膏敷上,男孩子么都爱调皮,平时总有个受伤的时候,我叫人熬汤过去补补,没几天就长好了。都是一家子兄弟,总说着兄友弟恭,澹儿做着哥哥,也该包容点,等泽儿长大点懂事了,自然不会再调皮。” 一番话先帮谢泽认了错,又拿兄友弟恭、包容弟弟的道德高帽压下来,连消带打,把这受伤说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缜这一日在衙署中本来就挺累,他又想着谢澹将来继承家业该皮实些,多点摔打是好事,倒也没安慰儿子。他本就承了老夫人耳根子软的毛病,被罗氏一番劝,火气消了不少,便道:“回头叫先生好生教导,再叫我知道他这般顽劣,必要请家法!” 罗氏忙不迭的应是,谢缜也没说什么,像是要息事宁人。 旁边谢璇原本就心里有气,如今见了谢缜这态度,更是气不过,便冷笑了一声,“说什么兄友弟恭,澹儿一向友爱,四弟弟何时恭敬过?澹儿倒是让着,从小到大为了兄弟和睦,不知吞了多少委屈,也没见四弟弟心存友善,对兄长也恭敬些。”她就站在谢缜的对面,气哼哼的瞪着他,满脸的不服气—— 先前的谢玥,如今的谢泽,这姐弟俩在府里猖狂,他这个做爹的要一直无动于衷? 谢缜被女儿盯了半天,渐渐的回过味来,想了想,谢泽确实太过顽劣,一味容让而不惩戒,怕是委屈了长子,便扭头吩咐道:“去取戒尺来。” 罗氏闻言色变,劝了几句却拗不过谢缜的执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缜拿戒尺在谢泽手上打了二十来下。 谢泽毕竟是个孩子,虽然素日顽劣,却也养得肤娇肉嫩,二十戒尺打下去,掌心已然红红的肿起,一声声哭喊中,罗氏心疼得脸色都变了。 这边谢璇总算是顺了气,咬着唇道:“刚刚澹儿说他想去舅舅家,爹,你许不许?”这舅舅家自然就是原配陶氏的娘家了,旁边罗氏本就对谢璇满腹怨怪,闻言更觉刺耳,恨恨的别过头去。 谢缜道:“等澹儿的伤好了,就送你们去舅舅家玩两天。” 等谢缜带着罗氏和谢泽出去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珺才道:“怎么又要去舅舅家?” 谢璇心里的计划还没成形,便道:“就是想告诉爹爹,他太偏心了!”——竟然帮着罗氏欺负两个没娘亲疼的孩子! 谢珺也没再说什么,低头问那血迹来自哪里,得知是谢澹不能打谢泽于是胖揍了谢清之后,又是哭笑不得。 旁边谢璇却有些出神,脑子里想着刚才谢澹所说的那句“打我的头”的话。 前世她跟谢澹相处的时间太少,只知道弟弟后来越来越痴傻,最终被祖父所嫌弃,后来谢泽又不慎死了,恒国公府的位子便落在了二房的长子谢鸿手里。 那时候谢璇对谢澹变傻的事情虽然也有疑心,却无力去深查,如今却是越来越怀疑,谢澹变傻,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至于这捣鬼的人,按前世的结果来推测,应是罗氏在前,二夫人岳氏在后。 这两人是管着府里内务的大夫人与二夫人,想在谢澹的院子里做手脚那是轻而易举,谢璇虽说不是十岁的女童,但到底是个姑娘家,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扛得过这两人的联手作恶,保护弟弟不被他们害得变傻?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鸠占鹊巢的罗氏先赶出谢府,换个能跟岳氏抗衡的人来保护谢澹。亦或者,哪怕不能赶走罗氏,能有人牵制着让罗氏自顾不暇,没时间去害谢澹,那也是好的。 可是……那个人又能往哪里去找? 12.012 暮夏的夜里,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白日的酷热。 用完晚饭后罗氏带着谢玥去屋内练字,谢璇跟谢澹便去了谢珺的东跨院,姐弟三人围坐在一处,在石桌上摆上清凉瓜果,每人一把竹椅,姐妹俩各自摇着团扇,谢澹却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把蒲扇,小小的人儿摇着大蒲扇,十分可爱。 “明儿就去舅舅家了,澹儿高不高兴?”谢珺逗弟弟。 谢澹拿竹签子挑着西瓜吃,腮帮子鼓囊囊的,“当然高兴啊!很久没见舅舅了。” 谢珺便是一笑,侧头见谢璇有些出神,便拿团扇去拍她,“想什么呢?” 谢璇抬起头来,看了看姐姐和弟弟,突兀问道:“姐姐,你还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么?” “她?”谢珺唇边的笑意骤然收敛,仿佛想起了极其不愉快的事情,“早就忘了。” 这样的反应在谢璇的预料之内。她前世也曾怨过丢下姐弟三人不管的陶氏,以谢珺的角度设身处地的想想,那时候谢珺已经五岁了,能记得些人事,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抛下她离开,恐怕更是怨恨。 可除了陶氏,谢璇真的想不到还有谁能在这公府中保护谢澹。 她前世时大致听过当年的事情,其间误会重重,陶氏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决然离去,也很符合她的性子。只是怀胎十月生下孩子,陶氏到底是有多么狠心、多么决绝,才会毫不留恋的离去,再也不看孩子一眼? “姐姐明年就要出阁了,老夫人、夫人待我和澹儿一向不是很好,父亲又没空照顾咱们,”谢璇慢慢的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谢珺一眼,“我想着……” “你想让她回来?”谢珺猜透她的心思,立马打断了她,一改往常的端庄模样,声音十分冷淡,“我宁可咱们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也不必她再回来怜悯。” 从没见过姐姐这样说话,谢璇有些讪讪的,“不是回来,而是……” “璇璇,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她有多狠心!”谢珺打断她,握紧了手里的团扇,“我一声声的恳求她留下,她却像是没听见,那时候你和澹儿刚出生还没几天,她竟然就那样走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融融的气氛一时间冷落下来,谢璇抿了抿唇。 她又何尝不恨呢?陶氏决绝离开,自己和弟弟受了多少委屈?哪怕她嫁到了靖宁侯府中,被婆母韩夫人针对的时候,大半也是因为韩夫人对陶氏不可告人的隐秘仇怨,而那个时候,她却只能独自承受。 这样的母亲,谁都不想去留恋。 可一边是对陶氏的恨,另一边却是对弟弟的爱。 长大后才知道候门公府的后宅里有多少的曲折埋伏、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和龌龊心思。这府里老夫人处事不公,罗氏和岳氏沆瀣一气,谢缜那里又是个耳根子软拎不清的,谢澹身边的埋伏防不胜防,若没有一个有身份的人牵制着罗氏,公府爵位的厮杀之中,谢澹又如何能够安然长大? 一旦想到前世谢澹那痴呆的模样,谢璇便觉得心中绞痛。 那是她同胎而生,血脉相连的弟弟啊! 就算陶氏狠心丢弃,她又怎能坐视不管? 陶氏和谢缜之间的爱恨纠葛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她也不觉得陶氏那样决绝的人会回心转意,但是,就算不能要求她回来尽母亲之责,至少该帮着改变现状? 反正母子间并无情分,她只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还是否关心儿子的死活。但凡陶氏能为儿子而稍稍回头,就算不会回来,叫谢缜不再如现在这般荒唐也就足够。 毕竟谢缜的心结,只有她一人能打开。 姐弟三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默了片刻,却又说起了谢池上的那一片接天的莲叶。 * 谢璇的舅舅陶从时是个非常有趣可亲的人,这一日恰好休沐,听说几个外甥们过来府里玩,便推了一切应酬,跟高阳郡主备了满满一桌吃食,等待三个小家伙。 等表姐妹兄弟们聚在一起将美食风卷残云,谢璇便提出想去谢池赏花。 陶家出了个太傅,又娶了位郡主,虽说没什么侯爵传家,却也是京城中排得上号的人物,听谢珺和谢璇说想去谢池赏荷花,当下不说二话,同管着谢池一带的衙门打个招呼,借着高阳郡主的名头,顺畅的踏上了谢池的画舫。 不过那守船的官员也劝了一句,“今日越王和三公主摆驾谢池,就在那边的芳汀临渚上,还望陶大人尽量避开,莫冲撞了。” ——越王是个傻王爷,每天闲着游山玩水,被人冲撞讥讽了也无动于衷,那三公主却是个刺头,谁招惹了谁倒霉。 陶从时便道了声谢,带着谢珺和谢璇姐妹俩、谢澹,以及自家的闺女陶媛和小儿子,慢慢的乘着画舫游湖。 谢池占地广,越王和三公主都在北边靠近南御苑的那一带,中间有一片的荷田,又隔着一道谢堤,倒还真不怕冲撞了。画舫慢慢在清波上划行,湖面上水波荡漾起涟漪,徐徐清风拂动柳丝,天地高阔旷远,近处是碧水绿树并接天的莲叶,远处可看到皇城中巍峨的城墙宫阙,实为赏心悦目。 陶从时的长女姿容出众,嫁给了太子做侧妃,次女陶媛如今十二岁,脸颊上尚且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漩出个酒窝,十分可爱。 表姐妹几个说说笑笑,绕着荷田转了一圈,瞧着越王等人似乎是往南御苑那里去了,便将画舫靠往谢堤附近,就着堤上一排柳树划过去,一侧是湖面水波,另一侧是谢堤上的精致雅舍,荫凉清净,惬意之甚。 五公主的排场很大,今日摆驾谢池,在谢堤上安排了不少侍卫把守。 画舫靠近印社的时候,陶从时目光一错,忽然指着远处一抹高挑的背影,“那不是靖宁侯府的二公子,那个叫……韩玠的?” 谢璇循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只见那里十来步设一名侍卫,个个站姿严整。韩玠穿着青衣卫特赐的麒麟服,腰间悬着月华刀,正巡逻般慢慢走着,他本就生得修长高大,虽然平素是懒洋洋的,但多年习武自有精干的气质,被后头跟班的两个青衣侍卫一衬托,贵气威武、挺拔俊秀。 陶从时啧啧叹了两声,“刚听见他进了青衣卫的时候,所有人都差点掉下眼珠子,没想到如今这幅打扮,看着还真是出类拔萃。唉,他若是能立稳脚跟,或许还能把青衣卫的风气改改。” 陶媛是夫妻俩的掌上明珠,有高阳郡主熏陶着,对这些事情也略知一二,惋惜道:“其实他将门之后,从军报国多好。” 陶从时也似乎有点惋惜,“青衣卫虽然体面,但能当统领的却都是心狠手辣的人。世家子弟们进去大多是充门面,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得远,恐怕就得像蔡宗、高诚那样,心狠手黑,受尽骂名。这孩子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旁边谢璇有些怔怔的看着远处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心里也是叹息。 韩玠是个有抱负的人,跟父兄那样从军报国一直是他最想做的事情,所以前世才会将她扔在京城四年,驻守在雁鸣关外。武将以战功而闻名,那是最体面的出路,可青衣卫中…… 谢璇摇了摇头,就听陶从时问她——“你跟她的婚约,当真退掉了?” “额……退了。”谢璇稍稍尴尬。 陶从时倒是没觉得什么,“退了好啊。在青衣卫里混,比在沙场凶险多了,腰间悬着的不止是自己的人头,还有阖府上下的性命,咱们璇璇还是该找个安稳的人家。” 谢璇咬着唇笑了笑,并没多说。 陶从时也适可而止。 再走一段,谢璇终于鼓足了勇气,抬头看向陶从时,“舅舅,我想去玄妙观走走,你能带我去么?” 一语道出,周围的气息瞬间凝滞。 玄妙观,在场的人都知道却从未提起过的名字——陶氏修行的道观。 谢珺的脸色当即变了,斥道:“璇璇!” “我就是想去看看……”谢璇硬着头皮看向陶从时,不需要太多的解释,目光里全是恳求。 旁边陶媛察言观色闭口不言,谢澹仿佛是想阻止,可心里又很信赖这个同胞而生的姐姐,一时间犹豫着没敢说话。只有谢珺生气的看着谢璇,仿佛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 陶从时倒是镇定,问道:“真的想去?” “想去!”谢璇使劲点头,又小声道:“要是舅舅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胆子不小啊,还敢独自往外跑。”陶从时戏谑,瞧见谢珺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再瞧瞧犹豫不决的谢澹,便道:“珺儿和澹儿都不想去?” “不去!”谢珺断然拒绝,冲着谢璇生气道:“你也不许去!” 13.013 谢璇预料到了姐姐的反应,倒不觉得怎么样,只是吐了吐舌头,默默的躲在陶从时的身后。 陶从时便道:“其实去了也没什么,总归谁都不能躲一辈子,咱们璇璇倒是有胆色。你这个念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择日不如撞日,等咱们游完了谢池,我便带你去?” “好啊。”谢璇点头。 “舅舅!”谢珺不高兴。不过她虽对陶氏满怀怨恨,对这位舅舅却是十分尊敬的,纵然心里不高兴,然而舅舅决定的事情,她到底不能更改,于是一等画舫靠近岸边,便赌气道:“舅舅,我要回家。” 这会儿已是后晌,陶从时后日还得去衙署,玄妙观离城又远,自然是越早出发越好,到了观中住上一晚,正好明日从容回城。他于是吩咐随从将谢珺、谢澹和陶媛等人送回去,他自己则找了匹马,直接带着谢璇出城去。 谢璇上了马背后回望,就见谢珺还生气的瞪着她。没办法解释宽慰,谢璇就只能做个鬼脸。 等到拐弯处再往那边瞧,就见谢璇等人正准备上马车,韩玠却不知是何时到了那里,正跟谢珺说着话,继而转头朝自己望过来。谢璇已经离得挺远了,隔着湖光水色看过去,柳岸堤畔,韩玠风姿卓然。 只可惜,她并不想再嫁给他。 * 玄妙观距离京城八十余里,陶从时带着谢璇一路疾驰,将近傍晚时才到了玄妙峰下。这里地处偏僻,罕有人至,环境却是清幽,因为曾有位公主在此清修过,整座道观也是修得庄严堂皇,屋舍精美,虽然比不上别处的香火旺盛,却也绝非清苦之地。 谢璇来之前虽然深思熟虑,此时却难免生出点近乡情怯的心思,任由舅舅带着她缘小径上山,一路上却是沉默不语。 陶从时倒也没多说话,到得牌楼跟前,才气喘吁吁的道:“总算是到了。” 这道观建于山顶,骑两人从山腰开始马登山,此时各自汗湿重衫,谢璇也顾不得对陶氏的复杂情绪了,扶着牌楼站了许久才算是恢复过来。 陶太傅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陶从时对唯一的妹妹自幼便格外珍爱,这些年陶氏在观中修行,虽然谢府众人从没来过,陶从时却是要每隔两三个月就来看一趟的。观里的女道士也认得他,见他又一次气喘吁吁的出现在牌楼跟前,不由一笑,好心道:“玉虚散人今日不在观中。” “那她何时回来?”陶从时有点失望。 “明早,”女道士指了指另一处峰头,“她今晚宿在那边的观中,明天午课前赶回来。” 陶从时便道了声谢,带着谢璇在观中逛了一圈儿,蹭了观里的晚饭。 这玄妙观因曾有公主修行,本身又修建得庄严整洁,有好几位像陶氏这样的富贵之人前来修行。这样的人不像平常的清苦道士,虽然自身入了道门,却常有友人亲眷来访,因此道观往下便有一座山庄,专供访客们留宿。 山庄里亦是整洁清净,谢璇前世在观中住了六年,见到这朴素整洁的雅室时,反而比谢府里那富贵气象还要觉得亲近,于是除了外裳,和衣而卧,听外面鸟鸣声声,倒也自在。 只是毕竟心里记挂着素未谋面的陶氏,犹豫与期待、怨恨与委屈交杂,睡得很不踏实。夜半梦醒,外头天色昏暗,她转个身想要继续安睡,却听到屋子里有别的动静,仿佛是……有人! 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她转过头去,就见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猛然向她扑过来,将麻袋套在她的头上,继而有只手伸进来往她口中塞一枚大核桃,而后一手锁住她的双臂,将她扛起来,跳出窗户。 谢璇口中被核桃膈得生疼,“呜呜”的叫着伸脚踢打这大汉,却并没能闹起半点动静。 头上的麻袋被夜风吹得噗噗直响,她被人扛着在路上疾奔,夏末的深山中依旧清凉阴翳,夜半时更显得清冷,谢璇手脚冰凉,心里惊慌之极。 渐渐的到了荒僻之处,那大汉才放缓脚步,穿过茂密的丛林,继而将谢璇重重扔在地上。 谢璇晕头转向,身上被枝柯刮得生疼,双手一得自由,连忙将口中核桃除去,将那麻袋撕开,昏暗的天光里,就见旁边围着三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各自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刃。 “什么人!”谢璇吓傻了,一时间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只顾往后退。 那三个大汉也不说话,仿佛只想将她灭口似的,举刀就要往她身上砍。 谢璇即便是羊入虎口,也还有求生的本能,从地上翻身爬起来就跑。耳后传来兵戈交鸣的声音,她听而不闻,好几步之后听见后面全是哀嚎声,她诧异的回头一看,那三个大汉已然倒在地上抱着膝盖打滚痛呼,正中间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谢璇躲在树后面,小心翼翼的窥视。天上有云层堆积,星月之光被遮住,满目的昏暗里,她听见那个人开口叫她,“璇璇。” 是韩玠! 一颗心终于落回腹中,谢璇小心翼翼的问道:“是玉玠哥哥?” 韩玠已经朝她走过来了,将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不发一语的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回到刚才那一片空地。 三个大汉的钢刀在树上插成了一排,他们似乎是膝盖受伤极重,都还在地上打滚痛嚎。韩玠自树上砍一些枯了的细树枝堆在一起,因为山中潮湿,好半天才拿火石将柴堆点燃。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谢璇才看清楚韩玠身上穿着白日里的那套麒麟服,连腰间的月华刀都还在。 她心里觉得奇怪,然这时候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个,她往那火堆边凑过去取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三个大汉也借着火堆认清了韩玠的服饰,不由大骇,齐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青衣卫是皇上的贴身仪仗卫队,后来又受掌管刑、巡察缉捕之权,刑讯逼问的本事朝野上下无人能及,其狠辣手段自是令人闻风丧胆。久而久之,这代表着青衣卫的麒麟服和月华刀便成了最骇人的标志,见着这个,比见了尚方宝剑还叫人害怕。 这三个人显然是久经江湖的,见了是青衣卫的人,立马连痛呼都不敢了,噤声卧成一排,脸色均是惨白。 韩玠点好了火,便将谢璇抱进怀里,拿后背为她挡风,又冷声道:“没听见问话?” “我们是……是……南城兵马司的人。” “绑她做什么?” “是……是有人指使,让我们抓了她灭口。大人……大人饶命啊!!”那络腮胡子的大汉似乎惧怕极了,顾不得膝盖重伤,跪在地上便磕头求饶起来。 谢璇诧异于他这反应,抬头一瞧,就见韩玠脸色冰寒,冷峻的目光如锋锐的刀剑,叫人触之胆寒。他本就生得极好,如今怒气勃发,被火光一衬,黑漆漆的夜色深林里,活生生一个玉面修罗。 韩玠将月华刀猛然插入泥土,斥道:“是谁指使!” “是……咱们的副指挥……罗雄。”那汉子吓破了胆,供认不讳。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其中的“罗”字却让谢璇眉心一跳,她便问道:“只叫你们杀了我,别的什么话都没有?” “没……没有,叫我们悄悄的杀了姑娘,就埋在荒僻的地方,不叫人发现。”那汉子战战兢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谢璇调匀了呼吸,尽力让自己镇定,“那个罗雄是什么人?他的家庭、亲族,有什么来头?” “他是当年镇远将军罗定西的侄子,后来镇远将军府没落,他在边关当过兵,后来不知怎么的回京进了南城兵马司,当了咱们的头领。” “那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 “小……小人不知道,求大人饶命啊!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开恩。”那汉子们自然不会把十岁的小姑娘放在眼里,一味的只跟韩玠求饶。 火堆旁,韩玠和谢璇的面色齐齐微变。 罗雄的名字很陌生,罗定西这个名字却不算陌生,他是当年颇有名气的将才,一度也曾是皇帝的爱将,后来兵败自尽,家道败落。 谢璇的继母罗氏便是罗定西的庶出女儿,罗定西自尽后,府中虽然受了犒赏,到底失了支柱,日渐衰败,她便是在那里勾搭了谢缜,以黄花闺女之身珠胎暗结。 而今日罗雄指使这些人将她杀人灭口,除了罗氏,还能是出自谁的指使? 可罗氏又怎会知道她来了玄妙观,还这样急匆匆的派人过来?今日的玄妙观之行,只有陶从时父女、谢家姐弟三人和韩玠知道,谢珺和谢澹不可能对罗氏说出实情,她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正自疑惑不定,却听韩玠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们府上的那位二夫人,待你姐姐如何?” 14.014 谢璇闻之诧异,“她么?对姐姐很照顾,有时候也表现得对我很好,当年我母亲走了之后,姐姐一度由她照料着,到现在两人的感情都很亲近。”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璇冷冷哼了一声——明面上对她们姐妹俩百般照拂,暗里却害了谢澹,这样笑里藏刀的人最是可怕! 韩玠便点头道:“那就对了,昨天我们在谢池边碰见她,我不放心你就跟来瞧瞧,她带着你姐姐和澹儿回府去了。”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了。 谢珺当时满怀气愤,哪怕再深的城府,恐怕都藏不住心里的事情。岳氏见了必然要问情由,谢珺对岳氏一向亲近,不小心透露实情也是有的。而岳氏跟罗氏显然是已有所勾结,回府后当即将这事告诉罗氏,说她想把陶氏往谢府里拉。 罗氏岂肯答应? 于是迅速找上了罗雄,叫罗雄安排人手把她置于死地,到时候不但除了眼中钉,还能把谋害谢家六姑娘的罪名安在陶从时的头上,斩断谢珺、谢澹跟陶家的情谊,可真是一箭双雕! 这样的主意哪是罗氏能想出来的,恐怕还是出自岳氏的谋划! 谢珺暗暗咬牙握拳,起身怒道:“可恶!” “这事不能善罢甘休。”韩玠冷声,过去将那三名大汉的腰间令牌搜到手中,又自怀中取出一段细索将三人绑在一处,吩咐道:“老实跟我走,若敢耍滑头,取你全家性命!” 这个威胁很有效,青衣卫中的狠辣人尽皆知,就连有些朝臣都能先斩后奏,取他们这种小喽啰的全家性命的事情还真不是说笑。这三人自然看得出韩玠对小姑娘的关怀,如今在太岁头上动了土,哪里还敢跳弹,当即乖乖的从命,忍痛一瘸一拐的跟着。 韩玠牵着谢璇走了两步,谢璇一则裙子累赘,再则身上裹了韩玠长长的披风,走路间不时挂到地上的树枝乱石,走得跌跌撞撞。她便想将披风脱下来还回去,谁知道手还没触到呢,韩玠忽然俯身,再度将她抱在怀里。 谢璇吸一口气,忙道:“放我下去。” “你不方便走路。”韩玠自然能察觉到她的推拒,解释道:“山路不好走,咱们得早点赶回观中,免得陶大人担心。”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谢璇无法反驳,于是闭了嘴,低声道:“那谢谢你。”想了想又补充道:“谢谢你救我。” 韩玠低头看她一眼,收紧了怀抱,没再说什么。 一路相对无言的走到玄妙观外,天色已近黎明,只是有云层堆积着,不似平常亮堂。 谢璇一旦到了平地,便挣扎着脱离韩玠的怀抱,原想着将他的披风也还回去,可一看自己那划得乱七八糟的衣裙,到底还是留着了,只将长出的部分撩起来抱在怀里。 韩玠本就修长高大,那披风裹在谢璇的身上,便格外宽大累赘,山间的风将披风鼓起来,宽敞中裹着纤秀的身体,似要乘风归去。 两人到了山庄里,陶从时正慌慌张张的四处寻找,见着谢璇时立马奔过来道:“璇璇你去那里了,吓死我了!” “舅舅!”谢璇扑过去站在他身边。 韩玠便朝陶从时拱手行礼,然后指了指后面一瘸一拐跟上来的三个大汉,“陶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三个大汉身上都有伤,谢璇又是这幅模样,陶从时当下隐约猜到什么,忙道:“韩大人这边请。” 两人到屋中将前因后果一说,陶从时立时大怒道:“这事情必须得查!明目张胆的敢对璇璇下毒手,罗雄真是好大的胆子,当这京城是他的天下么!哼,谢缜那个混账,原来就是这样照看孩子的,看我回去不找他算账!” “那三人的令牌都在我手中,不怕他们不招,陶大人何时回城?” “等帮璇璇办完手头的事情,今天后晌就回去。韩大人啊,到时候你可得把经过仔细说说,堂堂恒国公府的六姑娘,竟然有人想把她灭口,真是无法无天了!”陶从时怒火难消。 韩玠自是答应,又寻了个屋舍住下,等他舅甥二人办事。 谢璇回屋后请人帮着梳好头发,庆幸睡觉时没穿外裳,如今外裳完好无损,罩在外头的时候,倒也没那么狼狈了。梳妆好后到陶从时那里,一起往玄妙观里去,等陶氏归来。 到了晌午的时候天气愈发阴沉,竟是山雨欲来的架势。 两人坐在静室里慢慢喝茶,相对无言的时候,谢璇心里就又思绪翻飞起来。她自出生就没见过陶氏,但前一世支离破碎,委屈受伤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念叨过陶氏,或怨恨、或委屈,如今猜测她的容颜时,心跳便忍不住的快起来。 正思绪纷乱呢,就听外头小道姑在说话,“玉虚散人回来了。” 谢璇猛然一下自椅上站起来,袖子掠过茶盅,险些将它打翻。 陶从时发现了外甥女的紧张,便走到她身边,手掌按在她的肩头,宽慰道:“就只是看看长相,说两句话,没事的。”然而毕竟也期待着母女二人的会面,心里难免也紧张些。 门帘子掀起来,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跨进门槛,上头是绣着八卦的道袍,继而伸入一只素手。谢璇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紧,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门口,终于看到有人探头进来—— 一张清丽婉转的脸庞,眉目绰约,唇鼻俏丽。她是寻常道姑的打扮,头发束在顶心,不饰钗簪、不涂脂粉,脸色却颇为姣白,在道观待得久了,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净自持,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如山涧里平静的幽泉。 不同于清虚真人的华丽贵气,眼前这个女人装饰得颇为朴素,道袍也是八成新的,除了惯常的八卦等图案外,没有浮夸的金丝灵芝、银线飞鹤等物。然而毕竟是太傅之女,自幼习读经典,身上的那股书卷气并未消去,往那里一站,自有冲淡宁静的气度。 她见着陶从时的时候脸色如常,待目光下移见到谢璇,登时僵住了。 谢璇也一错不错的看着她,预想中的百般滋味霎时间涌上心头又悄然散去,谢璇看着这张隐然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脸庞,觉得十分陌生。 “这是……”玉虚散人艰难的开口,目光并未挪开。 ——那样神似的容貌,像极了幼时的自己,再看这年纪打扮,猜都不必猜。 “这是璇璇。”陶从时牵着谢璇走到玉虚散人跟前,叫的却还是她闺中的小名,“青青,她想看看你。” “璇璇?”陶氏目中泪光盈然,蹲身在谢璇跟前,手往前微微一伸,又缩了回去。 谢璇两手绞着衣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出生起就分离了没见过面,谢璇对陶氏并没有什么感情,如果有,那也更多的是怨。这个女人生下了她,却半点都没有尽过身为母亲的责任,任由姐弟三人在罗氏手下受委屈,任由谢澹被人害得痴傻,任由她在靖宁侯府挣扎流泪,却没有半点来自母亲的爱护。 谢璇甚至恨恨的想过,如果生而不养,当初陶氏何不在襁褓里就掐死她? 那是她曾经耿耿于怀、至死未解的怨恨,原以为这怨恨会像陈年的酒酿般发酵,在启封时用浓烈的酒气呛得人掉泪,然而真的见到了,才发现心里早已没有那么多的情绪了。 如同一个执念破去,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这个女人对她只有生恩,却没有半点养育的恩情。没有母女相依为命、爱护照顾的拳拳深情,有的只是疏离和陌生,除了血脉和略微相似的容貌,她们之间再没有半点联系一样。 谢璇深深的吸了口气,抬头道:“舅舅,我能跟她单独说话吗?” “我在外面等着。”陶从时点头,看了陶氏一眼,掀帘出去。在外面见着孑然独立的韩玠时,他愣了一瞬,随即仿若无事的走开,到旁边的竹椅上坐着。 静室里只剩下母女两人相对,谢璇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身到桌边冲好茶,倒了一杯给陶氏放在桌上,道:“你也坐么?” 她不过十岁的年纪,身材比那桌子高不出多少,道观里装水用的是铜壶,提起来的时候颇为费力,她却小大人一样动手张罗,镇定从容,仿佛眼前的女人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陶氏强忍着眼角汹涌的酸楚发热,接过茶壶给谢璇倒了茶,“别拿手碰杯子,小心烫着。”——谢璇刚才心不在焉,冲茶时用的是热气腾腾的沸水。 谢璇“嗯”了一声,自己先往椅子上坐了,有好些好些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陶氏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道袍中,掌心被指甲掐破了也浑然不觉,她深吸了口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勉强镇定,问道:“你姐姐和弟弟,他们都好吗?” “不好。”谢璇直截了当,转头看陶氏时,声音中带着冷漠的怨意,“没有娘的孩子,哪有过得好的?” 15.015 一句话说得陶氏险些让眼泪汹涌而出,她死命的握紧拳头,身子微微颤抖。她是个骄傲决绝的人,当年为了谢缜的背叛,狠心扔下五岁的女儿和尚在襁褓中的龙凤胎,和离出了谢府,这十年中纵然会思念孩子,却从未服软过。 然而这样的决绝只是在没有见到孩子的时候,等真的再看到孩子,心里那一道冰冷坚硬的屏障却迅速开始崩塌。 “是我对不住你们。”陶氏声音一哽,连忙顿住,好半天才压下喉咙里的酸疼,声音都有些僵硬,“他……没有好好照顾你们吗?” 这个他自然是指谢缜了。 谢璇别开目光,淡声道:“生了我们的人都不要我们,别人又怎么会上心?从老夫人到夫人,谁不是拿我们当眼中钉?夫人进门就带着女儿,后来还生了儿子,他们都是有母亲爱护的人,自然比我们更会讨父亲的欢心。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不知道么?” 满满的怨恨委屈落入耳中,陶氏转头擦拭眼角,低声重复,“是我对不住你们。” “我今天来不是想说这些。”谢璇跳下椅子,在静室里走来走去,想要用这种方式冲淡心底澎湃的情绪。 她走了好半天,才将眼里的泪花憋回去,开口道:“姐姐快要出嫁了,我是个女儿,不管多委屈都能撑过去,可澹儿过得很不好。他是父亲的长子,身后是那个可恶的国公之位。他在府里的处境有多艰难,你还不知道?” 陶氏一愣,开口欲言。 谢璇却打断了她,“上回他在学堂里被人欺负,胳膊折了,脸也被抓破了,最可怕的是他们还打他的头。你恐怕想不到,有人暗地里做手脚,想把他变成傻子!他才十岁,哪能受得住这些!还有昨天,我前脚才跟着舅舅走了,咱们的夫人和二夫人后脚就合计着要杀我!” 远处一声炸雷响起,惊得两人各自心中一颤。 陶氏霍然起身,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是说……真的?” “骗你做什么?”谢璇冷然看着她,想起前世谢澹那痴傻的样子来,怨怼的话脱口而出,“真的,我时常想,既然你不要我们,不愿意养我们,当初何不在襁褓里就掐死我和澹儿,省得让澹儿受那些苦楚!” 这样的指责太狠厉,陶氏身子一晃,抚着桌沿,脸色已是惨白,“璇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常说生恩大过天,你的原则也有你的道理,可是……”谢璇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再难说出。渐渐的听到陶氏低声的啜泣,她转过头去,就见陶氏死死咬着牙关仰头看藻井,眼泪却像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桌面上残留着一丝血迹,像是来自陶氏的掌心。 她必定……也是极度痛苦的? 谢璇忽然想起上一世,她也曾怀胎十月,几乎就能生下那个孩子。 那样艰难痛苦的十个月啊,陶氏必然也是熬了无数个日夜才生下她和谢澹,血脉相连、性命相通,她心里难道就没有半点留恋吗?她到底是有多狠心、多决绝、多恨谢缜,才会扔下襁褓里的孩子?她现在这幅样子,是后悔吗?还是,只是怜悯? 陶氏的眼泪刷刷的落在桌面上冲淡血迹,谢璇咬死了嘴唇忍住哽咽。 好半晌,陶氏才勉强忍住眼泪,挺直了脊背,“璇璇,那时候的事情你不会明白。我……”陶氏原想说她也有苦衷,可比起孩子所受的苦难,她的情伤似乎根本不值一提,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我听说了,是父亲对不住你。他做的孽,自然该有更深的惩罚。”十岁的孩子仰头,问道:“我只想知道,你还是不是希望我和澹儿过得好?” “当然希望你们过得好!”陶氏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似乎想把谢璇抱进怀里。 谢璇却退后一步躲开她,点头道:“你这样想就好。” 缓步退到门口,谢璇擦掉眼泪。 只要陶氏对谢澹还有感情,谢璇便能在谢缜那边用力,让罗氏渐渐失势,继而为弟弟谋个安稳的环境。她不求陶氏能委曲求全的回到谢府,只求这几年能有人牵制着,让谢缜疏远罗氏,对谢澹更加上心,避开种种算计。 ——若是换作她,跟一个曾背叛了感情的男人重修旧好,恐怕会跟吞了苍蝇差不多。 走出静室的时候,外头下着瓢泼大雨。 韩玠和陶从时都站在对面的屋檐下躲雨,似乎正在交谈什么,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跟陶氏的对话。 谢璇沿着长廊绕到他们跟前,风卷着雨丝斜吹近来,已将衣服打得湿透。她抬起头,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目光却是清明,“舅舅,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雨停了就回去。”陶从时低头看着她,瞧见了脸蛋上的泪痕,又看一眼静室,问道:“怎么样?” “认亲呗,还能怎样。”谢璇低头踢着护栏,显然是躲避的意思。 陶从时也不再探问,三个人先选了一处屋子进去坐着,等到雨过天晴时,便要启程回城。打开那屋门,就见陶氏还在对面的静室门口站着,身上的道袍依旧齐整,整个人却不再像是先前那样冲淡平和。 陶从时冲她点了点头,是道别的意思。那边陶氏紧跟着追了两步,又仿佛察觉什么,自嘲的一笑,呆站了片刻,转而往三清殿里去了。 大雨过后的山路犹为湿滑,从山门到停了马匹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陶从时和韩玠自是不怕,谢璇却是个娇贵的小姑娘,就着那湿滑的台阶走了两步,跌跌撞撞。 韩玠不能当着陶从时的面将她打横抱着,便默默在她前面蹲下,朝她道:“璇璇上来,我背你。” 谢璇咬了咬唇,“谢谢玉玠哥哥,我自己能走。” 陶从时以前就知道谢韩两家的交情,有限的几次见面,谢璇对韩玠算是言听计从,十分乖巧。这回再看两人相处,虽然韩玠有意亲近,谢璇却总像是避着他似的。 他不晓得谢璇闹的是什么脾气,却觉得小姑娘这模样很有意思,心里暗暗笑了两声,往谢璇跟前蹲身,道:“那让舅舅来背你。” 谢璇没有拒绝,乖乖的伸手攀在他的脖颈上,“好啊。” 舅甥两个人万分和谐的走了,韩玠无奈站起身来,朝后面那三个大汉挥刀,“快点!等着爷来带你们?” 他身上的麒麟服光鲜贵丽,处处昭示青衣卫的威仪,三个大汉昨晚就在他手上吃了好大的亏,知道这懒洋洋的表象下是怎样狠辣的手段,当下忙不迭的说“不敢”,又瘸又拐的跟上。 到得山腰,陶从时带着谢璇骑马,韩玠自骑一匹,那三个大汉却没得骑,于是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下山,到农户里雇了辆拉柴禾的简陋马车,三人捆作一团扔在车厢,一路颠簸回城。 一伙人到了谢府门口的时候已是申时二刻。 自打陶氏跟谢缜和离后,陶从时就没上过谢府的门,这会子谢府的门房见了他,惊觉太阳是要打东边落山了。再往后一瞧,韩玠身穿麒麟服、腰悬月华刀,凶巴巴的拿绳子捆了三个大汉在后头,叫人诧异。 因有谢璇在,门房们不敢阻拦,一面派人赶紧去通报,一面迎着众人入府。 过不多时,谢缜匆匆赶来,将众人迎到厅上。 陶从时的到来本就叫人觉得意外,待见到韩玠身后那三个身负有伤的汉子时,谢缜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忙看女儿。好在女儿衣衫严整,表情如常,倒是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道:“舅兄难得赏光,先请喝茶。” “不必喝茶,我今日过来,是为了璇璇险些遇害的事情。”陶从时表情冷淡。 谢缜心下一惊,“璇璇她怎么了?” 陶从时便道:“这孩子想念母亲,昨日叫我带她去瞧瞧,我想她必是在贵府上受了委屈,便依了她。谁知道咱们前脚刚在玄妙观住下,后脚就有人想害了她的性命,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实在可恶!” 谢缜闻言,面色大变。 一则是很久没听见“玄妙观”三个字,乍闻之下便觉心底抽痛,又听说是女儿受了委屈才想去看陶氏,更觉愧疚不安。再则就是为后面的几句话,忙问道:“怎么回事?” 谢璇便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从她被绑架到韩玠救人、两人审问的事情,一字不落的说出来。待她说出“罗雄”两个字的时候,谢缜手里的茶杯掉落在地,碎成数瓣。 “是罗雄?”谢缜不可置信,扭头看向那三个大汉,“是罗雄指使的?” 三个大汉虽不认得谢缜,却认得恒国公府的气派,当下哀告道:“回大人,我等确实是受罗大人的指使,求大人开恩!” 谢缜哪里会不知道罗雄是什么人,那还是当年罗氏苦苦哀求,让他想办法从边疆调回京城,塞到南城兵马司的人!他气得脸色都青了,愤怒之下将那桌案拍得山响,一叠声的叫道:“去把罗氏给我带来!现在就去!” 16.016 罗氏慌慌张张赶到客厅,见着客厅里一大群人的时候便是一惊,待看到谢缜怒气冲冲的样子,愈发觉得腿都软了。 她心里藏奸,料得是事情败露,连忙做出温顺恭敬的态度来,上前端端正正的行礼道:“老爷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谢缜一见了她,更是气往头上冲,指着那三个大汉,怒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啊?璇璇好好的去个道观,怎么就差点被人灭口了!”见罗氏张口欲辩,直接打断了她,“别跟我装,这些人都承认了,是受了罗雄的指使!” “冤枉啊,璇璇是老爷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起这样的心思呢。”罗氏满脸都是冤屈,“老爷前两天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着璇璇和澹儿,我就差把一颗心掏出来了,就算落不到一句感激,也不该拿这样的脏水往我身上洒呀。”眼泪不要银子似的往外淌着,伤心委屈极了。 谢璇在旁冷眼看着,并没说话。 谢缜正在气头上,当着陶从时和韩玠的面,更是又羞又气,忍不住上前将罗氏揪起来,怒声道:“你还不承认?这都查实了的,你还敢狡辩!” ——要不是自幼的修养压住了脾气,恐怕要一脚将罗氏踹翻在地了。 罗氏哪里会轻易承认,哭得愈发委屈,“就算他们三个认了,焉知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委?昨儿她们姐弟几个出去后,我就一直在府里,哪里知道璇璇会去哪里,更没本事指使这些人,老爷,难道要妾身把心掏出来看吗?” 冤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着,罗氏本就是个姿容甚美的人,如今一声声的哭着,着实叫人动容。 后头韩玠冷笑了一声,跨前半步,“璇璇去玄妙观的事情,自然能有人通风报信。夫人若觉得这事是有人栽赃,那就更好办,天子脚下有人胆敢行凶杀人,青衣卫不会袖手旁观。”他渐渐的走近罗氏,弹了弹麒麟服上的落灰,状若无意的扶着刀柄。 青衣卫的名头足够吓人,罗氏哭声一哽,抬起头来。 韩玠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叫罗氏胆寒—— “这三位指认了罗雄,难免得带他去趟南衙。那里多的是撬开嘴的办法,不怕他不招认。若是罗雄那里再牵扯出旁人,青衣卫自然也不会手软。” 罗氏的身子如筛糠般抖了起来,仿佛是有些害怕。她的哭声也不像刚才那样满含冤屈了,渐渐的低下去。 青衣卫的名头凶恶、手段毒辣,行事更是嚣张,想把罗雄带到南衙审问不费吹灰之力。若是到时候罗雄受不住刑罚招认出来,岂不是要在外面传成是笑话? 罗氏捏紧了衣袖,恨恨的瞪向那三个蠢猪一样的大汉。 不过是杀个十岁的小姑娘,却被他们做成如今这样子,真是蠢到家了! 她这里犹豫不决,谢缜却慢慢的攥紧了拳头。 叫来罗氏之前,他虽有泼天之怒,却还存着一点点的侥幸,希望罗氏能够解释清楚,可是现在……心头如有火烧,再一瞧陶从时那鄙弃愤怒的眼神,谢缜更是觉得脸上又烧又烫,到底是没忍住,重重一巴掌甩在了罗氏的脸上。 “贱人!还不说实话!”向来儒雅沉着的恒国公府世子爷,头一次怒吼骂人。 罗氏不可置信的捧着脸,这一次是真的哭了出来。她又是疼痛又是羞怒,死死的揪紧了衣袖,绝没料到谢缜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自她嫁入谢府,虽然谢缜对她未必有情意,却总有几分亏欠,所以常会忍让的。 可是,他居然打她? 她又没把谢璇怎么样,那个死丫头不是还好好的站在面前的么! 一时间又羞又恼,罗氏心里积压着的怒气翻涌着扑到喉头,她终于忍不住嘶声哭道:“是我做的又怎么了!谁叫你藕断丝连,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那个……啊!” 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打断了罗氏的话语。 谢缜不知是因为怒还是因为气,脸上涨得通红,怒瞪着一双眼,那瞳孔都红得能看见血丝,仿佛发怒的野兽。 他一挥手,吩咐后头的小厮,“把她押回棠梨院,等我回去处置!”说着又怒气冲冲的威胁罗氏,“今日你对璇璇做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若不悔改,我必休了你,赶出家门!” 后半句自然是说给陶从时听的了。 另一边谢璇呆呆的看着双目泛红的谢缜,小口微微张着,惊讶之极。 ——从小到大,她还从没见过父亲像今天这幅样子,更不曾见过他打人。 陶从时倒是很镇定,见罗氏被人带走,便向谢缜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如实禀报老太爷,按着家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必不饶恕任何一人。”谢缜的一双拳头还是紧紧攥着的,转向陶从时的时候,十分尴尬,“这次的事情是我疏忽,以后必不会叫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陶从时嗤笑了一声,“你的话我向来都不信。今日来也不知要听你的什么狗屁承诺,我只告诉你,璇璇是你谢缜的女儿,也是我陶从时的外甥女,是从青青腹中掉下来的肉!你当年不珍惜青青,如今若还对这两个孩子不好,我陶从时就算是闹翻天,也不与你善罢甘休!” “是我疏忽了。”谢缜愧疚难当,被陶从时挑起旧事时更觉又悔又羞,再一想罗氏的行径、谢璇的处境,心里更是一团乱麻,双手微微颤抖着,像是强自忍耐什么。 陶从时冷冷哼了一声,最见不得谢缜这幅样子。 他后悔?他羞愧?他痛苦?那都是他活该! 妻子有孕在身时跑到外面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还珠胎暗结,当初他到陶家提亲时说的话全都是在放屁么?这种渣滓,活该现在日日受苦痛煎熬! 陶从时越想越气,根本不想在谢府多待半刻,跺着脚就走了。 剩下个韩玠站在那里,脸色也很难看。虽然对谢缜也有埋怨,然而他毕竟是谢璇的父亲,是他跪拜过的师父。韩玠纵然可以冷厉的对罗氏恶语威胁,对着谢缜的时候,总还要留几分余地。 “谢叔叔。”韩玠上前一步,声音稍稍温和一点,“昨日璇璇几乎丧命在这些人刀下,陶大人的怒气也不是全无缘由。侄儿自会去处置这三个恶徒,只是希望璇璇能安好,不再受这些委屈惊险。她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 谢缜喘了口气,“我知道这件事有多可怕,若是璇璇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玉玠,谢谢你救了她。” “应当的。”韩玠淡声,转头时就见谢璇也朝他一福,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生疏躲避,“谢谢玉玠哥哥。” 她昨晚受了惊吓,今儿又是一路颠簸,这会子瞧着便颇疲累。 韩玠上前,忍不住在她的两髻间轻轻一按,声音不自觉的温柔起来,“璇璇回去好好歇着,天大的事情,有谢叔叔和陶大人撑着,还有我,也会好好照看着你。” 谢璇咬了咬唇,猜到韩玠可能是有话要跟谢缜说,便先回棠梨院去。 棠梨院里已经闹翻了天,罗氏一路哭哭啼啼的被人带回来,如今被关在屋中由谢缜书房里的婆子们看着,里头断断续续的有呜咽之声。谢泽虽小,却在外头跟谢澹一起住着,剩下个谢玥慌了神,隐约听下人们说罗氏挨打是为了谢璇的事情,见到谢璇,便吊着两包眼泪扑上来。 好在谢珺也在院里站着,递个眼色叫婆子们上去拦住了谢玥,见谢璇安然无恙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担忧之色继而被冷淡取代。 谢璇知道她还在生气,只好上去贴在她身边,“姐姐?” “……”谢珺瞧着她撒娇猫儿般的样子,别开了目光,率先往西跨院里走。 谢璇屁颠屁颠的跟上去,一叠声的叫着“姐姐”,等两人进了屋,谢珺便指着床榻,脸色还是沉着的,“快去睡觉!” “姐姐你都不担心我?”谢璇撅着嘴撒娇。 “担心你做什么。”谢珺冷然,将谢璇拉过来帮着剥衣裳,将完好的外衫剥去,瞧见里头被树枝划得四分五裂的中衣时,手下动作不由一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人扛着在林子里乱窜,叫树枝划破的啊。姐姐,我见到她了。” “我问是怎么回事!”谢珺担忧形于颜色,避开了关于罗氏的话题。 谢璇也不强求,只是将嘴一撇,委屈道:“姐姐,我昨晚差点就给人杀死了。”坐在床榻上,靠了软枕将昨晚的经历大致说了,瞧着谢珺满面惊忧时,又安慰道:“还好玉玠哥哥来得及时,总算留了我的性命,还能见到姐姐。” 谢珺的声音有些颤抖,“当真是……夫人?” “是她啊,爹爹还在客厅,待会就来算账。”谢璇关心着另外一个问题,“按理说,夫人不应该知道我去玄妙观的事情。姐姐,昨天碰到二夫人的时候,你有没有跟她说我的去处?” “二夫人……”谢珺喃喃,猛然又摇头道:“不可能!” 17.017 谢璇瞧着姐姐脸上变幻的神色,再次问道:“姐姐,你有没有跟她说?除了二夫人,有没有跟旁人说过?” “我是跟二夫人提了,可是——”谢珺猛然站起身来,摇着头喃喃道:“二夫人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璇璇,昨天在谢池边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少,未必就是她,她从小就照顾着咱们,怎么可能给夫人通风报信,叫夫人去杀你?” “除了她,还能是谁?”谢璇想到二夫人那满脸堆笑、慈眉善目的模样时,便觉脊背发寒。 上一世谢澹变得痴呆,谢泽意外身亡,恒国公府的位子最终落在了二房的谢鸿手里,这只是巧合吗?而且据她前世在靖宁侯府中听到的议论,当年罗氏能跟父亲谢缜勾搭在一起,其中似乎也有二夫人的身影。 这些事情谢璇甚至不敢细想—— 谢鸿虽是出自二房,却是府里的长子,二夫人会不会因此生出野心?当年谢缜跟罗氏搅在一处气得陶氏和离出走,不止毁了谢府跟陶府的关系,还叫恒国公府成了外人耻笑的话柄。如果陶氏气怒之下出了岔子,没生下孩子呢?如果当年老太爷更生气、更狠心一点,是不是就可能上奏废了谢缜的世子之位,转而立老二谢纡为世子? 但凡在当年的事情里加一些推测,谢璇便觉得胆寒。 那个二夫人岳氏,平时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甚至还能体恤下人们的疾苦,在府里很有贤惠的名声。谢珺和谢璇小时候也多承她照料,尤其是谢珺,在陶氏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是靠着岳氏的照料才能挺过来,她的心里,对岳氏恐怕是极亲近的? 人的感情太过复杂,哪怕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也未必能摸透另一人的心思。 谢璇合上眼睛,觉得疲倦,“这些事情父亲那里自然会去探问,我们先不说了。姐姐,你不想知道她过得怎样吗?” “不想。”谢珺冷然打断,看着谢璇的时候有负气也有关怀,在她榻边坐下,避开所有叫人不愉快的话题,道:“你折腾了一整个日夜,先歇一歇,我在你旁边守着。” 谢璇便钻进被窝,又伸出手来跟谢珺握着,“姐姐也上来?这里有书可以打发时间。” “好。”谢珺也不叫丫鬟们伺候,自己除掉鞋袜,同谢璇并肩躺着。她并没有拿起书来看,只是阖目养神,脸色却是变幻着,怕是在慢慢琢磨这整件事情。 过了好半天,谢璇睡意朦胧的时候,忽然察觉谢珺的手指渐渐缩起来,像是要握拳强忍的模样。她诧异的睁开眼睛,自下而望,看到谢珺紧闭着的眼睫下有泪花,渐渐的泪花积累多了,化作泪珠滚落。 “姐姐?”谢璇捏了捏她的手。 谢珺没有睁眼,略略发哑的声音有些压抑,“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她,璇璇,你永远体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亲生母亲抛弃你,是多痛苦的事情。我恨她,不管她有没有苦衷,我都恨她,永远恨她!” 压抑着的怨恨自唇齿间挤出来,伴着泪珠一起落在谢璇的耳畔。 谢璇叹了口气,侧过身将谢珺的手捧在掌心,“我明白了,姐姐。” ——那时候的她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对陶氏没有任何的感情,所以后来即便知道了身世,会怨陶氏,却也不会有多刻骨、多强烈。可谢珺不同,五岁之前,她是在陶氏膝下承欢的公府千金,她的心里有多爱陶氏、多依赖陶氏,恐怕只有谢珺知道。也所以,当陶氏狠心离开的时候,已渐渐懂事的谢珺才会恨她。 曾经深深爱着一个人,当期待落空、温情不再的时候,爱便会化作怨恨。 如同她临死时对韩玠的怨与恨。 更何况,谢珺是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抛弃自己。 谢璇的心渐渐揪成了一团,有些歉疚,“是我没考虑周全,姐姐别伤心了。” “没事。”谢珺睁开眼睛,眼中犹有泪水雾气,唇边却扯起了笑意,“我都十五岁了,这十年,不还是好好的长大了么。快睡,等爹爹回来,还有事要做呢。” * 谢璇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芳洲她们怕打搅她睡觉,也没敢掌灯,这会儿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动静。 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空荡荡的,显然谢珺已经离开。 谢璇撑起身子,唤道:“芳洲?” “姑娘醒啦?木叶快掌灯。”芳洲的声音就在榻边,谢璇借着漏入屋中昏暗微弱的月光一瞧,就见芳洲屈腿坐在榻边的箱笼跟前,正翻身爬起。 外头木叶拿着灯烛过来,将烛台上参差错落的十几盏灯烛点燃,整个屋里便渐渐明亮起来。 谢璇任由芳洲帮她套了衣服鞋袜,问道:“姐姐呢?” “天擦黑的时候老爷回来,带着大姑娘去外头了,我听人说是去了老太爷那里,现在还没回来。”芳洲拿着石兰端来的水递到谢璇手里,服侍她漱口完了,又道:“老爷吩咐不许打搅姑娘,说姑娘醒了就先在屋里呆着,他会处理那些事情。” 谢璇闻言,便也不去追问,泡了一壶茶到中庭的梨树下坐着。 将近子时,谢缜才带了谢珺回来,见谢璇还在院里等着,便带着姐妹俩到了屋里。 谢缜的脸色有些发白,神魂不定似的,屏退了丫鬟们,叫姐妹俩在凳子上坐着,他叹了口气,“今日的事情是我疏忽,老太爷那里请了家法,今儿夜深了不便折腾,明儿把北角上的院子腾出来,带她过去关上几个月。” “什么家法?”谢璇有些好奇。 “就是四十板子,由婆子们来动手,用在当家夫人身上,是很重很重的了。”谢珺握着妹妹的手,像是体念谢缜似的,起身道:“父亲若是累了,先回去歇息?今晚我陪着璇璇睡下,顺便说说今晚的经过。” 谢缜疲惫的叹了口气,点一点头,对着谢璇欲言又止,终究是出去了。 姐妹两个便叫来丫鬟们服侍着洗漱。一起躺在床榻上的时候,谢璇才睡起来没多久,精神奕奕,谢珺则是心里装了很多事情,没什么困意,正好靠着软枕并头说话。 谢珺将今晚老太爷处罚罗氏的经过详细说了,叹道:“没想到她居心如此恶毒,要不是韩玉玠恰好去了那里碰上,真真是不敢想象。父亲今儿又被老太爷责罚了一通,连着旧账一起算,心里恐怕不好受。他也跟老太爷保证了,往后会对你和澹儿更上心,不叫夫人猖狂。” “那夫人有没有说是谁通风报信的?” “说是个丫鬟,是她派了跟着咱们的。”谢珺在老太爷那里费神,这会儿也没心思跟谢璇接着之前的争论,轻轻巧巧的提过去,又道:“我实在是没想到,夫人竟会这样恶毒,就算你去了玄妙观,她……又怎能杀你!” 谢璇其实也觉得疑惑,问道:“她没说么?” “没说,老太爷当着我的面也没逼问,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查,先罚夫人到北边思过几个月。”谢珺后怕的将妹妹揽在怀里,“你先前说的时候粗略简单,我还只是心惊,刚才听韩玉玠说了当时的场景,才是越想越可怕。要不是他恰巧路过,我真不知道……” “玉玠哥哥?他刚才也在?” 谢珺点头,“他对你也算是有心,一直待到入夜,把事情说清楚了才走的。我想他从昨天到今晚应该也没合眼,却硬是撑着。璇璇,其实他待你很好,真的。” 谢璇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好啊,前世她独自在观中的时候,也是韩玠时常来看她。成婚后两个人难得在一起几天,他确实待她很好很好,体贴温存之外常会做些趣事,缱绻纠缠的时候,叫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那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美好而已,如同空中的烟火,绽放的时候璀璨夺目,过后却是更长、更深的沉寂。她嫁给他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却不足两个月。他远在边关的时候,她只能独守空房,承受韩夫人的有意刁难,独自熬过许多个孤单的日夜。 那样的思念与煎熬、期待与失望,谢璇没有勇气去承受第二次。 他心里装着的是家国天下,便该去他的天空里翱翔。而她,只想找个能朝夕相伴的人,携手走过每一个春夏、共渡每一个难关。 心绪忽然低落了下来,谢璇靠在谢珺的肩膀上,“夜深了,咱们睡。” * 罗氏被关起来之后,谢玥那里哭着闹了好几回,最终却没半点作用,反被谢缜斥责了一顿,吩咐妈妈们好好看管着她读书写字,谢玥没闹出个结果,便安生了许多。 谢璇这里一直在酝酿,想找个合适的时候,想办法从罗氏嘴里套话,叫谢珺看清二夫人的真面目。还没找到时机呢,谢缜却找上门来了。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是来跟女儿探问关于陶氏的事情。 18.018 谢缜是来西跨院看望谢璇时提起了关于陶氏的话题—— “那天跟着你舅舅去玄妙观里,一切都顺利?”谢缜三十多岁的人,平常对女儿都是严父姿态,几乎从不说掏心窝子的话,提起这件事情来,眼神有些闪烁。 谢璇装傻,“挺顺利的,玄妙观的风景也很好,要不是那几个人捣乱,该是让人高兴的。” 谢缜看着十岁的女儿,叹了口气,“她在观里,过得好么?” “爹爹是说玉虚散人吗?”谢璇小心翼翼。 “嗯。”谢缜似乎觉得不自在,拿了茶壶慢慢的往杯中倒茶,袅袅的茶香中,他的脸上表情变幻。 “似乎不是很好。这些年爹爹从没有带我们去看过她,她一个人住在道观里,一定很孤单。爹爹也知道,姐姐一直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我和弟弟都没有见过她,一时没忍住说了些重话,惹得她哭了。”谢璇绞着衣襟,想起陶氏强忍眼泪的模样,咬了咬唇。 “她……哭了?” “是啊。”谢璇诧异,抬头看向谢缜。 谢缜目光中有慌乱,喃喃的道:“她居然哭了?她居然……璇璇,你到底说了什么,竟然惹她哭了?” “我说如果生而不养,当初为什么不在襁褓里掐死我和澹儿。我还说她太狠心,丢下我和姐姐不管,还说连母亲都不要我和澹儿了,还会有谁疼我们……爹,我就是觉得委屈,旁人都有娘亲,为什么我和澹儿没有娘亲疼?”谢璇是真的委屈,对陶氏的感情复杂矛盾,对谢缜更是满腹的怨念,说着说着就抽泣了起来。 谢缜的手紧紧握着茶杯,微微发抖之间,有几滴茶水洒在桌面。 谢璇视若无睹,低声道:“她当初就那么绝望吗?狠心丢下我跟澹儿,这么多年都不肯回来看一眼。” “是我对不住她。”谢缜有些魂不守舍,“璇璇,别怪她狠心……”到底是不肯在女儿跟前吐露心声,他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慌乱中又拿起茶壶往杯中添茶,待茶水溢出杯子烫了手的时候才赫然惊觉,甩手之间,茶壶和杯子跌落在地,应声而碎。 谢璇从没见过谢缜这幅样子,惴惴的看着他,“爹爹没事?” “她……璇璇,当年的事情你不懂,不要怨怪她。”谢缜心绪起伏得厉害,站起身来在屋中匆匆踱步,两只拳头微微缩着,与平日里的温文儒雅截然不同。 谢璇哪肯放过他,站起身时目光灼灼,头一次对这位父亲吐露心声,“不怨她的话,应该怨爹爹么?是不是爹爹对她不好,才会气得她离家出走,连我和澹儿都不要了?这么多年,她不来看我们,是不是因为不想见到爹爹?” “璇璇!”谢缜猛然止步,眸中暗色翻滚,沉声道:“大人的事情不要管。” 谢璇才不会听这句话。 大人如果能自己解决了事情的话,当然不用她管。可是如今谢缜和陶氏将事情处得一团糟糕,把烂摊子和苦楚全都丢给她和谢澹承受,她们姐弟三人都因当年的事情而受害,为什么不能稍稍插手? 眼瞧着谢缜步履匆匆的走了出去,谢璇瞧着那明显心绪不稳的样子,想了想,便跟着跑到屋外,也不叫芳洲等人跟着,独自从小偏门出去,抄个近路,往紫菱阁去了—— 那是当年陶氏住过的地方,自打夫妻俩和离后,谢缜便搬到了棠梨院中,将紫菱阁封了起来。 紫菱阁中如今除了日常洒扫的几个丫鬟婆子之外并没有旁人,空空荡荡的两层楼阁矗立在几株高大的流苏树中间,阴翳清凉是自然的,却也格外显得冷清。 这里本就疏于看管,谢璇又是偷偷跑进来,小小的身影绕了几绕,便悄悄的推门进了阁楼。 正厅中桌椅俨然,一应是上好的木材雕工,只是花样还是当年的,经过十来年的空置后,有些地方朱漆剥落,略略显得陈旧。 谢璇扫了一圈,瞧见内间的梳妆台,便到妆台后的一点空隙里抱膝坐下。 过不多时,就听外面推门声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里,谢缜走了进来。 谢璇抱膝坐在逼仄的空隙里,不发一语。 这屋中一切都还是陶氏离开时的样子,据看管的仆人们说,连桌椅摆放的位置都没挪动过。谢缜有些失魂落魄,也没瞧见躲在暗处的谢璇,神不守舍的走到里间,手指眷恋的摸过雕花大床,摸过积了灰尘的箱柜书箧,犹豫了半天之后,自柜顶上拿出个狭长的匣子。 匣子描金镂花,十分精美,谢缜掰开铜扣,从里面拿出一轴画卷。 玉轴两端是精雕的象牙,谢缜缓缓展开画卷,上面是一位慵懒醉卧的美人。美人的侧脸很像陶氏,薄薄的纱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姿,她醉卧在流苏树下,帕子落地,衣衫滑落时露出半边酥胸。 谢缜将画卷悬挂起来,像是回味,像是眷恋,好半天都没动。 妆台之侧,谢璇心中五味杂陈。 她并不了解当年谢缜和陶氏之间具体的往来错综,只是在嫁入靖宁侯府后,听韩夫人带着嘲笑的语气偶然跟人提起过—— 当年的陶氏姿容姝丽,因为出身太傅膝下,天然的风情加上书卷气质,迷倒了无数的贵公子。这其中有谢缜,有韩玠的父亲韩遂,亦有一位姓宋的小将。据说那宋姓小将一表人才,气度家世皆不输于谢缜,在陶氏嫁给谢缜后一直痴心不改,始终未娶。 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人传出流言,说陶氏与那宋姓小将有染,谢缜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信以为真并跟陶氏起了龃龉。谢缜的性子又不够爽利,怕影响陶氏的身子就瞒着没说,只是在心里满默默的发酵。 陶氏何等清高之人,猜到被丈夫如此怀疑,气怒之下反而不肯折身解释,于是两人愈闹愈僵。后来谢缜往罗府上赴宴,沉醉中跟尚是黄花闺女的罗氏春风一度。等罗氏的身孕显露,谢缜遮掩不下去了,才期期艾艾的说了实情,陶氏更是大怒,执意和离。 这其中有几分真假,谢璇并没法判断,毕竟陶氏一直是韩夫人藏在心底的刺,说话时未必不会有偏颇。且当时谢璇是无意中听到,偷听了片刻后就走开,并没听全。 如今谢缜独自来这紫菱阁里对着旧画沉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谢璇把握不太准,便不敢贸然行动,正思量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丫鬟仿佛在喊着什么,继而有人冲入屋中,重重甩上了门扇。 这动静叫谢缜也回过神来,往门口一看,勃然变色,“罗绮,你怎么来了!” ——罗绮是罗氏的闺名。 外头的丫鬟不敢闯进来,只在外头拍着门恳求道:“夫人请你出来,不要跟奴婢为难,被老爷知道了,是要打死奴婢的!夫人,奴婢求你了!” “闭嘴!”罗氏气喘吁吁的,冲着外头喊道:“老爷就在里面,都给我滚!” 外头的丫鬟立马噤声,外头随即安静下来。 屋里的气氛却骤然变得紧张。 谢缜瞧着本该在偏僻院落闭门思过的罗氏,脸色愈来愈沉,怒声道:“谁叫你来这里的?看管你的人都是死人吗,居然敢放你出来!” “老爷……”罗氏一声痛哭,声泪俱下,“妾身知错了,妾身知错了!”她几步膝行上前,抱住了谢缜的小腿,苦苦哀求道:“刚才玥儿偷偷的来看我,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老爷,那件事是我一时糊涂,往后再也不会那样了,求老爷原谅我。” 谢缜还没忘记罗氏对谢璇的坏心,皱着眉头将她推开,“谁叫你来紫菱阁的!” “老爷……”罗氏并不敢起来,依旧是跪在地上,“妾身犯错,老爷要打要骂,妾身都愿意受着。可是,求你不要再来这里了好不好?每次你来这里,妾身心里都跟针扎似的。”见谢缜沉默不语,愈发哭得伤心,“她就那么好吗?妾身这十来年的伺候,还是比不过她吗?” “没什么可比的。”谢缜将画卷收起,转身欲揍时,冷淡的目光落在罗氏身上,“老太爷的吩咐你最好记着!” “老爷,妾身只求你能原谅,被罚多久都愿意的。”罗氏眼泪如断线珠子,分不清真假,站起身从后面抱住了谢缜,软软的身子贴在他的脊背,声音里尽是恳求,“老爷,你原谅妾身好不好?” 她原本就有柔媚之姿,说话时刻意压了声音,祈求之中夹杂着莫名的意味,闻之叫人心弦颤动。哭泣之间,罗氏的手已经伸向了谢缜的腰间。 妆台之侧,谢璇原本是想趁着谢缜怀念陶氏的时机再推一把的,却怎么都没想到屋里还会有这一出,一时间尴尬到了极致,不晓得该不该出声打断。 19.019 谢璇自幼跟罗氏感情淡薄,虽然都住在棠梨院中,却从没见过罗氏跟谢缜单独相处的样子。平日里谢缜都是严父,罗氏虽然有时也会恳求,在儿女面前却也有分寸,不会太过出格。 她怎么都没想到,私底下,谢缜跟罗氏竟然是这样相处的—— 像是以色侍人的妾室一样,放下了一切身段去恳求,半点都不是她所理解的夫妻模样。那不是撒娇或者柔情的恳求,而是以卑微弱者的姿态去祈求,如同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明白了罗氏将手伸向谢缜腰间是打算做什么,谢璇愈发觉得尴尬,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有种跳起身来立马跑开的冲动。 好在谢缜及时打断了罗氏的动作,猛然将她一推,险些叫罗氏撞在后面的方桌上。 “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原谅,但是你想害璇璇的性命,我绝不会原谅。”谢缜的面色沉淡如旧,冷声道:“罗绮,这些年我总觉得愧对于你,所以很多事情并不计较,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一味容忍你的放肆。璇璇是青青的孩子,我已经很不配做父亲了,绝不能再叫她受更大的委屈。” “青青?”罗氏的祈求和撩拨都没半点作用,丧气之下听了这个称呼,登时嗤笑了出来,“青青?老爷叫得可真是亲近!” “这与你无关。罗绮,我早就说过,安安分分的照料着孩子,你会是恒国公府的长房夫人,这是我欠你的。但是有关青青的事情,你别想再打什么主意。” “呵!青青……她在你心里就这么要紧?哪怕是留下了这些破烂玩意,也不许人碰一下!老爷,我哪一点比她差了?我为了你,正经的姑娘怀了孩子,叫人戳着脊梁骨的嘲笑,这么多年,我还不是为了你!”罗氏的眼泪汹涌而出,上前就抱住了谢缜的手臂,“我当年就说过,为了你,叫我做妾室都愿意。你明白我的心吗?” “我知道。但是——”谢缜的声音中夹杂着愧疚,“青青就是青青,谁都取代不掉。当年的事我已万分愧疚,你最好别再掺和。”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谢缜盯着那雕花大床,有些失神,罗氏却轻轻笑了一声,“愧疚……你后悔了?后悔当初跟我一起,是不是?”她的眼泪止住,声音里有一种凄绝。 谢璇满心尴尬的听了半天,心里也觉得好奇,忍不住看向谢缜的脸色。略略昏暗的光线中,就见谢缜忽然自嘲而笑,“我是后悔了。” “谢缜!”罗氏勃然变色,不可置信的退了两步,神情凄怆。 ——那句话如利剑刺在心头,剜出浓烈的疼痛。 “我是后悔了,从她走的时候就后悔了,后悔了整整十年。”谢缜的拳头藏在袖子里,那衣衫却颤抖不止,“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罗绮,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她,夫人的位子是我能弥补你的全部,你若想要更多,我给不了。以前是我懦弱逃避,忽视了璇璇和澹儿,往后……你安安分分的做夫人。” 叹了口气,谢缜目视屋中旧物。 罗氏却忽然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惦记着她是不是?谢缜,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你既然这么惦记着她,当初又何必跟我沾惹不清?既然要了我,还有什么脸说爱她!你——” 剩下的话语被谢缜响亮的巴掌声打断。 谢缜似乎是恼羞成怒,怒气冲冲的拔腿便要走,罗氏却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呜呜咽咽的声音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声音柔弱,“我都是……为了你啊。” “回去闭门思过,别叫老太爷知道。”谢缜长叹一声,抬腿走了。 罗氏跟着跑了几步,眼睁睁的看着谢缜毫不留恋的离开,她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似的,瘫软在地上。 许是先前挨板子的伤还未愈,罗氏按着腰身吸了口凉气,恨恨的将屋里的摆设瞪了一遍。她终究没有大砸一场泄愤的勇气,枯坐了半天之后,失魂落魄的走了。 妆台旁边,谢璇总算是松了口气,在逼仄的空间里瘫坐。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尴尬的一次,躲在暗处瞧着父亲和继母之间的纠缠,不敢去打破,也没办法忽视,如坐针毡的将两人的话听了个齐全。谢缜完全不是素日里的严父,罗氏也不知正襟危坐的夫人,甚至于谢缜跟陶氏之间,也不是她之前所推测的。 似乎谢缜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情可能是误会,只是没有勇气去戳破,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陶氏?甚至于,对她和谢澹,他都是抱着逃避的态度? 这还真是一位……可悲可笑的父亲! 谢璇仰头半躺在那里,许多念头飞过脑海。 天色渐渐的昏暗下来,谢璇怕芳洲等人担心,便又蹑手蹑脚的出了紫菱阁,而后绕了一大圈再回棠梨院去。 棠梨院里静悄悄的,谢玥趴在窗台边发着呆,也不知道谢缜在不在里面。谢璇连东跨院都没敢去,回自己住处后就蒙着被子躺倒了。 她觉得,至少几天的时间里,她都没办法好好的跟父亲谢缜说话了。 * 谢璇在西跨院里闷了好些天,就连谢珺都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好几次都问她是怎么了,谢璇总不能说是瞧见了尴尬的事情,只能含糊的应付过去。 自打罗氏被关之后,谢缜来棠梨院的次数倒是更加勤快了,一个人三十多岁的男人照顾着十岁的女儿,自然显得笨手笨脚。 不过谢璇早已习惯了,且没有罗氏那张讨厌的脸晃来晃去,每日里看着清清静静的正院,反而觉得心中快慰,时刻都挂着笑容。 就只是苦了谢玥。 谢玥自打出生时就由罗氏带着,这将近十年的时光里,她在罗氏的庇护下长大,有母亲撑腰,底气便格外足一些,这些年没少仗着年幼来调皮欺负谢璇。前阵子她在谢璇手下吃了点亏还没报仇呢,这会儿罗氏又被关起来,谢玥简直恨得眼睛都要绿了。 一起围坐着吃饭的时候,谢玥也是不老实的,一会儿说这个才不好吃,一会儿说那个汤太烫了,总之就是吃不下饭,只管可怜巴巴的瞧着谢缜。 谢缜没带过孩子的人,心情好的时候能抱着女儿逗一逗,这会儿正被罗氏惹得心烦气躁,哪有太多耐心,最初还哄几句,到得后来,便不耐烦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道:“好好吃饭!” “爹……”谢玥瘪着嘴,两行眼泪唰的就流出来了,“娘不在,我吃不下。” “怎么就吃不下了。”谢缜皱眉。 “娘在的时候,她帮我夹菜舀汤,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谢玥小心翼翼的瞅着谢缜,嗫喏道:“爹能不能让娘回来啊?” “不能。”谢缜再一次断然拒绝,“璇璇比你小,吃饭的时候也不需要人照顾,你当姐姐的自然该更懂事,有什么不能吃的,快吃。” 谢玥那眼睛里泪水堆积得愈发多了,委委屈屈的瞧了谢缜一眼,便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谢璇。 旁边尴尬躲避谢缜目光的谢璇才不在意,瞅着谢玥吃瘪,手底下夹菜夹得更欢畅了。 20.020 罗氏被囚禁的事在府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谢璇刚从玄妙观回来的那天,罗氏被谢缜匆匆叫到客厅后又叫人给押了回来,一路上被不少人瞧见,本就引得猜测纷纭,这回她这个当家主母直接被赶到废弃的院落,自然更招人非议。 丫鬟婆子们的消息最是灵通,虽然不晓得罗氏具体做了什么,却也知道她是因为要对谢璇不利,才会惹得老太爷大怒。于是便有些婆子唾弃起来,“该!实在是该!咱们六姑娘从小就可怜,她不说好好的照看着,竟还有坏心思,难怪连家法都用上了!” “就是呢,当初她进门的时候,咱们老爷为她受了多少的骂名,如今倒好,倒算计起六姑娘来了,真是黑了心的!” ——罗氏当年是靠着肚子里那个孩子进门,况她进门时已经带着襁褓里的谢玥,名声在外传得不太好听。最初还被谢老夫人冷落过一两年,后来靠着拍马讨好的本事博得欢心,才渐渐的站住了脚跟。 而在这些婆子们眼中,罗氏眼睛只往上瞧,在老夫人跟前卑躬屈膝,在下人们面前却趾高气昂,实在不是个好主子。 便有人追根究底起来,“她当年勾引咱们老爷,逼走先头的夫人,手段多下作,可见人说的对,狗改不了吃.屎。当年逼走了夫人,难道这回还想逼走六姑娘不成?” “噫!就凭她?也不去照照镜子。” …… 诸般猜测在府里悄悄流传,虽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下了禁令,这等明目张胆的八卦却是挡不住的,就连谢澹都在外院听到了消息。 谢珺和谢璇去看他的时候,小家伙拉着姐姐走进了内室,问道:“姐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 “什么?”谢璇没明白。 谢澹便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听说夫人受罚了,大家都说是因为她想害姐姐,还想害我,是真的么?”——小孩子固然晓得亲疏之别,对罗氏虽有不喜,却也不知她的坏心,说起来的时候忐忐忑忑的。 谢璇便将他按在对面的椅子上,“澹儿,咱们都十岁了,许多事该学会自己分辨,你觉得这是真的么?” 对面谢澹将头垂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觉得是真的。” “嗯,夫人不是我们的亲娘,她只疼谢玥和谢泽,以前谢泽欺负你的时候,她也没帮过你是不是?”谢璇瞧着身量还未长开的弟弟,想起前世他被害成痴傻的模样,便觉得心痛。 身在侯门公府,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况且谢澹还是谢缜的长子,其中的凶险更是厉害几分。他的身边除了陶氏当年留下的妈妈外便没有别人照拂,若是有人存了坏心,固然需要伺候他的人小心谨慎,谢澹的警惕心也是不可或缺的—— “澹儿,你记住了,这府里除了你身边的田妈妈,只能信我和姐姐,其他时候都要加倍小心。” “嗯,我记住了。” “日常起居,饮食住行都要格外留神。父亲有时候请大夫过来把脉,你别怕,跟着去叫大夫诊诊,免得吃坏了什么东西,自己还不知道。若是哪天身体不舒服了,也一定要告诉我和姐姐,知道了?” “知道啦。”谢澹看着姐姐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凑近了低声道:“有人想害姐姐,自然也有人想害我是不是?我会小心的,姐姐你也是。” 外头谢珺走进来,瞧见姐弟俩咬耳朵的模样,便是一笑,“又在那儿商量什么呢?” 谢璇等她坐过来,也有心提醒,“姐姐,夫人不喜欢我,恐怕更不喜欢澹儿,我叫他往后万事留心。许多事情父亲照顾不到,只能他自己留神防备。” 这个道理谢珺很清楚,便道:“我在府里的时候,自然会多留心,明年之后就靠你们自己了。璇璇,澹儿——”她将双胞胎弟妹搂进怀里,声音中多少透着些无助,“旁人全都指望不上,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咱们姐弟三个都要好好照顾着彼此。” 那是一种相依为命的依偎,叫谢璇鼻子酸酸的。 “嗯!”双胞胎姐弟俩重重点头,携手走到外面的时候,正巧谢泽从外面玩罢了回来,见着谢澹,不情不愿的走过来,低声道:“哥哥,我回来了。” “嗯,回去休息。”谢澹还挺有小大人的模样。 旁边谢珺和谢璇看得惊奇不已,“泽儿现在学乖了?” “爹爹前两天经常过来亲自教导,说我是哥哥,兄长如父,让他听我的话。他最初还顽皮,现在慢慢变乖了。”谢澹像是欣慰一样的点头看着谢泽的背影,叫谢珺姐妹俩忍俊不禁。 小家伙瞧着两位姐姐,不高兴了,“你们可别笑,我现在当哥哥,长大了做官,还要给姐姐挣诰命!” 这下子谢珺先忍不住笑了,“你给姐姐挣诰命?” “对啊!爹爹说,只要我做了大官,就可以给最喜欢的人挣诰命,让她享福。我要给姐姐诰命,没有人敢欺负姐姐!”谢澹挺起胸膛,十岁的孩子虽说很有志气,却显然理解错了“喜欢”的意思。 谢璇忍俊不禁,“那我等着。” 姐弟三个玩闹了一阵,谢澹瞧着时间到了,便雷打不动的去书房里,听谢缜专门请来的先生帮着讲书。 谢珺和谢璇同回棠梨院,路上说起谢澹的变化,各自欣慰—— 那个沉默的孩子虽然不像谢泽张扬,心里却也有自己的成算。他有志气,心头姐姐,想保护姐姐,那自然是好事,可等他十七八岁能考功名的时候…… 谢璇想起前世的动荡来,彼时正是郭舍和冯大太监联手把持朝纲的时候,年老衰弱的元靖帝被二人蒙蔽,生生把一手打造的太平天下拱手送了出去。若想在那样乌烟瘴气之下考得功名做出事业,谢澹要做的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更何况还有那个愚蠢的二叔,会将恒国公府送到越王的刀下。 但愿此生的诸般努力,能让事情有所不同。 * 谢泽变乖的时候,谢玥那里也是越来越安静了。 不晓得是不是受了岳氏的指点,她忽然开窍了一般,不再继续折腾吵闹,反而开始在谢缜跟前扮巧卖乖,每天临好了大字送到谢缜跟前,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挑事,甚至还帮着给谢璇夹菜,美其名曰“姐姐照顾妹妹”。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棠梨院里虽然风平浪静,但到荣喜阁问安的时候,谢璇就发现了她的意图—— 问安过后谢老夫人叫众人都散去,只留下谢璇和谢玥,随即叫人去请谢缜过来,说是有话要讲。 谢璇不晓得她们耍什么花样,只能等着,过不多时谢缜到来,谢老夫人便将他带到内间,指着正闷闷不乐折彩纸的谢玥,道:“你瞧这孩子,在我跟前笑眯眯的哄我高兴,没人的时候却悄悄的哭,可怜见的。她从小就在罗氏身边,这回陡然分开,伤心着呢。” “不过玥儿也懂事了不少。”谢缜负手,瞧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一个十岁的女孩儿家,要懂事做什么?我今儿叫你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谢老夫人转身朝里间道:“叫她出来。” 随着这一声吩咐,里间软帘掀开,便见罗氏缓步挪过来,没有盛装丽服,只是家常打扮,温顺的低垂着头。 谢缜面色一变,对着罗氏斥道:“你怎么在这!” “是我叫她来的。玥儿,过来看你娘。”谢老夫人叫谢玥近前,那一对母女抱在一处各自哭泣,谢老夫人似是感动,拿帕子擦着眼睛,又朝谢璇招手,和蔼问道:“夫人已经知道错了,这件事就算了好不好?你看她们两人分开,也可怜。” 就这么算了?谢璇差点冷笑出来,瞪大了眼睛,歪头道:“可我差点被杀掉。” 谢老夫人有些不悦,“你现在不还好好的么,好好的一位夫人,如今闹成这样,叫人传出去笑话。依我说,你去跟老太爷说一声,就饶了这次。”她看向谢缜。 旁边谢璇便嗤笑了一声—— 传出去怕人笑话?罗氏做出那样恶毒的事情,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谢老夫人考虑的只是传出去怕人笑话?虽说早已知道眼前这位是老糊涂,却还是让谢璇想冷笑,甚至想扔一把刀在她跟前,让她也尝尝濒临死亡的滋味。 谢璇懒得多说一声,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扭身就走了。 后头谢缜显然也是觉得谢老夫人这想法太荒唐,便只拱手道:“母亲在上,恕儿子无法从命。”继而冷眼看向罗氏,沉声道:“还嫌老太爷罚得不够重?迟了一个时辰,多罚一个月!再未经允许跑出来一次,也多罚一个月!” 说罢,只朝谢老夫人行个礼,甩袖走了。 谢璇这里气哼哼的到了棠梨院,迎面芳洲满脸欢欣的走来,凑在她耳边道:“刚才韩公子派人递话过来,说是夫人有个堂兄弟叫什么罗雄的,原本在南城兵马司当着头领,现如今已发配充军了,路途艰险叵测,叫姑娘放心。” 谢璇一怔,韩玠他已经把罗雄处理了?胸臆里的闷气一时间消散殆尽,她瞧着晴空,展颜而笑。 虽说韩玠这人可恶得很,有时候也挺会办事啊。 21.021 七月初的时候,帝后二人亲自坐镇,在南御苑举办宴会,顺带来几场赛马、马球及射猎等活动。凡是跟天家有关的人大多都去赴宴,京城中有爵位的公府侯门也都受邀,除了儿郎们可以一显身手之外,姑娘们也能去凑个热闹。 恒国公府本身就有爵位,又是婉贵妃的娘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除了十五岁的谢鸿要参加射猎之外,谢珺、谢璇、谢玥、谢玖等几位姑娘也受邀,由谢老夫人亲自带着,前往南御苑中。 七月风光,与盛夏又是不同,南御苑里林木葱茏,旌旗飘飘。 皇帝御驾前来,那排场自是不同,三丈高台上侍卫环立,太监宫女们站了一大堆,亦有不少随驾的官员陪侍在侧,按着品级在皇帝身旁站成一排。另一侧则是以皇后为首,两位得宠的贵妃随驾,往下是公主、郡主以及有品级的夫人们。 至于谢珺、谢璇等人,虽然是受邀而来,却没有到高台上观战的福气,而是在绕着马球场修建的一人高的观战台上。 这里并没有高台上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优势,好处是离得赛场近,有时候马球呼啸着飞过,甚至隐约能听到裹挟着的风声。 谢家四位姐妹和韩采衣坐在一处,旁边是其他公府侯门的姑娘,谢璇并不太认识,却能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瞧见没,那位就是晋王殿下,可算是见着了?” “晋王殿下果真是名不虚传,一表人才的。只是他不能下场去打马球,只能在旁边站着,看着真是可怜。” “那又有什么?人家是皇子,自然不会跟人去底下乱跑,有辱斯文。” 又一个小姑娘哼了一声,显然不服气,“打马球哪里有辱斯文了?”她有些鄙弃的嗤笑道:“往年你恐怕没来看过?不管是谁,都会下场试试的,晋王殿下也不例外,等着,待会就上场了。还有,你没瞧见齐王世子也在场中么,那个穿蓝衣裳,打得最好的就是他!” 她这么一说,旁边一位稍稍年长的姑娘便道,“对了,正跟他缠斗的那个是不是靖宁侯府的二公子?我听说他武功极好,没想到打马球也厉害!” “就是那个据说在青衣卫里手段非常狠辣的?”一个小姑娘开口,“我爹在刑部那么多年,说起他的手段,还是觉得没法相信呢,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动刑的时候真是半点都不手软!同样是在青衣卫,跟其他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呢。” …… 一声声的议论落入耳中,谢璇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场中的韩玠。 他换了马球场上的服侍,腰间缠着锦带,头发拿冠帽固定住,愈发显得挺拔精神。他本就是将门之后,虽然一向懒洋洋的,真个用心起来,便格外有矫健之态,这会儿纵马在场上游弋,气度技巧使然,在场中格外惹眼。 谢璇扭头问韩采衣,“以前没听说玉玠哥哥喜欢打马球,怎么打这么好了?” “还不是最近加紧练出来的,说是皇上喜欢看马球,要好生练着,气得我娘差点揍了他一顿——好好的兵法武功不去练习,学什么马球啊!”韩采衣不解。 谢璇也觉得奇怪,这一世的韩玠走了跟前世完全不同的路,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兴许那传家玉珏真的是有灵性的,可以在冥冥中改变一些东西,把沙场上矫健的将门之后变成了迷恋马球的贵公子。 这么说来,她还是挺对不起韩家的。 略微愧疚的咬了一口芙蓉软糕,谢璇再看向场中的时候,正巧韩玠往这边靠近过来,正在往她这边瞧。他疾速穿行的人群里,娴熟的御马前行,目光却像是能穿透一切似的,落在谢璇的身上。 仿佛跌宕红尘、香软繁华中,他只能看到她一人。 * 马球分了好几场,韩玠等人打完之后便换了一拨人,到第四场的时候,果然连一向文弱的晋王都下场了。 这一场虽不如前面的激烈,不过上场的人大多是十三岁左右的少年,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其他的技艺不算娴熟。少年人心性顽皮,有时候被逼得急了,还会出些不合规矩的奇招,反而添了趣味。 这时候规矩也不似最初严苛,不少人都会穿来穿去的找熟人聊天,谢璇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后有些累了,便跟韩采衣手拉着手稍微转转,走到一处拐角时,就见一位衣饰华丽的姑娘正在招手,“采衣,采衣!” “有人叫你。”谢璇指给正东张西望的韩采衣看。 韩采衣瞧了一眼,笑道:“那是康郡王家的婵媛县主,我的表姐。” 婵媛县主瞧着十三岁左右,皇室里的人物,其贵丽打扮自是胜于旁人。 韩采衣同谢璇走过去各自见礼,问道:“表姐不在王妃姑姑那里陪着么?” “那儿离得远看不清楚,还是这儿好。”婵媛县主就站在赛场边上,手里扶着护栏,目光往韩采衣背后扫了一圈儿,有点失望,“玉玠表哥不在这里么?” “他打完马球就不见了,兴许已经回去了。” “哦……在青衣卫那边也没见着他。”婵媛县主嘀咕了一句,这才注意到谢璇,“这位姑娘是?” “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叫谢璇。”韩采衣介绍着,目光却在赛场上流连,忽然间“啊呀”了一声,大声道:“小心!”一手拉着谢璇,一手拉了婵媛县主,连忙就要蹲身。 谢璇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赛场上一瞧,就见那马球不知是被谁打脱了,正呼啸着往这边飞过来,后面三四个人追赶着,依稀有晋王的身影。 马球这东西力道不小,若是砸到了脸上,这容貌恐怕也没法要了。 谢璇胆战心惊的躲避之间,忽然有个灵巧的身影从旁跃出,飞起一脚,凌空将那马球踢了回去。 随即,笑意顽皮的少年便站在了谢璇面前,“果然还是胆小鬼啊,怕成这样!” 这个少年谢璇当然记得,正是那天在谢堤上拿毛毛虫吓唬她们的唐灵钧。他打了上一场的马球,这时候装束还没换掉,十三岁的少年如初夏的青嫩果子,清新俊秀。 谢璇还未来得及道谢,便听马球场上忽然传来几声惊叫,抬眼看过去时,离她们四五步远的地方,晋王身下的枣红色健马四蹄腾空,嘶叫着将晋王甩下了马背。后面追上来的人躲避不及,便有一匹马踩着晋王的腰间掠过,后头的人各自扯紧了缰绳,赶紧避让。 此起彼伏的吸气惊呼中,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赛场四周每隔十几步便有侍卫,此时晋王负伤,当即一拥而上。 高台之上的元靖帝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变故,叫几名侍卫疾掠过来看情况,上头的皇后、贵妃及一众贵妇们也都拥到高台边上。 随即有人高声喊着太医,侍卫们将痛呼不止的晋王稳稳的抬起来,向场外疾奔过去。 乍然的变故下,看台上的少年男女们也都蜂拥过来,三三两两的议论着,各自脸上惶然——晋王虽然文弱,却也是元靖帝的爱子,今日他坠马被踩踏,虽然像是马球场上的意外,却难免叫人浮想联翩。 婵媛县主对这等事情最是敏锐,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匆匆就走了。 剩下谢璇、韩采衣和唐灵钧三个人,瞧着晋王远去,踩踏晋王的人和附近的人马都被侍卫带走,各自心里惊疑,回到座位。 马球赛就此终止,晋王被疾驰中的骏马踩踏,伤势不可能不重,元靖帝和皇后等人都去查看伤势,旁人也没胆子继续热闹,便叫众人散去。 回府的时候,谢珺和谢璇一辆马车,谢玥和谢珮一辆马车,进了府门,还没换青布小轿呢,谢老夫人就已经匆匆过来了,问道:“刚才晋王出事的时候,谁在附近?” “六妹妹就在那里呢,离得最近!”谢玥唯恐天下不乱。 谢老夫人当即看向谢璇,问道:“你就在附近?可看清了是怎么回事?”她虽然处事不公,又十分迷信,然而多年的国公府当家夫人做下来,对皇室的事情自然上心,尤其谢府还出了一位贵妃,自然更得留心动静。 谢璇倒没见惊慌,只是道:“当时我和采衣、婵媛县主站在那里说话,看马球飞过来的时候连忙躲避,等到听见动静看过去的时候,晋王殿下已经被侍卫们围着了,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没看清是谁踩了晋王,也没看清那马为什么发疯?”谢老夫人追问。 谢璇摇头道:“都没有看清楚。”这倒也不是说谎,当时谢璇正被那飞过来的马球吓得慌乱,一瞧晋王被甩下马背,更是无暇去看别的,老夫人说的这两点确实是没瞧见。 谢老夫人这才略微舒了口气,皱着眉头道:“旁人都先回去,六丫头跟我走。” 22.022 等谢璇跟着谢老夫人进了荣喜阁的时候,谢老夫人便叫众人都退出去,独独留下谢璇在内,细问当时的境况。这事儿关乎皇家,谢璇倒不敢任性,于是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并咬死了一点,她被马球吓得发傻,回过神的时候晋王已经负伤了,并没看见任何细节。 谢老夫人这才放心,板着脸道:“往后不许你再出去乱跑!像这回的事情,被马球打了事小,若是为此将咱们府卷入这些事情里,那罪过就大了!回头若是有人问起,切不可胡言乱语,记下了?” 谢璇这会儿也是心有余悸,便点点头。 她依稀记得前世晋王似乎是在十五岁那年意外病逝,算起来也只有一两年的活头了,看今日被骏马踩的那一脚,恐怕他这短命是另有原因—— 前世晋王早逝、太子失德,最终是痴傻的越王被掌印太监冯英和内阁首辅郭舍联手推上了皇位,焉知晋王之死不是人为? 只是那两位权臣本想着推个傀儡方便他们弄权,却反被越王这条毒蛇咬死,命丧黄泉,到头来反倒是越王成了赢家。 不知韩家被抄后,韩玠父子三人结局如何呢? 可惜那些前世的残败烟云,她永远不会知道。 谢璇出了一回神,见老夫人还是嫌厌的看着她,她也不乐意在这荣喜阁里多待,既然是相看两厌,便行个礼,自回棠梨院里去。 到了棠梨院,谢珺那里不免又是一通训话,叫谢璇往后乖巧些,莫再四处乱窜,平白沾惹是非。这一点上谢璇心有戚戚焉,便诚恳的认了错,保证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皇室的争斗像是一座火焰山,卷入其中的人要么烈火烹油,要么化为灰烬,哪怕只是在旁边靠近一些,也能被烤得浑身是伤、衣衫碎尽。 谢璇想安安稳稳的过这一世,半点也不想靠近那熏天的火苗。 今日的事情算她倒霉,好巧不巧的站在了变故的附近,恐怕难免被扰。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派了人过来,说是玉贵妃有事相询,请谢璇跟他走一遭。 谢璇错已酿成,一时半会儿是躲不掉的,只好换了整洁衣裳,跟着入宫。 * 入宫这件事情也不算陌生,谢璇以前好几次被召去陪五公主说话玩耍,于宫中礼仪也颇为熟悉。只是以前去姑姑婉贵妃那里,如今要去全然陌生的玉贵妃处,还牵扯着晋王重伤的事情,难免心中忐忑。 玉贵妃住在乐阳宫里,跟婉贵妃的住处隔着两座宫殿,小太监进去通报过了,谢璇低眉顺眼的跟进去,到了殿内,就见婵媛县主和韩采衣已经到了那里,各自一只绣凳,正在桌边喝茶吃点心。 气氛仿佛不是那么严肃冷厉? 谢璇心里敲着的小鼓稍微缓了缓,再往里一瞧,透过菱花垂帘门,可以看到里头宫女环侍,衣着贵丽的女人侧身坐在榻边,榻上是正在沉睡的晋王。隔着珠帘看不清贵妃和晋王脸上的表情,然而看那位战战兢兢的太医,似乎贵妃的情绪并不好。 换了是任何人,亲生儿子被马踩着腰身跑过去,情绪都不会好。 听见宫女禀报说人已经来齐,玉贵妃转头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由宫女扶着起身,脚步款款的往这边走来。 不同于婉贵妃的俏丽绰约、婉转风流,玉贵妃的容色虽比不上前者的艳丽,然而整个人却有种卓然高华的气质,与其封号相似,如同质地坚硬、触手温润的美玉,挺拔高华的身姿靠近时,天然的高贵端华。 谢璇跪拜见礼,玉贵妃亲自将她扶起。 她的手指纤秀腻白,不需要华丽繁复的护甲装饰,素净的伸到跟前时,自有美态。她整个人也是如此,发间身上皆是普通的钗簪饰物,却独有高华气质,许是性子修养使然。 这是个与其他宫妃贵妇完全不同的女人,难怪能养成晋王这样的温文少年。 玉贵妃叫三个小姑娘坐好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三位姑娘过来,是为了昨天马球场上的事情。各位不必拘束,先尝尝果点。” 谢璇、韩采衣、婵媛县主三人虽然年纪有限,却也都是在公府皇室中打滚的人,昨儿的变故人所共睹,回去后必然都受了家中的嘱咐。这会儿三人各自尝着宫中的精致果点,却也都心不在焉。 玉贵妃一面同三人探讨这茶水果点,一面又将太医等人请出去,状若闲谈的问道:“听说昨儿惟良受伤的时候,几位恰在旁边,我想着小孩子眼神好,有没有瞧清楚那匹马是怎么发疯的?” 婵媛县主率先道:“我们三个当时被飞过来的马球吓傻了,蹲下去躲着,听见他们惊呼才站起来的,那时候晋王殿下已经摔在地上了。贵妃娘娘,晋王殿下伤得重么?昨儿我母亲没在南御苑,听了这事儿,很担心呢。” “伤得很重。”玉贵妃叹了口气,“那些马都是宫苑里驯出来的,最是矫健有力,惟良的三根肋骨被踩断,连着内腑都受了伤,我也是太担心,才会请你们进来问问详情。” “晋王殿下真可怜,他原本就是个文人,不必受这伤的。”婵媛县主眼圈儿一红,抬袖拭泪。 旁边韩采衣也咬着唇,低声道:“贵妃娘娘,昨儿那马球来得突然,我们都避之不及赶紧躲着,起身的时候只看到了晋王殿下落在地上,那匹马飞奔过去,当时我都吓坏了。以前我哥哥习武驯马,也曾被马踩踏过,娘专门寻了这膏药,说是有奇效呢。” 手掌摊开的时候,韩采衣手里有两个矮胖的暗红色瓷瓶。 靖宁侯府是将门,子孙们都是习武场上摔打着长大的,自然会有些难得的伤药,玉贵妃便让韩采衣向韩夫人道谢。 到了谢璇这里的时候,说辞也是一样的。当时谢璇起身时也只看到那匹马已经腾空而起,将晋王甩落在地上,并没看清前因,自然说不出个丁卯来。 同韩采衣一样,谢璇进宫前也准备了一样物事—— “这是我们老夫人珍藏着的方子,据说也是从靖宁侯府讨来的,以前我三叔调皮摔断了腿骨的时候就用的这个,续骨生肌十分有用。”谢璇将锦袋里珍重收着的方子拿出来,双手捧到玉贵妃跟前。 玉贵妃接过去,自然又是道谢。 毕竟是久在宫闱的人,玉贵妃虽然抱着那么点希冀,倒也不会天真到从几个小姑娘嘴里挖出什么,见她们说辞都一致,虽然失望,却也不再追问,又叫人拿些果点过来。 三个小姑娘隔着珠帘看了看正在休养的晋王,各自惋惜。 也不知是不是这里的动静吵到了晋王,里头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有些虚弱,“母妃……”他的脸色颇为苍白,病中不束玉冠,头发散散的铺在枕上,衬着出众的容貌,正是个病中的美少年。 玉贵妃匆忙赶到里面去,声音焦急,“怎么样,这里还痛么?” 晋王皱着眉头,显然正在忍受苦楚,目光一转,瞧见了外头并肩站着的三位姑娘。婵媛县主自然是熟识的,另外两人也在谢堤见过,晋王虽然不记得韩采衣的名字,对谢璇却是印象颇深,见小姑娘站在珠帘外,不知怎么的就咽下了呼痛的声音,转而道:“不痛了。” 玉贵妃微微觉得诧异,又道:“太医刚刚出去,药还在煎着,你若是痛了,我再叫太医进来看看。” “不必了母妃,男孩子哪有不受伤的呢。”晋王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笑意,“那边是?” “是婵媛和两个宫外的小姑娘。” “我好像见过她们,中间那个是不是恒国公府的姑娘?”晋王的眼神还在谢璇身上,“上回带着五妹妹去谢池,我回来跟母妃说过的那个人就是她。” 玉贵妃诧异的回身一瞧,还真是。 正要说什么,外头宫女回禀,说是婉贵妃过来看望晋王。 玉贵妃又忙迎过去,待婉贵妃入内时自是一番客套。两人同为贵妃,婉贵妃虽得盛宠,膝下只有个公主,于皇嗣无碍,玉贵妃膝下虽有晋王,但从来都是佛口佛心,与世无争,两人住得又近,处得也算是融洽。 三个小姑娘暂被撇在一旁,婉贵妃到榻边问候晋王的病情,同样是当母亲的人,自然十分了解如今玉贵妃的心情,说话间拿起帕子擦着眼睛,也是觉得这孩子可怜。 旁边谢璇稍稍舒了口气。 23.023 婉贵妃比起他的几位兄弟来,算是个聪慧的女子,否则宫中多的是美人,她也未必能凭借一位公主女儿居于贵妃之位。 谢璇不晓得婉贵妃这样恰好过来,是不是得了谢府中递过去的消息,来帮自己解围。见女官请婵媛县主和韩采衣自便,谢璇便想离开,那女官却道:“谢姑娘请先等等。” 谢璇只能停下脚步,好容易等两位贵妃出来了,谢璇就又向婉贵妃见礼。 这会儿两位贵妃倒是言谈如常了,婉贵妃见了谢璇,说了句“五儿正想你”之类的话,玉贵妃便借机道:“宫里这么多姐妹,最投契的也就是妹妹你了,没想到妹妹聪慧,娘家的侄女儿也不逊色。以前听说五公主喜欢跟谢六姑娘玩,我还没在意,如今才知道这孩子果真是灵巧会说话,我瞧着都喜欢。” 婉贵妃有些意外,道:“这孩子其实也挺顽皮,只是姐姐没瞧出来罢了。” 玉贵妃也没在意,道:“上回惟良带着五公主出宫,回宫后跟我念叨了许久,说有个姑娘颇有佛性,言谈十分投契,今日一见,才知道那原来是她。唉,也是惟良这孩子不顺,遭了这样的事情,恐怕这两三个月都动弹不得了。” 提起受伤的晋王,婉贵妃脸上笑容便有所收敛,静待下文。 “这宫里头,惟良也就喜欢跟五公主玩,只是五公主爱动,惟良近来又是伤后抑郁,未必能到一处。我想着谢六姑娘伶俐聪慧,不知道能不能讨妹妹个嫌,往后请谢六姑娘最近多进宫几趟,若是能过来帮着开解惟良,做姐姐的真是感激不尽了。” 玉贵妃拿负伤的晋王说事,婉贵妃毕竟不好拒绝,况她也听说了昨日的事情,玉贵妃应该没能从几个小姑娘嘴里问出什么来,若是如今还推辞,未免会让对方吃心。 “惟良正伤着,我帮不上什么忙,自然盼着他能早日康复。既然姐姐不嫌弃她愚笨,我多召几次就是了。”婉贵妃招手叫谢璇近前,将这番话说了。 谢璇虽然不想跟晋王走得太近,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答应。 好在这会儿五公主并不在场,玉贵妃也不至于单留谢璇一人在此,便放她离去。 出了乐阳宫,谢璇被婉贵妃带着去了她宫里,说些家常话之后留着用了午膳,又叮嘱了些事情,才派人送她出宫。 后晌里太阳被云层遮住,远处有黑压压的乌云滚滚而来,怕是就要下雨了。 谢璇加紧了脚步,刚走出宫门,就见自家的马车旁站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走近了一瞧,韩玠面上带着几许倦色,正在马车便等她,手里已经撑好了雨伞。 空中一声炸雷轰响,这天气说变就变,云层刚压过来,霎时就有大雨倾盆。 韩玠连忙几步赶上来,将她罩在伞下。 谢璇抬头,“玉玠哥哥?” “听说你被玉贵妃留在宫里,我不放心,就等了等。先上车。”韩玠护着她到车边,将伞递给车夫,瞧着雨势猛烈,伸手往谢璇腰间一扶,轻轻松松的将小姑娘送上了车,随即跟着进入车厢,微微一笑,“没想到这雨来得太快,借璇璇的车躲雨,璇璇不会赶我出去?” “怎么会。”谢璇低头理了理裙角,那里已然被雨水沾湿了些。 对面韩玠身材颀长,坐在恒国公府专为女儿家备的马车里时只能屈腿。他身上自然是青衣卫中的麒麟服,腰间的月华刀解下来放在旁边,贵公子脸上还带着点懒洋洋的表情,然而眼底的情绪终究与平时不同。 “是不是为了晋王的事?”韩玠开门见山,瞧着车帘被狂风卷起,便取了月华刀压住帘脚。 外面雷声隆隆,瓢泼大雨落在地上,溅入护城河的深水里、打在河栏边的垂柳上,天地间只有刷刷的雨声。车厢里仿佛也暗了下来,裹在漫天漫地的雨中,反倒如一方清净天地。 谢璇点了点头,道:“是啊。” “这件事皇上已经派人去查,玉贵妃那里是关心则乱,才会召你们小姑娘入宫。璇璇,你应当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就好。晋王要不是命大,恐怕这次就被马踩破了头。皇上震怒,有人说是太子做的手脚,皇后那里不应,正是纠缠不清的时候,你万万不可搅合进去。”韩玠提醒。 “嗯,谢谢玉玠哥哥,我什么也没看见,跟玉贵妃也没说什么。” “这就对了。”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谢璇能感受到韩玠幽深的目光,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局促起来,仿佛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初秋的天气明明已经渐渐变凉,谢璇却觉得车厢内让人闷得慌,忍不住想掀起侧帘透口气。 手指刚刚触到侧帘,韩玠便伸手将她摁住,低声道:“雨太大,别着凉。” 帘子的缝隙里有雨丝落入,手背后却是韩玠手指灼热的温度。谢璇仿佛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心中一慌就想收回手,韩玠却将手腕一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韩玠的手掌很温暖,像是在漫天冰凉的雨丝里点燃了一炉火,暖意自掌心传来,向手臂蔓延。那是久违的热度与温厚,叫人回想起前世偶尔闪现的温暖。逼仄的空间里,他的身子靠过来,几乎将谢璇困在角落。 外头是疾风骤雨,耳侧却是他的呼吸,带着些难言的颤动。 谢璇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忍不住转头怒目而视。 韩玠并没退缩,反倒欺身近前,凑近了问道:“瞪我做什么?” “放开!”谢璇抽手,却被他牢牢握住,不由恼怒,伸手就去捶打在韩玠的肩上。她才十岁,气力有限,韩玠却是个习武多年的郎君,这几拳打过去,就跟挠痒痒似的。谢璇心里气闷,不由加重了力道,连着锤了十数下,打着打着,心里又觉得酸楚委屈起来,便又偏过头去。 马车穿梭在雨中,韩玠纹丝不动,却清晰的捕捉到了谢璇泛红的眼眶。 “璇璇,你在躲我。”他凝视小姑娘的眼睛,“那玉珏是故意摔碎的。” “是啊,就是在躲你!”谢璇瞪着眼睛将泪意逼回去,扭头看着韩玠的时候,脸上就只剩冷淡,“我不想跟你有半点牵扯,这样说满意了么?” “讨厌我就咬,多用力都行。”韩玠说得一本正经,近在咫尺,可以看见她的额发上有点水珠,怕是刚才风大斜吹过来的。他拿袖子擦掉水珠,顺道将手腕递过去,另一只手弹弹腰间佩刀,“或者拿月华刀砍我也行,只要你消气。” ——哪怕将他砍成碎片,那也是应该的。 谢璇却哼了一声,嫌弃的皱眉,“你的手腕还没洗。”不想再看他,背转过去面朝车厢壁。 韩玠纹丝未动,将手掌贴近她的肩头,“那我洗了再给你咬。” 外头滚滚的雷声作响,那雨声似乎消停了些许,风却鼓得车帘呼呼作响。 谢璇心里愈发觉得憋闷。被他困在角落里,便觉这车中满满的全是韩玠的气息,提醒她许多前世的记忆—— 他来玄真观看她,陪她渡过许多漫长枯寂的时光;她穿着凤冠霞帔嫁给他,新婚的花烛里,他满含情意的亲吻,却最终化作用力狂暴的疼爱,于被翻红浪之中,将她送上云端;他远赴雁鸣关,临行的前夜百般不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像是要嵌入身体;他从雁鸣关归来,整个行礼包中全都是她喜欢的零嘴和边塞特产,风沙吹得他皮肤粗糙,沉淀的思念释放时,掌心的茧子摩挲过身体,带给她的只有战栗…… 他是她前世最极致的温暖与欢愉,也是最极致的失望与怨恨。 他既然爱着她,为何又要将她扔在京城,独自承受那些困难? 归根到底,他爱着她,却抵不过功名抱负、家国天下。 那是个值得敬仰爱恋的男子,却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夫君。她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爱他,她所有的希冀与毅力,都已在四年的苦等和韩夫人的刻意刁难中消耗殆尽。 重活一世,她只想安安稳稳的,体味从未有过的天伦之乐,哪怕那个男子未必是她爱恋的。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与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混合,顺着脸颊流淌。谢璇的额发湿漉漉的贴在额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尽是雾气,小小的人儿缩成一团,明明满腹委屈,却只是安静的坐着,一声不吭的流泪。 韩玠的心仿佛揪成了一团,无法呼吸一般。 他猛然按紧了侧帘,伸手将谢璇拥进怀里,紧紧的贴着胸膛。握惯刀剑的一双拳头死死的攥着衣袖,微微颤抖。 他曾跋涉过荒漠大河,经历火海刀山,熬过粉身碎骨之痛,受尽了苦楚,只为寻得一次重来的机会。然而那所有的痛苦折磨加起来,都比不上如今的钻心之痛—— 要怎样,才能叫她如以前般单纯快乐? 要怎样,才能弥补那些歉疚和遗憾? 24.前世番外 十月的雁鸣关,风寒如刀。 在京城里,此时也许只是薄雪初落,林木萧萧,而在塞北大地,苍茫起伏的原野之间草木早已凋零,只剩一片枯黄萧瑟,偶尔立着几株老树,也是秃了枝桠,身无片叶。 子夜里冷冽的风呼啸着卷过,掠起地上的黄沙,将那月色搅成一团浑浊。 韩玠骑马独自立在苍茫原野间,身上的铁甲冰寒透骨。 他的战袍早已成了碎片,斑驳的血迹自铁甲的缝隙里渗出,此时已然冻得僵硬。肩上、背上、腿上、手臂,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握剑的手也是血红色,在寒风里冻得麻木。 然而更麻木的却是原本藏着热血的胸腔,赤诚的报国之心早已被撕得粉碎,此时此刻,心中眉间,刻着的全都是愤恨——远在京城的靖宁侯府举家被斩,雁鸣关外追随韩家父子的将士无一例外的被人暗算清洗,短短一夜之间,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里,鲜血染遍。 韩玠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父子三人苦守塞外,拼了性命守着这座北地要塞,防住了铁勒人无数次的猛烈攻击,却未能防住那位新帝不知何时布下的罗网。 昨夜入睡前还没有半点异常,然而就在半夜,父亲韩遂被人在营帐内暗杀,随即由副将拿出新帝的圣旨,宣布了靖宁侯府谋逆的罪名。天知道,他们父子人全心全意的保家卫国,何时有过谋逆之举? 新帝的屠刀已然举起,他和兄长韩瑜冒死杀出重围,一路向西逃亡,随行的八百将士被人斩杀殆尽,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冷月寒风之中,濒临死亡。 摸向胸口,那颗心还在砰砰跳着,指尖拂过冰冷粗粝的铁甲,往内一探,却是一枚温润暖和的玉璧——那是谢璇在成婚时送给他的信物,祈求佑护他平安回京。 璇璇,璇璇。 想到那道倩影,韩玠握紧了宝剑,手臂开始颤抖。 他的怀里还揣着那封半年前寄来的家书,上面是谢璇熟悉的笔迹,说大夫已经诊断出了她的身孕,希望他能赶在十一月前回来,亲眼见证孩子的诞生。字里行间,满满的全是期待和喜悦,他甚至能想象道她写信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的桌案前,娇美的容颜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她欢喜雀跃的执笔写信,旁边芳洲为她磨墨,主仆二人分享欢喜。 韩玠整整盼了七个多月,在求得父亲韩遂的允许后已经整理好了行囊,只等十月中旬启程,如飞的赶回京城,去将娇妻稚子拥在怀里,狠狠的拥抱,亲吻。 可数日之内□□陡生,如今靖宁侯府举家被抄,据那递信的人说,无一人逃脱。 那么她呢?她和孩子,是不是也…… 那样娇弱的女人,还怀着身孕,哪里经受得住任何摧残折磨? 身子猛然颤抖起来,韩玠只觉得浑身痉挛般疼痛,不忍再深想,他猛然催动战马,在漆黑的夜色里疯狂奔驰起来。风呼啸着掠过耳边,仿佛是天地间无形的怒吼,韩玠身上的伤口崩裂,便有温热的血渗出,而后在寒风里凝结。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她的影子,小时候的俏丽与依赖,新婚后的娇羞与温柔,仿佛能听到她在耳边叫着“玉玠哥哥”,似喜似嗔,似凄似绝。她从小就那样依赖他,嫁入韩家时托付了全部,可他是怎样回报的呢? 四年苦等,一年有孕,她在京城翘首等待他的归影,他却来不及兑现所有的诺言和许约,便猝不及防的失去全部。此后,哪里还能有机会去弥补? 心中绞痛,如被沸油煎熬,韩玠痛苦躬身,唇边有血丝渗出。 冷风依旧呼啸,一时间又是将士们的怒吼与战歌在耳边回响,那些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却最终刀剑相向,手足屠戮。 至亲已别,兄弟散尽,这世间苍茫,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思念与愤恨交织,韩玠最终将目光落向南方——那里有靖宁侯府内的安静小院,有大内皇宫中的酷烈皇者。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他所能做的唯有复仇。 哪怕将那条毒蛇斩成碎片,也难以泄尽愤恨! 夜风刺骨,重伤中的韩玠滚落马下,铺天盖地的寒冷中,只有胸口的玉璧温热,一如她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抚在胸口。 * 偷偷潜回京城已是除夕,记忆里繁华昌盛、热闹鲜活的京城早已改头换面,前朝的豪门世家大多被清洗,新帝的狠厉手腕之下,朝堂凋敝、百姓胆颤,人人噤若寒蝉。明明只刚入暮,各家各户却早早的就关了门窗,贩夫走卒也是匆匆归家,陌路擦肩,各自防备。 哪怕是一年中最喜庆的除夕,也没多少欢庆的氛围。 韩玠身上是粗布短打,锋利的短刀藏在袍袖中,乍一看去,除了身材高健之外,与普通行客无异。 他低垂着眉目,脚步匆匆的穿街走巷,渐渐走近熟悉的府邸。 靖宁侯府的门匾早已被摘下,双扇朱漆大门前结着蛛网,那门上的封条被风雨侵蚀,早已剥落无踪。 韩玠翻墙入内,那一切假山屋宇皆是熟悉的,只是格外凌乱——院子里的盆景多被打翻,屋内值钱的物事早已被劫掠一空,地上尽是破碎的瓷片,昔日里辉煌阔朗的靖宁侯府,如今只余破败空荡。 阴沉的夜里渐渐飘起了雪花,韩玠走回他和谢璇所居住的院落,里面是同样的狼藉,他带回来的关外物件尽数被毁,谢璇最爱的字画多被撕碎在地,连同胭脂浓墨和折坏的金簪玉钗洒了一地。 韩玠踉跄着进去,一只野猫自桌底钻出,如风般窜了出去。 心里满满的全是痛楚,他拂过熟悉的桌椅旧物,神情恍惚之间,仿佛能够看到她就站在榻边,晨起后慵慵懒懒的妆容未理,却对着他嫣然而笑,唤一声“玉玠哥哥”。 那海棠红的衫子娇丽华美,却半点都不如她的盛美容颜。 他的璇璇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是心底最深的温柔,是如今最痛的伤口。 叫了一声“璇璇”,回应韩玠的却只有空荡冷寂。 数月来的苦痛压抑渐渐崩溃,韩玠伏在榻前,死死的揪着锦被。 从来都没有像如今这样后悔过,他抱紧她惯用的软枕,想要寻找熟悉的体温。那时候只想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为她挣得荣耀,可以昂首挺胸的走在人前,风光无限,然而朝夕翻覆,荣华路断,他却再也没有机会给她这些。 再也没有机会握住她柔软的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疼爱。 再也没有机会交颈而卧,夜半私语,耳鬓厮磨。 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软语娇笑,赏春花秋菊,游温山软水。 早知如此,他绝对绝对不会远游!更不会苦守在雁鸣关外求那虚无的功名,却将她丢在京城中孤独守候。 原来那些尚未兑现的荣华浮梦,半点都比不过平实温厚的朝夕陪伴。 手里还握着刚才在院门捡到的碎裂玉珏,上面的丝线早已被泥水浸得脏污不堪,只是玉珏依旧温润,拿衣衫轻轻擦净,仿佛还能触到她的体温。 璇璇,璇璇。 一旦想到靖宁侯府的弃尸荒野,想到谢璇临终怀着身孕的绝望和孤独,韩玠便觉得心如刀绞,原本想给她最繁华的绮梦,最终却连一座坟冢都没有给她。那是他从小就藏在心间的小姑娘,是他在雁鸣关外的风沙里深藏于心的温暖,是无时无刻不思念的妻子啊! 他所承诺过的恩爱相伴,他所许诺过的煮酒栽花,一字一句,尽如利刃刺在心头。 越王惟雍,那个疯子一样的毒蛇,杀尽了忠良,残害尽无辜,他凭什么安然无恙的居于深宫,坐拥天下? 韩玠将短刀重重刺入地面,目中恨意翻腾。 新帝以阴谋算计登上皇位,宫廷内外的防备便格外森严,想要潜入皇宫刺杀那条毒蛇,无异于以卵击石。韩玠便藏身在城外废弃的农舍里,静候时机——靖宁侯府上下无人幸免,恒国公府也早已崩塌,昔日的故交旧友恐怕都不想看到他这个已经葬身塞外的“叛贼”,他唯一能放在心上的,只有谢璇留下的旧物。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许多个深夜,韩玠沉默着坐在屋外翻看旧物,月光下背影英挺,却格外寥落。 * 六月中旬,暑气正浓,新帝出了皇宫,前往行宫避暑,一路上仪仗开道,百姓避让,声势浩大,风光无两。却在接近行宫时,意外遇到刺客,被人在两百步之外用强弩射穿脑袋,死死的钉在车厢壁上,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国丧之时,京城内外举哀追悼,暗地里却有种种流言传开,不少人为之拍手称快。 而在千里之外,韩玠独乘一骑,包裹里背着谢璇留下的旧物,趁着混乱出了雁鸣关,一路往西,到曾经潜藏过的河谷古寺里,祈求出家。 住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慈眉善目之间却隐然威仪,待看到韩玠那沉沉的包裹时,便断然摇头,“施主尘缘未断,还进不得空门。”随即老僧入定,再不看韩玠一眼。 韩玠却断然留了下来。 这天地苍茫,妻子已丧,大仇得报,除了刻骨的悔恨与思念,心中似乎已没有任何挂碍。他留在古寺之中,帮着砍柴挑水,闲时扫地听禅,虽未落发,却如居士修行,每日跟着诵经。 只是经文深奥广博,教人断爱去念,每每诵到一半,韩玠便无法继续——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旧时的记忆,她在恒国公府巧笑如花,在玄真观里寂寞清修,孤身抱膝坐在竹林里,只在他去探望时才会欢喜雀跃;她怀着满满的期待嫁入韩家,新婚之夜的甜蜜纠缠,他恨不能将她揉入身体,从此再不离弃;她熟睡时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手臂攀在脖间,像是怕他离她而去。 许下了许多的誓言,点燃了许多的期许,他远赴雁鸣关寻求功名,想让她风风光光的行走在京城的贵妇之间,却不料功业未成,姻缘先断。 悔痛与思念压在心头,是所有经文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经文里包罗万象,却独独无法告诉他想寻求的答案。 他那样思念她,想要再见她一面,想要补偿所有的亏欠,该虔诚吟诵哪一段经文,才能求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十年光阴荏苒,年轻俊朗的沙场将领已经成了中年稳重的沉默男人,所有的意气在时光里收敛,只有那一丝执念纠缠。他执着的阅遍所有经卷,似乎都没有答案,直到偶遇那张古老羊皮。 像是出自极西的苦寒荒凉之地,据说那里曾有辉煌的国度,却最终淹没在黄沙中,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残破而奇异的古卷。韩玠几乎费尽了平生心力,才渐渐读懂那经卷里的喻示,于是义无反顾的背起行囊,走向更西边的荒漠黄沙。 跋涉过连绵无尽的沙漠,淌过奔腾冰冷的大河,翻越刀剑般耸立的高山,白天烈日烤炙得人缺水虚脱,夜晚则是如在冰窖般的寒冷。 韩玠从未想过,远在红尘繁华之外,会有这样苦寒荒凉的不毛之地,除了偶尔掠过的苍鹰,几乎见不到什么活的东西。 背囊里的食物几乎耗尽,口干舌燥的行走在烫热的沙地上,在身体被炙烤得干裂之前,他终于见到了羊皮上所绘的奇异高山—— 枯黄色的沙滩中,如墨染般乌黑的巨石堆积层叠,环成一座万丈高峰,直耸入云霄。 韩玠欣喜若狂,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赤足跑到山脚下,仰望那黑色的石峰。 羊皮卷上说这座石峰连通天地,内有火龙盘踞,喷吐出地狱中的烈焰。据说这里有漆黑虚空的路径通往地狱,而盘踞其中的火龙却有更改造化、重写轮回之力,可以令死者复生,时光倒流。 韩玠无法判断其中真假,但漫漫数十年苦寂的生命里,这是唯一的希望。 攀援着巨石向上,黄沙渐渐远离,站在半空中剧烈得几乎无法呼吸的狂风里,他终于看到了一道漆黑色的巨门。那上面绘制着跟羊皮卷相似的诡异花纹,一侧如烈焰炽热,另一侧却比坚冰更冷。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韩玠推动那扇巨门。 眼前一团漆黑,他仿佛瞬间陷入昏迷,只觉得在下坠,身体变得很轻,意念却无比沉重,裹挟着那些甜蜜又沉痛的记忆,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死一般的沉寂与漆黑,耳边如有风声、火声、雷声,还有谢璇浅淡的呼吸声,仿佛近在耳边。 韩玠猛然伸出手臂,却没有期待中温软熟悉的身体。 手指触到了灼热巨烫的东西,眼皮却沉重的无法睁开,只有一道声音强势的钻入脑海—— “在求什么?” “回到过去,珍惜她,陪伴她。” “愿意付出什么?” “所有的一切,身体、生命,我所拥有的全部。” “即便永不入轮回,再无来世?” 韩玠无法把握轮回的意义,却不期许任何来世,十数年的执念中,他想求的只有她,唯独她。如果没有她,千万次的来世也只是孤寂。身体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无形的巨大力量压在心头,仿佛稍稍松懈,意念便会涣散。 他拼尽了力气点头,“我只求她。” 有滚烫的东西往身体蔓延,缓缓吞噬他的骨血**,如同风拂过沙地,慢慢将砂砾剥离;残存的力量渐渐抽离,仿佛水流过掌心,渐渐消逝,不留踪迹。身体灰飞烟灭,像是粉身碎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所有一切消去的时候,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些鲜活而沉重的记忆。 他愿意背负所有的沉痛过往,独自跋涉回到过去,只求再见她娇美笑靥,再伴她晴日月夜,让她一世安然。 而他却无从知道,他所背负的记忆,也同样沉痛的,背负在谢璇的脑海里。 25.025 马车缓缓穿行在暴雨中,怀里的谢璇安静得像是个木偶,没有顺从也没有抗拒,渐渐的肩头开始颤动,她压低了呜咽的声音,任凭泪水浸入韩玠的衣裳。 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韩玠有些摸不准她的情绪,低声道:“璇璇?”忍不住伸手去帮她整理湿漉漉的头发。谢璇却猛然避开,头撞到后面的车厢也浑然不觉。随即抬头狠狠的瞪了韩玠一眼,用尽全部的力气将韩玠掀得摔坐在车厢里,而后挪到了车门口,掀起车帘吩咐道:“快些!” 隔着雨幕,可以瞧见道旁的屋檐杂树,离谢府已经很近了。 谢璇一脚踢开了压着车帘的月华刀,似乎还不解气,又踩了两脚。 韩玠在后头看得哭笑不得,心中百味杂陈,只管呆呆的看着心爱的小姑娘。待回过神时,马车已经在谢府门前停下。 这会儿雨势也小了许多,意犹未尽似的飘着雨丝。谢璇掀起车帘,板着张小小的脸,挥手一指,出口的便是逐客令,“玉玠哥哥请。门房有伞,也有闲着的马,我爹爹想必也在府中,你要做什么,请自便。” 也不管韩玠反应,她跳下马车,冒着小雨噔噔噔跑进府门,忽视了正迎上来的仆妇,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剩下个韩玠站在雨中,对着她消失的地方出神。 * 谢璇很烦,不管是坐是卧,或者跟谁在一起,心里总像是有股戾气要喷涌而出似的,叫人烦躁得想把谢玥揍一顿,想把韩玠抓来咬几十个破洞。谢珺也发现了她的异常,问了是怎么回事,谢璇却又咬死了不说—— 她才不想告诉谢珺,她是为了那个可恶的韩玉玠才会这样!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韩玠也是待她很好的,只是她没想到,她如今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韩玠竟然会抱她!他居然趁着无人时抱她!当她还是以前乖巧的小姑娘,是他将来的妻子么? 两家的亲事早就退掉了,哼! 那天的马车同乘简直成了噩梦,韩玠的气息、韩玠的怀抱萦绕在脑海,前世的事情一旦想起来便再难按压,好几次夜里谢璇都梦见了前世的场景,一时是跟韩玠的甜蜜缱绻,一时又是孤苦伶仃的等候,是韩夫人的夹枪带棒。 简直折磨得她心力憔悴! 谢璇烦躁的将毛笔扔在案上,在屋里来回踱步。 必须给自己找事情做,把这可恶的韩玉玠彻彻底底的赶出脑海! 一转眼瞧见外头正在晒太阳的吵吵,谢璇便想起了谢玥,那固然是个可恶的姐姐,不过自罗氏被关起来后,她倒是老实了许多,虽然眼中常有怨恨,却没敢做什么恶事。谢璇脑筋一转,忽然想起了罗氏。 对,就是罗氏! 上回在紫菱阁中不巧看到谢缜和罗氏的夫妻往来后,谢璇很长时间里都觉得尴尬,跟谢缜说话的时候不自在,也没法全心的从罗氏那里揭二夫人岳氏的老底,缓冲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去东跨院的时候,谢珺正在安安静静的绣帕子。她明年就要出阁,虽然有妈妈们帮衬着,毕竟罗氏不如亲娘上心,有些事情还是得她自己筹备。 见了谢璇,谢珺便是一笑,“瞧着腮帮子鼓鼓的,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谁惹我。”谢璇在她身旁坐下,“昨晚又梦见那晚在玄妙观里的事情,姐姐,我是真的害怕,那次若不是玉玠哥哥及时出现,这时候你都没有妹妹了。” 谢珺笑着将她揽进怀里,“我也害怕啊,往后可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 “姐姐,你真的不好奇么?”谢璇攀在谢珺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夫人说是她安排的丫鬟,这种鬼话我才不信!” 谢珺手指一颤,绣花针扎到指尖也浑然不觉,扭头看着谢璇,“你依旧觉得是二夫人?” “是或不是,只有夫人最清楚。”谢璇夺过谢珺的刺绣放在边上,拉着她就往外走,“其实姐姐也好奇的?不把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咱们姐弟三个都不能安睡。”见谢珺犹自犹疑,补充道:“尤其是澹儿,他是父亲的长子,姐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珺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想了片刻之后,便道:“那我跟你走这一次,只这一次,若没有旁的,你也不许再折腾。” “好!”谢璇答应。 关押罗氏的小院在府里的东北角,姐妹俩各自只带了贴身丫鬟跟随。到达那里的时候,看院的婆子颇为意外,连忙起身招呼道:“两位姑娘怎么来了,这里脏,还是别处玩?” “我来找夫人。”谢璇扫视一圈,“夫人在哪?” “就在东厢房里坐着。”婆子不敢怠慢,带着两姐妹往里走。 到得东厢房门前,谢珺便将旁人屏退,自个儿坐在廊下的绿漆小凳上。谢璇同她递个眼色,推门进去时,就见罗氏孤孤单单的坐在半旧的圈椅里,整个人像是斗败的公鸡,无精打采。 见到谢璇进门,罗氏的脸愈发垮下来,冷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这样的罗氏与先前的春风得意天壤地别,谢璇半点都不掩饰看笑话的态度,挑眉笑道:“专程过来探望,没想到夫人还是这样不待见我。”便搬了个凳子过来,皱着眉头嫌弃道:“怎么哪儿都是灰尘,夫人就不嫌脏么?反正闲着无事,不如我请婆子递个拂尘过来,夫人将这屋子归置归置?” “谢璇!”罗氏毕竟是主母,哪受得住十岁的小姑娘如此奚落,不由怒道:“哪有你这样跟母亲说话的!” “哦?”谢璇嫌弃的丢开凳子,慢慢走向罗氏,“那请夫人说说,天底下哪有想把女儿卖进道观的母亲?即便我不是亲生的,也没碍着夫人什么事?” 罗氏原本就有疑心,闻言面色一变,冷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先前清虚真人的事啊。”谢璇挑起嘴角,笑得欢畅,“不过我还得谢谢夫人,请来了清虚真人这样一尊大神,果真是帮我消灾解难的。你瞧,那天玄妙观外,我不就命大了一回,还误打误撞的叫人抓住了夫人的把柄,说起来,我可从没见过爹爹动怒打人,夫人可真有本事,叫人刮目相看。” 这件事是罗氏的痛处。 她当年刚进谢府的时候没少被人诟病,说多难听的都有,即便十年过去,还要不时被人偷偷拉出来嚼舌根。能撑到今日,无非是靠着谢缜的些许照拂,可如今谢缜当着那么多人打她的耳光,往后这谢府之中,她将颜面何存? 心里又气又恨,罗氏霍然起身,似乎是想揍谢璇,走了两步又强自忍住了。 谢璇却是有恃无恐,“夫人想动手么?还嫌罚得不够重?” “滚!”罗氏虽曾忍辱负重,但何曾被小姑娘这般奚落过,脸色陡转,愤怒脱口而出。然而她本就负罪在身,此时若再出什么幺蛾子,只会搬石砸脚,是以虽恨透了谢璇的态度,却还不敢发泄。 谢璇便挑衅的瞧了罗氏一眼,啧啧叹道:“其实我一直都好奇,夫人何必要置我于死地?还以为把我卖进道观这个主意已经够恶毒了,没想到还有人想取我的性命。唔,这恐怕不是你的主意?” 那语调神态实在太过可恶,罗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想跟这个死丫头说话。 谢璇却又是一叹,“算了,本想着毕竟都住在棠梨院里,想帮夫人一把。既然夫人不乐意,回头老太爷发作下来,谢泽他们也成了没娘的孩子,倒真成难姐难妹了。” 提起谢玥和谢泽,罗氏忍不住动容,不耐烦的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老太爷还在查这件事情,夫人,谋害国公府的千金,你不会以为关上几天就可以了?”谢璇好笑的抬头,嘲弄的神情放在十岁的脸上,刀一般扎在罗氏的心里,“这府里谁都不是傻子,难道不会好奇夫人为什么要杀我吗?” “我看你不顺眼,自然想借机除了你,有什么可好奇的!” “老太爷可不这么觉得。那天是舅舅带我去的玄妙观,若是我死在那里,谢家和陶家便会罅隙更深,姐姐和澹儿也不会再往陶府去,渐渐疏远。然后呢,等姐姐出阁了,澹儿那里没有舅舅撑腰,也没有长姐照拂,爹爹的心早就偏得没边儿了,到时候夫人随便耍点手段,要害了澹儿不是轻而易举?届时这偌大家业,自然要落入谢泽手中。是不是这个主意?” 最后一个语调落下,屋里诡异的安静。 罗氏像是躲避似的,扭过身去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谢璇又道:“不过按着夫人的眼光,恐怕想不到这么长远。说起来,帮夫人出主意的这位可真是个妙人,短短半天的时间就说得夫人对我动了杀心,连后果都不顾了,是该说她厉害,还是该说夫人愚蠢?” “谢璇!”罗氏毕竟是夫人的身份,如何受得住继女如此嘲讽,霍然起身掐住了谢璇的脖子,怒道:“我现在就掐死你,你又能怎样!” ——到底是心中存怯,虽然架势十足,手上却并不敢太用力。 谢璇既然敢撕破脸皮的挑衅,便是吃定了罗氏的顾忌,料得她不敢动手,于是笑得愈发刻薄,“那就只会称了某人的意,叫夫人彻底滚出谢府,届时夫人白辛苦一场,谢玥谢泽又被带累,想想就可怜。夫人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瞧得罗氏目含忐忑,已然入觳,她便挥手拍掉罗氏的手臂,徐徐道:“有丫鬟说那天二夫人曾跟夫人提起过我去玄妙观的事情,我跟姐姐去了一趟春竹院,想问个确切,二夫人没否认,说那天她也只是无意间跟夫人提起了我去玄妙观的事情,怎么夫人就动了杀心呢?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罗氏面色猛然一变,想都不想的斥道:“一派胡言!二夫人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低头时就见小姑娘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如亮出了利爪的狐狸,透着得逞后的狡黠。 26.026 罗氏一怔之下,猛然醒悟刚才那反应和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下意识的拿手背抵住双唇。 谢璇既已逼得罗氏泄露了底细,目的达成之后,便啧啧一叹,挑拨道:“也许是及早把自己撇清。这事儿若是藏着掖着,便是夫人握在手里的把柄,她这样说开了,反倒不怕什么,反正她又没指使夫人去杀我是不是?就算老太爷查出来了,她那里率先认个错,最多落个多嘴的罪名。算起来还是夫人可怜,所有的黑锅都自己背着,唉。” 哂笑着瞧了罗氏一眼,谢璇便慢慢的往外走。 里头罗氏将信将疑,最后却是捏紧了帕子,冷声道:“这件事老太爷那里自有道理,你少弄鬼。”说罢,便回内室里坐着,仿佛不想再跟谢璇说话。 谢璇原也不是想争辩这些,懒得再理她,便推门出去了。 屋外,谢珺的脸色已经发白。 她捏着帕子的手扶在窗棂,指节已然紧绷,另一只手微微发抖,见了谢璇,像是躲避似的,转过头去靠在红漆廊柱上,紧紧捏着衣袖。 谢璇在她背后站了片刻,才低声道:“夫人那样的反应,姐姐也明白了是不是?” “我不信。”谢珺摇着头,声音微微颤抖,“我不信二夫人会有这样的坏心。” “为何不信?”谢璇绕到前面去,盯着谢珺的眼睛,神情略显凄凉,“这些年要不是姐姐留心,澹儿能安然无恙么?等姐姐出了阁,澹儿那里的防护自然会松懈,到时候二夫人怂恿着夫人解决掉澹儿,剩下个谢泽又算什么?” “可是……”谢珺捏紧了帕子,想要找个理由开解,却根本寻不到理由。 谢璇伸手握着姐姐,冰凉的指尖相触,却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鸿哥哥跟姐姐同岁,他虽是二叔膝下的,却是府里最年长的孙子。国公之位啊姐姐,谁不会眼馋?尤其父亲行事颠倒早已为老太爷不喜,夫人又没什么好名声,二夫人难道就甘愿居于其次?二夫人的心思一向都藏得深,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谢珺咬唇沉默了半天,才问道:“这也是……你那噩梦里的?” “梦境姐姐或许不信,但是二夫人到底是何居心,夫人跟她又是怎样的关系,姐姐是个聪明人,只要肯用心,必然能梳理出来。”谢璇抬头,瞧见檐下随风而动的老旧风铃,对面檐头的长草随风摇动起来,像是有雨将至。 姐妹两个默然无语的回到棠梨院的东跨院中,将芳洲和流霜留在外头,各怀心事的坐在谢珺的书房里。 良久,谢珺才自嘲的笑了一声,“我一直觉得二夫人很疼我,这么多年,她确实待我很好很好。我真没法相信……真的,我宁可相信玄妙观里的那位会害澹儿,也无法相信二夫人会害他。” “姐姐,是个人都有私心。咱们跟二夫人没什么冲突,她如今照顾着我们,等姐姐出阁了,或许还能给她些好处,哪怕没有好处,也是一段善缘。可澹儿不一样,他拦着鸿哥哥的路,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容我再想想。”谢珺疲倦的躺在榻上,拿了帕子盖住脸,浑身透着无力。 谢璇也知道深劝无用,既然事情已经揭晓,就只能等谢珺自己消化了。 这些天谢缜像是逃避似的,在东西跨院添了些得力的人手,自己却搬到外书房里住着,难得回来一趟,也是垮着个脸。 他走进棠梨院的时候,谢璇和谢珺正从东跨院往西跨院穿行,见着他时自然得上去行礼,没成想一抬头,竟在谢缜的背后瞧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罗氏! 罗氏不是要关几个月么,她怎么会回来的! 谢璇如遭雷劈,怔怔的看着身后一脸恭顺的罗氏,连问安的话都忘了。 还是谢珺轻轻扯了扯谢璇的袖子,低声道:“发什么傻!” 谢璇呆呆愣愣的朝谢缜行了礼,瞧着罗氏恭顺的陪着谢缜进了内室,瞧着谢玥欢天喜地的攀在罗氏的身边又哭又笑,瞧着谢缜偏头嘱咐罗氏……谢璇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呼啸而过,恨不得立马闯进去把谢缜拖出来问个明白。 等谢缜安顿了罗氏出门的时候,谢璇早已跑回西跨院生闷气去了。 芳洲木叶还不知道谢璇是为何生气,忙不迭的给同样沉着脸的谢珺倒茶,一回身瞧见了谢缜,连忙行礼道:“老爷。” 谢缜叫身后的婆子将一包奇珍玩意儿放在桌上,挥一挥手,叫婆子和几个丫鬟出去,便掀帘进了里面。 见了两个女儿都在屋里,他一抬袍角坐在圈椅里,道:“夫人回来,我知道你们不高兴,可是璇璇,我也是为你们好。” 谢珺自然不会说什么,谢璇看都不看他,把头闷在被子里,不想说话。 谢缜便解释道:“昨儿她去老太爷那里认错,我才知道府里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平常在外忙碌,照顾不到内院。你们都还小,毕竟还得要人照顾打理。” 见谢璇依旧闷在被窝里气得直哼哼,谢珺也是一脸的不悦,又道:“老太爷和我都知道她罪不可恕,便罚她每天正午去祠堂门口跪一个时辰,往后也会时常敲打,必不轻纵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去跪祠堂?谢璇竖起耳朵。 这个惩罚比关禁闭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天气正热,正午时顶着烈日或暴雨跪在祠堂外,比让罗氏在屋里偷闲更让人觉得快意,且罗氏身上背着这个惩罚,一时间是嚣张不起来的,也算是打压气焰。 谢璇勉强接受这个惩罚,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 谢缜瞧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一笑,“以前是我疏忽,往后我会时常敲打,必不叫你受委屈。” “嗯。”谢璇鼓着腮帮子不情愿的点头,将那撒花的帐子捏成一团——她才不信谢缜的承诺!而且让罗氏回来,谁知道是照顾还是引狼入室? 不过谢缜能晓得轻重,由这件事开始戒备罗氏的坏心,毕竟还是好事。再者罗氏在权衡之后坦白内情,说明她跟二夫人之间有了裂隙,且二夫人的居心为老太爷和谢缜所知,叫他们有了提防,对于谢澹来说也是好事。 至少比起最初罗氏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情形,这时候她的处境已好了许多。不能一口吃成大胖子将罗氏彻底打趴下,也只好徐徐图之。 谢璇气怒之后,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 罗氏归来后倒是乖觉了许多,每日收着尾巴小心翼翼的,不敢生事。然而她整日家在眼前晃来晃去,终归让谢璇姐妹俩觉得烦厌。 尤其是每晚要一同吃饭,着实是相看两厌。 眼瞧着暮色四合,到了该吃饭的时候,谢璇闷闷的趴在榻上,动都不想动。 芳洲瞧着谢璇那咬牙捶床的模样,小心的上前低声道:“姑娘?” “不想吃饭!”谢璇的头还闷在锦被里,凌空蹬着腿脚,浑身都是不情愿。 谢珺自然也是不情愿的,朝着芳洲摇摇头,继而走到谢璇榻边坐下,“咱们气也没有用,还不如安静下来想个法子。爹爹真是……真是……”到底是自幼的家教使然,怎么都没法说出怨怪父亲的话,便改口道:“虽说他是迫于无奈,只能让夫人回来主持事务。可如今这个样子,确实是太气人了。” “她是想杀了我啊!如今爹爹竟然相信她的鬼话,让她来照顾我和澹儿?姐姐,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谢璇起身,看向谢珺,“姐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谢珺随之站起身来,姐妹俩慢慢的往屋外走,低声道:“她虽然回了棠梨院,咱们若是留心,也可防着她。爹爹虽然信了,但有前车之鉴在那里,未必会把所有的事情交在夫人手里。璇璇,当务之急是稳住父亲,不管咱们再怎么不满,他都是咱们唯一的倚仗。” “这句话没错,但能防一时,防得了一世么?咱们哪有那么多心思时刻保持警惕,跟着她耗?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谢璇摇头。 “那你说呢?”谢珺不自觉的开始跟谢璇讨主意—— 仿佛自从那次落水之后,这个妹妹就完全不同了,不再像十岁的小姑娘,有时候心里的主意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大。 谢璇当仁不让,“若想一劳永逸,便得让夫人没有翻身的余地。姐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件事情,只有求助玄妙观里的那位,才是最有用的。” “玄妙……”谢珺猛然住口,没有接话。 “我知道姐姐怨她,可是姐姐,除了她,还能有谁牵制夫人?夫人倚仗的无非是父亲——”谢璇想起那一日的紫菱阁来,便是不屑的嗤笑,“说句僭越的话,还不如想个法子,勾起父亲对旁人的愧疚,把夫人比得不值一提,就好办多了!” 两个人这会儿已经出了屋门,要往外头去用饭,谢珺一旦提起陶氏时便跟变了个人似的,脸色冷淡下来,不发一语。 谢璇正是心烦意乱,也没心思再慢慢劝说姐姐了—— 谢珺就是这样,她乐意面对的,不消人说就能想通。她若是想逃避,那就跟谢缜一模一样,拖上十年都不肯用心想一想,别人的劝解也全都是耳旁风,半点用处也没有。 谢璇想要谋个更好的处境,也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27.027 姐妹俩各自沉默着到了正屋,饭桌早就摆好了,谢缜居中而坐,一侧是殷勤端盘递水的罗氏,另一侧谢玥晃着两条腿坐在板凳上,脸上全是笑意。 谢璇姐妹俩自然是没有这个心情的,只是碍于谢缜的吩咐不能不来用饭,于是沉默着入座,气氛冷涩凝滞。倒是罗氏脸上又是堆笑又是歉疚,说了好些以前照顾不周之类的话,又信誓旦旦的说往后必定要以谢璇姐弟为重,必不叫任何一个孩子吃亏云云。 谢璇口中应付着,心里会信她才怪。 谢缜似乎也觉得尴尬,扒拉了两口饭,想起一件事,便道:“对了,昨儿娘娘传旨,召你七月底的时候入宫陪伴五公主,你记着这事儿,不可耽误了。” 罗氏闻言,便陪笑道:“六儿玲珑乖巧,最会讨贵妃喜欢,可真是叫人省心。玥儿这孩子一天天的大了,既然是去陪伴五公主,不如一同进去给贵妃请个安?进了宫也好学些规矩,见识眉眼高低,将来总有益处。”便又殷勤的给谢缜和孩子们布菜。 谢缜道:“叫玥儿到时候乖一些,万不可冲撞了公主。” 罗氏忙不迭的答应着,谢璇瞧着那嘴脸,心里便是冷笑,却也没开口推辞。 想叫谢玥也进宫去陪五公主么?好哇,叫她笑着进去哭着出来!当初一起哄五公主玩耍的时候,谢玥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闹脾气,气得五公主好几次迁怒于她,如今她好不容易跟五公主处好了关系,谢玥就想去沾光?休想。 五公主天之骄女,谢玥素日骄纵还不会看眼色,都不必她出力,五公主便能收拾了她。 扭头看一眼罗氏那刻意堆砌出来的笑容,心里又觉得快慰—— 前两天罗氏去跪祠堂的时候,虽然刻意低调,却还是被不少人瞧见,阖府上下暗地里指指点点的不在少数。当年她的未婚先孕、谢缜的荒唐行事再次被人翻出来悄悄议论,早晚都得传到谢缜耳中。 棠梨院又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届时谢缜难道不会稍有厌弃? 谢璇所等待的,不过是谢缜对罗氏的耐心耗尽,弃之脑后。 她默默的用完了饭,拿水漱口完了,才抬头道:“爹爹,上回在玄妙观外遇见事情,玉虚散人得知后很担心,当时跟舅舅约了一月后再去看她,既然还要入宫,不如我这两天先去玄妙观一趟?” 玄妙观是每个人心头的病,罗氏脸上的笑容一僵,扭头看向谢缜。 谢缜低垂着头吃饭,倒看不清神情变化,只是道:“那我送你去。” “不用了,爹爹事务繁忙,舅舅送我就好。”谢璇想都不想的拒绝。 谢缜抬起头看她,眼神有些晦暗难辨,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 * 谢璇在陶从时的带领下到了玄妙观的时候,陶氏还是跟上回一样,到对面山头的观中论道去了。这回陶从时为免谢璇落单,还带了女儿陶媛过来作伴,三人总不好翻山越岭的追过去,便又去山庄里歇下。 这是谢璇第二回来玄妙观,瞧着那牌楼山门、飞鹤灵芝时,眼前浮现的全是陶氏的模样。她闷头走着,不时的会抬头望四处看看。 陶从时见她如此,忍不住问道:“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谢璇收回视线—— 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们,难道还真是如她所料,谢缜不敢明着来看陶氏,想跟在他们背后,悄悄的看前妻一眼么?虽然这种行为委实令人不齿,谢璇却还是盼着如此,至少谢缜的心思活泛起来之后,后面的事情就能顺利很多。 可惜她从后晌等到入暮,一直也没见谢缜的影子,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 是夜风清月明,谢璇没什么睡意,便跟陶媛盘膝坐在中庭的竹椅上,对着不远处的玄妙观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陶从时将两人的披风递过来,向谢璇问道:“还在怨她吗?” “嗯。”谢璇坦诚不讳,系好披风,轻轻吐了口气,瞧着月明如水、满山银光,便慢慢在院中踱步。不知不觉的出了中庭,站在山庄门口远远的瞧着观中几座大殿,见陶从时还跟在她后面,不由一笑,“舅舅先歇着,我们就在山庄里走走,不用担心。” “只许在山庄里转,也不能跟你表姐走散了!”陶从时不放心。 谢璇拍着胸脯保证,“上回已经够吓人了,我可不敢再来那么一回。” 其实这山庄也不大,只因临近道观,便有不少道家的风物,其间书法诗词,大有可观玩之处。 陶媛是书香门第、皇家后裔,自然很有底蕴,谢璇也是两世的修习,如今碰上这些东西,表姐妹俩自然看得津津有味。且陶媛作为高阳郡主的女儿,出门时也会有人护卫,倒不怕什么小毛贼。 正自乐在其中,忽觉一阵风过,婆娑的竹影后忽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谢璇惊而回头,就见韩玠不知是何时出现,身上还穿着麒麟服,连头上的冠帽都没摘,正在竹林下站着。他本就生得俊美,修长的身段懒洋洋的站在那里,就着月影清风,磊落出尘。 她这里松了口气,陶媛却是一惊,想开口时就见韩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陶媛转头看向谢璇,是询问的意思。 谢璇看了韩玠一眼,张口就道:“救……” “命”字还没喊出来,韩玠就已如疾风般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璇璇,别闹!”继而朝陶媛歉然致意,“靖宁侯府韩玠,有事想跟璇璇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身材颀长,即便躬身时也比陶媛高出很多,陶媛呆呆的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韩玠是谁,谢璇以前不离嘴边的“玉玠哥哥”,刚被退婚的那位。把谢璇交给他,实在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边厢韩玠也不管谢璇正瞪他捶打他,伸手往她腰间揽住,扭身便跃过竹丛。像是故意似的,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嘴唇,始终没有松开。 见到他的时候居然在喊救命,这小丫头是想干什么? 几个起伏之后,两人已然出了山庄越过道观,到了山腰的一块巨石之上。 韩玠解下披风再给谢璇裹了一层,一指山下风景,“带你来看风景,怕什么?” 谢璇闻言瞧过去,但见朗月高照,清辉洒遍,这巨石上视野开阔,可以瞧见陡峭的山坡和半隐半现的亭台观宇。侧面的峰上有一道瀑布飞珠溅玉,没入层层林叶之间,而往下看,却有溪流自林木间蜿蜒而出。 两封夹峙之外,便是农田桑陌,茅舍庄园,暗夜里静谧无声。 谢璇反抗的动作一顿,将远近风景看着,只听韩玠问道:“你想把玉虚散人请回谢府?” “跟你什么关系!”谢璇扭过头去,见他坐得近,便往旁边挪了挪。 韩玠倒没有立时跟过来,只是道:“其实你不必冒险各处跑,我能帮你。” “不需要。”谢璇冷冷淡淡的,“我的家事,不需外人插手。” 仿佛有一根钢针扎在心尖,韩玠明知道她也是重生之人,明知她这是刻意的疏离,然而“外人”二字还是如利剑剜心。 诸般滋味涌上心间,韩玠忽然挪过去将谢璇箍到怀里,“我是你的玉玠哥哥,怎么就成外人了?我以前就承诺过,会好好护着你,你忘了?” 紧紧的拥抱里,他的鼻息、他的声音、他的胸膛全都是熟悉的。曾经也是这样的夜晚,两人在道观外并肩坐着,他教她认北斗七星,告诉她会好生守护。可是后来呢?后来他不还是将她丢在京城,四载的孤单苦熬之后,哪怕她临死,都没再见到他一眼。 有这样照顾人的吗? 谢璇心里恨极了,别过脸去,“鬼才信这些!爹以前也说过会照顾好我,娘以前说过会照顾好姐姐,谁做到了?” ——至于你的承诺,早就在前世支离破碎! 韩玠自然知她言下之意,心中大痛,紧紧将她揉在怀里,道:“为人父,为人母,为人夫,不能保护该保护的人,确实都该死!”他咬着牙关,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仿佛他稍稍松懈,谢璇就会跑走了再也不回头一般,“璇璇,我绝对绝对,不会失诺!” 受尽了苦难才换来这一场重来的机会,他爱她胜过生命,胜过一切。 紧密的相拥中,他胸膛的温度真切传来,四目相对的时候,一切都熟悉得宛如昨日。像是玄真观里的许约,像是新婚夜的承诺,像是无数次颠鸾倒凤时的呢喃温情。 那时她信了,等来的却是那一场凄风冷雨和母子俱亡。怨意席卷而来,随着韩玠愈收愈紧的怀抱酝酿发酵,终至无法控制。 谢璇猛然抽出发间的金簪,用力刺入他的胸膛。 眼中泪水滚落,扑簌簌的落在韩玠的衣襟,谢璇紧咬牙关,不肯哭出声音。他知道她临死的时候有多痛,有多害怕,有多……想他吗? 28.028 慢慢的有血渗出来,染在韩玠暗色的麒麟服上,如同被泪水浸湿了一块。谢璇盯着韩玠的眼睛,那里如有波澜翻滚,一个不慎就能把她卷进去,温暖或冰冷。她的手还握着金簪,渐渐察觉有溽热的东西在手上蜿蜒,低头时才看清了血迹。 神智猛然回归,谢璇陡然收回了手,惊骇的看着她插在韩玠胸前的金簪。 她居然会…… 手臂微微颤抖,谢璇下意识的松开手,有点失措。 刚才的怨恨仿佛随着金簪刺入韩玠,再随血液流逝,她的理智回归后,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办?”前世今生,她还是头一次这样失控,却未料第一次出手伤人,却是对着韩玠。 韩玠看着她变幻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是担心的。” “你都受伤了!”谢璇恼怒,抽出锦帕递给他。 韩玠阴雨翻涌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丝暖意,不顾插在胸口的金簪,反而握住了谢璇的手掌,低眉看她:“不怕,在青衣卫里什么没见过,这点小伤不足挂齿。”继而接过谢璇的锦帕,控制着力道拔出了金簪,而后解开衣领,露出伤口。 谢璇只管呆愣愣的看着他解开衣裳,露出结实的肩膀,而后是前胸。 曾经倚靠温存过的肌肤,此时已染了鲜血,金簪没入足有一寸,可见她刚才有多么用力。谢璇失神的盯着伤口,直到韩玠把药粉递到她跟前,“璇璇,帮我撒上。” 等谢璇撒完了药粉,韩玠便将锦帕折好,按在胸口。 谢璇舒了口气,回过神一看,自己虽然没被韩玠箍着,却还是紧靠在他胸前,趁着韩玠还未反应过来,连忙往后一退,站起身来。山间月色明亮,她一番情绪起伏之后,这会儿脸上有泪痕,手上有血迹,实在没心思在这里多待,便道:“咱们回去。” “可我伤口还没包扎。”韩玠赖在地上。 谢璇才不管。血都止住了,最多伤口疼一点,她才不帮他包扎! 韩玠无奈,自己默默的整理好衣领,抬头时就见谢璇已经走到了十几步开外。他身高腿长,轻轻松松就赶上了谢璇,见谢璇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便放缓脚步跟随在后。月光下的小姑娘快步行走,玲珑的身子包裹在披风里,却反而透出柔弱,韩玠忍不住叫她,“我背你回去?” “不用。”谢璇头都不回。 两个人闷声走了几步,韩玠又开口了,“要是我惹璇璇不高兴了,别憋着,尽管欺负我,甚至拿剑在我身上戳千百个窟窿,你且随意。上回有人说你像是小豹子,现在看看还真像,我还以为你会在我脸上挠几道印记呢。”声音里带了些调笑的意味。 谢璇哼了一声,“普天之下谁不是对青衣卫闻风丧胆,我可不敢。” “你是例外。”韩玠轻笑了一声,仿佛还是以前温暖懒散的靖宁侯府二公子,语笑随意,亲近唯她。低头瞧着胸口,韩玠喃喃道:“璇璇,我这一颗心,迟早碎在你手里。” 谢璇撅嘴不理他,走了两步发现韩玠跟了上来,便加快脚步。 可她人小腿短,哪里甩得掉身高腿长还会轻功的韩玠?再度被他赶上来走在身边的时候,谢璇终于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的道:“玉玠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谢韩两家的事情是长辈定下的,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嗯。”韩玠点头。 ——哪里是长辈定下的,分明是她谋划退掉的! 他这次是因为担心才尾随而来,结果在观中勾起了前世的回忆,想带着她去山间清清静静看星星的,谁知道最后闹成了这样。不过谢璇肯主动对他吐露一点心思,毕竟还是有收获。 腕间有她的牙印,胸前是她的锦帕,虽然磕磕绊绊,但至少,他在慢慢解开她的心结。她愿意说出来,发泄出来,就比闷在心里好很多。 这是他心爱的妻子,不管受多少苦多少伤害,他都心甘情愿。 * 陶氏从隔壁山头的道观论道回来,见着站成一排的四个人时,略微觉得意外——陶从时和谢璇自然是不必说了,那个娇憨贴在陶从时身边的是陶媛,可那个站在谢璇身后的男子是谁? 陶氏多年静修,对这些身外之事原本不太上心,然而瞧见那人紧贴着站在谢璇的背后,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陶从时便道:“这是靖宁侯府的韩玠,比珺儿大两岁的。” 这么一说,陶氏倒是想起来了。 她离开谢府的时候谢珺已经五岁,韩玠也是七岁,两家里有来往,他自然记得那个顽皮的孩子。只是没想到十年过去,当年闹腾不止的小顽童已经长成了身姿修长的贵公子,那一袭麒麟服穿在身上,沐浴着明朗阳光,说不出的挺拔贵气。 她虽不在谢府中,偶尔也能从陶从时那里得知一些子女们的消息,知道韩玠跟谢璇定亲后又退了亲,如今看着韩玠,猜得他是不愿舍下谢璇,心里百感杂陈。 瞧着临风玉树般的韩玠,难免想起年轻时候的谢缜,陶氏一时间又觉得心烦意乱,便忙撇开念头,请众人入内。 其实谢璇这次来,并没打算做什么。 她跟陶氏也只是刚刚相认,接触的时间有限,自然没多少感情,随意闲扯几句后便没什么话可说了。坐在观中的青竹椅上,谢璇的目光落在窗外起伏的层峦,渐渐出神—— 不知道这招会不会有用呢? 父亲谢缜是个心软耳软又喜欢逃避的人,一身的文雅温润能够吸引年轻时的陶氏,但遇到事情,却如面糊糊般叫人烦躁。这十年里谢府上将玄妙观视为禁忌,只字不提,谢缜便心安理得的逃避着,一面后悔愧疚,另一面却藏头不敢来玄妙观中。如今玄妙观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会不会活泛了心思再来这里? 一时间觉得心神俱疲,摊上这样的爹,实在叫人心塞。 正在出神呢,就听陶从时在叫她,“……璇璇,璇璇?发什么呆。” “啊?”谢璇回过神,见众人都瞧着自己,一时间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在韩玠及时提醒了她,“玉虚散人问你是不是喜欢这里,若是喜欢可以多住几天。” “不喜欢啊。”谢璇转过头去,一双眼睛落在陶氏身上,语气到底软了些许,“不是很喜欢。” 陶从时便是一笑,“瞧你刚才那发呆的模样,还以为是沉浸其中。对了,她帮你求了个福袋,挂在身上可保平安,舅舅给你戴上?” 谢璇跟陶氏相认才多久,本就没什么感情基础,自然不会收她的东西,当即道:“不用了,祖父已经在玄真观里供奉了三清,祈求一家平安,那边的清虚真人据说也很灵验,供奉一个就够了。” 对面韩玠睇她一眼,开口道:“清虚真人很灵验么?”说着便伸手向陶氏,道:“既然是散人费心求来的,我先保管着,等璇璇想要的时候给她。” 陶氏却转而交在了陶从时手里,“劳韩公子费心,还是交给她舅舅保管的好。” 韩玠白献了殷勤,只得缩回手去。 谢璇坐了一阵子,便跟陶媛去道观里四处转转,剩下陶从时和陶氏兄妹二人,韩玠自然不好杵在那里,便也出门闲逛。 帘子落下的时候,陶氏收回了视线,问道:“这位韩玠,对璇璇很好么?” “我瞧着是不错的,两人自幼定有婚约,韩玠又一向肯照顾璇璇,感情自然深厚些。如今虽退了婚,他也没打退堂鼓,这两回都跟着来这里,想来是真心实意。” 陶氏摇着头微笑,眼神薄凉,“年轻的时候,谁不是真心实意、矢志不渝?” 就像那时候温柔重情的谢缜,如精心雕琢的美玉,温润多情、彬彬有礼。京城里那样多来提亲的男子,她唯独中意他的温柔谦雅,于是芳心暗许,应了亲事。曾经也是夫妻缱绻、恩爱情浓,然而到头来,他不还是在外与人勾搭,珠胎暗结? 身陷其中的时候如在温泉,而今回头再看,却觉冷淡寥落。 那一切的甜言蜜语、温柔缱绻,无非镜花水月。 陶从时知道妹妹的心结,没法深劝,便道:“各人自有缘法,且看他们如何。” “缘法之事太渺然无期,璇璇必定不想听我的劝,还请你多照看些。”陶氏低头,手指落在膝前的八卦上,“时移世易,人心总会变化,等温情在琐碎里消磨殆尽,剩下的就只有猜疑和冷淡。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听信了他的鬼话,还满怀期待的嫁给他。” ——最终却落得情断恩绝,玉碎镜破,十年的冷凝隔绝中,不相往来。 若是能重来,她必定要摒弃情意,听从父亲的安排,嫁个公婆妯娌皆和睦的人家,再不去想那花前月下、温柔多姿。 只是这些后悔都已没有意义。 * 回城的时候陶从时和韩玠骑马,两个小姑娘乘车,因山间风景极佳,便挂起车帘子,一边赏景一边同陶从时说话,高高兴兴的。后头韩玠虽没插话,听见谢璇不时笑出声时,也觉开朗许多。 山路蜿蜒盘旋,山坳里有一座八角亭子矗立,韩玠习武之人目光敏锐,原本闲闲赏着风景,瞥过那亭子时却是目光一顿——有人站在亭子里仰头看着山顶,身上一袭平淡无奇的青布长衫,那身形却有些熟悉。 韩玠不由多看几眼,细细辨认过后,难免吃惊。 那个人竟是谢缜。 他一改往日里国公府的繁丽衣饰,只是寻常书生的打扮,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韩玠远远的随他目光瞧过去,可以看到玄妙观里的一角飞檐,渐渐的沿山路向下,角度与他重叠的时候,才发现那里恰好避开了繁茂的树丛,能看到观中的不少殿宇。 他这是…… 韩玠心念陡转之间,猛然明白过来,谢缜是在远远观望陶氏修行的玄妙观? 一时间对谢缜的行为疑惑不解,韩玠强自压下心头疑窦,瞧着谢璇等人走得远了,便匆匆打马跟上去,只字都没提看见了谢缜的事情。 陶从时和韩玠将谢璇送到恒国公府门口才离去,谢璇回到棠梨院时,罗氏正站在中庭,瞧着满院的仆妇丫鬟们四处忙碌——修剪花草的,重糊窗纱的,给鸟雀换笼子的,打理花树的…… 一院子人忙得团团转,罗氏见了谢璇归来,便堆起笑意,“璇璇回来啦?厨房里备下了消暑的绿豆汤,待会打发人给你送过去。” “这都快太阳落山了,何必消暑,不过多谢夫人。”谢璇敷衍着进了西跨院,就见谢珺正在那里等她。 走上前去拉着姐姐的手撒个娇,谢珺便道:“出门一趟又玩疯了么?瞧都什么时辰了。” “路上风景好,表姐头一次去那里,难免多驻留看看,耽误了不少时间。姐姐,今儿夫人依旧去祠堂了?” “去了,有人暗地里议论还被老夫人斥责了。” “还这么护短呀。”谢璇啧啧而叹,“她这样丢棠梨院的脸,爹爹恐怕也恼火。”瞧见桌上放着一副画卷,忍不住好奇拿起来,道:“这是什么?” “自己瞧。”谢珺忍着笑意,吩咐芳洲,“去准备热水伺候她洗脸,出门又不是没马车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灰尘。怎么样,呆了?” “这……这……谁画的!”谢璇惊讶的瞧着画卷,樱口微张。 画作的技艺不算纯属,甚至显得生涩,仿佛惯于使剑的人拿了毛笔来描摹温山软水,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画上是一个妙龄的小姑娘,站在柳丝低拂的水岸边,正惦着脚尖伸手去折柳枝。虽然没画正脸,然而瞧那身段姿态、衣饰侧脸,上头画着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最叫人无语的是,她的脚边还有两只大大的毛毛虫正往她身上爬,画得很不生动。 谢珺便是一笑,“这是采衣偷偷叫人封了送来的,那丫头性子顽皮,兴许是想好好打趣你一顿,见你不在家才不情愿的回去了。你猜猜是谁?” 既然是韩采衣能拿到的,那必然就是韩玠了,何况这等拙劣的画技,很符合韩玠那修武不修文的样子。 谢璇便哼了一声,转手就递给木叶,“拿去烧了!” “好好的烧人家画儿做什么?”谢珺倒是没有阻拦,见得木叶走远,才招手叫谢璇凑过来,低声道:“不是韩玉玠画的。” 不是韩玠,还能是谁?谢璇茫然。 “采衣的那个表哥,西平伯家的唐灵钧你是不是见过?采衣说这是她从他那里偷来的,说你看了画儿自然能明白,那人记仇得很,叫你往后当心些。”谢珺想起那歪歪扭扭的毛毛虫时就想笑,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还不是上次的谢池文社。那个唐灵钧拿毛毛虫吓唬我和采衣,我气不过就拿了柳条夹了几只塞进他领口。”谢璇舒了口气,“没想到他那么小气,居然还画这么丑的画来泄愤!” 谢珺听了没什么大事,也是忍俊不禁,“一向只听说唐灵钧顽劣,却也是个有趣的孩子。” 姐妹俩笑了一阵子,便挽着手用晚饭去了。 过几日便是婉贵妃宣谢璇入宫陪伴五公主的日子,一大早罗氏就起来收拾,将谢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到谢璇跟前殷勤关怀了几句,便说老夫人有话要嘱咐,带着姐妹俩往荣喜阁里去了。 29.029 荣喜阁里还是老样子,谢老夫人靠着软枕歪在短榻上,旁边丫鬟拿着美人棰慢慢的为她捶腿。她老人家一副懒懒的模样,见了罗氏带着俩孙女过来,目光便落在了谢玥的身上,“玥儿今儿打扮得好看。” 岳氏就在旁边坐着,笑道:“老夫人的孙女儿,自然都是好看的。” 这话老夫人爱听,连带着对谢璇都和颜悦色的几分,叮嘱道:“贵妃娘娘召你们进去陪伴五公主,那是你们的福气,多少世家勋贵的孩子想求都求不来的。玥儿是个乖孩子,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六丫头需得收着性子,万不可顶撞了公主。” 谢璇心里暗想平时顶撞公主的可就只有谢玥一个人,然而也懒得跟老夫人争,便点头道:“记着了。” “上回晋王殿下坠马的事情叫人害怕,要不是你跑去栏边站着,也不会有那些麻烦。这回记得听贵妃的话,一步儿都不要多走,更不许去招惹是非。” “记着了。” 旁边岳氏便笑道:“老夫人为着孙女儿可真是操碎了心,其实璇璇也是个乖孩子,以前不知进宫陪了五公主多少回,回回娘娘那里都只有赏的,满口夸赞不止,这是老夫人教导有方,孙女儿们都识得分寸,多少人家都羡慕不来的呢。”说着便招手叫谢璇过去,道:“让婶子瞧瞧你的衣衫整齐了没。” 她的脸上一团和气,还是和旧时那样关怀体贴,上上下下的将谢璇看了一遍,又帮她拨正了钗簪,笑道:“再没不妥的了。” 谢璇以前不懂事,这种时候还能大着胆子撒个娇,如今却是觉得浑身不适。 二夫人越是笑得人畜无害、亲近关怀,谢璇便越是觉得毛骨悚然——前一刻还能把你当女儿般疼爱,浑身上下都是慈爱,转身就能挑唆人去杀了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 强压着反感任由二夫人打扮完了,谢璇努力端出笑脸,“谢谢婶子。” 上头谢老夫人也正帮谢玥平整衣袖,被二夫人满口夸赞之下,脸上笑成了堆满褶子的花儿,“那是娘娘有涵养,大度肯包容,几岁的小孩子家家,哪有不犯错的。”就又嘱咐了姐妹俩好些话,等婉贵妃派来的宫人到达时,便送姐妹俩进了马车。 谢璇跟谢玥如今是谁看谁都不顺眼,坐在同一辆车里的时候,也是各自看着外面不说话。 谢玥本就是个骄纵的性子,前番罗氏挨罚的时候整日里红着眼睛可怜兮兮,见了谢璇的时候恨不得扑上来撕咬几口,却又不敢。如今罗氏归来,她虽得了罗氏的叮嘱,到底不晓得其中利害,依旧觉得自己有母亲撑腰可以欺负人,便渐渐的将腿撑开,挤占谢璇的半边空间。 马车里空间毕竟有限,谢玥肆无忌惮的挤占了几回,渐渐将谢璇挤到角落。谢璇斜眼一瞧,便也忽然伸腿,将谢玥的腿踢到边上。 谢玥大怒,立时道:“谢璇你做什么!” “伸懒腰啊,顺便伸腿。” “可你踢到我了!” “哦,那真是抱歉,是我疏忽了。”谢璇口不对心,道歉也是敷衍了事。 谢玥哪里肯依,怒道:“你踢了我,只一句道歉就了事?” “那还要怎样?以前你欺负我的时候,不也是一句道歉就敷衍过去了么。”谢璇皱眉,“先前谢泽打澹儿的时候,夫人就说过兄友弟恭,做哥哥姐姐的要让着弟弟妹妹,你忘啦?” 谢玥“你你你”了几句,想不出辩驳的话来,因上回姐妹俩厮打的时候她吃了老大的亏,这会儿没有罗氏在身边,她没有闹起来的胆子,哼哼了半天,才气道:“我告诉后面的姑姑,不跟你一起坐!” “好啊。”谢璇笑着看她,“看来老夫人的叮嘱你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老夫人临走前百般叮嘱,要两人千万恭顺乖巧,和睦体贴,在宫里人跟前,哪怕是个小宫女小太监,也万万不能失了礼数。谢玥对那位善变的老夫人到底有些畏惧,嚷嚷了半天也没再有动静,直到马车听在宫门前的时候,才对谢璇重重哼了一声。 待下得马车,谢玥就又是满面笑容起来。 有二夫人摆在那里,谢玥的这点表里不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谢璇也乐得她不惹是非,便安安静静的到了婉贵妃的宫中。 五公主这会儿正在练字,姑姑不敢去打搅,就叫两人在外头候着,等五公主练完了字听了宫人的回禀,这才高高兴兴的走出来,“璇表姐你来啦!”一转眼见了谢玥,便道:“你也来啦。” “见过五公主。”谢璇跟谢玥异口同声,见着闻声出门的婉贵妃的时候,自然又是问安。 婉贵妃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彩绣金织的宫装勾勒出曼妙身段,乌黑的发间一只纯金的飞凤斜挑出来,珍珠流苏荡在耳边,贵丽内蕴。她身上衣衫严整妆容精致,完全不同于平常的家常打扮,谢璇正自诧异时,就听她叮嘱五公主道:“你先跟表姐们玩,我待会就回来。” “母妃要去哪里?”五公主仰头。 “去昭仁宫,你父皇和皇后娘娘见召,这就得过去,五儿要乖。” “我也想见父皇!” “父皇昨儿才来看过你,今儿有正事,五儿跟表姐们玩。”婉贵妃低头在五公主脸上亲了一下,又像谢璇姐妹俩道:“你俩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先在这宫里陪着五儿玩,等我回来。” 五公主便也乖巧道:“母妃放心。”扭头也在婉贵妃脸上蹭了一下。 这样的亲昵落在眼中,谢璇竟升腾起些微羡慕。 婉贵妃在宫中孤身一人,只有五公主这一个依靠,便时时将她放在心尖儿上,含着怕化、捧着怕坏,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前世今生,谢璇从未体味过这样的母女深情,哪怕跟陶氏相认后,母女见也是生疏冷落,从不曾想过这样自然的真情流露会是什么滋味。 心里叹了口气,等婉贵妃出去了,俩人便跟着五公主入内玩耍。 可五公主毕竟是个好动的性子,这宫里的一切早已熟悉,玩了片刻就有些心不在焉,到底是忍不住道:“晋王哥哥还在乐阳宫里养伤,咱们过去找他玩好不好?” 这个疑问无异于命令,谢玥的“不太好……”还没说出口,五公主就已拉着谢璇往外头走了,回身瞧见谢玥还站在那里,便不满道:“还愣着做什么!” * 三个人到了乐阳宫的时候,里头静悄悄的,五公主显然是经常来这里玩,堵住一个宫人就问道:“玉娘娘和晋王哥哥呢?” “回五公主,贵妃娘娘去了昭仁宫,晋王殿下搬到紫宸殿里去了。” 三个人闻言折道紫宸殿,晋王正半躺在躺椅里,面前挂着一幅画。他的身边站着个高高的男子,约有三十多岁,身上玉佩绶带俱全,正是人称傻王爷的越王。 五公主欢天喜地的走进去,见着越王的时候脚步一顿,喜色有所收敛,行礼道:“越王兄。”又朝晋王甜甜了声“晋王哥哥”。 后头谢璇和谢玥各自诧异,连忙跟着行礼。 越王原本负手站在晋王身后看画儿的,见了五公主便笑道:“五妹妹好啊,这两人是谁?”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原本该是而立之年,当朝皇子更该有端贵气度,但据说他是在铁勒为质的时候受了惊吓伤了脑子,说话的时候慢吞吞的,对谁都是很和气的神态。 五公主道:“这是我的表姐。”便走到晋王跟前道:“晋王哥哥在看什么?” “越王兄送了我一幅画,正在瞧呢。谢六姑娘要不要也来看看,或许你会喜欢。”晋王侧头,朝谢璇温文一笑。他负伤至今才一月的时间,原本养尊处优的人受了那样重的伤,这个时候都不敢轻易动弹,只在躺椅里冲她招手。 旁边五公主一笑道:“原来越王兄也会赏画,我也要瞧瞧!” 谢璇只好走过去,经过越王的时候却记着他前世的狠辣手段,忍不住的低了头,不敢去跟他有任何接触—— 这位可是条暗暗盘踞的毒蛇,登基后雷霆手腕整治了无数人,其中便有一半是当初对他有过言语不敬、或是曾看低过他的人,有些还是隔了十数年的仇怨,据说只是为了当时说错的一句话而已,可见此人太能记仇,半点也不能得罪。 她夹着尾巴挪过去,站得离越王远远的,往那画上一瞧,倒是赞赏道:“确实是好画。” 谢玥瞧着晋王如此平易近人,越王又素有草包傻子之名,并不是很惧怕,当下也跟过去,往那画上一瞧,却又没瞧出什么意思,转而开始打量殿内的陈设。 晋王便扭头看向谢璇,“谢六姑娘看出来了?” “野老念牧童,倚杖侯荆扉。” “那是我一直神往的,相见语依依是最平和的田园之乐。”晋王的目光在画上流连,而后看向越王,“多谢越王兄费心寻来这幅画,我虽身在皇家,却一向喜欢田园乡野,平淡无争是我的秉性,山河图虽然壮丽辽阔,金戈卷虽豪迈雄浑,田园乐却更合我的心意。” 越王便道:“你喜欢就好。” 旁边的五公主和谢玥显然对此没什么兴趣,绕到别处玩去了,谢璇的目光还落在画卷上,回味着晋王的那句话,总觉得仿佛意有所指。 按说以她对晋王浅薄的了解,这般温润平和之人,说话时便会以和气为上。他喜欢这幅田园图,只需夸赞就是,又何必扯上山河金戈?皇室中人心叵测,山河万里、金戈铁马,未必不会被人当做野心的暗示。 那么他是在朝越王坦白心意,委屈求存? 可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根本不曾见过越王的真面目,又怎会作此求饶之语? 谢璇暗暗的思量了一回,见兄弟俩还在观玩画卷,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越王毕竟是三十岁的人,跟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可说的,站了片刻就走了,还是那副略微有点发傻的样子,笑眯眯的跟众人道别,没半点架子。 这里五公主便又跑到晋王身边,缠着他讲故事。 晋王博览群书,虽只十二岁的年纪,腹中却有不少的典故珍藏。他原就是个浪漫的人,有时自己编出个故事来,也能引人入胜。四个人在殿中玩了好半天,就听外面人语依约,却是玉贵妃和婉贵妃一起过来了。 两位贵妃难免又是就着孩子们的话题一阵寒暄,瞧着时辰不早了,婉贵妃便带五公主和谢璇、谢玥姐妹俩离开。 * 紫宸殿里,玉贵妃吩咐人将晋王抬回榻上躺着,瞧他唇边笑意未散,不由道:“果真是觉得这个谢家姑娘投缘么,这段时间就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只是难得碰见这样的姑娘。”晋王似乎猜到了母妃的打算,并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是越王兄送来的画,我跟他说我喜欢田园之乐,不喜欢山河天下。” “越王?”玉贵妃一愣,“你说这些是做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越王兄虽然看着痴痴傻傻,但有时候跟他独自站着,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好像背后有阴风似的。”晋王垂下眼睑,“儿臣这回受伤,人人都猜测是太子的手笔,可我总觉得……仿佛跟越王兄有关。” “越王……”玉贵妃沉吟,“可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和青衣卫都认真查了,跟越王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我也只是猜测,毕竟越王兄这个样子,手底下连个得力的朝臣都没有,未必能有这手段。”晋王到底是叹了口气,母子俩默然沉思。 而在紫宸殿外,婉贵妃带着三个女孩儿没走几步,就有小太监匆匆走来,说是皇上召她。婉贵妃无奈,只好叫宫人陪着五公主和谢璇姐妹俩先回去。 这里谢璇跟着走在五公主身后,见她跟谢玥都不跟对方说话,就觉得有些异样,试探道:“今儿晋王殿下讲的故事很有趣,可惜没讲完,下回公主若是听全了,可要讲给我们听。” “好啊。”五公主头一偏,“我只讲给你听!” 这显然是俩人起了龃龉,想起今儿俩人相处的情形,恐怕是谢玥犯了老毛病,看到好东西就先想着自己玩,刚才又在晋王跟前抢着献殷勤,惹得五公主不高兴了。 谢璇本来就想叫谢玥受些委屈回去,便惊讶道:“五姐姐又惹公主不高兴了么?” 谢玥正是一肚子的委屈,被五公主压制了半天后心里憋着气,到底还没那等城府,赌气道:“我哪里敢惹公主!” 五公主却是个骄横的性子,若有人敢惹她,必会十倍奉还。她本就是天之骄女,不会把谢玥放在眼中,闻言冷笑道:“瞧这委屈劲儿,倒像是我得罪了你似的!” 九岁的姑娘心性未定,想起谢玥刚才跟她抢晋王哥哥的样子,越想越气,走到半路便吩咐道:“天色不早了,送两位表姐回去。对了璇表姐,下回谢池文社我还去,到时候咱们再玩。” 说完便扬长走了。 谢玥呆站在那里,眼里瞬时有泪花涌了出来。 五公主那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30.030 出宫的路上谢玥一直在压抑着哭泣的声音,好容易出了宫门,谢玥怕是忍不住了,捂着嘴便往前跑,像是要赶紧逃离一样。 谢璇乐得她吃瘪,好叫罗氏往后不敢随便让她来沾光。 慢悠悠的走到护城河边,水面上波光粼粼、柳丝低垂,瞧向柳荫下自家的马车时,却见那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又是阴魂不散的韩玠。 他必然又是刚当完值,身上还是那套光鲜的麒麟服,只是摘下了冠帽,月华刀也不在身上。似乎是诧异于谢玥哭着跑进车厢的样子,他一见了谢璇便递个眼色,以嘴型问道:“怎么回事?” “被公主嫌弃了。”谢璇低声一笑,问道:“玉玠哥哥怎么在这里?” “我正要去拜访谢叔叔,看府上的马车在这里,便等一等正好同行。” 这自然又是守株待兔的伎俩了,谢璇踩着矮凳进了车厢,就见谢玥屈膝坐在角落里,正抱着膝盖在那里哭。她今儿来的时候满怀期待、兴致昂扬,却不料被五公主奚落嫌弃,这时候越哭越伤心,连谢璇进了马车时都没注意。 外头车夫扬起鞭子,马车辘辘而行,韩玠策马在旁边跟着。 谢璇坐了片刻,见谢玥还在那里哭个不停,她对罗氏算是恨之入骨,对谢玥也没什么好心肠,于是充耳不闻,闭目养神。养了半天神,到底是被谢玥的哭声吵得心烦,便掀起侧帘看外面的风景,谁知往外一瞧,没见着道旁风景,却被一道侧影拦住了视线。 这个韩玠! 他的马跟车子步调一致,走了一段路,始终端端正正的将修长的腿和挺拔的腰身堵在谢璇的跟前。谢璇不想跟他搭话,便赌气摔下帘子,继续闭目养神。 耳边是谢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眼前晃来晃去的却还是韩玠的腰身。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经无比熟悉,腰上有箭伤,腿面有刀疤,他曾经将她抱在腿上,夫妻密语,耳鬓厮磨。 这些讨厌的记忆! 谢璇烦躁的翻个身,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 回到恒国公府的时候已是红日西倾,韩玠自去拜访谢缜,谢璇便跟谢玥回棠梨院。 谢玥红着个眼圈一路跑回去,等谢璇到了的时候就听到她在屋里跟罗氏哭诉“……她们都不喜欢我,五公主只跟谢璇玩……” 西跨院里谢珺已经等着了,见得谢璇回来,便将她拉进屋里,“怎么回事,谢玥回来就开始哭,说你挑拨生事,让五公主不跟她玩?” “她的话也能信啊。”谢璇撇嘴,将外裳解下来递给芳洲,拿温水擦了脸后由木叶帮着重新梳妆,又解释道:“五公主本来就被贵妃娘娘捧在手心里,自然是要事事以自己为先,可今儿她俩一起的时候,最初谢玥还能把持住,后来见着好东西就要抢在五公主前面,五公主怎么会高兴?” “不是你的错就好,就只怕她又去老夫人那里告恶状,反而委屈了你。” 谢璇哼了一声,“她倒是去告状啊,难道我还怕她?今儿她在晋王跟前抢五公主的风头,惹得五公主不高兴,抖露出来,理亏的又不是我。” 一直等到用晚饭的时候,罗氏和谢玥那里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想必是罗氏夹着尾巴做人,并不敢再惹是生非。 只有谢玥那里不高兴,吃饭的时候眼睛里还含着泪包,到底也没去告状。 之后谢缜问起来,罗氏也抢着掩饰,没提谢玥受的委屈,更不再提让谢玥进宫的话。 然而她这里虽压下了,谢老夫人那里却未必不知情。 当日谢玥出宫后就哭着跑了出来,随行的婆子受了老夫人嘱咐,自然是要如实禀报的。 恒国公府虽是承袭爵位,如今的三位老爷却都没什么建树,当家的谢缜更是有荒唐之名,府里还能保持着如今的地位荣华,多半是靠着宫里的婉贵妃,那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是以谢老夫人在有关婉贵妃的事情上格外留心,打点人跟那日的宫人一问,才知道是谢玥惹得五公主生气了。 这哪里得了! 谢老夫人本就不是真心疼爱谁,不过是谁肯奉承她就多给谁几颗糖罢了,往日里虽偏袒着罗氏和谢玥,但事情一旦涉及皇家,那可就完全不同了——跟五公主比起来,谢玥根本不值一提! 这日众人往荣喜阁中问安的时候,谢老夫人便提起此事,将谢玥重重斥责了一番,连带着夹了尾巴赔小心的罗氏都受了数落,想着辩解几句,却也只招来更多的怒气。 老夫人斥责完了,怒哼了一声,丢下满屋子的人,到内室去了。 罗氏母女极少被老夫人这样斥责,一时间慌了神,想跟着进去跟谢老夫人解释,却被人拦在帘外。 谢璇嘲讽的看罢了好戏,转头一瞧,恰在岳氏脸上捕捉到一闪即逝的冷笑。 沆瀣一气的两个人起了内讧?这绝对是好事! * 没过几天,宫里便有消息传来,说是圣驾要到虞山行宫去住上一程子,按照往年惯例,会带功勋大臣及其家眷,在行宫举办射猎赛马等事。 恒国公府中谢老夫人上了年纪,罗氏屡犯错误后正在受罚,便议定由岳氏带着姐妹们前往。 八月初七那天,御驾出了皇宫,一路浩浩荡荡的往虞山而行。 虞山在京城的东北边儿,离最近的阜成门也就二十余里的路程,只因那里建了皇帝的行宫,便将方圆十数里的百姓都迁往别处,皇帝选了最好的地段建行宫,周围山环水绕,零星的一些庄园赏赐给勋贵大臣们,地方宽敞、风景又好,委实是个赏景行乐的好地方。 元靖帝年已五十,最是喜欢热闹,这一路又带了宫里的乐队随行,加上六局随从和卫队倚仗,行宫外早已是旌旗飘飘,人马往来繁忙。 谢家的马车自然是要跟在御驾后面很远的地方,到得庄园里休整一番,便往行宫中去。 行宫在东西南北四方都设有门,岳氏带着谢璇、谢珺、谢珊、谢玖姐妹几个慢慢的走着,不时就能碰见几个面熟的人。罗氏还受着每天正午跪祠堂的责罚,谢玥又因惹怒五公主的事情而被谢老夫人斥责,这回就没来。至于三房的谢珮,她跟其母隋氏一样安静淡然,这回也没来。 前面谢缜和谢纡并肩而行,带着谢鸿、谢泽和谢澹。 这会儿正是晌午,京城的豪贵世家云集一处,触目便是绫罗绸缎,金钗银簪,男子们因要单独领宴,但凡有官阶的都穿了朝服前来,有些命妇们因要先去拜见皇后和两位随驾而来的贵妃,虽不必穿着正经的翟衣珮绶,却也都打扮得严整贵气,一眼看过去,叫人眼花缭乱。 这虞山行宫占地极广,诸多宫殿亭台随地形布置,中间是一方极宽广的湖,随了山名唤作“虞湖”。 湖的西侧是马球、赛马的场地,北边一大片树林山丘直通背后的虞山诸峰,正宜射猎,南面儿是规制内的一些殿堂楼阁,并有恢弘宽敞的临水场地,可用于赐宴。东边则是成片的秀气宅院,仿了南边流水人家的景致,将虞湖的水引过去,穿插着建许多独门院落,情致盎然。 这会儿正是晌午的时候,恰巧天气晴好,几朵薄薄的云偶尔飘过,夹杂清风送爽,叫人精神舒畅。 宴会早已准备妥当,一眼看过去,清一色的收腰圆桌配六张圆凳,沿着虞湖的水岸铺设迤逦,看不到尽头。 光禄寺专事赐宴等事,事先已根据各家上报的名单分好了席位,这会儿宫女太监们引众人入座,井然有序。 谢璇穿行在桌椅之间,啧啧称叹不止。 要说如今太平盛世,当真是繁华富庶、绮丽奢靡,这一场赐宴下来,世家里的上千号人白享受一顿皇家盛宴,若是折算成银子,怕不轻易过万? 元靖帝对子嗣宫妃如何姑且不论,对于这朝政天下,却也尽了十分的心思。虽说这些年渐渐的让太监和首辅坐大,但多年来勤政爱民的根底使然,国库里充盈富庶、百姓大多也能安居乐业,着实是难得。 只是想到将来越王上位后的种种,谢璇唇边的笑意便收敛了几分。 这一世她想自保,也想保护好谢澹。前世恒国公府最终被越王抄家,是那二叔惹的祸事,此生若是谢澹能顺利承袭家业,自然不能再叫二叔去与越王兜搭,招来灭顶之灾。 其实谢璇更盼着越王出点意外,不叫他登基。可她一介十来岁女儿家,要自保都费力呢,又哪有能力去扭转这些? 好在越王登基还得十来年,中间会出什么变故还是说不准的。 谢璇也只能先解决了目前的困境再说。 女眷们依次入座,谢家五位女眷的桌上缺着一人,安排的正是韩采衣—— 韩采衣的母亲韩夫人是正经有品有位的侯夫人,自然有别桌安排。她上头倒是有个庶出的姐姐,却是跟谢珊一样的沉默温柔,轻易不会出门,这回也是没来的。 因两家是世交,韩采衣跟她们坐在一处,自然也是高兴的,问候过了岳氏和姐妹们,韩采衣便跟谢璇坐在了一处,捏着她的手,“又见面啦。” 谢璇一笑,只听岳氏问道:“采衣,你母亲也来了?” “嗯,她就在那边——”韩采衣指着贵妇云集之处,笑道:“我母亲路上还念叨呢,说是许久没见夫人,很是想念。” “确实是许久没见,回头得好好说会儿话。” 说话间上头的礼官宣布赐宴,一套繁琐仪程之后,便是开宴。 待得宴会结束,皇帝今儿车马劳顿自然要去休息,便叫众人且散去,入暮再来赴夜宴——元靖皇帝早年做皇子的时候曾亲自率兵在北边征战,见过铁勒人夜间在草原上点起篝火烤羊肉的情形,虽说不能在京城中照搬,却也按捺不住,仿照此形式来开夜宴,以篝火宫灯取亮,配以歌舞百戏,也是热闹。 这里岳氏等人坐了一阵,就见韩夫人在小内监的指引下来找韩采衣了。 见着岳氏和谢家的几位姑娘,韩夫人自是一脸的笑意,同岳氏相互问候过,又将姑娘们夸了一遍,什么谢珺的端庄大方,谢珊的柔顺秀气,谢玖的俏美多姿,谢璇的漂亮玲珑。 末了,韩夫人特地坐在凳子上拉了谢璇的手,“璇璇如今都大好了?上回国公爷亲自过来,可把我担心坏了,只是这几个月事忙,虽往府上去了两遭,却没见着你,着实叫人挂心。” 谢璇小木头一样站在她跟前,嗯嗯啊啊的应着,道:“谢夫人关怀。” “瞧这孩子客气得,”岳氏一笑,“若不是缘分不够,你往后就该叫她做娘了。” 谢璇低垂着头,暗暗撇嘴。 阿弥陀佛,幸亏缘分不够,她难得重活一回,半点都不想再跟韩夫人这个女人当婆媳!前世韩夫人的诸般暗里刁难历历在目,她很清楚这个女人比谢老夫人还要看她不顺眼,虽说心肠不似岳氏这般歹毒,但不间断的折腾之下,也叫人心力交瘁、抑郁难当。 跟她当婆媳?那完全就是折磨! 心绪起伏之间,谢璇怕人看出她的情绪,便拉着谢珺的手慢慢走。 旁边韩采衣察觉了她的不对劲,问道:“不舒服么?” “可能刚才喝了太多茶。”谢璇偏头冲她一笑,一抬头就见迎面韩玠走了过来。他今日只在宴上当值,宴散后可以休息到明儿早上,这会子已经换下了青衣卫的麒麟服,只穿一身玄色暗纹织锦的夏衣,底下踏着墨色皂靴,头顶是精雕细刻的铜簪,整个人修长挺拔、精神奕奕。 韩夫人见了他,便道:“终于得空了?” “母亲,二夫人。”韩玠拱手行礼,眼神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谢璇和韩采衣这边,“唐灵钧刚捉了许多斑鸠,正张罗要烤着吃,一起走?” 谢璇正待拒绝,韩采衣已经拉着她的手高兴道:“好啊!” 前头岳氏和韩夫人笑得慈爱,谢璇瞅着韩夫人那张脸就觉得膈应。看这情形,恐怕二夫人当真要和韩夫人一起去说话,到时候难免拉着她作陪,那简直就是折磨!与其看这俩夫人的脸生厌,相比起来,还是烤斑鸠有趣些。 谢璇便扭头问谢珺,“姐姐你去么?” 谢珺原本并没打算去,她毕竟是要出阁的人了,不好跟着一群孩子们胡闹。只是放心不下谢璇,想着过去散散心也好,便道:“那我陪你过去,二妹妹和三妹妹要去么?” “我们不去了。”谢玖和谢珊倒是一致。 谢珊素来沉默低调,在二夫人跟前更是不敢胡闹,谢玖则是高傲自负习惯了,才不屑跟顽皮的孩子们去做烤斑鸠这样无趣的事情!于是姐妹俩跟着岳氏和韩夫人,一路谈笑风生的走了。 这里谢璇、谢珺和韩采衣跟着韩玠往北面的树林那边走,韩采衣按捺不住,“哥哥,今晚的夜宴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无非点了宫灯篝火,歌舞取乐罢了。” “我瞧虞湖边已经备了好些船只呢。” “那就游湖。”韩玠偏头叮嘱谢璇和韩采衣,“晚上游湖太危险,你和璇璇都小,不许独自乱跑,得叫我跟着。” 谢璇撇了撇嘴,“我才不乘船!”拉着韩采衣跑了两步,到前面去了。 韩玠失笑,又向谢珺道:“今晚人多事杂,若非必要,还是别乘船的好,你劝着璇璇些。”谢珺自非谢璇那样容易对韩玠使性子的脾气,略一深思,觉得韩玠三番五次的叮嘱,或许是有暗藏的情由,便道:“请放心。” * 唐灵钧捉的斑鸠竟有二十来只,此外还打了两只兔子。 谢璇在烧了那一幅毛毛虫的画之后,对唐灵钧稍有改观,觉得这少年虽顽劣,却也挺有趣,瞧着那一地已收拾好的猎物,啧啧称叹,“不是明日才会狩猎么?你这么早就动手,不怕皇上怪罪。” “午宴没吃饱,还不许我打点野味垫肚子?”唐灵钧说得理直气壮。 谢璇闻言诧异,韩采衣却心直口快,“表哥你就在御前领宴,那可都是御厨做出来的,还没吃饱!”说着摇头叹息揶揄道:“瞧着这样精干,原来食量那么大,是不是要给你一只关外的烤全羊你才能吃饱?” “你知道什么,御前领宴那简直就是……额……”他瞅着附近没旁人,便压低声音道:“受罪。” 韩玠仿佛心有同感,但笑不语,韩采衣却好奇道:“怎么这样说?” 底下的火堆已经架好,韩玠正蹲在那里生火,唐灵钧一面帮忙,一面解释道:“规矩太大,没时间用饭呗。皇上一说赐宴,你们远远的站在桌边谢恩也就是了,我还得跪下了谢恩。等皇上赐酒、赐茶或者赐一道菜,每回都还得跟大家一起跪地谢恩,听他们说好多恭维的话,谢完了恩再起来菜都凉了!” 他这般口无遮拦,逗得韩采衣咯咯直笑,韩玠瞧他一眼,告诫道:“别太放肆。” 韩采衣斜睨着唐灵钧,依旧是打趣,“他敢抢在狩猎前偷着打斑鸠,还有什么不敢放肆的。” 唐灵钧嘿嘿一笑,依旧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谢璇只知道唐灵钧的父亲曾是个大英雄,对平远伯府的事情却知之甚少,瞧他们几个围在那里热热闹闹的烤兔子燎斑鸠,便退到谢珺身边,好奇道:“姐姐,怎么他敢这么放肆?” “他的父亲唐樽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后来他为国捐躯,皇上一直念念不忘,对唐灵钧也格外宽容。”谢珺是常受谢老太爷点拨的人,对这些事了解的不少,便拉着谢璇到亭子里坐下,娓娓道来。 “是在大概二十多年前,皇上虽励精图治,但边关的积弊还未消除,百姓虽然渐渐富庶,战事上却经常吃亏。那时候铁勒有个南苑王勇猛无比,每年春秋都要带人劫掠,甚至一度逼近京城。我朝武将几乎都往北边去过,却无人能够胜他,后来皇上迫于无奈,便将越王殿下送到铁勒为质,并答应每年送布匹银两等物。” ——其实与岁贡无异,只是不好说那么难听罢了。 谢璇点了点头,那个南苑王她听说过,上辈子韩家父子三人驻守雁鸣关外,就是为了防着那个据说是凶神恶煞的铁勒人。 谢珺续道:“直到大概元靖十九年的时候,唐樽将军头一次打败了南苑王。之后他愈战愈勇,用兵神出鬼没,作战又英勇无敌,打得铁勒人闻风丧胆。到第二年,越王殿下因他得以回朝,我朝的腰杆子也挺了起来。之后的几年他驻守雁鸣关,非但铁勒人,就连西边的那些小国都深惧他的威名。没了边关之忧,皇上又勤理朝政,才能叫百姓安居乐业,无人敢犯境欺凌。” “那他怎么又战死了?” “这个谁也说不清楚,元靖二十五年的时候他才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不幸战死沙场,叫人十分惋惜。不过他驻守在雁鸣关六七年,带出了一支无人能敌的铁骑,南苑王在他战死后曾率兵犯境,却大败而归,险些丢了性命,此后再无人敢造次。” 谢珺说起那些铁血激荡,神情中全是钦佩,“唐樽将军是这几百年中难得一见的将才,他出身草莽,战死后追封伯位,而且跟其他追封的爵位不同,这是能世袭的。皇上隔了这么多年都惦记着他,所以唐灵钧格外受照拂。” “难怪唐灵钧有恃无恐……”谢璇心下感慨,转头瞧向正在烤斑鸠的那群人,就见唐灵钧正好站起身来,手里挑着一只刚烤好的斑鸠。 他是寻常贵公子的打扮,腰间锦带上悬着一枚玉佩,更显其高挑,少年郎的勃勃生机混着那顽劣笑容,像是四野间不羁的狂风,举止随性。 谢璇和谢珺本就坐在下风口,那香味儿飘过来,着实诱人。她原本没打算吃的,闻着香味儿不由心动,想着要不要过去烤一只。 那边唐灵钧已经朝她走过来,举着手里烤好的斑鸠,还是和从前一样咧嘴笑得欢畅,“嘿,那天吓到你了,今儿送个斑鸠赔罪。” 他还没走到谢璇跟前,后面韩玠也举着一只斑鸠走来,看那神情,分明也是想先给谢璇尝鲜的意思。 31.031 唐灵钧走得早,抢先到了谢璇跟前,将那斑鸠往谢璇跟前一递,“喏,烤得香喷喷的,保管你还想吃第二只。料我也撒好了,谢姑娘放心吃就是。” 后头韩玠也几步走过来,“璇璇吃这个,外酥里嫩,合你的口味。” 两只诱人的斑鸠放在眼前,谢璇一时间馋虫大动,然而她不想吃韩玠烤的,便想去拿唐灵钧的那只斑鸠。谁知道韩玠猛然俯身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一只洒了太多芥末,谁都不能吃。” 额?谢璇诧异的看向唐灵钧,就见他眼中藏有捉弄般的笑意,想必是真的放了许多芥末。 果然是顽劣不改,一点都不像大英雄的儿子!谢璇扭头,拉着谢珺站起身来,就见韩玠还是不死心的将斑鸠往她跟前递,“不尝尝么?” “我和姐姐自己烤。”谢璇小嘴儿一撅,拉着谢珺走到火堆边上,在韩采衣的指点下烤斑鸠,自食其力。 后头韩玠和唐灵均举着斑鸠面面相觑,唐灵均素来顽劣,那斑鸠上洒了太多芥末没法吃,就四处寻摸着,看能不能骗那个小孩子吃下去。韩玠仿佛能看穿他心思似的,右手一扬,手中的斑鸠连带着插在其间的铁丝飞出去,稳稳钉在了树干上,那斑鸠儿上下颤动,香气四溢。 唐灵钧愣了一瞬,待回过神时,韩玠已经伸左手握住他的斑鸠,右手伸出卡住他的脖颈,手腕翻转之间,将那涂满了芥末的斑鸠送到他的嘴边。 这斑鸠当然是没法吃的,唐灵钧咬死了牙关,挣扎着想脱离韩玠的控制。 可韩玠年长力强,且个头上也占优势,手臂牢牢锁住他,就跟铜套铁箍似的。唐灵钧心下发急,便抬腿踢向韩玠,韩玠随之应变,两人上半身捆在一处,下半身缠斗往来,一时间踢得脚下树叶尘土乱飞,那斑鸠自然没法吃了。 韩采衣瞧着有趣,将手里的斑鸠交给谢璇帮着烤,站在那儿拍手叫好,笑成一团。 好在唐灵钧也非庸碌之辈,家传的底子加上这些年顽皮捣蛋后练出的应变身手,且他双臂都是自由的,缠斗半天后,成功逼得韩玠收手应对。 这一收手,唐灵钧便得了空隙,也顾不上报仇雪恨了,嗷嗷叫着逃到远处,绕个弯子重新到火堆边烤斑鸠去了。 韩玠也不再纠缠,站在原地哈哈笑了几声,回身取了自家完好无损的斑鸠,优哉游哉的咬起来。 * 夜晚的虞湖波纹平静,绕湖遍植柳树老槐,这时候树枝上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宫灯,上头糊着的彩纸折了烛光,便成五彩斑斓的世界。仿佛提前到了元夕夜的花灯会一样,诸般精巧奇趣的宫灯挂上来,如鱼、如兔、如鹰、如虎,如海棠、如牡丹、如梅花、如兰草,但是这些宫灯,就能叫人看大半个夜晚。 这一夜风清月明,星光朗照,虞湖边的空地上,每个几十步便有一堆熊熊篝火,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元靖帝携皇后和两位贵妃坐在高台之上,俯身看篝火间的清衣丽影,那一带宫灯蜿蜒在水边,于湖面上映出琉璃世界。 贵妇们大多聚在高台附近,就着长案上的果点,观赏篝火间的曼妙舞蹈。 丝竹管弦之声依约,站在湖岸边的时候远近适宜,正好细听。 谢璇和韩采衣拉着手儿慢行,后头谢珺和谢玖并肩赏灯——谢珊像是白日里累着了,晚上只在住处修养,倒没有来。岳氏因为要跟着韩夫人一同到高台南边去,便叫姐妹三个各自带着丫鬟,她却没空看着了。 毕竟是夜色之中,元靖帝怕人掉落湖中,沿着湖岸没几步便设一名侍卫,是以虽然男女穿插而行,天子脚下倒没人敢轻薄不轨,谦逊有礼之间,井然有序。对面的韩玠和唐灵均并肩而来,见着谢璇等人时正好凑过来。 唐灵均脸上笑得神秘兮兮的,“这里人多了太挤,有个好玩的地方你们去不去?” “哪里?”韩采衣很感兴趣。 “就在南边的交泰殿,那儿站得高,跟皇上看到的景致是一样的,还不用挤来挤去看这些木桩子一样的侍卫,对,表哥?” 有时也要做“木桩子般侍卫”的韩玠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谢璇有些犹豫,“怕是不好。” “无妨。”倒是韩玠开口了,“那边虽说修成了殿,其实平常并没有人去,倒是个观景的好地方。我们只过去赏景,不闹出太大动静就无妨。” 谢璇瞅了一圈儿——唐灵钧、韩玠、韩采衣、谢珺、谢玖,加上她们带的三个丫鬟也就九个人。这里头除了唐灵钧,其他人都是熟悉的,不会闹出大动静,就是这个唐灵钧…… 狐疑的眼神递过去,唐灵钧立马保证,“小爷识得分寸,怕什么!” 他识得分寸?谢璇差点哂笑。还没说什么呢,旁边韩玠又劝道:“待会怕是有更多的人来这边,届时湖上画舫开动,来去的人太繁杂,倒不如去交泰殿那里,观景最好。” 他这样劝说,反倒让谢璇觉得疑惑,仿佛韩玠是非要她离开这湖岸一样。 忍不住回头看了谢珺一眼,就见谢珺点头道:“既然他们都觉得好,过去瞧瞧也无妨。”旁边韩采衣早已跃跃欲试,谢玖看起来也是挺期待的样子,谢璇也不再犹豫,拉着韩采衣的手便开始走,“那就早点走嘛。” 站在交泰殿前的玉玠上居高临下,入目的风景果然不同。 那一带宫灯次第点缀,但见湖岸边柳枝婆娑,丽影照水,星辉月光与宫灯照映入水,果然是别样的景致。几个人都还是头一次到这上头来,各自觉得新奇,或是围着点阁瞧,或是四处观玩,颇有兴致。 只是毕竟高台上人少又空旷,偶尔夜风拂过来,在仲秋的夜里带着点凉意。 谢璇极少在入夜后出门,这回想着白日里温暖,就没带外罩,这会子临风而立,才觉肩头微凉,有点瑟瑟的。她原本扶着汉白玉的栏杆,此时觉得触手冰凉,才悻悻的收回了手,忽觉有人站到身后,回身一瞧,竟是韩玠。 韩玠这次倒是没把披风罩在她身上,只是立在她身后赏景,顺便撑开披风。他本就修长高大,那披风撑开来,轻易能将谢璇罩到里面去,一丝风都漏不进去似的。 谢璇瞧着远处的华灯流彩,身后韩玠的气息却总是无法忽视,搅得她没法安心赏景,想要转身离去,迎面却碰上了他的胸膛。 韩玠两手扶着白玉栏杆,故意将披风压在掌下,撑成个小帐篷,外人便也看不到其中的情形。远处灯火辉煌,此处唯独阑珊,谢璇仰头与他四目相对,朦朦胧胧的,只觉其容颜俊美,京城里所有的公子王孙加起来也比不上他。 可是那又如何?公子如玉,却非良人。 谢璇盯着韩玠,声音客气,“玉玠哥哥,请让一让。” “你还是在躲我?”韩玠躬身,对视她的眼睛,“还在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只是想往别处去看看。”谢璇声音淡淡,扭过脸不看他。 “哦。”韩玠低声,“可我不想放你走。”不像是其他纨绔子弟调戏姑娘时的玩笑语调,他的声音沉沉的落在耳中,掺杂着某种情绪,仿佛是心声吐露,诚挚无比。 呼吸落在谢璇的腮边,韩玠强忍着低头亲过去的冲动,心底里的歉疚与爱意如水火煎熬。 两人目光交织,韩玠只管悠悠的盯着谢璇,唇角微微挑起,如有无声的话语传来。像是前世两人独处,谢璇专心赏景或者吃糕点或者发呆,偶尔瞥过去,韩玠也是这般看着她,目中微含笑意,如有无数言语。 渐渐的,谢璇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红了脸。 她咬了咬唇,试着推搡韩玠的手臂,想要离开。 “璇璇,以前我若有做错的,我会悔过恕罪。你是我的妻,是祖父们定下的,即便我父亲答应了,我祖父没答应,还是该作数。”韩玠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会护着你长大,一直到出阁嫁入我韩家,好好的待你,比对谁都好。” 谢璇听到“悔过恕罪”之语时心里掠过一抹诧异,然听到“嫁入韩家”几个字,便觉刚重生时的那股戾气又回来了,忍都忍不住。 嫁入韩家,没有夫君,只有那个婆婆么? 谢璇压低了声音道:“韩玉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嫁进你韩家?对,我是喜欢跟采衣玩,但是你们韩家的门,我半步都不想踏入!” 韩玠显然一愣,她叫他“韩玉玠”,而不是“玉玠哥哥”,那就说明她真的生气了。就像是前世,她撒娇的时候叫他玉玠哥哥,恼怒的时候会叫他韩二,真正生气了的时候,便会连名带姓的叫他韩玉玠。 更叫他惊讶的是后面一句话,她不想踏进韩家的门? 她跟韩采衣的交情如旧,可她如此不喜欢韩家,难道靖宁侯府中,除了他这个不称职的万恶的该下地狱受煎熬的夫君外,还曾有人叫她不快? 想要低头再问时,谢璇仿佛察觉了刚才的失言,已经撩起他的披风,矮身自他手臂下钻了出去。 她这会儿还未长高,蹲身一钻,便如小豹子般灵活。 逃离了韩玠的束缚,谢璇绕过拐角,目光扫过虞湖的湖面,忽然一惊。 湖面上已经有了十来只画舫,上面多是贵家千金们游湖赏月,华灯相映,各自成趣。只是这会儿仿佛起了什么乱子,那些原本端坐舫中的姑娘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探出头来,齐齐看向湖心的一艘远离众人的画舫。 再仔细一瞧,那画舫边上的湖面水花腾起,像是有人落水了的样子。 谢璇诧异之极。按说元靖帝设的夜宴,那些画舫上除了船工,都有侍卫陪伴,防着的就是有世家千金不慎落水。即便有了危险,那些侍卫也能及时营救。 可现在瞧着,那艘画舫上似乎并没什么侍卫,倒是周围几艘船的侍卫飞身去救,顾此失彼之间,另一艘船中的姑娘也没站稳,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去,乱作一团。 另一侧谢珺、韩采衣等人也瞧见了,齐声道:“怎么回事!” 众人一起聚到视野最好的地方,见有许多侍卫驾舟过去营救,从湖里捞上来三位淋成了落汤鸡的姑娘。剩余的人自然也没心情再游湖了,各自归岸。而在岸边,发现了异常的众人也都聚在一处,指指点点。 韩采衣最是吃惊,“不是每艘船都有侍卫么,怎么会落水的!” “唐灵钧——”站在最后的韩玠忽然出声,嘱咐道:“我过去看看,你送谢家三位姑娘和采衣回去,路上别耽搁,也别跟任何人提起,就说咱们在这些殿里闲逛,什么都没看见。都记住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世家出身,知道韩玠这是要大家都撇清干系,不卷进众说纷纭里,各自点头。唐灵钧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表哥放心,保管一根头发都不少她们的。” 韩玠无奈而笑,一掠下了高台,往虞湖边走去。 这里唐灵钧便招呼着众人回去。 谢璇跟谢珺回到住处的时候,岳氏还没回来,谢玖自回屋去找谢珊,谢璇却拉着谢珺进了内室,满心的好奇,“姐姐,玉玠哥哥是不是知道今晚的事情?” “我猜是。今儿去烤斑鸠的路上他就叮嘱我,叫我劝你别去坐船。可能是近来你总是跟他对着干,我猜是他不放心,怕你偏偏去坐船,才会执意招呼咱们去交泰殿。”谢珺沉吟,“恐怕他是早就知道了信儿,不想咱们涉险。” “他是青衣卫中的人,消息自然灵通些,不过——”谢璇有些尴尬的看着谢珺,“我跟他对着干,很明显么?” “明显啊,今儿连三妹妹和采衣都看出来了,偷偷问我,韩玉玠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像是总跟他对着。”谢珺笑着捏捏妹妹的脸蛋,“我不知情由,只能撒谎,说是为了退婚后避嫌,你年纪太小,才会举止失当。” 谢璇摸了摸鼻子,她真的表现很明显么……韩采衣也就算了,今儿短短一天,居然连谢玖都看出来了。 姐妹俩说了会儿话,就见岳氏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岳氏一进院子就招呼谢玖和谢璇姐妹俩聚在一处,问道:“今儿虞湖上发生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谢珺和谢璇自然记着韩玠的嘱咐,可当时还有个谢玖在,她是岳氏的亲闺女……两人并没吱声,看向谢玖时,就见她面不改色的答道:“当时我们在南边的那些殿宇院落之间闲转,倒是没看见,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好的一次夜宴,却有人在游湖的时候落水了,听说皇上很生气呢,嗐。”岳氏将当时的经过讲了一遍,念佛道:“幸好你们不在水边,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吓坏了,就怕你们有闪失。这算是什么事儿呢,唉,你们也早点去歇息,明儿还要去兽苑呢。” 谢璇和谢珺跟着惊诧感叹了一下,便各自回去安歇,院里重归寂静。 而在元靖帝的寝宫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氛围。 老皇帝这回是心血来潮驾幸行宫,原想着在世家勋贵们跟前彰显皇家恩惠和威仪,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 为了晚上的夜宴,他特地抽调了禁军沿湖守卫,并安排青衣卫的人在每艘船上守护,可平白无故的还是有世家千金落水,叫他颜面何存? 元靖帝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狠狠将随驾而来的青衣卫指挥使蔡宗训斥了一通,顺手抄起案上的一本文书,便摔到蔡宗身上。底下蔡宗跪得笔直,垂首听训,那文书砸在头上的时候也纹丝不动。 他的身旁站着首辅郭舍,五十余岁的老狐狸惶恐的请皇帝息怒,抬头时,目光却与元靖帝身后的掌印大太监冯英相对。 32.032 韩玠远远的站在寝宫外,旷地上的篝火渐渐的衰弱下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虽说元靖帝已经宣布散去,这附近还是有些顽皮的世家子弟在玩闹,虽没敢发出大动静,不过人来人往,显得坐在桌边尝蜜饯的他也不是很突兀。 好友卫远道走过来,在他隔壁坐下,“你也觉得不对劲?” “当然是有猫腻,只不知他们还有什么打算。”韩玠将一杯酒平平甩过去落在卫远道面前,问道:“你爹呢?” “应该也在里面挨骂。”卫远道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他的父亲卫忠敏是当朝次辅,这回也随驾前来,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逃脱不掉。 卫远道年纪轻轻便有才名,虽说不擅长诗词歌赋,于文论史学却极有造诣,年纪轻轻的便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也是京中许多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不过很可惜,这朵名花已经有了主,定的正是谢璇的三姐姐谢玖。 韩玠饮一口酒,目光落在寝宫门前,“我猜蔡大人定会挨罚,现在只求高大人别挨打,否则底下的兄弟们又该倒霉了。” ——高大人是青衣卫副指挥使高诚,秉性酷烈狠毒,在青衣卫中凶名最甚。他出身微末,年过三十还未娶亲,做事随性而为、不受拘束,除了会在皇帝跟前屈服外,连指挥使蔡宗都拿他没办法。不过高诚的任性也有资本,一身功夫和侦缉的本事少有人及,刑讯逼问上更是屡出新招,破了不少要案,若不是他名声太差、出身又太低,恐怕那青衣卫都指挥使的位子早就是他的了。 卫远道自然听说过高诚的凶名,不由笑道:“他会拿大家出气?” “常有的事。”韩玠一笑。 “那你呢?也被他拿来撒气过?” “他不敢。”韩玠勾唇,明灭的火光里,俊美的轮廓却显出狠厉。 经历过生死,尝受过粉身碎骨之痛,一颗心早已坚硬如铁,除了怕失去谢璇外,这世间再没有令他害怕的事情。所以他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出手却比谁都能狠,也比谁都坚韧不屈、无所畏惧,仿佛面前是烈火地狱,都能毫不犹豫的走进去。 连一向没怕过谁的高诚,都曾说过韩玠很可怕。 卫远道很好奇,“我听说你们没事时会打架比试,难道你把高诚打趴下了,叫他不敢动手脚?高诚的本事据说是青衣卫里数一数二的,打到他不容易啊。” 他是韩玠的挚友,韩玠也没隐瞒,“倒没打趴下,不过他也打不赢我,自然不敢欺凌。”见四近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这回的事情,咱们看着就好。” 卫远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回去会转告家父。” 两人又坐了会儿,便见几名侍卫将蔡宗和高诚叉出来,就在寝宫门口施刑,当着元靖帝的面,每人重责五十杖。 高诚是个硬汉子,虽然打得下半身全都是血,却也吭都没吭一声,挨完打还自己站起来,到底是受了伤不便行走,踉踉跄跄的进入殿中跪下。 蔡宗却是世家出身的人,能坐到这都指挥使的位子,一面靠的是查访情报的本事厉害,另一面靠的是出身好。他自然没有高诚那样的铁血冷硬,挨到第三十多杖的时候便低低哼着,最后被侍卫拖回了殿里。 卫远道看完那边的情形,啧啧叹道:“像这样把痛全都憋在肚子里,回头不找人发泄,那就不是个人了,还好你能躲开。” 韩玠哈哈一笑,再瞧过去的时候,就见首辅郭舍、次辅卫忠敏和蔡宗、高诚都走了出来。高诚那里踉跄着不要人扶,蔡宗到底扶着一名侍卫,走近了还能听到他的声音,“……此番多谢郭大人出言相助。”说的是感激的话,脸上却很别扭,仿佛不愿领这个人情似的—— 蔡宗不愿涉入朝堂派系争斗,对这位首辅一向敬而远之。 首辅郭舍却是锊着胡须,笑得像个老狐狸,“同朝为官,自该相互扶持,蔡大人客气了。” *完整内容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33.033 回到恒国公府的时候正是入暮,行宫里那恶虎扑伤元靖帝可不是小事,谢缜、谢纡都是惶惶的,一回府就找谢老太爷去了。岳氏自然也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乱来,叫姐妹几个各回屋去,她往谢老夫人那里去了。 谢璇同谢珺回到棠梨院中,罗氏正在安排人张罗晚饭,大概是没想到姐妹俩会这么快回来,一时间倒是怔在那里。 自打罗氏出了禁闭后便每日晌午去祠堂外跪着,风雨无阻。她必然是跟谢缜求过情,谢缜那里想必没答应,罗氏的脸色也一天天难看了起来。 如今见着了谢珺和谢璇,自然也没有刚放出来的时候那般殷勤。 姐妹俩问候过了,罗氏便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爷呢?” “父亲去了祖父那里。”谢珺脸上颇有疲色。 罗氏便微微有些失望,回头一瞧屋里,道:“还以为你们过几天回来,少备了饭菜。”犹犹豫豫的,想叫婆子过来传话,给姐妹俩添点饭菜。 谢珺自然不愿受她这等推诿,便道:“夫人请用饭,我和璇璇只想喝粥。”便叫丫鬟过去厨房里传话,每人要两样粥并四样小菜。 姐妹俩一则受惊,再则车马劳顿,便各自回去歇着。 * 晚上的瘦肉跟南瓜粥并各样小菜皆十分可口,谢璇多吃了点,怕积着食物不好,便就着月色在院里慢慢散步。 这时节中秋将近,夜晚渐渐的冷了起来,罩一件外衣在身上,还是觉得凉飕飕的。她抬头望月,心里盘算的还是白日里的猜测—— 越王跟清虚真人是不是真的有干系呢? 他培养那些隐藏的势力,会不会是借了清虚真人的手? 前世恒国公府覆灭,谢澹也是遭殃了的。如果这辈子越王没法登基,很多很多的悲剧,是不是可以避免? 可这样蓬勃的野心和**之下,却是谢璇单薄得几乎禁不起任何大风浪的能力。 她只是恒国公府十岁的小姑娘,手底下除了芳洲她们几个丫鬟便没什么可用的人。莫说是阻断越王的登基之路,就是想查一查他跟清虚真人之间的联系,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其他人——谢缜自然是指望不上的,舅舅陶从时倒是肯听她的,不过他在大理寺里也只是个闲职,根本不顶什么用处,也未必会将小姑娘的这点揣测放在心上。 若说要侦查隐情,自然是以青衣卫为上,可是韩玠…… 谢璇将脚边的石子儿踢开,现在才不想找他帮忙! 离元靖帝驾崩、越王登基还有十年,只要元靖帝别突然一命呜呼,她就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应对,倒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且贸然探查难免打草惊蛇,若寻对了时机再甩出这个发现,恐怕能有奇效——如同作战时烧敌粮草,若是断了越王这条财路,倒也是个好法子。 这么一想,又觉霍然开朗,于是又哼着歌儿回屋歇息去了。 然而整个京城的氛围却日渐沉闷了起来,恒国公府身处其中,自然也不例外。元靖帝震怒之下,这几天的精力全都放在查案上,连中秋的家宴都没举行,只追着要缉捕元凶。 这等要案大多交由青衣卫去查,刑部从旁协助,而谢缜这个侍郎是靠着写文书坐上去的,真个查案起来,倒用不上他。这些天京城内外也没人敢大肆张扬的做什么文会酒会,谢缜出了衙署后没地儿可去,也只好回府待着。 然而夫妻俩近来像是闹着什么矛盾,罗氏虽时常殷勤献媚,谢缜却日渐的冷脸起来,进了棠梨院,大多是往东西跨院看看女儿,再到正屋里坐会儿,就又去书房待着—— 竟连晚上歇在正屋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 这样的反常自然落在了所有人眼里,尤其近来罗氏每天要去祠堂外跪着,家下人不晓得罗氏受罚的原因,自然是暗地里纷纷猜测起来。罗氏想必是听到了些闲言碎语,愈发的恼怒,好几回对着谢璇抱怨冷嘲。 谢珺将这些冷眼瞧着,姐妹俩坐在西跨院里,慢慢的剥核桃吃。 一个核桃没剥完,话却说了一箩筐,提起谢缜的异常来,谢珺也是不解,“爹爹既然想叫夫人好生照看着你,又何必跟她冷着脸?夫人这里不痛快,受苦的依旧还是你。” 谢璇便撇了撇嘴,冷笑道:“他才想不到那么多,这么多年随性而为,何时考虑过后果?” “璇璇!”谢珺低声嗔她。被老太爷教养得久了,谢珺便秉持着“儿女不论父母是非”的观念,即便心里对谢缜有些埋怨,却从来不敢宣之于口。 谢璇就没这么多讲究了,神秘兮兮的眨眨眼睛,凑近了道:“不过,姐姐若是肯跟我去一个地方,兴许就知道他为何反常了。” “你还这么能干?”谢珺也有些好奇,“去哪里?” “紫菱阁。” 谢珺脸上笑容收敛,默了片刻,道:“璇璇,你当真希望她回来?”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34.034 谢缜仿佛是醉得狠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可是怎么补救,青青不在,哪里还是个家。珺儿,”到底是晓得在女儿跟前,残存的清醒牵引着他站起来,指着屋里的各色器物,“这些东西,全都是她留下的。她那个时候喜欢看书,这书架子专为她做的……还有那个妆台……” “父亲!”谢珺忍无可忍,瞧着他这般拖泥带水的样子,跺着脚就想往外走。 ——如果这样放不下陶氏,当初又何必做出那等深受诟病的事情!既然已经和离,这个家庭早已破裂,十年的时间过去,他难道就不能振作起来,好好照顾着子女么?这样牵扯不清的又成什么样子! 谢璇自然也是尴尬愤慨,然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只能蹲在谢缜面前,忍怒劝谏,“书上说,人做了错事有两种,一种是把愧疚深藏在心里,成为障碍,即所谓的悔箭入心。还有一种会积极忏悔,弥补过错,寻得解脱。我觉得,与其在这里怀念,倒不如去玄妙观,至少还能另寻出路。” 毕竟从未与谢缜交心过,谢璇说完便觉得略微尴尬。 好在谢缜醉中不会计较这些,咀嚼着她的意思,沉吟之间,喃喃道:“悔箭入心?” 这么多年,他躲在棠梨院的一方天地里,刻意的去逃避、忽视、遗忘,甚至为此忽视孩子们,只在偶尔想起陶氏时才痛彻心扉,可不就是悔箭入心? 原来他是这样愚蠢,女儿都懂的道理,他却一直未曾深想。 姐妹俩站了会儿,见谢缜似在沉思,便也不再逗留,只是叫了个丫鬟过来,吩咐人去外头叫些小厮来,待会儿将谢缜扶回书房去。 * 回到棠梨院的时候,罗氏刚从外头回来,身后的丫鬟手里原封不动的提着个食盒,据说是往外头的书房去寻谢缜,却扑了个空。 罗氏近来也很憋屈,一面是那跪祠堂的惩罚,另一面是谢缜的冷落,许多愤恨压在心里,就连谢玥过来撒娇的时候都没讨到好脸色。 这样不尴不尬的过了半个月,外头便传来了消息—— 据说那日行宫恶虎的事情已经查明,是太子图谋不轨,意图行刺今上。 此言一出,便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年纪大了迫不及待的想登上皇位独掌大权,也有人怀疑这是刻意的栽赃陷害,太子人如其名,行事惟仁,怎么可能去做弑君杀父的事情? 元靖帝那里显然也是有所考量,一面发落了涉事的官员,另一面,将太子囚禁在东宫之中,此外别无处罚。想来他心中必也存有疑窦,否则太子此时恐怕早已人头落地,哪里还有深居东宫的福气? 这般动荡之间,更是无人敢去惹是生非,整个恒国公府都老老实实的按部就班,除了出门的次数愈来愈多之外,倒是没什么动静。 谢璇便也呆在棠梨院中,或是跟谢珺一起,或是去看看谢澹,练字看书的消磨着时光,转眼便是冬至。 这一日素有拜冬的习俗,其热闹程度跟年节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恒国公府里很早就开始预备,这一天将府内外装饰一新,从谢老太爷起到孙辈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换了崭新的衣裳,于冬日暖阳之下透出蓬勃的喜气。 平常谢老太爷极少在荣喜阁里出现,这天却是同谢老夫人一起,在荣喜阁里受儿子、儿媳及孙辈的问安和拜贺,还给每人发了红包。这红包是老太爷亲自包的,以谢珺所得最为丰厚,剩下的几个孙女儿大多是一样的,只是谢璇这里格外加了一串楠木香珠。 立冬之日,皇帝每年都会在南御苑设午宴以示庆贺,而这一晚上,谢老太爷、谢缜、谢纡、谢缇等人都会在外与友人共宴,一家子没法聚起来庆贺,便准备了极为丰盛的早饭,团团圆圆的吃了。 待得一溜马车到了谢池边上,谢老太爷带着儿孙们前去给皇帝及诸位亲王皇子拜冬,谢老夫人则带着三位夫人和六个孙女儿往皇后和众妃、公主那边去了。 世家贵妇们往来繁杂,皇后跟前早已是花团锦簇、蜂环蝶绕,各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就连孤身前来的太子妃都是笑容满面,仿佛半点都不受太子囚禁东宫之事的影响。 谢璇跟着谢老夫人跪拜道贺,皇后照例赏了些东西下来,就朝谢老夫人道:“老封君久未入宫,婉妹妹这里一直记挂着,难得大家团圆一次,且自在些说话。” 皇后只比元靖帝小了一岁,如今已是四十九岁的年纪。皇宫里万花绽放,得宠的几个妃子年纪都在三十往下,如今各自鲜衣丽服的围坐在周围,愈发现出她的年老之态。 然而毕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三十年来统领后宫,享天下四方供奉,自有其雍容威仪,即便容色不及,却还是别有风采,丝毫不为岁月消磨。 谢老夫人便又下拜,带着笑意道谢:“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旁边婉贵妃也是含笑起身,朝皇后行礼道谢。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35.035 韩玠依旧是穿着青衣卫的服侍,只是与之前有了些不同——从冠帽上的装饰,到腰间的玉带、脚下的皂靴,乃至衣服上的麒麟大小,以及月华刀上的花纹装饰,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谢璇想了想,才忆起有次跟着谢珺去老太爷那里的时候听见他跟人说话,说是韩玠在行宫中救驾有功,由原先的百户升成了正五品的镇抚。 这一次的擢拔委实有点靠运气,谢璇跟在晋王身后,自然不好出言打搅。 还是晋王先开口了,“你是?” “微臣青衣卫南镇抚司韩玠,奉命在此值守,殿下若是要出御苑,还请容微臣跟随。”韩玠对着十二岁的少年皇子躬身。 晋王倒也晓得这些规矩——南御苑属皇家的园林,其间防守严密,当然能自由往来。若是出了南御苑,即便谢池周围也有侍卫把守,这等盛会上到底还是该带人保护,就算未必会有什么危险,也可显其礼仪,这也是应有之事。 更何况,他并不知道韩玠这是奉命行事,还是有人安排在这里试探他。 “那就有劳了。”晋王没有拒绝,继续前行。 谢璇并不想在晋王跟前与韩玠打招呼,免得又招惹出什么枝节,经过韩玠身边时不能视若无睹,便以嘴型叫了声“玉玠哥哥”。 韩玠低头瞧着她,微微一笑。 踏着谢堤慢行,两侧杨柳早已转了颜色,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就连那水都像发白似的。这时节里天气转寒,湖面虽未结冰,却已有了初冬冷冽的气息,游船上的姑娘们各自裹着厚实的披风,亦有人在残荷间穿行,嬉笑声隐约传来。 晋王是个恬淡喜静的性子,话也不是很多,走到印社里面,果然新出了许多的画,倒是叫谢璇大饱眼福。 也许是记着谢璇刚才的话,他倒也没有过分亲近,略微评点几句,有知音难得之慨,却也照顾着小姑娘的情绪,保持了些微距离。 * 瞧完书画,谢璇跟晋王走出印社,迎面却碰上了个稀客——一向都对文雅之事没兴趣的越王,这会子竟然在谢堤上慢悠悠的踱步,脸上带着点笑,观看两边风景。 晋王见着他,边忙行礼道:“皇兄。” “你也在这?”越王像是有些惊喜,见到后面的谢璇时眼皮都没闪一下,只是朝晋王道:“据说这谢堤上每一步都是故事,皇兄早年荒废,知道的少,惟良博学广知,能不能帮皇兄解说?”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36.036 次日清晨谢璇洗漱完了,便先去东跨院找谢珺,准备一起去罗氏那里。谁知道到了东跨院,谢珺的脸色却略微有些沉肃,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谢璇有点担心,低声问她,“姐姐,有什么事吗?” “昨晚父亲没回来。”谢珺带着她到内室坐下,眉目间隐然忧色,“昨晚正院里的动静你都知道了么?” “我睡得早,并不知道,父亲最近不是经常不回来么?” “是经常不回来,可那时候他都会宿在外面的书房。”谢珺叹了口气,似乎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十岁的小姑娘,然而一瞧谢璇那眼神儿,却还是没藏着,解释道:“昨晚父亲一直没回来,夫人大概是想趁着他今儿高兴去找他,谁知道去了外面的书房,那边的人却说是父亲一直没回来。后来夫人又派人去紫菱阁找,还是没他的人影。” 谢璇吐了吐舌头,“那夫人岂不是气坏了?” ——要不是气急败坏之下昏了头脑,罗氏是绝不愿意叫人去紫菱阁找人的。 谢珺道:“昨晚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夫人怕是一夜未眠,今早听见谢玥那里在哭,不知道是不是夫人把气撒在了她头上。璇璇,夫人一向对咱们有成见,待会过去,你万万不要与她争执,免得惹祸上身,她毕竟还是长辈,咱们没法明目张胆的跟她作对。” “记住了,我除了问安,不跟她多说话就是。”谢璇捏住了嘴唇。 谢珺便是一笑,“她攒了这么久的脾气,这两天棠梨院里怕是清净不了,你可别再火上浇油,免得再起纠缠。” “其实,姐姐……你不觉得火上浇油,逼得她乱了分寸,会更有意思么?”谢璇绞着手帕子笑着。虽说家宅不宁并非什么好事,但罗氏此等行径,谢璇恨不得她立时就发疯了乱来一通,也许还能逼着谢缜下决心将她休了。 谢珺便点着她的额头,“我就担心你这样想。咱们棠梨院闹得太过了,父亲脸上也不好看。” “知道啦。”谢璇撇嘴。 谢缜会害怕脸上不好看吗?当初他背弃陶氏的时候就不怕不好看?放任罗氏坐大,对两个孩子不公的时候他就不怕不好看?乃至后来罗氏想把她坑去道观,甚至让罗雄安排人刺杀她的时候,他就不怕不好看? 恒国公府世子爷的风流荒唐之名在外头早已悄悄流传,这些天罗氏去跪祠堂,谢缜宿在书房,阖府上下对棠梨院也是指指点点,债多不压身,谁怕来着。若是拼着一闹,兴许还能闯出新天地呢。 谢璇在心里默默的哼哼。 姐妹俩出了屋门,外头芳洲和流霜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还未开口时,正院里就传来了一声狮子吼——“谢缜,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一声暴吼有着奇异的提神和镇压功效,棠梨院上下一干人等立时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的往那园门口挪,想看一看正院里的情形。罗氏自入门后便一直是温顺柔和的模样,待下人们虽有时严苛,然而也从不会大声训斥,尤其是在谢缜面前,她可是连高声说话都没有过的。 可是如今,她竟是直呼其名,如此大吼? 姐妹俩对视一眼,各自眼含诧异。 隔壁正院里传来谢缜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听得不大清楚,接着便听罗氏道:“你要是对我不满,尽管惩罚我、责备我,一直这样是什么意思?叫我被那些低贱的奴仆们戳着脊梁骨嘲笑,你很高兴么?玥儿最近一直哭着找爹,你也不来看一眼,难道外头那个野女人,当真……” “啪”的一声,伴着罗氏陡然停住的声音,谢玥大声的哭了起来,像是十分害怕。而后便是一团乱麻—— 罗氏身边的婆子丫鬟们仿佛是在求情,“老爷息怒啊,求老爷息怒!”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37.037 冬日的京城格外萧瑟寒冷,哪怕外头挂着个太阳,经了那一层薄薄的云遮掩之后也显得黯淡无光。平地上一阵风刮过,卷起几片残落的叶片,冷瑟瑟的直往脖子里灌。 谢璇跟着谢珺去荣喜阁里问安的时候,怀里紧抱着手炉,然而那也只能给胸口双手带来温暖,腿上却还是凉飕飕的。她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今儿早晨飘起了干雪沫子,落在眼睫上晶莹剔透。 走进荣喜阁里,暖暖的炭气扑面而来,融化了雪沫,随即打湿眼睫。 谢珺笑着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又将手炉递给后头的芳洲和流霜,姐妹俩牵着手转过红木嵌大理石的大屏风,就见里头一屋子人都热热闹闹的坐着,气氛十分热络。 岳氏正在说话,“……老夫人难得有兴致,既是如此,不如咱们就到园子的暖阁里去,烧酒吃肉,也是冬日里的乐趣。”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毕竟麻烦。”谢老夫人意有所动。 底下姐妹俩问安完了,岳氏就又接着道:“这怕什么,这会儿吩咐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好了,老夫人意下如何?” 上头谢老夫人似是想去,可又怕上了年纪受不住,一时间有些犹豫。她们这般探讨了,底下谢璇听得一头雾水,便揪了揪旁边谢珮的衣裳,“四姐姐,这是在商量什么?” “外头有人给老太爷送了好些鹿肉,老太爷分了一半到这里,老夫人一时兴起想烤鹿肉吃呢。”谢珮和善的笑着,眼睛里却也有些期待。三房的谢缇是庶出,向来安分守己,三夫人隋氏也是柔善的性子,谢珮从小被这两位熏陶着,便也成了一副柔和善良的性子,任何事情上都是与人为善。 谢璇对这位堂姐也比较有好感,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四姐姐也想试试?” “以前听人说起过,只是没这般烤着吃,倒有些馋了。” 旁边谢玖听见,便也凑过来,同谢珺道:“大姐姐,你想不想去?” 谢珺只抿唇笑了笑,未置是否。 谢玖便是一笑,款步上前,便在谢老夫人跟前撒起娇来,“老夫人,难得大家都有兴致,不如就一块去?孙女儿给您烤肉吃,保管比别的都香,回来再熬点消食调理的汤,不怕什么的。” 谢老夫人瞅了她一眼,这个高挑的孙女儿虽不及谢珺端庄,平常也稍有女儿家的姿态,偶尔撒娇一回,还真是那么一回事情,不由笑道:“好好好,既然你姐妹们都想去,冬日里闲着也是无事,就玩这一回。” 于是由罗氏和岳氏去安排,姐妹几个怕在这里碍事,便到里间去下棋玩。 府中姐妹六个,最大的谢珺十五岁,最幼的谢璇十岁,年龄差不太多,倒是能玩到一处去。即便谢玥跟谢璇姐妹俩不睦,这等场合下倒也不会挑衅,两下里各自避让着,倒也算其乐融融。 等一切准备停当,众人便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往后园的暖阁里走。 这会儿已将近午时了,罗氏跟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便有些犹豫。 谢老夫人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已经快午时了。”罗氏有些局促,抬头看着天色,继而往远处一望,那是祠堂的方向。从她出了禁闭至今,每天晌午都要去跪祠堂,几乎风雨无阻,有一回病得实在厉害,便求着谢缜空了那天,结果病愈后,还是被谢缜逼着将那时辰补了回来—— 可见这件事上,谢缜毕竟是下了决心的。 罗氏也是会看脸色的人,经了那一回,认清谢缜的意思后,倒也不敢偷懒,每天按时去吃苦,就盼着有一天谢缜能回心转意,怜她苦心。 此时大家兴致勃勃的正往后园走,想起她每天跪祠堂的事情来,未免有些扫兴。 谢老夫人当即将目光投向了谢璇,“六丫头。” 谢璇闻言抬头,茫然的看过去,仿佛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只是眨巴着眼睛,有迷茫也有冷淡——罗氏自己造的孽,如今恶果自食,凭什么要她去求情? 心中已准备好了许多推拒的说辞,就等着谢老夫人发话斥责,谁知道谢老夫人一反常态,并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继而向罗氏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先过去,你待会过来。” 不再做任何逗留,老夫人带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出了荣喜阁,剩下个罗氏呆怔的站在原地,只有同样目瞪口呆的谢玥陪伴。 “娘……”谢玥仰起脸来,仿佛不可置信,“老夫人她,她怎么不帮我们了?她不是最讨厌谢璇的吗?” …… 罗氏也是愣了好久,才忽然明白些什么,蹲身站在谢玥身边,低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冬至那天你们去南御苑的时候,玉贵妃曾找过咱们家贵妃娘娘,还让晋王和谢璇一起去印社?” 这么一说,谢玥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情。” 难怪……难怪……罗氏的脸上陡然灰败下来,握紧拳头蹲了片刻,才将谢玥抱进怀里,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有怨意亦有怒气。 谢玥觉得奇怪,低声问道:“娘,怎么了?” “这个老妖婆,”罗氏压低了声音,怨怼的声音自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几乎随风即逝,“她一定觉得是玉贵妃看上了谢璇,才会转了态度。难怪着两个月她忽然不再挤兑谢璇,原来是这样的打算!哼,我从前所作的那些功夫,难道抵不过人家一句暗示?” 谢玥声音一颤,低声道:“娘,你说玉贵妃……” 便在此时,门口有个丫鬟折身回来,见着谢玥还站在那里,便尴尬的笑了笑,朝罗氏道:“夫人,老夫人吩咐奴婢过来接五姑娘过去,怕天冷地滑,她伤着了。” 罗氏倒是变脸极快,起身时脸上蕴藏笑意,“那就劳烦你看顾了。”将谢玥推到小丫鬟身边,冲她摆了摆手,是让谢玥放心离去的意思。 待两人离去,罗氏回头看一眼荣喜阁上低垂的团锦门帘,冷笑着咬牙。 过河拆桥,翻脸无情,这母子俩当真是一样的心性! * 后园的暖阁里,每个角落都烧着银炭,将整间屋子烘烤得暖热。 正中间的炉上火苗窜动,鹿肉滋滋微响,香气四溢。 谢璇将一片鹿肉送进嘴里,恨不得将舌头也一块吞下去。好吃啊,真是太好吃了!上一世在道观里吃不到这些东西,后来进了靖宁侯府,韩夫人虽是武将府上的夫人,管辖女眷的时候却十分严格,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她吃的兴致盎然,不时将烤好的鹿肉分一些给姐姐妹妹,满厅笑语中,只有谢玥一人脸现落寞,不时的转头望外,像是在等罗氏前来。 罗氏毕竟没有再赶过来。 今儿她在荣喜阁外的那一句话,在场的人肯定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然而谢老夫人并没有顺她的意思,便无异于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仿佛是在斥责她的痴心妄想。 罗氏在谢缜面前伏低做小,在谢老夫人跟前溜须拍马,这些年来早已藏了满肚子的委屈。这般严寒的天气里,府上女眷们都在后园烤鹿肉吃,独独她冒着雪渣子去祠堂外受罚,如此鲜明的对比,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哪里还有脸面再来凑这个热闹? 谢玥一直等到快结束的时候,才明白罗氏是不会来了。 她的心绪低落到了极致,那满口浓香的鹿肉送到嘴边,也是味同嚼蜡。 尤其是看着谢珺和谢璇满脸的笑容,便愈发觉得刺眼—— 母亲当初只是一念之差而已,凭什么至今都要受罚?谢珺和谢璇做后辈的,凭什么罔顾罗氏的颜面,这般猖狂? 愤怒渐渐积攒,若是搁在以前,谢玥恐怕早已过去往谢璇身上发泄了。然而此时看着那位腥膻大嚼的妹妹,她竟有些望而却步,只是那含怨的目光落过去,叫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了她的情绪。 然而谢老夫人不开口,便没有人去戳破,于是谢玥一直积攒着怒气。 直到酒足肉饱,岳氏和隋氏伺候着谢老夫人到隔壁去摸骨牌消食,姐妹们围在后面看热闹。谢玥学乖了些,不去挑起冲突,反而将怀里一枚纯金的戒指掏出来,在掌心慢慢把玩。见没人注意,她还特意加重了动作,低头摩挲时,旁若无人。 还是谢珮最先发现那枚硕大的戒指,诧异问道:“五妹妹,这是哪来的?” 纯金打造的戒指,上头还镶了一颗红宝石,看那尺寸,明显是男人用的东西,谢玥拿着它做什么? 谢玥抬起头来,脸颊浮起红晕,“一枚戒指啊,姐姐你瞧好不好看?” “挺好看的,是大伯伯的么?” “不是,是有人送给我玩的。”谢玥咬着唇笑了笑。她就坐在谢老夫人的身后,见老人家依旧无动于衷,岳氏朝这边看过来,便拔高了声音,道:“冬至那天去南御苑的时候,我的簪子丢了找不到,快急哭了的时候后来有人看见,就送我这个玩。” 这话里的味道就不太对了。 姑娘家没人会拿这样的戒指,送东西的必然是个男子,谢玥这般拿来张扬,似有不妥。若是姐妹们在私底下,或许还能打趣几句,可当着谢老夫人和岳氏、隋氏的面,到底没人敢放肆,一时间虽然满怀好奇,倒没人出声。 只有谢玖一挑眉,仿若冷嘲一般,嗤笑道:“谁啊?” “是越王殿下。”在满屋的安静里,谢玥得意的报出了这个名字,随即看向谢老夫人,期待她态度的转变——谢璇只是因为被玉贵妃青睐,老夫人便态度骤转,这回越王亲自赠了戒指,老夫人该更高兴? 果然谢老夫人转过头来,伸手将那戒指接过去,放在眼前头瞧了瞧,随即将戒指递到身后老妈妈的手里,吩咐道:“封好了收起来。五丫头——”她肃然看向谢玥,“这事就此打住,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若叫老太爷知道,必会打断你的腿!” 这样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玥邀功之意换来冷淡嘱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后头岳氏也是一脸疑惑,道:“越王殿下毕竟也是王爷之尊,老夫人的意思是?” “这事你们不必过问,总之,往后碰见越王殿下,恪守规矩就好,若是过从亲密被老太爷知道,我可不会求情。”谢老夫人的目光扫了一圈儿,毕竟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哪怕小事上糊涂偏心,对宫廷世家之间的大事上,她说话还是极有地位的。 岳氏和隋氏随即站起身,应了声“是”,姐妹几个也都各自惊疑,起身应是。 谢老夫人仿佛兴致被打搅,回身碰了碰那骨牌,却是没了继续玩的心思,便叫人收了残局,起身回荣喜阁,临走的时候,顺道将谢玥也叫走了。 * 回到棠梨院里,一院子都是静悄悄的,也不知罗氏是不是在正屋。 谢璇没心情去管这个,跟着谢珺进了东跨院,一到了内室,姐妹俩便屏退丫鬟。谢珺倒了两杯茶摆在桌上,谢璇早就忍不住了,“今儿老夫人那是什么意思,咱们府上跟越王有仇么?” “算不上有仇。”谢珺喝一口茶,脸色倒是严肃的,“我也只是隐约听老太爷提起过,像是当年为了什么事情,如今的首辅郭舍几乎要丧命,那时候老太爷还是管着事的,郭舍来老太爷跟前求情,老太爷一时善念放过了他。谁知道郭舍是个中山狼,一等风头过去就又威风起来,后来官运亨通,有次险些害了咱们整个恒国公府。” “郭舍这个我倒是听说了,爹爹似乎也不怎么与他来往,可是越王殿下……” “像是那件事里越王殿下也牵扯了进去,只是老太爷说得含糊,我也不敢问,况那些陈年旧事早就过去了,怕是连二叔、三叔他们都未必知道。” “所以老太爷因为那件事,就忌讳着越王?”谢璇依旧满头雾水。 谢珺点头道:“老太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时一时善念救了郭舍这中山狼。越王跟这件事有牵扯,哪怕老太爷未必深恨,必也是不喜的。所以今儿谢玥那般态度,才会被老夫人斥责。” “原来是这样。”谢璇慢慢的点着头,梳理思绪。 按照老太爷的脾气,若是深悔当年对郭舍的出手相救,对此事相关的人有所避忌也是应该的。可是她明明记得前世的时候,二叔谢纡曾与越王有所勾结,最终将整个恒国公府送到了越王的刀下。 那时谢老太爷尚且在世,难道他不知道二叔跟越王的往来吗? 是二叔狗胆包天,瞒着老太爷跟越王暗通款曲,还是这其中又有了别的变故? 谢璇暂时猜不透,只能闷着头喝茶。 姐妹俩坐了片刻,倒是谢珺笑着提起了一件事情,“前半年刚解了跟韩玉玠的婚约,这会儿又多了个晋王,璇璇,我瞧玉贵妃和老夫人都有这个意思,你呢,是怎样打算的?” 谢璇没想到姐姐会突然提起这个,一口茶水吞下去,险些呛着自己,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憋红了,“姐姐,你别闹……” 38.038 谢珺瞧着妹妹那涨红的脸蛋,忍不住便是一笑,低头捏了捏谢璇的脸蛋,“瞧这样子,你也觉得不错?晋王殿下出身尊贵,难得的是没有骄纵奢靡之气,待人温和,才华气度皆算出类拔萃,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姐姐,你在说什么!”谢璇忙将那茶杯丢开,双手摆得像蜂翅,“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谢珺便是一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姑娘家总有这么一回,咱们的事情上夫人不会操心,姐姐厚个脸皮,总该为你打算?” “可是我并没想过晋王殿下啊。”谢璇抬起头来,态度倒是认真的。 “我瞧着晋王殿下倒是挺好,性格温和会照顾人,相处起来并不难。玉贵妃也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将来头顶上没有婆母压着,日子会舒心许多。”谢珺将妹妹拉过来,到底是忍不住一笑,“你才十岁,毕竟还不懂权衡这些,将来就知道了。” 谢璇便是一笑,没有婆母压着,日子固然是舒心的,可是…… 若说真的要嫁给晋王,谢璇总还是觉得怪怪的。 她确实是想着这辈子避开韩玠,另寻婆家,最好是没有婆母压着,不必受那些乌七八糟的闲气。可若真的想想嫁给晋王的情形,谢璇还是觉得说不出来的奇怪,于是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姐姐你还是别闹了,晋王毕竟是个王爷,那些事情我应付不来的。” “当真不想嫁?”谢珺并没有将十岁妹妹的拒绝放在心上。 谢璇坚定的摇头,“不想!” “傻丫头。”谢珺将她揽进怀里,只是微笑。 谢璇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从谢璇怀里溜出来,笑容里全是打趣,“姐姐,那庆国公府呢?那府里的当家夫人早已过世,如今是二夫人当家,等你过去了,也是没有婆母的。” “没有婆母固然是好的,可许少留是府里的嫡长子,将来终究要承继国公之位,届时那位二夫人肯不肯痛快的交出管家的事情,还是两说呢。”谢珺对谢璇的事情上心,说起自己的婚事来,却是意兴寥寥。 谢璇便猴子般攀在姐姐身上,“那么姐姐,那个许少留呢?你见过的?” “他?也就那样,能过日子就是了。” 这般平淡无波的语气叫谢璇诧异,仿佛她只是在挑一个将来过日子的府邸,而不是闺中少女们所期待的“夫君”。 走出东跨院的时候,恰巧看到谢玥被老妈妈送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眼扫到谢璇,她也只迅速的低下头去,步履匆匆的进了正屋,只是进门前拿衣袖擦了擦眼睛。 谢璇瞧了一眼,便视若无睹的回西跨院去。 * 冬日里事少闲暇,罗氏为了挽回谢缜,每日里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谢玥大抵也是被老夫人斥责得狠了,最近倒也安分守己。 谢璇乐得清净,时常跑到东跨院里,谢珺那里准备嫁妆,她便在旁边看书练字,有时往外院去看看谢澹,小家伙越来越懂事,叫人欣喜。 腊月中旬的时候,靖宁侯韩遂自雁鸣关外返京,特地带着韩玠前来谢府拜见谢老太爷,一并将谢缜和罗氏也请了过去,恐怕是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一说韩玠和谢璇取消婚约的事情。 谢老太爷的意思是早就明白了的,韩遂虽觉得谢家拿着清虚真人的一番话来退婚的事情不大地道,不过既然对方已无意,强留也是无趣,倒是没有反对。 只有韩玠不大高兴,然他这会儿并不敢戳穿谢璇的伎俩,也不能将谢璇逼得太紧,只能闷闷不乐的听完长辈们说话,慢慢的把玩腕间一串紫檀香珠。 等谢璇被谢缜叫到书房去的时候,韩玠正站在阶前,身上一袭玄青色的大氅,腰束锦带,头戴玉冠,身姿挺拔。 天上飘着些细细的雪花,慢悠悠的落下来,往他身上沾了一星半点。 听见谢璇的脚步声,韩玠闻声瞧过去,眼睛里有一抹隐藏的痛抑,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谢璇走上前叫了声“玉玠哥哥”,韩玠便自芳洲手里接过雪伞帮她撑着,低头看向还不到他胸前的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她的头发。 心底里波涛翻滚,眉间心上却不能有所表露,韩玠只能凝视着谢璇—— 是在同样薄雪飘落的深夜,他偷偷回到已经空荡的靖宁侯府,两人住处早已被禁军翻得凌乱,除了熟悉的衣裳首饰,他寻不到她的半点踪迹。整个靖宁侯府早已支离破碎,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尸体落在何方,连坟头的一抔土都寻不到。他无法想象,当禁卫军冲破靖宁侯府大门的时候,那个沉默娇美、身怀六甲的妻子,是怎样的绝望和恐惧。 “璇璇。”韩玠忍不住蹲身,滚烫的手掌落在谢璇的脸上,欲言又止。 雪依旧无声的飘着,渐渐的大了起来,院子里静寂无声,只有里面谢缜和韩遂说话的声音隐约断续的传来。 谢璇诧异的看着韩玠,他眼底压抑着的疼痛一览无遗,那滚烫的手掌微微颤抖着,仿佛强忍巨大的疼痛。 不过是明确了退婚而已,至于这样伤痛吗? 谢璇咬了咬唇,好心提醒道:“玉玠哥哥,你的披风要脏了。” 娇嫩的声音入耳,韩玠目光一转,便看到了站在谢璇身后的芳洲。他到底压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握紧了拳头,仿若无事的起身,“外头冷,咱们先到厢房等等。” 谢璇跟着他走进厢房,有些好奇,“到底是有什么事?” “是父亲自雁鸣关外带了些土产,要送一些给谢叔叔。”韩玠同谢璇立在门前,看着院里渐渐堆积的薄雪,道:“塞北民风粗犷,地理殊异,有许多东西是京城见不到的。像这一把短刀就是那边的东西,你瞧好看吗?” 一把精致的短刀蓦然出现在眼前,长只尺许,那刀柄和刀鞘却都格外精致,上头花纹繁复细密,隐约像是苍鹰盘旋、雪山矗立。 这刀鞘自是无比熟悉的,谢璇身子猛的一震,目光黏在刀上。 前世,大概是在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回韩玠来看她,便送了她这把弯刀,说是让她闲来赏玩、危时自保。彼时她将弯刀视若珍宝,带在身上寸步不离,哪怕晚上睡觉,也要压在枕头下面。只是后来不慎丢失,她为此还哭了很久,连着找了一年都没见踪影。 忍不住伸手接过来,谢璇摩挲着上头的花纹,一雕一镂莫不熟悉至极。 随手拔开短刀,乌黑的刀身上刻着奇异的文字。 谢璇记得韩玠当时解释过那些文字的意思,大概跟执手偕老、两情不渝类似。 那时候认为至美的词句,如今看来却如剜心之痛,她与韩玠短短四年的夫妻缘分,在一起的时光屈指可数,何曾携手到老?心里忽然又乱了起来,手里的短刀也变成了烫手山芋,谢璇一刹那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迅速将短刀抛回了韩玠手里,口中含糊敷衍,“挺好看的。” “送给你。”韩玠归刀入鞘,递到她的面前。 谢璇转过脸去,“我不能收。”像是逃避一样,谢璇迅速走出了厢房,恰巧书房的门打开,在此处伺候的妈妈瞧见她,忙道:“姑娘可算来了,老爷在里头等着呢。韩二公子,也请您进来。” 韩玠闻言起身,经过芳洲身边的时候,却不容分说的将短刀塞在了她手里,而后两步赶上谢璇,随她进屋。 剩下个芳洲呆站在那里,捧着那短刀一头雾水。 这是韩玠将短刀送给自家姑娘的意思?刚才姑娘捧着短刀出神,必是为这把刀的精致赞叹,韩玠本来就喜欢给姑娘送东西,看来这次是送这把罕见的短刀,没跑了。 这么一想,芳洲便把短刀收起来,打算回去再给谢璇慢慢看。 * 书房之内,一溜摆着六只漆金箱子,谢璇便先去拜见韩遂。 她虽嫁入靖宁侯府四年,但是跟韩遂照面的时间少之又少,没有什么恩怨,韩遂便依旧是值得尊敬的长辈,于是端端正正的行礼。 韩遂是个武将,于人情往来上并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是客气着夸赞了谢璇几句,又说是从雁鸣关外带了些土产过来,听韩采衣说她喜欢这些,便送一半过来,叫她姐弟二人玩耍。 这意思自然也是明白的。 谢韩两家虽说退了婚事,但还是要交厚下去,这几箱子礼物也是应尽之意。 这样一来,倒显得恒国公府有些狭隘了,谢璇自然不能推辞,谢过韩遂和韩玠,父子二人便告辞离去。 谢缜送他们离开,回屋时盯着那几个箱子,只是摇头喃喃道:“也是个痴心孩子,还不肯死心么。”叹息了两声,便指了两个箱子给谢璇,“回头我叫人送到你那边去,你和澹儿玩,确实是京城中难得的。” “直接送给澹儿,我没什么可玩的。”谢璇想推辞。 谢缜便道:“既是韩家送给你的,自然该归到你那里去。我还想起一件事,你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留了几间铺子,你跟珺儿一人两处,以前账本都在夫人那里放着,回头我叫人送到你奶娘的手里,你也学着看看。” 这话倒是叫谢璇喜出望外,于是道:“谢父亲。” “说起来……”谢缜似乎是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了,“你最近没去过玄妙观?” “冬日天寒,城外又有积雪,所以不曾去过。”谢璇装傻。 “临近年底,也不去瞧瞧么?”谢缜低头看她。 谢璇仰起脸来,“没必要,反正以前十年,过年时也都没去过啊。” ……谢缜语塞。 谢璇大约猜到了谢缜的意思。怕是他近来偷偷去过玄妙观,又不敢当面见陶氏,才会拐弯抹角的提示,想借着女儿的名头去观里看看陶氏?这样缩头乌龟、逡巡不前,谢璇才不想帮他! 果然,父女俩沉默了片刻,谢缜又开口了,“城外天寒,没什么御寒的东西。韩家送来的这几匹绒毯极好,过几天我派人送你去玄妙观,你送过去如何?”毕竟是难以启齿的事情,谢缜的声音有些僵硬。 谢璇才不会顺水推舟,“既然是爹爹想送,自然该爹爹去。” 谢缜忍无可忍,只能坦白,“你知道爹爹对不住她,怕她不收。” “哦。那我送了她也未必收。”谢璇颇感无力,“我记得爹爹以前说过,自己的事情,总该自己做。你也知道姐姐不喜欢她,前两回我去都惹得姐姐不高兴了,快过年了了大家要高兴,爹爹还是别为难我了。” 她这里推了个干干净净,谢缜到底觉得脸上挂不住,将那绒毯丢在箱子里,沉着张脸道书案边去了。 谢璇也懒得装乖乖女儿,便裹好了大氅,走出书房,冒着雪回了西跨院。 回到屋里才解下披风,还没坐稳呢,芳洲那里便献宝似的将那短刀捧了过来,“姑娘,好精致的刀,摆在那博古架上么?” “什么刀?”谢璇回身一看,瞧见那把熟悉的短刀时,三两步便走过去,瞪着芳洲,“谁叫你收下的!” “啊?韩公子递给我,我还以为姑娘答应收了呢……”芳洲一头雾水。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送个礼物也要拐弯抹角的硬塞给她吗!谢璇瞪着那把短刀,简直想把韩玠捉回来咬几口出气。 * 谢缜居然决定自己去玄妙观了。 早晨用完了饭,因为临近年底,罗氏有好些事情要张罗,正想着拉住谢缜讨个主意,却见谢缜已经系好了披风,是要出门的样子。罗氏忙赶过去问道:“老爷今儿不必去衙署,也要出门么?” “去玄妙观。”谢缜随口说着,取了披风搭在臂弯。 罗氏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很难再伪装下去,索性问道:“这都年底了,老爷去那里做什么?”她毕竟没有了跟谢缜吵架的勇气,只能软语道:“城外积雪路滑,寒冬腊月的叫人担心,老爷……开春了再去不行么?” “就在今天。”谢缜倒是态度坚决,只瞧着外面苍白惨淡的太阳,一转头看向谢璇和谢珺,“珺儿,璇璇,你们去么?” “不去。”谢珺答得干脆利落,粗粗行了个礼,便回东跨院去了。 谢缜便将目光投向了谢璇。 谢璇有些纠结。她其实并不太想跟着去,毕竟谢缜和陶氏多年隔阂,若当年的事情真如她所知道的,那么陶氏必定是恨谢缜入骨,时隔十年再见,恐怕场面会极为尴尬,陶氏恼怒之下会将谢缜轰出去,甚至一刀剁了也说不定。她为人子女,跟父母的感情本就淡薄,杵在那里当然也不会自在。 然而正因如此,谢璇才会犹豫—— 看罗氏这段时间的表现,她怕是打算委曲求全,慢慢的用水磨工夫挽回谢缜的心。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按照谢缜那时常心软的性子,谢璇还真不能保证罗氏不会得逞。 若是谢缜今日吃瘪后再次成了缩头乌龟,先前的那些铺垫岂不都白费了? 纠结了好半天,想想弟弟的处境,谢璇便咬了咬牙,“好,我也去。” 39.039 腊月底的天气依旧寒冷,谢璇坐在车厢里,身上围着狐裘,怀里抱了手炉,依旧觉得像是哪里漏着风,叫耳朵尖上冰凉凉的。外头是谢缜策马而行,她独自霸占了车厢,便将里面存着的软毯也拿出来,层层围成了粽子。 好在手炉子里有足够的炭火,暖暖的贴在胸口,她靠着软枕养神,心里难免叹气—— 别人家都是孩子让父母操心,到她这里,却偏偏成了父母让孩子操心。 这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好在她心里惦记着谢珺和谢澹,尤其是十岁的弟弟,虽说比谢泽等同龄的孩子懂事些,到底也只十岁,背负着未来的国公之位,日子比别人都要艰难。谢珺即将出阁,她与谢澹同胎而生,自然要认真谋划,这样想着,便觉身上又有了力气。 离城越远,两边的积雪便越多,不过官道上车马往来,加上前两日天气晴朗,这会儿积雪早已消融,倒不难行走。 到了玄妙峰下,深冬之中寥无人踪,那一层积雪还覆在路面上,留了许多的车辙印、马蹄印和脚印。 从这里到玄妙观,有一条近路可走,只是需要步行,之前谢璇跟着陶从时来的时候,都是走的那条路。不过此时已是寒冬,若要冒着彻骨的风去爬山,那也未免太受折磨,于是谢缜便挑了盘旋的山路前行,让谢璇依旧在车厢里躲寒,只是这样一绕,就要多花大半个时辰。 父女二人到了玄妙观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迥然不同于城中临近年底的热闹氛围,这里还是跟平常一样冷清寂静。 愈是靠近道观,谢缜那步履就愈小,到后来简直就是慢慢挪了。车夫不敢越过他走在前面,只能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晃,谢璇躲在车厢里,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整个玄妙观坐落在满山银白的积雪中,倒是别样的风致。 目光扫过熟悉的牌楼山门,便见一角道袍挪过来,那修长的身影,可不就是清虚真人陶氏? 仿佛是有所感应似的,原本正埋头慢行的陶氏忽然转头看过来,一眼就瞧见了骑在马上的谢缜。她的脚步猛然一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过来,将谢缜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扭头,像是要继续往前走。 谢缜当即翻身下马,几步跑过去,叫道:“青青!” 后头谢璇倒没想到谢缜还能追上去,于是向车夫吩咐一声,叫他别靠太近。 陶氏那里对谢缜的呼唤仿若未闻,依旧埋头前行,谢缜便两步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青青……”话音未落,陶氏像是触到沸汤一般,猛然扬手,狠狠将谢缜的手甩开。 转头看过来,陶氏的脸上全是冷淡,夹杂着厌恶。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谢缜碰过的衣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谢璇看不到谢缜背对着的表情,只发现他的脊背有些僵硬,那一双拳头已悄然握了起来。 陶氏并没有看谢缜,只是越过他看向谢璇的马车,像是在猜度马车里的人是谁。 “青青,是璇璇来了。”谢缜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涩涩的声音自喉咙里挤出来,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看陶氏的眼睛——曾经的温柔尽数化作冷淡,她那样厌恶的看着他,仿佛他是个肮脏至极的人。 陶氏的目光便黏在了车上,声音依旧是冷淡的,“是璇璇?” “她有些东西要送给你。” 陶氏嗤笑了一声,浑身的冷淡依旧,只是嘲弄般看向谢缜,唇角挑起冷笑,“十年了谢缜,你还是这样。璇璇一个十岁的姑娘,都比你强太多!”谢璇目下对她是什么态度,陶氏心知肚明。初见时那份积攒着的怨意虽已消去,但母女间隔阂依旧,还没到会主动给她送礼的地步,谢缜这个借口未免太拙劣。 也更显出他的怯懦。 她当年到底是有多傻,才会只看到他的温柔,而全然忽视了种种缺点? 懒得再看谢缜一眼,陶氏将拂尘搭在臂弯,缓步朝谢璇的马车走过来。 越过谢缜的时候,她脸上的嘲弄渐渐淡去,又回到了平常冲淡温和的玉虚散人。渐渐靠近车厢,陶氏自那侧脸的缝隙里看到了谢璇的脸,忍不住几步上前,低声道:“璇璇?” 谢璇依旧坐在马车里,看着谢缜又朝陶氏追了过来,便道:“我只是来带路的,外面太冷,我到那边的精舍里等着。”随即收紧了身上的披风,跳下车厢,独自往道旁的精舍里去了。 这精舍原本就是供人随意停歇,此时山中无人,倒便宜了谢璇,就着炉火烤了会儿,她正想转身到窗边去瞧瞧外面的情形,就见门帘一掀,有个人影闪了近来。 “玉玠哥哥?”谢璇诧异的看着来人,忘了将手炉装入锦袋,发觉太烫时才吃痛松手。对面韩玠迅捷赶来,躬身接住掉到一半的手炉,帮谢璇装好了,才塞到她怀里,低头问道:“很意外么?” 40.040 外面已经响起了谢缜怒气冲冲的声音,“孩子跟前,你到底想怎样!” “府里上下,全都知道我没脸了,我也不怕闹这一回。”罗氏声音哽咽,“我知道老爷去城外是要做什么,我纵有千般不好,也生下了玥儿和泽儿,老爷怎么半点都不顾念我的感受?你这么一走,比拿巴掌打在我脸上还要难堪!” “有事回屋说。” “那老爷肯原谅我么?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今儿我放下所有的脸面,叫大家跪在这里请罪,只是想求老爷一句话,临近年底,咱们好好过年好么?老爷怎么惩罚我都好,只求老爷别再这么出去了……”罗氏将谢玥抱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谢缜不为所动,冷眼将罗氏看了半天,才道:“你若想跪,就继续跪!”一甩衣袖,竟自出了院门,大步往书房里去了。 罗氏未料他竟会这般决绝,哭着膝行两步,瘫软在冰冷的石板上。 哀求、哭泣、柔弱、威逼……甚至今天大张旗鼓的苦肉计,几乎所有的手段都用了,原本温和软心肠的谢缜却像是变成了石头,竟半点都不为所动。他不是最为心软吗?他不是心存歉疚吗?为什么满院众人跪地哀求,他却会断然转身走开? 这半点都不像以前的谢缜! 罗氏满面泪水的看着院门,被婆子们扶回正屋的时候,已然哭不出声音。 温润谦和的谢府世子,才冠京华的年轻侍郎,她爱着的那个人有世上最温柔的声音,最多情的眼神。可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罗氏想不通,心里被刀子剐着似的,满心全是绝望。恍惚中,想起了当年母亲临终的哀叹—— 多情之人最是无情,心软消去便是冷硬,一时的蜜糖其实是一世的□□。 那时候她不相信,现在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像谢缜这样的人,看着温柔多情,决绝起来却是比谁都狠。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办? * 除夕之夜,下了很厚的一场雪。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41.041 谢璇觉得有点头晕。 虽说家宴上的谢老夫人和岳氏、罗氏都叫人生厌,但谢澹能得老太爷亲自照拂,实在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看完烟花后她跟谢珺都很高兴,便又多喝了几杯果酒,后来觉得有些头晕,趁着谢老夫人松口,姐妹俩便先回棠梨院来。 因谢缜和罗氏都还在家宴上,棠梨院里稍稍有些冷清,小径旁迤逦的挑着灯笼,柔和的光芒透过彩纸而出,便觉绚丽柔美。 雪片盈盈的落下,将天地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谢璇一袭银红洒金的披风裹在身上,出了狐狸毛的斗篷之中,只露出一张娇美的脸庞。灯笼柔和的光芒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层朦胧,仿佛薄云遮了星光,娇笑着倚靠在谢珺的身上,娇美灵动。 韩玠躲在暗处的花树背后,默默的看她走近。 积雪的路上,她脚步轻盈,如彩蝶盈盈掠过。芳洲等四个丫鬟在前面挑着灯笼开路,她只管放肆任性的攀在谢珺的身上,像是连路都懒得走了,嘴里还絮絮叨叨的,“……等春天花儿都开了,咱们就带着澹儿出去玩,才不管她们那些规矩,无趣的闷在府里……” 谢珺脸上满是笑意,顺着哄她,“好,到时候我去求老太爷,天天带着你出去玩。” “姐姐最好了,”谢璇渐渐走近,声音清晰起来,“这世上只有姐姐待我好。” “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该好好待你。”谢珺忍俊不禁,看着她醉猫一样在怀里蹭来蹭去,进门时谢璇连脚步都懒得抬,只好叫芳洲等人回身来将她架进去。 韩玠死死的握住了衣袖,强忍住上前将她抱起的冲动—— 多么熟悉的场景!那时候两人恩爱情浓,谢璇总喜欢对着他撒娇,没走两步便能娇气的喊累,攀在他身上再也不肯下来。尤其是醉酒之后,她便一改往日的羞涩矜持,主动蹭到他的怀里,轻轻咬他的下巴、嘴唇、耳垂,将手伸入他的衣襟,缩成一团藏在他怀里。 她本就生得身姿玲珑、轻盈娇小,他便会轻易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回屋中榻上,所有隐忍的**被勾起,颠鸾倒凤之间,疼惜又疯狂。 那是他的璇璇,他的娇妻,曾经将所有的依赖和信任给了他。 而他…… 一旦往下深想,便能轻易揭起伤疤。韩玠下意识的抚向手腕,那里清晰的留着她的一排贝齿,告诉他那时的谢璇有多愤恨、多委屈。 院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韩玠听到谢珺跟丫鬟的说话声,应该是已将谢璇好生安顿在西跨院的卧房里了。 韩玠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的进了西跨院,就见屋里亮着烛光,人影晃动之间,听不到半点声音。过了片刻,屋内的灯烛熄灭,有丫鬟走出来轻轻掩上屋门,于是整个西跨院便陷入黑暗。 雪依旧无声的飘落,韩玠立在阴暗的角落里,满身皆是积雪。 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如同雕塑。 目光落处,谢璇卧房的窗户紧闭。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窗纱,似乎能感受到她断续清浅的呼吸,她必定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缩成一团藏在锦被中,像是自我保护的姿势。 醉酒的梦里,她会梦到他么? 42.042 厅中一时静寂,谢珺仰头看着道袍覆身的陶氏,目中尽是疏离。 陶从时似乎不忍妹妹落入这般尴尬的局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高阳郡主却缓步上前,以眼神拦住了他。后面陶媛和陶温受了高阳郡主的指点,已悄悄躲避了出去。 前一刻的欢乐在此时冷凝,陶氏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好半晌,她才叹了口气,“珺儿,是我对不住你们。”垂首望着脚尖,她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站在那里了,声音颤抖着,像是强自压抑汹涌的情绪,“今天贸然过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看看而已。” 目光一错,落在了谢璇和谢澹的身上。 谢璇咬着嘴唇,不发一语。心里诸般情感纠葛复杂,她一会儿瞧瞧谢珺,一会儿瞧瞧陶氏,到底没掺入其中——当年的事情各有对错,陶氏离开谢府的选择固然无可厚非,然而谢珺曾那样爱着母亲、依赖母亲,有一天却忽然被决绝抛弃,她心中的怨恨,怕不是旁人能理解、劝说和开解的。 ——假若韩玠曾那样决绝,眼睁睁的看着她哭泣哀求,却还是决绝的彻底抛弃她,她恐怕也会由爱生恨,再无转圜的余地。 前世的那场凄风冷雨犹在眼前,浓烈的爱与深切的恨不过一线之隔,那些复杂的感情,根本不是理性所能梳理得清的。 悄悄叹了口气,谢璇握住弟弟的手掌,慢慢挪到了高阳郡主身边。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如同没有人能开解她和韩玠之间的爱与怨,谢珺和陶氏之间的事,她也不能随意插手。 所有的因果,也只能是自己去承担。 身后的陶从时也长长叹了口气,朝谢珺道:“珺儿,今日是我请了玉虚散人前来,同你舅母说话解闷。后厅里已单独安排了小宴,咱们还在这里下棋,请她到后厅可以?” “舅舅……”谢珺抬头看了陶从时一眼,初见陶氏的激烈情绪过去,此时也晓得该注意分寸了,便咬唇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是带着澹儿和璇璇先回去。” “珺儿,”高阳郡主毕竟也心疼她幼时的经历,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你舅舅也是为你们好,走,暖阁里有新出的糕点,咱们去尝尝。”便将姐弟几个带入暖阁,交代陶媛和陶温一起陪着。 等高阳郡主出去陪伴陶氏,谢珺便坐在那糕点跟前,郁郁不乐。 谢璇也觉得陶从时今日的安排过于突兀,叫众人都有些尴尬,然而爱恨凝绝,总得有捅破这一层纸的时候。或早或晚,这一天终会到来。不过刚才那样的冷滞里,她忽然想明白了些事情,贴在谢珺身边坐下,低声道:“姐姐,你还是恨她?” “当然恨她。”谢珺平常都是进退有度的国公府长女,唯有涉及陶氏的时候,才会执拗顽固得像个孩子,做事被情绪所左右。 谢璇便靠在她身上,“若换了我是你,也会一样恨。不过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会这么做?当年她的举止固然有疏漏,却也无可厚非,换了是你,若将来的姐夫做出爹爹那样的事情来,你能忍受吗?” 小姑娘眨着眼睛,微有忐忑。 谢珺便冷笑道:“若换了是我,也只会去折磨外面的女人,而不是去自己的折磨孩子!” “那是因为姐姐有老太爷亲自教导,很能干啊。”谢璇只能赔笑,“不过她当年显然没有姐姐这样聪明,只想着离开那些叫人厌恶的人和事,才会考虑不周。其实归根结底,若不是罗氏出现,若不是爹爹处事不妥,又怎会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见谢珺微有动容,谢璇一鼓作气,“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父母对儿女如此,咱们对父母何尝不是如此?因为对她有依赖、有期待,才会因为她的行为而生出怨恨。也许当年她离开红菱阁的时候,也是像姐姐恨她一样,恨着父亲呢?她毕竟是被父亲背叛,那是比抛弃更让人痛心的啊”。 谢珺的指尖微微颤抖。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43.043 正月初九那天靖宁侯府摆酒 ,谢璇虽想跟韩采衣玩,却根本不想再踏入靖宁侯府之中,于是装病在家,等岳氏带着几位姐妹走了,便由芳洲陪着,独自在后院里闲逛。 这一日虽偷闲过去,到了恒国公府摆酒的那天,就没理由躲懒了。 韩夫人还是跟前世一样会做表面功夫,一见着谢璇,便先关怀道:“前儿听说你病着,如今好了么?采衣一直惦记着呢,要不是事儿缠身,早就飞过来瞧了。” 谢璇目下还没心思跟韩夫人计较,又不想跟她接触太多,只冲她一笑,转而拉住了韩采衣的手。 韩采衣对她向来真心实意,这回恐怕是确实以为她病了,谢璇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当时看着沉重,其实没什么的。不过这个年节看来吃了不少好东西啊,看着都有点……嘿嘿,圆润了。” “谁圆润了?”韩采衣一把掐住她的腰,伸手摸了摸谢璇的脸蛋,“你也长肉了,哈哈。”俩人自□□好,这般打趣也是常事,嬉笑之间,谢璇不着痕迹的避开韩夫人,目光一转,拉着韩采衣寻谢珺去了。 初春的天气渐渐和暖,宴席就摆在后园的戏台子附近,左边的阁楼上全是女眷,右侧的阁楼上则是男子。 两座阁楼中间是三四株高壮的雪松,如今已有两丈多高,尖塔一样的树冠繁茂雄伟,往下层层叠叠的松枝如手掌摊开,浓绿茂盛。透过松间缝隙,依稀能看到对面人影晃动,却也看不清面容,恰是天然的插屏。 谢珺是府中长女,这等宴席上自然有招待闺秀之责,这会儿跟几位姑娘站在二层的栏杆边上,正在赏那雪松,旁边还有谢玖和谢珊。 韩采衣对这雪松倒是没什么兴趣,瞧着众位妇人们围坐在暖厅里说话,便揪了揪谢璇的衣裳,“我听说你们府上新养了一只关外来的獒犬是不是?听说那家伙又又凶猛又威武,我还没见过呢,带我去看看啊?” 这事儿谢璇倒是知道的,是前些天二房的谢鸿去他外祖家做客,他舅舅送了给他养着玩的。当时他曾远远的看见谢鸿牵着那獒犬走过去,通身黑色的毛,一双眼睛藏在后面,看着凶神恶煞的。 这獒犬最初养在谢鸿院里,因为今儿要摆酒,便暂时牵倒后园,免得伤人。 谢璇毕竟不像韩采衣那般有将门之风,便有些犹豫,“老太爷说那家伙太凶,拿笼子关起来养在后头,不叫我们靠近的。” “怕什么,今儿你们府上摆酒,肯定会有人看着它,就你这胆小鬼,见了毛毛虫也怕,见了獒犬更怕。”韩采衣兴致盎然,举目打量了一圈儿,“我去求老夫人好了,你等我啊!” 她在喜欢的事情上风风火火,果然丢下谢璇,蹦蹦跳跳的到了谢老夫人那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谢老夫人便点着头允了,又指派两位妈妈跟着。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千万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44.044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谢璇愣了片刻,才矢口否认,“没有啊。” 到底是醉中不如往常机敏,即便最后否认得以假乱真,然而发愣那瞬间的表情变幻却已尽数落入韩玠眼中。他在青衣卫中历练了半年,刑讯逼问的事情跟着学过不少,最擅长的便是从人的神情变化之中捕捉细节。 那一瞬,韩玠已无比确信,谢璇不喜欢韩夫人,甚至带着厌恶。 哪怕对着他这个万恶的夫君时,谢璇都极少露出厌恶的神色,为何提到韩夫人,她脸上会有那般神情?难道前世他在雁鸣关外时,韩夫人曾做过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前世的丽色与眼前的童颜重叠,韩玠险些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 倒是谢璇心里存了疑窦,问道:“玉玠哥哥怎么会这样问?” “看得出你不是很想跟我母亲说话,也许是觉得烦,也许是有其他原因,所以寻个由头带你出来,顺便解开疑惑。” “是觉得烦。”谢璇倒没再否认。 被他勾起过往记忆,谢璇渐渐又觉得戾气涌上来,在酒意催动之下,让人觉得烦躁,想痛痛快快的将所有的委屈和积怨发泄出去,从此一身轻松的过日子,再不计较其他。可她如今还只是个小姑娘,连罗氏都没打压掉,岳氏那里更不必说,又哪有能耐去跟韩夫人较劲? 看不开的仇怨,摆不脱的**,这便是佛经所说的枷锁。 怨憎会、求不得,甚至那时的爱别离,明知苦恼全是出自心中执念,却还是没法释然。 谢璇仰头,瞧见树梢有麻雀扑棱棱的飞过,掠过屋檐窜入楼阁。 她多想如鸟雀自在,然而背负着前世的经历,便无法轻盈腾飞。转头瞧着韩玠的眼神,幽深之中夹杂柔和,与平日里凶名赫赫的青衣卫迥异。 他也许真的爱着她,可他知道韩夫人曾怎样刁难她吗? 他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前世为了不给他添烦忧而选择隐瞒,怪她性子软弱过于委曲求全,才会自讨苦吃,此生早已退了婚事,更是无需多言,反正已经隔了一世,只管尘封起来就是了。 讨厌的韩玉玠,可恶的韩玉玠,她半点都不愿意想起前世在靖宁侯府的那些经历啊! 谢璇转身欲走,却忽然被韩玠握住了手腕—— “璇璇,我以前做错了些事情,那是……”他的声音猛然顿住,略微惊愕的低头,就见谢璇已抬起他的手腕,再一次用力咬下。 闷重的疼痛袭来,不过片刻就又消失。 谢璇诧异的看向韩玠的手腕,就见在她浅浅牙印的旁边,还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牙印,只是印得略深,像是经年的旧伤疤。 猛然想起去年刚重生的时候,她也是一肚子的怨愤委屈,对着韩玠时情绪失控,便重重的咬了一口。凭着模糊的印象,似乎咬的就是这只手,可是,就算她真如小豹子,也没法留下这么深的伤疤? 诧异的抬头,韩玠像是有些不自在,放下衣袖遮住了伤疤。 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谢璇不欲多留,丢开韩玠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前面芳洲已经等了好半天,见着她孤身而来,连忙迎到跟前,稳稳扶住了小醉猫。 回到棠梨院的时候,院子里静寂无声,谢璇跑回西跨院里,将芳洲、木叶等人关在门外,而后将自己甩在床榻上,心突突的跳着。心里烦躁得很,她翻起身跑到桌边连着灌了三杯茶还是没能压下心跳,她又走到书案边上,心烦意乱的翻着上面的书本。 为什么刚才有一瞬,她会觉得韩玠也是带着记忆重生的人?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45.045 那一道芥末小羊肉香气扑鼻,饥肠辘辘时少吃一点又能有什么关系?韩玠这样固执的拦着,必然是知道她对芥子末过敏,才会不敢叫她有任何碰触。 小时候的谢璇不喜欢芥子末那味道,所以一直敬而远之,十几年中也不晓得自己有这个毛病。直到后来嫁入韩家,有一回韩遂等人自雁鸣关外带了极好的羊回来,吩咐厨房宰杀收拾之后,一家人聚在一起烤羊肉吃。 那是谢璇第一次在韩采衣的游说下吃芥子末,强忍着又呛又辣的味道吞了两口,还没回过味儿来,便觉得身子不适,渐渐的浑身发烫,又痒又难受,慢慢的还冒出些小红疹子,当场就吓坏了韩玠,连忙请来大夫一瞧,才知道是谢璇对芥子末过敏,不能多吃。 那之后韩玠便对此格外留心,别说是多吃,就连饭菜里稍稍有一星半点的芥子末都不行。 不过那已经是他成婚后的事情了,如今的韩玠又哪能未卜先知,晓得她这毛病? 心里仿佛又突突的跳了起来,谢璇手腕微微颤抖着,将筷箸放下,抬眉道:“玉玠哥哥这是做什么?” 十一岁的小姑娘容颜姣好,带着一点点稚嫩,目光却沉沉的,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冷静。 韩玠收回手臂,另一只手已然微微蜷缩。 他何尝看不出谢璇今晚的异常?明明平时对他都是避之不及,今晚却乖乖的跟他游河赏灯,还特地以饿了为借口,两人单独来到这里。点菜的时候他就觉得诧异,按说以谢璇前世对芥子末过敏的经历,该是避之如避火才对,缘何特意点了来吃? 彼时还存着些微侥幸,觉得谢璇可能是为他点的那道菜,等谢璇固执的要夹那芥末小羊肉时,韩玠才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在试探! 一个曾身受其害的人,怎么可能不记得芥子末过敏时的痛苦?她只是想借此逼他现出原形!若是他阻拦了,谢璇必然能证实猜测,可若是加以掩饰……韩玠并不敢赌谢璇的一念之差,只能心甘情愿的入觳。 他盯着谢璇,声音有些僵硬,“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因为有芥子末吗?”谢璇仰头,迷离的灯光中,她的目光是少有的尖锐。 在猜测得到证实的那一刻,谢璇的目光就已然变了。对面的人已不再是纯粹的靖宁侯府二公子,他是她的夫君韩玠,是那个曾抛下她远赴边疆,就连她死时都没有回来的人——所有的期待化作泡沫,只留凄风冷雨和母子俱亡,那时的绝望至今记忆犹新。 哪怕此时不像最初重生时那样怨他,临死的场景却已是种在心间的刺。 街市间的热闹透过窗户传入,雅间里却是诡异的安静。 清脆的碎裂声里,韩玠手中的瓷杯已被捏作碎片,烫热的煎茶淋漓落下,洒了他满手满身。 隔着一世的破碎,夫妻重会,却再也不复那时的温柔甜蜜。 谢璇站起身来,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既然玉玠哥哥都知道了,倒也省事。那玉珏确实是我故意摔碎的,你还给我的那六千两银票,也是我拿来买通清虚真人,想做的不过是退了跟你的婚事,从此再无瓜葛。” “你做到了。”韩玠起身,声音涩然,“璇璇,就这么恨我?” “是。”谢璇转身,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后悔了,听到你的死讯时,璇璇……”韩玠猛然住口,那时铺天盖地的悲痛至今记忆犹新,即便隔着前世十多年的光阴,隔着前世今生的时光沟堑,如今提起来,仿佛能立时回到那时的处境—— 独自骑在马背上四顾茫然,汹涌闷重的疼痛与悲愤中,唯有她的玉佩是温热的。他甚至不敢继续回忆独自回到靖宁侯府时的荒芜破败,她怀着孩子丧命,连一座坟冢都没有留下。 那时候他只能抱着她的衣物痛悔,即便拿强弩射穿新帝的脑袋,也丝毫不能消却心里的痛楚。即便读遍了佛经,也无法放下心里的执念。 而今,她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会说会笑,会哭会闹, 猛然上前两步,韩玠躬身将谢璇揉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发髻,小心翼翼又非常用力,仿佛怀里的人是泡沫,随时会破灭离去似的。十一岁的小姑娘身量尚未长开,站直了身子的时候连韩玠的胸前都不到。 *作者声明:欲观全文,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46.046 谢缜没料到陶氏竟还能停下来听他说话,欣喜之余,便又是愧疚,“我最对不起的是你,青青。当年是我小肚鸡肠,又……” “谢缜。”陶氏打断了他,“新年伊始,我并不想说这些陈年旧事。” 晨风瑟瑟的掠过,陶氏满头青丝皆高高束起,这十年中虽不用昂贵的胭脂水粉保养,然她天生丽质,加上每日吃的清淡,心境又平和安然,所谓相由心生,此时不止肌肤柔腻如旧,面相中更增几分仙姿。 一袭崭新的道袍衬得她身材修长,就着道馆里的钟声,眼前的女人出尘如仙。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冷淡的,看向谢缜的时候,也早已没了旧日的浓烈爱恨,只剩寂灭后的平静,“当年是非无需再论,我离开谢府没能尽到母亲的责任,是我的过失。可是谢缜,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步下台阶,站得与谢缜齐平,“你说那是你的亲骨肉,必然会好生照看,不叫他们受委屈。可现在几个孩子过得如何?你要娶谁,要喜欢谁,那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只是谢缜,面对孩子的时候,你当真不觉得内疚?” “我知道,以前是我逃避,才会疏忽许多事情。”谢缜语含苦涩,“青青,孩子们都很想念你,当年的事情全是我的错,都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回……” “不能。”陶氏再次打断了他,“我为何离开谢府,孩子们为何会落入如今的处境,谢缜,你没反思过么?京城之中,也有不少被继母抚养的孩子,缘何只有你堂堂的恒国公府会这样无能。继母谋杀府里的千金,人证物证确凿,到头来却也只是轻飘飘的罚跪祠堂?” “青青……”谢缜意图辩解,然而抬头看着那张疏淡的脸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好半天才续道:“都是我的错,先是对不起你,又娶了罗氏进来,让孩子们受委屈,哪怕到如今,还是这样懦弱寡断。我愧为人夫,愧为人父。” 一整夜站在牌楼外反思,谢缜跳出恒国公府,以局外人的身份反思时,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如同眼前跳出藩篱登上峰顶,拨开那一团绕在头顶的迷雾,才发现原来自己有多混账。谢缜迫不及待的想将这些说出来,希望陶氏能看到他悔改的心,原谅他曾经的愚蠢,仿佛那些悔恨说出来了,便不会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但是,他的这些情绪,陶氏凭什么要听呢? 她并不曾有半点动容,只是将袍袖一拂,道:“既然知道愧为人父,就该好生弥补。谢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呢。”再也不想跟这个男人多待片刻,陶氏没了继续散步的心情,便折身回了道观。 站在三清像前,袅袅青烟入鼻,陶氏才发现心绪到底是乱了。 不为谢缜,只为那三个孩子。 当初决绝的离开谢府,她至今都不曾后悔半分。只是那三个孩子,成了午夜梦回时压在心头的梦,叫人揪心又疼痛。她生下了他们,却没能负起一位母亲的担当,只为一己孤愤而远遁道观,每每想起那时谢珺哭求的样子,陶氏便觉心揪成了一团。 然而如果说让她回到谢府,那又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陶氏静默着站了好半天,才垂下眼睑——错已酿成,她也只能尽力去弥补,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那些旧事皆因谢缜和罗氏的春风一度而起,那么,也该是逼着他来收拾这场乱局。 * 谢璇跟谢珺坐在藤椅里,正泡了一壶茶慢慢的剥松子吃,旁边谢澹怀里抱着一串玉制的九连环,绞尽脑汁的苦思解法。 因谢珺定在五月里出阁,如今在府里只剩下四个月的住头,姐弟三人近来便格外珍惜,谢璇黏着姐姐自是不必说了,连谢澹都起了留恋的情绪,一有空就跑到院里来。 他解了好半天都突然无功,只好泄气的趴在桌上,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向谢璇,“姐姐……” “自己解,实在不会了再问我。”谢璇慢悠悠的继续剥松子,瞧着弟弟那鼓鼓的脸蛋,暗自窃笑。虽然前世的记忆不大愉快,但是偶尔拿来逗逗弟弟,却也各位有趣。 谢澹也不说话,只是趴在桌上,可怜巴巴的看着谢璇。这般撒娇的谢澹最是让谢璇招架无力,只好拾起那九连环教他怎么解。正说得认真呢,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想起芳洲的声音,“五姑娘,你怎么来了,哎你慢点……” 声音未落,谢玥的身子就已出现在了谢璇的视线里。 她今儿穿着一身鹅黄的衫子,原本是最娇嫩的颜色,这会儿却星星点点的染了些尘泥。谢璇诧异的抬头看她,就听谢玥道:“吵吵呢,去哪了!” “吵吵不是在你那儿么,问我做什么。” “刚才她们都看见了,吵吵来了这跨院里,都有半个时辰了!谢璇,你是不是偷偷把它藏起来了?这都快晌午了,吵吵还没吃饭呢,你想饿死它吗!”谢玥气势汹汹的质问,像是认定了谢璇是“偷猫贼”。 谢璇也有点恼了,“我藏着吵吵干嘛?” “谁知道呢!我院里的丫鬟都看见了,吵吵就在这院里!”谢玥的目光四顾,倒不像是在说谎。 谢璇固然不喜欢谢玥,然而也心疼那只吵吵,想了想,吵吵那小家伙每天跑来跑去,来到这西跨院也是常事,它又爱闹腾,可别真的卡在哪里伤着了,便朝芳洲道:“带人在屋里找一圈。” 芳洲应命,带着木叶等人将屋里屋外仔细搜了一遍,终于从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抱出了吵吵。 待谢璇见到那只蜷成了一团的小猫儿时,心里不由一凉——平常活蹦乱跳,飞檐走壁不在话下的小家伙,此时像是虚弱极了,可怜兮兮的缩成了一团,嘴边像是有一丝血迹,身子微微发抖。 谢璇见状一惊,忙将它接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找到吵吵的时候,它缩在姑娘书案底下,吓坏奴婢了,这不会是病了?”木叶满脸担忧。 谢璇将那猫儿认真一瞧,抬头同谢珺对视一眼,各自神色凝重——病了么?明明半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越过院墙来到西跨院里,怎么如今就会病成这个样子? 仔细一瞧,吵吵的嘴边还沾着些微灰绿色的糕点粉末,谢璇取了一点在指尖,陡然想起谢澹刚才带进来的糕点,心里便是一颤。对面的谢玥呆愣愣的看着吵吵,像是吓傻了,谢璇并不欲在她面前点破,便将猫儿递到谢珺怀中,而后不发一语的进了屋。 窗边的书案上,谢澹带进来的板栗糕还码在剔红百福的盘子里,只是不如最初齐整,看那模样,显然是被吵吵吃过了。 心里只觉咯噔一声,谢璇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谢珺和谢玥已经跟到了门口。她因对罗氏起疑,不愿在谢玥跟前流露,忙将伸向板栗糕的手挪到别处,正想着把她支使开,忽听外面传来了罗氏的哭声,接着便是谢缜的冷斥,“你到底要怎样!” 门口的谢玥格外敏锐,听见罗氏的哭声时便顾不得吵吵,飞快的跑了出去。 谢璇这才舒了口气,叫人将那板栗糕拿袋子装起来,而后送到谢珺跟前,声音低沉,“姐姐,吵吵怕是吃了这个。” “这不是我的板栗糕吗?”谢澹一惊之下连忙噤声,见两位姐姐神色不对,霎时也猜到了什么,不由蜷缩起小小的拳头。 谢珺伸手拿了一块板栗糕仔细瞧过,像谢澹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是我让厨房做的,这点拿来给姐姐吃,我那儿还有呢。”谢澹仰头回答。 谢珺回头一瞧瑟瑟直抖的吵吵,听着外头罗氏和谢缜像是要吵起来的架势,便道:“走,过去瞧瞧。流霜,到澹儿那里去,把剩下的板栗糕全都拿来,别叫人知道。”随即让芳洲和木叶抱了吵吵,拿着托盘,一起来到正院。 正院里,罗氏正凄楚的站在谢缜的身后,满面泪痕,“……我这般忍辱负重,为的还不是玥儿和泽儿?老爷也说了,这几个都是你的孩子,原本就该一视同仁的……” 她这里还没哭诉完,谢缜已然注意到了神色怪异的姐弟三人,大步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吵吵吃了澹儿的板栗糕,不太对劲。”谢珺压低了声音,将吵吵递过去给他瞧,眼角余光瞥过罗氏,有厉色闪过,低声道:“这板栗糕是厨房专门为澹儿做的,我已吩咐流霜去澹儿那里把板栗糕都取了过来,爹,要不要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谢缜哪能猜不到后头的事情,脸色一寒,转头冷冷瞪了罗氏一眼。 罗氏哭诉的间隙里一直注意着谢缜的动静,这会子猛然被他冷眼一瞪,倒是吓得哭声一顿,继而“嗝”的一声,又用力去调理气息。 谢缜才没心思管这个,瞧着那张满面泪痕的脸时,忍不由得想起去年罗氏想在玄妙观外害谢璇的事情,心中益发厌恶,冷着脸环视一圈,吩咐道:“所有人待在院里不许出去,何妈妈,去请郎中到我的书房!” 何妈妈是当年陶氏留下来的老仆,如今在东跨院里伺候谢珺,闻言立马出发。 满院子的人都觉出了不对劲,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各自站在原地,等候谢缜的吩咐。谢缜自然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做什么,只叫谢珺、谢璇和谢澹跟着他出去,旁人一律不得走出棠梨院。 几个人到得谢缜的外书房,因谢缜时常会在这里歇息,书房后头便有个小院。这会儿何妈妈已经将郎中请到了小院里,谢缜将那小猫儿递过去,叫他细瞧。 何妈妈办事爽利,请的这位郎中不止会给人看病,也能给动物瞧。他取了些粪便看过,又将那板栗糕验看了一遍,末了,起身拱手道:“大人,这是误食了乌头和苦杏仁之故,老夫开一剂药给它灌下去,也就没事了。” “乌头?”谢缜皱眉。 他记得罗氏最近因为胸满痰多,血虚津枯之故,便寻了些苦杏仁来迟,因为怕吃多了中毒,每日也只吃几颗而已,其他都在盘子里盛着,这吵吵在棠梨院里上天入地无处不去,误吃了也是有的,可是那乌头是什么东西? 郎中便拱手道:“乌头是一味草药,也叫附子,因其配伍和炮制方法的不同,会有强弱不同的毒性。这板栗糕老夫验看过了,里面掺了附子,寻常人吃了没什么大事,只是这猫儿弱小,又是跟苦杏仁混在一处,才会有此症状。” 谢缜盯着那板栗糕看了片刻,道:“你说着糕点中有附子?” “是。”郎中微微垂下头去。 “可有什么坏处?” “若是吃的不多,倒是无碍,还有人以此入药,取其回阳逐冷之效,只是此物有大毒,不可多用。”郎中捋着胡须,仿佛不是很在意,忽又想起什么来,补充道:“这板栗糕里的乌头也不算多,吃了倒是无妨,只是不可久用,否则便会渐渐面色苍白,言语不清,日久天长,会叫人成痴傻之状。” “痴……”谢璇惊讶之下连忙咽下了后面的话语,神色已然大变——前世谢澹便是因变得痴傻而被老太爷所厌弃,难道就是这乌头所致? 一时间面色变得极为难看,谢璇下意识的牵住了谢澹的手,微微颤抖。 谢缜倒是镇定,朝郎中道了声谢,就要送他出去。 谢璇连忙跨步上前,道:“爹,澹儿喜食糕点,这板栗糕吃的怕是不少,要不要叫郎中帮着看看?” 这么一说,谢缜倒是意识到了什么,忙叫郎中帮谢澹看看。 那郎中诊脉完了,脸色由最初的镇静渐渐变得惊疑不定,他又确认了两遍,道声得罪,自谢澹指尖取了几滴血,认真验看了两遍才道:“奇怪,奇怪!小公子体内有乌头之毒,只是时日未久,不超十日。可这板栗糕里虽有乌头,即便每天吃它两三盘,也未必能有这样多……”他毕竟是惯于在候门公府中行走的人,点到即止—— 体内有不少的乌头,既然板栗糕中的乌头有限,那必然是在其他饮食里也有此物了! 若只是板栗糕中误掺了此物,那还好说,可若是所有饮食里都有了乌头,那事情可就太蹊跷了! 谢缜的面色已然阴沉下来,打发人送了郎中出去,转头便朝姐弟三人吩咐道:“这事不可张扬,我自会去查明。澹儿最近先住到棠梨院里去,珺儿你亲自照看着,饮食都用你的小厨房。” 谢珺忙应了是,谢缜见谢璇仰头瞧着,似是有话要说,心里便是一阵内疚。 若是搁在以前,谢璇这般反应,他只会当做是小姑娘害怕,不会放在心上,可自打那日跟韩玠师徒二人饮酒谈心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小女儿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情,到底存着多少担忧与害怕。 他躬身,朝谢璇道:“别担心,我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你只管看好弟弟就是。” 谢璇抿了抿唇,头一次被谢缜这样正经的安慰,有些不习惯,只能点头道:“嗯。”而后带着谢缜回棠梨院里,心有余悸——若不是今日误打误撞的被吵吵吃了那板栗糕,谁能知道谢澹的饮食里会有乌头? 这东西每天少吃时不会见异状,久而久之却叫人变得痴傻,可真真是杀人不见血! 只是可怜了吵吵,小猫儿受这样的罪,灌了药之后将毒物排出来,难受得直叫唤。回头可得好好给它补偿补偿。 姐弟三人回到棠梨院的时候,罗氏那里早已停止了闹腾。因为事发突然,她一时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谢玥不晓得那盘板栗糕的蹊跷,母女二人只知是吵吵吃坏了东西,还想着是不是谢璇那里出了毛病,只是不知具体的事情,只能两眼一抹黑。 谢璇也不去透露什么,简单行礼过后,姐弟三人便去了东跨院。 47.047 谢缜这回下了决心去查到底,连罗氏和岳氏的手都不必过了,只跟谢老夫人回禀了一声,便亲自安排人去查。 先是从谢澹平常的不少饮食里发现了乌头的痕迹,而后派人往厨房搜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乌头。于是又将所有人暂时看管起来,迅速将跟谢澹饮食相关的人挨个搜罗了一遍,最后在做饭媳妇陈兰那里发现了一包乌头粉末。 这陈兰还是当年陶氏陪嫁家人的媳妇,丈夫如今在外头的铺子里打杂讨日子,她因为做得一手好菜,便进了厨房。夫妻俩膝下一个女儿,如今就在谢澹身边伺候,叫做百草。 陶氏当初走的时候稍稍做了安排,将最得力的三个妈妈留给姐弟三人,对于这些不甚起眼的家人并未留意过。谢缜那里觉得这一家毕竟是陶氏的陪嫁,便将百草调到了谢澹身边去伺候,谁知道人心难测,如今竟是她们想要害谢澹? 当晚谢缜便将这一家三口关了起来,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便怒气冲冲的往老太爷的书房去了。没过多久,便派了人分头去请人谢老夫人、罗氏和谢珺姐弟三人。 谢老太爷的书房在外院里,谢璇等人到了的时候,老太爷和老夫人就在当堂坐着,谢缜站在下首,地下跪着陈兰和百草。罗氏因为之前在谢老夫人那里,所以来得早些,此时也没有位子坐,被谢缜的目光逼视,身子微微发抖。 见得人到齐了,谢缜命人关了厅门,一撩衣袍,跪地道:“父母亲在上,既然人都齐了,儿子这就说?” 谢老太爷点头道:“查出了什么,如实说就是。” “好,昨天在澹儿所食的板栗糕中发现了乌头,这事大家都知道,如今已查明事实。”谢缜转而看向跪在地下的百草,斥道:“如实说来!” 百草经了昨晚一夜的折腾,此时精神十分不济,然而老太爷和老夫人跟前,她又不敢再犯错惹怒,当下忙伏地请罪,哭道:“老太爷恕罪,是奴婢一时糊涂,才会听了指使,如今已知错了,还请老太爷开恩!” 她今年也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开口就是求饶,却没说半点事实,谢老太爷眉头一皱,朝陈兰道:“你说。” 陈兰恭顺沉默的低着头,脸上是一片灰败,“请老太爷恕罪,奴婢已经犯了大错,不敢再隐瞒。那乌头确实是藏在百草手里,每天由我放一些到三公子的饮食里去,从正月初五至今,已经有十余天了。奴婢一时糊涂罪不可恕,还请老太爷责罚奴婢,饶了百草。” 饶不饶的谢老太爷不管,只问道:“那乌头是哪来的?” “是夫人身边的银朱姑娘找了奴婢,奴婢怕在厨房里有人瞧见,就叫百草藏着……”陈兰的话没说完,后面的罗氏已然面色大变,怒道:“你胡说什么!” “罗绮!”谢缜怒斥一声,眼神锋锐的剜向罗氏,蕴藏着罕见的怒火。 罗氏被他吓得一呆,就听上头谢老太爷冷声道:“银朱呢?” “儿子昨晚就提了她过来,正在外面,她全都招了。”谢缜的目光落向罗氏,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罗绮,上回你在玄妙观外对璇璇图谋不轨,老太爷念你是初犯,饶了你,这半年的祠堂跪下来,你竟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不是我,老爷,不是我!”罗氏慌忙跪在地上,急急的摇头。 谢缜却只是嗤笑一声,伸手推开抱在腿上的罗氏,神色淡漠。这事儿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就是谢缜已确认了结果,今日只是向谢老太爷汇报而已。 他甚至不需要再提人证来对峙,只是扫了百草和陈氏一眼,道:“这两个刁奴意图谋害主子,儿子打算将她们发配去庄子上,父亲意下如何?” 谢老太爷居高临下,看着百草和陈氏的时候如视蝼蚁,“意图谋害?乌头已经进了澹儿的饮食,只是意图谋害?不精心照顾饮食,反而心存恶念,若是宽宥,往后如何管束下人?府中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这等恶怒罪不可恕!老的拉出去打死,小的这个,往远处发卖了。” ——陈兰一家都是奴籍,于谢老太爷而言,这等人便如蝼蚁微渺。更何况他一家人蒙陶氏之惠才能得以入内伺候,如今却反恩将仇报,被人买通来害主子,实在是犯了谢老太爷的大忌。 谢老太爷像是想起了某人的嘴脸,目视前方,脸色冷漠。 *作者声明:码字不易,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48.048 罗氏一进了荣喜阁便再无消息,谢玥那里虽然时常哭闹,却也没半点用处。她如今是住在谢珺的东跨院里,上头有两位妈妈照顾,又有谢缜严命她听姐姐的话,没人撑腰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暂时委委屈屈的收敛起来。 谢璇对她倒不是很上心,只是夜深睡不着的时候琢磨,总觉得奇怪,到底是没忍住,趁着姐妹俩在内室里说话的当口,道出疑惑,“姐姐,夫人被送到荣喜阁里养病,是什么意思?她好端端的,哪里有什么病。” “这也无非是托辞而已,老太爷既然看重澹儿,如今她蓄意谋害,又怎会有好果子吃?”谢珺冷笑着,眼底的怨毒一闪而过,“她如今也算是恶果自食了。” “那……老太爷是不是打算让她慢慢的消失?”谢璇声音很轻。 谢珺扭头看了一眼,诧异于妹妹的敏锐,原想着她还小,不该接触这些阴暗的事情,转而又觉得,既然已经进了是非,倒是说清楚的好。 她本就常受教于谢老太爷,自然更能揣摩老人家的心思,便道:“按照老太爷的性子,恐怕就是这个打算。夫人屡次兴风作浪,先是害你,如今又害澹儿,当年还闹出了那么多的荒唐事情,恐怕早已被厌弃。只是府里已禁不得大风波,夫人这一病,恐怕便是无药可救,再不会有什么声息了。” “那么她最终,会是病死的?” 谢珺将妹妹揽到怀里,叹了口气,“也许是。老太爷的心思,谁能猜得到。我听着说是老夫人把那些乌头都要到了她手边,总不会是拿来玩的?” “这样啊……”谢璇忍不住往谢珺怀里钻了钻。 前世谢澹呆呆傻傻的样子蓦然浮上眼前,如果老夫人看中了这药效,叫罗氏渐渐痴傻衰弱,可不就能名正言顺的让罗氏“病逝”了?如果罗氏就此销声匿迹,那也算是好事,谁叫她心肠歹毒,屡屡生事,最终触到老太爷的逆鳞? 她又抬起头来看着谢珺,“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夫人吃了几次亏之后已然老实了许多,按着她没有娘家撑腰的处境,即便要折腾,也应该是在挽回了父亲、重新站稳脚跟之后,又怎会这样急吼吼的对澹儿下手?” “除夕那晚老太爷那样器重澹儿,自然会让某些人着急。” “可是当时看到那玉佩的时候,不是二夫人的反应更大么?”谢璇坐直身子,忍不住便握着了谢珺的手,像是寻找一点安全感,“姐姐,其实我一直在疑惑,银朱不算是夫人的臂膀亲信,如果夫人要害澹儿,自然该派心腹,怎么会用她?” “你是怀疑……”谢珺低头看向谢璇,她的眼中亦有怀疑,姐妹俩目光碰触,各自了然。 “姐姐也这样想是不是?二夫人在见到那枚玉佩后乱了阵脚,于是买通银朱出手,如果这事儿没人知晓,将来她自然如愿以偿。如果被查出来,也尽可以把事情推到夫人头上去,正好早早的出去隐患。” 稚嫩的声音慢慢流入耳中,所说的确实这般险恶刻毒之事。 谢珺忍不住上下打量妹妹,“璇璇,你真的变了。这些事情,我原以为你不会明白,毕竟你也才十一岁,哪会猜到这些弯弯绕绕。” “我是变了啊,澹儿也在长大,事关生死的时候自然会更留心。姐姐,”谢璇忽然觉得伤感,重新靠回谢珺怀里,“再过几个月你就出阁了,到时候只剩下我和澹儿,我只能快点懂事,保护好自己和澹儿。”往后不再有长姐作为依靠,谢缜那里根本不能指望,就只剩她跟谢澹相依为命。 谢珺微微咬唇,也是心疼。 “我没法常回来看你,但我会在老太爷那里请求,希望他能照拂于你。璇璇,我都不想出阁了……”谢珺幽幽一叹,头一次透露出对姻缘的担心,“庆国公府必然也有各种事情要应对,你和澹儿又叫人放不下,唉。” “好在夫人已经折腾不起来了,姐姐,咱们还是往好的地方看。”谢璇一笑,“庆国公府的那位许少留听说人品很不错的,姐姐不必多虑。” ——前世虽然在前往道观后跟谢珺的接触有限,谢璇却也记得些谢珺出嫁后的事情,那位许少留确实是个青年才俊,难得的是人品不错,没什么妾室通房之患。至少在谢璇的印象里,谢珺婚后跟她相见的几回,气色都是很不错的。 * 那一日乌头的事情并没有惊起任何波澜,百草和陈氏固然受罚,理由却是她们偷了要紧的东西,有谢老太爷亲自发话,暂时倒是没人敢嚼舌根。 至于棠梨院上下,谢老夫人虽说小事上糊涂偏信,这等大事上毕竟还保持着恒国公府当家主母的清醒,处理得颇为妥当,加上由大小两位徐妈妈照应,倒没什么大风浪。 只是苦了谢玥,最初几天还翘首以盼,希望罗氏能够安然回来,后面大概是渐渐明白了什么,便有些焦躁不安。 往荣喜阁里去问安的时候,谢玥也是左顾右盼的,跟谢老夫人撒娇卖哭了好多回,却半点用处都没有。 恐慌渐渐积累,连续数日没见到罗氏,谢玥便时刻吊着眼泪包,在谢老夫人跟前,虽然强自忍耐着,却还是说不到两句话就带了哭音。 她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姑娘,谢老夫人虽算不上疼爱她,到底也起了可怜之心,瞅着她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便劝道:“玥儿近来是藏着什么伤心事呢?” “我想见我娘。”谢玥抬起头来,眼泪忍不住就滑下来了,“我能不能去看她?” “你娘是患了怪病,会传染的,怕过了病气给你们,才会搬到这荣喜阁里。”谢老夫人面不改色,说得煞有介事,挥手叫身后的丫鬟端了些蜜饯糕点给谢玥,语气慈和了些许,“等她病好了自然就出来了,你且安心的跟着你大姐姐,往常练字读书,不可荒废。” 谢玥含着眼泪撇着嘴,好半天才呜呜咽咽的点了点头。 岳氏是个聪明人,更不会去触逆鳞,便也装模作样的惋惜几句,还朝着谢玥安慰道:“玥儿要是觉得冷清,只管来我的春竹院里,婶子陪着你。” “呜呜。”谢玥咬紧了唇瓣,往岳氏那里蹭过去,贴在她怀里。 岳氏自然还是那副慈爱的模样,顺着谢玥的头发安慰,一团和蔼。 旁边谢璇冷眼看着,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罗氏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固然是她立身不正,心怀恶念,岳氏那里却也没少推波助澜,甚至这回乌头的事情,恐怕还是刻意陷害。如今罗氏恶果自食,岳氏却还能对着谢玥做出这幅模样,委实叫人反胃。 偷偷看了旁边的谢珺一眼,就见她也是努力的瞥开目光,眼底压着的全是厌恶—— 当时的她,何尝不是像如今的谢玥这样被蒙在鼓里?一心以为这位婶子是个慈和的菩萨,谁知道这笑脸的背后藏着的会是恶毒心肠?知人知面不知心,岳氏那颗心,可真是藏得又黑又深。 谢璇悄悄握住了姐姐的手,眼底里也是阴云翻滚。 按照前世韩夫人的说法,当初罗氏会跟谢缜搅合在一起,里面也有岳氏的影子。若果真如她所言,那么岳氏的城府可就真的是叫人害怕了! 这事的真假谢璇无从判断,但岳氏的坏心却是无可怀疑。 谢璇想要回报前世岳氏将谢澹害成痴傻的“大恩”,想要保护谢澹此生无恙,便得主动反击,哪怕这件事十分艰难——对付罗氏的时候,那也只是棠梨院里面的事情,她只需要逼得谢缜出手,那么罗氏就绝无生路。 岳氏则完全不同,她是二房的夫人,这些年贤惠在外名声传遍,在那一座春竹院里,她的坏心未必无人知晓,恐怕二老爷谢纡便是帮凶。平白无故的,谢缜不可能去把这位弟妹怎样,想叫岳氏彻底滚蛋,恐怕只能是靠谢老太爷。 她这里默默的打着小算盘,就听对面岳氏笑吟吟的叫她,“……璇璇,璇璇?发什么呆呢?” “啊?”谢璇一怔,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她虽是低头,目光却落在了岳氏的方向,恐怕那位已有察觉。 她自然不能吐露心思,又不能将谎话说得太离谱,只好强自一笑,违心的道:“只是看着二婶子对玥儿这样好,有点羡慕罢了。” “这有什么,你不高兴的时候,二婶子也是一样疼你。” 谢璇只是一笑,对面岳氏却是接上了话茬,朝谢老夫人道:“璇璇如今是越来越懂事了,难怪能得贵妃和公主的青睐,就连阿玖都自愧不如。” “是啊,上回进宫谒见,贵妃还提起了璇璇。”谢老夫人颇为得意,将目光投向谢璇。 谢璇对着谢老夫人讲不出奉承的话来,只好腼腆一笑,朝二夫人道:“对了,最近没怎么见着三姐姐去后面园子里逛,是身子不舒服么?” “说是受了寒头痛昏重。依我说啊,是整天埋头看书,把个脑袋都看傻了。” 谢珺这会儿正是跟谢璇十指交握,发觉谢璇微微有些僵硬,便接过了话头,“二婶子这话我可不信,三妹妹那样聪明,过目不忘的本事羡煞旁人,读多少书都不会傻。” “不信就自己去瞧啊。”岳氏笑得合不拢嘴。 谢珺便道:“也有许久没去二婶子那里了,明儿必定过去,顺便看看三妹妹和二妹妹。” “还等什么明天,今儿她们也闲着,待会过去瞧瞧岂不就好。” 一团和睦的表象之下,谢珺也没法推诿,等众人从荣喜阁里出来,便同谢璇和谢玥一起,跟着二夫人往春竹院去。 二房住得离棠梨院较远,院子周围几丛翠竹,所以取名春竹院。谢璇有时候暗恨岳氏的恶毒,便会把这名字想成是“蠢猪院”,顺便暗暗的起个“蠢猪二夫人”的雅号——虽然这位二夫人实则是一条心机深沉的毒蝎子。 这时节里竹叶还是墨绿,晚风里竹影婆娑,沙沙微响。 谢璇前世在玄真观里的时候就喜欢在竹林里闲坐发呆,如今听着熟悉的风穿竹叶声,忍不住有所触动,偏头瞧过去的时候,就见一只肥肥的大黑猫在竹林里蜷缩着,见了她,睁圆了眼睛瞪着她,叫人心中发毛。 一点都不如吵吵可爱!谢璇回瞪。 春竹院的格局与棠梨院相似,正院里住着谢纡和岳氏,东跨院里是两人的嫡出女儿三姑娘谢玖,西跨院里则是二姑娘谢珊和其生母冯姨娘。 冯姨娘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她是岳氏的陪嫁,后来虽抬了通房,生下谢珊后又挣了个姨娘,却始终都对岳氏惟命是从,端茶递水伺候起居都极为尽心。岳氏也就赏个脸,将谢珊记在了自己名下,在谢纡跟前卖个好。 这会儿院里安安静静的,岳氏带着姐妹三个进去,才见谢玖半躺在榻上,果然正抱了一本书瞧着。谢珊则是沉默着在旁边的大案上练字,修长窈窕的身上穿一袭竹青撒花的裙子,如院外的修竹般沉默挺秀。 姐妹俩虽没说什么话,看着却分外和谐。 听得外面的脚步声,谢玖便坐起身来,见了是谢珺姐妹三个,便笑道:“呀,好一阵子没见大姐姐和六妹妹过来,当真是稀客了,春碧,看茶。”一面又披了件衣裳起身,请姐妹们到桌边坐着,那边谢珊也停笔走了过来。 谢珺听着她说话时的鼻音,便是一笑,“果真是受了风寒,这时候哪能费神看书的,该好生养着。” “养了几天也不见好,索性拿几本书来瞧,兴许还能有点效果。”谢玖笑着将茶杯推到姐妹们跟前,“只是这些天委实太闲了,二姐姐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都快憋坏我了。” “原来二婶子带我们过来,是因为怕你憋坏啊。”谢珺仰头看向岳氏,努力让自己笑得毫无芥蒂。 岳氏见状也是一笑,“姐妹们一起说说话,也胜过各自闲坐呀。”她顺势在藤椅上坐了,像是要多跟姐妹们坐会儿。谢玖便道:“我们姐妹们说体己话,娘,你且回屋歇歇,姨娘像是有事找你。” 送走了岳氏,谢玖便将门一关,叫人摆上棋盘,姐妹们下棋玩。 中间提及过两天的谢池文社,谢玖说她也想去瞧瞧,谢珺便答应同去。 * 二月初三,龙抬头的第二日,谢池边上早已柳吐新嫩,水漾清波。 因为是开春后的第一社,便比平时的都要隆重热闹许多。南平长公主和驸马刘岳受元靖帝之命执掌文社之事,这回夫妻俩带着儿子刘琮举家前来,还有越王、晋王、三公主和五公主赏光前来,自然引得众多世家子弟趋之若鹜。精美华丽的马车和软轿一应停在远处,谢池边的柳丝之下,便只有衣香鬓影、绫罗玉带。 谢珺带着谢玖和谢璇来到岸边的时候,果然如约的看到了翘首以待的韩采衣和唐婉容。她们二人的后面,则是韩玠跟唐灵钧。 韩玠今日并不当值,一改往常麒麟服月华刀的威仪模样,只穿了一袭暗纹织金的玄青长衫,腰间锦带玉佩,意态悠然。然而毕竟是在青衣卫待久了,哪怕只是贵公子的打扮,浑身却还是有股冷厉的气息,叫过往行人下意识的避让两步。 融融春意之中,他的目光牢牢落在自远处走来的谢璇身上,如影随形。 49.049 春衫轻薄,佳人多娇。 迎面五个姑娘相伴而来,谢珺最为年长,待嫁之人已有旁人无法比拟的沉稳气度,谢玖身材修长,眉目中隐然自傲,韩采衣是个顽皮的性子,正在那里叽叽喳喳,唐婉容则沉默许多,只是抿着唇跟在韩采衣旁边,唇边含笑。 最惹眼的便是谢璇,她今日心血来潮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春衫,衣襟上有蝴蝶翩然欲飞,底下玉白的罗裙在绣鞋上堆叠,绣了娇嫩的春草,信步走在低拂的柳丝之下,与这天然景色最为相宜。 十一岁的姑娘眉目渐渐长开,脸上的稚气褪去,今日薄薄的施了点脂粉,更见明眸皓齿,眉眼如画。鬓边一支蝴蝶朱钗坠着流苏,垂在肩上的头发随风而动,只觉轻盈娇美。 韩玠怔怔的瞧着她,等几位姑娘近前时,便见韩采衣嘿嘿笑着,“哥哥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必定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唐灵钧在旁打趣。 韩玠则是偷偷的老脸一红,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是个乳白色的瓷盒,上头描摹了一支初绽的海棠。如此娇丽精巧之物放在韩玠惯于握剑的掌心,委实很不相称,旁人倒没说什么,谢珺却是立时侧目,打量韩玠的神色。 韩玠倒是没觉得什么,朝谢璇道:“上回谢叔叔说你整日练字,怕是手腕难受,叫我寻份药膏给你。” 额?谢璇诧异的瞧着那瓷盒。 她练字的次数跟往常一样,谢缜怎会突然请韩玠讨来这药膏?是谢缜忽然转了性子想对女儿好一点,还是韩玠自作主张,以谢缜来做幌子? 愣神的间隙里,谢珺已然伸手接过,转而递给了芳洲,朝韩玠道:“多劳费心。” 韩玠只是一笑,怕谢璇反悔拒绝,便招呼道:“那边长公主已经到了。” 韩采衣闻言,便是迫不及待,“赶快走哇。” * 谢池文社能吸引众多的世家子弟前来,一则是长公主亲自主持,又有诸般文雅趣事,引得少年们趋之若鹜,再则也是此地风景得天独厚,加之临近皇家宫苑,平常难以靠近,有这每月一次的机会,自然要过来散心的。 所以这文社虽然以“文”为旗号,却是赏景与文事参半。 尤其是像谢璇这样的小姑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画作或者文章,除了挨个欣赏学习之外,便是冲着这美景而来。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苍白寒冷,此时的暖风丽景便更显难得,谢璇缓行其间,观其湖光山色,自觉惬意无比。南平长公主和驸马就在飞鸾台上,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谢璇不乐意再去挤着凑热闹,便跟韩采衣打个招呼,同谢珺往旁边去,绕过一处雅阁,正好在湖边吹风。 眼瞧着那边的人散了,谢璇才往飞鸾台那里去,韩采衣正兴高采烈的要去看古玩。她晓得今日谢璇和五公主有约,便让谢璇先去见五公主,回头找她。 谢璇自然是答应的,避过韩玠询问的目光,同谢珺上了飞鸾台,果然见五公主已经在等着了。 *作者声明:码字不易,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50.050 谢玥今日心情很好,哪怕被徐妈妈逼着向谢珺问好,听到谢璇叫她“六姐姐”的时候也觉得是赚回来了,不过她这会儿倒不敢哼小曲儿了,只带着丫鬟回屋,瞧着那一摞首饰盒子,眉开眼笑。 后面谢璇紧随着进屋,目光往那首饰盒子上一落,道:“难怪不肯去谢池玩,原来是去挑首饰了啊。” “二婶子带我去的。”谢玥脸上颇为得意,有些挤兑似的笑看谢璇,“听说你今儿是去谢池陪五公主的,必定很辛苦?” 谢璇便是一笑,“陪伴公主,哪能说辛苦呢。”她慢慢踱步过去绕着那首饰转圈儿,啧啧叹了两声,有些炫耀似的,“其实想挑首饰,什么时候不能去呢?今儿我在谢池边上还碰见了晋王殿下和越王殿下。” 她说话时有意无意的观察谢玥的神色,果然见谢玥眉头一挑,得意的道:“越王殿下?好巧,我今儿在银楼里也见到了他,他夸我眼光好会挑选,喏,这些首饰可全都是他付了银钱送给我的。” “我不信。”谢璇摇头,“越王殿下何等人物,哪会帮你付银子。” “不信你去问二婶子啊!谁说只有你能跟公主皇子玩的?越王殿下宅心仁厚,眼光独到,谢璇啊,上回他还送我扳指,你不记得么?”谢玥显然是因为上回的事情存着气,必定要踩上谢璇一脚,此时脸上便全是得逞后的喜悦——仿佛越王帮她付了银子,就证明她比谢璇强很多似的。 谢璇继续套话,“这我就更不信了。上回老夫人还说呢,不叫咱们跟越王来往,当时二婶子也在的,她哪会纵容这些。” “真难为你竟记得这个!”谢玥撇了撇嘴。 那一天的事情谢玥是铭刻于心的,她记得当时谢老夫人对罗氏的舍弃,记得罗氏恶狠狠的叫“老妖精”,更记得谢老夫人如今对她的冷落。这些年中,谢玥仗着罗氏的马屁功夫格外被老夫人偏疼,已经习惯了老夫人对谢璇的厌弃,如今老夫人不厌弃谢璇、不再偏向她了,自然而然的生出了怨念—— 老夫人算什么呢?二夫人说了,她容貌生得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若是被越王看上了,将来进越王府做侧妃,那才是滔天的富贵气派,谁还管老夫人的那点嘱托! 她今日本就得意之极,此时有意在谢璇跟前显摆,说话便不那么口紧了,只得意笑道:“二婶子自然有她的道理,谢璇,这事儿眼红不来的。” “是是是,眼红不来。”谢璇已然套出了想要的东西,便也不再逗留。 出了屋门,她也不再去正屋找谢珺,只闷着头往西跨院走。 回味咀嚼着刚才的内容,谢璇越来越觉得不安——越王那样金尊玉贵的身份,缘何两次都要青睐于谢玥?上回的扳指还能被理解成是一时兴起,可这回还帮她付银钱,有这么一时兴起的吗?何况谢玥难得出一次门,竟然那么巧就被越王碰上了? 若说是越王看上了谢玥的容貌,虽说谢玥继承了罗氏的柔媚,可十一岁的女孩子,容貌都没长开呢,怎么偏偏就引起他的注意了? 更何况,今天居然是岳氏带着谢玥出去的。 谢玥被罗氏宠得没头没脑,岳氏那样心机深沉的人,难道还不知道老太爷的忌讳?可见她今日是故意带了谢玥出去,甚至往坏了想,她是早已跟越王有勾结,套谢玥这个傻妞入觳! 经历了上一世的事情,对于二房和越王勾结的事情,谢璇倒没觉得意外。可谢玥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岳氏和越王去打主意? 苦思闷想了许久也没什么头绪,跟谢珺私底下说起来的时候,谢珺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谢珺待嫁之人,如今正在老太爷那里做功夫,想请他对谢璇多家照料,是没多少心思能分给谢玥了。 谢璇这里冷眼瞧着,岳氏还是跟往常一样,谢老夫人倒是听说了那日的事情,只是岳氏以“偶遇”为借口糊弄着,到底也只是几句警告了事。 至于谢玥,被岳氏带得无师自通,老夫人跟前阳奉阴违,底下却还是我行我素。白日梦做得多了,连罗氏在荣喜阁“养病”的事情都淡忘了些许,每日里容光焕发,愈发的注重首饰容貌。 谢璇虽不在乎谢玥的起伏,却害怕岳氏那里曲折婉转,恶毒的心思最终会落在谢澹身上。此时的越王正是培养羽翼的时候,岳氏这里又折腾不止,要说这背后没有利益纠葛,谢璇是打死都不信的。 然而单凭她的力量,不可能理出背后的隐情,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还能帮忙—— 同样憎恨越王,还有青衣卫身份之便,可以探查隐情的韩玠。 * 自从罗氏进了荣喜阁之后,谢缜便越来越沉默,除了每日里例行的对女儿们过问几句,其他时间多是去书房里带着,或者一个人去紫菱阁,一坐就是好半天。隔两天去一趟玄妙观,想当然的被陶氏拒之门外,回来之后,也只能对着女儿出神。 *作者声明:码字布易,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51.051 渐渐入了三月,恒国公府的长孙女出阁,自然该好生筹备。谢老夫人指派了岳氏帮忙照料,棠梨院里又有大小徐妈妈和谢珺身边的人打点,倒也不缺什么。 韩玠那里下值后但凡得空,便跑来谢府里,或是跟着谢缜练字,或是去老太爷那里。他据说是最有老靖宁侯风范的一个孙子,谢老太爷喜欢跟他说话,有时候被韩玠说得动心了,还会趁着春光去外面溜达一圈。 谢璇倒是没那个兴致,每回听说韩玠来了尽量躲得远远的,有时候韩玠假托韩采衣的名头送些小物件过来,也跟他所赠的那些东西一起束之高阁。 转眼□□入暮,这一日玄真观中打平安醮,因有清虚真人的名头放在那里,遂引得京城众世家纷纷前往。谢璇去年借着清虚真人的手故弄玄虚,虽说后来被韩玠看破,但于谢老太爷、谢老夫人而言,清虚真人毕竟还是值得供奉的。 头一天晚上谢老夫人就下了命令,叫岳氏第二天带着谢璇和谢澹去观中,算是为清虚真人捧场,顺道为恒国公府的祈福。 谢珺晓得岳氏藏着的坏心,怕谢璇又碰上麻烦,硬是求得老夫人的允许,姐弟三人同行。 * 玄真观坐落在城南的群峰之间,这里地势得天独厚,山峰俊秀连绵,流水潺潺蜿蜒,深林之间参差错落的建了十余处道馆,以玄真观最负盛名。 这一次打平安醮前后共有五天,以第二天和第三条最为热闹,谢璇跟着岳氏抵达的时候正是第二天的前晌,玄妙观所处的凌云峰下车马成阵,一眼望过去,随行的家丁仆人熙熙攘攘,拱卫着中间满目的绫罗绸缎。 道观的牌楼建在山脚,整个道观依山势而建,最高处直达凌云峰的山腰,其间殿宇参差错落,一层一层的交叠遮掩,上百年的树木点缀其间,更觉其清幽庄严。 因这是皇室贵胄和京城众多世家常来往的地方,离道观五里地处便修了许多园林客栈,一应由朝廷派人主持,每晚千金,求者如云。 谢府上提前几天就派人定了一处院落,岳氏带着姐弟三人到了之后便先到那里去歇息,一处开阔的庄园门向南开,北边、东边、西边各设一座独门独户的院落,每个院落各自带着花园□□,互不干扰。 毕竟是客栈而非富家别苑,虽说屋内陈设得富丽堂皇,到底屋宇有限。 为应和此处风光,院中只有五间大屋,此外就是精巧的亭台水榭。岳氏便独居一间,给了谢澹一间,谢珺和谢璇姐妹俩各占一间,随身的要紧妈妈和丫鬟跟了主子,婆子们挤在一间,至于赶车的粗使家丁们,却在另一处安排。 一切安排停当,谢璇谢珺、谢澹跟着岳氏出了小院,却未料碰上了对面院子里的住客,是个熟人——唐灵钧和唐婉容,兄妹俩的身后跟这个身材高挑的贵妇,虽是一样的绫罗绸缎、金钗玉簪,面容却与京中女子相异,正是西平伯的夫人,那位据说是唐樽从铁勒抢来的女人。 因唐夫人寻常深居简出,偶尔出席推免不掉的宴会时也格外低调,坐不了多久便会辞去,所以谢璇以前虽远远的见过她格外高挑的身影,却还没见过她的面容。 此时一见,唐夫人容貌中不见京城女子的温雅柔婉,皮肤也也不算细腻姣白,然而眼神格外明亮,透着种洞察人心的力道。 韩玠曾说铁勒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凶猛,十个里有九个可以上阵杀敌,打起仗的时候比男人还果断英勇,那时候谢璇还不信,如今见着唐夫人,却觉得韩玠也许所言非虚。这个女人浑身上下仿佛都蕴藏着力量,像是兽苑里的母豹子,随时都可能翻起身来伤人的那种。 哪怕她已经在京城居住了许多年,那独特的气质还是没有泯灭,如同她随身带刀的习惯—— 约有一尺多长的弯刀,就那么别在腰间的锦带里,显得她身材格外英挺。 纵观京城内外,会随身带刀的妇人,凤毛麟角。 两下里照面,唐灵钧率先笑着蹦过来,忽视了正在打量唐夫人的岳氏,直接朝谢璇道:“嘿,真巧啊,这就是你那个双胞胎弟弟?嗯,果真长得一模一样,叫谢澹是?长这么漂亮,将来怎么娶媳妇?” “谁长得漂亮了!”谢澹不高兴。 “你姐姐漂亮,你当然也漂亮啊,出去打听打听,谁敢说你丑,我揍他!”唐灵钧咧开嘴笑着,像是觉得这个漂亮的男孩很有意思,伸手就想去摸他的头,被谢澹伸手拍掉了。 后头唐婉容赶上来,腼腆一笑道:“谢姑娘别介意,我哥哥说话就这样。” “已经习惯了,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她抬头看向唐灵钧,纠正道:“澹儿是男孩子,谁会用漂亮来形容男孩子的?” “哈哈,口误,口误。”唐灵钧打个哈哈,瞧着岳氏和唐夫人已经朝外面走了,便也跟上去。因这附近建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她便催着唐婉容跟在唐夫人身边,一转身却把谢澹拉了过来,“不是说男孩子吗,藏在姐姐背后干什么!” 谢澹在姐姐面前虽乖巧,在外也是做着哥哥,会管人的,当下将眼睛一瞪,道:“谁藏在姐姐背后了!” “唔,那就跟我走啊,你也认得玉玠表哥?他就在那边住着,一起去找他。”唐灵钧一指两百步外的小园,抬步就要走。 谢澹毕竟记挂姐姐,回头征询,见谢珺点头,便飞奔着跟了过去。 后头谢珺故意落下几步,将谢璇拉到怀里,低声笑道:“这就是那个唐灵钧?上回画了幅毛毛虫出气的那个。”见谢璇点头,便是忍俊不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顽皮得倒有意思。” “他的顽皮姐姐还不知道呢,上回拿假蛇吓唬采衣,据说家里还养着两头豹子。我听采衣说,这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首辅郭舍家的大公子郭晋宗的恶霸名头姐姐听说过?据说上回惹了他,被揍得满地找牙呢。” “当真?”谢珺诧异,“郭首辅深得皇上信赖,那个郭晋宗据说也不是肯吃亏的性子,难道没去找麻烦?” “找了啊,唐灵钧那里有皇上偏袒,他就找了一群人想暗中教训,却被唐灵钧打得落花流水,据说连着半个月躲在家里没敢出来见人呢。”谢璇想象那场景,便觉得唐灵钧这顽皮气也挺可爱。 谢珺便点头道:“他能在韩玉玠手里折腾,自然不是寻常之辈。” 一提到韩玠,谢璇唇边的笑意便收敛了几分。 韩玠啊……嗯,倒是忘了,这种场合里韩玠应该不会缺席。 * 一伙人到了玄真观,那头早已热闹之极,清虚真人自是忙得脚不沾地,岳氏想要去谢府供着的灯前看看,也只能由观内的女道士带路。 谢璇与谢珺相携而行,走过香炉,走过神像,走过每一道帐幔,莫不透着熟悉的味道。 前世五年的时光里,她远离家人在此清修,除了随身带来的芳洲、木叶之外,几乎无人可以亲近。那时候她还想不通世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命不好,出生的时候被娘亲抛弃,没长几年,又不得不来道馆清修,院里姐姐和双胞胎弟弟,每常不高兴的时候,就只能独自在这些殿宇中漫步。 这观中的女道士们她大多都认识,比如眼前正给她们引路的这位,便是一位商户千金在家道败落后入的道馆,不知是不是天生体弱,没事时总喜欢靠着什么支撑自己。 谢璇跟着走到灯前,就见女道士果然顺势靠在了案台上,忍不住低头一笑。 刚重生的时候她满怀孤愤,对着谢府里那一堆糟心的事情,也无暇去细思,如今却发觉这其中也有乐趣——譬如你知道这道观里许多人的经历和性格,甚至知道她们往后还会经历些什么,而她们却对你一无所知,这样的感觉十分微妙。 从殿中出去,自然要去凑一凑打醮的热闹,因为观中人多,谢璇便紧跟着谢珺。 她心里牵挂着谢澹,左顾右盼的寻了一阵也没见他的踪影,正自张望时,忽觉眼前多了只纤秀的手,一回头就见五公主站在背后,满面笑容,“璇表姐,瞧什么呢?”随即朝谢珺也叫了声“表姐”。 谢璇姐妹俩连忙见礼,瞧她身后还跟着晋王,自然也是问候。 这里人多,五公主瞧够了热闹,便跟岳氏打个招呼,欢欢喜喜的拉着两位表姐到皇室贵人歇息的精舍里去,口中抱怨着,“父皇总说这里有趣,我瞧着还不如谢池好玩呢,还好碰见了你们。” 途中碰见三公主,瞧着五公主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她便一笑,“捡到宝贝了?这么高兴。” 三公主脾气不好,这在宫内外是出了名的,据说是小时候被她那有些疯癫的母妃影响,才会有此性情。 五公主今儿心情不错,也不去计较,只回以一笑,“是啊!” 对面三公主嗤笑了一声,带着宫女走了。 谢璇原本对这些并不太在意,毕竟异母所生的姐妹之间有龃龉是常见的事,淡然处之也就是了。是以她在行礼之后便安静站在后面,冷眼瞧两位天之骄女的往来,等看到三公主那嗤笑的时候,却是眉心一跳。 那般隐藏着的刻薄似曾相识,曾像是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前世在靖宁侯府的时候,韩夫人在无人处有时也会这般轻蔑的笑,那眉眼神情,竟隐隐与三公主重叠。 谢璇揉了揉脑袋,努力抛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这一片精舍专供皇室所用,是以格外精致清净,里头摆设器具也是一应俱全。元靖帝瞧着清虚真人的面子,特批皇子公主们在这里住上几天,五公主昨儿已瞧够了热闹,这会子又开始贪图清净,拉着谢珺便要对弈。 谢璇和晋王在旁边瞧了会儿,听见外头风吹叶动,飒飒入耳,便又不自觉的走入庭院之中。 此时天上有薄云遮日,庭院里又有老槐树挡着,阴翳之下便现幽静。 这是道观里独有的况味,谢璇毕竟在这里住过五年,有时候烦恼于公府里的鸡飞狗跳,也会怀念这里的清净。熟悉的屋宇错落,她忍不住循着旧踪慢慢前行,目光扫过时,又有些好奇,清虚真人和越王到底会不会有联系呢?如果有联系,她收敛的那些银钱,又如何从越王手里流出去呢? 也不知道韩玠查得怎样了。 谢璇头一次发觉自己似乎跟韩玠有好些天没见面了。 缓缓走到走出精舍,便渐渐进入宫殿群众。玄真观受皇家供奉,得元靖帝青睐,修建的格外华丽壮阔、威仪庄严,殿宇墙壁上皆镶嵌着琉璃琼花,玉阶朱栏,金漆细镂,院落重重相接,楼台层叠毗连,如入仙阙。 这般盛美富丽之处,原该供奉着得道真人,如今却被贪财的清虚真人把持,想来也叫人叹息。 谢璇慢慢走着,循着旧时记忆,到了一处极隐蔽的所在—— 正前方是四御殿的后墙,左右两侧也是殿宇的墙壁,后面是通向皇家所用精舍的朱漆长廊,站在正中间几丈见方的阴翳里,能听到一殿之外人群的熙攘欢笑,却不会被任何人打搅,如闹市中寻幽静,繁华里藏平淡。 谢璇熟门熟路的走到中间的藤椅上坐着,惬意的伸个懒腰,闭上眼睛,前世的许多事情便浮上眼前,她还未深思,就听身后有人道:“原来这观里,还有这样的所在?” 声音有些熟悉,谢璇睁开眼睛,连忙起身道:“晋王殿下?” “谢姑娘也喜欢这般清净是不是?”晋王抬头,瞧着那一树老松,挺立在灵芝仙鹤的图案之前,古朴又挺拔,仿佛外界多少喧闹都能被它滤去,只余这一方真意。像是眼前娇美的姑娘,会在皇室公府之间来往,却也会默默的寻找一方清净天地,独自安坐。 他从第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个处在簪璎繁华里的姑娘,内心深处藏着一方安宁,与其他贵女截然不同。 幽幽的目光落过去,晋王神色冲淡,经那老松点缀,如在画中。 谢璇收回目光,敛眉道:“无意间闯入而已。” 晋王只是看着她,目光柔和如春水。 无意间闯入这一方天地,也无意间闯入了他的心里,从谢池边的初见至今,将近三百个夜里,她像是窗外的一株海棠,像是天边的一缕月光,像是随风扬起触摸不到的秀丽纱帐,叫情窦初开的他辗转反侧、念念不忘。 晋王踏前半步,瞧着只及他胸前的姑娘,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粒朱红色的相思子。 “我知道我的处境凶险,身在皇家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无法逃脱,所以你会害怕担忧,不愿搅入。但是谢姑娘,我还是不甘心因此就错过你。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谢姑娘,这粒相思子,你愿意收下么?” 修长的手指就在眼前,那一粒鲜丽的相思子端端正正的躺在掌心。 谢璇诧异的抬头看过去,她就这样,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表白了? 52.052 四御殿外人语依约,头顶上起了风,吹得树叶梭梭作响。谢璇抬头看着晋王,心里多少觉得惋惜,摇了摇头道:“多谢殿下垂爱,民女不能收。” 相思子在晋王的掌心颤了颤,最终被珍重收起。 晋王眉眼微敛,道:“是我唐突了。” 再待下去怕是有些尴尬,谢璇便行了一礼,“出来的时间久了,怕是五公主要着急,民女先行告退。”而后出了月洞门,一路快步回到精舍里,果然五公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怎么出去这么久?” “不小心走迷了路,瞧着各处殿里有趣,贪恋了会儿,公主今儿战果如何?”谢璇笑着凑过去,棋盘上胜负已定,自然是谢珺赢了,不过也只是险胜。对面谢珺笑而不语,五公主便得意道:“虽然还没能赢了珺表姐,不过表姐说我进益很大。” 谢璇瞧她们也无心再弈棋了,便帮着收拢棋子,“姐姐比公主大好几岁呢,公主能下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 五公主笑得很开心,转头不见了晋王,便问道:“晋王哥哥呢?” 那宫女儿正想说晋王出去散心了,就见门口人影一晃,晋王抬步进来道:“在这呢。”他并没敢多看谢璇,只是将目光安放在五公主身上,低头道:“我听着你又有进步了?” 五公主平素最缠晋王,有了高兴事自然也要与之分享,于是兴高采烈的将刚才的战果说了,博得几句夸赞。 这边谢璇姐妹俩不好再逗留,便告辞退出。 外头层云堆积,风瑟瑟的刮着,有点冷。不过到了精舍之外,人群熙攘香火正盛,倒也不觉得冷清,姐妹俩瞧着像是天要下雨的样子,站在人群外凑了会儿热闹,瞧见唐灵钧带着谢澹走过来,便正好聚在一处。 唐灵钧这一日很高兴,他平常喜欢缠着韩玠这样比他厉害的人玩,对文弱的少年们不怎么有耐心,今儿却格外不同,只觉得谢澹长得格外好看,连带着那一身书生气都变得吸引人起来,逗起来乐趣无穷。 谢澹小时候的性格与谢璇相似,因为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便格外胆小一些,这些年养在外院里,谢泽那里经常淘气得能掀翻屋顶,谢澹却从来都是乖巧读书,不敢惹事。 然而男孩子的天性总是好动,平常虽压抑,这一日被唐灵均带着疯玩,却是格外高兴,这会儿跑得衣裳都乱了,膝盖手肘处似乎还有些泥土,恐怕是不小心摔的。 他一见了谢珺和谢璇便蹦蹦跳跳的走过来,“姐姐,原来这山上有好多道观,可好玩了!后头还有一片竹林,有人在里面挖竹笋!” 谢璇自然知道他口中的竹林是哪里,忍不住笑道:“那里头还有几窝野猫呢,见到没有?” “哇,姐姐也去过那里?”谢澹满脸惊讶。 谢璇语声一顿,随即道:“听观里的姑子说的,今儿玩得很高兴么?” “嗯!灵钧哥哥带我去了好多地方,玉玠哥哥还说要教我武功!” “教你武功?”谢璇举目四顾,并没见到韩玠。 就听唐灵钧解释道:“今日表哥也在这里,说他拜了令尊学习书法,以后教淘气澹学武功,算是投桃报李。嘿,真没看出来,我还以为这小子文弱,谁知道淘气起来比我还厉害,果然虎姊无犬弟。”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还给起“淘气澹”这么个雅号。 谢璇无语,却又得意一笑,“澹儿这是深藏不露!” 心底里多少对唐灵钧有些感激,谢澹这些年郁郁寡欢,平常也只在她这个姐姐跟前肯流露情绪,今日这般蹦蹦跳跳的,倒是少见的高兴。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回了客栈,各自暂歇。 * 傍晚的时候春雷乍响,闷闷的自天际传来,随后便是一场酥雨。 众人用完了晚饭,岳氏今儿在道观里走得累了,这会儿正在屋内安歇。谢珺不喜欢阴沉沉的雨天,便也歪在榻上,随手拿了本书来看,只有谢璇和谢澹坐不住,不时的往外张望—— 谢澹是今儿勾起了淘气的本性,想着出去溜达,谢璇则全然是被玄妙观勾起了旧情,总觉得屋里憋闷,想要出去走走。 好在外头细雨如酥,不算太大,撑一把竹骨伞出去,雨滴淅淅沥沥的打在上头,天然韵律。客栈里的地面皆是青石铺就,此时蒙了一层水润,走在雨里的时候濛濛雨丝斜吹着扑面,其实挺惬意的。 谢澹蹦蹦跳跳的走了一阵,忽然偏头问道:“姐姐,咱们还会有娘么?” “怎么这样问?” “有一天爹带我去老夫人那里问安,我听见有婆婆私下里说,夫人快不行了。”谢澹凑在姐姐耳边,低声道:“后来有一回,我看谢泽偷偷的翻墙去那个小院里,我也偷着看了,夫人那时候就坐在院里晒太阳,像是傻了似的,面色惨白惨白的。我又问爹,他说夫人病得很重,不许任何人去瞧。” “她是病得很重,澹儿,谢泽调皮是他的事情,你可不能再跟着去,叫老太爷知道,是要责罚的。至于娘嘛……你想不想要新的娘?” “我……不想。”谢澹犹豫着摇了摇头。 谢璇一笑,就听谢澹又小声道:“那天咱们在舅舅家见到的那个,她会不会继续当我们的娘?” “应该不会。”谢璇侧头瞧着弟弟,问道:“你喜欢她?” “也不是喜欢,就是觉得那天她很可怜,看起来快要哭了。” “那你恨她么?” “我不认识她,没有喜欢她,也不恨她,就是觉得她那天挺可怜。”谢澹踢着道旁的野草,雨滴将鞋子浸得湿透也浑不在意,“后来我知道了她是谁,爹说我应该多去看她,可我又怕大姐姐生气。” “澹儿如果想去就去,大姐姐不会生气。” 姐弟俩说话之间,忽然见雨幕里有个熟悉的人影朝这边走来。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走在雨里的时候却仿佛闲庭信步,因为没有打伞,整个衣衫都湿漉漉的,就连那眼神都似乎带着细雨的潮湿气,能叫人溺毙似的。 谢澹一见了他,便飞奔过去,“玉玠哥哥!” 韩玠笑着站在他跟前,撩起披风帮他遮住了雨丝,随即带了谢澹走到谢璇跟前,道:“答应教澹儿一些防身健体的功夫,正好现在有空,我先带他过去练练,你要不要去跟采衣坐坐?” “今儿有雨,明儿再说。”谢璇又嘱咐谢澹,“不许多打搅人家,早点回来。” 谢澹拍着小胸脯应是,韩玠便道:“到时候我会送他回来,不必担心。” “多谢玉玠哥哥。”谢璇这倒是真心实意—— 她自己固然不想再嫁入靖宁侯府,不想与韩玠再续姻缘,却不会因此就阻止谢澹。谢澹是个男孩儿,将来总要道府外去闯一片天地,跟着韩玠学点儿本领,只有好处。而韩玠投身青衣卫中,显然是有所谋划,他愿意抽出时间来教导谢澹,那自然是值得感激的。 韩玠只低头瞧着她,迷蒙的雨气中,他的目光里却仿佛有火苗在隐隐窜动。凑到谢璇耳边仿佛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拿手帮她理了头发,道:“外头雨凉,回屋里去。” 头发被他沾湿,潮潮的贴在耳边,谢璇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腻白的肌肤近在唇畔,若不是谢澹还在旁边,韩玠甚至想轻轻触上去回味那温软滋味。到底是压住了内心翻腾的渴望,他不动声色的收回那粒自四御殿后竹椅上拿起的相思子,悄无声息的掷入草丛。 等谢澹和韩玠走后,谢璇便到凉亭里坐着。 春雨细密,晚风微凉,透过朦胧的雨幕可以看到不远处耸立的峰峦,那层叠的宫殿屋宇皆藏在雨幕之中,谢璇闭上眼睛,甚至还能看到后山那一片竹林的油润。这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纵然有许多不快,却也给了她安宁。 有时候心烦气躁,想到那雨打竹林时,还有凝神静气之效。 只是凝神静气的久了,就忘记了脾气和反抗,像前世那样的委曲求全、忍气吞声,此生不想再有第二次。 渐渐的雨歇云散,一轮明月悬在柳梢,清新明亮。 * 离开玄妙观的时候,谢澹那里意犹未尽,唐灵钧加上个韩玠,引得他连家都不想回了。谢璇倒是没什么,今儿同韩采衣几乎将整个玄妙观走了一遍,那么多的殿宇台阶走下来,这会儿只觉得小腿肚子在发抖似的。 回到谢府,一切如常。 谢珺大婚的日子渐渐来临,罗氏那里“病重”,府里的事情大部分交由岳氏打理,忙得她脚不沾地。也不知是不是老太爷和老夫人有了新的想头,一向不怎么起眼的三夫人隋氏也渐渐的被安排了些事情,开始帮着岳氏打理内务。 而在谢璇这里,因为知道罗氏要在谢珺出嫁后才能“病逝”,倒也不去往那边花心思,只是将心思放在了岳氏的身上——韩玠借着谢缜和谢澹的名头,来府中的次数日益增多,有时候把谢璇叫过去,便会告诉他一些有关清虚真人和二房的进展。 只是他毕竟还有公务在身,越王又不是没日没夜折腾的人,几个月下来,线索也是有限。 转眼便是仲夏时节,谢珺的婚事筹备妥当,便在五月初七这一日与庆国公府的嫡长子许少留完婚。 许少留探花出身,如今在翰林院中,才华人品皆深得赞许,在京城的同龄人之中出类拔萃,颇有些名头。两处公府的嫡长联姻,排场自然隆重盛大,十里长街红妆铺满,迎亲的人浩浩荡荡的走来时,谢珺正坐在镜前,脸色平淡安静。 谢璇陪伴在侧,瞧着镜中盛装的姐姐时,只觉得满心欢喜。 待得花轿上门,谢珺离去,谢澹送嫁后,便只剩下谢璇独自一人坐在谢珺的屋子里。恒国公府热闹忙碌的氛围仿佛也跟着花轿离开了,谢珺屋子里的东西虽然大多还保留着,要紧的一些物事毕竟是被带走了。 谢璇坐在桌边,把玩着腕间的香珠,多少有些感慨——也不知道谢珺此去,在庆国公府里会是怎样的处境?虽然记得前世她似乎过得不错,不过候门公府,刚嫁入的时候又哪有一帆风顺的? 想起这些天与谢珺的夜谈,联想到将来自己的婚姻大事,谢璇不免失笑。 前世在道馆修得清静无为,从未想过同韩夫人反抗,刚重生的时候虽然经历生死,然而有前世的经历放在那里,便还是下意识的想着逃避,不愿与人太过争执。 这一年的时间过去,磕磕绊绊的,总算将罗氏从棠梨院清了出去,谢璇才蓦然发现,其实与人争斗,也没有那么麻烦。 人不犯我,我自然不去犯人。可人若犯我,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 譬如婆媳之间,前世是她性格所致,此生若足够幸运能找到好相与的婆家便是最好,若找不到呢?难道她就不嫁了,或者还是跟从前那样忍气吞声?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回想起来,前世她最大的问题便是回避矛盾。对着罗氏和谢玥的时候委曲求全,对着韩夫人的时候也委曲求全,最终吞了满肚子和血的牙齿,那份委屈,如今想来,也算是咎由自取。 而如今,谢璇才猛然发现,其实直面矛盾,要比逃避有用的多。 譬如罗氏的失势,譬如谢玥的转变——以前谢玥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现在虽然时常得意卖弄,却是连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 任性恣肆,不就是她临终前想要的么? 这般想着,便觉豁然开朗,回到西跨院的时候,也不觉得那么孤单了。 是夜早早的睡下,因为这些天筹备着谢珺的婚礼,难免勾起旧日的回忆,梦里竟又回到了前世初嫁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这回竟没梦见最后的惨淡收场,只是许多美好的场景,洞房花烛,缱绻相拥,哪怕只是相伴缓行,在梦里也是满满的欢喜。 午夜梦回,心绪纷乱,却忽然闻到了一股酒气。 酒气?谢璇心下一惊,连忙睁开眼睛,便见外头黑黢黢的,月光自窗纱漏入,有个熟悉的黑影站在帐外,静静的注视着她。 谢璇意料之外的镇定,并没发出什么动静,只是看着那个人。 安静了片刻之后,那人却朝床帐走了过来,酒气随之散入,谢璇想要闭眼假装睡觉的时候韩玠已然开口了,“璇璇,我知道你醒了。”他十分自然的在榻边坐下,握住了谢璇晾在外面的手。 韩玠酒量很不错,平常几乎不怎么醉的,前世认识那么多年,谢璇也只见他醉过一两回。 这一日他必定是喝了很多很多的酒,眼神都有些迷乱了,握着谢璇的掌心滚烫,仿佛身体里有火在燃烧。他的力道也不像平常那样控制得当,紧紧的握着谢璇,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兴许是梦里的情绪残留,谢璇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竟没生出任何叫喊反抗的心思,只管呆呆的看着韩玠。 韩玠俯身看着她,一双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 “璇璇。”他低声呢喃,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随后向下游移,寻索她从唇瓣。 如此真实的触感叫谢璇瞬时清醒,连忙使劲挣脱韩玠的手掌,抱紧被子朝里头一滚,蚕宝宝一样缩在了角落,随后揪紧了被子做起来,低声道:“玉玠哥哥,你做什么!” “我想你。”韩玠声音低沉,带着醉中的沙哑,如有触角般痒痒的爬上心尖。 像是意识到了刚才的不妥,他稍稍坐直身子,努力让自己清醒,“是我唐突了。只是今日谢珺大婚,璇璇,我想见你,非常非常想,我忍不住想见你。” 他并不是个喜欢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通常都是用行动——譬如结实的拥抱,譬如温柔或用力的亲吻,更或者,床榻间极致的疼爱与抚慰,每一种表达都能将情意送到谢璇颤巍巍的心尖。 她是他的娇妻,从小到大都被放在心尖尖上,被紧抱在怀里,不想让任何人觊觎,温柔又霸道。 可现在他不能,就算前世曾是夫妻,此时的谢璇却只是个小姑娘。 她尚未出阁,她也许有旁的打算。 不管他此时的情感有多复杂浓烈,多想抱着她亲吻疼爱,他也必须克制。 克制而压抑,压抑而痛苦。 及至此时四目相对,这种痛苦又渐渐掺杂了甜蜜,如同毒药里撒了蜜糖,能叫他心甘情愿的饮下。 只是想到那一日在四御殿后瞧见的情形,到底醋意翻腾。 53.053 谢璇坐在床角里,因为身上只穿了寝衣,便拿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仲夏的夜里虽然凉快,捂得久了也觉得有些闷热。 她瞧着韩玠,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刚重生时的戾气在一年之后慢慢变淡,以不一样的心态面对此生的许多事情,谢璇才发现,前世的事情也未必全都要怪韩玠——那时候的她习惯了对他的依赖,习惯了委曲求全,所以韩玠没能知晓她的委屈,也算她咎由自取。 如果当时她肯说出来,韩玠应当不会袖手旁观。 说到底,她可以记恨韩夫人的刻意刁难,但是对于韩玠,却似乎过于苛责。 此时看着韩玠压抑痛苦的神色,谢璇才发觉,其实韩玠也许比她更痛苦,妻子丧命,举家被斩,那时候的他面临的又是怎样的情景?那一场凄风冷雨深植于心底,曾是折磨了她许久的噩梦,那么他呢?是否也常被前世的记忆困扰? 深夜里心绪总是格外柔软,谢璇叹了口气,低声道:“玉玠哥哥,夜深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就是想看看你,坐会儿就走。”韩玠的双手在袖中紧握,像是怕失控,取了矮凳坐着,隔了一道薄薄的纱帘坐在外面—— 坐在她榻上的时候,总是会勾起许多旖旎的回忆,他固然极力自控,但是前世四年分离,十年追悔,那其中的相思滋味像是压在心底的火山,久久酝酿深藏,一个不慎就会喷发出来,燃烧尽他的理智。 他是真的害怕,怕一时失控将她拥进怀里,任欲念吞噬理智。 纱帐低垂,月色薄凉,谢璇又何尝不知他的隐忍? 她下意识的裹紧了锦被,有些尴尬,板起脸来继续赶人,“快点走,不然我喊人了。” 韩玠却仿佛无赖的脾气发作了,全然忽视她的言语,只管盯着她,酒气氤氲进来,几乎让她都有些薄醉。 “我晓得轻重,不会伤你。”韩玠自顾自的笑了笑,“我怎么舍得。” 谢璇言语无用,倒是想爬出去拳打脚踢的将韩玠赶走,可身上的锦被不能丢了,只好继续围成粽子坐着。 韩玠想必是已经放倒了值夜的人,此时颇显有恃无恐,坐了会儿,问道:“璇璇,我们说说以前的事,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想换个夫君,换个活法。” 韩玠低笑了一声,“换成怎样的?” “反正不是你就成。” “可我只想娶你。”韩玠挑起纱帘一角,“那时候是我粗心,很多事情都没去深究,璇璇,你和我母亲……是不是处得很不好?是不是因此才不想进韩家的门?” 谢璇有些诧异,挑眉看他,见韩玠神色严肃,便也收了戏谑态度,道:“是。” “如果我解决了这个问题,你还愿不愿意……” “不愿意!那些事你没法解决,何况我退掉婚事就是想斩断过去,就当那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各归正途。”谢璇打断他,瞧着韩玠醉意深浓,这般思绪混乱的时候,她即便是认真说了,他又哪里能听得进去? 她觉得有些疲累,觉得韩玠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索性重新躺回榻上,丢了个背影给他,“我要睡了,你快走,明天再说。”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只有酒气尚且萦绕,谢璇躺了半天也没法安睡,翻身过去,就见韩玠不知何时已经掀帘重新做回她的榻上,竟连半点动静都没闹出来。 这个人!她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要开口时韩玠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韩玠并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眸子灼灼的盯着她。 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上,这样的姿势像是每一次的温存缱绻。曾经的欢愉彼此心知肚明,她并不是真正十一岁的小姑娘,他也不只是个十八岁的青年,他们曾恩爱缱绻,颠鸾倒凤,亲昵无比。许多个这样的夜里,她曾在他身下,瞧见眼中的狂热与胸前的汗滴,柔弱而满足。 谢璇不知怎么的有些脸红,羞窘化而为怒,她冷淡了神情,想要骂人,声音却忽然被他封住。 他的唇似乎也是烫热的,强势而霸道的压下来,手掌很自然的落在她的脸上。 烫热的温度一霎时叫人有些发懵,谢璇呆愣愣的躺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心思却仿佛已飞离。 韩玠加重了力道,强忍着没有撬开唇齿,只是在唇上辗转吸吮。理智仿佛被迅速的抽离,他明知道该停下,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一只手掌滑落在她柔腻的脖颈,另一只手摩挲过她的耳垂,熟悉的温存滋味侵占了整个身体,欲念叫嚣着冲上头顶,霎时将所有的理智躯干殆尽。 他猛然压低了身子,呼吸都粗重起来,扶住她的脸庞,想要探入她的唇齿。 那里面是他想念期待了十多年的甘甜,她的柔软,她的缱绻,她的一切,熟悉又遥远,叫人想念,叫人沉沦。如同久旱而盼甘露,有些急不可耐,有些义无反顾,只想品尝熟悉的甘甜,只想将她揉在怀里,用力的亲吻疼爱。 哪怕他会粉身碎骨,哪怕她将他碎尸万段。 在触及谢璇柔软舌尖的那一刹,韩玠忽然发觉舌尖一痛,随即有血腥味开始在口中蔓延。理智似乎有些许回归,他抬起稍稍显出昏重的头脑,就见谢璇正恼怒的盯着他,顾不得春光外露,一双手伸出锦被,隔在他的胸前。 明白了刚才失控的他有多混账,韩玠愣了一瞬,好半天才平复了翻滚的心绪,呼吸明显不稳,低沉的声音里尽是压抑着的沙哑:“璇璇……” “你走!”谢璇别过头去,眼中蕴着泪花,喉头微微颤抖。 不像是以前的戾气愤恨,此时心头更多的却是委屈,叫她甚至想大哭一场。如果只是愤恨,她大可以抄起枕边的什么东西砸向韩玠,反正这样夜闯香闺还轻薄于她的登徒子,砸死了完事,打得他头破血流抱头鼠窜也是好的。 可是她又怎么下得去手? 刚才唇齿相接,他的爱与隐忍流露无遗,她才发觉,其实韩玠身体里,压抑隐藏着比她还要浓烈万倍的爱与恨,甚至有一份不顾一切、全无退路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平时一直收敛,直到今夜被酒意催化,才翻腾着呼啸而来。 就算前世临死前满满的都是对韩玠的怨怼,可她心底里知道她还是惦记着他的,只是不愿意再因爱受苦,才会想要远离。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若离于爱,无忧亦无怖。 所有的辗转反侧、患得患失、期待失望和忧愁恐怖,皆因为她心里藏着他。如果此生嫁给了一个不会叫她心动的人,那么夫妻婆媳、小姑妯娌,凡事都能理智相待,没有期许没有失望,应该能安稳平淡的过日子。 她甚至一度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告诉自己早已对韩玠失望透顶,那些爱恨早已在前世烟消云散。 可是已经背负了前世的记忆,又怎么会丢掉心底的爱意? 唇齿相接,肌肤摩挲,唤起的不止是韩玠的回忆,亦有她的。像是一张铺天的网盖下来,她上天无缝,遁地无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网入其中,而后束缚沉浮。她才发现,那些爱恨,即便刻意遗忘,也是逃脱不掉的。 她早已身在网中,如何逃离? 而于韩玠,他刚才压抑又热烈的亲吻里压抑着多少情意,她能感受得到。 身子渐渐颤抖起来,谢璇翻身过去,将头埋在锦被里,努力克制着喉头的酸胀,将眼泪擦干净。好半晌,她才调稳了呼吸,转头时就见韩玠也渐渐平复了心绪,有一种火山喷发过后的灼热余韵,那双眼睛终于清明,落在她的眉间。 四目相对,各自无言。 所有隐藏着的东西,已然在一吻之间勾起,他泄露无遗,她也难以掩藏。 “睡,我这就走。”韩玠舒了口气,了然她的心意后,脸上竟有笑意。 “快走不送!”谢璇垂下目光,盯着锦被上精致的绣丝。 韩玠却没有马上离开,隔着半尺的距离,将笃定的声音送到她耳边,“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也没有能彻底忘掉的感情,璇璇,你说那是梦,梦醒了各归正途,可是——”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触,低声道:“有你在梦里,我永远都不愿醒来。” * 谢璇睡醒的时候天色已是大亮。 仲夏的太阳本就升起得早,卯时天光已然放亮,此时太阳升起,已然有屡屡阳光漏入纱窗。空气里有些许微尘浮动,明亮又宁静。 谢璇一轱辘翻身坐起来,开口就问芳洲,“什么时辰了?” “巳时一刻了。”芳洲挑帘进来,后头的木叶捧着今儿要换的衣裳。 谢璇揉了揉脑袋,懊恼道:“怎么不早叫我醒来!睡得这么迟,回头又该被说了。” “是徐妈妈特地吩咐的,说大姑娘刚出阁,姑娘恐怕夜里睡得不安稳,今儿可以多睡睡。”芳洲握着嘴一笑,一面帮着谢璇穿衣,一面低声道:“说起来徐妈妈鼻子可真灵,进屋就闻见了酒味儿,说姑娘昨晚偷着喝酒我们也没发觉,要不是这两天是喜事儿,恐怕要罚我们呢。” 酒味儿? 谢璇努力嗅了嗅,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怪,似乎还这能闻到一股残余的酒气。 这个韩玠,昨晚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啊? 她没敢戳破,含含糊糊的应着,待得穿衣后盥洗梳妆,便叫人开窗透气。夏日的阳光毫无顾忌的从窗扇里洒进来,清新气息随风而入,伴随着檐下的鸟鸣,叫人心神舒畅。 谢璇出得门去,往大小徐妈妈那里去了一趟,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徐妈妈体贴,今早叫人留了饭,还特地熬些醒酒养胃的小粥,让谢璇更加不好意思。 因谢缜并不在院里,谢璇用饭后便还是回屋里去,瞧着卧榻床帐,忍不住就想起了做完的旖旎一梦。这个可恶的韩玠,青衣卫很厉害么?竟然毫无声息的夜闯香闺,逗留了那么久,满院子却没一人发觉,可真是色胆包天! 恨恨的想了一回,觉得心里有些乱,便又走到博古架前,看到那一尊瓷制猫狗兔后再度想起韩玠,有些烦躁的摇了摇头,回到书桌跟前,朝芳洲道:“去把之前送来的账本拿来。” ——有谢缜的吩咐在,陶氏留下两处铺子的账本如今也放在西跨院里,倒不是让谢璇去管账,只是让她闲时瞅一瞅,免得一无所知罢了。 而在谢璇这里,却是另有打算的。 陶氏离开之后。谢缜那里很是颓废了一阵子,这两件铺子虽也还有管事,到底没有人专门过问,这十余年间已经逐渐败落。谢璇这辈子不想受制于人,自然得有些可以傍身的东西,她一个女儿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能指望的也就是嫁妆了。这些黄白之物虽为清高之士不屑,却是最好使的东西,哪怕不能真的使鬼推磨,也能叫她处境顺畅许多。 向来女儿家的嫁妆,大多由母亲留下,出嫁时再由府里添置一些。恒国公府就那么多家底,六个女儿挨个出嫁,分到她头上的能有多少? 为今之计,便是将这两个铺子做活了,趁着这几年攒一些家底,将来出阁了,也有东西傍身——这是谢珺教她的道理,谢璇前世或许不会苟同,此时却是深以为然。 至于这铺子么,如今是在做香料生意,虽不至于入不敷出,进项也是有限。 按着谢璇的盘算,她在香料上天赋有限,又没有信得过、精通香料的人去做这个,想来想去,便打算将这两间铺子都改作成衣坊,专为京城的贵女们做些时令衣裳。 至于这个人选,谢璇心里早已选定,只待明年夏天她入京求道。 那是她前世在玄妙观里结识的一位绣娘,出身虽低,在裁衣刺绣上极有天赋,因身世坎坷而灰心入道,常年只披一身道袍。偶尔为谢璇做过两套衣裳,那功夫简直绝了,谢璇穿出去几次,几乎羡煞旁人。谢璇晓得她的性情,知道她的本事,若是能请得她过来,想要在京城的诸多成衣坊里异军突起,并非难事。 而她如今要做的,便是趁着这一年的时间重整铺子。 * 账本儿这东西,谢璇虽不经常接触,前世却也是看过的,只是那时不曾上心,走马观花而已。她毕竟还只是个生手,此时细究起来,倒是挺费脑子。 晌午时头昏脑涨的出了西跨院,谢璇往正屋里去的时候,就只有两位徐妈妈和谢玥在,依旧不见谢缜的身影。 谢璇觉得有些奇怪,问徐妈妈时,就连她们也不知道。 眼瞧着日头过了中天,几个人也不再等候,一起用了饭。 而此时的谢缜,正摇摇晃晃的骑在马上,一身颓丧的往陶府走着。 昨日女儿大婚,谢缜高兴之余自然触景生情。谢珺虽不如谢璇那般跟陶氏神似,到底是陶氏的女儿,眉眼姿态之间依稀留着旧日的影子,谢缜送走一身嫁衣的女儿,在满目欢欣的大婚气氛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陶氏。 那时候的甜蜜温存,此时想来恍如隔世,他颓废逃避了十年,这十年里浑浑噩噩,此时一朝梦醒,当年心爱的姑娘早已转为陌路,愈是认真回想过往,便愈是觉得自己混账,于是趁着酒意去了玄妙观。谁知道陶氏并不在观中,他在山门外独自坐了一整夜,天明后没见她归来,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陶府—— 谢珺毕竟是她的女儿,如此重要的日子,她怎会不去瞧瞧呢? 54.054 陶府门外,清净如常。 高阳郡主不喜靡费奢华,陶从时也是个随和的人,这座府邸在周围几座富贵宅院的衬托下,略微显得单调。夏日正午的阳光略微刺眼,两座石狮子顶着烈日蹲在那里,门房在阴凉处坐着,比起其他府外躬身侍立的架势,显得随意。 谢缜在城外随便吃了点东西果脯,一整个晚上的颓丧反思,此时便显得蔫头耷脑。 门房瞧见有人过来,连忙小跑着迎过去,帮着接住了缰绳,待看清了谢缜那张脸的时候,年轻的小厮一愣,随即转头道:“黄伯,像是恒国公府的谢大人。” ——他虽只十六七岁的年纪,却也晓得这府里跟恒国公府的恩怨,也从老一辈人口中听过陶从时对谢缜的鄙弃。据说以前谢缜来过几回,都被陶从时不顾形象的拿着大棍子打了出去,从此谢缜不敢轻易上门,陶家的门房对他也是避之不及。 而在此时,谢缜这般出现在门前…… 小厮犹豫着瞧了黄伯一眼,黄伯便叹息道:“叫人进去通报。” 过不多时,通报的小厮去而复返,带来的却是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口讯——陶从时居然让人带谢缜进去? 毕竟对方是恒国公府的人,即便跟自家主人有过节,那也不是区区门房能够得罪的,黄伯不敢怠慢,一面叫人牵好马匹,一面躬身请他入内。 谢缜一宿未睡,头脑有些昏昏然,跟着走进陶府,那人并未引着他去客厅,转而绕过影壁,踏上西面的一条小路,弯弯绕绕的走了半天之后,竟到了陶府的后园。 而后园的垂花洞门外,陶从时一身家常长衫,正负手在那里等他。 他抬头睇向谢缜,夹杂着几分嘲弄,道:“请。” 谢缜原本还想着陶从时会继续拿大棒子招呼他,这一路可是硬着头皮走来的,此时见他并未阻拦,反倒觉得意外,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或许是自己的悔改令对方有所改观,于是看到一丝希望。 然而未等他唇角的笑意挑起,待看到园内漫步的两人时,谢缜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盛夏的陶府花园里浓荫覆地,陶氏一身修长的道袍,身姿窈窕如旧。她的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身上是极精干的打扮,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两人漫步在绿荫小径上,不见亲密,也不见疏离。 那中年男子的背影挺拔高壮,即便已有多年未见,谢缜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宋远,当朝排得上号的名将,年过三十而未娶,从少年时开始,哪怕陶氏曾嫁作人妇,也一心一意只系着陶家青青。这是藏在谢缜心底的一根刺,深藏了十余年,未能溃烂,却越戳越深。 当年的宋远和谢缜可以说是京城中文武并蒂的俊才,谢缜以才华扬名,宋远则是武事精通,十八岁时就曾击退东海水师,也曾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谢缜出身公府,文雅风流,一篇文章出来,轻易撩动无数芳心。相较之下,常常往来海上的宋远则稍稍逊色,毕竟闺秀们看得到谢缜的锦绣文章,却瞧不见宋远率军杀敌的风采,况女儿家心性柔和,大多喜欢温和谦雅的男子。 陶氏是太傅之女,自幼受家学熏陶,天性便会亲近文人,自然也不例外。 那时的谢缜便知道宋远深藏着的心思,在娶得美人归后,一度曾觉扬眉吐气,远胜宋远。 然而十年过去,美人得而复失,当年的文雅才俊已显颓废,如日头过了中天,渐渐沉沦无名,甚至有时候被人视作笑谈。而英勇小将却变得愈发沉稳,久经战场号令水师,身上有一股莫可名状的威仪,端端正正的往那里一站,便叫人心生敬畏。 刺目的阳光已被层叠的枝叶滤去,谢缜看向缓行慢谈的两人,却还是觉得刺眼无比。 “宋将军是昨晚连夜赶来的。”陶从时在旁边淡然开口,“珺儿昨天大婚,青青暂居府中,今日故人相逢,正可一叙。” 谢缜只觉得喉咙里发干,像是有火苗在熏烤一样,“她昨天,也在这里?” 陶从时唇角动了动,并未回答,过了片刻才道:“她在玄妙观里很清净,谢缜,往事已矣,紧抓着不放只是徒劳无功。” “那宋远呢?” “他不像你。”陶从时并没打算让谢缜久呆,叫他看完了这场景,便伸了伸手,做出逐客的姿态。曾经也是把酒论诗的少年好友,却在那一场婚变之后,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途,如今两人之间,就只有冷淡疏漠。 两人气氛冷滞的往回走,谢缜眼睛盯着路面,脑海里晃来晃去的却还是刚才那副场景——那样平和,仿佛只是阔别多年的老友重聚,而他则像个局外之人,突兀的矗立在那里,永远无法靠近。 “青青她……”谢缜艰难的开口,拳头不自觉的握起,“打算跟了宋远么?” “哈!”陶从时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声嗤笑之后,仿佛看笑话一样瞧着谢缜,“十年过去,原来你还不明白当初曾是怎样的伤害?宋将军十年如一日,青青如果想跟了他,又怎会在观中等到今日?” “那她?”谢缜声音一顿,却又无比清醒的意识到,陶氏即便不会嫁给宋远,那也绝不可能再跟了他。 陶从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谢缜。 已经有十年了,他面对谢缜的时候除了大棒子就是冷言冷语,还是第一次认真的解答,“谢缜,枉费你自负才华,原来还是不明白这道理。当年她离开贵府,不止为感情消逝,还是为信念崩塌,不管是你,抑或宋远,你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她还愿意轻易去碰?” ——少女时天真烂漫,轻易陷入谢缜温情的泥沼,以为两情相悦,心意笃定,就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以为这世上即便有许多的不如意,却至少有他能陪着走过所有的坎坷风雨。那样盲目而坚定,仿佛两人的感情如玉石牢固,永不可破。 然而忽然有一天,昔日的温存在一夕间崩塌,曾以为牢不可破的感情,原来经不住半点考验——只需要一个女人和一壶酒,他便可以背弃誓言和承诺,背弃曾经的美好,和往后几十年的时光。 心痛之余,扪心自问,才发现曾盲目而执着坚信的东西,不过镜花水月。 没有什么坚不可摧,感情尤其脆弱。 那时的陶青青是何等痛苦茫然,恐怕只有陶从时这个做兄长的能体味一二。如果陶青青足够理性,足够会权衡利弊,那么她还是恒国公府的正头夫人,外面那个女人无非一朵野花,即便进了府中,也只能在主母手中祈怜讨生活,甚至谢缜也会因此觉得愧疚,让她的地位更加稳固超然。 然而陶青青从来就不是那样的女人,自幼被父兄捧在掌心里,她只寻求本心,而不权衡利弊。谢缜构织的信念已然崩塌,曾深信不疑的东西变得面目可憎,茫然之下,她只能遁入道门,寻求解脱。 然后在十年的时光里,慢慢拨开迷障,看清前路。 即便此时已是骨肉疏离,物是人非。 谢缜顶着烈日站在那里,脸色愈发显得苍白。远处陶氏引着宋远往客厅而行,朝这边瞧了一眼,冲着陶从时点一点头,全然无视了倏然紧张起来的谢缜。 玉步摇动,隐入假山之后,谢缜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险些踉跄着栽倒在地。 眼前迷雾散开,谢缜终于发现,他是彻底的失去了陶氏。 为十年前的天翻地覆,为如今的相逢陌路。 陶氏继续留在玄妙观也好,与宋远往来笑谈也好,那一切,都不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 谢璇觉得最近谢缜是愈发沉默了,除了照常往衙署之外,剩下的时间大多是在书房里呆着。每日查完谢澹和谢泽的功课,回到棠梨院里跟女儿待上一会儿,他便将屋门紧闭,不像从前那样去紫菱阁中流连,也不再频繁的去玄妙观中,甚至连买酒寻醉的迹象也没有了。 时间长了,谢璇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快要遁入道门—— 比如某一天,她破天荒的发现谢缜居然捧了一本道家典籍。 然而这些事情谢璇并不关心,在谢珺大婚的喜庆氛围渐渐淡去后,她终于等到了罗氏的消息。 在半梦半醒的五更天,府中响起了报丧的云板声,随后便是罗氏的死讯,从正月里至今,足足四个月的时间,她因重病缠身而单独在荣喜阁后头的小院里休养,拖延至今,终至无药可救。 谢璇这里倒是没什么,谢玥那里却是如同天塌地陷,嚎哭至晕厥。 丧事进行得水波不惊,除了谢玥和谢泽格外伤心之外,其他人依礼致哀,并没什么大的动静。罗氏毕竟是棠梨院里的主母,谢珺回府举哀,谢璇和谢澹也得服丧,姐弟俩与罗氏没半点感情,整个丧事下来,半滴眼泪都没掉。 一场丧事折腾下来,谢璇虽累了两天,在罗氏送丧之后,心里却格外轻松。 这一日她如常的去谢澹那里,因为有谢珺的恳求在,谢老太爷对她就算未必上心,却也会不时的召她过去与谢澹玩耍,培养姐弟感情之余,也会指点一二。这一日恰好韩玠也在老太爷处,陪着老爷子解了闷,便到谢澹的住处来,指点他习武的事情。 谢澹对这件事兴致高昂,读书之余有空就去练习,虽说起步得晚,整个人都精神头却与先前完全不同,蹦蹦跳跳的,朝气蓬勃。 谢璇就在檐下的躺椅上坐着看他习武,眼睛里全是欣慰。 待得韩玠指点完了,谢澹自去旁边练习,韩玠便也踱步到檐下,站在她的身旁。 自打那一晚唐突的亲吻之后,谢璇其实见过韩玠两次,都是在罗氏的婚礼上,那时候人多眼杂,两人并未说过话。此时单独相对,难免有些尴尬。不过两人见面的机会有限,谢璇也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情绪上,只是淡定的看向韩玠,“前两天的丧礼上见到了清虚真人,她似乎精神头不错?” “近来像是又捞了几笔,她自然高兴。”韩玠挺立在漆柱旁,道:“这件事不出年底就会有结果,璇璇,我会杀了她,你介意么?” “杀了她?”谢璇倒是一怔,随即道:“若她真的是为越王敛财,助纣为虐,能斩断这条财路,不算坏事。” 韩玠便点了点头,“另外有件事,你得当心。” 谢璇抬头,正好对上韩玠的目光,隐藏品尝出几分冷峻。 “关于越王的。”韩玠瞅一眼十几步外心无旁骛的谢澹,他耳力目力皆佳,晓得附近没有人,便凑近了些许,低声道:“越王有一项癖好,不为外人所知,府上的二夫人极力撮合他和谢玥,怕是也与此有关——越王他,喜欢玩弄少女。” 他刻意咬重了“玩弄”二字,登时叫谢璇心里一跳。 她毕竟曾为人妇,晓得这两个字里的含义,有些惊疑的抬头,像是问询。 韩玠低头看着她,补充道:“他贵为王爷,玩弄一两个民女自然是轻而易举,以前做的隐蔽,也没人知晓。如今他胃口大开,兴许是想碰个新的,比如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女孩子。” “我明白了。”谢璇仓促的打断她,忍不住捏紧了手帕。 越王自幼生活在冷宫中,那里可以算是皇宫里最龌龊低贱的地方,老太监宫女们的欺凌下,恐怕早已见惯肮脏险恶。后来他又在皇后的刀斧下提心吊胆,在铁勒的群狼中战战兢兢,三十年的压抑伪装,他的心理早已扭曲,前世那样执着于复仇,此时哪怕做出再丑恶的事情,谢璇都不会觉得诧异。 只是这种事情毕竟龌龊,况又牵涉到谢府,便愈发叫人心惊。 她稍稍缓了缓,才算是平复的心绪,抬头道:“二夫人得知这件事情,想要用谢玥去讨好是不是?反正咱们这些孩子,在她眼里不过是棋子而已。” “应是如此。”韩玠见谢澹那里停下来看他,便过去指点了会儿,回来时瞬时坐在谢璇旁边的朱栏上,“想明白其中利害了么?” “二夫人做事向来喜欢一箭双雕,如果她真的得逞,谢玥被越王糟践,这种丑事不可能宣扬,按照老夫人的性子,也许会压下来,甚至将谢玥送入越王府中。而这将会成为把柄,叫恒国公府乖乖的任人摆布,她便能从越王那里讨得利益。” “这只是一种可能。”韩玠一手撑着栏杆,依稀现出往常懒洋洋的模样,眼神却是锋利的,像是能直刺入人心,洞悉一切,“璇璇,你们二夫人盯着的是爵位,她的目标,不止是去用要挟的手段去摆布谁,最终还是在爵位承袭上,让她能名正言顺的支配整个谢府。” 他这般一提醒,谢璇倒是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 如果谢玥不幸被糟蹋,谢缜这里不是隐忍而是反抗呢? 以谢缜之力对上越王,哪里还有生还的道理? 想到这个,谢璇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可怕的并不是岳氏的这个手段阴谋,毕竟这是可以化解避免的,真正叫她害怕的,是岳氏的居心。为了一个爵位,她可以害谢澹,害谢玥,没有任何收敛和顾忌,即便这次能叫谢玥幸免于难,不让棠梨院与越王起冲突,谁能保证岳氏不会有旁的手段? 那样一个狠毒伪善的大活人,只要不彻底斩断她的念想,便会有千百种手段使出来,那才是真正防不胜防的! 55.055 谢璇在西跨院里闷坐了整整两天。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岳氏不是好人,为谢澹的安危起见,必须对她用些手段。但是具体怎么去做,其实一直有些摇摆。岳氏毕竟是府里的二夫人,即便是谢缜都未必能轻易拿她怎么样,她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要怎么做,才可以四两拨千斤?这件事对于目前的她来说,确实有些难办。 然而这个人却不得不除,否则整个棠梨院就永无宁日。 府中能够裁处岳氏的就只有谢老太爷,谢老太爷的心病在于越王和首辅郭舍,但凡将这些事情翻出水面,再将岳氏这些年的坏心一五一十的摆出来,不怕她二房还能嚣张!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能全都去指望韩玠,还是得自己想办法翻出来。谢纡那里她插不上手,罗氏身边却未必是密不透风。 就像岳氏能买通银朱来构陷罗氏,难道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多少挖不倒的墙角,端看如何使手段,岳氏那里又不是铜墙铁壁,总能找到个可利用的空子。 谢璇主意既定,便将芳洲叫到了跟前。 芳洲是这府里家生的丫鬟,头上还有个哥哥,是谢缜在外书房的小厮,她的父母则跟着府上的买办做事,这些年本分老实的过活,虽然不算太得脸,因要跟各房在采买的事务上打些交道,便跟外头的上下众人混得熟悉,且能时常出入府中,打探外头的消息也方便。 谢璇拉着芳洲交代了要做的事情,过了十天,想要的消息便全都到了跟前—— 岳氏身边得脸的丫鬟婆子及其家人,但凡能在春竹院里能做点事情的,其祖宗八代和膝下幼童的消息都被芳洲的爹娘打听得清清楚楚。 芳洲在这方面也极伶俐,逐个的数过来,将关系身世理得清清楚楚。 谢璇听了半天,最后将茶杯一顿,问道:“你说那田妈妈的儿子挺有出息?” “是啊,田妈妈原本是二夫人陪嫁过来的,她家男人在庄子上做着管事,底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那儿子叫田满,自小就会读书,据说还考中了秀才——这在底下人里也算是难得的。只是再往上考就出不了头,连个举人的出身都没得,如今听说是要在庄子附近开个学堂去教书,挺丧气的,老夫妻俩都盼着他能做官呢。” “京城里大小官儿满地跑,大官儿做不得,小官儿有什么难?二夫人难道就没帮她谋划谋划?” 芳洲握着嘴笑道:“哎哟我的姑娘,二夫人那是何等人,哪里会谋划这个?田妈妈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些年,虽也是老人了,却也算不上最得脸的,二夫人哪里会去给她花心思!” 这就好办了!谢璇莞尔。 二夫人眼巴巴的盯着国公府的世子之位,在外人面前装菩萨结善缘,对身边的人固然也常有赏赐,却也只是笼络而已。田妈妈这人谢璇有些印象,瞧着挺老实,时常闷声不语的,心里打的算盘却没几个人知道。 她既然定了主意,便道:“去把她儿子的消息打探得清清楚楚,看看他想做个什么官儿,怎么个做法。” 这事也不难打听,芳洲没多久就带来了消息,才知道那叫田满的小子并不是真心要当官做正经事,只是扒高望上,想求个钱财地位罢了。 这事儿更好办,谢璇当下便写了封信给陶从时,请他和高阳郡主帮个忙,将这个田满塞到了高阳郡主的父亲端亲王府中。王府长史司未入流的小官儿不像正经的朝廷命官那么难当,进身也容易,进去混够了日子,再从九品的官儿做起来,那也是条门路。 况亲王府门楣高贵,万一走了狗屎运被上头的瞧见,就算未必飞黄腾达,博个地位脸面那是轻而易举的。 *作者声明: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56.056 谢璇出了谢府后并未照平常的路线往陶府走,而是叫车夫拐到另一条街上,到得宝香楼附近,便叫他寻个不起眼的地方停下车马。 随身的孙妈妈见谢璇要下车去,有些诧异,“姑娘这是做什么?” “听说宝香楼新出了些首饰,我过去瞧瞧,芳洲跟我走,妈妈先在车里等活儿。”谢璇行动利索,带着芳洲下了车。 孙妈妈有些犹豫,“姑娘一个人去怕是不妥。” “无妨,妈妈在这里等着就是。”谢璇平常对年长的妈妈们总是存着一份客气,这会儿却是辞色坚决,半点不容置疑。也不待孙妈妈再说什么,她带着芳洲便往宝香楼而行。 宝香楼里自然是宾客盈门,七月里天气正热,来往的女孩子夏衫透薄,蝉翼纱轻盈飘起,香风阵阵。 谢璇的目光扫过满目琳琅的首饰,随即找到了熟识的女伙计。 这银楼在京城矗立数年,伙计们都是大浪淘沙下来的,识人的本事算是一等一的好。恒国公府姑娘众多,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少,一来二去,自然叫女伙计认识得齐全。 那伙计也热情,笑着迎上来行礼道:“六姑娘今日雅兴,想挑件怎样的首饰?” “今儿是跟着我们府上二夫人来的,只是我路上耽搁,这才晚到。你可瞧见我们二夫人了?”谢璇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罗着,她身后也只跟了芳洲一个丫鬟,女伙计也不疑有他,便道:“贵府的二夫人刚上了雅间,就在东暖雅间里,叫人拿了上月吩咐打造的首饰过去,我带姑娘上去么?” “不必劳烦,我自己上去就好。” 女伙计便去招呼旁的客人,谢璇步上楼梯,到得东暖雅间外放缓了脚步一听,果然听见二夫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面不改色的往前走了两步,就势进了隔壁的雅间,吩咐人将新造的首饰拿些来供她挑选。 伙计不多时就送了几样新出的花样,谢璇吩咐她先放着,慢慢的挑。 等得伙计出去,谢璇便叫芳洲站在门口把风,她到靠墙的地方站着,贴了耳朵在墙上,依旧只是声音隐约,断续又模糊,不大听得清楚。 她这里正发急想要找个什么法子呢,忽觉凉风吹至后颈,诧异的回头一瞧,就见窗扇犹自轻轻晃动,韩玠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 他并没有换衣裳,就那么大喇喇的闯进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听墙脚呢?”韩玠无视了满面惊诧的芳洲,走到谢璇旁边听了听,道:“这样能听到什么,给,用这个试试。”他探手入怀,取了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长得有点像是唢呐,一头乌黑的金属片像是盛开的牵牛花,里头黑黢黢的也瞧不清做了些什么,中间一段熟铜管,另一侧则微微敞口。 谢璇没见过这个东西,更没想到韩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由道:“你怎么来了?” “来瞧热闹。”韩玠说话间将那盛开的一侧贴在墙面,而后扶着谢璇的头,将微微敞口的地方贴在她耳根。 那一侧雅间里的声音果然大了许多,虽然不算太清楚,但至少能辨出声音,正是岳氏在说话,“……如今也十七了?真是花儿般的年纪,那人是个文雅风流的,温和儒雅,谦谦君子,因新近丧了夫人,身边正空着,但凡你用心去伺候,出头指日可待。” 稍稍清晰的字句落在耳中,谢璇不由微喜。 果真青衣卫是个厉害的地方,连听墙脚的本事都是旁人所不及的,就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构造,竟还能有这样的奇效! 不过,对面那是岳氏的声音没错,可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谢璇愣了愣,就听一个女子柔声含羞,“谢老爷的名声我也听过,一直心存仰慕,这回能得夫人厚爱,必当尽心竭力。”即使隔着一道墙,即使声音模糊,谢璇乍闻这声音时也觉得浑身一酥,那声音像是一滩柔和的春水,浸润进四肢百骸,叫人十分受用。 谢璇从没听过哪个女子说话时能有这样的声音。 她一时愣怔,隐约猜到岳氏这是想给谢缜塞个女人,只是她何必要这样做? 疑惑之间,便听岳氏笑道:“尽心竭力是应该的,他身边没有夫人,如今只剩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你进去了不会有人压着,由我照拂安排,只管享福就是了。只是记着我的叮嘱,温柔乡是英雄冢,你只管叫他沉溺着就是了。像应春姑娘这样的模样儿,必定有这本事。” “夫人抬爱,应春自然明白,哄主子高兴,原就是我的本分。” 又柔又酥的声音窜进耳中,却叫谢璇心里砰砰直跳——谢缜才恢复了一点世子该有的样子,岳氏就迫不及待的塞人去媚惑,她到底是有多心急?一面对孩子下手,一面又盯着谢缜,就只盼着谢缜沉溺温柔乡中,被老太爷废弃,她才能称心? 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谢璇调整偷听的姿势,才发现韩玠一手帮她握了敞口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脸庞——指端贴在下颚,手掌贴着脸颊,几乎是自后面将她的脸捧在手里。 一抬头,就见芳洲满脸讶异的看着,谢璇不知怎么的心里一慌,连忙逃出韩玠的包围。 再听一阵,便是岳氏叮嘱那叫应春的女子,叫她如何侍奉、如何讨好,听那言语,她对谢缜的性情竟是熟悉无比。 好半天才听见那边接近尾声,谢璇正要松一口气,就见芳洲忽然紧张起来——“越王殿下来了!” 越王来这银楼?谢璇心底一惊,后头韩玠已迅速自她手中取回拿偷听之物,随即将谢璇搂在怀中,身子一晃就到了满桌的首饰跟前。 帘子忽然被人掀起,芳洲匆忙行礼,韩玠和谢璇诧异的回过头去,齐声道:“越王殿下?”随即各自意外的见礼,手中还拿着钗簪把玩。 越王还是那副略微带傻的样子,笑着道:“原来雅间有人,是本王唐突了。这位姑娘瞧着眼熟……嗯,是曾跟惟良玩耍过的那个?” “民女见过越王殿下。”谢璇再次行礼,算是默认了,只是未报家门。 越王也只是浑不在意的样子,摆着手看向韩玠,“这个人我倒是认识,上回在行宫救了父皇,叫韩什么来着?” “青衣卫南衙指挥佥事韩玠,见过越王殿下。” “好好,青年才俊,青年才俊。”越王这般感叹着,抽身一退,就又出去了。 他这一走,谢璇才舒了口气,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暑热七月之中,后背竟是出了一身冷汗——不怪她胆小,原本就是第一次用青衣卫特有的手段来偷听人说话,哪里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更何况闯入的不是旁人,而是这京城里隐藏最深、心思最为狠毒的越王。 她几乎是双腿一软的坐在椅上,喝了杯茶想要平复气息。 旁边韩玠低头瞧她,笑道:“这就怕了?” “做贼心虚嘛。”谢璇抬头,发现韩玠面不更色,连气儿都没多喘两下,仿佛刚才的事只是稀松平常,而他真的就是在看首饰,而不是在偷偷摸摸做事一样。 转念一想,他前世在塞外沙场上历练,此生进了青衣卫后见惯残酷,那份处变不惊的本事,又岂是她一介闺中之人所能及的? 对面韩玠已经坐了下来,道:“若想瞒过旁人,就得瞒过自己,今日原本就是我带你来挑首饰,怕什么?越王不会无缘无故的闯进来,他这人心思又狠又细,既然跟府上的二夫人有勾结,这事总会叫人告知。芳洲——”他转头吩咐,“瞧着外面动静,二夫人离开时叫我们。” 芳洲自打被谢璇训了一顿后就长了记性,不敢就听韩玠的,瞧向谢璇,见她点头时才道:“奴婢会留心。” 谢璇已然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便道:“要说咱们来挑首饰也容易,还得找个由头。” “这还不好找,上回我得罪了你,这回你去陶大人府上,我碰巧遇见就劫了过来,难道她还要问我为何得罪你不成?”他低声一笑,凑在谢璇耳边,“你不喜欢我,躲着我,大家都看出来了。” 他渐渐的减了初重生时的阴郁沉痛,在她跟前偶然打趣笑语,依稀还是当年靖宁侯府懒洋洋的贵公子,只是格外添了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势,哪怕只是躬身压过来,低沉的声音也叫人怦然心动。 ——刚才那个叫应春的说话柔媚入骨,必是受人调.教之故,难道韩玠也学过什么魅惑人心的本事不成? 谢璇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不自觉的往后挪,“也好。” * 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后,岳氏才动身离开,韩玠和谢璇紧随其后,趁着下楼梯的间隙,谢璇惊喜的叫住了岳氏,“二夫人?” 岳氏回身见了是她,倒是有点意外,“璇璇也在这里?” 后头韩玠赶上来,便行礼问候,随即将刚才的理由一说,岳氏那里有些狐疑,却也没说什么。 谢璇晓得这个女人很会演戏,也不去深究其中真假,出得宝香楼,便还是往陶府去了。 陶从时今日并不在家,府中只有高阳郡主带着陶媛,表弟陶温据说是被端亲王接过去玩了,不见踪影。 高阳郡主出身高贵,却是个慈和的人,因旧时与陶青青交情甚厚,这么多年始终照顾着谢璇姐妹几个。之前谢璇请她安插田满时就略说过打算,这回高阳郡主难免关怀几句,谢璇便粗略说了近况,只叫她放心。 除了谢璇之外,今日的陶府还有一位访客,正是太子侧妃陶妩。 太子去年连番受挫,甚至曾被禁足于东宫思过,这一年风水似乎转顺,不止出了东宫,渐渐又得元靖帝倚重,颇为得意。 陶妩自然也是欣慰的,一改上回的沉默之态,打趣谢璇,“上回见着五公主,她还念叨你呢,说是很久没人进宫陪她玩,闷得很。” 谢璇尚在孝期之内,纵然陶府不在乎,允她随时登门,她毕竟还是要顾忌着旁人的忌讳,只好道:“等过了这阵子,必定入宫去给贵妃娘娘和五公主问安。” 她其实对太子有些好奇,只是陶妩不像陶媛那样天真娇憨,自从入了东宫之后,表姐妹俩的来往也不算太多,况身份天壤之别,自然不能表现得随意,犹豫了半天,倒是没说什么。 回府后倒是相安无事,没过几天,谢缜赴宴归来,竟带回了一位十七岁的美貌姑娘。 那位姑娘一开口,谢璇便听出了是当日在宝香楼里的那位应春。 因为事先已有预料,谢璇倒是没感到多意外,只是好奇谢缜的反应。 好在谢缜总算清醒,没再做什么糊涂事,将应春带到棠梨院来,也不过是吩咐大小徐妈妈两句,叫人将北边的一处小院子收拾出来,安置应春。他今日原本是去赴宴的,此事已然有了些沉沉的醉意,将应春交代给了徐妈妈,便抄谢璇招手道:“璇璇你过来。” 父女俩进了正屋,谢缜便道:“今日宴上碰见魏尚书,这是他送的人,不好退还。”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掏出一张纸笺递给谢璇,“这是她的卖身契,先交由徐妈妈保管,过段日子我再想办法把她送出去。” 他这分明是在解释了,谢璇也没搭话,只将纸笺接了过来。 其实她对于谢缜已经不抱太高的期待了,今日哪怕他真的收了这个同僚送的瘦马,谢璇也未必放在心上。只要他不像从前那般对谢澹过于疏忽,至于他身边会有怎样的女人,这还真不是谢璇该管的事情。 她低头看那纸笺,分明是应春的卖身契。 看来这位魏尚书倒是个实在人,把人跟卖身契一起送来,果真是盛情。只是他一介尚书的身份,却能帮着岳氏去办事,可见岳氏绝非一个活菩萨那样简单。 她这里正琢磨着,就听谢缜道:“最近去玄妙观了吗?” “没去过。”谢璇摇头。 “哦。”谢缜像是有些失望,目光穿过女儿,像是有些出神,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回去。” 谢璇依命而退,却没有立时将这卖身契交给徐妈妈,而是放在了自己身边。 她毕竟曾为人妇,哪怕在道观里的时候不解世事,在靖宁侯府的那几年也总能听说些女儿家所不知道的事情。 应春的姿色只算中上,然而浑身一股柔和娇媚,加上那能酥到骨子里去的声音,行动举止皆与平常女子不同。哪怕谢璇前世曾见过些擅长勾人的妾室通房,却没一人能像应春这样媚姿入骨,这瘦马的本事果真名不虚传。 岳氏打算拿应春来让谢缜分心,许诺应春的不过是指日可待的荣华富贵。其实荣华富贵到哪里得不到呢?京城中那样多的富贵豪门,以应春这般姿色,到哪儿都能脱颖而出。岳氏许诺的或许是应春所渴望的,却未必是最好的。 谢璇想了两天,决定来个借花献佛。 57.057 应春被徐妈妈安排在了棠梨院附近一处空置的小院春芳阁里,论起环境来也不算太差,不至于拂了尚书大人的赠送之情,不过也只是稍稍优待而已。据谢璇观察,谢缜这两天要么待在外书房,要么就闷在正屋里,除了读书做事,竟连目光都没向旁的女人身上多落几次,活像是要堪破这个“色”字。 这般冷落之下,应春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恒国公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谢缜带回来个美貌姑娘的消息一传开,那一日在荣喜阁中问安的时候,就连老夫人都知道了。 对这样的事情,谢老夫人倒是喜闻乐见的——罗氏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陶氏更为她不喜,棠梨院里如今缺了个女人,虽说谢老太爷不乐意再添新麻烦,老夫人却是盼着儿子能得个新欢的。 哪怕是瘦马这种男人喜欢女人厌恶的身份,在谢老夫人来说也是无妨的,无非一个玩物而已,只要能叫儿子振作起来,抬举舍弃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难得的热心,只是碍着身份不可能专程去瞧儿子带回来的一个瘦马,于是便向隋氏道:“棠梨院里毕竟缺个伺候的人,我听着那人被安排在春芳阁了是不是?初来乍到的,她也未必懂府里的规矩,回头你派个妈妈过去,叫她些规矩,也好服侍伺候人。” “媳妇待会就叫人过去。”隋氏温顺的答应。 ——大伯子屋里的事情她不能插手,有老夫人的命令就又不同了。 旁边岳氏便笑道:“说起来,那日她被带回来的时候我远远的也瞧见了,可真是生得好模样,看那柔顺的性情,像是会伺候人的。只是毕竟外头送来的,心性如何,还没人知道,不如我待会过去瞧一眼,若是个懂事的,也能叫老夫人放心。” 这倒是深合谢老夫人的性子,便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这般议定,散了之后岳氏带着谢璇和谢玥回棠梨院,顺道就去春芳阁中。 罗氏升天之前,谢玥那里不晓得是受了什么蛊惑,还是一派天真乐观,见天的往岳氏身旁凑,怕是还想跟越王多搭点关系,每日里容光焕发,生机勃勃。 自打罗氏离开,谢玥便着实伤心了一阵子,每日里茶饭不思,十一岁的姑娘家,生生的瘦了一圈儿,像是经了霜一般,每日里都蔫蔫的。这段时间她时常闷在东跨院里,连岳氏那儿都不怎么去了。 谢璇冷眼瞧着,其实是有些庆幸的,毕竟谢玥不去外头惹事,棠梨院里也能安生不少。 只是谢缜有命,说谢玥新近丧母,要谢璇多加陪伴。大小徐妈妈最初虽也打压谢玥的气焰,如今毕竟怜她丧母之痛,也常提醒谢璇多去安慰。 这可就是为难谢璇了。 她跟谢玥的关系算不上好,小时候经常被谢玥欺侮,哪怕谢璇重活一世不去跟她计较这些小事,到底姐妹俩没什么感情。何况罗氏那等可憎,谢璇巴不得她早日升天呢,如今心里没什么哀戚,实在是没法安慰。 奈何大小徐妈妈实在唠叨得很,谢璇虽不情愿,为免麻烦,也不时的过去“陪伴”——不过是大眼瞪小眼的坐着,各自无言罢了。 这边正无趣对坐着,外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过不多时就见谢澹和谢泽进了院子,后头跟着韩采衣。 谢泽一冲进来,就往谢玥身边凑,毕竟是一母所生的姐弟俩,如今站在一起,姐弟俩都有些郁郁,倒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意思。谢璇再硬的心肠,见状也不由一叹——其实论起来,谢玥虽然刁蛮可恶,却也算不上太坏,至少前世今生,谢玥做过最讨人嫌的事情就是欺负她,挖空了心思在小事上沾便宜,倒没有过大恶之举。 谢璇对她的烦厌,大多还是因为罗氏。 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反感,一时半刻是消不掉的。 她也不再枯坐着,迎住韩采衣,带着谢澹出了东跨院。 韩采衣也有挺久没见她了,原本还想着夏日避暑或是谢池文社能一起玩,谁知道罗氏故去,谢璇这里守孝间不能多交游取乐,反倒闷坏了天生好动的韩采衣。她等不到谢璇上门,也只能自己追上来,说些外面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两次的谢池文社有多热闹,唉,你要是能出门就好了。” “也就这半年,明年就会好些了。”谢璇晓得韩采衣的性子,带她回屋恐怕能把她闷死,所幸出了棠梨院,往后院去散心。 “那我这半年可就难熬了。”韩采衣有点惋惜。 “难熬什么,你表哥不是也经常去吗?有他在,还愁哪里不好玩?”谢璇打趣。 韩采衣叹了口气,“也不能天天跟唐家表哥玩啊,说起来上回他见过澹儿之后,念叨了好几回呢。后来听说我哥经常来教澹儿武功,也吵着要收个徒弟,赛过我哥呢。” “那他收到了?” “没有。” 旁边谢澹跟韩玠来往的次数多,不自觉的对韩采衣也有些亲近,闻言忍不住一笑,道:“唐大哥自己都打不过玉玠哥哥!” “所以他痴心妄想。”韩采衣哈哈一笑,又向谢璇倒:“说起来澹儿还真是天资聪颖,我还想他此时入门学功夫,平常又要读书进学,应该没多大进益,谁知道今天碰见的时候试了试,他这身手学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澹儿当然聪明啊!”谢璇得意。 韩采衣也是赞许,“以前瞧见谢玥那个弟弟顽皮捣蛋,澹儿总是乖巧沉默,还想着俩人如果打起来澹儿必定吃亏,今儿看那个样子,嘿——”她转头看向谢澹,“你是不是已经收服他了?” “我本来就是哥哥,谢泽当然打不过我,他现在挺听话的。” 三个人说说笑笑之间,便见迎面谢津牵了那只大獒犬走了过来。那只大獒犬在府里养了半年多,如今对谢津十分亲近,只是它毕竟体格高大,面相凶狠,被铁链子牵着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依旧十分吓人。 谢璇知其凶猛,下意识的往侧面避让,韩采衣却是个胆大的,瞧谢津拿铁链牵着它,便故意做鬼脸去逗,惹得那獒犬凶巴巴的叫了两声,作势要扑过来。 因谢澹比谢津年幼,此时途中相逢,少不得得过去拜见兄长。 他是个男孩子,倒不是太怕獒犬,正要迎上去的时候,忽听那獒犬一声怒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似的,精神陡然振作,猛然往前一扑,就要去咬谢澹。这一扑,就将那铁链子绷直了,待得谢津都有些站立不稳的往前踉跄了两步。 谢澹险些被这凶兽咬中小腿,下意识的往后一避,瞧獒犬疯了似的狂吠,忙往后躲,口中道:“大哥,救我!” 然而谢津并没有救他。 这獒犬乃是他带回府的,半年相处,自然该熟知其秉性,有办法安抚躁动中的凶兽,谢澹也是因此才向他求救。 谁知道谢津脚步踉跄之间,竟未出省喝止,反而是将手一松,像是牵不住了似的,将那铁链丢开。这下子獒犬没了束缚,愈发凶狠起来,追着谢澹便又扑了上去,势头十分凶猛。 谢澹虽跟着学了几天本事,那也只是入门而已,对付个谢泽绰绰有余,哪能对抗这等关外出名的凶兽?他吓得脸色有些发白,不敢硬碰硬,只能努力的腾挪闪躲,应付得捉襟见肘——害怕獒犬伤了姐姐,这等危急的时候他竟然还记得努力后退,免得将獒犬引到两位姑娘身边。 另一侧的谢璇已经吓得有些呆了,不敢打搅谢澹的心神,忙朝谢津道:“大哥哥,喝止它啊!” “回来,别咬啦!”谢津倒是出声了,喊得也挺卖力,奈何那獒犬充耳不闻,一门心思的只往谢澹身上扑,仿佛谢澹那儿有吸引它注意的东西一样。 这厢韩采衣也顾不得什么了,她毕竟自幼练着功夫,虽没有打虎擒狼的本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谢澹处于险境而无动于衷。两人一獒搅在一处,暴怒的狂吠声中,谢澹的衣衫被撕扯得粉碎,连韩采衣都惊叫了几声。 谢璇大急,眼瞅着谢津是故意不帮忙了,便往那铁链上赶过去,想以此制止。 獒犬也不理会两个姑娘,一个劲的只往谢澹身上扑。谢澹毕竟多年读书,身子骨不耐摔打,躲闪了这半天,又是紧张又是惊吓的,这会儿行动已经显得迟缓起来,后腿一时没收走,险些被那獒犬叼在嘴里。 韩采衣就在他的身边,努力往前一拉,才险险救下那条腿。 獒犬像是被点燃了凶性,越扑越勇,眼看着就要叼住谢澹的脚,谢璇和韩采衣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侧面忽然有把刀疾飞而至,不偏不倚,正正砍在那獒犬的脖颈上。 谢澹的一只脚此时已然进了獒犬的血盆大口之中,就只差被合齿咬断,那獒犬吃痛后猛然张口,在谢澹飞速救出脚的那一瞬,鲜血四散溅开,那柄刀重重的插入泥土之中,獒犬那硕大的头却混着鲜血飞出,滚落在韩采衣身后。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谢澹和谢璇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就连一向胆大的韩采衣都是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谢璇、谢澹和韩采衣都是心惊不止,谢津则是万分心痛——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一只关外獒犬,费了多少心神才训练出来,就这么被砍头了? 怒火猛然烧起,他愤怒转头,就见韩玠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 麒麟服齐整华美,他随手取了月华刀归入鞘中,就势蹲在了谢澹身边,“如何?” “没,没事。”谢澹心有余悸,侧头见那可恶的狗头就在旁边,想要踢一脚泄愤,腿上却是无力,还是韩采衣帮他一脚踢飞,怒道:“可恶!” 她的怒斥还未落下,谢津便已走上前来,朝韩玠怒道:“韩兄这是做什么!你可知这獒犬是什么来历,竟然一刀就杀了!”看向身首异处的獒犬时,他眼中的痛惜显而易见。 “一只畜生而已,能有多大来历。”韩玠浑不在意。 “好大的口气!”谢津恼怒。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放任獒犬伤人,还有理了?”韩玠已然起身,俯身盯着谢津,目中隐然怒火。他在青衣卫中历练了一年多,身上的凌厉气势越来越盛,只是这么沉声一斥,竟叫谢津忍不住退了半步。 两人对峙之间,就见谢老太爷匆匆走来,到了近前就赏了谢津一个耳光,“早叫你不要养这等畜生,如今险些伤了澹儿,你自己没本事制止发疯的东西,还不兴别人帮忙了!” “可他也不该直接砍死。”谢津不服气。 “砍死完事。”谢老太爷气哼哼的。他这段时间亲自照拂谢澹,谢澹长得好,长辈跟前又懂事,已渐渐的进了老人家的心坎儿里。刚才那凶狠的狂吠已经让老人家心中狂跳,再一瞧满地破碎的碎布和谢澹残破的衣裳,更是心疼,随即怒道:“回去叫你父亲过来,看我怎么处置!” 谢津就算有些沉浮,捧在心尖的爱犬丧命,也有些压不住火气,一瞧老太爷如此偏袒,更加不服气的道:“獒犬并没有伤到他,反而丢了性命,为何要处置我?” “放任它行凶,难道不能怪你!” “是獒犬自己挣脱了铁链,难道是我故意放狗咬他?” 这样一反驳,谢老太爷倒是冷了一瞬。旁边谢璇早已攒了满肚子的怒气,不由冷笑道:“是啊,真奇怪,澹儿好好的并没招惹过它,怎么这獒犬一见了他就发凶性,只往澹儿身上扑,难道是有人教过?” 这话一出口,谢老太爷猛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谢津的时候愈发气恼。 谢津刚才的不服气霎时软和了不少,别开目光道:“这我怎么知道。” 谢老太爷纵有疑心,这会子獒犬已死,对峙不出什么来,便起身拂袖道:“你跟我回去,把驯养这畜生的人都叫来!玉玠,你先把澹儿送回去叫郎中看看,改日我再带你去那里。” 韩玠躬身应了声“是”,带着韩采衣和谢璇芥蒂到了谢澹的住处,便吩咐人去请郎中。 好在今日虽然凶险,到底谢澹逃得快,除了擦破些皮又受惊吓之外,倒是没什么太要紧的。那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便告辞,因此时谢缜尚未归来,谢老太爷也未有命令,韩玠便先陪着谢澹。 几个人坐了会儿,韩玠递个眼神给谢璇,俩人悄悄的出了屋子。 伺候谢澹的人都在屋中候命,院子里倒是没几个人,韩玠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瞧着没人了,才开口道:“澹儿最近,有没有跟晋王有过接触?” “晋王?”谢璇想了想,“应该没有。” “据我所知,这獒犬是郭舍的长子郭晋宗送给谢津的,他们共有三条这种獒犬,平日里都会训练着扑东西,我见过他们训练用的——”韩玠俯身在她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是晋王曾用过的一枚玉佩。” 58.058 谢璇的心猛然一跳。 狗类对气味最为敏感,拿晋王的玉佩去训练,那些人的意图还不明显吗?獒犬那样凶猛,今日若不是有韩采衣努力拖延时间,韩玠及时来救,谢澹别说是一只脚、一条腿,放任下去恐怕连命都要落在它嘴里。 以晋王那文弱的身板,他若是碰见了獒犬,又怎么可能扛得住这般攻击? 心底里突突直跳,谢璇小声道:“我记得上辈子,晋王是十五岁才时丧命的,是因为这些獒犬吗?” “不是。”韩玠摇了摇头,“晋王没活到十五岁,他是今年八月底丧命的。” “什……”谢璇一声低呼之后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惊诧万分的瞪着韩玠,“这么快!”她前世在玄真观中,对于晋王等人自然没留意过,如今凭模糊的记忆回想,大约觉得是十五岁,可是,她竟然是记错了? 如今已是七月十二,距离八月底也就几十天的时间而已,竟然这么快! 大抵是她的表现太明显,韩玠有些意外,“怎么?” “他是怎么死的?”谢璇尽量镇定。 “我记得八月底的时候,他奉皇命前往玄真观中,回来时碰上大雨如注山石崩塌,他被活埋在其中,等后来皇帝派人找到,就已经不成样子了。不过毕竟隔了这么多年,事情虽然还记得,时间到底有些对不太上,也就这两个月了。” “只有两个月?”谢璇喃喃,下意识的绞着手帕。 韩玠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救他。”谢璇抬起头,对上韩玠的眼睛,“晋王殿下我意于权位争斗,他本心恬淡,喜欢山水田园,不该就这样被越王坑害。玉玠哥哥,我想救他。” “救他?”韩玠皱眉,眼前蓦然浮起前几次碰见晋王和谢璇的样子,那样温润的少年带着娇美的姑娘,看那意思,明明白白是对谢璇有意。她这辈子不愿意嫁入韩家,难道是想转到晋王那里? 更何况,越王是什么人? 如今越王跟首辅、冯大太监渐渐串通,晋王之死不过是个引子,最终却是要将火引到太子的身上。就连他自己都应付得捉襟见肘,不敢擅动,谢璇那里又有什么本事来对抗? 有股奇怪的滋味涌上心头,像是生气,像是嫉妒,韩玠低声道:“璇璇,你现在护住澹儿就足够,皇家的事情不该插手。太危险!”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晋王死掉。”谢璇抬眉,眼神里是以前极少有过的坚定,“玉玠哥哥,以前是我懦弱怕事,凡事都依靠你,不敢去争抢,也不敢去反抗,所以最后落得那个下场,也是我活该。我也知道越王有多可怕,这件事我不会去硬碰硬。” “可这终究太危险!”韩玠摇头,“你若是铁了心要救,我来做就是。” “不,玉玠哥哥,”谢璇有些头疼,“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再凡事都仰仗你,或许我想法子救了晋王之后还是会找你帮忙安置,但是我力所能及之处,我应该自己去做。” 韩玠明显一愣。 前世相识那么多年,谢璇一直是乖巧的性情,他也习惯了保护,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不经风霜、不历波折,所以大包大揽,尽力帮她完成所有她想做的事。重回到如今,他依旧觉得她只是个小姑娘,经不得风吹日晒,自然不能冒险。 她想做的事情,他去完成不就行了么? 她如今这般推辞,是因为她真的下了决心不愿再嫁给他,不愿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了? 他看向谢璇,就见小姑娘忽然笑了笑,“关于我二叔和二夫人的事情,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很感激。你进了青衣卫,处境更加凶险,越王、郭舍、冯英,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玉玠哥哥,你会分.身乏术。” “那么,”韩玠明白了她的意思,懒洋洋的靠在旁边的漆柱上,“你打算怎么做?” “偷梁换柱,暗度陈仓。”谢璇翘了翘嘴角。 韩玠还想再问问是怎么个偷梁换柱法,就见外头谢缜走了进来,两人不敢再聊下去,便齐齐赶过去。谢缜一听说谢澹今日险些被獒犬咬伤就立马赶过来了,进了屋见儿子没事,才算是松了口气,而后便奔老太爷的书房去了。 这头韩玠和韩采衣再呆了片刻,便告辞离去。 * 谢璇坐在窗边,咀嚼着刚才韩玠所说的事情,心有余悸。谢澹原本是在榻上躺着歇息的,见她一直坐在窗边发呆,便起身走过来,“姐姐在想什么?” 姐弟俩心意相通,谢璇转身瞧着弟弟,问道:“澹儿,你最近跟晋王见过?” “晋王?”谢澹挠了挠头,“我不认识他啊,应该没见过。” 谢璇觉得奇怪,“那你最近,有没有新佩戴什么外人给的东西?” 谢澹冷静了这半天后也渐渐明白了过来,觉得那獒犬死命的扑他大概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他前阵子还去看过獒犬,那时也没见它发疯,可见是新近用的什么东西。他想了想,自怀里掏出个精巧的鲁班锁,道:“难道是这个?” 这鲁班锁长不过寸半,比常见的要多三根,制得十分精巧。 谢璇接过来瞧了瞧,问道:“这事哪里来的?” “先前碰见一位公子在玩这个,我瞧着有趣就看住了,他待人很和气,见我喜欢就送给了我,这些天我一直随身带着,闲暇时拿来玩。”谢澹有点忐忑的看向姐姐,“那个人,不会就是你说的晋王?” “他大概多大?” “瞧着十四岁的样子,长得很好看,看着也温和,还问我是谁家的。” ……那想必就是晋王了,谢璇无语了片刻。谢澹和她同胎而生,长相酷似,所以谢澹长得比别的男孩子漂亮些,上回还因此被唐灵钧打趣。晋王在玄真观里的的剖白幽在耳边,他会对谢澹友好,那也不算意外。 谢璇竟不知道弟弟还跟晋王有来往,不想让他继续被蒙在鼓里,便道:“想必那就是晋王了,他待人一向和气。这鲁班锁上怕是沾了什么味道,才会招来那恶犬,往后还是别带出去了。” ——否则若是不幸遇上另外两只獒犬,岂不糟糕? 谢澹倒是听姐姐的话,当即应了,又道:“那咱们是不是得提醒晋王殿下?” “嗯。”谢璇点头,獒犬的事情得提醒,八月底的那场灾祸,更是得早早的安排化解。 见外头谢缜走了进来,便按下话题。 谢缜过来,也就是跟姐弟俩说说老太爷那里的进展,说是将谢津和二老爷谢纡重重斥责了一顿,又说好几句连谢缜都没太听明白的话,叫他父子俩安分守己,不许再在府中伤人等等。那条獒犬自然是扔出去了事,谢津那里还被罚抄几遍家训供到祠堂里去。 这等处罚,谢璇倒是提不出什么异议来,毕竟今儿处境虽险,到底并没伤着谢澹,且獒犬已被处死,难道还能追着谢津,让她也尝尝被狗追的滋味? 好在老太爷没有糊涂,应当已然彻底洞悉二房一家子对谢澹的恶意—— 否则谢津也只是养狗伤人而已,又何须去抄家训? 不过看样子老太爷也只是责罚而已,二房未必会因此洗心革面,若不彻底斩断他们的念想,依旧是后患无穷。 这般盘算着,谢璇回到棠梨院后默默打算了一晚,第二天就往春芳阁去了。 应春还是和刚见的那回一样,头发松松的挽着,只缀了一支珠钗,面容秀美娇柔,行动之间摆出优雅的姿态,温柔得像是春日里拂面而过的微风。这样的女子做不到正室的端庄,却别有妖娆媚姿,就连谢璇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院里只有一个小丫鬟帮着打理起居,这还是徐妈妈从棠梨院分派过来的,见到谢璇,连忙行礼,又朝应春道:“这是老爷膝下的六姑娘。” “六姑娘。”应春行个见面之礼,倒十分的谦卑,像丫鬟吩咐道:“请倒杯茶来。” 她用了个“请”字,可见平常对这个小丫鬟也挺客气,小丫鬟果然十分听话的倒茶去了。 谢璇将院落打量了一圈,笑道:“以前没来过这里,如今瞧着,倒也挺清净。应姑娘住得习惯么?” “姑娘还是叫我应春。承蒙老爷和妈妈们照顾,这里自然是极好的。” 谢璇也没进屋,瞧着夏光浓烈,那从芭蕉下阴翳清亮,便到那边过去,坐在芭蕉下的矮榻上,就势取了凉席上摆着的团扇把玩,随口道:“这东西瞧着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那日二夫人派人来教导我,赐了我这个。”应春倒是没隐瞒。 她应该是在入府前从岳氏那里听了些关于谢璇的事情,面对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着柔和的微笑。 谢璇便笑了笑,“二夫人对你倒是挺照顾。” “是二夫人瞧我可怜,发慈悲罢了。”应春接过小丫鬟递来的茶水,十分客气的奉给谢璇。 这样不卑不亢的,谢璇心里有了点数,便吩咐小丫鬟,“你先去外头。” 支开旁人,院中便只剩两人相对。应春也不装傻,拿了团扇慢慢的扇着风,顺道送一半的凉给谢璇,开口道:“六姑娘金尊玉贵,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要教导应春的么?” “教导谈不上,就是谈谈天罢了。应姑娘是哪里人?” “无非是穷乡僻壤来的,说起来六姑娘恐怕也不知道。”应春笑了笑,“姑娘这样金尊玉贵的身子,平常怕是正眼都不看咱们这样的人,今儿姑娘过来,应春实在是受宠若惊。” 她脸上并没半点受宠若惊的意思,谢璇知她所指,便也不再绕弯子,“看来应春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我就直说了。先前有位朋友告诉我,曾在宝香楼见过姑娘和咱们府上的二夫人,想来姑娘跟她是认识的了?” 这般突兀的道出,应春倒是十分诧异,面色变了一变,却也没有抵赖。 谢璇便续道:“我原先没在意,后来看到姑娘这般姿色,觉得姑娘进我们棠梨院,着实是可惜了。听说姑娘先前在魏尚书身边的时候,诗画精通,才艺过人,其实我不大明白,姑娘何必这样委屈。” “委屈么?”应春自嘲的笑了笑,“无非是过日子罢了,没什么委屈的。” “就算是过日子,也有几百种不一样的过法。我瞧应春姑娘并非争慕虚荣之人,其实以你这般本事,在外面也未必没有门路养活自己,何必来着深宅之中打滚?这府里人多事杂,连我都想逃开了,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来受这个委屈。况且棠梨院里先夫人刚去世,我父亲也无意于此,姑娘在这里,怕是会一直冷落下去。” 谢璇抬眉瞧着她,十一岁的小姑娘歪着头,颇显好奇。 应春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公府中的小姑娘会说这些。她虽才十八岁,却也是几经折转,见过些豪门贵府里的姑娘,有人鄙弃她、有人怜惜她、有人烦厌她,却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她将来要服侍的男人的女儿,如今俩人无缘无故的说起这些,谢璇竟像是要打消她服侍谢缜的念头,听起来着实怪异。 忍不住笑了笑,应春道:“姑娘当然不会明白,因为这根本不算委屈。” “不算吗?”谢璇绞着手帕,目光越过应春落在后头的屋檐,“自打进了这府里,应春姑娘应该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目光,不难受吗?要是在外头自由过活,难道不比这个好?” “说起来容易。”应春一笑,瞧着那张娇美的脸蛋时,眼中忽然掠过一缕落寞。谢璇这样不知人间疾苦,自然是因少历挫折,反倒对比出了她的坎坷身世。如果能自由自在的活着,谁愿意委身事人,被当做礼物赠来赠去呢? 无非是命薄如纸,只能随风漂泊罢了。 “这天下之大,怎么样的人都有,姑娘哪里知道这些疾苦。”应春一叹,取过旁边的茶杯啜着,有点出神。 谢璇就势道:“这话怎么说?” “姑娘出生时就含金衔玉,爹娘备了家财万贯,每日里锦衣玉食的养着,穿了绫罗还要挑剔花样颜色,吃着山珍海味,还要挑剔火候色泽,自然是什么都不愁的。”应春偏头看她,多少有些自怜身世,“可我不一样,我是苦出身,小时候家里穷,别说绫罗绸缎,连个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都没得穿,荒年里还要啃树皮挖草根。爹娘过不下去了,还能卖了我赚点银子讨生活。” 谢璇经了两辈子,虽然使唤惯了丫鬟,虽然听人说过埋儿卖女之类的话,然而那些似乎离她太远,没什么真切的认知,如今头一次见着被卖的大活人,不由瞪大了眼。 这反应出于自然,落在应春眼里,愈发感叹。 “我知道姑娘今日来是要做什么。能纡尊降贵来劝阻,实在是高看我了。”应春低头瞧着她,“姑娘的锦衣玉食是天生就有的,我若想换口饭吃,就只能靠这些年学来的本事。姑娘兴许瞧不上我这样的,但于我,这也只是讨生活的法子。” ——就像内宅李那些女人的恶斗,就像当年爹娘卖了她,而她如今出卖色相、委身事人,无非是想活下去。 谢璇没料到应春会说这些,忍不住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甚至下意识的,去摸了摸那张藏起来的卖身契。 59.059 春芳阁地处僻静,这会儿蝉鸣渐歇,倒愈发显得安静。 谢璇呆怔了好半天,相对无言的安静里,应春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像是要回屋里去,喃喃道:“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今日承蒙姑娘关怀,但应春恐怕是不能应命。”她的脸上有些寥落的微笑,目光扫过屋檐,仿佛百无聊赖。 “我大概懂了。”谢璇出声叫住她。 应春诧异,转过身来看她。 “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就像姑娘进入谢府,就像我今日来春芳阁,都有其原因。”谢璇决定不再迂回,仰头瞧着她,“我只问姑娘一句话,如果我能还姑娘自由身,你……还会任人安排,选择留在这里吗?” 缓缓摇动的团扇猛然顿住,应春仿佛不可置信,惊异的瞧着谢璇。 “我能还你的卖身契。”谢璇重复,“只看你愿不愿意。” 应春的手紧握着团扇上的玉柄,低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还你卖身契啊。”谢璇也有点意外,要不是心中还有一丝戒备,恐怕就要拿出那张卖身契给她瞧瞧了。 应春只管盯着这个小姑娘,心跳越来越快。当了瘦马这么几年,她从没想过,在姿色衰去、遭人厌弃之前,她还能拿回卖身契。当年她被父母卖给人贩子,之后被人教习,十四岁卖给盐商,再由盐商转赠入官家,几经周折,她像是案上摆着的器物,随意被馈赠。 如今年华正茂,恰是最好使的时候,居然还能拿回卖身契? 何况,这小姑娘手里怎会有她的卖身契? 应春乍喜过后,便觉得是谢璇这小姑娘说大话。她当然盼望过自由,可当初爹娘拿去的那几贯铜钱早已斩断她的退路,在被榨干最后一点美色之前,她哪里还有抽身的自由? 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应春自嘲的笑了笑,心里到底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异想天开,便道:“姑娘请回去,应春也只是求个安身的地方而已,从不敢触犯姑娘什么。” “只是求个安身的地方吗?” “嗯。”应春点头。她的柔媚是由内而外的,倒确实有种与世无争的柔顺。 谢璇心头疑虑消去大半,便是一笑,在夏日的云影天光中,格外明媚,“那我就直说了,姑娘进府是受二夫人之托,这一点我早已探明——怎么,觉得意外吗?”她自顾自的一笑,续道:“今日过来,我也不是为了闲谈。既然姑娘所求的只是个安身的地方,棠梨院或者春竹院,有什么区别吗?” 应春的脸色已然变了,方才那一份隐约的亲近荡然无存,她的姿态依旧柔媚,却也带出了戒备。 谢璇并未停下,“姑娘想求个安身的地方,自然要先博得赏识。我父亲的性子你恐怕不了解,要在他手里出头,那可真是难比登天的。倒是我二叔,若是姑娘肯用心,凭姑娘的本事,恐怕不出半个月,便能轻易得手。” 十一岁的小姑娘面容娇丽,原该是烂漫的年纪,心里藏着的竟是这样的盘算。 应春诧异无比,摇头道:“应春资质有限,恕难从命。” 60.060 马球场外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这会儿正在打球的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们,飞驰交错的人影里,韩玠的身姿格外矫健。他其实很聪明,练武习艺,但凡是用了心思的,大多都进益飞快,就像他的书法,就跟着谢缜学了这几个月,已经能让谢缜刮目相看了。 马球上也是如此,若说去年他只是崭露头角,今年则是风头极盛。那么多青年俊才们聚在一处,不乏终日练习马球的子弟,但论技巧、论身法乃至浑身散发的迫人气势,却无一人是他的敌手。 韩玠平时并不张扬,此时却未收敛,奔驰飞扬之间齐招频出,就连元靖都激动得走到了栏杆旁,恨不能进场近观。球场上的气氛被带起来,热烈非常,一众贵女们伸长了脖子,为场上的青年们瞩目。 晋王看了片刻,不由道:“有时候真羡慕这些人,身手矫健自由来去,羡煞旁人。” “还有多少人羡慕殿下呢。”谢璇听出他语中落寞,只好鼓舞。 晋王便是一笑,“我有什么可羡慕的,生在这金丝笼子里,凡事不得自由。况自由体弱,骑不得马拉不得弓,也只好在字画之间消磨时光而已。” ——就像是曾见过的那座斗兽场一样,明明他不愿掺入其中,极力往旁边躲,在其他凶兽斗狠的时候,还是会将他卷入。如果他不是出生在这金筑玉雕的斗兽场里,大抵眼前这个小姑娘也不会拒绝得那般干脆了。 谢璇便道:“晋王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诗画之中自有天地,何须如此比较。再说了——”她微微仰头看向晋王,低声道:“殿下也是会骑马拉弓的人,若不是去年那件事,待会总也要上场试试身手的?” 去年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一度将太子卷入漩涡,时至今日,还有人私下里说是太子提前铲除威胁,谋害晋王等等。 这件事京城中人尽皆知,因此讳莫如深,私下里议论者不少,敢当面提起来的却没几个。晋王有些诧异,眼角余光不自觉的将四周打量,见两人身在僻处,这才宽心,道:“若能一试身手,也是好的,只是场上凶险,父皇不许我随意过去。” “恕民女说句僭越的话——非但这马球场,其他地方,殿下近来也不要随意往来的好。” 这话就奇怪了,晋王身处皇家,自然是极敏感的人,不由诧异看向谢璇。 谢璇目视赛场,声音却低低的送到晋王耳中,“承蒙殿下不弃,先前曾给舍弟送过一个鲁班锁?” “是有这回事,他跟你长得相似,我猜就是你同胞而生的弟弟。”晋王忍不住靠近她的身旁,肩膀相接,低声道:“那个鲁班锁有问题么?” “澹儿非常喜欢那鲁班锁,随时带在身上,后来有次却被一只凶狠的獒犬追着不放,险些被它扑伤——殿下知道那东西有多凶,能胜过恶狼的獒犬,岂是寻常犬类所能比的,稍有不慎,恐怕就能丧命。我觉得奇怪,托人打听那獒犬的事情,才知道京城中有三四条这样的獒犬,而它们在做的事情,十分叫人心惊。” 马球场上依旧气氛热烈,即便是越王那等阴险之人,此时也忍不住被吸引。 铺天盖地的惊呼或欢呼声里,这一隅显得格外安静,晋王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能猜到什么,握紧了拳头看向谢璇,就见她转过头来,“殿下,我听说它们拿来训练獒犬的,曾是您用过的一枚玉佩。” “好恶毒的心思!”一瞬间明白了谢璇所指,晋王死死的握住了栏杆。 谢璇也是心里一颤,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觉得晋王有些可怜,更多的则是越王等人的可憎——假若晋王当真不防碰见了獒犬,如此温润如玉的少年被咬噬而死,那是多残忍的事情! 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越王朝这边缓缓走来,忙低声道:“越王来了!” 好在晋王虽怒,却也很会控制情绪,极力克制住了情绪,硬生生的开始闲谈,“……其实齐小侯爷不该从那里过去的,速度也过快了,没能控制住马,反倒失了良机……” 断断续续的言语里,越王已经走近两人身旁,后面跟着三公主、五公主和陶媛。 悄悄的站在身后听了会儿晋王的点评,越王便笑道:“惟良倒是挺有见解,怎么不下去试试身手?”他平常对晋王颇显关爱,伪善的面具遮盖之下,语气也是温和的。 晋王只能道:“皇兄也知道我体弱,只能纸上谈兵罢了。” 赛场上胜负已定,起伏之间叫人酣畅淋漓,五公主看完一局已是进行,便难得今日南御苑也开了门,便央着晋王带她去谢池上泛舟。旁边五公主对这个提议颇为不屑,目光落在马球场上,断然道:“放着这样好的比赛不看,却去泛舟,浪费!” 五公主也不跟她争执,只管满怀期待的看着晋王。 晋王此刻只想逃离越王,见状自然答应,便朝越王道:“那我先带着五妹妹去谢池了?” 越王这里还要带着三公主,便未阻拦。 于是晋王便招呼五公主、谢璇和陶媛往外走。出了马球场,五公主那里兴高采烈,陶媛却仿佛是有些累了,说是离开得太久,怕高阳郡主担心,要先回去,旁人自然不能阻拦。 谢璇这会儿已被五公主捉住,逃是逃不掉的,何况如今的谢池也是风光无限,自是欣然前往。 * 谢池边上,柳拂长堤,船摇清波。 时节已近中秋,天气尚且炎热,湖上风过时携了水汽扑面,随着柳丝摇动,叫人惬意。船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上头已有侍卫和宫人们等候,谢璇跟在五公主之侧,跃跃欲试,谁知道还没走近船边,就见迎面有熟悉的人走了过来—— 韩玠、许少留,另外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年纪与韩玠相仿,只是身材气度不及,偏于文人雅姿。 晋王上回带着谢璇游谢池时就曾被韩玠打搅,况韩玠在马球场上风头大盛,哪里会不认识?他当然也了解过谢璇的身世,知道她曾跟韩玠定亲又退亲,而韩玠几回纠缠,晋王自然有所发觉,不免皱眉。 倒是五公主不知内情,瞧见韩玠的时候还有点高兴,“诶,那不是刚才马球打很好那人吗?啊对了他叫韩玠是不是?” 晋王有些诧异,道:“你认识他?” “听三姐姐说起过,据说是青衣卫中的新秀,武功高本领好,啧啧,三姐姐难得夸人。”五公主毕竟也是十来岁的姑娘了,大约能窥出三公主对韩玠的好感,她姐妹二人素来看不顺眼,忍不住便撇了撇嘴。 这般耽搁着,韩玠等人已经到了跟前,于是齐齐行礼拜见。 晋王到底不是骄纵之人,即便对韩玠隐约不喜,对着许少留的时候却是和颜悦色,“徐大人,卫公子。”——卫远道和许少留都是青年才俊,晋王一向佩服他们的才学。 许少留在娶了谢珺后没多久就从翰林院调到了鸿胪寺,前段时间迎接邻国来使,当时晋王又奉皇命去过鸿胪寺几回,一来二去,两人倒是熟悉了。 晋王向来勤学好问,上头纵有名儒教导,也喜欢跟这些长几岁的才俊们讨教,就势邀请道:“我和五公主正打算游谢池,几位有兴趣同去么?” 他们几人招呼,韩玠已然走近谢璇跟前,“今儿怎么出来了?” “五公主相邀,特意出来的,采衣呢?”谢璇仰头,云影天光之下,但见韩玠身姿挺拔高健,轮廓俊美分明。他今日并未当值,没穿青衣卫那套极有震慑力的麒麟服,只是一袭深蓝直裰,中间暗纹团花,倒露出几分平易近人的味道。 他自打进了青衣卫后就渐渐变得严肃沉稳,若非对着熟人,便是不苟言笑。此时见了谢璇,笑着低头瞧过去,有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这种亲昵不自觉的影响了谢璇,就连韩玠出手摘去她发间沾惹的碎叶时都没抗拒。 “采衣以为你今天不来南御苑,就跟着唐灵钧到城外骑马散心去了……”韩玠话未说完,就见一个仆从打扮的人飞奔而来,到了他跟前,满脸的焦急,气喘吁吁的道:“韩……韩……韩公子,我家少爷出事了!” “怎么?”韩玠认得那是西平伯唐府的家丁,不由眉头一皱。 “他跟韩姑娘,还有谢家那位少爷去玄真观里玩,遇到了刺客……” 那家丁气喘吁吁,韩玠听说韩采衣也在,面色微变,又急声道:“哪个谢家少爷?” “就是先前少爷很喜欢的那个……双胞胎。”家丁急切间想不起那少年的名字,一眼瞧见旁边的谢璇,下意识便道:“跟这位姑娘长很像的那个!” 谢澹! 一霎时,谢璇面色大变,抢前一步道:“恒国公府的谢澹?” “对对……他们还在玄真观那里,少爷怕夫人责备,叫我来跟韩公子求救。马。马都带来了。” “马在哪里?”韩玠一声问完,旁边谢璇已急迫道:“玉玠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好。”韩玠顺着家丁所指寻到马的方向,内心虽焦急,分寸却丝毫不乱,朝晋王先行礼致歉,而后朝许少留道:“少留,烦你跟谢二夫人说一声,我带着璇璇先过去,回头会安然送他回府。” 谢澹那可是许少留亲亲的小舅子,听说他也出了事,许少留哪有不担心的,当即道:“你尽管去,这里交给我。” 韩玠也不再逗留,带着谢璇步履匆匆的穿过人群,因那家丁只备了两匹马,家丁还要返回引路,韩玠便将谢璇抱在怀里,一路向玄真观疾驰。 * 到玄真观的时候已经是后晌了。 家丁引着韩玠沿山路上去,在一间破旧的屋外瞧见了负伤后七零八落躺着的几个家丁,两个身负重伤的护卫守在门口。进了屋中,就见唐灵钧、韩采衣和谢澹并排坐在破竹凳上,各自负伤。出人意料的,他们的身边还站着个目光阴沉的中年男子,竟是青衣卫的副指挥使高诚。 韩玠见了高诚时稍稍宽心,忙过去检看三人伤势。 三人之中,韩采衣和谢澹负伤较轻,手臂和背上都有划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伤得最重的是唐灵钧,他的手臂、大腿、小腿上都有刀剑伤痕,大腿上伤得尤其严重,殷红的血渗透了外头裹着的布巾,坐着的椅子底下也有一串血迹,脸色显得苍白。 见到韩玠的时候,他却是咧嘴一笑道:“表哥,我护好了采衣和淘气澹,没丢脸啊!” 他幼时丧父,唐夫人在府中又是清净寡居不喜热闹,这些年便格外黏着韩玠。少年郎渐渐有了气性,他一身武功其实不弱,却因元靖帝的有意爱护,一直没有上沙场历练的机会,只好在京城调皮捣蛋,混个小霸王的名号。然而他骨子里却藏着血性,虽然瞧着不着调,该正经的时候却丝毫都不含糊。 今日谢澹能侥幸,多半是受了他的照顾。 谢璇看过谢澹和韩采衣的伤势后稍稍放心,便走至唐灵钧跟前,真心实意的道谢。 唐灵钧浑不在意,依旧咧嘴笑着,不见半点惊慌,却有种保护他人后的自豪感,十分爽气的摆着手,“淘气澹不会武功,自然该护着他的。嘿嘿,还好采衣也会武功,不然要我保护两个人,恐怕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啦。唔,说起来还要谢谢高大人,不然凭咱们这点本事,撑不到现在。” 他这般打趣,自然也有活跃气氛的意思,谢璇心中担忧消散了一些,便看向高诚。 高诚素有凶名,秉性酷烈狠毒,这是满京城上下人所共知的事情。他最初成名的时候,甚至还有止小儿夜啼之效,拿来吓唬那些顽皮的孩子也十分有用——青衣卫凶名早已如沸,高诚更是手段狠辣,拿来吓唬孩子,简直比那钟馗还要好使。 谢璇久闻其名,只是从没见过,今日见着,果然是一脸凶相。 他的身材跟韩玠差不多高,只是长得更壮实,麒麟服上的刺绣看起来张牙舞爪,若是再往脸上添一把虬髯,那便跟话本里杀人如麻的绿林匪类没区别了。浓眉之下,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能杀人。 他目光只往谢璇身上一扫,便毫不在意的挪开,只朝韩玠道:“算这小子机灵,要不是他大声呼救,我也赶不过来。” “还是要谢谢高大人。”韩玠是真心实意的,“灵均、舍妹和澹儿今日全靠高大人保全。” “不必跟我客气这些。”高诚右手一扬,也不见他丢出个什么东西,竟震得那双扇窗户向内敞开,露出外面高可过人的野草,“刺客都在那里,本事都不小,问问是怎么回事。” 说完也不再逗留,只朝韩玠点了点头,便大步走出屋子。 韩玠目光扫一眼窗外,瞧见了外头隐隐绰绰倒在草丛里的身影,他并不急着审问,转而看向唐灵钧,“说,怎么回事。” 唐灵钧脸上的笑容尴尬的收了收,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莽撞,才会遇险的。”便将今日经过简略道来。 61.061 原来今日唐灵钧原本要去马球场上赛马的,只因去年出了晋王被踩踏之事,唐夫人便死活不许他去。唐灵钧是唐夫人一手拉扯大的,虽然性格顽皮好动,小事儿上经常闯祸,但唐夫人郑重吩咐过的事情,他也不敢失了分寸,便硬生生没去南御苑。 然而这一日京城中大凡高门贵户都去了南御苑,唐灵钧不甘寂寞,于是跑去靖宁侯府找韩玠。正主儿是没找到,却挺韩采衣说想去郊外骑马,俩人都是爱动爽快的性子,一拍即合。 临走前唐灵钧还心血来潮,把时常惦记着的淘气澹也怂恿了出来。 西平伯府是将门,虽然唐大将军已然不在,府里也是有些护卫的,唐灵钧平常嫌他们麻烦,从不带着出门,这回因为拉上了个谢澹,毕竟是不敢让这个长相漂亮的小男孩冒险,就随便点了两个侍卫跟从。 也幸亏他点了两人,否则今日还未必能从后山逃出来! 一行人先到玄真观里转了一圈,便在山脚的空地上赛马作耍,唐灵钧静极思动,想起上回带着谢澹去玩的那片竹林,便又寻摸了过去。之后一直往前,到了后山的一处山洞。 那山洞其实平淡无奇,但唐灵钧和谢澹、韩采衣都是在顽皮的年纪上,对这些地方最是好奇,仗着有侍卫跟随,便入内探索。 然后,便有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就是家丁口中的“刺客”忽然从山洞里冲出来,像是唐灵钧他们窥破了什么秘密一样,咬着不放,尽出杀招,像是要赶尽杀绝的样子。 唐灵钧见势头不妙,立马带着谢澹和韩采衣往外跑。 好在有两个侍卫断后,减缓了对方的冲击,唐灵钧才算是勉强护住了才刚练武没多久的谢澹。只是对方来势汹汹,人手又多,他即便功夫不弱,这逃跑的路上也是挂了不少彩。 将这经历说完,唐灵钧便摇头叹气,“好好的游山却被追杀,真是晦气极了!” “你那叫游山?”韩玠没好气,心里已隐约猜到了那些人冲出来的缘故,也没在几个人跟前表露半分,只是道:“这地方人多事杂,那些人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若是他们正在伏击什么人,你们贸然闯进去,岂不就是倒霉晦气!” 唐灵钧不敢还嘴,只能愧疚的低头——他这些年在外调皮捣蛋,倒也晓得些世情,这京城内外虽然太平安稳,暗处却也有三教九流来往。那山洞里兴许真是藏着什么秘密,今日他误打误撞的进去,确实是大意了。 韩采衣虽跟着倒霉,瞧见唐灵钧对敌时却是刮目相看,忍不住劝道:“好啦哥哥,表哥请你过来又不是为了挨训。” 旁边谢澹也道:“灵钧哥哥今日非常勇敢,为了救我受了好几处伤,玉玠哥哥,你别怪他了。” 好嘛,不怪唐灵钧麻痹大意惹出祸事,却只夸他英勇护人,这俩孩子都是被唐灵钧灌了什么药! 韩玠无奈,道:“你们都负了伤,今晚赶不回城里,先住在客栈中,明日再回。” 在场众人休息了大半天,各自处理伤口后暂时是无碍了。那两个侍卫又是行伍出身,此处离客栈极近,倒也不怕再出什么岔子,韩玠前世行军打仗,最会调派人手,简略布置几句,这一行伤残家丁便又成了一股攻防皆备的队伍,护送唐灵钧和谢澹、韩采衣、谢璇下山。 这里韩玠等他们离开,走向高诚方才所指的草丛,就见高诚还抱胸站在那里,旁边是十五六个男子,面具都已被摘下,各自面露慌张。 韩玠今日去南御苑的时候并未佩刀,但他既在青衣卫中,即便不必当值,有时也会处理些突发的事情,是以随身常藏有武器。此时他的手中是把尺许的匕首,清冷的光泽掠过那些人的面门,各自噤若寒蝉。 高诚抱臂在旁观看,不发一语。 韩玠也不多问,扫视一圈之后,手中匕首飞出,钉在瞧着最硬气的那人跟前,慢慢走过去。他自袖中探出一条极细长的铜丝,那铜丝在他指尖飞舞,不过片刻就牢牢缠住了那人的十根手指。 这些人已被高诚制服,一时间都不敢反抗,只是瞧着韩玠这般动作,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韩玠抿唇不语,脸上也不见怒色,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那人指尖后,便慢慢的收紧铜丝。十根手指缓缓被勒紧,那男子却是闭口不言,连痛哼都不会发出一句似的。 然而随着韩玠猛然收紧的动作,在众人凝神屏气的间隙里,男子却忽然发出一声哀嚎,撕心裂肺—— 铜丝原本已崩得死紧,深深在指尖勒出瘀痕,那种痛楚尚能忍受。然而随着韩玠猛然收紧的力道,仿佛无数尖锐无比剑尖猛烈的刺破身体,那些铜丝同时勒破皮肉,深深陷入指腹,鲜血喷出,洒在青草之上。 也不知韩玠是如何控制的力道,在铜丝嵌入指头的那一刻,十个指甲盖便齐齐飞出,血肉模糊。 铜丝是青衣卫中特制,外表有着比辣椒水更能刺激伤处的药水。 惨烈的痛嚎发出,另外十几个人的面色霎时都变了。 那可是这伙人的头领,连他都痛成这般,韩玠那又狠又快的一招,到底是有多可怕? 韩玠扫视一圈,放慢了收铜丝的速度,那男子剧烈的颤抖着,惊恐无比的看着血肉模糊的指头,看着铜丝愈陷愈深,怕是已经触及骨头。难以描述的剧烈痛楚清晰的自指尖传入脑海,他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求饶声脱口而出,“饶命啊!饶命!” 韩玠充耳不闻,以极慢的速度继续收紧铜丝。 这般缓慢的酷刑无异于酷烈的煎熬,那男子十个指尖已然颤巍巍的往下垂落,混着他凄惨的嚎叫,听得人心惊胆战。 有些人不敢看那些几欲断裂的指尖,想将目光挪向别处,不期然看到韩玠平视前方的面容,就见俊美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即使这铜丝是套在谁的脖颈上,他也能毫不犹豫的收紧,叫人头飞落一样。 那副淡漠的面容,叫人畏惧无比。 高诚也在旁边瞧着,看到韩玠手下的力道,也看到他目光中的镇定。 玉面修罗,这个名声不是白来的。眼前这人做事的狠劲,恐怕连他都不及。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到底是怎样练出了这样一幅脾气?明明在那几个小孩子跟前和颜悦色,关怀之心自然流露,怎么到了这些歹人跟前,却能如此心狠手辣、毫不手软? 前一刻还是尊贵俊美的公府才俊,后一刻便是心狠手辣的冷面修罗。这个转瞬之间的变化,叫高诚无比好奇。 铜丝还在收紧,药水渗入伤口,那人的哀嚎撕心裂肺,却渐渐无力。 随着是个指尖齐齐掉落,他像是被抽尽了浑身的力道,委顿在地。 韩玠甩展铜丝,目光挪向他的脖颈。 那男子终于抵受不住,拼命叩首道:“我说!我都说!” 韩玠终于收回了望着远方的目光,低头看他一眼,并不避讳就在当场的高诚,开口道:“是清虚真人,还是越王?” * 谢璇将第三杯茶饮入腹中的时候,砰砰乱跳的心才渐渐的安稳下来。 韩采衣伤得不重,这会儿正在帮着唐灵钧往胳膊的伤处重新上药,谢澹看着谢璇略见苍白的脸色,还以为姐姐是被吓坏了,就有些愧疚,“是我今日冒失,叫姐姐担心了。不过,”他扬起脸蛋,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今日也没有受伤,这样危机的处境,还叫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姐姐别担心啦。” 谢璇低头看一眼弟弟,微微笑了笑。 “吃一堑长一智,受点伤不算坏事。”她瞧着已经比她高出了个头影的谢澹,便朝唐灵钧指了指,“去帮帮他。” 谢澹瞧着姐姐泛白的脸色,反倒有些不放心,却还是听话的过去了。 谢璇的双手紧握在袖中,缓步走向窗边。暮色里微凉的风自窗口送入,却始终无法驱散心头的阴云—— 谢澹受伤固然叫人心疼,但男孩子多经历点挫折是好事,她也不至于为此而担忧过虑,真正叫她害怕的是那些揣测。 玄真观的后山都是清虚真人的势力,她前世虽在观中生活了五年,却向来循规蹈矩,除了那片竹林外,几乎没有独自往哪里跑过,就算有时候游玩后山,也只浅尝辄止,从未发现过异常。今日谢澹他们进入的那个山洞显然是个清虚真人隐藏的事情有关,谢澹他们固然没看到什么,但那些人痛下杀手,必然事出有因。 山洞里到底藏了什么?那些人会不会对穷追不舍? 谢璇有些后怕。 再怎么说,谢澹、唐灵钧和韩采衣都还只是十多岁的人,即便各自出身公府侯门,但若被人盯上,又哪能抗得住?更何况,据韩玠所言,越王却是跟清虚真人有勾结,越王那样阴狠难缠的人,种种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后背只觉得发寒,她忽然觉得有个温热的手掌落在背心,转过身去,就见韩采衣站在她身边,面带笑容,“这都没事了,还担心什么呢?怕我哥不能妥善处置啊?” “当然不是。”谢璇笑了笑,暂时按下心绪。 韩采衣不明就里,想法跟唐灵钧类似,倒是没太多顾虑,瞧着外头正在摆饭,便拉着谢璇往外走,“走啦,等哥哥回来咱们一起用饭。对了表哥,外面水池里养着乌龟,去不去瞧?” “当然去啊。”一瘸一拐的唐灵钧跟了过来,顺便带着谢澹。 这三个经历了险境的人恢复得挺快,倒是谢璇没见郁郁,等韩玠回来的时候,难免打趣宽慰了几句。 唐灵钧和韩采衣问起那些人的下场,他只是道:“都交给高大人处置了,山中窝藏匪类,正好给兄弟们找点事儿做。” 这便成了青衣卫的事情,几个人不敢再问,乖乖吃饭。 * 凌云峰这一带的夜色其实很好,只是如今正逢月末,没有了清亮的月光,天地间便显得黑黢黢的。即便星辰依旧闪烁,却也显得格外遥远。 小院里每隔几步就有石制的灯柱,上头浮雕种种花卉,在往上则是灯烛明亮,往周围散出淡淡光晕。 谢璇裹着披风抵御夜里微凉的风,在院里缓缓漫步。 今儿大家都折腾得累了,是以饭后围在一起玩了会儿,便各自回屋睡觉去。唐灵钧和谢澹那里不知道如何,韩采衣今儿又是惊吓又是打斗的,虽然很想跟谢璇卧谈至深夜,到底是抵不住倦意,躺下没多会儿就昏昏然睡着了。 只有谢璇无心睡眠。 慢慢的行走在庭院里,两侧的花树山石静默如鬼影,除了夜风里婆娑的枝桠摇动,没有半点动静。 忽然,重檐八角亭边的一个鬼影动了动,谢璇吓了一跳,不过这一晚防守严密,她倒不怕是什么坏人,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就见那“鬼影”也朝她走来,“睡不着么?” “玉玠哥哥。”谢璇仰头,借着此处昏暗微弱的光,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韩玠还是穿着白日里那套直裰,即便夜里风凉也没见他加什么衣裳,他就站在树影下,要不是认真去瞧,粗眼看过去还真没法发现。 自那晚突兀的亲吻后,谢璇见着他总还是有些尴尬,不过这会儿并不是尴尬的时候,她仰起头,眉目间忧云未散,“今天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清虚真人的人手。”韩玠一手落在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厢房走,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据我先前的探查,她在那里藏了要紧的东西,恐怕还有密道同往别处。灵均他们误打误撞的闯进去,自然是误入虎口了。” 厢房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昧。 谢璇随手关上屋门,担忧道:“那采衣和澹儿他们,往后还会不会被追着?” “应当不会,为防越王疑心病重,穷追不舍下毒手,我已请高大人安排,将今日的事情散布了出去。” “散布消息?”谢璇没太明白韩玠的打算。 “就是将今日唐灵钧等人在山洞遇险的事说出去,解释为有山匪途经此处藏身。事儿在明面上不难化解,过阵子也能风平浪静,等众人皆知,越王或者清虚真人若想穷追不舍,就得掂量掂量了。”韩玠冷笑了一声,“毕竟他们此时只愿无人注意,当然不会此地无银。” 谢璇明白过来,便点头道:“不会牵连他们就好,那几个人呢?” “杀了。” “杀……”谢璇声音一顿,诧异的看着韩玠。昏昧的烛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模糊,不若白日阳光下的挺拔,那般波澜不惊的声音落在耳中,叫谢璇有些意外。 韩玠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转头见她正诧异的瞧着自己,便道:“怎么?” “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谢璇咕哝了一句。 “对付越王和郭舍必须手狠,干净利落,否则便如府上的老太爷一样,一时手软却成终身之恨。”韩玠走过来,蹲在踞椅而坐的谢璇面前,“璇璇,朝堂上的斗争有多狠,你不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璇连忙解释,“就只是,想到往后可能会有更凶险的事情,有些害怕罢了。毕竟,越王和郭舍、冯英都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62.062 夜色很安静,安静得让浮躁的心逐渐温柔,昏昧的烛光微微晃动,小姑娘的脸色莹白如玉,却总透着些苍白。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秀眉之间却微微蹙着,小小的脸上盛着忧愁。 韩玠微微起身,将谢璇揽进怀里,低声道:“不用怕,有我在。” 他的胸膛宽阔而结实,靠近的时候甚至能闻到极其幽淡的沉香味道,脸颊小心翼翼的贴过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胸膛温热,无意识的蹭了蹭,像是无数次的信任依赖。 谢璇贪恋了片刻,却忽然惊醒,自嘲的笑了笑——信任依赖? 窗缝里的夜风窜入,背心微微发凉,猛然叫她想起那场印在记忆深处的凄风冷雨。 她不敢沉迷,迅速的坐直了身子,见韩玠还躬身在她面前,便跳下椅子,仿佛觉得气闷似的,打开了一扇窗户,深吸一口夜风。 思绪清晰了许多,她转过头去,问道:“今日的事情清虚真人和越王必然能知晓,你杀了他们,难道越王就会善罢甘休?还有今天的那个高大人,他那里也无碍么?” “别站在窗边,这里夜冷风凉——”韩玠走过去,想要合上窗扇,见谢璇固执的不肯离开,便回身到箱柜里翻检。 这客栈既是为京城的达官贵人的用的,物件自然齐备,箱柜里果然有为男女准备的披风披帛等物,韩玠拿了一件客栈中的轻薄披帛给她,续道:“今日就是高诚帮我善后,到时候此事由他出面,我会抽身事外。” ——他近期在查清虚真人的事情上费了不少功夫,让高诚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也是想将唐灵钧等人撇清,否则越王若有所察觉,以韩玠跟谢、唐二府的交情,难免叫人起疑,唐灵钧等人可就詹上□□烦了。 谢璇觉得意外,“他怎么会帮你?” “高诚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以前没相交过,如今处得久了,倒是个值得深交的。” “他不是据说阴狠毒辣无恶不作么?” 韩玠忍不住一笑,“那外人也说我心狠手辣,你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因青衣卫而起的谣传。”谢璇脸上一红,“你也只是对该用刑的人手狠。” “其实高诚也是如此,外人传说他好恶不分滥杀无辜,其实他杀掉的很多所谓好人,也只是披着伪善的皮罢了。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心狠手黑,皇上又不昏聩,会放任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居于高位?这世间好恶难辨,披着伪善外衣的恶人数不胜数,若事事只听外人谣传,可真就要是非不分了。” 他这么一说,谢璇倒是深有同感。 譬如岳氏,整个恒国公府上下,乃至京城相熟的世家之中,谁不夸她一声仁善待人的活菩萨,可是暗地里呢?她的手比谁都黑! 谢璇忍不住回想今儿那个面目凶狠的大汗,顶着那么多误解骂名我听我素,这样看来倒是个有趣的汉子。她勾唇笑了笑道:“看来玉玠哥哥跟他处得很不错?” 韩玠笑了笑,算是默认。 谢璇便又道:“可毕竟是官场上的人,他是青衣卫副指挥使,知道的未必比你少,嗅觉肯定也敏锐。今日的事,他就算不知道是越王,也该猜到有隐情,就这么掺和进来了?” “他知道这事牵涉越王。”韩玠就背靠窗棂站在窗边,手掌接住被风撩起的发丝,慢慢的缠绕在指尖,“他肯帮我,是另有原因。” “哦?”谢璇好奇。 “他是个百毒不侵的人,普通惩罚没用,上回被老大罚抄五十遍心经,头都大了,这回他帮我善后,我帮他抄经。” 谢璇还以为俩人有什么利益交换,没想到却是这个,更没想到凶神恶煞的青衣卫老大之间用的竟是这样的惩罚手段,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就为了不想抄经?这个高诚也太……任性了!” 韩玠便也一笑。 他其实也摸不透高诚自愿介入的确切原因,不过他看得出高诚对越王的提防,几番试探之后倒是没有疑虑的。 谢璇感叹完了,忽然想起什么,“在我二叔一家的事情上,你帮我了很多,玉玠哥哥,这回让我代你抄经,算是一点报答,如何?” “报答?”韩玠咀嚼着这个词的意思,眼睛眯了眯——他早就说过她的事就是他的,做这些事也是心甘情愿,她居然想要“报答”? 就这么想划清界限? 他脚步一挪,侧身靠着窗棂,低头时恰能看到她的侧脸,夜色里模糊而纤弱,目视远处漆黑的时候,姿态有些迷茫。他伸手扶着她的脸颊,“璇璇,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猝不及防的与他目光相触,谢璇下意识的垂下眼睛,点头道:“嗯。” 甚至还仿佛逃避似的,抬起手臂挪开他的手。 掌心的温软陡然远离,韩玠五指微缩,衣袖在夜风里摆动。 仿佛一个拼命的追,一个使劲的逃,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气氛总有些僵硬。 谢璇为这陡然折转的气氛而沉默,想着夜色已深,便也不再逗留,“我先回去歇着了,玉玠哥哥,回头你打发人把高诚的笔迹送来,我仿照着抄。”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韩采衣睡得正熟,甚至嘴角还翘着,正处于美梦。 这样安静的看别人的睡容,谢璇还是很少这么做,看了片刻,猛然想起谢珺出嫁的那个深夜,韩玠闯入她的闺房,必然也是这样看着她,一声不吭的不知坐了多久。 当时的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是想着曾经的甜蜜温馨,还是最后的凄惨收场? 谢璇在榻边呆坐了片刻,失神的笑了笑。 * 第二天清早众人自客栈启程,韩玠早已命人备了足够的马车,唐灵钧和谢澹一起,谢璇和韩采衣一起,那些负伤的家丁们也团团的挤在车里,浩浩荡荡的回城。 抵达恒国公府的时候,因为昨天许少留递了信儿,谢缜那里满是担忧,一听说谢澹回来,当即赶过来,见到儿子无恙的时候,才算是松了口气。 旁边谢璇冷眼瞧着,暗暗的点头——这一年里谢缜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值得高兴。 回到棠梨院时,谢玥正在院外的秋千架上荡秋千,谢泽就站在她的身边,姐弟二人窃窃私语的说着什么,见了她的时候,就都闭口站直了身子。 谢璇也没在意,远远的叫了声“五姐姐”,进院子跟大小徐妈妈那儿点个卯,回到西跨院的时候,芳洲、木叶和石兰正聚在一处说话,见了她的时候立马围了过来,“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说悄悄话呢?”谢璇心情不错,瞧着桌上有新出来的百合酿,便凑了过去。 芳洲一面叫石兰去取碗勺过来伺候,一面低声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昨晚春竹院发生了件大事儿,二夫人难得发火,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说着便又垮了脸,“她还说了些姑娘的坏话,徐妈妈为了维护你,差点跟她吵起来。” 哟,岳氏居然发火了?这可真是奇了! 谢璇接过石兰盛来的百合酿,慢慢的往嘴里送,问道:“怎么回事?” “就是先前老爷带回来的那个应春,不是安排在僻静的小院儿了嘛。昨天二夫人带着姑娘去南御苑那里,这应春当真是会钻空子,不过半天的功夫就……额……缠上了二老爷。二老爷当下就去找咱们老爷,把应春讨了过去。”芳洲到底是压下了“勾引”二字,续道:“晚间二夫人回来得知此事,几乎闹了个天翻地覆。” 嘿,这应春当真是好手段啊!能让二老爷那样雷厉风行,扛着岳氏可能的怒火当即去找谢缜讨人,实在是叫人惊叹。 谢璇心里暗暗喝彩,脸上却是惋惜,叹了口气,“唉。” 旁边木叶并不晓得岳氏的坏心,便也跟着叹了口气,道:“姑娘没见二夫人那样子,气急败坏的,想必是气坏了。不过,她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责怪咱们姑娘啊。” “她怎么责备我的?” “说应春会往春竹院钻,完全是姑娘挑唆的,还追到咱们院里来,要闯咱们西跨院。幸亏有两位徐妈妈在,她们有人撑腰说话硬气,愣是把她拦住了。”芳洲接过话茬,很是不平,“姑娘你说说,她们房里的事情,平白无故的怪姑娘做什么呀!” 谢璇深以为然,“就是!她凭什么咬定是我挑唆应春的?” “说这些天应春就见过姑娘一个人,所以……不过徐妈妈给她顶了回去,咱们姑娘才多大的人,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二夫人平时慈眉善目,这种时候居然也这样不讲道理。” “就是,不讲道理!”谢璇再次深以为然。 不过心底里到底是好奇万分,没想到岳氏那样深藏不露的人,居然也有这样方寸大乱的时候。按理说,她高高兴兴的见完了贵妃回来,听到丈夫要收瘦马,而且是她自己搬石砸脚造成,气急败坏是肯定的,只是能大张旗鼓的闹到棠梨院里来,这般举止委实罕见。是应春确实气到她了,还是故意这般闹的? 谢璇把不准,次日去荣喜阁的时候,就多留了个心眼。 好在今日的岳氏又恢复了平常的和善面貌,见着谢璇的时候还关心了昨日的事情,对于昨天床日棠梨院的事情,却是闭口只字不提。 谢璇也没说什么,如常的进去。 罗氏的离去并未造成太多的影响,除了谢玥一直丧气之外,其他人已渐渐恢复,岳氏依旧捧着谢老夫人,隋氏不似从前那样沉默,偶尔凑趣一两句,倒也融融。 只有谢玖不太对劲,眼神不时的往谢璇身上瞟,眼含揣测。 谢璇无意中撞见了几回,也不再装没看见,只是道:“三姐姐,你瞧我做什么呢?” “瞧你这身衣裳,挺好看。”谢玖偏过头去。 谢璇也没再追问,瞧向岳氏的时候,那边也没有要跟她搭话的意思。这般情形,倒是叫谢璇讶异,看来昨晚岳氏的那番举动并非是故意闹大事情,否则这会儿早该在谢老夫人跟前挑拨了,又怎会雷声大雨点小? 这么想着,倒是对那位应春愈发好奇——能把“活菩萨”岳氏气得方寸大乱,这应春还真是个人物。 63.063 岳氏在荣喜阁里越来越少出风头了,每回在谢老夫人跟前问安时,除了照常的对答,竟不再像往常那样挖空心思的去阿谀奉承,甚至时常有些心不在焉。 谢老夫人大抵是知道她的心思,也没说什么—— 先前应春刚进了棠梨院的时候,谢老夫人还略有兴致,想着叫谢缜恢复点生机,谁知道风水一转,原先送给长子的瘦马,转眼就进了老二的怀里。偏偏谢缜那里浑不在意,说给就给,谢纡又把瘦马当个宝贝,你情我愿的房里事,谢老夫人连个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也不知道是不是谢老太爷有意安排,老夫人如今对三房的隋氏是愈发的青睐了。 这隋氏出身不算太高,性情温和而不软弱,进府这么多年,膝下只有谢珮一女,夫妻俩却是感情融洽,一家三口在院中独成天地,其乐陶陶。如今谢老夫人让她学管家的事情,有时候还帮着岳氏做些应酬往来之事,虽然才上手不久,倒是颇为妥帖。 谢璇对这位三婶的印象不坏,乐得看她执掌家事,只专注于春竹院中。 春竹院瞧着还是风平浪静的,岳氏没再有任何闹腾,应春也似乎安守本分,至少跟岳氏和那边的姨娘没起过任何冲突。 然而据田妈妈送来的消息,谢纡自得了应春之后便有乐不思蜀之态,每日里从衙署回来便到安置应春的小院里去,有时候甚至连衙署都不去了,一腻就是一整天,为了这个,夫妻俩似乎还起过口角。 这种消息田妈妈不敢对谢璇这个姑娘家直说,只能托芳洲的口隐晦转达。 谢璇这些天都没见过应春,闻之欣慰,不过这也只是个小把戏,应春虽能媚色惑人,叫二房自乱阵脚,暂时没精力把主意打到棠梨院里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谢璇跟应春也没什么深交,这回她借卖身契来换棠梨院的清净,无非是各取所需而已。以应春这么快就俘获谢纡的手段,她这会儿在春竹院里正自顺畅,焉知他日拿回卖身契后,应春不会倒戈? 谢璇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应春身上,就只能继续盯着岳氏。 便在这时,外头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这件事情还是跟狗有关。 时下京城的纨绔子弟们闲时取乐,有斗鸡斗蟋蟀的,有斗伶人歌伎的,还有不少人喜欢斗狗。 受马球之风的影响,京城但凡有些家底子的纨绔们,大多会骑马,虽然自身射猎的技艺不怎么样,却也时常带着家丁们外出狩猎,无非是图个热闹,摆个威风。而狩猎时最常带着的,便是猎犬。 狩猎时所带猎犬的好坏,也成了许多纨绔攀比的内容。 当朝首辅郭舍膝下两子,长子郭晋宗素有霸王之名,最喜欢的便是狩猎。据说他府里养着的猎犬有二十多条,每一条都是上等,牵出去格外威风。 这一日郭霸王心血来潮,便又约了一群朋友,带着家丁们出城狩猎,却未料猎得正高兴时,遇到了另一伙外出打猎的——工部尚书之子齐泯、庆国公府二房的独自许少怀等。 齐泯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向看不惯郭晋宗的猖狂,两伙人碰到一处,暗地里便较劲起来,比谁的猎物多,也比谁的猎犬厉害。 后来齐泯略胜一筹,便牵着自家的猎犬在郭晋宗跟前耀武扬威的一番,谁知道郭晋宗恼羞成怒,竟喝令家丁将所有的猎犬放出来,郭家十几只猎犬围着齐泯的爱犬,当场撕咬得鲜血淋漓。 齐泯大怒,当时就要跟郭晋宗打起来,好在周围几个朋友劝住了。 这事情当时虽然没闹开,齐泯那里却一直怀恨,必要报了此仇。趁着当夜众人在野外休息的时候,齐泯便安排人将郭晋宗最心爱的猎犬偷偷拐出来,一箭射死在当场,而后架起一堆篝火,撒上调料烤着吃了。 郭晋宗得知爱犬失踪,循着踪迹找来的时候,那只威风灵敏的猎犬已经被吃得只剩下半副身子和一堆骨头,质问之下,齐泯一脸无辜,说这狗半夜里乱跑,没人认得是哪来的,便给当成野犬,宰了吃了。 这般恶气,郭晋宗哪里肯受,当下两伙人便打起来,各自为爱犬报仇。 同行的一众朋友忙赶来劝架,夜色里两方打得凶狠,郭晋宗和齐泯这两个惹事的头子倒是只受了点皮肉伤,却把个文弱的许少怀打了个半死——据说是一石头砸在脑袋上血流如注,当下就瘫倒在地了。 许少怀跟谢珺的夫君许少留一样,都是文人,这回跟着出来打猎凑热闹,怎么都没想到还会有这风波。 他是个斯文人,平常没打过架,当时只想着劝回齐泯,却未料祸从天降,一块大石头将脑袋砸出了个窟窿。 等齐泯等人手忙脚乱的将许少怀送回城里的时候,他已是血流过多一命呜呼了。 次日这件事便传得沸沸扬扬,庆国公府本就人丁单薄,这许少怀乃是府中许二爷膝下的独子,如今飞来横祸被人给打死了,许二爷哪里肯依?当下便将涉事的人都找了个齐全,一直诉状递到衙门去,要郭晋宗那该死的恶霸偿命,因为是打群架,一怒之下,便把跟郭晋宗一起的那些人也都写了进去。 这些事原本跟恒国公府没什么关系,但案子一开始审理,挨个提审的时候,谢老太爷才知道,谢纡膝下的宝贝儿子谢泽竟然也在其中! 而且谢泽竟还是跟郭晋宗那兔崽子是一伙的! 谢老太爷这一怒可是非同小可。 他跟郭舍之间的过节,府中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三个儿子又怎会一无所知,这般情形下,谢纡竟然还放任谢泽去跟郭舍那个混账儿子鬼混?之前谢泽带着那獒犬进门,是不是也于此有关? 而在另一边,谢家既已跟庆国公府联姻,如今许家有了丧事,谢家自然得去参加。许家死的是一个嫡亲的孙子,是如今当家掌权许二夫人的独生子,如今谢泽竟是跟打死许少怀的那些恶霸一路,许家会怎么想? 谢珺才嫁进去不久,许二夫人的影响力依旧渗透在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往后她的处境将会有多艰难? 而谢家,又该用怎样的面目再去谈两姓之好?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韩玠每常有空时就喜欢往谢老太爷那里去,爷孙俩闲谈之间,有时候也会出去外面逛逛。韩玠既然是有意安排,谢老太爷便会不时“撞见”谢纡与人的交往。这期间有老太爷看得上眼的,也有老太爷瞧不上眼的——譬如那些唯郭舍马首是瞻的马屁精。 谢老太爷之前也曾提点过谢纡,谢纡也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做官,不去做结党营私的事情,可如今,他非但没切断联系,就连谢泽都跟郭舍的混账儿子在一处了? 诸般因素交加,谢老太爷这一怒可是非同小可,当下便将谢纡和谢泽叫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光臭骂还不够,谢泽虽然没有直接打死许少怀,但他既然是跟郭晋宗一起出现,许家痛失爱子,难保不会迁怒。老太爷这些年对谢珺花了不少心思,一心指望着谢珺将来做庆国公府的当家少夫人,自然不愿意宝贝孙女被谢泽这么个糊涂东西连累,赶在许少怀办丧事之前,亲自带着谢泽和岳氏上门赔罪去了。 赔罪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但二房父子在谢老太爷心里的地位,已然一落千丈。 因为这件事情,整个中秋都没过好。 外头的食狗案闹得沸沸扬扬,谢璇这里自然也不会闲着。 从得知岳氏想把谢玥塞到越王身边的那一天开始,谢璇便有了筹划——先前罗氏指使罗雄杀人、在谢澹的饮食里投乌头之毒,虽然并没将岳氏牵扯进来,但是或明或暗的谢老太爷都会有所察觉,只是没有发作而已。 如今二房一家子跟郭舍的来往已经翻到台面上,深深触动谢老太爷的逆鳞,如果他知道岳氏还想继续害谢玥,甚至还是跟越王有所勾结,他当如何反应? 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里,谢璇借着中秋才过,时节嬗递的名头,请求去外面买些成衣和银饰,老夫人倒是答应了。 * 银楼里还是热闹如常,因为岳氏那里困于应春和谢泽的事情,今日便是隋氏带着出门。谢珊和谢玖自然没心情出来,于是就只有谢璇、谢玥和谢珮前来。 谢玥尚且沉浸在丧母之痛,哪怕面对着满目琳琅的首饰,也没有多少的兴致。谢珮倒是挺有兴致,因为是跟在隋氏身边,便也不那么拘谨,跟谢璇一处,正好帮着各自挑选。 宝香楼上下共有三层,谢玥只逛了一少半边有些闷闷不乐的。 兴致寥寥的扫过种种首饰,意兴索然之间,谢玥似乎瞧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人。 她瞧了片刻才想起来那似乎是二婶子岳氏身边的妈妈,叫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当年岳氏的陪嫁。她这会儿怀里抱着个漆金的盒子,正慢慢的往楼梯下面走,见到谢玥的时候,便笑盈盈的朝她走了过来。 “五姑娘。”田妈妈左右一瞧,除了谢玥的贴身丫鬟,没见着其他熟人,便问道:“姑娘一个人来的?” “跟着三婶过来。”谢玥对这位妈妈也没多少热情,只是碍着是岳氏身边的 ,便勉强笑了笑。 田妈妈便道:“可真是巧,老奴正好取了样东西,打算回去送给姑娘的,没想到姑娘恰巧也来了这里。”说着,有意无意的将那漆金的盒子往前送了送。这盒子以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纹理色泽均是上等,四周漆金绘饰,十分精致。 谢玥有些意外,“送我什么东西?” 田妈妈便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姑娘既然来了,咱们去楼上说?” 谢玥上回在这里碰见了越王,其后又画了好几回大饼,谢玥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左右一瞧,朝小丫鬟吩咐道:“我身子不适,去楼上歇歇,你告诉三夫人,叫她不必担心。” 说完,便跟着田妈妈上了楼梯。 二楼有不少雅间,田妈妈带着谢玥进了其中一处,像是有意避开人似的,带着谢玥到了纱屏后面,将那盒子往桌上一摆,开了铜锁,里面竟是几支极好的首饰,纯金打造的风味长簪,中间镶嵌红蓝两色宝石,因为是新做出来的,金子和宝石的成色都极好,往桌上一摆,华丽无比。 谢玥呆了一呆,伸手触碰那上头的宝石,有些诧异,“妈妈这是?” “这是越王殿下选的,说这簪子正陪你的容貌风采。姑娘也知道老奴是常跟着二夫人出入的,今儿来此取东西,恰好碰见越王殿下,他就给了这个。”田妈妈信口开河。 谢玥先是一惊,随即脸上一红,低声道:“妈妈也知道了?” ——她所盘算的这件事就只岳氏知情,如今田妈妈既然提到了,可见她是岳氏的心腹,倒不必顾虑。 “姑娘害羞什么,越王殿下有这个意思,那是姑娘的福气,可喜可贺的事情。”田妈妈请谢玥在椅子上坐着,她在旁侍立,态度是管事妈妈中少有的恭敬,“五姑娘天生丽质,若是能进了越王殿下那里,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算来也是我们二夫人菩萨心肠,瞧五姑娘小小年纪就没了依靠,唉……” 田妈妈一叹气,谢玥的眼圈就红了,“我知道二婶子对我好,这府里除了我娘,就只有二婶子对我好了。这事情如果成了,将来我必定报答二夫人,也要报答妈妈。” “姑娘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们夫人也是心疼姑娘罢了。我虽是个下人,也盼着姑娘能飞黄腾达呢,只可惜府里还没人帮姑娘打算,唉。” 谢玥抿了抿唇,“老夫人不许我收越王殿下的东西,可是……”她并不知道谢老太爷跟郭舍、越王之间的过节,只觉得满腹苦怨,那些事儿隐藏在心里,除了对岳氏,连对身旁的妈妈们都没说过几句。 最近岳氏事忙,几乎无暇顾及谢玥,谢玥满腹的苦水忍耐至今,听着田妈妈的温和言语,眼泪便滑了下来,“这府里就只有二婶子对我好,老夫人不许又怎么样,她们都见不得我好,我偏要争一口气,叫她们瞧瞧!” 田妈妈便忙帮她拭泪。 两人这头说着,另一头谢璇则带着隋氏和谢珮上了楼梯。 谢玥身子不舒服,谢璇这个当妹妹的自然该关怀啊,隋氏自然也是责无旁贷,于是带了谢珮,上楼来找谢玥。 几个人一路找过去,到得一处雅间跟前,谢璇探头一瞧,便立在那儿不动了。旁边隋氏瞧见了,便道:“找到了?” 谢璇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抬头时语气疑惑,低声道:“五姐姐在跟一个老妈妈说话,三婶子,我听着似乎不太对,像是……提到了越王。” 隋氏微感诧异,掀起帘子往里一瞧,就见那两人藏在纱屏背后,影影绰绰的,声音断续。她往里走了两步,便能听见田妈妈的声音—— “……咱们夫人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姑娘只需去了那儿,就能见到越王。越王对姑娘有意,只要姑娘也愿意,他必定会派人往咱们府上来的,到时候就算老夫人不乐意,难道还敢违拗不成?” “这样自然是好的,二婶子处处为我打算,我实在是感激……”谢玥声音一哽,拿起帕子擦拭眼泪。 田妈妈就又低声道:“只是姑娘千万别跟旁人说,万一叫老夫人知道,不许你出门,这事儿就算是黄了。错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往后再要找这样的好事,怕是一辈子都难……”她抬起头来,瞧见纱屏后的身影时,话语戛然而止。 64.064 随着田妈妈的动作,正自抹眼泪的谢玥也转过头来,透过那一道纱屏,就见三夫人隋氏和谢璇、谢珮都悄没声息的站在那里。 隋氏已经缓步走了过来,脸上隐隐怒色,盯着田妈妈。 田妈妈双腿一颤,慌忙收起了首饰盒子,问候道:“三夫人,四姑娘、六姑娘。” “在说什么?”隋氏看了一眼田妈妈,复看向泪眼朦胧的谢玥,见两人都不说话,便冷笑着看向田妈妈——“事情我已经听见了,还想装傻?玥儿一个姑娘家,你不三不四的在蛊惑她什么?” 她虽然性情柔顺,近来渐渐管起家事,也还是有些威严在的。 田妈妈并未求饶,只讷讷的道:“并没说什么,夫人怕是听错了。” “听错了?”隋氏冷笑了一声。她本心良善,虽然不喜罗氏的做派,对于谢玥还是有几分疼爱,如今谢玥失了慈母,这婆子便花言巧语的百般蛊惑,想让女儿家自己往那个傻王爷身上贴,自然觉得厌恶。 田妈妈只管低垂着头,一脸的不服气。 隋氏认出这是岳氏身边的人,自己不好处置,便道:“跟我回府,见老夫人。” 这话一出,田妈妈没说什么,谢玥倒是急了,忙起身抱住了隋氏的胳膊,“三婶子,求你不要跟老夫人说。” “回府。”隋氏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抚着谢玥的发髻。 * 回谢府的路上,谢玥几乎恳求了一路,隋氏也心疼她,知道小姑娘受人蛊惑想不开,只能先哄着,进了府门的时候,便叫谢珮和谢璇陪着谢玥回棠梨院去。等谢玥一走,她便将田妈妈带到了荣喜阁中。 荣喜阁里,谢老夫人刚刚歇午觉起来。 自打应春进了春竹院后,岳氏来陪老夫人的时间便日益减少,之后出了食狗案,岳氏如今正忙着收拾烂摊子,更是没时间过来,这院里就比平常冷清了不少。 隋氏进去的时候,谢老夫人就靠在榻上歪着,见了她便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媳妇在路上碰见了一件事情,不敢耽搁,特来请示老夫人的意思。”隋氏并不笨,先前谢玥拿越王的那扳指炫耀的时候并没留意,如今品咂田妈妈和谢玥之间的对话,大约能猜到她们想做的事情,心惊之余,不敢隐瞒,遂将今日见闻如数道出。 谢老夫人一听,哪能不知隋氏言下之意,登时大怒。 岳氏这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上回她已经明令斥责过,叫众人注意与越王来往时的分寸。谁知道她如今竟还打着主意,暗地里给越王和谢玥牵线? 隋氏来荣喜阁的时候就将田妈妈带了过来,谢老夫人当下就叫人把田妈妈带入,厉声质问。 田妈妈那里自然是抵死不肯承认的,一会儿说是冤枉,一会儿又说这是谢玥的主意,跟她无关,如此闪烁其词,愈发惹得老夫人恼怒,命人将岳氏叫到了跟前,要亲自问一问这个仁善孝敬的儿媳妇。 余怒未歇之下,谢老夫人又叫人把田妈妈关起来,威胁要严加审问。 岳氏如今正有些焦头烂额。 夫妻俩在跟郭舍来往之前其实已经有所考量,他们晓得老太爷跟郭舍之间的过节,却也觉得老太爷那是小题大做,就算有一日这往来曝露于日光之下,他们倒也不怕。是以就算那天老太爷将谢纡父子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两人明面上哀声告罪,心里其实也没当回事情—— 朝堂上沉浮起落,当年那点小过节跟仕途利益相比,那简直微乎其微! 愁人的是那沸沸扬扬的食狗案。 许少怀是庆国公府二房的独子,那是向来都被夫妻俩捧在掌心里的,如今一朝身故,偏偏谢泽又给搅合了进去,对方怎会不记恨?偏偏谢老太爷极注重这门婚事,怕谢珺将来在许家难以立足,非要将此事解决得圆圆满满。 岳氏为此费了好几个夜的神思,又是赔罪又是送礼的,也没能消掉许二夫人心里的疙瘩。 而于岳氏而言,这样的赔礼道歉也叫她十分憋屈。 庆国公府长房夫人逝世后并未再娶,都是许二夫人当家管事,应酬往来。而在谢家,罗氏因为先前名声闹得难听,这些年虽说是妯娌协力,许多事上还是岳氏出面应酬,论起来跟许二夫人处境相似。 相似的处境身份之下,岳氏又怎会愿意低人一头? 许家死了儿子,又不是谢泽打死的,她已经放低了姿态去给许二夫人赔礼道歉,还要怎样? 更可气的是老太爷,谢珺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孙女而已,如今却比谢泽这嫡亲的孙子还要紧了?为了叫谢珺能够安稳立足,就活该谢泽每天去人家府上看人脸色? 许少怀和谢泽也是一样的身份,庆国公府为了许少怀不惜得罪许多世家,怎么到了谢老太爷跟前,这个孙子就不值一钱了? 是个人都有脾气,岳氏哪怕再深的城府,这些天折腾下来也是烦躁之极。 多年来积攒着的怨气也在此时愈来愈浓烈——当年谢缜闹出那样的丑事叫恒国公府颜面扫地,他又是那样软弱寡断的性子,比才干、比手段、比名声,谢缜他哪里比得上谢纡? 怎么老太爷就是一根筋的要护着谢缜,却偏偏对谢纡如此苛刻,连让他自寻出路都不许? 谢老夫人叫人去请岳氏的时候,岳氏正在跟谢纡发牢骚,“……熬了这么多年,竟连三房都不如了!老太爷护着大哥,老夫人捧着三弟妹,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了谢珺一个人,我和泽儿活该去许家受气?勤勤恳恳的这么多年,如今竟成了这般处境!” “你以为我乐意?”谢纡也是一肚子气,“大哥做出那样荒唐的事,也没见老太爷如今怎么样,这回泽儿只是凑巧在那里,倒是比那打死人的更加罪孽深重!”他将手中茶杯重重拍在桌上,道:“反正老爷子是死了心的护着大哥,索性一拍两散!咱们到了外面,天皇老子也管不着,省得在这里憋屈!” 这就是想分出去单住了,岳氏原本满肚子火,闻言忙道:“你少给我使性子!咱们都忍了这么多年,难道就差这一两年?到了外面,说得容易,你知道这个国公位意味着什么?白白的放下这块肥肉,反正我不乐意!” 谢纡也火了,“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不想忍又不想走,就只会跟我抱怨。” 两人正吵得欢实,外头丫鬟小心翼翼的扣门,说是老夫人身边的妈妈来了,请岳氏往荣喜阁去一趟。 岳氏不知是什么事,倒不敢耽搁了,气哼哼的咕哝了几句,出门的时候,脸上怒色已然收敛殆尽。 而在屋内,谢缜也是一肚子的窝火,他平常甚少跟岳氏红脸,近来也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岳氏像是吃了火药似的,没说两句话就像是能喷出火来,不复以前沉稳容让的模样,让人愈发烦躁恼火。 如此多的烦心事压在一起,似乎也只有那只纤细温柔的手,才能抚平所有的情绪。 他将茶杯中最后一口残茶喝尽,抬脚去了应春所住的小院。 这院子离春竹院不算太远,以前是空置着的,这回谢纡安排应春住进来,也并未修缮,只是粗粗清理过了,倒显得院里花草树木有些芜杂。 谢纡走进去的时候,应春正在廊外的卧榻上安静侧躺着,八月时节桂花盛开,这会儿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她像是在出神,将头枕在右臂,侧面的起伏轮廓在卧榻上愈发显出玲珑,只瞧了那么一眼,便似乎能见到那袭垂顺的绸缎之下藏着的身段。 院子里伺候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如今也没见踪影,索索风声之中,只有她安静的侧卧。 就像是初见的那次,她闲闲的倚靠在红漆鹅颈靠椅上,一只手寥落的抚弄荷叶,举手投足全是风情。及至开口问候,柔软温和的声音像是拨动琴弦,未必清越,却像是能酥到人的骨子里去,透着无法言说的妩媚。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瘦马之名,并非虚传。 在京城中三十多年,他见过高贵端庄、文雅清秀的世家女子,见过小鸟依人、娇憨可爱的小家碧玉,也见过教坊歌肆里妩媚的歌姬和让人血脉偾张的舞姬,甚至曾见过花街柳巷中**蚀骨的水蛇狐狸精,却极少见过像应春这样的—— 举止端庄从容、气质秀丽清雅,却没有傲气和刻意的姿态。那份妩媚和温柔藏在骨子里,却不会肆意外露,如一副画卷徐徐展开,像一株藤蔓援引向上,让人想要保护、想要探究,生不出敬意,也生不出轻视之心。 这是种他从未品尝过的女人。 所以哪怕他知道这是魏尚书送给谢缜的女人,知道岳氏可能会不高兴,却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嗅到她身上极淡的香气。 年轻的妩媚姑娘对于他这个三十岁的男子,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在往后的十几个日夜里,谢纡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此时瞧着玲珑侧卧的身体,谢纡脚步微微一顿,心里那股憋闷似乎就散了不少。 应春似乎有所察觉,侧头瞧见他,便撑起身子,“你来了?” 谢纡被他迎到短榻上坐着,那双柔腻微凉的手便到了他的鬓间,娴熟的按摩之间,应春的声音也是极柔和的,“累了?天气正热,待会歇一歇?” “嗯。”谢纡闭着眼睛,感觉脑海中那些缠在一起理不清的乱绪被她揉得烟消云散。 廊下微凉的风携着桂花香气吹过来,他忍不住握住了应春的手,“过来。”伸手一拉,站在身侧的应春像是柔弱无骨似的,须臾便顺着他的心意落在了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应春的手指攀上他的眉间,声音愈发妩媚,“发愁什么呢?” “一些琐事。”谢纡并未明说。 应春也只是一笑,稍稍直起身子,拇指作势去抚展他的眉心,将红嫩的唇瓣送到谢纡眼前。 谢纡旖旎心思已起,再无顾忌的,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应春的唇角悄悄勾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谢纡发愁的是什么,这两天食狗案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恒国公府上下,怕是无人不知。只是不知道,她装作无意提过的事情,他是否听了进去。 * 荣喜阁里,岳氏的脸色很难看,谢老夫人的指责和质问一句句的戳到她耳朵里,像是针刺一样。 “我一向看着你仁善,这件事,当真是你安排的?”上首谢老夫人的眼中有惋惜而不可置信的意思。 岳氏稍稍弓着身子,心里纵然天翻地覆,面上却是岿然不动的,“老夫人既然知道我处事仁善,就该信我没有这样歹毒的心思。那田妈妈固然是我身边的人,但她所做的事情,未必就是我指使。老夫人已经明令过,咱们跟越王殿下相处时当把握好分寸,媳妇再愚蠢不堪,也不敢违拗长辈的吩咐。” “你的意思是,她是受旁人指使?”谢老夫人到底偏信岳氏一些。 岳氏便忙跪在谢老夫人膝下,道:“当年媳妇带来的陪嫁里确实有他们一家,只是并未重用,那个田妈妈也非我的心腹。老夫人细想,若我真的做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又怎会让她去做?媳妇身边自有得力的管事,安排他们去做,岂非更加天衣无缝?”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谢老夫人知道岳氏的性子,不会如此莽撞。 她沉吟了片刻,旁边隋氏便道:“可玥儿那里已经认了,” “认了么?玥儿是怎么说的?”岳氏看向隋氏,目光逼人。 隋氏倒是不卑不亢,道:“她承认了想跟越王有牵连的事情,央告我千万别告诉老夫人。她一个女孩子家犯了糊涂,长辈们却不能坐视不理,老夫人若是不信,叫玥儿过来问过便知。” 岳氏当即道:“那她是否说过,是我教她跟越王牵扯的?” 隋氏一怔,便摇头道:“这倒没有。”她办事的经验毕竟浅,当时只是生气于田妈妈的蛊惑人心和谢玥的糊涂不清,念着谢玥是个小姑娘,确实没问清这个。 岳氏见状,便一口咬定是田妈妈受人指使,栽赃于她。 等谢老夫人将谢玥叫过来一问,有岳氏在场,谢玥倒是随机应变,觉得往后只能仰仗岳氏,自然一口咬定是田妈妈教唆的,没提岳氏半句。 谢老夫人就有些不高兴了——田妈妈之心固然可恶,谢玥也确实糊涂,可隋氏还未查清真相便将岳氏拉扯进来,居心如何,还值得思量。何况隋氏只是推测,谢玥却是矢口否认,其中分量,自是不同。 老夫人被岳氏哄了这么多年,心中也有偏信,最初的那一阵愤怒过去,这会儿倒犹豫起来了,将谢玥教训了一顿,便说明日再议。 这些事毕竟上不得台面,谢老夫人习惯了将不好听的事藏着掖着,也没打算大动干戈,只想着今晚认真想想,明儿再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这里不温不火的处理着,谢老太爷那里却又是一场大动肝火。 谢璇既然布了田妈妈这招棋,自然不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耳根子又软又糊涂的谢老夫人那里,等荣喜阁那边派人来请谢玥的时候,她便觉得事情不大妙,于是趁着去外面看望谢澹的时候,找到个由头,将今儿的见闻直接禀报给了谢老太爷。 65.065 谢老太爷活了大半辈子,第一回感叹家门不幸。 之前得知谢纡父子跟郭舍父子有来往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生气,深恨老二夫妇野心太重,为了荣华不择手段。 待得知谢玥此事时,谢老太爷甚至觉得有些恶心了——从去年谢璇在玄妙观外遇险,到谢澹的饮食里出现乌头,到如今谢玥被哄骗得五迷三道,怎么哪里都有岳氏的影子? 这半年里他被韩玠陪着外出闲逛、在府修养,没少见到谢纡跟官场上其他人的往来,老太爷敲打警戒了几回,谢纡也是我行我素,没闹出什么大事来,老太爷便也没心思去狠狠的管了。谁知道这回,他们不止跟郭舍有往来,竟然也会跟越王有牵扯? 而且,还是那样龌龊的牵扯?越王私下里的品行,她可知道? 气怒之下,谢老太爷当即将谢缜叫到了跟前,连老夫人都没告诉一声,直接将田妈妈带到了自己院里。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谢缜今儿在衙署事务繁忙,回府后连饭都没吃一口就被叫过去,神色就有些蔫蔫的。老太爷一见,气就不打一处来,怒声质问道:“不过是一个女人,你到底要丧气到什么时候才肯振作!” 谢缜情知他是指陶氏,面色黯然之下,只躬身道:“儿子并不敢。” “好好好,为个女人,家也不管了,孩子也不管了,整日除了抱着经书,就什么都不管了是不是!”老太爷大步走过去,虽然比谢缜矮了半个头,气势却是十足的,“璇璇、澹儿、玥儿,一个个的都给人家害死了,你才肯用心是不是!” 谢缜一惊,忙抬头道:“孩子们怎么了?” 他一个当爹的,口中说着要照顾好孩子们,然而人虽在棠梨院,对谢玥的近况竟一无所知?谢老太爷气怒之下,抬起手中的拐杖就招呼在谢缜身上,“老二媳妇打着坏主意,要把玥儿往越王那里送,你竟然不知道!” “有这事!”谢缜总算是精神一震,连忙道:“儿子近来疏忽,还请父亲言明。” 谢老太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恼怒,将今日谢璇转达的事情说了,道:“玥儿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能懂什么事情,被那些人教得心术不正,你这当爹的竟不知情!今日若非被老三媳妇和璇璇撞破,待大错酿成,我们恒国公府还有什么颜面往外走!” 谢缜未料到岳氏暗地里还做了这般事情,惊诧之下,忙道:“是儿子疏忽了。之前听说玥儿收了越王的扳指后,我还特意教导过她,竟不知道她没放在心上!” “疏忽,疏忽,你就只会说疏忽!到底要何时你才能挑起这担子!玥儿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心性未定,你只说过就够了?这且不说,你可知道越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谢老太爷低头盯着一脸惊异惶惑的谢缜,眼睛里阴云翻滚,“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冷宫里长大的人心思阴狠,被他折磨死的童女少说也有十几个,你想让玥儿也遭受吗!” 最末一句如同霹雳击入谢缜耳中,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道:“越王他……” “以前我只觉得此人心思深沉,不能亲近,这半年听说得多了,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满口毒液的毒蛇!”谢老太爷将拐杖重重一顿,“老儿媳妇想把府里的姑娘往越王跟前送,那就是作孽!” 谢缜近来颓丧,在这些事上根本没留心过,闻言只觉得心跳骤疾。 谢老太爷也不隐瞒,续道:“还是玉玠这孩子跟我说的,青衣卫探查消息的本事大,越王那些**瞒得住旁人,也瞒不住那些耳目,这事应当属实。况且皇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那里肆无忌惮,你以为不敢对玥儿下手?” 这种事情委实是谢缜没想过的。 他一个文人,肚子里藏着的全是锦绣文章和风花雪月,华丽诗文写得虽多,于人心之险恶却甚少触及,凡事总要美化几分,哪怕岳氏的歹毒居心昭然若揭,他也未必能认识得多深刻。 如今听说越王的阴私,谢缜更是诧异,“皇上不管么?” “他少年在冷宫受折磨,后来又去了铁勒,皇上欠了他,自然不会追究。如今他越发胆大,居然把主意打到玥儿头上来了——”谢老太爷冷声道:“可笑玥儿年幼,被人哄骗得迷了心窍,恐怕还在做侧妃的美梦。我只问你,你到底是否知道老二夫妇的野心?” “儿子很明白,”谢缜有些惭愧,“二弟的才能品行远胜于我,泽儿又是长孙,二弟妹自然不服气。只是我没想到,她已经受了敲打,竟还敢往玥儿头上打主意。” “这就是你扶不起来的恶果!子女都护不住,你还如何护着阖府上下?” 片刻的沉默后,谢老太爷的怒气渐渐化作无力,“我慢慢老了,不可能一辈子帮着你,你身为长兄,事关你的孩子,这事就由你处置。” ——长子缺才干少决断,并非国公位的最佳人选。然而次子虽能干,心术却不正,况有早年的心结在,谢老太爷并不想将位子给他。三子倒是个好的,却又是庶出,如今有岳氏这么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掺进来,又是撺掇又是暗里构陷,当真是家宅不宁。 五十余岁的老人头上已经见了白发,长长叹了口气,有些出神。 谢缜的拳头渐渐握住,起身时,脸上有惭愧和自悔,“璇璇、澹儿、玥儿,甚至当年的事情……儿子不管怎么处置,都可以吗?” 见谢老太爷点头,他便深吸了口气,“那么,儿子先提审那个下人。” * 不同于谢老夫人的口头责问,谢缜这回发了狠,又有老太爷的默许在,行事便无顾忌,将田妈妈带过来的时候,家法俱备。 田妈妈原也只是听谢璇的吩咐行事,哪里敢真的尝这些苦头,当下将岳氏撺掇谢玥的事情招了个干干净净——她虽不是岳氏最倚重的人,毕竟也在春竹院里管着事情,岳氏外出会客的事她知道一些,再跟一同陪嫁过来的妈妈们通个气儿,便八.九不离十了。 除了今日田妈妈对谢玥的撺掇,其他事情都是岳氏实打实安排下来的,谢缜越听越是心惊,随即跟老夫人禀报一身,托荣喜阁之名,将岳氏身边涉事的妈妈们全都带了过来严加审问。 如此通宵一夜,次日清早就有了眉目。 谢缜今儿也不去衙署了,派人去那里告了个假,将审问的结果往老太爷和老夫人跟前禀报完了,又将谢玥叫到跟前。 谢玥这会儿已经有些战战兢兢的了。 自打罗氏去世后,棠梨院里由大小两位徐妈妈管着事情,谢玥以前骄纵惯了,如今要她本本分分的过日子,自然是受了不少委屈。委屈之余,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岳氏的身上——只要能让她搭上越王这条线,哪怕这会儿名声不好听一点,等她进了越王府,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即便最初只是低等滕妾,往后她多使些手段,何愁没有当侧妃的日子? 就像她的母亲罗氏,当年嫁进恒国公府的时候也是受遍骂名,后来不也是风风光光的当着正头夫人的么? 这般鬼迷心窍,谢玥几乎是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越王这块宝上面。 而想走近越王,就只能靠着岳氏这条线。 因此,哪怕此时有谢老太爷、老夫人和谢缜三个人询问,她还是一口咬死此事与岳氏无关。上首那三位活了那么多年,哪里看不透她这点小心思,在谢玥越来越闪烁的目光和模糊的说辞中,谢老太爷终究是怒哼了一声,斥道:“无可救药!” 谢老夫人也有些失望,劝了几句全没用处,也只好让谢玥回去,谢缜这回倒是长了个心眼,怕女儿执迷不悟,如此情境下又做出什么傻事来,便吩咐徐妈妈贴身陪伴着,这两个月不许谢玥出门。 这头送走了谢玥,三个人沉默之间,谢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去把老二和老二媳妇叫来。” * 岳氏此时正在春竹院里坐着,脸色很不好看——田妈妈据说被老太爷带走了,之后谢缜托老夫人之名将她身边的丫鬟妈妈们几乎挨个审了一夜,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会是怎样的结果。 只是不知道,谢缜那里究竟能审出多少? 关于她和谢纡所做的事情,老太爷又能知道多少? 秋末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今儿是个阴天,云层扯絮一样的堆在天上,叫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院子里一阵风过,身上凉飕飕的,岳氏随口叫丫鬟拿衣裳出来,半天没人应,才想起这会儿小丫鬟并不在春竹院里。 岳氏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正要起身回屋,就见小丫鬟双儿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双儿原本是春竹院里的小丫头,自打谢纡讨了应春进门之后,便被分派去伺候应春。这会儿她也在凉风里有些瑟缩,见岳氏正在那里,忙迎上来道:“夫人,这是老爷今早新买的点心,说夫人近日劳累,特地叫奴婢送过来。” 新买的点心?岳氏斜睨过那食盒,看到“五宝斋”三个字。 那是应春喜欢的点心铺子! 岳氏只觉得烦躁极了,这时候她内外交困,关于越王的这件事情还没处理嗷,自然没心思去计较应春这等小人物。 昨儿被叫到荣喜阁的时候事发突然,她还没有细想,只能粗粗应付过去,出了荣喜阁一回思,心里便十分恼怒——田妈妈唱了那么一出,她这里完全不知情,自然是被他人指使的,会是谁?是隋氏,还是那个才十来岁的小姑娘? 况且她跟越王的往来向来隐秘,关于谢玥的事情也只有最得信赖的妈妈知道,这田妈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一夜恼火,到现在还余怒未消。 及至现在双儿送来点心,岳氏便又想起了一件事——当日谢缜有渐渐振奋的模样时,还是田妈妈给出的主意,说是瘦马能干最会叫人沉溺在温柔乡中,他才辗转找到了魏尚书府上的应春,送到谢缜那里去。 可应春最终却是进了春竹院,爬到了谢纡的床上。 难道这建议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应春在岳氏背后插的这一刀太狠,如今岳氏一旦猜测当日引应春进门的她是被当做了棋子,便越发愤恨,瞧见那点心食盒的时候也觉烦厌,挥手道:“我不喜欢,拿回去。” 也不知道是双儿没拿稳还是她这一挥太用力,那食盒竟自应声落地,精致香甜的糕点滚了一地。双儿连忙跪地请罪,手忙脚乱的将脏兮兮的点心装回食盒,告辞走了。 双儿回去的时候,恰好应春送谢纡出门,瞧见她手里还拎着食盒,便道:“怎么又带回来了?夫人不喜欢么?”走近了一瞧,便又心疼道:“怎么哭了?” “是奴婢手脚笨,打翻了食盒。”双儿忙告罪。 谢纡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皱眉道:“夫人又发脾气了?” 底下双儿噤声不敢答言,应春便柔声道:“老爷别恼,我听着昨儿的动静,怕是夫人心里不痛快,是我唐突了。双儿,还不赶紧收了。” 谢纡在一夜颠鸾倒凤之后正是精神焕发,皱眉道:“她不痛快?这些事还不是她撺掇出来的,如今被人撞破,又乱发脾气。唉,还是你会体贴,这种时候帮我分忧,最招人疼。”说罢,也不顾有丫鬟在场,扭头便在应春脸上香了一口。 应春也只一笑道:“那也只是我浅薄的见识,老爷权当玩笑就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未必就是玩笑。”谢纡颇为不舍的揽过她的纤腰,“总归是咱们院里的事情,我先过去看看。” 应春自然柔和的应着,待谢缜离去,嘴角却挑起一抹笑意。 * 谢纡往春竹院才走到一半,就见岳氏跟着两位妈妈走了过来,见着他的时候,岳氏脸色倒是如常的,“老太爷传咱们去他的书房。”她昨晚一宿没睡,眼下便有些微浮肿,那是脂粉遮盖不掉的,可见为此事十分费神。 谢纡叹了口气,毕竟是多年夫妻,心下也是不忍,“走。” 当着老太爷派来的人,夫妻俩自然也不好商议对策,沉默着到了老太爷的书房,便双双行礼。 谢老太爷的书房平常不许人进来,这会儿底下乌压压的跪了一堆人,全都是春竹院里的,还有两个在棠梨院伺候的小丫鬟。 岳氏在忐忑过后,反倒归于镇定,昨晚一宿深思,她料得此事大抵隐瞒不住,便想好了开罪的说辞,这会儿上首老太爷和老夫人一通斥责,她竟然没有辩白,恳切道:“这事儿确实是我不对,当初老夫人也有嘱咐,不许咱们跟越王多往来,媳妇儿自作主张,惹得二老不痛快,确实有错。只是事出有因,还望二老容禀。” 她认得这般痛快,倒叫谢缜诧异。 旁边谢纡缄默不言,岳氏便续道:“媳妇当日见玥儿拿出越王的扳指,才知道她有这段缘分。虽然有老夫人嘱咐,媳妇却还是觉得一码归一码,若是玥儿能进了越王府,那便是侧妃之身,于我们府上有莫大的助益,对着孩子也好。后来又见玥儿可怜,便自作主张探了两边的意思,才知道两人皆有其意。老太爷在上,媳妇这般瞒着行事确实是不对,可我……也是为府里着想啊。” 谢老太爷神色一冷,道:“那你何不禀明,却在暗中做这许多手脚?” “老太爷向来不喜我们与越王来往过多,媳妇怕您发怒阻拦,才想着先玉成此事,不要耽误了玥儿才好。这是媳妇自作主张,还请老太爷责罚!” 这般避重就轻,谢缜忍不住冷笑,问道:“那么弟妹,在给玥儿牵线之前,你知道越王的品行么?” 66.066 岳氏因为在跟老太爷请罪,这会儿跪得正笔直,抬起头时,面不改色,“越王殿下虽然不似其他殿下机敏,那也是皇室贵胄,他的品行,自然是上佳的。” 是么? 谢缜冷笑了一声,将在场的丫鬟仆妇们全都赶出去,只留老太爷、老夫人和谢纡夫妇在此,气怒之下,说话也少避忌,“越王殿下年过三十,府中侧妃滕妾不少,为何会看上才十一岁的玥儿?弟妹如果真是为玥儿着想,这事总该思量。” “各花入各眼,玥儿长得讨喜,性情又好,自然讨人喜欢。” “那么弟妹——”谢缜一旦想到谢老太爷昨天所说的事情,一旦想到谢玥可能在越王手下遭受的摧残,就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泛恶心,“越王殿下害死了许多童女,这事你知道吗?” 岳氏脸现惊诧,道:“不可能!越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她这一声疾呼而出,惊异之情逼真至极,上首老太爷冷眼瞧着,只觉得心里一点点的往下沉。当初他只知道儿子谢纡心术不正,才没给娶高门贵女,岳氏的出身次了点,瞧着温和可亲,以为她能劝着谢纡一些,谁知道竟会有这般城府? 他缓缓站起身来,道:“七夕那天越王殿下出城去西鸾山,你也借故出游,我只问你,你见了谁?”他的脸色沉黑如墨,缓步走过来的时候,谢纡都有些犯怵。 岳氏依旧面不更色,“那一日我确实曾到西鸾山游玩,也曾见过越王。” “那一日京城西郊有一民女失踪,最后在西鸾山的洞中找到。”谢老太爷站在岳氏跟前,声音渐渐冷厉,“那天你在不在场?” 岳氏心中陡然一跳。 那一天她当然在场,甚至就因为那天,她至今都对西鸾山有些抵触,只因一旦想起西鸾山,就会想起那个失踪的少女。 那个少女被带进去的时候她见过,长得颇为清秀,白白嫩嫩的一派天真,可出来的时候却是……那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岳氏甚至记得当时的越王,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的衣衫上尚且留着血痕,手足亦有血迹,像是刚刚撕裂了猎物的野兽,浑身上下透着凶狠残忍,神色间却有嗜血后的餍足,有种压抑许久的情绪得以疏泄的快慰。 她甚至记得当时越王的幽幽一叹,“毕竟只是民女,若是贵女,不知滋味如何。”那声音叫她汗毛倒竖,也叫她隐然兴奋。那是越王殿下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却直白的告诉她,那意味着什么? 也是在那时,她想到了将谢玥送给越王——未必落得那个少女般的下场,哪怕只是作为禁脔,也足矣讨好这个残忍却又阴狠的殿下? 那一瞬间不管不顾的念头此时却叫岳氏胆战心惊。 她抬头看向谢老太爷,想要否认,却分明看到了其中的狠厉,叫她心虚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一天她跟越王在西鸾山会面,还有仆妇知道,可能会招出来,可越王摧残那个少女时,只有她独自在屋外,连最亲近的妈妈都不知道,老太爷怎么会晓得?是他推测出来,还是……有人曾告诉过他? 若是有人告诉了他,那么其他的事情…… 岳氏一瞬间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她甚至忘了说话,只管盯着谢老太爷,脸色由最初的镇定渐渐转为慌乱。 谢老太爷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岳氏身上,眼里满满的全是厌恶——这个女人到底得有多狠心,才会一面带了慈善的面具哄着谢玥,另一面却毫不犹疑的将她推向深渊?她对着谢玥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起被越王摧残过的人是什么模样? 她到底是有多狠心! 怒气冲过头顶之后,渐渐揪回了理智,谢老太爷的目光扫向谢纡,声音是平静而冷淡的,“我以前只知道你们跟郭舍有来往,昨夜一审问,才知道你们竟然还跟越王有来往!那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这是与虎谋皮,是想断送了整个恒国公府!你们把玥儿送到越王的跟前,是当做什么,礼物吗!” 老人家的身子有些颤抖,气得浑身乱颤时连站都站不稳了,忙扶住旁边的矮几。 他也是跟着韩玠出去过几次后无意间撞见一些事情,才隐约知道越王并非表面上的痴傻草包模样。那时候韩玠曾提醒过他,说越王所谋非小,隐藏极深,要恒国公府善加自保,彼时的谢老太爷记在了心里,却怎么都没想到恒国公府也会跟越王有所牵扯—— 直到昨夜谢缜连夜审问,将结果禀报过去后,谢老太爷才发现岳氏所去的场合,竟跟他无意中撞见的有所吻合。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心术不正的二儿子早已跟越王有了勾连! *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67.067 谢缜回到棠梨院的时候,谢璇和谢澹就在西跨院里坐着,谢璇也有些忐忑,不晓得老太爷在查出岳氏的种种谋划后,会有怎样的处置。 见得谢缜沉着脸进门,姐弟俩都有些犹豫,不敢就迎上去。 倒是谢缜瞧见了他们,缓缓踱步过来,问道:“玥儿呢?” “五姐姐在房里,不许人过去打搅。”谢澹也知道昨晚的动静,适才谢璇也与他解释过,这时候猜得谢缜的心情不好,只眨巴着眼睛不再说话。 倒是谢璇有些好奇,虽然没说什么,一双眼睛却是打量着谢缜。 姐弟俩容貌酷似,只是谢璇女儿家窈窕,便显出娇美,谢澹渐渐抽条长高,便见俊秀。相似的容貌轮廓里,依稀都有陶青青的影子。 谢缜昨晚一宿未睡,今早先是被提及旧事,又经历谢老太爷和谢纡的对峙,心绪翻滚之下,不免又想起了陶氏。当年的恩爱情浓,后来的决绝和离,乃至这十年相隔、宋远归来,一幕幕的浮在眼前,叫人脑袋胀痛。他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屋里去休息。 待得晌午用饭的时候,谢缜才将今日的事简略说了,自然不会说得详细,只说老太爷生了气,这两天他们几个孩子务必乖巧,不要去惹事云云。 谢璇也没多问,探了探他关于对下人们处罚的口风,便开始打算如何兑现诺言,帮田妈妈脱身。 * 分家的事情一旦提出来,上头几位的气氛便有些尴尬,去荣喜阁的时候也是清淡冷落。 八月二十的时候,谢璇听说元靖帝要晋王去玄妙观上香,便留了心。 这一日也恰是许少怀的头七,先前因为京兆衙门要断案子,庆国公府便没能及时为许少怀治丧,如今案子判下来,带头的郭晋宗受了重责,处死了两个有直接砸死许少怀嫌疑的仆从,又或轻或重的责罚了参与此事的纨绔们,纵然庆国公府未必满意,案子却就此画上了句号,庆国公府也只能赶紧治丧。 谢家与许家是儿女亲家,这等事上自然得去,只是这边正闹着分家的事情,也不叫岳氏去了,而是由谢老夫人亲自出面,由隋氏陪着前去吊祭。 谢璇有些日子没见着谢珺,却不能跟着去吊祭,只好闷闷的待在家里。 临近八月底,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她这里记挂着晋王的事情,坐卧总有些不安,见谢玥独自闷坐在屋子里,索性带了芳洲出门,要去后园子散心。 府里栽了不少桂花树,这会儿桂花盛开,香飘十里,和着满圃的菊花,倒也有趣。 谢璇在花圃边立着出神,忽听后头一声轻轻的咳嗽,转过头去的时候,就见应春带着双儿走了过来。 自打应春被谢纡讨过去之后,谢璇便再也没见着她,如今会面,便觉她更增婉媚之姿,明明走路的姿态十分正经,却总有腰肢款摆的曼妙味道。她的唇角也挑着笑意,比之先前更显鲜活。 谢璇抬头打量着她,报以一笑。 应春也是一笑道:“六姑娘也在这里?” “瞧着菊花正好,出来看看。应姑娘如今春风得意,倒是可喜可贺。” “不过是求取所需而已。” 68.068 晋王既然是奉皇命来进香,自有一套仪程,清虚真人作为皇帝御封之人,这等场合下自然要出来陪同,一切按部就班,堂皇而富丽,等到仪程结束的时候,已近晌午。 晋王的进香并非今日唯一的内容,其后的盛**会才是今日的重点。 元靖帝痴迷道法,这回虽未亲至,清虚真人却也不敢薄待,在得到晋王奉命来进香的消息后,就着手安排,要在今日办一场法会,也算是给元靖帝脸上贴金。这时候外头早已准备停当,清虚真人先送晋王入精舍歇息,外头跟随而来的世家子弟们,便正好就着法会的热闹来进香观殿。 隋氏自然也不例外,带着谢璇和谢珮瞧了会儿,见谢璇脸色不太对,便有些担心,“璇璇身子不舒服么?” “可能是今早吃了凉食,现在肚子不大舒服。”谢璇捂着小肚子,瞧一眼阴沉沉的天色,便有些懊恼的意思,“都怪我贪凉,自找罪受,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那咱们先去喝水,再找个手炉。”隋氏心疼。 谢璇便摆出个笑容来,“不必这样麻烦,精舍也不远,我自去歇息就好了。难得玄妙观做法会,三婶婶多待会儿,也不枉走这一遭。” 隋氏见她执意,况小孩子家贪凉肚子疼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情,便叫两位妈妈看护着她先回去。 谢璇回到精舍,便叫妈妈找了汤婆子过来抱着,再喝两口热水,那腹痛自然“痊愈”。两位妈妈高兴之余,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了是韩玠,连忙问候。 韩玠今日是以青衣卫的身份前来,身上穿着麒麟服,腰间悬挂月华刀,格外威仪挺拔。他也是趁着晋王在精舍歇息的当口过来的,目光扫过那两位妈妈,便道:“方才看着璇璇脸色惨白,是怎么了?” “是我贪凉吃错了东西。”谢璇站起身来,“玉玠哥哥怎么来了?” “就是过来看看,外头聒噪得很,这精舍后面有一座石碑挺好,过去瞧瞧?” “好啊。”谢璇兴致盎然,转头朝两位妈妈道:“我出去看看就回来。”这就是不要她们跟随的意思了,两位妈妈原还想劝说,抬头见了韩玠那大刀般压下来的眼神,哪里还有开口说话的胆子,当即唯唯诺诺的应了。 这里谢璇跟着韩玠出门,果然朝后面一处冷清的殿宇走去,韩玠将她送到门口,道:“就在里面,速去速回。”便在殿前的石凳上坐着把风。 谢璇进了里面,就见点灯的小道姑果然晕倒在石台之后,身材与她相仿。她也顾不上讲究了,迅速将那小道姑的道服剥下来套在身上,出门后同韩玠递了个眼神,规规矩矩的走了。 她前世在玄妙观住了五年,对观中事务自是十分熟悉,不过片刻就摸到了晋王歇息的精舍,将早就备好的香盒捧在手心,恭恭敬敬的递给门口守护的侍卫。 那侍卫自然不认识她,验过香盒就叫她进去,里头晋王正在一副松鹤图边站着,身影有些寥落。屋里还有两个太监在伺候着,躬身侍立在门口,瞧入谢璇眼中,怎么看怎么像是越王安排来盯梢。 她恭恭敬敬的走到晋王身边,双手奉上香盒,“殿下请看此香可用么?” 熟悉至极的声音落入耳中,晋王一时间十分惊诧,扭头一瞧,就见谢璇一身道姑的打扮,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这般怪异的举止叫晋王有些意外,却也不敢戳破,随手打开香盒看了看,便往后稍稍瞧过去,指了指门口的太监。 谢璇轻轻点了点头。 晋王便将那香饼放在掌中嗅了嗅,朝太监吩咐道:“本王要焚香歇息,你们去外头伺候。”俩太监哪敢抗命,只好恭恭敬敬的退出去。 剩下两人独处室中,谢璇便道:“请殿下安歇,我来焚香。” *作者声明:码字不易,请移步晋.江.文.学.城支持正版!* 69.069 晋王原本就惊魂未定,此时陡然见着那只手,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韩玠自然不会为此吃惊,事情紧急,他并不敢耽搁,也不能解释太多,急急的朝晋王道:“这位是青衣卫副指挥使高诚高大人,殿下只管听他的安排,这些天藏身山中,待此事风头过去,我便送你出城——殿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晋王在玄妙观的时候就猜测过谢璇的打算,既然她提了“替身”,恐怕就是想制造晋王已身故的假象,而后叫他逃脱。 韩玠便又道:“我只问殿下一句,从此后归隐田园,不再有皇家富贵尊荣,殿下愿意么?” 那是晋王多年来求之不得的事情。 此前一直留在宫廷,只是为了相依为命的母妃,如今被逼入这等险境,心中便有决断,点头道:“多谢韩大人救命之恩,一切听凭韩大人安排。” “既然殿下没有异议,那就请跟着高大人走,我来善后。” 从方才的马车颠簸惊魂到坠落悬崖,再到逃命道这里,晋王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来思考,眼瞧着韩玠要离开,忙问道:“我母妃呢?” 韩玠身形一顿,回头道:“殿下想必知道是谁在谋划此事,韩玠一己之力,只能救了殿下,玉娘娘乃贵妃之尊,必然有自保之策——至于闻知殿下死讯后的反应,我也只能尽力。” 晋王与韩玠闻言,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出身皇家,虽本性仁善,但自幼浸淫于宫闱,却也知晓人心之险恶自私。他和韩玠非亲非故,这次韩玠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自然是很大的恩情,自己身居王位都难以施展拳脚,询问太多确实是难为韩玠了。 他不敢多说,将腰间一枚玉佩取下交给韩玠,“韩大人若是方便,请将此玉佩转交给我母妃,母妃聪慧,自然能猜透其意,不至伤心过度。惟良这里,实感两位大恩。” 韩玠也不多客气,又问道:“殿下身上还有什么信物么?假如你被恶虎所食,会留下什么?” 晋王一怔,而后将随身佩戴之物给了韩玠,“韩大人看哪个合适。” “那么,殿下保重。” 高诚在床下藏了半天,早就有些着急了。 他没有韩玠那样的耐心,嘀咕了一声“好啰嗦”,便伸手将晋王扯到床底下,随后噗通一声跌入地道,没了声音。 韩玠收了玉佩等物,不敢多逗留,将床底的物件一整理,便起身离去。 外头的秋雨依旧缠绵,留神看了看,暂时还没有人追到这里来。韩玠本待再去坠崖那里瞧瞧,心里却莫名的有些慌张,总觉得不踏实似的。眼前陡然浮现起谢璇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回路,不再有任何逗留,转而往玄妙观去了。 玄妙观里早已乱成一团,因为今日下雨,除了晋王有急事先行之外,世家子弟们大多还在观中躲雨。 此时,晋王马车受惊后跌落悬崖的消息早已传来,人心惶惶。 韩玠并未现身,摸到隋氏、谢璇等人的精舍外,透着窗户纸一瞧,就见隋氏急得热锅蚂蚁似的,谢珮在旁念念有词,独独不见谢璇的身影。 他心里猛然一跳,忙落在正门,叩开屋门后疾声问道:“璇璇呢?” “韩公子。”隋氏正在发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问道:“你见到璇璇了么?” 韩玠面色一变,“她不见了?” “刚才清虚真人来找她,说是有事要说,不叫我们跟随。她是御封的真人,我也没有阻拦,就叫两位妈妈陪着过去,谁知道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叫人找了半天,都没见清虚真人和璇璇的身影。” “去了多久?” “约有半个时辰。”隋氏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心里更是发急,只顾不停的走来走去。 韩玠心里咯噔一声,便道:“夫人且莫着急,若是有人问及,就说璇璇跟我在一处,旁的事情不要透露半句。我去找璇璇回来,她今儿的事情,万勿对外声张。” 隋氏直觉有些事情发生,却也没时间再问,忙道:“多谢韩公子!” 韩玠也不再逗留,迅速的梳理了思绪,往刚才谢璇换道服的那间殿宇一瞧,果然见小道姑已经不见了。心中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拼命让自己镇定—— 自重生回来,他从没怕过什么,唯一害怕的就是谢璇出事。上回看到谢璇落水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又压了过来,谢璇落在了清虚真人手里,她若是有什么闪失,他当如何自处? 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他细细回想对玄妙观的了解,凭着前世谢璇说过的一些事情和此生暗查时发现的蛛丝马迹,最终找到了处于道观最后面的一座殿宇。 相较于道观前半部分的热闹华丽,这儿稍稍有些冷落,如今沉浸在秋雨之中,愈发显出冷清僻静。道观里的人因为晋王受惊的事情,大多集中在了三清殿附近,这儿几乎空无一人,他极力凝神静气,慢慢摸索过屋檐,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在沙沙的雨声中听到了一些微弱的、熟悉的声音。 “……就算你捉了我……什么用……”话语断断续续的,然而毫无疑问,那是谢璇的声音! 心头猛然一震,仿佛即将溺毙时碰到了救命稻草,他迅速的观察四周布置,而后翻窗进入其中。 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声音倒是清晰了许多,像是隔着墙壁传出来的。 韩玠四顾不见门扇,便知其中藏有机关。他身在青衣卫中,探寻机关的本事并不差,循着声音慢慢摸索,又不敢闹出动静来惊了里面的人,一面为谢璇的处境提心吊胆,一面要细心探究,到发现机关的时候,额头竟缀满了汗珠。 在秋雨中奔波来去,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此时却是浑然不觉,拿出青衣卫专用于偷听的东西贴在墙壁,分辨其中声音,大抵能判断出里面有四个人,一个是谢璇,另一个是清虚真人,另外两个也有功夫在身,呼吸不似平常人。 他们的声音全都清晰的落在了韩玠耳中,是清虚真人在逼问谢璇,问她为何要假扮道士。谢璇那里倒是没怎么慌张,先前敷衍着,待清虚真人着急的时候,却又抛出了些前世掌握的事情,吊着清虚真人的胃口。 只是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即便能尽力拖延时间不叫清虚真人将她灭口,却也是数度语声破碎,夹杂着呼痛的声音。 他们在对她用刑吗?她那样娇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韩玠的心几乎揉成了一团,月华刀已经握在手中,他努力辨清了里面几个人的方位,在打开机关的那一瞬,最先冲到了谢璇跟前。 月华刀锋锐灵活,韩玠身形迅速,出手如电,在清虚真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刀砍在她的胸口。 同时,两枚铁蒺藜甩出,直取另外两人。 这动作来得太快,清虚真人原本就不会武功,毫无防备之下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刀。尖锐的刀锋自左侧胸口划入体内,碰触到心肺后又自右侧划出。剧烈的刺痛猛然传来,清虚真人猝不及防的被韩玠重伤,痛呼之下登时跌倒在地,痛晕过去。 旁边两个男子都是精干的打扮,与前些天在后山见到的那些人装束相似。 两人皆未料到韩玠会突然闯入,更不料他甫一出手,便同时连取三人。躲避铁蒺藜的间隙里,韩玠已然举刀扑向武功较弱的那人,趁着自己占了先机,另一枚铁蒺藜飞出,迫得另一人躲闪。 这密室不过十来步见方,有限的空间里,迅速呼啸而来的铁蒺藜并不好躲避。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铁蒺藜划破了脖颈间的肌肤,粹着的剧毒迅速渗入肌肤,混入血液。 那人原本是想去挟持了谢璇的,却因这猛然袭入血脉的毒液所影响,动作微微迟滞。 这个间隙里,韩玠已将另一人迫入墙角,毫不犹豫的割向其喉咙。 英挺俊美的贵公子双眼泛红,像是野兽似的,出手半点没有犹豫。青衣卫中的狠辣招数早已了然于心,他知道对方的心思,不敢留出半息的时间,生怕另一人靠近谢璇后以她为质,再伤了她。 角落里已是生死之斗,对方使一把长剑,被逼入角落后空间逼仄难以防守,便将长剑斜刺,想要迫得韩玠回刀防卫,好给他喘息之机。 谁知道韩玠竟然半点不闪避其剑锋,只将身形稍稍一侧,避开胸口的要害受了那一剑,手中的长刀划出完美弧线,悄无声息的割断了他的喉咙。 脖颈间的鲜血还未飞溅出来,韩玠已然抽身退后,不管胸口伤处鲜血淋漓,挥刀直取密室中的最后一人。 那人在毒液的侵蚀下动作有些迟缓,眼睁睁的看着韩玠拿出拼命的招数迅速解决了同伴,然后带着血迹直扑过来。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凶狠眼神,像是要把他挫骨扬灰似的,带着种同归于尽的狠厉。 他的面容是极俊美的,此时脸上却溅了血迹,挥刀而来时,如同修罗。 那人连忙举剑相抵,对面的韩玠却如同携有风雷,月华刀泛着冷光劈过来,那人的剑只举到一半,整条胳膊便倏然脱离了身体。 血雾模糊了眼睛,剧痛袭过来的那一瞬,韩玠的刀诡异的扭动,刀锋自胸前斜斜划过,随后掠过他的喉咙,再一次精准的挥刀断喉。 温热的血雾四散开来,韩玠紧绷着的心弦总算是一松,扭身到了谢璇身畔。 谢璇已经彻底呆住了。 前一刻还满怀忐忑的跟清虚真人虚与委蛇,希望能拖延时间为自己寻得生机,绝望和恐惧慢慢的将她笼罩,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人来救她,还能不能逃出清虚真人的手掌。强撑了将近半个时辰,在对方的重重威胁下,几乎崩溃的时候,便见有道黑影飞扑而入。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就见清虚真人痛呼着委顿在地,而后眼前刀光闪动,交错的人影里,不过两息的功夫,那模样凶狠的男子便被一刀断喉。 她已经看清了那是韩玠的身形,而那如恶虎飞扑般的人却陌生得让人害怕。 哪怕谢璇并不懂武功,也觉得他出手时狠辣得可怕,每一招都像是要同归于尽似的,只是因为他出手快,总能在对方伤到他之前先行攻击到对方,于是迫得对方迅速落入下风。 他硬生生以胸膛受了那一剑的时候,谢璇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待他解决了另外一人回到她身边的时候,谢璇的第一反应就是扑到他的胸口,哭了出来,“玉玠哥哥,你受伤了!” 他的胸口早已被鲜血染透,显然刚才那一剑伤得极重。 外面秋雨弥漫,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也湿哒哒的垂着,混了那溅在脸上、胸前、身上的血迹,说不出的狼狈凌乱。 谢璇却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涌上来,几乎想反过来抱住他。 那是他的玉玠哥哥,前世今生所有的怨和逃避全都消失了似的,那一瞬她的心里只有喜悦、惊慌、担忧和心疼,脑海心间,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玉玠哥哥来救她了,在几息之间不顾性命的迅速解决对手,扫清所有的威胁,像是恶虎、像是发疯的豹子,看着让人想哭。 那是玉玠哥哥啊! 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谢璇的浑身都在战栗。 可是他受伤了,她不敢耽搁,手掌有些颤抖的想往他怀中探过去寻找解药,却忽然被韩玠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很大,几乎要勒断她的骨架,把她整个揉进身体里似的,有些疯狂、有些失控。那一瞬间她的下颚撞在他的伤口,疼得她差点惊呼出声,就连嘴唇都触到了他的血迹。 韩玠却像是半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只管紧紧地将她箍在怀里,声音里充满了惊慌,“还好你没事,璇璇,还好你没事。” 他愈发用力,顾不上浑身的湿漉漉、顾不上满身的血迹,只将谢璇整个人包裹在怀里,滚烫的手掌都有些发抖,紧紧抱着她,“我真怕你……璇璇,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重复了很多遍之后,他才渐渐松了手臂,呼吸略微平复。 低头时就见谢璇已经满眼泪花,脸蛋上染了他的血迹,身上也被染湿了。 她不敢哭出声来,手指颤抖着落在韩玠的胸口,“玉玠哥哥,你受伤了。”上一次她拿金簪刺伤韩玠的时候,还不敢去碰触他的胸膛,此时却不再有半点顾忌,不等韩玠发话,便小心翼翼的解开他胸前的衣衫。 一层层的衣服自肩头剥落,他的胸膛很结实,此时全都是血迹,伤口处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韩玠却像是对伤口浑不在意,刚才的惊慌和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余韵未尽,他捧着她的脸,试图以亲吻来安抚,喃喃的道:“我不要紧的,璇璇,我不要紧。” 嘴唇相触的时候尝到温热的血腥味,她的嘴唇也有些发抖,声音含含糊糊的,“先处理伤口。” 韩玠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伤口,极致的惊慌得以松懈,他急需用某种方式来安抚,让心跳趋于平静,让理智得以回归。 手掌落在谢璇的脑后,阻止了她想要退开的打算,韩玠重重的亲吻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她的安全。不像是两情相悦时旖旎缱绻的唇舌相接,他略有些粗暴的自上而下压在她的唇间,辗转吸吮,用力而慌乱。 脑海中有许多凌乱的画面闪过,像是那个寒冷绝望的荒原之夜,像是靖宁侯府中破败的深雪,像是无数个寂寞深夜里痛苦的思念,像是淌过大河、跋涉过高山时的绝望与坚持。 这是他的璇璇,他的妻子,他绝对绝对,不能再失去她! 哪怕她不愿意再嫁入靖宁侯府,他也要用尽一切手段锁住她,甚至为她离开靖宁侯府也在所不惜—— 只要她还肯留在他的怀抱。 70.070 秋雨被隔绝在外,密室里安静得很,好半天谢璇才从韩玠的掌心挣脱,因为手捂在他的胸口处,此时早已染满了血迹。脑子里有些迷糊与贪恋,理智却占了上风,只问道:“药粉呢?” 韩玠却不着急,目光落在她颈间的淤青上,那里清晰的留着指印。目光下移,她的衣衫上有血迹,不是来自于他,而是她自身的伤口——刚才被清虚真人逼问时,她必定也吃了很多苦头。 他心疼极了,低声道:“疼吗?” “刚开始的时候很疼。”谢璇的声音有些软软的,“后来就不疼了,咬一咬牙就能捱过去——他们毕竟还没对我出手太重,大概毕竟是有些忌惮。” 可就算没出重手,那也是动手了的。韩玠掀开她破损的衣袖,小臂上赫然一道红痕,像是被鞭梢扫过,皮肉破了,此时血早已止住,只是那醒目的伤口搁在她娇嫩的手臂上,便分外触目惊心。 他连忙自囊中探出个瓷瓶,帮她处理了伤口,扯下干净的内衫帮她包扎。 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那一段布帛自然也是湿漉漉的,他也只能尽力拧干,心里想着赶紧带她回去。 谢璇的心思却全在他的伤处。 比起韩玠所受的那一剑,她这一点点伤处简直不值一提。待得韩玠包扎完了,她也依样帮着处理了伤口,为他敷药。间隙里将晋王出事前后的经过问了,听说最后是交在了高诚的手上,不由一叹,“这位高大人,当真是叫人好奇。” “这次他愿意帮忙,也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放心,晋王的事情高诚不会泄露出去。”韩玠只微微一笑,随即扶着她站起来,走向清虚真人。 行至近处,韩玠脚步微顿,朝谢璇道:“你先在外面等片刻,我有事问她。” 这便是有点审讯清虚真人的意思了,谢璇明白青衣卫中那些审讯的残忍手段,晓得韩玠是怕吓着了她。然而今日与清虚真人密室对峙,她才明白往日的自己有多弱小——哪怕曾经历生死,哪怕有罗氏和岳氏的恶毒,那也只是藏在暗处的人心之恶,对于毫不掩饰的鲜血、杀戮、残忍,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真切的概念。 可是越王暗中盘踞,往后又怎会少了杀戮与争斗? 那些争斗不会像是恒国公府里的内斗一般好应付,不是她耍一点小聪明,言语挑拨几句就能奏效的。那是朝堂上的阴谋,越王、郭舍、冯英,居于高位的人,哪一位的心思都要比她深沉几百倍。而在那阴谋之外,便会是**裸的杀戮,刀剑往来之间,又岂能容她心存畏惧和躲避? 她没有动身,反倒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我想看着你审问她。” 韩玠诧异,扭过头去,就见十一岁的小姑娘束手立在身侧,神色淡然。 她以前胆小又温和,连吵架都不怎么会,今日眼睁睁的看着两人死在月华刀下,面上竟也未见什么惊慌之色。如今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清虚真人血迹斑驳的胸前,竟也没有挪开目光。 他只觉心中一痛,有些不忍,“审问的手段会很残忍。” “我知道,玉玠哥哥,”谢璇仰起头,拳头缩在袖中,“见识过了,才不会害怕。往后路途艰险,也许还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今日我先见识过这些手段,才好时时提醒自己当心,免得落入如此境地。”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叫韩玠脸色一沉,道:“我不会让你落入这等境地!” “可我不能再疏忽下去。”谢璇并未让步,“今天我会落在她手里,被她带到这密室里来,只能怪我疏忽,未经险境才不知道那有多可怕,才会抱有侥幸疏于防备。你赶来救我,杀了那两个人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玉玠哥哥,以前我总是躲在你的身后,可是你又怎能时时护着我?怯懦害怕毫无用处,总有些事情是婉转手段没法解决的,必须血淋淋的面对。” 她说完了,像是印证似的,撩起带血迹的衣袖,道:“躲是躲不掉的。” 韩玠微微一怔,态度却是坚决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场景你不能看。在门外待着,仅仅是听听,也能叫你长记性。”不容谢璇分手,便将她抱起来放在门外。 俩人这里正商议着,清虚真人那里却吓了个面色惨白。 清虚真人胸前早已被鲜血染透,她被韩玠以刀锋伤了心肺,此时虽然自昏厥中醒来,却已是奄奄一息。她有些畏惧的看着韩玠,似乎想要后退着逃出去,奈何浑身已然无力,只能徒然挣扎—— 若是韩玠直接上刑罚,也许还没有那么可怕,可心惊胆战的听着对方的言语时,清虚真人却不由自主的被引导了思绪,忍不住的想青衣卫的手段到底会有多残忍。 那种恐惧在看到密室中另外两人的尸身时愈发浓烈,她喉头嗬嗬的,想要求饶,却似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攻心之法初见成效,韩玠颇为满意,蹲身下去时面色已然冷淡。 青衣卫中的玉面修罗并非虚传,即便没有拿出刑具,冷了脸面开口的时候,也叫人胆战心惊,何况那些刺目的血溅在他的衣袍上,光是看看也叫人害怕。 清虚真人虽敛财无度,终究也是个被皇室豪门奉于上座的女人,这会儿心肺重伤,不必韩玠动用刑拘,哪怕轻轻碰触伤口都是剧痛,自然是韩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只可惜韩玠方才冲进来的时候太急切,出手时分寸过重,清虚真人没撑多久,便咽了气。 最后一点声息落下去,谢璇紧握着的拳头松开,才发现掌心已满是汗水。她前世毕竟曾与清虚真人师徒一场,扭身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道姑,叹了口气。继而便是心惊——若非韩玠及时赶来,今日恐怕就要换她落在这等处境之中。 倒是韩玠有些惋惜,“可惜了,伤得太重——本还想留她到腊月。” 两人出得密室,外头秋雨依旧绵绵,身上的血迹十分醒目,若是这般回到精舍,自然会惹人注目。 谢璇有些犹豫,韩玠却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也不走正路,摸到了隋氏所处的精舍,穿窗而入。 * 回到恒国公府的时候,隋氏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因谢璇的衣裳染了血,今儿出门的时候又没带换洗的衣裳,就只好借了谢珮的披风裹着,饶是如此,前襟上的血迹也要不时的露出来。隋氏也不敢叫人瞧出端倪,进府后就换了青布小轿,直接往老太爷那里去了。 秋日寒雨潺潺,谢老太爷这会儿正在案边看书,听见隋氏回府后没去荣喜阁,而是直接往他的书房来,自是十分诧异。待见到谢璇那染血的衣衫和淤青的脖颈时,便化作了惊诧—— “这是怎么回事!” “是媳妇疏忽了。”隋氏连忙跪在地上,“清虚真人说是要换个护身符给璇璇,我们都没太防备,放任她带着璇璇和芳洲、洪妈妈过去了,谁知道那两人被打晕在角落里,璇璇落在了清虚真人的手中,才会受这些伤。” 她虽解释了经过,却说得略微模糊,老太爷眉头一皱,转向谢璇,“她骗你过去做什么?” “今日玄妙观发生了一件大事。”谢璇并不急着说自己,先将前因道明,“晋王殿下冒雨回城,路上有大石滑落惊了车驾,是青衣卫赶去营救。清虚真人兴许是藏了什么秘密,将我哄骗过去后百般威胁,想要拿来要挟玉玠哥哥,后来玉玠哥哥赶来救了我。” “晋王?”谢老太爷面色陡然变了。 他这一整日都在家中,对今日玄妙观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听到事涉晋王,下意识问道:“晋王现在怎样?” “不知道,当时事情紧急,玉玠哥哥救下我就走了,没详细说过。”谢璇摇头。 谢老太爷觉得心里突突直跳,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玄妙观是皇家所用的道观,常有达官贵人和皇室宗亲往来,沿途自然修得极好,这么些年的夏日暴雨之下都没有过山石崩塌的事情,平白无故的,一场秋雨而已,怎么会有大石滑落惊了车驾? 更叫他担心的是关于谢璇的事情。 清虚真人为何要挟持谢璇来要挟韩玠?这背后透露了太多的事情,叫老人家一时间有些梳理不清。低头看了一眼谢璇,就见小姑娘尚且带着伤,潮湿的衣衫上残留着血迹,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依稀还能看到脖颈间的淤青,倒是没见惊慌之色。 谢老太爷就又问道:“玉玠没说旁的?” “他当时赶着去看晋王的事情,说回头会来解释,这件事勿让外人知晓——晋王殿下性命攸关的时候分神来救我,若是晋王殿下有什么闪失,那个罪名他恐怕承受不起。老太爷放心,今日我负伤的事情,除了咱们府里的人和玉玠哥哥,无人知晓。” 谢老太爷当然晓得这个道理,他原也没指望能从小姑娘嘴里问出太多东西,只能道:“先回去歇歇,老三媳妇你跟着过去,叫靠得住的人看看伤处,别闹出风声。” 隋氏那里的心跳还没平复呢,闻言忙道:“老太爷放心。” 这会儿已是傍晚,秋雨依旧未停,回到棠梨院后隋氏就先吩咐人去做些饭菜来,继而叫人去请大夫,只说是谢璇路上不慎滑落负伤,除了两位徐妈妈和芳洲伺候之外,没叫旁人掺和。 等女大夫帮着处理过伤口、用完晚饭后,隋氏才放心里去。 谢璇却躺在榻上心神不安,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韩玠的模样。 此时的韩玠,却是恭恭敬敬的跪在元靖帝跟前,大气也不敢出,双手捧着一枚带血的玉佩,小心翼翼的呈给大太监冯英。 他的旁边乌压压的跪着一地的人,除了今日负责护卫晋王的所有侍卫之外,郭舍等人也逗被召到了跟前。青衣卫指挥使蔡宗满脸惶恐,额上是豆大的汗珠,副指挥使高诚则是一脸肃然。 元靖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自郭舍奉上的盘中取过那枚带血的玉佩,手掌猛然一颤,险些将玉佩掉落在案上——“这是?” “臣等翻遍了玄妙观的后山,最后也只寻回了这枚玉佩。”韩玠的声音低沉,“另外……寻回了一些……”终究不敢去刺激元靖帝那濒临崩溃的情绪,只好咽下后面的话语。 然而元靖帝却已经明白了过来。 晋王掉落悬崖后,蔡宗便率人到崖底去寻找,除了摔碎的马车和血肉模糊的骏马之外,还找到了一些残骨乱发及破损的衣物,只是不见晋王的身影,就连跟着跳下悬崖的韩玠也没了踪迹。 蔡宗惊骇之余命人在四周寻找,竟意外的发现此处有猛兽横行的踪迹,震惊之下,分作数路寻找,最终与正冒雨搜寻的韩玠汇在一处,然后在一堆乱石之间找到了血肉模糊的残体和玉佩等物,循着几乎被雨掩盖的踪迹,在深林之中发现几只凶猛的獒犬后将其擒住,在獒犬栖息之处,找到了许多新鲜的骨血,甚至还有猛虎的踪迹。 这个结果显而易见,蔡宗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结果几乎是呼之欲出,晋王摔落悬崖后,已不幸被猛兽所食。 可是玄妙观距离京城不算太远,且皇室宗亲往来,这后山之中怎会有这些凶兽? 而后,在韩玠的有意引导下,便发现了上回唐灵钧等人误闯进去的山洞。 这些消息一道道的递入元靖帝耳中,叫年事已高的老皇帝几乎崩溃。 每一条消息都在表明,他的儿子是被猛兽给吃了,只是不敢相信,直到见到这枚玉佩信物时,再难自欺。那个文弱温和的少年,一心向佛的王爷,居然就这么没了!摔落悬崖,葬身猛兽腹中。 玄妙观外的山怎会突然崩塌? 受惊的马为何会拐向更险要的山道? 天子脚下、道观山后,为何会有猛兽出没伤人?而玄妙观的后山里,居然还会藏着一个隐秘的山洞? 那猛虎的踪迹,是否跟去年虞山行宫里的事有所关联? 种种悲伤和愤怒叠加,老皇帝心力交瘁了大半天,拍案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能站稳,“查!给朕查!每一处都不许放过!”他看了一眼埋头跪伏的蔡宗,眼中全是愤怒,夹杂着怀疑,转而道:“高诚,去将清虚真人给朕带来!” ——御封真人、皇家道观,为何在这之后,会藏着种种凶险? 滔天之怒震得在场众人不敢出声,胆战心惊的安静里,高诚抬头道:“臣听闻此事后就觉得事出有异,奉蔡大人之命带人前往玄妙观中,那个清虚真人,已经被人杀了。” 71.071 殿中死一般的沉寂,元靖帝还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悲伤和愤怒里,闻言一怔,倒是没说什么——晋王死得蹊跷,那么玄妙观里会藏着些什么,清虚真人会被灭口,也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老皇帝的头发已然花白,怒气冲冲的站了好半晌才道:“宣太子入宫。” 冯英应命吩咐人去召太子,底下郭舍和蔡宗都跪伏着,小心翼翼。元靖帝扫了一圈儿,心中悲痛渐渐收敛,余下的便是查案。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被先后召入宫中,青衣卫中则是由高诚出面—— 今日晋王出事时是由蔡宗率人护卫,老皇帝自然会有猜疑。 待元靖帝安排完毕,子时早已过了。 秋雨不知在何时停住,此时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清冷,云层遮住月光,黑黢黢的夜色里,只有宫灯散射出微弱的光芒,显得无力而衰弱。 出宫的路上没有人敢说话,都是沉肃缄默的模样,哪怕各自辞别,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低语。然而有郭舍和太子在场,虽非剑拔弩张的情形,那一股暗涌却是悄然激荡,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就连每个表情都控制得小心翼翼。 韩玠与高诚同行,也只拱手为礼而已。 宫城之外并没有通宵亮着的灯盏,一眼看过去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韩玠抬头,极远的北方,云层略显单薄,似乎有些微月光露出,在天穹中透出微亮。 今夜,怕是有很多人会彻夜不眠。 而明日,那股暗潮终将化作骇浪。 临睡前摸着胸前的伤口,韩玠嘘了口气——还好今日未将谢家牵连进去,只是有些日子不能去见谢璇了,希望她也能沉得住气。 * 晋王之死在第二日传遍京城,宫廷内外尽是哀声。 恒国公府自然也收到了讣闻,因谢缜是刑部侍郎,这回自然也更忙碌些,老夫人和隋氏那里忙了起来,谢璇倒是无所事事的。 过了两天,谢璇的三叔谢缇回来,老太爷便趁着晚间谢缜在府里的时候召众人商议分府的事情。谢纡那里铁了心,岳氏纵然不乐意却也奈何不了,于是朝堂上下忙于晋王的事情,谢府这里则悄悄的分府了。 谢璇在得知结果后,便将应春的卖身契偷偷送了回去。 九月初的天气渐渐转凉,谢璇因为脖颈上的淤青尚未散尽,每日里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棠梨院里呆着的,如此时间久了,难免心焦——距离晋王之死已经过去了六七天,外头暗潮涌动,整个恒国公府上下却是风平浪静,探不到此案的进展,更不可能放她在这个时候出府。 韩玠也没有再现身,叫谢璇也格外担心。救走晋王后伪装成被猛兽吃掉的场景,想要瞒过青衣卫、瞒过元靖帝和郭舍那些老狐狸,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那一日晋王跌落悬崖的时候也就只有韩玠跟着跳下去,结果没能救下晋王,他会不会被迁怒?又如何解释他回到玄妙观救她的那段时间?他冒了那样大的风险,将矛头指向郭舍的时候,会不会遇到麻烦? 而晋王,他的处境又是如何? 心焦之下,她前所未有的开始期盼韩玠的到来,于是往谢澹那里跑得愈发勤快。可韩玠像是有意避开似的,连着七八天都没有露面,甚至连消息都没传递两句,叫人愈发忐忑。 谢澹倒是安之若素的。 他对晋王的印象固然不错,却也没太多往来,感叹惋惜了一番之后,依旧是如常的读书、习武。因韩玠近来格外忙碌,也没有时间来指点他功夫,谢澹还趁机去找了一回唐灵钧,可惜唐灵钧被唐夫人困在府中,近来也没多少出来的机会,谢澹只好收心到功课上。 到了重阳这一日,京城外有名的登高之处竟都是冷淡清净,没了往常茱萸菊酒飘香的热闹景象。 在恒国公府里,晋王之死加上要分府,这一日自然也没什么热闹事情可做,除了两杯例行的菊花酒之外,再无他物,于是谢澹和谢璇便往舅舅陶从时那里去了。 陶家的氛围也颇低迷。 高阳郡主算是宗亲,如今晋王身故,连日的丧事下来,也是累得够呛。 谢璇见着高阳郡主的时候,就见她脸带憔悴,显然也是为此事伤怀不少。她知晓内情却绝不能言说,看到高阳郡主这般情状是有些心疼,难免劝慰几句,高阳郡主便十分感叹,“惟良那个孩子,唉,真真是可惜了。我先前听着媛儿说,你跟他还挺谈得来?” “晋王殿下性好山水、深习佛理,跟他说话很有意思。”谢璇也叹了口气,“上回在南御苑的时候,他还教我和表姐投壶呢,可惜了。” “是啊,咱们皇帝膝下三子,太子秉性仁善,越王就那个样子,就数惟良这孩子最有灵气,会读书、性情又好。我只当他将来能做个闲散富贵的王爷,谁知道……”高阳郡主唉声叹气一番,又道:“罢了,这回备了极好的螃蟹,咱们待会过去尝尝。璇璇,今儿我们还请了青青过来,你……” “玉虚散人?”谢璇一怔,随即摇头道:“请谁过来全凭舅母安排。” “我只是怕你和澹儿不高兴。”高阳郡主有些劝慰的意思,“其实当年青青也有她的苦衷,这么多年在道观里熬着,她也不容易。” 谢璇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反驳也未应和。 她又何尝不知道高阳郡主的苦心?这位舅母虽然出于亲王府中,却从无骄纵之气,这些年与陶从时感情和睦,对待几个外甥也是极好的——像谢璇初初重生时要请清虚真人过来,高阳郡主都没深问原因,二话没说就帮她请过来了。 如今她这样劝说,自然也是一番好意,怕她像上次的谢珺一样,让人尴尬。 谢璇抿了抿唇,稍稍倾向高阳郡主怀里,“舅母,我知道你是为我和澹儿好。上回姐姐见着她的时候,确实有些尴尬,不过姐姐也有她的难处,毕竟是亲眼看着母亲离开,哪能轻易释怀的。” “我知道珺儿的脾气,所以今儿没敢邀她过来。璇璇,我只问你,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呢?出生之后就没见过她,去年五月里才第一次跟着舅舅过去,该说的话也说了。舅母,我不恨她,也未必喜欢她。今日她过来,我保证不会闹脾气,可是——”她抬起头,神色间到底有些落寞,“我也对她端不出笑脸。” 高阳郡主便是一笑,“还是璇璇懂事。” “至于澹儿,我上回问过他,他跟我是一样的。舅母,母亲这个字眼对我和澹儿来说都太陌生,今日舅母的好意我们明白,只是……” “我知道,不会强求。”高阳郡主一笑,牵着她的手出了屋子,外头陶媛、陶温和谢澹在那里填九宫格玩。 高阳郡主招呼着几个孩子到了厅中,那儿的小宴已经摆上了。不过毕竟是晋王新丧,高阳郡主也没心思去用什么靡费之物,除了那上好的螃蟹之外便是些清清淡淡的家常小菜,连酒都没放。 花厅的另一侧,陶从时则和陶青青并肩走来。 陶青青今日并未穿道袍,而是换作家常衣裳,头发以玉钗挽起,缀以珠环,此外别无一物。修长的身上则是对襟秋衫和素色襦裙,颜色不算鲜亮,花样也只是平平,然而她气质冲淡宁静,容貌又极美,哪怕是不饰脂粉,瞧过去也自有值得品咂的味道。 见到谢璇姐弟俩的时候,陶青青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微微一笑,上前道:“璇璇,澹儿。” 不像上回见到时候的激动与心酸,这会儿倒带有融融之意。 这样的态度之下,连带着谢璇心里那点尴尬都散了不少,只是称呼上觉得别扭,还是叫了“玉虚散人”,陶青青也没说什么,在陶从时和高阳郡主的招呼下入座。 这花厅设在后园之中,旁边便是一大丛菊花,陶温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这时节已经采了好大一束菊花过来,吩咐丫鬟们插瓶后摆在旁边的小几上,倒是格外漂亮。 谢璇紧贴着陶媛坐下,表姐妹俩天然爱美心性,对着那菊花也颇眼馋,手边没有茱萸可用,便各自为对方簪了一朵。旁边陶从时瞧见了,笑道:“既是一家人,就不能厚此薄彼了,媛儿给你母亲簪一朵,璇璇,你来帮我挑一支。” 这花儿挑出来,自然是要谢璇给陶青青的了。 高阳郡主记着刚才谢璇的话,才要宽解,就见谢璇依言伸出手去,从中挑了一朵极美的胭脂点雪递过去。这支花正是盛放的时候,玉白色的花瓣细长润泽,末端微微卷曲,如美人垂颈含羞,团团簇簇的围在一处,盛美异常。 陶青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看向谢璇。谢璇对陶青青的隔阂一时间没法消去,也没跟她对视,只是将花枝交到了陶从时手中。 陶从时笑了笑,吩咐丫鬟取过旁边寸长的美人颈胭脂红瓷瓶,将这支花放在其中,而后摆在陶青青的旁边。 陶青青的面容很美,这么多年冲淡宁静,修得眉目婉转,肌肤细腻胜雪,只是疏于修饰,略显单调,如今花映人面,更增几分娇美。她的性子宁静,也衬得起那玉白之色,眼光流转之间,渐渐有了三十岁女子该有的盛美之态。 谢璇虽说不能尽释前嫌,偶尔目光瞥过去,心中还是暗暗赞叹—— 当初在玄妙观见到陶青青的时候虽也觉得她好看,只是那时记着玉虚散人的身份,目光总落在那袭道袍上,未曾认真看过她的容颜,这会儿她重回玉钗长裙,虽非胭脂红妆,却也是韵味动人。 难怪那个叫宋远的将军一直在等她,这样美的女人,满京城也找不到几个。 这般胡思乱想,到一顿螃蟹吃完,陶从时、高阳郡主和陶青青留在一处说话,陶媛则带着谢璇、谢澹和陶温三个在花丛间戏耍。 陶媛是个娇憨的性子,知道谢璇和谢澹的身世,也晓得谢璇对陶青青的芥蒂,没人处吐了吐舌头,道:“我还以为你还对姑姑有芥蒂,白担心了半天。今儿你选的那花真好,姑姑好久没那么笑过了。” “笑?”谢璇歪了歪头,“她笑了么?” “你有意不看她,姑姑又不会笑出声来,自然看不到。”陶媛拉着谢璇的手,多少有些感叹,“姑姑来这里已经很多回了,每回都像是眉间有愁似的,说话也总寥落。璇璇,你是没瞧见,刚才姑姑的目光一旦落在那支花上,就会不自觉的笑起来,眼神都柔和了很多很多。我从没见过她那样。” 是么?刚才陶青青没什么大反应的时候,谢璇甚至还觉得有些尴尬,没想到陶青青居然是有反应的。 旁边谢澹恰巧听到这个,也凑过来道:“我也看见了,她一直偷偷看姐姐呢。灵钧哥哥总说姐姐长得好看,如今我总算明白姐姐为什么越长越漂亮啦!”——那自然是女承母貌,天生丽质。 这甜甜的小嘴儿叫谢璇忍俊不禁,“你喜欢她?” “也许,就是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比夫人和二夫人她们都好看多了。” 这话谢璇倒是很同意的。 所谓相由心生,陶青青在道观里清修的时间长了,比起罗氏和岳氏那样成天在脂粉银钱之间算计的人,容貌气质自会不同。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花丛后面的陶青青,就见她似乎也正有意无意的看过来,谢璇连忙扭过头去。 花丛对面,高阳郡主一粒葡萄才送到嘴边,见状不由一笑,“这孩子,其实心里惦记着你呢。” “璇璇很懂事,比当时的我强多了。”陶青青的唇角牵起,声音温柔至极,“她能这样,我已很高兴了。当年的事情总归是我对不起这三个孩子,往后只好慢慢弥补。” “慢慢来,璇璇不是偏执的人。”陶从时像是想起什么,“刚才宋将军派人送了两壶菊花酒过来,还有些从东海带来的奇巧玩意儿,想必璇璇和澹儿会喜欢。” 陶青青闻言一怔,想开口拒绝时就被陶从时打断,“那些东西就当是我送的,两个孩子高兴就好。都已经十年了,青青,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该心疼心疼他。” 一句话堵得陶青青哑口无言,转而吃葡萄去了。 * 来陶府玩耍的时候,总是比待在谢府要开心许多,谢璇这些天闷在府里,除了谢澹可以说话之外,几乎都没怎么效果。今儿有娇憨的陶媛和可爱的陶温,陶从时这个孩子王又不时来插科打诨,倒是叫人开怀。 回府的路上再看那市井长街和白云碧空的时候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因陶从时送了好些东西,姐弟俩进府后就叫人把一箱子玩具先搬到谢澹那里,挑成两份后各自收好。 满载而归的姐弟俩才刚过了影壁,就听府门外头一声马嘶,接着便是门房的问候隐约传来,“韩大人。” “烦请通禀老太爷,韩玠求见。” 他是府里的常客,门房不敢怠慢,请他到厅里先坐着,立马打发人去往老太爷那里通禀。 这头谢璇将韩玠盼了好多天,这会儿只觉得心跳骤然快起来,几步回转过影壁,就见韩玠身着麒麟服,修长的身姿在秋日长空下愈见挺拔。两人心有灵犀似的四目相对,呆怔的间隙里,谢澹已经一声欢呼飞奔了过去,“玉玠哥哥!” 72.072 满面笑容的少年跑过来的时候,韩玠脸上不自觉的浮起笑意,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谢澹,随着谢澹冲过来的姿势,顺带将他半举起来转了半圈儿,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上回玉玠哥哥教我的都学会了,就等你来看。”谢澹邀功似的,站稳在地时却又有些羞赧——韩玠也只比他年长七岁,如今身高体长,俨然便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他这么大了还被举着转,回想起来倒是有些怪怪的。 韩玠倒是没注意这个,牵住谢澹走过去,就见谢璇也正仰起脸儿笑着看他,“玉玠哥哥!” 从去年五月至今日,这还是谢璇头一次这般热情的招呼他,那一声“玉玠哥哥”立时钻到了心底深处。秋日里天高云旷,她的容色愈见娇美,头上的珠串儿微微晃动着,蹭过细腻嫩白的肌肤,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似的,盛满了喜悦。 韩玠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连日的疲累瞬间消失殆尽,忍住不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蛋,临近时又恍然清醒,该做帮她理鬓边碎发,躬身笑道:“璇璇又长高了。” 旁边谢澹在韩玠跟前格外活泼,便凑到谢璇身边一站,得意道:“玉玠哥哥你看,我长得比姐姐高了!” “嗯,澹儿要快点长大,保护好姐姐。” 谢璇翘了翘嘴角,谢澹深以为然。 三个人慢悠悠的往里走,途中碰见前去禀报的门房后便加快脚步,韩玠被直接引入谢老太爷的书房,谢璇姐弟俩只能先到隔壁的小院儿里,把谢澹的玩具挑出来。 谢璇这里满腹的急切却不能闯进去询问,挑选时就有些心不在焉。谢澹正是淘气的时候,将那一件件有趣的东西拿在手里,不亦乐乎。 相较于这里的融融之景,老太爷书房里就截然不同了。 今日是重阳,衙署里都要休沐一天,因为晋王和玄真观的案子正查得紧,谢缜身居刑部侍郎之职,到后半晌的时候才算是得空回府。一回来就到了谢老太爷跟前,父子俩探讨此事,听说韩玠来访的时候,连忙叫人去请。 韩玠在谢老太爷跟前一向乖觉,一进屋就先行礼道:“耽误了这么多天才来拜访,老太爷和谢叔叔都安好?”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谢老太爷连声招呼,叫他坐在圈椅里,“正好我们在商议此事,你来得刚刚好,那天的事情璇璇没说清楚,我一直悬心。” “本该前几天就过来的,只是那时候盯得紧,怕给府上招来麻烦,所以拖延到了今日。”韩玠略略解释过后,便从头说起,“那一日璇璇会被清虚真人拐走,其实也是凑巧。七月底的时候澹儿跟着唐灵钧和采衣去玄真观的后山玩,后来碰见山匪,被高诚大人所救。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老太爷也知道?” “嗯,这事儿我知道。” “其实当时澹儿他们碰见的不是山匪——”韩玠转向谢缜,“谢叔叔这些天协助查案,也该知道清虚真人其实并非咱们所见的那样光鲜亮丽,玄真观后头的山洞里藏着玄机。当时澹儿他们就是因误闯入山洞才会被人追杀,我怕他们再招来麻烦,就请高大人略作掩饰,说成是山匪路过,将事情四处传开,也好迫得清虚真人不敢贸然出手。” “原本这事也过去了,可那天晋王殿下在玄真观外遇险,清虚真人怕是做贼心虚,当日误入山洞的唐灵钧、澹儿和采衣都不在,便把主意打到了璇璇头上。再则,她晓得我对璇璇上心,也是想以此要挟。” 这事儿叫谢老太爷微微一惊,谢缜下意识就问道:“那璇璇……” “是我觉得不对劲,回玄真观后救了璇璇,这事可以同府上的三夫人查证。谢叔叔——”他看向谢缜,即便只是个十八岁的青年,说话时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那一日是我为除后患杀了清虚真人,换得璇璇安稳,后来将此事推搪做杀人灭口,你是知道的。” “啊……原来如此!”谢缜恍然大悟。 随即,父子俩都十分感激的站起身来,谢老太爷本来就欣赏韩玠的才干,这会儿更是感激,“玉玠这样为我们着想,实在是感激不尽!” ——若非他救出谢璇后没留痕迹,恒国公府难免卷入到这场阴谋之中,加上宫里还有个婉贵妃、谢璇又曾被玉贵妃和晋王欣赏,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父子俩都是真心实意,对着十八岁的韩玠时,不自觉的竟有些敬佩。 韩玠倒是神色如常,忙起身道:“老太爷和谢叔叔客气了,那是我应当做的。”客气完了,就顺着说起了这些天查案的进展,因谢缜作为刑部侍郎,对此事也有参与,慢慢梳理下来,倒是挺顺畅—— 案子查了将近十天,许多头绪便也理了出来,因为事情是出在京郊,除了与当日之事有关的官员,五成兵马司、京兆尹也倒了霉,相继被贬谪。 至于幕后指使之人,矛头指向两个人,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首辅郭舍。 太子那边被指谋害晋王,主要是为了玄真观外那莫名其妙滑落的大石和赶车的车夫。那些大石据查是有人故意撬下,是太子麾下谋士安排的人手,那车夫当日就逃之夭夭,被青衣卫捉回的时候已经死得僵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查其身世,竟是跟太子少傅有关。 郭舍那边虽没跟前半段有关,却是和玄真观的后山沾惹上了,关键就在那几只獒犬和猛虎上。先前的食狗案中郭晋宗为狗杀人,他豢养獒犬的事情也悄然流传开来,京城上下能养那凶兽的人不多,后山这几只正是郭晋宗豢养过的,它们出现在后山还吃了晋王,元靖帝焉能不怒? 虽然郭舍的罪名未必确凿,元靖帝却是当场就下令将它们剁成了肉酱。 再则那只猛虎虽无主人,但去年元靖帝前往虞山行宫的时候险些被恶虎扑伤,当时种种罪名指向太子,后来经过细查,却又隐约与郭舍有关。然而那也只是隐约,即便青衣卫费了很多精力,到底是没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是以此时的太子和郭舍都背负着嫌疑,原本由太子主理此案,到如今太子和郭舍都不得插手。元靖帝痛失爱子,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也只能勒令三司和青衣卫尽快查办,青衣卫都指挥使蔡宗虽在当日因疏于守卫受责,在查明与此事无关后,再次介入。 然而无论朝堂上如何,清虚真人的行径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当日元靖帝震怒之下,当即叫人查封后山,由高诚率人闯入山洞,从中搜出金银财宝无数,并有账簿数册,上头记着的一部分是清虚真人在香火钱之外收受的银钱,另一部分则是她从玄真观的账上挪来的银钱。 这样的事情原也不算奇怪,可清虚真人动辄数万两的数字凑在那里,就叫人瞠目结舌了——不过三四年的时间里,她竟敛了六百万两! 这是一个得道真人应有的行径吗?这些银钱又去了哪里? 元靖帝虽沉迷道法,见到这账本的时候依旧勃然大怒,加上晋王殿下是死在了玄真观的后山,当即将清虚真人怒骂了一通,勒令查封玄真观。 曾辉煌巍峨的殿宇转瞬成了藏污纳垢之处,昔日里风光无限的清虚真人也成了敛财无度、心狠手黑之徒。这件事在京城的世家贵门之间闹起了不小的动静,恒国公府自然也是知道的,如今提起这事情来,就有些尴尬—— 当初谢老太爷执意要跟韩家退亲,一则是被谢珺那异常诡异的言辞吓到,再则就是听了清虚真人的一番“高谈阔论”,信服之下退了婚约。 可是仅仅时隔一年,那个舌灿莲花的道姑就从得道高人变成了无耻之徒? 那么他当时的轻信,是多么可笑? 谢老太爷捋着胡须,颇为尴尬的避开了关于清虚真人的话题,韩玠也不穷追,谈完了正事,又道:“那日璇璇受了惊吓,如今无碍了么?” “都好,都好。”谢老太爷想起什么,“澹儿那里一直念叨你呢,你待会也去瞧瞧?” 韩玠自然乐得如此,于是辞了老太爷和谢缜,转而往隔壁的小院里去了。 小院子里,谢璇等得黄花菜都快凉了,一见着韩玠进门,便几步迎了上去。 韩玠亦瞧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片刻,见谢澹似有缠着他教功夫的意思,便道:“澹儿,你先过去温习,我有话跟璇璇说。” 谢澹上头虽有谢津这么个哥哥,到底感情不亲近,碰见了韩玠便格外乖巧,立马听话的出去了。 屋门依旧敞开着,只是没了旁人,说话便也能自在些,两人就在门口站着,韩玠看向谢璇的时候,语含打趣,“惦记着晋王的下落?” “毕竟情势凶险,没法不担心。”谢璇咬了咬唇。 “他很好,当天就易容出了京城,如今隐姓埋名,咱们不能多去看他。” “我明白,越王和郭舍爪牙太多,不能再暴露什么。我也只是白担心罢了,往后我会牢牢的记着,晋王殿下已经死了。”谢璇随手倒了杯茶递给韩玠,“玉玠哥哥润润喉,这些天没听见你的消息,那些事情,处理得顺利么?” “还算顺利,只是越王这只狐狸藏得深,哪怕揪出了郭舍,也半点没法把他勾出来。”韩玠唇角挑起,噙着冷笑,“不过谋害皇子,郭舍这回是躲不掉了!” “我有时候真是害怕。”谢璇喃喃,“那些人都成了精,太难对付。”仰起脸儿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是担忧。 韩玠低头瞧着她,将每一个眼神和神情都收入眼底。 “不必害怕,凡事有我。” 凶险的、阴诡的,所有的事情他都不怕。熬过绝望、历过生死,曾经失去过一切,这一世所有的跌宕起伏都不足为惧。只要,她不离开他。 风沙沙的吹入堂下,两个人怔怔的站了许久,谢璇低声道:“玉玠哥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神、举止,全都不一样。”那时候的他坚决而意气风发,纵马而来的时候璀璨夺目。如今的他却仿佛沉寂了,脸上鲜有笑容,心机却更深沉——以一己之力去对抗越王、郭舍和冯英,那是多么凶险的事情! 可他却仿佛全无畏惧,甚至带着一种孤绝,像是全无退路只能向前。 她忍不住揪了揪韩玠的衣襟,“可我觉得,这样好辛苦。” 这是在心疼他? 韩玠微微一笑,手指落在胸口,“你在这里,我不觉得苦。”袖口滑落的时候,隐约能窥见藏在其中的齿痕。那时候的他,为何那么狠,竟将伤口蚀成疤痕? 谢璇只觉得心里有种温暖的酸楚在涌动,头一次试着问出压在心头的疑惑,“那时候我死了,你……还回过京城么?” 73.073 夕阳已渐渐斜了,深秋的风带着清冷,扫了枯叶下来,在地上打个卷儿后归于无声。外头谢澹懂事的练武,屋内便静得只有呼吸声。 韩玠的心骤然一跳,袖中的拳头下意识的握紧。 重生后一年半中,他从靖宁侯府的闲散公子做到如今青衣卫中镇抚使的位子,因数次立功和出彩的马球之术而得圣上青睐,暗查越王、与郭舍和冯英周旋、与高诚渐渐交心,其间诸般酸甜苦辣和艰难滞涩,唯有自知。在最难熬的时候,他会对着孤灯冥想,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前世的事情—— 他当然回过京城,见到靖宁侯府的破败,抚摸她的遗物,却再也无法触及她的温软肌肤。那种痛深深印刻在骨髓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能叫悲剧重演。 他怎么会没回过京城呢? 眼中添了一抹涩然,韩玠的手掌落在谢璇的肩头,低声道:“回去过。靖宁侯府已经破败,亲朋好友也都离散。璇璇,我看到了那枚摔碎的玉珏,就在庭院里,被埋在雨水冲成的淤泥中。你摔碎玉珏,就是为了那个么?” “那是我摔倒时跌碎的。”谢璇苦笑了一笑,那一夜的凄风冷雨犹在眼前,如今回想时那股绝望还是清晰铭刻,被包裹在韩玠的气息里,意志都变得柔软了许多,她的眼角微微湿润,低声道:“然后我想,那大概是天意。” “是我对不住你,璇璇,我回了咱们的屋子,我找不到你,找不到孩子,只有那些冰冷的首饰和衣裳,沾了灰尘冰冷的放着。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账,你活着的时候没能陪你,就连你死也……”十数年中的悔痛头一回道出,韩玠无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捏得谢璇肩头隐隐疼痛。 她没有吭声,只觉那声音里全是沉淀着的悲酸,一瞬间叫她眼泪涌出,低声道:“别说了!” 那是她临死前最怨怼的事情,恐怕也是他苟存时最悔痛的事情。 眼泪肆意的掉落,她甚至想扑进韩玠的怀里,将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道出。想告诉他,其实当初对他的怨怼早已消弭于无形,她其实也很心疼他。 可这小院紧邻谢老太爷的书房,她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何况谢澹还在院中,若是叫他察觉不对劲,又如何收场?努力的抬头逼回眼泪,她微微咬着唇,想要平复心绪。 韩玠躬身看她,将所有的眼泪和忍耐尽收眼底。 心里只觉得绞痛,他猛然将她拦腰抱住,一个旋身便躲在了门背后,然后低头压在她的唇上,手臂收紧的时候,将她用力的揉在怀里。 “别哭,别哭。”他像是抱着最心爱的珍宝,小心翼翼又满是心疼,喃喃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澹儿还在外面。” “我知道。”谢璇努力的控制情绪,点头的时候嘴唇蹭过他的下颚,才发觉那里有些扎人的青胡茬,想来这些天日夜奔波、劳心费神,跟那些老狐狸们斡旋的时候,韩玠必定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他这样憋着一股劲的跻身青衣卫中,去慢慢的筹谋对付越王等人,自然也是因为前世的缘故。那时候的他,举家被斩,妻离子亡,又岂是能好受的? 谢璇用力的环在韩玠的腰间,闷在他胸前的时候,眼泪还是扑簌簌的掉了下来,“玉玠哥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其实我猜过很多次,可是每次又不敢深想。” ——像是腐烂最深的伤口,连碰都不敢碰。 恐怕也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才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来探问、来承受。 韩玠伸手捧着她的脸,微微笑了笑,“为什么不敢深想呢?那时候我很痛苦,也很愤恨,璇璇,我杀了越王,杀了那个昏暴残忍的恶贼。没叫你失望?” 他努力牵起的笑容没能安抚谢璇,她追问道:“那你呢?” 他么?韩玠维持着唇边的笑容,那些悲酸和沉痛深藏在心里,永远不会磨灭,可是他又怎么忍心将那样沉痛的东西加在眼前这个满面泪痕的小姑娘身上? “行刺皇帝很难,我自然也是那时候死的。不过一命换一命,我报了仇,还有幸能回到现在,知道越王埋伏着的阴谋算计,璇璇,其实咱们还是赚了的。”他在谢璇唇上又亲了亲,不舍而克制,安慰道:“至少这次,咱们可以提早斩了这条毒蛇。” 谢璇知晓他的意图,也极力的收敛情绪,道:“嗯!不过这事真的是很奇怪,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回到现在。玉玠哥哥,越王他不会也……” “不会!”韩玠断然摇头。 他重来的机会是以永世换来的,越王算是什么东西? 两人说话之间,谢澹因不见了屋子里的人而过来寻找,叫了两声“姐姐”,就见韩玠和谢璇自门边走出,气氛很不对劲。 谢澹一见了谢璇脸上的泪,霎时有些慌了,“姐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谢璇咬了咬唇,在弟弟跟前,她下意识的收起种种软弱悲伤,“玉玠哥哥说了些过去的故事,我听了有些伤心罢了。眼瞧着要摆饭了,老太爷怕是会留玉玠哥哥用饭,澹儿,你多讨教一些。” 说罢,到底是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匆匆朝韩玠行个礼,疾步出去了。 * 芳洲忽然发现,这些天她家姑娘很不对劲,没事的时候总是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坐得久了,等她过去的时候就能看见眼角隐隐的泪痕。问她怎么了的时候,谢璇又只是说没什么。 这般过了好几次,芳洲十分担忧,便将此事告诉了奶娘孙氏。 孙氏是知道谢璇性情的,从小就不太喜欢吐露心事,以前谢珺在的时候姐妹俩还能说说话,如今谢珺出阁,恐怕整个恒国公府上下都没几个人能问得出来,想了想,便有意拿了些谢珺的东西往谢璇跟前凑。 谢璇果然被吸引了,把玩着谢珺以前做的各种玩意儿的时候,就有些想念,“咱们已经很久没见姐姐了?” “是啊,上回还是七月底?那时候有许二夫人在身边,姑娘怕是也没能说太多。”孙氏有些探问的意思,“这都要入冬了,姑娘要不挑个日子过去瞧瞧?” “是很久没见姐姐了。”谢璇喃喃,坐了会儿就又开始发呆。 次日往荣喜阁去的时候,谢璇便提了此事,说近来总梦着姐姐谢珺,不知道她在许家过得怎样,想过去瞧瞧。 谢老夫人的态度不咸不淡,倒是隋氏道:“是了,上回听说大姑娘染了风寒,一直也没去看看,趁着这几天闲着,不如媳妇帮着老夫人去瞧瞧?听说许家那位明珠姑娘也定了亲事,总该去走走。” 这几天二房开始往外搬家,谢老夫人意兴萧索,只摆手道:“既是如此,你就去瞧瞧。”——以前被岳氏和罗氏捧着的时候,老夫人每日里眉开眼笑,如今的隋氏虽然恭顺如旧,却极少像岳氏那样溜须拍马,时间久了,谢老夫人便有些兴致缺缺,对隋氏不甚满意。 可她膝下三子,如今一个儿媳妇没了,一个儿媳妇搬出去,就只剩下个隋氏在身边,内宅的大权自是掌握在她老人家手里,可诸般琐事还不得叫隋氏出面去应付? 隋氏自然也是晓得这个道理的,找了两个老妈妈陪着老夫人推了会儿牌九,也就散了。 到了十月初八的那天,隋氏便带着谢璇往庆国公府去了。 庆国公府自打许少怀因食狗案而死后,很是沉迷了一阵子,如今数月过去,那股子悲伤的氛围还没彻底散去。门房引着隋氏和谢璇入内,再由内院的妈妈们请进客厅的时候,许老夫人也正和许二夫人推牌九,谢珺坐在下首,另有一个妈妈陪着。 见到隋氏,许老夫人倒是和颜悦色的,寒暄几句,又问谢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可好,自是一阵客气问候。 好在许少怀的事情并未牵连谢珺,虽然谢家虽然在外名声不好,宫里总归有位五公主的生母婉贵妃,许家两位待谢珺倒也挺好的,一伙人说了会儿话,隋氏谈起了关于许明珠的事情,许老夫人就叫谢珺带着谢璇到处转转。 入了十月之后,景致自是各处凋敝。 谢珺嫁入许家已有数月,神态气质均有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成了少妇后盘起髻来,更比姑娘时候不同。姐妹俩出了客厅,谢珺身边除了陪嫁过来的流霜、流莺等人外,亦有许家分过来的几个丫鬟,看着倒是挺稳重妥帖。 外头风有点冷,太阳挂在天上也是一片惨淡的白,走在青石甬道上,有落叶自脚边飞过。 庆国公府的后园也是独有风光,谢璇难得来一回,谢珺便带着她慢慢儿散步,又问道:“看你愁眉不展的,是碰见什么事情了?” “这么明显?”谢璇摸了摸额心。 谢珺便是一笑,“哪儿能看不出来,以前见了我就往怀里钻,如今规规矩矩的藏着心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上回在南御苑还高高兴兴的,难道是为了晋王的事情?” 晋王?谢璇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会为他发愁?” “以前老夫人待你好,便是为着玉贵妃和晋王,如今他没了,还不就立刻变脸?我瞧着你和晋王殿下也算说得来,还当你是为他可惜。” 唔,对,晋王已经死了。 谢璇叹了口气,“晋王殿下是挺可惜的。不过姐姐这回倒是猜错了,老夫人可没心思琢磨对我的态度,二叔和二婶子闹着要分府出去,她老人家最近就位这个头疼呢。” “这我倒是听说了,老太爷竟然肯?” “姐姐你不知道,二夫人害过我、害过澹儿,前阵子竟然胆大包天跟越王勾结,想要把谢玥送过去,那越王……嗐,反正这回他们是碰了老太爷的死穴,二叔又不服父亲,自请要分府另过,哪里还留得住。” 谢珺默了半晌道:“分就分,虽然名声难听些,到底清净。” 迎面两个面生的丫鬟婆子走来,皆屈膝行礼口称“少夫人”,态度颇为恭敬。谢珺只笑着点了点头,瞧那从容的仪态举止,倒是慢慢的坐稳了府中世子夫人的位子,只是依旧不解,“不为晋王,那是为了什么?” 谢璇有些难以启齿,绞着手帕拧了两下,才低声道:“是……玉玠哥哥。” “韩玉玠?” “嗯……”谢璇咬了咬唇。想起那道挺拔的身影时,便有种理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明明是想避开他,避开靖宁侯府,但近来却总是不自觉的回想前世的事情。 韩玠家破人亡,对着空荡的靖宁侯府时,会有多心痛?那恐怕比她痛楚千倍万倍!他说他在杀了越王那个昏君之后就死了,可是谢璇却记得当时韩玠的神情,仿佛是隐瞒了什么。 很多次断断续续的梦见韩玠,都是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 谢璇其实很明白,她并未放下韩玠,只是因为韩夫人的缘故,才下了死心不肯再入韩家。可是如今,面对韩玠的百般纠缠时,却似乎又觉得不忍。 问题就在韩夫人的身上,这一点很明白,但是谢璇依旧难以有些动摇。 她牵着姐姐的手,寻了一处小亭坐下,脸上的苦恼都快溢出来了,“姐姐,当初祖父是因为清虚真人的那番话才下决心退了我跟玉玠哥哥的婚事,可是这半年玉玠哥哥没事就陪着他,如今清虚真人死了,玉玠哥哥又冒着极大的风险救我性命,我瞧他有些动摇了……” “老太爷还是欣赏韩玠的?”谢珺忍不住一笑,打趣道:“其实我瞧着韩玠确实是极好的,就只是你犟,非要退亲。” 谢璇有些泄气,靠在谢珺肩上,“那现在呢?上回父亲无意间提起,说老太爷对玉玠哥哥满口夸赞,这要是一时兴起……” 翻过年她就是十二岁了,届时谢珊已经出嫁,谢玖的婚事又已定了,谢珮的婚事最近正在商议,一旦定下来就轮到她和谢玥了。彼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个小姑娘的话几乎微乎其微。 谢珺便道:“你还是不想嫁给韩玠?” “玉玠哥哥对我是很好,没什么好说的。”谢璇咬了咬唇,交了个底,“可是韩夫人……她肯定不喜欢我,我不能进靖宁侯府。” “韩夫人不喜欢你?”谢珺有些诧异,“我瞧以前你跟采衣玩,韩夫人对你也挺好的啊。” “那当初二夫人对你我,不也是很好?”因丫鬟婆子们都在几步开外,谢璇倒也不是很担心,低声向谢珺道:“姐姐我听人说,靖宁侯爷当年其实……想娶玉虚散人来的,如今都念念不忘,韩夫人心里有这个疙瘩,哪里会善待于我。” 这个消息着实是叫谢珺吃了一惊,扭头将谢璇看了半天,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姐姐你感觉不出来么,韩夫人虽然人前和善,但是对你我,当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这么一提醒,倒也不是无迹可寻。韩夫人不喜陶氏,哪怕碍于两家的交情不得不对谢家的孩子和蔼些,到底心里有疙瘩,举止间难免泄漏。许多细节当时不会在意,如今细想起来却也并非没有端倪。 谢珺想了会儿,就有些犹豫,“认真说起来,确实是。” ——当年陶青青的风姿谢珺当然听说过,那样美丽的女人会惹来几朵桃花也不奇怪。何况这些年与韩家来往时,韩夫人许多细节上的表现终究是留了蛛丝马迹。 若果真是韩夫人对陶氏有罅隙,那谢璇哪能在婆母手底下讨得好处? 谢珺微微心惊,正要说话时,就见远处几道人影缓缓醒来,冬日阳光下各自挺拔如青柏郁松,打头的是她的夫君许少留,旁边一个是卫远道,另一个正是韩玠。 74.074 许少留和卫远道正赏景说话,并未留意,韩玠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往这边瞧了过来。他习武之人,目力自是极好,一眼瞧见正跟谢珺并肩而坐的谢璇,却没有出声,只是心不在焉的跟在那两人身边,目光不时瞟向谢璇。 这般一心二用,自然被瞧出了端倪,卫远道最先发觉,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立时笑道:“玉玠又开始丢魂了。” “怎么?”许少留好奇。 “你瞧那边——”卫远道指向谢家姐妹的方向,“那位就是曾跟玉玠定亲的六姑娘?玉玠一见了她,那心神就全跑没了。” 许少留如今已然是谢府的女婿,先前来谢家的时候也跟谢璇接触过,知道韩玠跟他这个小姨子的事情,闻言不由笑道:“我听说玉玠没事时总喜欢往谢府上跑,怎么,老太爷还没点头?” “啧,点什么头?”卫远道好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看他对老太爷和我岳父多热情,怕是贼心未死。”许少留在官场几年,跟同僚们往来讲究,对着两个年龄相近的好友时,也常会打趣。 韩玠也不掩饰,一笑道:“既是贼心,自然不能死。” 既然是各自看见了,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有许少留这个男主人在场,也不怕尴尬,于是过去打个招呼。初冬的日头并没有太多温度,云层飘过去的时候,天际暗沉下来,掠过地面的风就带了萧瑟清冷。 韩玠待谢珺倒是客气周全,目光一旦落在谢璇身上,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瞧着有细碎的落叶在她发间,便随手摘了,问道:“都入冬了,怎么还是穿这样单薄?” “出门时太阳还好好的,谁知道变天了。”谢璇这些天辗转反侧,晃来晃去全是韩玠的影子,如今见着了,就有些微微的出神。 韩玠怕也是在上次谈话后想过不少,目光交汇的时候,各自有些挪不开。 旁边许少留先是招呼了小姨子,瞧见谢珺肩膀微微瑟缩着似有怕冷之态,便转身朝后面的丫鬟道:“少夫人的披风呢,出门也不带?”他虽是个文人,却是这府里早已定下的世子爷,即便轻描淡写的语气,也叫人畏惧。 那丫鬟忙道:“刚才从客厅过来,是奴婢疏忽了,这就派人去取。” 许少留不再理会,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了谢珺,道:“风寒才痊愈,别着凉了。”毕竟是有外人在跟前,他的动作算不上太过亲昵,极有分寸的帮谢珺披好了,就叫小丫鬟过来系丝带。 谢珺也只点了点头道:“我这边无妨。”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许少留和韩玠各自专注,剩下个卫远道站在那里,摸了摸鼻子—— 这两位挚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许少留青年才俊,在官场上进退得宜、待人有度,以前除了同僚文会之外极少会去赴酒宴之会,自打成亲后更是时刻惦记着家里,出了衙署就回府,足见其爱妻之心。而谢珺也十分端方知礼,夫妻和睦恩爱,当得起琴瑟和谐四个字。 韩玠更别说了,在青衣卫的时候凶神恶煞,不过半年就博了个玉面罗刹之名,叫许多姑娘望而却步。外人跟前冷淡沉肃,到了这小姑娘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总会软和三分。若是将来他能如愿娶得娇妻,自然也会格外疼宠。谢璇又是这般娇美,甜软的声音叫出一声“玉玠哥哥”,能甜到人的心底里去。 那么他呢? 他跟谢玖的婚事早已定了,有限几回见面时,只觉得谢玖容貌虽好,只是有些傲气,不易亲近。像是开在悬崖上的花,轻易攀折不得,将来若是成了婚,不晓得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般遐想着,连谢珺的几句客气之语都嗯嗯啊啊的应付了过去。 小叙之后,许少留带着两位好友离开,谢珺的目光便停在了韩玠的背影上,“他待你确实挺好,一见着你,就像是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似的。” “这么明显么……”谢璇倒是没发觉。 “你身在其中自是不知道,你啊,大半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了。”谢璇握着嘴一笑,又道:“单论人品,韩玉玠确实是不二之选,若是你过去了,必定会待你很好。可韩夫人那个芥蒂,终归是个麻烦。” “所以我才发愁啊,姐姐你别笑话我,老夫人他们已经在给四姐姐张罗了,不出太久就会轮到我。唉,不用嫁人就好了。” “这就是你当局者迷了,以前从不见你发愁这个,如今必然是被韩玉玠给搅扰的。不过璇璇,听姐姐一句话,虽说婚事上也求个两心相悦,可嫁到人家府里去,一天到晚打交道的确实婆母妯娌。妯娌也就算了,可这个婆母,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远不得、近不得。似韩夫人那般心存芥蒂,恐怕会给不少苦头吃。” 那是自然的啊!谢璇前世就没少受韩夫人的气,虽然也是她性情太过温和之故,却也足见韩夫人的芥蒂有多深。 谢璇皱着眉头,“姐姐,换作是你,会怎么办?” “就算韩玉玠待我再好,我也不会点头。璇璇,你难道没瞧见那些个例子么?即便最初两心相悦,日子久了,总有消磨殆尽的时候,能有什么用。可婆母对你的芥蒂不会轻易消去,况婆媳本来就容易有小龃龉,日子久了,更是难以应付。所以韶华易逝、彩云易散,那些东西看看就好了,真个论起正经事来,可不能昏了头。何况咱们先前退了婚事,即便韩玉玠不改初心,他们难道就不会在意?” 这番话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了。 谢璇沉默着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婆媳是深宅之中最叫人头疼的问题,即便韩玠再有心,这个问题却也没法化淡。 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事情,可不能再做第二遍! 正这样想着,就见有个丫鬟托着一盘熟透的柿子走来,朝她行礼道:“方才世子他们经过铭芳阁,打了这些柿子下来,听说六姑娘爱吃,就叫我送来。” ……这自然又是韩玠的主意了,姐妹俩对视一眼,谢珺便叫她放在桌上。 初冬的风瑟瑟清冷,姐妹俩各自出神,谢璇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盘柿子上,心思左右摇摆,交战不止——刚重生的时候格外坚定,发誓不肯再嫁入韩家,这么久的时间里,她也没再踏进韩家半步。这心思从未摇摆过,直到那天谈及前世的事情,长久压抑着的感情便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那是玉玠哥哥啊,即便她能对天下所有人狠心,可是对他,又怎能真的狠心隔断所有关联? 尤其是那一日的玄真观,当韩玠冲入密室,以胸膛硬生生接了剑锋的时候,她甚至想,哪怕有韩夫人那样的恶婆婆在,她也可以逆流而上,用力化解。 为他的义无反顾,为她的不能忘情。 好半天谢珺又恍然一笑,喃喃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天底下有各种各样的人,韩玉玠或许会不同呢?他敢于担负骂名留在青衣卫,被人议论心狠手黑的时候也不改初衷,可见其意志坚定。” 伸手摸着妹妹的肩膀,她将谢璇揽在怀里,“姐姐只希望你过得高兴。” 高兴吗? 谢璇抬目望向天际乌压压的云层——如果不嫁给韩玠,她会高兴么? 应该能。 * 数日来的困扰在跟谢珺的长谈后稍有理清,谢璇回到府中后便暂时将韩玠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准备成衣坊的事情。 陶氏留下的那两个铺子如今很不景气,从掌柜开始到底下的伙计,没几个人是能托付大事的。况且铺子里如今卖的是香料,往后要改做成衣坊,恐怕还要费不少功夫——最要紧的,就是人手。 谢璇不能亲力亲为,便将芳洲的爹娘交到了跟前。 这两位的办事能力谢璇稍有体会,上回要买通田妈妈的时候叫他们去打探消息,办得就很好,后来又买了田妈妈后还她自由,做得也很漂亮。他夫妻俩又是做了多年的买办,对生意上的事情熟悉,倒是可以叫他们去做。 只是伙计易得,掌柜难寻。 想把成衣坊做起来,单靠绣娘温百草神乎其技的裁衣刺绣功夫是不够的,还得有个能靠得住的人来主事,打理好往来生意。这个人,倒是要费些功夫,想来想去,便提笔给舅舅陶从时写了封信。 她这儿暗暗的做着铺子事情的时候,三房谢珮的生日便到了。 谢珮的生日在往年不算什么大事,那时候三爷谢缇在外为官,隋氏性情温顺低调,连带着谢珮都不怎么惹人注意,老夫人想起来的时候就办个生辰,想不起来的时候,娘俩在小院儿里过一过也就是了。 今年可就完全不同。 岳氏走后,谢老夫人虽然收回了内宅的大权,但她毕竟上了年纪,不能事事亲为,许多事情就交到了隋氏的手上。隋氏虽说没管过家,却是个颇聪明的人,这段时间慢慢办起事儿来也是头头是道的,家下那些仆妇们自然是要上赶着来拍马屁的。 是以谢珮生日临近的时候,就有管事媳妇在禀事儿的时候在老夫人跟前提了一句,当时谢珮就在旁边,灵秀的小姑娘如隋氏般性情温顺,虽不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却也十分招人喜爱。 谢珮生在冬月里,今年十三岁,按照平常姑娘家十五六岁出嫁的习俗,在家也就能住个两三年了。 谢老夫人兴致一起,便说要给谢珮办个生辰。 不过毕竟只是个姑娘家,且晋王死后没多久,元靖帝还未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世家们哪敢在这个时候去戳皇帝的眼睛,因此这事儿不宜太过铺张,便打算在府里小治酒席,男人们不算,只女眷们乐一乐就好。 隋氏谦辞了几回,耐不住老夫人“疼爱”孙女,只好应了。 到得谢珮生日这一天,也有相熟的人家打发人送了些礼物过来,此外便是谢家阖府上下的女眷们聚在荣喜阁后头的暖阁里吃酒。 自谢老夫人起,二房的岳氏带了谢珊、谢玖姐妹俩,没见两个姨娘和正得宠的应春,三房是隋氏带着谢珮,只长房冷清,两位徐妈妈陪着谢璇和谢玥姐妹俩过去完事。 毕竟是才分了府,岳氏过来的时候有些尴尬,好在隋氏对这些并不计较,因谢珊不日即将出阁,议着此事的时候渐渐化解了尴尬氛围,倒是有说有笑的。 小宴分了两桌,谢老夫人和隋氏、岳氏一起,剩下姐妹五个另用一桌。 席面自然是极佳的,府里前阵子兵荒马乱,没有治酒席的心思,攒了这么久,一应菜色皆是上品,也做得格外精致。 谢珮是个性格柔善的和事老,在府里这么多年,不算多起眼,却也没跟谁闹过龃龉,哪怕是谢玥这样骄纵的,也能跟她处得来。今日是她过生日,姐妹几个倒是真心祝福的,小姑娘家惯常喝果酒,想着谢珊即将出阁,留恋之余倒有姐妹情怀萦绕,推杯换盏的颇为融洽。 即便是郁郁寡欢的谢玥,今日也是多喝了些。 宴席过半,杯盘渐空,谢璇原本就酒量不佳,这时候觉着有些头晕,便带了芳洲出来,在外头透透气。 荣喜阁这一带算是整个谢府的中心,屋宇连绵树木葱郁,哪怕冬日里万物凋敝,慢慢赏玩的时候也有一番滋味。谢璇缓缓走过,到得一处高墙小院的时候一时念起,问芳洲,“这就是当初夫人养病的地方?” “我听着是的,只是如今老夫人说里头还有病气,不叫人进去,倒有些凄清了。” “是有些凄清。”谢璇喃喃点头。罗氏想来是死于那分量极大的乌头,这院儿当时不许人进去,老夫人亲手拿走了儿媳妇的性命,怕是心里也有疙瘩。 正自感慨的时候,就听后头传来熟悉的语调,是谢玖——“六妹妹头一回来这儿?” “三姐姐?”谢璇回头见了她,有些诧异,“姐姐怎么也出来了。” “里面闷得很,跟你出来偷个懒。”谢玖的酒量是极好的,整壶的果酒入腹也是面不更色,目光越过高耸的院墙落在那隐约可见的屋檐上,道:“以前就只见五妹妹在这里徘徊,倒是从没见过你。” “老夫人吩咐人不要靠近,怕过了病气,妹妹胆小,自然不敢靠近。三姐姐经常过来么?” “有时候会从这里绕道,听见里头的声音。”谢玖的目光落在谢璇身上,依旧是从前高傲的模样,却分明添了些隐藏着的寥落,“其实很我听说了那是怎么回事,后来又留意打听过,那些乌头尽数送到了老夫人这里,夫人又慢慢的疯了,所以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有些害怕。” 谢璇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没想到谢玖居然知道这些,更没想到她会提起。 “六妹妹,你不觉得奇怪么?” 谢璇仰头道:“奇怪什么?” “五妹妹她经常会跑到这里来,她必定也听见过里面的动静,可是自打夫人过世,她就算是伤心,在人前却从没提过。”谢玖看向谢璇,唇边一丝嘲弄,“她以前喜欢跟老夫人撒娇,近来却从没撒娇过,没发现么?” 这是实情,谢璇也发现了,甚至还为此疑惑过——谢玥与她年纪相若,以前骄纵惯了,做事不经考虑,原本不该是这样的表现。她这半年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越王的事情之外没闹出过什么幺蛾子,每日里闷在东跨院,确实是不太对劲。 谢璇原本就疑惑谢玖突然说这些的原因,如今想起这些,脑海中某根弦忽然一动——越王? 抬起头时,目光扫过谢玖的衣袖,发现那双漂亮的玉手缩在了袖中。 她微微抬头,问道:“三姐姐,你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谢玖安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许多事情我看不过去,却无力阻止,只能假装不知道。不过都是谢家的姐妹,没人愿意看谁走上歧途。六妹妹,分府之前的许多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关于越王和五妹妹,她并未死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玖的脸上有些尴尬和愧疚,低垂着眼睑,并未迎视谢璇的目光。 谢璇却是猛然心神一震——她并未死心,这个“她”是谁?岳氏吗? 诧异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谢璇嘴唇翕动,好半天才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谢玖沉默着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半年,你最好别叫谢玥出门。” 75.075 谢玖说完就走了,再回到宴席上的时候,她也是神色如常,只是更沉默了些总有几分郁郁寡欢的寥落——上头岳氏在谢老夫人跟前的地位一落千丈,岳氏数度出手后不知悔改,她这个当女儿的身在其中,着实难堪。 她的处境倒是让谢璇暗暗感叹,回到棠梨院之后,就找到了徐妈妈。 如今棠梨院的事情都是由大小两位徐妈妈主理,谢玥即便曾犯错,那也是谢璇的姐姐,谢璇不能直接插手东跨院的事情,也只好找她们。其实谢玖提醒之后,谢璇也思量过,自打谢玥见责于老太爷之后,她就极少出门,若是还跟岳氏又来往,那么必是她手底下的丫鬟作祟。 整个恒国公府也就那么大,想要查访这件事并不算太难,谢璇没提谢玖,只说最近听风声,像是谢玥身边有小丫鬟往岳氏那里跑,提醒两位徐妈妈警醒些。 那两位是得了老太爷嘱咐的,哪敢再掉以轻心,当即说会留心,必要揪出在中间牵线传递消息之人。 这事儿办得悄无声息,两位徐妈妈管着棠梨院的事儿,想查一查谢玥身边的人不算难事,不出半个月就有了消息。 已经是十月下旬了,晋王的案子渐渐尘埃落定之后谢缜每日回家也比往常早许多,这日进了正屋刚坐下,徐妈妈就将关于谢玥的事情禀报了个明白。原来岳氏上回被老夫人斥责之后贼心不死,这段时间一直暗中派人唆使,叫谢玥稍安勿躁,回头自有出路。据两位徐妈妈查到的消息,岳氏那里想趁着过年灯节的时候做些手脚,将谢玥送到越王身边去。 谢缜一听之后,当即大怒,将谢玥叫到了跟前,种种证据早已清楚明白,谢玥那里抵赖不得,哭哭啼啼的一阵之后,被谢缜下了个禁足令——明年六月之前,只许谢玥在棠梨院里读书习字,别说是出府游玩了,就连过些天谢珊出嫁都不许她去。 谢玥这一年里就没碰见过什么高兴的事情,在谢缜跟前也不敢撒娇,只在看见谢璇的时候,满是怨恨的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满满的全是怨恨,仿佛所有的罪魁祸首都是谢璇一样。 彼时谢璇刚刚从谢澹那里回来,一路上风吹得凉,被那眼神瞪着,竟自打了个寒颤。 谢玥怎么那么恨她?倒像是怨毒似的。 旁边芳洲也瞧见了,回了西跨院的时候拍着胸脯低声道:“五姑娘这是怎么了,那眼神活像是要吃了姑娘似的!” “我也觉得奇怪。”谢璇回屋后先喝一杯热茶,想了想又问道:“我最近没招惹她?” “没有,就算是招惹了……”芳洲皱了皱眉头,“也不至于用那种眼神儿啊。” 那会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谢玥知道了是她想徐妈妈透了气儿?即便如此,那怨恨程度也不至于如此? 疑惑一直在脑海徘徊,直至晚上睡前,谢璇才猛然惊醒——是了,谢玖说谢玥以前常会在荣喜阁后头的小院附近徘徊,罗氏死后她的反应又很不符合她的性子,难道是谢玥已经知道了罗氏之死的隐情? 岳氏那样处心积虑,哄得谢玥鬼迷心窍,焉知不会拿这个来说事?一面是越王妃的尊贵诱惑,另一面则是挑拨之后的仇恨,恐怕谢玥那样死心塌地的跟着岳氏,除了越王妃的尊贵之外,也有报仇的意思? 这念头一旦起来,谢璇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连觉都没睡安稳。 次日谢璇便又吩咐了芳洲另一件事——安排这边得力的小丫鬟多往西跨院走走,没事的时候盯着点儿,若是谢玥那儿有什么异常就尽快来报。姐妹俩如今都住在棠梨院里,上头有两位徐妈妈压着,谢玥毕竟年龄有限,使不出太高明的手段,最怕的就是岳氏,那可是个无孔不入的主,还真是不能不防。 这般折腾着,谢璇只觉得疲累。 这座恒国公府瞧着富贵荣华,内里又是怎样呢?棠梨院里父女疏离,姐妹成仇,外头的岳氏又是那般居心叵测,除了谢澹和身边的芳洲等人外,没几个是靠得住的,又得时时防备小心,呆在这里当真是无趣得紧。 于是愈发喜欢往陶府走,在舅舅和陶媛跟前,抛去种种不快。 托付陶从时帮忙物色的掌柜也有了着落,芳洲的爹娘在闲暇时帮着找些靠得住的伙计的事也有了消息,成衣坊的事情慢慢筹备起来,就等着明年温百草入京。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过了冬至后天气日益寒冷,腊月初的时候下了很厚的一场雪,谢璇裹了大氅踩过积雪,到了谢澹那里的时候,谢澹正在打拳。 他也快十二岁了,身材渐渐抽条儿,比谢璇高了个头影儿,院里的积雪早已铲尽,他一趟拳打下来,脸蛋红通通的,浑身上下都像是冒着热气。 韩玠就站在檐下,是寻常的锦衣玉冠打扮,将谢澹的不妥之处指出来,叫他再打一次,瞧着谢璇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被风吹得冻着了,就叫她先进屋子里去烤烤火。 里头炭盆笼得正旺,有股奇异的香气在蔓延,像是烤了什么肉似的。 谢澹这儿紧邻老太爷的书房,一应的起居吃食都是老太爷在照顾,院里也没有小厨房。老太爷养废了几个儿子,对这个孙子便格外寄予重望,平常要求得严苛,谢澹除了照常的一日三餐和后晌的一顿点心之外,平常是不许多吃零食的。这时节里,又是哪来的肉香? 谢璇解了大氅交给芳洲,搭在旁边的紫檀架上,有些好奇的探头探脑。 芳洲知她心意,忍不住道:“姑娘是闻见肉香了?” “嗯,好香,就是看不到在哪里。” 芳洲也帮着她四处打量,可这屋算是个小客厅,里头除了几盆冬日的水仙和字画摆件等物之外,连个多余的碗盏都没有,哪里还有肉盘子。瞧了半天,谢璇才嗅着味儿寻到源头,惊讶道:“是不是在这炭盆里?” 芳洲闻言赶过来,靠近了一闻,暖烘烘的炭气里,果然有极香的肉味儿扑鼻而来。不由笑道:“少爷也学会往这里打埋伏了。” 谢璇早已被勾动馋虫,也不多说,径自取过旁边的火钳子拨开炭火,就见里头露出泥块儿来,像是烤着叫花鸡似的,只是个头更小些。 她有些好奇,却不知道那肉熟了没,不敢擅动,便在旁边蹲了守着。 韩玠带着谢澹掀帘进门的时候,便见她小兔子似的蹲在炭盆边儿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里头,脸蛋被烤得通红也恍然未觉。依稀还像是前世的样子,她在玄真观里住着的时候不能多食荤腥,每常到了冬日,他过去看她,就会在路上顺手打几只麻雀兔子,或者带她偷偷的到外头烤着吃,或者是在屋里的炭盆里烤了,将熟未熟的时候,她也是这般迫不及待的蹲守。 重生后将近两年的时间,她虽也偶尔露出笑容,却也极少再露出这般情态。像上回在南御苑烤麻雀的时候,也没见她兴高采烈,更不见期待。 韩玠怔了一怔,一时间竟有些后悔闯进来打搅。 谢澹自然是不会觉得怎样,几步跨过去蹲在炭盆旁边,笑道:“刚才还和玉玠哥哥打赌,我说姐姐必定是在翻我的书架,他说姐姐肯定是守着这里的埋伏,没想到竟是我输了。” 谢璇便是一笑,“我又不是你这书呆子,天天趴在书架前做什么。这里头烤了什么,闻着好香!” “是刚才玉玠哥哥带我打的麻雀,姐姐,我也能拿石子儿打中麻雀啦,是不是很厉害?”都已经快十二岁的少年郎了,在外面举止有度,在姐姐跟前却总是长不大似的,凡事都要讨个夸奖。 谢璇偏偏不叫他称意,漫不经心的道:“那很厉害么?” “他才学了没多久,能打中就很不错了。”韩玠接了话茬,叫芳洲去外头寻几个盘子来,他拿了火钳子取出里面靠着的东西,剥开外头的封泥,竟是四五只麻雀,另有两块鹿肉。 这东西拿泥包起来烤着的时候就香气诱人,如今一剥开,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谢璇有些迫不及待,伸出手去,却是立马被肉烫得缩手,不由嘿嘿一笑,就见韩玠已然撕了一小条递到她嘴边。 芳洲出去后还没回来,谢澹正在努力的剥封泥,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一眼,韩玠也没说话,只将肉条儿凑得更近些。 丝丝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谢璇到底没扛住诱惑,就着他的手吃了。 于是第二条,第三条…… 等谢澹将所有的肉剥出来的时候,韩玠已经把小半只麻雀喂到了谢璇嘴里。这段时间里韩玠没出声,也没帮着去剥肉,而谢澹竟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似的,只顾闷头干活——这要是放在以前,他就算不好意思叨扰韩玠,也必定会要姐姐来帮忙,哪会像现在这般闷声不吭。 倒像是装作没发现似的。 谢璇吃完了肉才慢慢回过味来,瞧见谢澹殷勤的叫着玉玠哥哥,几乎给他气笑了。韩玠这人赖得很,先前借着二房的名头拿下了谢老太爷,如今又借教功夫的机会拿下谢澹,这是想做什么,把她身边的人都拉过去么? 看穿他那点小心思,谢璇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就瞪了一眼。 韩玠坦然受之,甚至得寸进尺,伸手将她唇角蹭了蹭道:“没擦干净。” 谢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自己端起一小盘烤肉道旁边的圈椅里坐着慢慢吃,又问道:“这鹿肉是哪来的,也是玉玠哥哥带的么?” “那是灵钧哥哥给的。他前两天去外面打猎,说是打了好多野味回来,姐姐,过两天正好是韩家姐姐的生辰,他们想把那些野味烤了,咱们也去好不好?玉玠哥哥说到时候他带我去看他的书房和剑房,我还没去过呢!” 韩采衣的生辰谢璇当然是记得的,她前些天闲着的时候还准备好了礼物,只是一直犹豫着要不要亲自过去——韩采衣过生辰自然不会大张旗鼓,也就是相近的朋友们聚在一处,在府里乐一乐。去年这个时候她只送了礼物,借故没去参加,后来每回见到韩采衣的时候心底总隐隐愧疚,这回难道也找借口么? 那也未免太过分了! 谢璇自己也很瞧不上自己,纵然韩夫人待她不好,韩采衣却是掏心掏肺的,难道就为着前世的婆媳芥蒂,一直不去贺好朋友的生辰? 这般心思曲折之间,谢澹就又问道:“好不好啊姐姐?” 对面韩玠也寻了椅子坐着,停下手中的动作,定定的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是能粘人似的,谢璇一旦跟他对视,就有些挪不开了——那双眼睛里酝酿着很多情绪,叫她很难再心硬起来。 “走璇璇,采衣一直念叨你呢。”韩玠的声音传过来,击入心底。 旁边谢澹满含期待的目光也瞧过来,谢璇到底是丢盔弃甲的投降了——“采衣的生辰,必定要去的。” 76.076 靖宁侯府离恒国公府并不近,韩采衣的生日上不好叫谢璇和谢澹姐弟俩独自过去,便由隋氏带着他们前往,顺带捎上了谢珮——谢珮翻过年就十四了,先前因三房不受重视,她也极少出门,婚事还没议定,如今既是隋氏出面迎来送往,有时候便也会带她出去走走。 两辆马车行至府门前,自然有人上来迎候,谢璇撩起侧帘望过去,这座府邸还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两座铜狮子略带斑驳,门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除了门口的几棵树不那么粗壮外,一切仿佛还跟前世一模一样。 她有些出神,旁边谢澹叫了两声都没听见,最后还是谢澹拉着她的胳膊,“姐姐,到啦!” 谢璇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跟着谢澹下了马车,打量四周景物的时候,只是唏嘘。 韩采衣的生辰并未大肆操办,这一日也就交好的几家过来聚聚,门庭算不上热闹,直到进了客厅的时候才见衣香鬓影,满屋子宾客。 韩夫人自然是满脸的热情,将隋氏和几个孩子迎入其中,里头坐着四五个贵妇,都是跟韩家常来往的。谢璇前世曾与这些人打交道,此生倒没接触太多,也只规规矩矩的行个礼,旁边韩采衣早就过来了,“璇璇,好几个月没见你啦!” “是啊,上回还是七八月里呢。”谢璇一招手,后面芳洲捧着锦盒过来,谢璇便笑着递过去,“收了你好些礼物,却没回礼,这回一并补上。” “多来跟我玩就算补上啦。”韩采衣笑着接过,就又招呼后面的谢珮。 如今正是腊月严寒时候,外头万物凋敝、冷风侵骨,一伙人便只好在暖阁里坐着闲聊。 韩采衣的生辰没什么男客,自然也没见韩玠的身影,倒是瞧见了许久不见的唐婉容,还有只有一面之缘的婵媛县主。 姑娘们聚在一处,因韩采衣性情活泼,倒也融融其乐,谢珮坐了片刻,就被隋氏叫了过去——天底下父母的拳拳之心都是一样的,隋氏以前再怎么低调自抑,到底也是盼着女儿能嫁个好人家。谢珮耽误了一两年,此时隋氏自然心急些。 谢璇却也没空关心这些,虽然一群人围在一处说笑,却还是不免出神。 韩家的每一处客厅和暖阁,谢璇都不陌生,前世初为人妇,在这里接待宾客,许多陈年的器物都是熟悉的。如今一旦瞧见,便忍不住想起许多旧事,当初韩夫人人前的笼络热情、人后的刻薄挖苦乃至暗里刁难,都历历在目。 她看向贵妇们的那边,韩夫人自然是谈笑风生,旁边是韩瑜的妻子小田氏,婆媳俩是姑侄,小田氏又很会讨韩夫人的欢心,感情一向是很好的。再旁边是韩湘君,她也是年初的时候出阁,如今特地回来为妹妹庆生,自也有奉承韩夫人的意思。 谢璇自重生后就有意避开韩家,如今重踏故地,哪怕是为韩采衣而高兴,心里到底难免憋闷,便到窗户边上透气。 好在韩采衣今儿是寿星,被一众小姐妹围着,没注意谢璇的偶尔的出神。 倒是旁边的唐婉容有所察觉,问道:“六姑娘今儿不舒服么?瞧着脸色有些发白。” 谢璇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想必是心绪外露,便掩饰道:“只是隆冬天寒着凉了而已,没什么的。倒是你,说话像是带着鼻音呢。” “是之前跟哥哥去打猎,伤风了还没好。”唐婉容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回哥哥说松了些鹿肉给府上那位小公子,你们尝着可还好?” 说起这个,谢璇不由想起那一日的满室飘香,笑道:“好吃得很!以前咱们也烤过鹿肉吃,味道自然是好,那一日澹儿他们将鹿肉撒了调料包起来放在炭盆里烤熟着吃,却是从未尝过的风味!说起来,还没谢谢呢。” “这算什么,哥哥每回打猎都能带回来好多,若是你喜欢,回头我再送些其他野味过去,省得采衣天天惦记着来打秋风。” 旁边韩采衣听见,便凑过来道:“你倒是巧,把野味都放在璇璇那儿,好叫我天天去闹她是不是?哼,这回是我技不如人,下回我叫上哥哥一起过去,必定比表哥多打两倍!” 谢璇听了,便吐了吐舌头,“那也得玉玠哥哥愿意去呀。” 以韩玠如今的行事,恐怕未必乐意陪着妹妹去胡闹。 韩采衣付之一笑,悄声道:“不过后院里的东西都备好了,后晌咱们慢慢烤着吃!” * 宴席罢时,宾主尽欢。 有几个人在宴席散时便告辞离去,谢家这边因为谢澹还在韩玠那里呆着,谢璇又被韩采衣留下来烤野味吃,连带着谢珮都留下了。烤野味这事儿图个热闹,算是体己的趣事,韩采衣也只留了唐婉容和谢璇、谢珮三个人。 后院里的东西果然是齐备的,韩遂父子久驻雁门关,于关外风土人情格外熟悉,吃烤肉的法子和器具也比旁人要好用得多,待谢璇等人过去的时候,韩玠早已带着唐灵钧和谢澹两个人开动了。 谢澹到了唐灵钧和韩玠跟前的时候总是格外顽皮,抢着拿了肉烤,可他毕竟乖巧了十来年,谢府又甚少做这样的事情,如今做起来有些不得要领,唐灵钧便极有耐心的教他。 韩玠则是握刀在旁割肉,每一块肉都是极匀称的大小,细签儿穿过去,每一串几乎一模一样。 唐婉容在旁看了半天,啧啧叹道:“大表哥看着那么严肃的人,没想到也会做这个,难得的是做起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今儿是我的生辰,他自然该多出些力了。”韩采衣做个鬼脸,被烤熟的香气诱惑,过去先拿了一串儿来尝。 韩玠则是转身朝谢璇招了招手,取了几个肉串给她,还支使起人来,“拿过去。” 今儿烤串是为有趣,一概家丁丫鬟皆不用,所有事都是自己来,谢璇不能甩手吃饭,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拿过去,瞧着那边还有些,还十分自觉的搬运。如此一来,烤肉的分工基本都是定了——韩玠切肉做串儿,谢璇来搬运,唐婉容和谢珮撒完调料自后,就由唐灵钧带着谢澹和韩采衣慢慢烤。 深冬腊月的天气已然十分寒冷,裹了大氅往那风里站上片刻都能冻僵了鼻子,这几个忙着又玩又吃,哪怕寒风凛冽,也都是出了层薄汗。 韩玠和唐灵均都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早已将披风扔到了旁边,谢澹和韩采衣在火堆边烤了半天也是满头出汗,将大氅给扔了。谢璇、唐婉容和谢珮毕竟是闺中娇弱,不敢这般闹,出了汗时也只离火堆远些,不敢脱了大氅。 谢璇再一次去取肉串的时候,韩玠因为先前贪吃没干活,落了好大一截,正出手如电的切肉。谢璇因念着是韩采衣的生辰,刻意不去想前世的不愉快,玩闹了这半天后高兴起来,这会儿便露出少女情态,站在他身后不停督促,“快点呀快点呀,大家都等着的。” 一面又嫌韩玠太慢,自己取了竹签子,将那切好的生肉往上串。 奈何她以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瞧着韩玠做起来行云流水,自己却是怎么都捏不住,于是将肉压在砧板上,直直的往下戳,动作笨拙而可爱。不过一个整齐的串儿做出来也是件极有趣味的事情,于是越俎代庖,玩得不亦乐乎。 韩玠的肉早已切完,瞧见她这样高兴,也有些出神,手里穿肉的动作未停,目光却是落在谢璇脸上舍不得挪开。瞧见谢璇动作歪了的时候,还帮着过来扶一扶,宽大问候的手掌裹住细腻纤秀的小手,温软入心。 谢璇的动作一顿,侧过头去,就见韩玠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一只手自后面绕过来扶着她,挺拔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谢璇裹在其中——从后面看,那边跟拥在怀里教习字的姿势差不多。 冬日明明寒风凛冽,他的身体却像是个小火炉似的,浑身似乎散有暖意,就连掌心都微微发烫。 谢璇有些不自在,咬了咬唇道:“既然都切完了,你自己来串。”于是缩回手站在旁边。 韩玠倒没觉得失落,丢下肉串子不管,握刀的手是干净的,遂揪着袖子在她额上蹭了蹭,擦净汗珠。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谢璇也没躲避,仿佛两人熟悉至极、彼此不分。 正自贪吃美味的众人并未注意这边的情形,只有唐灵钧急着等肉,抬头时恰恰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转瞬便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继续找谢澹玩。 待得一顿烤肉吃完,众人各自尽兴,丢下杯盘狼藉另寻高乐去了。 韩玠带着唐灵钧和谢澹去剑房玩儿,韩采衣则和谢璇、谢珮及唐婉容几个人回了暖阁,还没进去时就听里面韩夫人在跟隋氏说话,韩采衣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停住脚步,贼兮兮的一笑道:“听听她们说什么!” 几个小姑娘客随主便,也都停在了窗下。 听了片刻,原来是韩夫人和隋氏闲话家常,正在说韩采衣的婚事。 韩采衣性情跳脱活泼,韩夫人受了多年夫妻母子分居之苦,便有意为她寻个读书人家,先前挑了几个都不中意,如今看上个十六岁的少年,只是了解不够深,因谢家跟文人来往得多,便从隋氏那里旁敲侧击的打探。 隋氏也有意交好,言无不尽,俩人说了半天,话题又渐渐转到了谢珮的婚事上。 这头韩采衣听罢墙角,竟是勾唇笑了笑。 谢璇瞧见这表情便是打趣,“怎么,挺满意?” 韩采衣没有说话,只是嘿嘿笑了笑,倒是让谢璇有些诧异——她还以为韩采衣那样喜欢找唐灵钧玩,是略微有意呢。 旁边唐婉容和谢珮都是乖姑娘,听了会儿后就窃笑着坐在了廊下的护栏上,瞧着院里两只白鹤有趣,便静坐赏玩。韩采衣晓得她们不愿胡闹,便道:“外头寒冷,要不先去屋里坐坐?我带着璇璇再去瞧个有趣的,嘿嘿。” 那两位正有此意,便先进屋,韩采衣便拉着谢璇出了院子,“走,待你去哥哥的书房瞧瞧!” 谢璇力弱,被她拉着走了两步,一头雾水——韩玠的书房有什么好瞧的? 77.077 韩玠的书房地处偏僻,两人要走好一阵才能到。 这一路上的景致谢璇自是熟悉万分,途中经过前世与韩玠居住的小院时,旧时记忆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叫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手指下意识的缩紧,因为是跟韩采衣牵手而行,立时叫韩采衣察觉了出来,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没什么。”谢璇只觉得气息有些短促,这府中的一草一木,没有一处不提醒她前世的支离破碎,那时的孤独等候,那一场寒凉入骨的秋雨和执枪而入的禁军,仿佛就在眼前。 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多瞧,不去多想,脸色却还是有些泛白,倒叫韩采衣有些慌张了,“没事?今儿烤肉看你吃得痛快,会不会没受住?” “不是。”谢璇摇头,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就是觉得有些凉了,咱们快走。”——至少急着逃离这座夫妻共居的小院,免得记忆排山倒海,叫人头疼。 往事逃脱不掉,谢璇只能说说别的来转移注意,“说起来,刚才咱们听墙脚的时候,你似乎挺满意?” 俩人交情很不错,韩采衣也不隐瞒,嘿嘿的笑着,“她们说的那个人我见过,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看着就赏心悦目。听说人也很好,不怕你笑话,我就瞧得上这样的。” 可谢璇记得前世韩采衣最终嫁的并不是那个人,那时候她身在玄妙观中,对于韩采衣议亲的经过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最后到底是嫁给了将门之后,婚后倒也算和睦。 她便微微一笑,“我想着你性子活泼好动,还以为会瞧上将门之后呢。” “将门之后固然不错,以前我也觉得这样挺好,可是后来跟晋王殿下接触过几回,才发现读书人骨子里的内蕴,简直叫人着迷。真的,璇璇,有些人哪怕手无缚鸡之力,却像是胸中藏着许多山水,通晓很多我不明白的道理,叫人想要探究。”韩采衣稍稍有些羞涩,旋即又是惋惜,“只可惜晋王殿下……唉。” 这倒是谢璇从没料到的,转而看向韩采衣,就见她脸上是少见的伤怀情绪。 谢璇一时间有些怔忪,虽然跟韩采衣好了两世,但她竟从未发现韩采衣喜欢的竟会是读书人——前世嫁入将门,这辈子待唐灵钧又格外热情,谢璇一直以为韩采衣会更喜欢习武之人。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两步,韩采衣忽然悠悠叹了口气。 这就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了,谢璇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你居然也会叹气?为着晋王殿下?” “人总说红颜薄命,其实也不止是女子,你瞧晋王殿下那般人品才学,却总是身体孱弱,之前有坠马案,今年又……唉,这世间的事情,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谢璇到底是知道晋王没死的事情,少了这些伤怀情绪,只能多安慰她几句。 不过不管韩夫人身为婆母是多不好,对待女儿却是全心全意的,这些年留意打探了无数人家,必定会为女儿谋划最好的前程。 这一点上,谢璇其实很羡慕韩采衣。 她只好引导着韩采衣往好的事情上想,将她拖出感伤。 韩采衣也不是沉溺情绪的人,感叹了一番之后,道出结论,“母亲其实问过我的意思,说武将常年在外两地分居,不如读书人可以留在京中时常照应,我也觉得挺好的。不过璇璇——”她挤了挤眼睛,“你的亲事还没说?待会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谢璇不用脑袋都能想得到那可能会是什么。 过不多时,便到了书房之外。 78.078 唐灵钧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韩采衣只当韩玠已经离去,怕谢璇还在里头躲着,便有意引开,“肯定是出去啦,走表哥。” “哪有这么快,我们也没见他出来。”唐灵钧喃喃,探头探脑的在书房里瞧了片刻,没发现韩玠的身影。他毕竟不敢在韩玠的书房里捣蛋,因韩玠身处青衣卫中,书房平常也不怎么带旁人来,唐灵钧没有四处找的胆量,只好蔫蔫的道:“大概出去了。” 这话正趁了韩采衣的心意,当即道:“就说哥哥那么忙,哪有空计较这些。走啦表哥,待你去看我们后院那两条大狼狗。” “那大狼狗一点都不威武,哪像是从雁门关外带回来的,还不如我养的豹子。对了采衣,上回给你那个小豹子养得怎么样了?”唐灵钧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瞧见韩玠不在,只当他是有事要忙,便不再逗留。 韩采衣当即道:“两只都好好的,瞧瞧去?” “说起这豹子,以前还说要给谢家那位六姑娘送一只呢,可惜叫你全给抢走了。”几个人开始往外走,唐灵钧意犹未尽,“要是有我的豹子在,哼,那个喂了药的獒犬哪还有本事来咬咱们淘气澹,对?” 谢澹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倒是韩采衣呛他,“那时候你的豹子才多大,给人吃都不够塞牙缝。” 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书房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谢璇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腻腻的出了层汗。 寒冬腊月,每一处屋子里都笼着火盆,这内室里自然也不例外。谢璇一路冒着寒风行来,进了书房之后只顾着看字,后来被韩玠带到这个角落,一直没空解开大氅,如今被韩玠这般紧密的贴着,念及许多旧事的时候,更觉浑身发热。 外头的声音一远离,她便吁口气想要推开韩玠。 韩玠像是故意似的,俯身凑在她耳边道:“再等等,免得他们突然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与寻常的音色迥异。这种沙哑并不陌生,尤其是在香气入鼻、锦帐暖床的内室里,曾经有很多次,克制压抑的沙哑声音响在耳边,撩得她芳心如水,碎不成声。 谢璇先前只顾着外头的声音,如今才发现,韩玠紧贴上来的时候,小腹处坚实烫热。 她登时大窘,使劲将韩玠往后推。 韩玠却是纹丝不动,有些克制不住的吻在她的脸颊上,随即挪到唇边,覆上去轻轻吸吮。 屋子里暖热的沉香味仿佛变了味道,谢璇觉得有些头昏脑涨,想要逃走,却又有些留恋——自踏入靖宁侯府门的那一刻,许多记忆便开始往脑海里窜,高兴的、不高兴的、温馨的、甜蜜的、刻薄的……起初的汹涌过去,直到进入韩玠书房的时候,才稍稍缓解。 在看到熟悉的书房和韩玠的字时,隔着一世生死回味,那些美好的记忆便渐渐占据脑海。 抛开韩夫人不论,其实韩玠待她真的很好。 哪怕是她临死时曾怨过的数年分居,也似乎情有可原了。 她甚至觉得愧疚,前世的凄惨收场并不能只怪韩玠一人,她的温和软弱、隐忍退却何尝没有推波助澜?如今韩玠极力挽回,身处青衣卫中诸事冗杂,还要帮着保全恒国公府这辆漏洞百出的破车,相较之下,她都做了些什么? 79.079 谢璇与应春对视了片刻便各自挪开目光。陪着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谢璇先行告辞出来,带着芳洲慢慢的没走两步,就听后面有人道:“六姑娘。” 回过头去,果然见应春走了过来。 谢璇有些诧异,停下脚步等了片刻,等应春上前时便问道:“应姑娘还有事么?” “姑娘似乎觉得意外?”应春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你我既已各取所需,往事就不必再提,各自安好为上,免得被有心人瞧见,徒生是非,我这里不安生,姑娘也不好过。”谢璇也是一笑,“不过看姑娘今儿的气色,近来怕是顺风顺水了。” “承姑娘吉言,我既然敢过来,就不怕她再闹什么。贸然过来,其实是想跟姑娘道一声谢。” “道谢?”谢璇有点诧异。 “若非姑娘当日的指点,我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今儿特地叫住姑娘,一为道谢,二是辞行,往后山高水长,姑娘珍重。” 谢璇愈发诧异,“你要走了?”哪怕已经拿回了卖身契,她却已抬了姨娘,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应春却微微抿唇,同谢璇慢慢的走着,解释道:“姑娘深居府中,怕是还不知道那边的近况。自打分府之后,二老爷和夫人就十分不睦,这些天几乎要反目成仇了,夫人觉得是二老爷被美色迷惑,听信谗言提出吩咐,断送了前程。二老爷呢,又觉得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是夫人打错了主意,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浪费了时光。” “想来这其中,也有姑娘的功劳了?” “吹耳边风这种事情,并不是太难。”应春自当年被父母卖了之后,已有多年未觉出自由之意,如今悠然走在隆冬凛冽的寒风里,竟自觉出快意,“二老爷如今很宠我,夫人便很气急败坏。也许过两天,她会找人把我卖出去,好除了眼中钉,届时姑娘听听就算了。往后若有机会再见,应春必当设宴谢姑娘之恩。” “这有什么可谢的,应姑娘委曲求全,也是帮了我的大忙。这次被卖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这也正是个脱身之机,届时二夫人虽除了我,却也难免在二老爷那里落下恶名。算来算去,都是我赚的。最后还是要谢谢六姑娘,这么多年了,肯这样跟我说话的官家千金,除了姑娘就再没有别人了。” 应春仰头望着天际,朱墙飞檐之外,有麻雀扑棱棱的飞过。 那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她住在山脚下简陋的院落里,跟着父母去田垄间玩耍,便有各色鸟儿扑棱棱的飞着,悠然又畅意。后来被卖给人贩子,几经折转,曾被锁在漆黑的破屋子里,也曾睡在候门公府最华贵的床榻上,那也只是变了个花样的笼子罢了。 如今,她是真的能自由畅快的飞出去,去见那个,期盼了许久的人。 * 应春果然不见了。 据说是正月初一那天出城去进香,在拥挤的人流里被人拐走,没了踪影。那一日岳氏并未出门,谢纡也有事没同去,听到家仆们回来禀报的时候还不敢置信,打发人找了两天,音信全无的时候,才彻底相信。 应春是个极妙的女子,即便容色不算绝品,那浑身柔婉温和的气度却不是谢纡身边任何一个女人能比的。 瘦马的功夫是多年磨炼,应春能哄得夫妻几乎反目,可见其紧抓男人心的手段,亦可见她在谢纡心中的地位。谢纡陡然失了爱宠,哪能不怒? 随即有流言传开,说是岳氏嫉妒应春的得宠,才会找人贩子将她卖了,谢纡和岳氏夫妻间如何旁人不知道,只是呲呲谢纡愈发放纵,放着妻室和两个姨娘不管,又买了两个美貌的姑娘带进府里,夜夜留宿,又不听任何人劝谏,几乎将岳氏气个半死。 而在谢璇这里,其实这个年过得也很是平淡无奇。 年节里的请酒自然是必有的,中间碰到韩采衣和唐婉容,也是令人欣喜。只是韩玠仿佛是在忙什么事情,有限的几回碰面时没见着他,问韩采衣的时候,连韩采衣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最叫人高兴的是谢珺。 她嫁入庆国公府已经有了大半年的时间,如今以庆国公府长孙媳妇的身份开始在宴席之间迎送往来,举止也十分妥帖,那位许二夫人大抵是受了长辈之命,待谢珺也十分客气。 姐妹俩聚在一处的时候,谢璇满心里都是欢喜。她自幼失慈,罗氏和谢老夫人又都对她有成见,跟父亲的感情也很淡薄,这么多年里也就对谢珺撒娇过,姐妹俩感情好,黏在一起就有些分不开,时时刻刻都如影随形。 谢珺瞧着妹妹日渐开朗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柔软沉默,自是高兴。回府的时候见过了谢老太爷,还特地考问谢澹的功课,夸赞不止。 这般融融氛围之中,就连那日一起去陶府碰见陶青青的时候,谢珺都能摆出个好脸色来。虽然母女感情依旧寡淡,到底不像最初那样冷淡。 80.080 韩玠没想到谢璇竟然还没睡,四目相对的时候,各自有些尴尬。好在谢璇还穿着冬日里比较严实的寝衣,只是绣娘做寝衣的时候被谢澹逼着在胸前拿金线绣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暗夜里若隐若现。 谢璇疼爱弟弟,自然不以为忤,有时候还觉得十分可爱,便时常取来穿着。 这会儿她没在意这个,韩玠却是诧异的盯着她胸前的兔子,片刻后失笑道:“绣工倒是不错,挺有意思。” 谢璇愣了一下,低头瞧见那兔子的时候也是失笑,“是澹儿的主意。深更半夜的,玉玠哥哥怎么又来了?”比起上次被闯香闺时的惊讶与尴尬,这时候倒是淡定了许多,况她心中也有许多疑惑要问韩玠,遂披衣起床,取了尚且温热的茶壶,斟了杯茶递给韩玠。 她这般摆出主人的架势来,韩玠倒是有些不习惯,“我还当你会赶我走。” “赶得走么?”谢璇挑眉看了他一眼。 韩玠自是不答,只将谢璇的脸上望了片刻,道:“今日入宫,你也觉出不对劲了?” “你知道我进宫了?” “看到你跟五公主在一起说话,后来你跟府上了老夫人、三夫人出宫的时候也瞧见了,只是公务在身又要避嫌,没过去罢了。”韩玠在谢璇的闺房里并不拘束,瞧着炭盆子有些凉了,还过去加了几块银炭。 谢璇就在桌边坐着,看他默不作声的做这些,问道:“宫里面出事了么?婉贵妃召我们进宫,跟老夫人她们叮嘱了些话,却将我和五公主支开。我后来听那意思,是跟晋王的案子有关?” “嗯,晋王的案子沉寂了几个月,去年腊月底的时候开始查,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值得欣慰的是,郭舍和冯英这两个幕后主使都被揪了出来。” 这让谢璇有些喜出望外,“怎么回事?我还想着他们做事干净,不留痕迹。” “事上哪有不留痕迹的事情,哪怕是我们替换晋王的事情,若是真的用了全力去追查,也能发现蛛丝马迹。只是越王那里虽然有所察觉,如今却没精力,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追查罢了。倒是我们占了先机,有皇上在那里撑着,查起来更容易些。”韩玠戳了口茶,顺道跟她解释,“其实原本没那么容易,可郭舍大概是做贼心虚,知道谋害皇子、构陷太子的罪名不小,仗着曾给过蔡宗许多好处,蔡宗这半年又渐渐领情,就想把蔡宗拉拢过去,叫他在查案时做些手脚。” “蔡宗答应了?” 韩玠摇了摇头,“蔡宗是个很有主见的人,郭舍百般拉拢,他兴许是有些动心。只是这事关乎皇嗣社稷,他不是为利忘义的人。” “那郭舍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脚了?”谢璇啧啧。 韩玠便道:“郭舍老奸巨猾,却也有老马失蹄的时候。其实最先露出踪迹的是冯大太监,当日晋王前往玄真观,一应行程和人手都是冯英在安排,顺着他那条线,才顺蔓摸瓜查出了郭舍。” 这两个固然可恨,可最叫人敬畏惧怕的那个人却是越王,谢璇瞪大了眼睛,“那越王呢?” “越王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借郭舍的手,就算郭舍自己吐出来,越王也未必受损。”韩玠摇了摇头,“皇上才失去一个孩子,伤痛还未过去,又怎会舍得剩下的两个。郭舍和冯英谋害皇嗣、构陷太子,哪怕真的供出了越王,你觉得皇上会相信?” 这么一想也未尝没有道理,谢璇叹了口气,“这样说来,越王可真是心计深。郭舍若是没有供出来,他自然逍遥法外,若是供出来了,也能于他无碍,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啊,别说是郭舍的几句话了,就算青衣卫查出了真凭实据,皇上也未必相信。” 这样说来,局面颇为令人沮丧。 谢璇有点泄气的趴在桌上,手指头拨弄着眼前那精巧的茶杯,“这么说来,想要扳倒越王,岂不是遥遥无期了?那天是你扑下山崖去就晋王,越王自然会有所怀疑,等到冯英和郭舍察觉出这件事情里你的作为,岂不是要记恨死了?往后你身在朝堂,恐怕就更加艰难。”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韩玠捉住她的手指,又细又软,柔弱无骨。 谢璇没有躲,韩玠便慢慢的摩挲着,道:“且走且看,越王再怎么狠,也是皇上的儿子。只要摸准了皇上的心意,倒也不必太过忌惮。” “嗯,皇上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主宰,这三个人,归根结底得要借他的手才能除去。”谢璇猛然想起什么,提醒道:“玉玠哥哥,我记得前世郭舍深得皇上的爱重,不止因为他是首辅,还因为他会帮着皇上炼丹,十分忠心。有一回我陪着婉贵妃去宫里的小道观,出来的时候瞧见皇上和他说话,皇上将一些炼丹的药材给了他,十分默契,恐怕在皇上心里,郭舍不止是首辅那么简单。” 这倒是让韩玠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仿佛是有些心烦意乱,起身在屋里踱步片刻,才道:“若真是如此,这件事最多将冯大太监揪出来,要扳倒郭舍,怕不能一蹴而就。” “郭舍身为首辅多年,朝中势力必定盘根错节。玉玠哥哥,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咱们可以慢慢来,免得急而有失。他那个儿子叫郭晋宗的,也许会是个口子。” 韩玠转头瞧了她一眼,颇为赞许,“我也这么想。”忍不住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璇璇,如果不用待在靖宁侯府,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咱们齐心协力,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话题突然转到这上头,谢璇倒是一怔,旋即微微退开半步,没有做声。 韩玠是靖宁侯府的嫡次子,与父母韩遂夫妇、兄长韩瑜夫妇的交情也一向很好,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搬出靖宁侯府去?即便如他所言,青衣卫中到了一定的官阶便能有皇上赐的小院,偶尔过去住住也罢了,难道还要夫妻俩长住在那里?韩夫人怕是死都不会同意的。 片刻的沉默,韩玠见她不答,只是目光一黯,旋即道:“罢了,不说这些。” 谢璇走至窗边推窗往外瞧了瞧,弯弯的半个月亮早已斜了,天色已然很晚。她说了半天的话,渐渐也有些犯困,忍不住打个哈欠,“玉玠哥哥快回,夜已经很深了。” “你睡,我再坐会儿。”韩玠开始耍赖。 这是什么话嘛!谢璇给气笑了,抬头时见韩玠眼里藏着戏弄般的笑意,便上前抵住他的胸口往外推,“快走快走,不然我叫芳洲了。” 韩玠没奈何,随着她的动作退了两步,道:“好容易抽空过来,这就赶我走。”稍稍有些委屈无奈,趁着夜深人静她又没什么防备,迅速在谢璇额头吻了吻,低声道:“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璇璇,不管前头多难,我都会将你娶过来!” 谢璇撇了撇嘴,这行径可真流氓! 其实心底里喜欢牵挂着他,只是跨不过韩夫人的那道坎儿,才时时退却。可有时候理智完全抵不过感情,稍稍那么一个偏差就能落入泥沼里去,上回跟韩玠在书房里的亲吻记忆犹新,谢璇后来回想起来,每回都能红了脸。 ——下意识的当他是前世的夫君,那些亲密便不算突兀。可放在其他人身上,一个十多岁的姑娘被旁人又亲又抱,可真的是出格极了!最可怕的是她对此竟没有多反感,鬼知道那时候糊涂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刚重生的时候还打算着另寻个夫家,可瞧目下这情形……谢璇有些烦乱,不理会韩玠的言语,只是将他往外推。 韩玠也不再逗留,依旧跳窗户出去了。 * 时近二月,春光渐盛,换上稍稍薄点的春衫在棠梨院外慢悠悠散步的时候,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暖的。远处谢玥有独自坐在秋千上发呆了,从吃过晌午算起,到如今几乎坐了半个时辰,几乎没有动过。 据芳洲探来的消息,最近岳氏那边是彻底偃旗息鼓了,别说是派人来怂恿谢玥,就连谢玥派人过去的时候,也被拒之门外。 芳洲说这些的时候还觉得不可置信,“从前二夫人可是见天的笼络着五姑娘,如今突然就转了态度,真真是奇怪极了。” 奇怪么?谢璇只是笑了笑。 放在从前,她也觉得奇怪,可经了应春和韩玠的那番话,细想其中关窍,谢璇就觉得一点都不奇怪了——岳氏会这般折腾,仰仗的无非是越王还肯给她些脸面,让她有机会、也有空暇把谢玥折腾过去。可如今岳氏是什么情形? 往外头看,自打去年晋王出事,越王那里便渐渐有所收敛,连跟郭舍的来往都少了,他谢纡算是什么?据说过年前后越王还闭府谢客,美其名曰怀念爱弟,恐怕也是明示外人,他要暂时明哲保身了。谢纡和岳氏那里满心期待的打算跟着越王和郭舍干一番大事,谁知道刚出了恒国公府就被人冷待,哪能不颓丧? 往里头看,自打应春进了二房,谢纡那里的克制多年的许多小毛病就被渐渐勾了出来,譬如贪色好酒、拈轻怕重。岳氏是个有野心的,自然不喜丈夫被人狐媚、没了志气,偏偏谢纡又日益丧气,有应春在那里挑拨着,夫妻感情怕越来越不和睦,岳氏连内宅的事儿都处理不好,哪还有心情来折腾谢玥? 凡此种种,如今的岳氏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不能再重回二房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身份都难说,自然顾不上谢玥了。 只是可怜了谢玥,满腔的希望全放在了岳氏身上,如今期待落空,自然失落。况又被长辈们接连指责,徐妈妈跟监视似的“照顾”着她,没了昔日母亲撑腰的张狂,出入又不自由,真真是自云端坠入泥中,也难怪会经常这样呆若木鸡。 谢璇站在远处瞧了半天,芳洲瞧她神色变幻,问道:“姑娘要过去瞧瞧么?” “算了,谢泽已经来了。”谢璇瞧见远处正和谢澹一起走来的谢泽,没再靠近。 等谢澹走近前来,姐弟二人便继续散步,谢澹看起来很高兴,说是近来功课做得好,先生和老太爷都夸赞不止,还给他买了一套极好的文房四宝。 弟弟日渐得谢老太爷欢心,谢璇自然也是高兴的,有时候得空了在小厨房里做些糕点偷偷的送过去,老太爷就算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管。 只是连着去了几次都没见韩玠的身影,据老太爷和谢缜说,是他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休息过了。 等到二月下旬迎春花开的时候,谢缜便带来了一道消息,说是冯大太监因故被责,非但掌印太监的官职,还给皇帝下令打成残废丢进了天牢。 当时谢缜正在给谢澹讲朝堂上的事情,谢璇便也听了一耳朵。据说自掌印太监起,到底下的秉笔太监,乃至伺候着掌印的十来个小太监都受了责罚,被拖出来的时候各个面色如纸。 那冯英做了当年的掌印太监,深得皇帝信任,平日里威风凛凛,莫说是普通的朝中官员,就连郭舍见了他的时候都要拱手作礼。如今不过皇帝的一句话,荣宠尽皆烟消云散,进了大牢生不如死。 谢澹听完了,若有所思,“我以前听说冯大太监十分威风,朝中官员有不少都去巴结,现在也没人管么?” “他被人巴结,不过是因为管着群臣的奏折、掌管玉玺,众人有求于他。如今大权旁落,谁还管他?况且冯英深得圣宠,这些年的风头甚至盖过了内阁和六部,满朝上下谁不暗中怀恨?如今落难,不被人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好了。澹儿,为父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是读书明理,明的是为官的理,也是为人处世的理。这冯英就是个极好的例子,将来你若居于高位,千万要戒骄戒躁。”谢缜在私事上颠倒荒唐,说起大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谢澹本就伶俐,浸淫在京城之中,看到周围起伏和人情冷暖,自然也会有所体悟,闻言肃然道:“儿子记住了。” 谢璇在旁听着,也是默然无语。 冯英虽然风光无限,却只如无根浮萍,皇帝说舍弃就能舍弃,所以发作得如此果断。那么郭舍呢?谢缜没有提关于郭舍的半个字,是不是说明皇帝还是有所顾忌、有所恋栈,所以没有发作这位善体帝心的首辅大人? 这般狐疑着又等了半个月,朝堂上固然也有官员起落,郭舍那里却是岿然不动。只是听说卫远道的父亲次辅卫忠敏渐渐得了帝心,也不知是不是元靖帝有意让他取代郭舍。 卫远道父子都是有才能又不弄权之人,况与韩玠交好,这也能算是个好消息。 三月阳春,正是百花盛放的时节,一年里难得有如此烂漫春光,谢璇每日里临字读书完了,便会跑到后园里去摘些花来插瓶。有时候瞧着谢玥独处,便也会请徐妈妈陪同,一起去园里摘花,只是姐妹俩毕竟有心结,也没说过多少话。 这一日采花扑蝶,满身细汗的回到棠梨院时,就见谢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正在院里等着,说是庆国公府派了人过来,要谢璇立马到荣喜阁去一趟。 81.081 荣喜阁内显然是来了客人,外头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各个面含喜色。正屋的帘子已经挑起,因今儿天气好,窗户也都是洞开的,满院春光毫无顾忌的挤进屋里,走进门去的时候,鼻端还有音乐的花香。 这些天春光正浓,谢璇心情也极好,进屋的时候脚步轻快,就连问安都带着喜气。 谢老夫人就坐在上首,见了谢璇进来便招招手,“六丫头过来。”她自打岳氏搬出去后就极少这样笑了,对谢璇也是不冷不热,这般态度倒叫谢璇微微诧异,忙微微笑道:“有什么喜事么,看大家都这样高兴?” “是喜事,当然是喜事!”谢老夫人指了指下手侧身坐着的一位老妈妈,“这位是庆国公府老夫人跟前的柳妈妈,刚刚得的信儿,你姐姐有了身孕,这可不是喜事儿?” 三房的隋氏也在下手陪坐,亦笑着点头。 谢璇既惊且喜,她记得前世谢珺是成婚三年才生了头一个孩子,这回竟是这么快?欢喜之下,忍不住看向柳妈妈,“当真么?” “千真万确。”柳妈妈一脸喜气,“上回六姑娘来再咱们府里做客的时候还一团天真,如今长高了,也越□□亮了,老夫人可真是有福气。” 谢老夫人被哄得直笑,“这丫头瞧着漂亮,就是性子倔,我就怕过去叨扰了你们。” 叨扰?谢璇没太明白。 柳妈妈察言观色,当即解释道:“六姑娘且听我说。咱们少夫人进了府里这半年,从上至下没有不夸赞的,这后头劳费了多少神思,咱们府上的老夫人也看在眼里。不怕您恼——”她看向谢老夫人,微微一笑,“咱们老夫人有意让少夫人多学学管家的事情,所以虽暗里帮衬着,许多事还是交给少夫人去打理。少夫人多娇贵聪慧的人,诸事打理得妥当,只是毕竟年轻,怕是费了许多神思。” 她这般解释,谢老夫人自知其意,便道:“说起这个,还得谢谢府上的老夫人。咱们珺儿自幼懂事,不过毕竟年纪有限,有些事若处理得不妥帖了,还要请她多包涵指点。” “老夫人客气了,少夫人做事灵透,叫人佩服。不过毕竟年轻劳累着了,这一胎又是头胎,大夫诊出来的时候,说是少夫人劳神之下有些气血亏损,须得好生养着。咱们老夫人自然心疼,一面备了保胎的东西,另一面想着能不能请六姑娘过去住上一阵子?”她笑了笑,“毕竟姐妹感情亲厚,有六姑娘陪着,少夫人日常也能松泛高兴些,于胎儿也是有益的。” 她这么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无非是说许老夫人很器重、很疼爱谢珺,谢珺是为了这份器重才会损亏气血罢了。 谢璇又不傻,知道谢珺从许二夫人手里接过掌家的事情有多难,况之前还掺杂着许少留的事情,劳神费心是意料中的事情。 她欢喜之余,多少也会担心,恨不得立刻插了翅膀飞到谢珺身边,便忙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也笑道:“左右你也闲着,就过去住一阵子,好好陪着你姐姐。只是一件,你姐姐刚怀了身子,你又是过去做客,万万要听话懂事,不能给人家添麻烦,记着了?” “记着了!”谢璇大喜。 柳妈妈便笑道:“六姑娘这般活泼的性子,过去了必能叫少夫人畅怀,老夫人也别担心,六姑娘是咱们请过去的客人,咱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你是不晓得她有多淘。”谢老夫人客气了一句,便吩咐谢璇,“还不快过去准备准备,带上芳洲,待会就跟着柳妈妈过去。” 谢璇巴不得这一声呢,忙行个礼退出来,出门拉上芳洲就往棠梨院里跑。 芳洲在外头也探到了这消息,况正屋的窗户洞开,留神细听时自知详细。回到棠梨院的时候芳洲气喘吁吁,忙着指挥木叶她们几个,“姑娘要去大姑娘那里住上几个月,去把姑娘日常用的衣物挑出来,日常的盥洗梳妆,一样样的装好。” 谢璇在旁边瞧得忍俊不禁,“你这般收拾,一辆马车都装不下!盥洗梳妆的东西姐姐那儿自然都有,带几件寝衣和半个多月的换洗衣裳就是,回头若有缺的,再打发人送过去就是了。” 芳洲吐了吐舌头,“我是怕姑娘用不惯。” “那就那么娇贵了,赶紧收拾,我还急着去看姐姐呢。”谢璇有些迫不及待——前世她被挪往玄真观的时候,也只是带了些简单的衣裳和盥洗之物,那时候都无妨,这回要去庆国公府,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今儿谢澹去了书院,没时间去告别了,谢璇便跑到窗边迅速写了封简短的信,叫木叶晚间送去谢澹那里。 半个时辰之后,谢璇就又回到了荣喜阁,后头跟着芳洲和两个妈妈。 柳妈妈也坐了好半天,便即起身告辞,带着谢璇往庆国公府去了。 * 庆国公府内,谢珺见着突然出现的谢璇时,着实吃了一惊。 柳妈妈亲自将谢璇和芳洲、两个妈妈送过来,谢珺虽是少夫人,对许老夫人身边的人却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笑道:“怎么妈妈亲自过来了,快请里头坐,流莺,奉茶。” 一行人进到屋里去,柳妈妈便将许老夫人的话转述一遍,请谢珺安心养胎。 谢珺没料到许老夫人会这样细心,一时间竟自有些感动,将柳妈妈好生谢了。送走柳妈妈之后,便让流霜将谢璇一行人安顿在隔壁的一处小阁楼里——这院子是她和许少留的居处,留小姨子住着自然是不方便的。 谢璇任由芳洲等人过去安置,自己却扑到谢珺的怀里,声音都是腻腻的,“姐姐,我好高兴!那位柳妈妈来报信的时候,老夫人那里也合不拢嘴呢,就只是有些担心——”她摸了摸谢珺尚且平坦的小腹,低声道:“怎么就损了气血呢?” 院子里花开正浓,谢珺看着满院忙碌,便牵了谢璇走进里屋,“其实也不算损气血,只是近来有些不舒服,大夫说是情思郁结罢了。说我伤了气血,这是老夫人心疼我,有意敲打二夫人呢。” “就是你那个婶母么?” “嗯,先前老夫人要把管家的事情交给我,她虽没推拒,到底是失了权柄,谁能高兴的?我虽有意给她留几分,一时间也没能平她心中不甘,况且后来又出了少怀的事情,二夫人至今都没能释怀,明里暗里的挤兑过不少。” “那老夫人不管么?” “老夫人跟前她哪敢表露,只是暗里罢了。我刚进了府里,也不能拿这些小事去叨扰老夫人,只好先忍着。老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事情怎么样,只是如今关系着胎儿,才会有意敲打。”谢珺接过谢璇递来的茶水,兀自一笑,“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哪个府里不是这样的呢。” “可许少怀的事情哪能怪你呢?”谢璇小心翼翼的瞧了瞧谢珺的肚子,“她应当不会对这个孩子起坏心?” “我料她不敢。庆国公府不像咱们家,国公爷治家严谨,二夫人还没那个胆子。璇璇,进了这府里快一年了,二夫人虽然难缠,上头的老夫人却是十分明事理的。这回她专程派人将你请过来,着实叫我意外,她对我,确实是很好。” 谢璇闻言便是一笑,“是啊,这位老夫人看人极准。柳妈妈来咱们府里的时候解释了一大堆,无非是想让我时常劝着你,让你高高兴兴的养胎。依我猜,老夫人不担心你那个二婶做手脚,只担心你心事太重,反而伤了气血。” “哪就那么不堪了。”谢珺在她脸上一捏,便起身道:“走,去瞧瞧你的住处。” 这阁楼离谢珺夫妇的住处也就百十来步,门前一个小小的花圃,这会儿蜂围蝶绕的满是春意。往前是一株极高的流苏树,郁郁葱葱的掩盖了屋檐,等到开花的时节,便是开窗即景了。 谢璇心情甚好,笑道:“这阁楼瞧着不错,平常没有人住么?” “这阁楼一则是借势点缀,再则是为了观景,别看是两层,其实上头全是观景的敞停,底下住人的屋子也就三四间,如今给你住刚刚好。”谢珺带着谢璇往二层上去,果然上头全是打通了的敞厅,中间是素净的漆柱,立着两个纱屏,此外便是齐全的桌椅软塌等物。 谢璇瞧得一喜,“这可真是好地方了,等五月里天气热起来,我就搬到上头来睡,幕天席地,数着星星睡觉!” 这自然是瞎说了,谢珺只是一笑,“你不怕招来蚊虫,尽管上来。” 谢璇一笑不答,同谢珺往前走,这楼阁前头有流苏高树掩映,后头却不怎么见得到巨大的树木,至多有花树参差,也不过一丈来高。放目望去,正好将春日景色收入眼底。 “好地方,好地方!”谢璇叹了两声。 就着春光站了会儿,到底下瞧着安排妥当了,姐妹俩便一起往许老夫人那里去。 谢珺自然是谦逊歉然,说老夫人这般安排,她十分过意不去。 许老夫人便笑道:“毕竟是咱们许家的头一个孩子,你先前劳神费心,大夫说是心思郁结,总该好生照看才是。老婆子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只好请了六姑娘过来,姐妹俩在一处,比我可中用多了。”便又握着谢璇叮嘱,“六姑娘千万不要拘束,就当还是在家里,陪着你姐姐过了头几个月,老婆子感激着呢。” “老夫人客气了。”谢璇再次行礼,挺喜欢这个眉目慈和的老人家,“只是我素来淘气,到时候老夫人别嫌弃就好。” “淘气才好呢,你这个姐姐啊,就是太沉静了!这刚有了孩子,成天闷在屋里也不好,六姑娘可要多拉着她出去转转。” “老夫人放心,府上这样好的春光,就算您不嘱咐,我也要闹着姐姐去看看,保准让她每天都会活动活动。” 谢老夫人便哈哈一笑,因为时近晌午,便留着姐妹俩用饭。 晚间许少留回来,听说谢璇特意过来陪伴,也很高兴,几乎说了跟许老夫人一样的话,让谢璇不要拘束,要多逗着谢珺出去走走云云,谢璇自是满口答应。 * 庆国公府人口简单,这府邸是皇家赐下来的,据说是以前一位王爷的住处。后来改了规制重新休整,屋宇自是恢弘,最难得的是地方宽敞,比恒国公府还要大一些,里头的住的人又不多,如今便有大半是游廊风景。 谢璇在自家府里的时候还会被谢老夫人拘束着,到了这里反倒更觉自在,每天用完早饭后,便拉着谢珺慢悠悠的出去转一圈儿。其时太阳初升,朝花璨然,姐妹俩走一圈再折些花回来插瓶,而后便是一起看书。 后晌天热,谢珺不能出去晒太阳,便常被谢璇拉到阁楼上去。 阁楼上诸事齐备,两人或是弈棋剪花,或是喝茶闲谈,谢珺给腹中孩子准备肚兜的时候,谢璇便在旁边发呆,总归景致开阔,又有徐徐凉风,叫人十分惬意。 住了几天之后,谢璇也慢慢发现了,谢珺似乎真的是有些愁思郁结,大抵还是为先前许二夫人那里的事情。想来她孤身嫁入庆国公府,虽然夫君为人不错,夫妻俩的感情却没什么底子,谢珺又是个不喜欢依赖人的,独自撑着过了一年,也积攒了不少委屈。 谢璇也只能慢慢开解。 好在许老夫人并没有因为谢珺怀孕的事情就改了管家之权,差不多的事情都还是交给谢珺管着,太过费神的大事儿则由她老人家带着二夫人亲自出马。 谢璇冷眼瞧了几天,倒是暗暗叹服,“府上这位老夫人可真是明白人,这要换成了咱们那位呀,怕不得把管家的事儿又递回给二夫人?到时候可就有扯不清了。” “老夫人确实是好的。”谢珺正在慢慢的缝一个肚兜,唇角微微挑起,“对我好,对二夫人也很好。先前少怀没了的那阵子,老夫人怕她伤心过度,整日的操心,瘦了好大一圈儿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许二夫人是怎样的人姑且不论,这么多年长房夫人空缺,她一个人管着内宅的事情,也是有极大的功劳。如今将管家的事交给了你,她心里有疙瘩是难免的,若是言语挤兑,姐姐也不必计较了,还是该看开才对。先予后取,谁都会有不忿,时间长了就好了。” “嗯,先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盼着能快些跟她处好关系,才为那些言语伤神。”谢珺放下针线,在谢璇脸上一捏,“你说的很对,时间久了,她心里的不忿消去,自然就好了。” 正说着话,就见流莺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南平长公主来看你,老夫人和二夫人都陪着来了。” “南平长公主?”谢璇有些诧异。 “就是主持谢池文社的那位,老夫人是刘驸马的姨母,早年刘驸马丧母,多蒙老夫人照顾。南平长公主因此常来看望老夫人,跟这府上的交情不错。”谢珺解释之间匆匆带着谢璇下了阁楼,走到小院跟前的时候,对面乌压压的那群人正巧也到了。 82.082 谢璇这是第二次见到南平长公主。 上回还是在去年二月二龙抬头的那一日的谢池文社,因为是开春后的第一社,南平长公主和驸马刘岳及其子刘琮都到了,那一日晋王、五公主还带她和刘琮游湖,至今记忆犹新。 只是后来谢璇因些琐事漏了几社,自打晋王在玄真观出事之后,元靖帝便命谢池文社停上一年,没了这个契机,谢璇自然更加不会见到她。 比起上回的侍从拱卫,今日的南平长公主就亲近随和的多了,身上穿着九成新的春衫,也没用公主的仪仗,只是一堆丫鬟婆子跟着。 许老夫人面目含笑,待谢珺姐妹俩行礼见过了,便介绍道:“这位是谢家的六姑娘,珺儿有了身子之后,我就请了她过来陪伴。” 南平长公主将谢璇瞧了片刻,问道:“我似乎见过你?” “回长公主,去年谢池文社的时候,民女曾在飞鸾台下一睹长公主风采,兴许是那时候曾见过。”谢璇再度行礼,并没有提晋王的事情。 南平长公主也不再多问,在许老夫人的陪伴下进了院子,往客厅坐下时,便又丫鬟奉茶。 谢珺是这府里的少夫人,平时要处理家事听管事媳妇们回话,院子便格外宽敞,如今厅里坐了七位主子,后头一堆丫鬟婆子随侍,也没见拥挤。 长公主便先关心起谢珺来,听谢珺回说一切无恙,便笑道:“珺儿是头一回怀孕,凡事都要格外注意才是。大夫都用着好?若是方便,回头我再荐两位太医过来瞧瞧,好生调养着。” 她这般关怀,让许老夫人都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她肯推荐人过来,自然不好拒绝,忙道:“能得公主这般关怀,是珺儿的福气。珺儿还不谢过长公主。”谢珺自是起身道谢。 旁边许二夫人大抵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早逝的宝贝儿子,便偷偷的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若不是那飞来横祸,许少怀也快要娶妻了。 在场众人都围着有孕的谢珺,谢璇反倒被挤在了人后头,正巧看到许二夫人拭泪的模样,不由一怔。随即就见南平长公主向她招手,“六姑娘,过来。” 谢璇依命过去站定了,长公主便拉过她的手,“你姐姐有了身孕,这段日子你可得好生陪着,没事多逗着笑一笑,出去走走。哼,若是瞧见少留欺负你姐姐,也告诉我,我来做主。” 这自然是玩笑话了,许老夫人便笑道:“少留他哪有这个胆子,不说公主如何,我就先敲断他的腿。不过六姑娘确实懂事,她住过来几天,珺儿脸上的笑都多起来了。” “这就是她的好处,小小年纪,懂得帮人排解。”长公主拍了拍谢璇的手,颇为亲热,“上回入宫见着婉贵妃,五公主那里还念叨你们姐妹俩呢。” 这般又是亲自夸赞又是拉上婉贵妃的,着实让谢璇有些诧异,待一拨人离开的时候,便和谢珺相顾疑惑—— 长公主关心许老夫人那并不奇怪,毕竟那是刘琮敬爱的长辈,长公主夫妻感情和睦,敬爱夫家长辈已十分难得。谢珺怀着的已经是孙子辈了,就算看着许老夫人的面子,长公主派个人过来道贺也就是了,怎么却亲自过来看望,还那般关怀? 甚至连谢璇这个当陪衬的,都格外受她青睐? 姐妹俩揣度了两天也没猜透长公主的心思,直到谢璇去陶从时府上的时候,才算是明白了原委。 * 谢璇为了做成衣坊,去年起就请陶从时帮忙物色掌柜,叫芳洲的爹娘帮着物色伙计们,如今人都已齐备了。 83.083 虽然出了小插曲,谢璇到底没有受伤。稍稍歇息之后,韩玠和唐灵均、谢澹依旧挽弓射猎,谢璇和韩采衣则慢悠悠的骑马闲逛,顺道由韩采衣教谢璇骑马。 如今已是三月下旬,城内的繁花渐渐开败,郊外却正是野花竞相盛放的时候。 满地的野花摇曳,就着远处绿水清波和近处密林奇峰,着实怡人。 谢璇和韩采衣正是豆蔻年华的姑娘,行至花海之间嬉闹,顺道折野花编了花环。谢璇因为惦记着谢珺,采了好大一束紫金草等野花,这附近野生的桃树尚且盛放,林林总总采了好大一束抱在怀里。 韩玠等人打猎归来的时候,就见韩采衣和谢璇每人戴个花环,怀里各自抱一大束野花。 都是正当妙龄的姑娘,俩人年纪相当,身高相若,只是韩采衣长于飒然子姿,谢璇则胜在娇美妍丽,并肩站在一处的时候,叫人挪不开眼睛。 唐灵钧今日打猎时就有些心不在焉,见着两位小美人的时候,出乎意料的缄默不语,没了往常对韩采衣的刻意打趣。韩采衣向来喜欢跟他玩,原以为必定要被他笑话上几句,见他只是在马背上愣神,倒是有些意外,“表哥,没事?” “哦……”唐灵钧愣了愣,“没事。” 韩玠就策马立在他的旁边,侧头瞧了一眼,分明看到少年脸上的茫然。 “灵均今日心不在焉,射猎时好几回失了准头——”韩玠徐徐开口,“是病了?”他的声音不算太高,只是久在青衣卫中,跟皇帝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交道打得多了,便添了种莫可名状的笃定沉稳。 唐灵钧立时道:“是病了,总觉得脑子有些糊涂。表哥,天色不早了,咱们回?” “好。”韩玠便叫随同而来的几个家丁收拾猎物,骑马回城。 这会儿太阳已经有些斜了,整个原野包裹在夕阳的余韵中,远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斯景醉人,谢璇有些流连,目光尚且往远处飘忽的时候,韩玠已经翻身下马站在她跟前,“璇璇不会骑马,我带你。” “无妨的,我自己骑。”谢璇忙往后退了退。 韩玠瞧着她怀里那一大束花,忍不住勾起唇角,“你这样怎么骑?何况时近傍晚,外出游玩的人陆续回城,路上必定有许多车马行人。您马术不精,伤了旁人可就不好了。” ……谢璇被堵得哑口无言。 马术不精就骑马乱窜,伤了自己是活该,伤了别人可不就是作孽么。这顶帽子压下来,哪里还有谢璇辩驳的余地,她自知理亏,便低头踢了踢旁边的小石头。 旁边韩采衣已然笑了出来,“是啊璇璇,咱们赶着回城,你独自骑马谁都不放心。我和表哥还有澹儿都没法带你,也就只有哥哥了——喂,哥哥马术很好的,你这是什么表情?视死如归么?” 谢璇点了点头,“他不放心我的马术,我也不放心他的!”说着就要扭身去韩采衣那里,身子却已被韩玠捞起来,惊呼还未出口,人已经骑在了马背,身后韩玠稳稳的扶着她,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她一时大窘,回身便去捶打韩玠,“玉玠哥哥你做什么!” 84.085 四月初休沐的时候,许少留果真如约带谢珺去郊外散心,谢璇自然随同前往。 春色虽尽,郊外的景色却依旧盛美。 出了东华门走上十里地便是一带起伏的山峦,从两峰夹峙的山谷进去,入目便是连绵的茵茵草地。谷内地势渐渐开阔,循着南侧的山峰盘旋而上,走上两炷香的功夫,便是一片极大的花坞。 这花坞处于山腰,又半临阴面,地气便稍稍凉一些。此时京城内的各处早已是暮春繁花凋零之景,这里却正是百花盛放之时。京城中的贵家子弟若是错过了春日的丽景,便会挑着这个时候过来,摸一摸春天的尾巴。 马车到了花坞旁青墙白瓦的宅邸,谢珺由许少留搀扶着下了车,放目望去,远远近近的不少游冶人家。 整个花坞沿山势起伏,远处则是青山云影,掩着若隐若现的寺庙道观,再往远处甚至能看到京城中棋子般布列的房屋。 谢珺心情很好,极目四观,片刻后深深吐了口气,笑容绽放。 因路途劳累,谢珺便先和许少留入宅邸歇歇——这花坞地势得天独厚,是四月里赏花的极佳去处,周围便建了不少宅邸,每处也不过四五间屋宇的大小,却是一地难求。庆国公府的老爷子英明,早年置了宅邸,如今用着最便宜。 眼瞧着谢家和徐少留进了院子,谢璇在马车边略一踟蹰,还是收回了脚步。 看得出姐夫对姐姐很好,而谢珺却因少年时的种种经历,不肯敞开心扉,两人虽然处得不错,一年时间过去,却还没培养出什么感情。这时节里正是谢珺心神放松,能叫许少留趁虚而入的时候,谢璇才不打算去瞎掺和。 她身边带着芳洲和谢珺安排的一位妈妈,三个人信步漫行,拐过一处巨石,谢璇却是怔住了——两步开外,韩玠孤身一人也正负手慢行,赏着残余春光。 两人视线相接,韩玠便是一笑,“璇璇?” “玉玠哥哥。”谢璇有些诧异,“你怎么有闲心在这里?”青衣卫的休沐轮值与普通官员迥异,韩玠能休息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从前大多往谢府跑,再或者就闷在府里看书,也极少跟同僚往来,却不料今日倒有此闲心。 韩玠说得十分坦然,“琐事太多,就来散散心,没想到你也在。” 少女的身后还跟着芳洲和老妈妈,韩玠并不敢放肆。 谢璇“哦”了一声,问道:“那边景色好么?” “那边山坡临近白云寺的地方有成片的海棠,”他低头瞧着谢璇,神色正经,“过去瞧瞧么?” 海棠么?谢璇心动。 往年在谢府里,每当海棠初绽,她便会日夜流连。今年住在庆国公府中,那府里虽也有两株西府海棠,只是地处偏远,谢璇只在盛放的时候去过一两回,未免遗憾,这会儿一听,就有些禁不住诱惑了,“远么?” “不算太远,只是……” “我是跟着姐姐和姐夫来的。”谢璇明知其意,倒也没有推拒,转身朝那老妈妈吩咐道:“烦妈妈去知会姐姐一声,就说我去白云寺那边看海棠,叫她不必担心。”支使开了她,便向芳洲招手道:“咱们过去瞧瞧。” 沿着韩玠所指走了一阵,转过一个拐角,果然见满坡都是海棠树。 这会儿海棠绽放,娇丽的花枝与绿叶掺杂,远望过去如极美的织锦。 谢璇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笑生双靥的同时又有些遗憾,“怎么在对面山坡呀,好远。”——站在此处,距离那片海棠山坡也就百十来米,可中间隔着一道山沟,若要到海棠林子里去,还得下了山坡再爬上去,十分费事。 韩玠就立在她身侧,“远么?我带你过去,片刻就到了。” ……谢璇就算下了决心不再逃避韩玠,也不能再任他抱着到对面去。 好在这里的景致也不错,即便不能深入海棠林子,远观也有趣味。她往周围瞧了瞧,不远处有一块平展的巨大石头,便指了指,“去那里坐会儿?” 韩玠自无不允,又朝芳洲道:“我有些话要问你家姑娘。” 这时候就能看出青衣卫的好处了。这原本就是个集刑讯、侦察等诸多事情于一处的机构,朝堂上的事情他们管,这些世家里的事情也未必没有暗暗插手。芳洲就算觉得韩玠对自家姑娘图谋不轨,看到那张严肃正经的脸时,终究不敢阻拦——也许韩玠找姑娘,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芳洲只能看向谢璇,见她没什么表示,只好乖乖站在原地。 待谢璇和韩玠到了那大石头上,韩玠掌风扫过,将上头灰尘驱尽,谢璇便坐在那里,偏头看他的时候笑意盈盈,“玉玠哥哥有什么话要单独说么?” “我最近寝食不安。”韩玠并没有掩饰,贴着谢璇就坐下了,“璇璇,那天我很高兴。” 谢璇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天,只是微微笑了笑,随即往旁边一挪,“别靠太近了,大家都看着呢!”她没有言语上的回应,神态形容却早已透露了不少信息,没有闪躲和黯然,她仿佛有些忍俊不禁,那往旁边躲开的姿势甚至像是在撒娇打趣。 韩玠只觉得血液似乎又热了两分,若不是有芳洲在远处盯着,恐怕就要揽过来亲亲她了。那一天为她的主动而惊喜,回去后便辗转发侧,欣喜而无法入眠,若不是顾忌着谢璇如今客居庆国公府,恐怕就又要夜闯香闺,再去确认那微渺的希望了。 周围的风景已然失色,他的目光落在谢璇腻白的侧脸,看到柔嫩的双唇,下颚画出极美的弧度,长长的睫毛下是灵动的眼睛,每一寸肌肤都恰到好处。 这是豆蔻少女含苞待放的美,清新又柔嫩,像是清晨露水中摇曳的花苞,却比前世拘谨懵懂的小姑娘更多几分隐藏着的曼妙风韵——韩玠当然记得前世的颠鸾倒凤,记得他曾怎样将心爱的姑娘揉在怀里,亲吻疼爱。 几乎忍不住要亲过去,他的唇凑近的时候,就见谢璇又往旁边挪了挪,侧头瞪他,“不许乱来!”多少有些羞涩,重生后她头一次表露出愿意重修旧好的意思,心态改变之后,便是另一种情态。 韩玠扑了个空,顺道以手撑住身体,回敬道:“不许躲太远。” 谢璇显然没将这威胁放在眼里,故意往旁边挪,藏在袖下的手却被韩玠按住了,而后是更加霸道的威胁,“再躲我就亲你!” 还带这样威胁人的? 谢璇有些好笑的看过去,韩玠的轮廓依旧分明,两年的打磨中更添英挺,那张在外人跟前严肃正经的脸上挂着戏弄般的笑意,深邃如墨玉的眼睛里不再有当初压抑翻滚着的痛楚,依稀被温柔替代。 只是毕竟不同于前世那个懒洋洋的贵家公子,他经历过生死,见惯了杀戮,在朝堂最高处游弋,所有的经历都深藏于心、内敛于眸,居高临下的瞧过来时,有种隐然的压迫力。 “玉玠哥哥,你和从前不同了。”谢璇细细打量他的面容。 ——从前的他俊朗如初生的朝阳,从来说不出这样威胁的话。 彼此呼吸的气息在山风中交织,眼中映着各自的影子,蠢蠢欲动的想要靠近亲吻,却各自退缩。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哪怕不算太起眼,尚未成婚的人也不能太过放肆。 片刻后谢璇才挪开眼睛,转向那一片海棠,扑哧一笑。 韩玠也不穷追了,双手撑在身后,却是仰头望着湛蓝广阔的碧空,“我不逼你,璇璇,你肯接受,我就已很高兴。其实能这样坐着,就已经很好了。”比起前世人去楼空的院落,比起那些冰冷无言的遗物,比起十年里孤单沉重的思念,此时能于初夏的山野间相伴而坐,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事。 不必亲吻拥抱,哪怕只是偷偷触碰她的指尖,都能叫人欢喜。 谢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山野之间忽然响起了低沉的乐声,缓缓迂回,缠绵不绝。谢璇诧异的转过头去,就见惯于舞刀弄剑的韩玠手里握着一枚梨形扁圆的陶制乐器,如鹅卵大小。这乐器在京城的笙歌繁华里并不多见,谢璇却认得,是陶埙。 埙的音色中多有悲戚哀婉之意,常表沉思怀古之情,虽然为某些沉溺情怀的文人所喜爱,寻常人家追求喜庆热闹、安乐祥和,大多不是很喜欢。譬如谢老夫人就很讨厌,说这声音听得让人心里沉闷,像是有愁云压着似的,从不叫人吹起。 而今韩玠一曲吹来,仿佛孤身一人坐在雁门关外的旷野里,独自沉思怀念。 声音里没了幽咽,只是携着旷古之愁,如在永恒静谧之地垂思。尾音袅袅远去,其后便是两声山间鸟啼,冲散愁思,举重若轻。如同从感伤的梦里醒来,然后看到阳光漏入纱帘,廊下金丝雀巧啄绣球。 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是梦是醒,该喜该悲。 韩玠没说什么,将那枚陶埙放在谢璇的掌心。 这枚埙做的很精致,染了檀香色泽,上头镂刻简单的花纹,不像京城里那些精雕细琢工匠的笔锋,倒像是从关外来的,不事芜杂。 显然是被韩玠把玩得久了,陶埙表面十分光润,上头还带着韩玠温热的体温。谢璇凑在嘴边吹了两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着,不成音调,完全不及韩玠的浑然天成,情怀深远。 她笑了笑,“你从前不会吹这个?” “在雁门关外学的,想你的时候就吹。”韩玠握着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雁门关外很荒凉,不像京城的温山软水,那里见不到多少绿色,全都是戈壁滩。那种荒凉里吹埙,才叫一个悲苦。” “那岂不是你一曲吹罢,闻者落泪?”谢璇打趣。 “自己都要落泪。”韩玠笑答。 谢璇有些好奇,韩玠所说的想她的时候,是在她生前还是死后?如果是生前倒也罢了,怀念家乡吹奏陶埙,心里还有温暖的希望。如果是在她死后……谢璇甚至不敢想象,韩玠的埙曲里会有多少悲苦。 怀念亡者,追思过往,那种音调大抵能催人肝肠。 她翻手握住了韩玠的指尖,他的手与她的柔腻截然不同,常年握剑,有力而宽厚,叫人心里莫名踏实。 “往后就不必吹这个了,束之高阁。”她笑了笑,将陶埙递过去。 韩玠却没有接,“送给你了。” 见谢璇有些诧异,补充道:“别看花纹简陋,却是出自名匠之手,算个宝贝。璇璇,从今往后,我每月送你一样东西,直到你嫁给我。” 谢璇目瞪口呆。 她说了她要嫁给他吗?每月一件礼物,他身处青衣卫中忙成了陀螺,哪还会有这些闲心。还送礼物,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 陶埙被珍重收起,谢璇却是撇了撇嘴,“那我永远也不嫁你,你一直送。” “只送这几年,过了十六岁,哼——”他在袖中反制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你不嫁我就来抢。” “唔……”谢璇眨巴着眼睛,也哼了一声,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仿若不满,“过了十六岁就不送,骗到手就不管了?” 这般故意唱反调的情态委实可爱,韩玠实在按捺不住,飞速在她脸上亲了亲,“十六岁之后,我把自己送给你。” …… 谢璇无力招架,丢盔弃甲的投降了。 85.085 韩玠和谢璇回到花坞旁的院落时,谢珺和许少留夫妇在院外临近花坞的地方拿围屏隔出一方天地,正自闲坐赏花。谢珺见到韩玠时有些意外,只是没动声色,叫谢璇过来坐着。 谢璇依言坐在姐姐的下首,另一侧韩玠则和许少留拱手作礼,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 傍晚的时候,韩玠告辞离去,许少留却没有动身的意思。 他这回为了陪娇妻出来散心,也是花了心思的,除去休沐之日,又特地告了两天假,哪儿也不去,就专程陪伴在谢珺身边。 夫妻俩成婚已有一年,许少留青年才俊,为人又十分上进,衙署里忙碌不说,下值后要么跟着名儒大家探讨学问,要么在书房里钻研,虽然对妻子心存爱护,到底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来陪伴妻子。谢珺又是个不轻易表露感情,更不敢轻易投入感情的人,况进府后就开始学着管事,慢慢接过掌家之权,自然也不闲。是以夫妻合衾共枕了一年的时间,却极少有时间轻松相对,哪怕如今有了孩子,感情也还不算太深。 许少留原先在翰林院中,如今进了鸿胪寺,诸事从头学起,更是忙碌非常。他这回能特地抽出时间过来,谢璇也颇感激,于是抛开一切杂念,悠然在花坞畔享闺房之乐,夫妻之间倒是愈发黏腻了。 这就苦了谢璇了。 她在庆国公府中人生地不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谢珺,如今谢珺被姐夫成天霸占着,夫妻俩相处的时候她也不好横□□去,只好百无聊赖的带着芳洲各处去逛。 带着芳洲和妈妈绕着花坞走了一圈,又去白云寺里拜佛,继而到海棠林子里赏花,倒也自得其乐。三四天的时间里,她除了用三顿饭的时候见过谢珺之外,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在外面晃悠,以至于返程那天谢珺都无意识的感慨,“这些天你都玩疯了,倒是没怎么见到。” “难得出来一趟,没人拘束当然要玩疯啦。”谢璇瞧着许少留就在旁边,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要不是有这个姐夫霸占着姐姐,她才舍不得丢下谢珺独自出去晃荡呢。 不过姐姐能得他如此爱护,谢璇也是欣慰,于是对待许少留的时候愈发恭敬了。 谢珺在这一趟散心之后显然也有了变化,有时候姐妹俩坐在一处各做各事,她就会不自觉的微笑,被谢璇打趣了两回,竟也红了脸。这副模样,倒真正有些少女怀春的样子了。 之后大长公主又来看望了一回,特地留谢珺姐妹俩说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话,又送了好些孕期的补品以及给婴儿做肚兜枕头的软缎等物,叫谢珺有些受宠若惊。 到了五月中旬的时候,五公主召谢璇入宫玩耍。 公主们久处深宫,缺少玩伴,有时候召个表姐妹或是交好的贵女入宫陪伴也是常事,除了谢璇之外,五公主之前还曾找过陶媛。 这回也是和从前一样,婉贵妃见到谢璇后问了几句外面的事情,便让俩人自在去玩耍。 86.086 见到韩玠出门,薛保便走了过来,“韩大人都查问完了?” “还要再查问一人。”韩玠原本都打算走了,在见到莫蓝那反应的时候却临时改了主意,道:“还有些事要问莫蓝姑姑,无妨?” “韩大人只管问,只管问。”薛保笑着回头示意莫蓝,那头莫蓝也迎了上来,将所有的震惊藏在眼底,低头跟韩玠进了静室。 冷宫里的静室也很简陋,除了一副桌椅之外几乎没有旁的东西。窗棂已经旧了,上头的窗纱被晒的年头久了颜色花样都已经淡得辨认不出来,只是毕竟质地好,除了有些破洞之外,竟然也还能勉强撑着。 阳光明晃晃的漏进来,韩玠叫莫蓝坐在对面,随便找个由头挑起话题,又将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对面的莫蓝像是心神极乱,偶尔抬头瞧他,目光对视的时候竟是迅速逃开,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内容虽与先前的回答相差无几,却显然不如最那样镇定自若。 这完全不是一个久处深宫、曾在皇后跟前伺候的宫女应有的模样! 明明刚才还沉稳不惊,她出了静室之后,做过什么? 韩玠愈发怀疑,索性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逼问,强令莫蓝抬头对视的时候,那双已然渐渐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慌乱和逃避。怎么回事!这变化太大,韩玠疑窦已起,见查问的内容没有出入,便叫莫蓝先出去,随即将刚才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召进来,问道:“先前莫蓝出去之后,做过什么?” 小太监一直在外头守着的,想了想,如实回答道:“姑姑出来后就和薛公公说话,没见做别的。” “和薛公公说话?” 那小太监便道:“我听说他们以前是认识的。刚才一起躲了会儿凉,也没见做什么。” 那么莫蓝的变化就是在跟薛保说话时发生的? 韩玠再度出门的时候,莫蓝正跟小宫女儿们站在一处,薛保则是与先前全无异处,正在门口站着。他笑着说了声“薛公公久候。”薛保的脸上便又堆出笑意,“韩大人说哪里话,我这也是奉旨办事,韩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没了,麻烦公公来这一趟,韩某谢过。” ——薛保虽是太监,却是掌着印的,虽然未必有冯英先前的胆大妄为,然掌印太监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低阶的官员在他跟前还要点头哈腰,韩玠虽不必如此,却也挺客气。 薛保便也坦然受了。 两人离了冷宫,两侧道路荒芜冷落,韩玠微微一叹,“韩某以前没来过冷宫,未料竟是如此情形。那位莫蓝姑姑在这里真是可惜了,看她与薛公公闲谈,应当是相识?” “她与我是老乡。”薛保在御前伺候,最会听音,知道韩玠查问的习惯,既然瞧见了他跟莫蓝在一处的情形,必然会问,便主动撇清,“她在冷宫待久了,难免胆小,出来说大人威仪高贵,叫人不敢直视。我便劝慰她几句,免她不安。” “这就是过奖了,”韩玠偏头一笑,打趣道:“薛公公没说我坏话?” “大人行事刚正,有什么坏话可讲?”薛保笑答,大抵也察觉出了韩玠刨根问底的意图,反正没说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索性一概坦白,“只说大人出身豪门,做事却如此认真,一丝不苟,叫人钦佩。” 韩玠的目光一直留意着薛保的神情,见他不似说谎,便也没再追问。 回到衙署的时候,韩玠却有些坐立不安。 今儿去冷宫查问的事情其实不太重要,从莫蓝到里头几个宫女,说辞都没什么大问题,不值得深究。叫他奇怪的是莫蓝的反应——最初查问,她言语有序,目光相接的时候也毫不躲闪,可只是隔了那么片刻的功夫,怎么就忽然变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她跟薛保的谈话。 假若薛保太会演戏,没说实话,她们的谈话内容到底是什么? 假若薛保所言属实,那么,莫蓝为何在得知自己的出身后,举止大变? 许多细碎的线索若隐若现,韩玠沉默着站在案前,双唇紧紧的抿着。 他既然下决心要除去越王、郭舍等人,自进了青衣卫后就格外留意,宫内宫外与他们相关的消息都不放过。青衣卫里有无数的积年卷宗,涉及朝堂大事,也有宫闱秘辛,其中大部分的卷宗韩玠有权查阅。他闲暇的时候也翻过许多卷宗,许多大案之间互相牵连,印象中,宫闱相关的卷宗里,对于莫蓝的描述寥寥可数。 她为何会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举止大变? 一个十多岁就进宫,曾在皇后跟前伺候,在深宫中三十年沉浮的管事姑姑,理应不是那种表现。他进入青衣卫也才两年,而莫蓝十多年前就已经在冷宫了,两人原本没有任何交集。 韩玠百思不得其解,站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又往那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去了。 这一整宿都在存放卷宗的书室里度过,韩玠翻了上百份卷宗,依旧没找到什么与他有任何关系的蛛丝马迹。直到天亮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被一份卷宗里的日期吸了目光—— 那是关于宫中一起给宫妃投毒的案子,涉事的宫女叫素月,涉案时只有二十岁,原该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却因为卷入给多年前故去的刘嫔投毒的案子里,被判了杖杀之刑。那是靖十六年腊月初的事情,卷宗里详细记录了当时素月的口供,将腊月前后所作的事情说得格外清楚。 吸引韩玠目光的就在这里。 元靖十六年十一月三十,当时的宁妃还只是个贵人,深夜诞下了三公主,当时素月就在旁边伺候。 那个日子,恰恰就是韩玠的生辰。 有关自己的事上,人总是格外敏感,韩玠将那日期瞧了半天,没想到三公主竟是跟自己同时出生,倒真是巧合。 他随即心血来潮,翻阅了整个卷宗,发现素月十四岁入宫,十六岁被分派到宁妃身边,其后的几年没什么过人之处,也犯过什么大错,就连刘嫔投毒的案子,也似乎是牵强的——根据卷宗的记载,她虽在宁妃跟前伺候,却是旁人的指使,谋害妃嫔。 供词很模糊,对照整个案子,颇显漏洞,然慎刑司向来都视低等宫人的命为草芥,仓促结案,也无人去认真核查。 韩玠随即翻查了那之后的一些卷宗,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有十来件案子,其中被杖毙的宫人不少,而详查那些人的经历,倒有四五个人是曾在宁妃跟前伺候过的。只是卷宗里没再出现过与元靖十六年十一月三十相关的只字片语,只是有一处提到了宁妃,说那宫人是冒犯冲撞了宁妃,被皇后惩罚后打发去做苦役。 短短一年时间,一位妃嫔诞下了孩子,伺候她的宫人却相继出事。按那些卷宗来推测,大约都是宫人们在宁妃生产前后犯错,被罚往别处,然后被牵扯入其他案子,相继杖毙。 这就有些意思了。 韩玠在案前坐了一整晚,将这些卷宗看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扶着后颈揉了揉,正在伸懒腰的时候,管着书室的书郎进来,有些诧异,“韩大人又看了一整个通宵?说起来,咱这里那么多大人,就数韩大人做事刻苦。这一晚上累坏了?纸坊街的刘老伯回来了,可以去买碗馄饨吃啦!” 纸坊街刘老伯的馄饨在青衣卫里是出了名的,这些汉子们昼夜替换值守,清晨下值的时候也都喜欢去那里吃一碗馄饨。 韩玠闻言道:“那可真是久违了,有差不多三月了?” “嗯,三个月了,大家都想念呢!”那书郎笑了笑,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卷宗韩大人还要看么?” “不看了,归架。”韩玠因为时常翻阅卷宗,将各类文书翻得乱七八糟后总有些歉然,每回都会帮着书郎将卷宗归回原位。这会儿天色尚早,除了这位勤快的书郎,书室内也没人过来,俩人一个报卷宗号,一个按照天干地支的分类将卷宗放回原位。 末了,韩玠便道:“最近接了个案子跟一个叫采蓝的宫女有关,烦你有空时将她的卷宗挑出来记着,到时我来翻看。还是老规矩。” 这书室里的书郎虽没有韩玠这般的武功和刑讯本事,却都对自己所掌书室的卷宗排放了如指掌,由他来挑卷宗,比韩玠自己寻找要省事许多。青衣卫中每个人接的案子大多也是保密的,所调阅的卷宗也不会向外透露,这书郎自然晓得老规矩,便忙道:“韩大人放心。” 俩人约定好了,韩玠便先离去。 屋外早已是阳光洒遍,韩玠一宿没睡,又极费神思,这会儿稍稍觉得困倦,深吸两口清新的空气,正巧高诚走进来,便招呼道:“高大人。” “又是一整宿?”高诚已经习惯了韩玠这样彻夜翻阅卷宗的习惯,道:“今晚有要事,早点过来。” “知道。”韩玠出了衙署,往纸坊街去买了一碗馄饨,也懒得回府了,就近去青衣卫所住的那一排小屋里补觉。这排屋子位于内城,是专给青衣卫小憩所用,每间屋子一丈见方,里头皆是桌椅齐备,可供留宿。 青衣卫中成千上万人,五品以上的皆可在这儿分一间屋子,像蔡宗、高诚这等地位的,还能有独门小院。虽然比不上外头那些侯门公府的宅邸豪奢气派,然这内城之中寸土寸金,离皇宫又近,一间屋子比外城的几个院落都贵。 韩玠在这儿也有自己的屋子,有时候从衙署出来得晚了来不及回府,就会宿在这里。屋子里头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原有的床褥桌椅之外,另外添了一张书案,案旁一个博古架,上头放着许多有趣的玩意儿。 他走过去,瞧着那上面一溜瓷制的小动物,将一只兔子放在掌中摩挲片刻,喝了杯茶,便躺在榻上歇息。 * 一梦醒来正近晌午,暖热的阳光自敞开的窗户里洒进来,照得满屋子亮亮堂堂。 周围安静得很,依稀能听见国子监里散课的钟声。 韩玠起身后洗漱过了,没多久就见谢澹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 五月初的时候,谢缜拜访了一趟国子监祭酒,而后将谢澹送过去,按着世家子弟入国子监的规矩考问了一遍。谢澹早年虽性子过于乖巧,到底有谢缜和老太爷满屋子的藏书做底子,底子扎实牢固,这两年读书又进益飞快,轻轻松松的通过了考问,成了监生。 这个年纪当监生的,在京城里也是凤毛麟角,哪怕是当年才冠京华的谢缜,也是十三岁那年才进去了国子监。谢澹之聪慧才学更胜其父,通过考问的那一日,得了谢老太爷狠狠一顿夸奖,从此后便每日早出晚归,来国子监进学。 当日韩玠得知这消息后很是欣慰,因为住得近,专程去看了一趟将来的内弟。谢澹对韩玠素来仰慕,听说韩玠就住在附近,有时候就会来碰碰运气,找韩玠学功夫。 今儿他的运气很不错,正巧韩玠也在,谢澹便飞扑进来,“玉玠哥哥!” 少年容貌与谢璇酷似,只是男孩儿唇红齿白之外,又添了英俊之气,被唐灵钧带着疯玩了几次,渐渐显出寻常少年该有的调皮。然而毕竟是装着心事的,这份调皮又有所收敛,瞧着比同龄的男孩子懂事很多。 韩玠伸手接住十二岁的少年,依稀想起刚回来时十二岁的唐灵钧。那时候的表弟也是这样的调皮,无忧无虑的过日子,调皮捣蛋的名声传遍京城,像是不畏世事的小兽,从没顾虑退缩过。 而如今……想起那一日唐灵钧的茫然来,韩玠摇了摇头。 少女情怀总是春,少年的又何尝不是呢? 只可惜,唐灵钧头一次开了情怀,没找对人。 韩玠随手将旁边已经装好的锦盒递给谢澹,“后晌没课?我们去看你姐姐。” “去庆国公府么?”谢澹有些意外,随即喜上眉梢,“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姐姐们了!这是什么?” “上回送你的东西,给璇璇也寻了一个。” “就是那个舞剑的陶人么?”谢澹将锦盒在手里翻来翻去。 “给璇璇的自然不能是舞剑的。”韩玠带上屋门,两人径直往庆国公府里去。 韩玠的时间算得极好,许少留后晌也正休沐。 按着本朝的规定,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若是有了头胎,丈夫每五日就可以休沐半天,以陪伴妻子,安抚胎儿,也算是照顾才俊、笼络人心之举。只是数遍朝堂上下,真正能享受这规定的,其实寥寥可数。 大多数人的仕途都是按部就班,除了极少数家世颇高、才学突出的青年外,要做到五品官员,也得将近三十岁,彼时儿子都能跑马射箭了,哪还能有这头胎的休沐? 何况诰命也要由礼部请封,就算你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夫人能不能得封诰命,也是未知之数。 也就许少留这样的,出身清贵,年纪轻轻就居于从四品的官位,本身又是庆国公府的世子,于是谢珺这诰命夫人的头衔就轻易封了下来。如今她怀了头胎,许少留每个月能多休沐几天,实在是羡煞旁人。 而于深闺妇人而言,若是丈夫能享受这特殊的休沐,便是其身份和才能的印证,在府内府外说出来都格外体面。 谢珺将来要执掌庆国公府,这般体面自是越多越好,于是许少留一天不落的享着休沐,哪怕将未处理完的公务带回府里,也是要雷打不动回府的。 韩玠和谢澹来的时候,许少留就在书房中起草一份文书,听说好友和小舅子到访,连忙叫人迎进来。 87.087 庆国公府的后园里阴翳清凉,许少留陪着韩玠、谢澹穿行在荫凉中,好巧不巧的又碰见了谢珺和谢璇。 谢珺的孩子已经渐渐显露出来了,轻薄的夏衫做得宽大了些,别处都空荡荡的随着微风而动,唯独小腹那里撑了起来,能看出怀孕的模样。 见到韩玠的时候,姐妹俩倒没觉得诧异,瞧见后头的谢澹,着实是惊喜。谢珺自出阁后愈发沉稳,哪怕满心欢喜,举止也还是中规中矩,除了目中盈满笑意,几乎看不出太大的反应。谢璇就随意的多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过去,问候了声“姐夫”和“玉玠哥哥”,冲谢澹挤挤眼睛。 谢澹便将怀里的锦盒递给谢璇,“姐姐,给!”却没说是谁送的。 三个男儿身高腿长,很快便也会和在一处。 许少留下意识的就站在了娇妻身边,自侍女手中接过遮阴的伞撑着。 谢澹便上前道:“大姐姐!” 姐弟俩已有挺久没见面了,谢澹好奇于谢珺腹中的孩子,谢珺听说谢澹小小年纪就进了国子监后格外高兴,便问他在监中是否习惯等等。姐弟两个说个不休,倒将其余三人晾在旁边。 韩玠和谢璇在旁陪着听了会儿,见那俩一时半刻说不完,许少留的目光又大半落在谢珺身上,韩玠便朝谢璇道:“那边池子里养着鲤鱼,咱们过去瞧瞧?” 谢璇跟姐姐和弟弟在一块儿,正听得入神呢,随口便道:“我不去啦。” 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头往后瞧了瞧,果然韩玠正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他就倚着重檐歇山亭下的漆柱站着,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较劲似的瞧着她,像是要将她看出个洞来。 若那目光再带上点温度,恐怕要将谢璇的衣衫都能慢慢烤着了。 谢璇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有些较劲的心思,只冲韩玠笑了笑,复偏过头去。然而背后那股目光像是带着力道似的,哪怕刻意去忽视,也总觉得浑身不适,她强忍着回头瞪韩玠的冲动,目光只微微一偏,就看见了坐在谢珺身侧的许少留。 许少留也正看向她,两人的目光触碰到了一起。 这个姐夫是个儒雅之人,大抵是平时甚少跟姑娘们开玩笑,谢璇住进来这么些天,虽偶尔会看到夫妻俩打情骂俏几句,然对她这个小姨子,许少留始终是有些严肃的。 如今破天荒的,许少留的眼中竟带着揶揄打趣的模样,见谢璇瞧过来,便以目示意,叫她看韩玠。 谢璇随之望过去,就见韩玠还保持着刚才那副模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温不火,不熄不灭。 瞬间明白了许少留那笑意的来源,谢璇脸上腾的便红了起来。 随即咬牙切齿的瞪着韩玠,全是无言的控诉。 韩玠则是一脸无辜,那眼神仿佛是在说,瞪我做什么,我在等你呀。 旁边许少留憋笑憋的很辛苦,怕叫谢珺和谢澹发现动静,便将身子微微后仰,嘴角一抽一抽的。好友和小姨子对视,一个又羞又恼,就差握起拳头过去捶一顿,另一个则死皮赖脸,欺负少女上了瘾。 许少留忍不住站起来,“玉玠,我带你过去。” 韩玠站着不动,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不想去了。” 这幼稚劲儿与平常让人闻风丧胆的青衣卫南衙指挥佥事截然不同,许少留面上笑意更盛,只好将目光投向谢璇。 谢璇扛不住了,期期艾艾的站起身来,“走。” 她一起身,对周遭情况毫无察觉的谢珺和谢澹这才发现,抬头时各自茫然。许少留便依旧坐回原处,解释道:“璇璇带玉玠去看看那边的鲤鱼。” 谢珺虽没察觉,然而跟谢璇住了这么久,妹妹的心事她自然也知道,瞧见谢璇那满脸恼怒羞红之色时大约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并没多说话。而谢澹被韩玠笼络了一年多,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看看姐姐这模样就知道又是被韩玠给逗的,于是默默的转过头去。 离开众人的谢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时人并不禁两情相悦的男女有所来往,只要不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反而会乐见其成。甚至有些开明的人家,在议定婚事后还会叫两家男女以踏青出游等方式多相处几次,若合得来就更好,若是合不来,连退亲也是可以的。 韩玠邀谢璇去池边观鱼,原也不算什么,可这么一闹,许少留、谢珺和谢澹三个人全都明白了韩玠那□□裸毫不掩饰的心思,更可气的是连她的诸般反应也都看得明白。 原本该是私下朦胧处之的事情被这般放到明面,谢璇只觉有种莫名的羞耻感升腾起来,红着脸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得在韩玠身上戳几个大窟窿。 韩玠继续一脸无辜。 那水池离谢珺等人并不远,两人走到那边,韩玠便开口了,“这么不想过来?” “姐姐和姐夫还有澹儿都在!”谢璇气哼哼的瞪他,“能不能收敛点。” 韩玠便是一笑,“害羞了?” 谢璇别过头去,“没有!叫我过来什么事?” “是澹儿送你的那个锦盒。”韩玠言归正传,低声道:“底座里有夹层,回去慢慢看,别让他人知晓。”他说话的时候神色正经严肃,谢璇稍稍警惕,“里面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你想看的。”韩玠笃定。 谢璇有些好奇,问是什么东西,韩玠却又卖关子不说。谢璇心里猫爪子挠着似的,又气恼他刚才的行径,随便逛了一会儿,噘着嘴气鼓鼓的回去了。 待得韩玠和谢澹、许少留离开,谢璇同谢珺回到阁楼之后,她便命芳洲把锦盒抱到内室里,屏退了旁人后兴冲冲的打开,就见里头是几个陶人,各自吹奏乐器,琵琶胡笳洞箫古琴,各自演奏的神态惟妙惟肖。 谢璇惦记着韩玠的嘱咐,也没心思细赏,将陶人翻个底朝天也没见什么东西,便将那锦盒扒开。去掉底下垫着的几层锦缎,就见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齐整的放在那里,取出来展开一瞧,谢璇霎时呆住了。 那是一张山水画。 画面不算稀奇,连绵的山脚下是纵横的农田桑陌,溪水自山中缓缓流出,是许多山水画里常见的取景。然而那笔法…… 谢璇怔怔的瞧着,只觉得心里砰砰直跳。 去年她跟着五公主去晋王那里的时候,曾看过不少晋王的画作,几乎全是描绘山水风景。晋王殿下性子温和恬淡,作画时也婉转细腻,谢璇对他的风格记忆极深。 而眼前这一幅画虽未有任何署名题词,那扑面而来的悠闲恬淡,却是熟悉无比。 没有任何标记,经由韩玠的手悄悄送到她手里,除了晋王,还会是谁? 谢璇自打去年晋王出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面,虽然韩玠一向都说晋王平安无事,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倒也也是挂怀。如今瞧着这幅画,显见得作画者正是心胸豁达畅怀之时,不必言语表述,即可见他应当过得不错。 她看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 晋王的画如同在平静的湖心投了一粒小小的石子,虽然动静不大,到底是激起了涟漪。 谢璇这些天跟谢珺同处的时候,不时就会走神,从晋王想到韩玠,想到前世今生的不同,再想到将来要走的路。有时候坐在阁楼顶上望远,半个时辰里一句话都不说。 次数多了,谢珺便忍不住打趣,“怎么,我瞧着你跟韩玉玠似乎又不像从前那样别扭了?” “玉玠哥哥他……”谢璇无意识的回答了半句,猛然回过神来,扭头就看到谢珺眼中促狭的笑意,当即扑过去,“姐姐你又打趣我!那天的事情实在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姐夫和澹儿跟前表露得那样明显!” “我瞧着他对你是真的上心。”谢珺微微一笑,“只是韩夫人既然不喜欢你,他的喜欢便会被抹去不少。你年纪还小,千万要想明白。” “我知道。”谢璇缓缓踱步,手指绞着衣袖。 往远处瞧过去,就见一堆人簇拥着过来,留神看了看,竟又瞧见了南平长公主。 “姐姐,南平长公主来了。”谢璇这时候格外喜欢长公主的造访,当即陪着谢珺下了阁楼,迎到谢珺的院门口,恰好又是个碰面。 长公主今儿依旧是家常的打扮,在许老夫人的陪伴下进了客厅,笑道:“我又来了,珺儿不嫌弃?” “长公主说哪里话。”谢珺连忙站起身来,笑意发自心底,“长公主大驾光临,实是蓬荜生辉,我只怕招待不周,叫长公主见笑。”她其实也不明白南平长公主为何三番五次的登门,从怀孕至今,也就三个多月的时间罢了,这已经是第四次登门了。 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许老夫人有意照拂,愈发愈发感激这位太婆婆。 而在许老夫人那里,起初虽也疑惑过,然她毕竟跟南平长公主来往亲厚,长公主既是给谢珺撑腰的,在许老夫人跟前便不隐瞒,交代了底细,许老夫人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长公主一登门,不消吩咐,许老夫人就陪着她往谢珺的院儿里来,倒让谢珺有些受宠若惊,不知当如何报答。 精致的瓷杯中是长公主最爱喝的瓜片,她问过谢珺腹中胎儿的近况,便将话题引到了谢璇的头上,“璇璇这几个月陪着姐姐,倒是尽心,我瞧珺儿的气色好了不少,其中就没少她的功劳。老夫人,回头你可得好好谢她呢。” 许老夫人便也笑了,“确实是功劳很大。这几回大夫过来,珺儿的胎像很稳,先前那点子郁结也都没了,可见还是姐妹贴心,回头我是要重重感谢的。” 谢珺牵着妹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媳妇儿这有了身子,就折腾得大家不得安生,心里已是惶恐。老夫人能叫璇璇过来陪伴,就已经是极大的照拂了,哪儿还敢再烦劳老夫人。”她笑着瞧了谢璇一眼,“再说璇璇顽皮不懂事,老夫人宽宏大量,不嫌弃也就罢了。” “姐姐!” “正是好动的时候,顽皮点没什么不好。上回她帮我抄了那本佛经,字写得可真是好,就算放在十五六岁的姑娘里,也是出类拔萃了。”南平长公主招手将谢璇叫到身边来,笑眯眯的打量,“等明年开春谢池文社再开张起来,你可不能不去。” “谢池文社上常有大家,我也盼着能早日过去,多学点东西呢。” “愿意多学是好事,只是不能学得太杂了,否则你这个年纪里撑不住,反倒驳杂互扰。”长公主看向许老夫人,满是赞许,“这孩子当真是越看越喜欢,长得这样可人儿,看那一幅字就知道脾气秉性,是极难得的。难怪那样多的人喜欢。” 谢璇不明白所谓“那样多的人”是谁,许老夫人却是明白的。想起那一对母子来,心里便是一叹,随即转移话题,“说起书法,上回我听着段老先生说,琮儿的书法又进益了,他那里赞不绝口呢。” 段老先生是本朝鸿儒,与许家交情颇厚,是许少留的恩师,也是长公主之子刘琮的恩师。 两人说起刘琮来,谢璇便撤回谢珺身边,姐妹俩听着上首的对话,谢珺却若有所思,不时的偷偷打量南平长公主。 等长公主离开的时候,谢珺和许老夫人亲自送到了府门口,在那里碰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许二夫人,就又是一阵寒暄。 比起刚来的时候,谢璇明显感觉这三个月里许二夫人对待谢珺的态度变化了不少。尤其是每当南平长公主造访一次,她的态度就好上一分,到如今,已经不见了原本那层隐然的疏远。 谢璇为此欣慰,跟谢珺说起来的时候,谢珺也是同感,“二夫人很会审时度势,先前大抵怨怼过我,如今长公主和老夫人这样上心,她自然明白这两位的意图,不会与我为难。倒是你,璇璇,”她瞧着妹妹,眼底若有波光,“我瞧长公主对你格外上心。” “我?她是来看你的啊姐姐!” “是来看我的没错,可你没发现么,她找你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何况长公主府自有女官,身边也不缺抄写佛经的人,为何特特的叫你帮着抄两本?她说看字就知道脾气秉性,这后头的意思,你没听出来?” …… 谢璇认真想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长公主跟玉贵妃的交情我不知道,但他一向喜欢晋王殿下,她儿子刘琮跟晋王殿下也一向交好,自是性格相投之故。璇璇,这些事情,咱们心里得有个数。” 谢璇有些头疼,“可这也太牵强了。何况姐姐你也知道,咱们夫人的那些事情,长公主肯定是知道的。”当初罗氏跟谢缜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如今罗氏已故,二房分府独住,旁人眼中的恒国公府已是留了许多笑柄。 今年年初的时候,因为谢璇到了要开始说亲的年纪,年节里被隋氏带着去过不少宴会。她以前极少去这种场合,不知道外头对恒国公府的风评,如今去了,才知道在罗氏的名声之下,许多高门都是不乐意跟恒国公府结亲的。 南平长公主是皇室中人,要挑儿媳妇,京城内外哪个不能随便挑,非得找她? 谢珺便点着她的鼻子一笑,“这么说起来可真是愁人了。不过愈是居于高位,眼光见识就愈不同于旁人,你瞧玉贵妃不就很喜欢你么?” 这个道理谢璇也是明白的,便也一笑,“算了,那些俗人之见,不必放在心上。” 88.088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年之中的暑热在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达到巅峰,等到大火星西行,天气便渐渐开始转凉。 谢璇出了庆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天气当然还是炎热的,只是比起前些天来已经凉快了些许,倒还能够忍受。她坐在马车里靠着软枕,左手摇着团扇,右手取了蜜饯慢慢的嚼着,偏头问芳洲,“上回让人打探的人有信儿了么?” “爹娘倒是请了几个人去玄妙观那里,按着姑娘的吩咐,又去周围的道馆打听,还是没什么信儿。”芳洲侧身坐在车厢门口,“姑娘,要不咱在城里找找?” “嗯。”谢璇含糊,想了想,又道:“左右这些天他们两位没什么要事,就将城内外的道观都打探一遍。若是没消息,将尼姑庵里找找也成。” “奴婢回去就安排。” 谢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原打算好了等温百草入京后就请她来坐镇成衣坊,偏偏漏算了一样——温百草是冲着玄妙观来的,而玄妙观好早之前就已被查封,温百草入京后,必然也能听到关于玄妙观的消息,也许会就此改道。那么她会去哪里? 一路苦思,将前世关于温百草的记忆详细梳理了一边,谢璇猛然想到了一个地方——“碧泉寺,对,碧泉寺!芳洲,其他地方不必找了,先去碧泉寺看看,若是她要落发为尼,必定要拦住她。” 芳洲这会儿正有点犯困迷糊,闻言立时清醒过来,“明儿清早就叫他们过去。姑娘,那个人很重要么?” “很重要。”谢璇精神振奋,重复道:“很重要!” 马车已行至恒国公府门口,谢璇入府下车,已有婆子们迎了上来。芳洲将东西全都交给婆子们,主仆二人正往里走的时候,迎面却碰上了韩玠和唐灵钧。 谢璇有些意外,规矩行礼打招呼。 已经入秋了,阳光很好,天朗气清。十二岁的姑娘身段渐渐长开,已见窈窕之姿,如意云纹衫下面一袭曳地织飞鸟描花长裙,发髻间别着珠钗,耳边红翡翠滴珠耳环,愈见肌肤细腻,青丝如墨。 韩玠不自觉的勾了勾唇,“往庆国公府住了几个月,倒长高了不少。终于肯回来了?” “长高了么?”谢璇明眸含笑。 韩玠便往前半步,比着自己胸前,“从前在这里,现在在这里。” 他比出来的差距有两寸之多,谢璇自知三个月里不会长那么多,忍俊不禁,“哪就那么快了!你们是来瞧澹儿的么?”忽然想起谢澹如今正在国子监里念书,韩玠常来拜访谢老太爷和谢缜,唐灵钧却是不喜跟这些长辈们打交道的,他今日过来,莫非是…… 面色微微一变,就听韩玠道:“澹儿在课余调皮,伤着了胳膊,灵钧送回来的。正巧我在谢叔叔那里习字,就一起出来了。” 谢璇便朝唐灵钧道一声谢,问道:“伤得重么?” “只是扭伤,休养半个月就是。”唐灵钧还是从前那副飞扬的神态,“六姑娘几个月没出来,别说采衣,就连婉容都有些想你了。” “是有许久没见了,我也正想念她们呢。” 毕竟都还是站在日头底下,谢璇身边又没有遮阳的伞,韩玠和唐灵钧便不再逗留,告辞离开。 谢璇因为放心不下谢澹,没去棠梨院,先往老太爷那里去瞧谢澹。见着他确实只是扭伤了胳膊,依旧活蹦乱跳的,便放心的拜见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两位老人家都关心谢珺的胎儿,同谢璇询问了半天,才放她回棠梨院去。 而韩玠出府之后,便径直往宫内青衣卫的衙署去了。 这段时间翻阅了不少关于莫蓝的卷宗,令韩玠疑窦重重。只是先前那案子早已了结,他无缘无故的不能擅自去冷宫里,如今好容易要了个与之相关的案子,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赶过去。 冷宫那一带还是和从前一样,韩玠查问过正事,经过莫蓝所在的那一处宫室,拿着早已想好的借口去找莫蓝,谁知道那上了年纪的管事太监却是一脸歉然,“大人来得迟啦,莫蓝姑姑上个月就调去了别处。” 这管事太监也跟上次所见的不一样,韩玠稍稍诧异,“她调去了哪里?” “这老奴就不清楚了,也没听谁提起过。” 韩玠也知道宫里的规矩,不再追问,走出来的时候却有些心神不宁。莫蓝在冷宫里当差已经十多年了,原先那管事太监也是如此,这么多年没任何动静,偏偏上个月全都被换走了? 要不要继续追查?韩玠稍稍犹豫。 宫里虽然虽只是这么大点地方,宫人太监加起来却能上万,莫蓝被调走,必是有人已察觉了什么。青衣卫在后宫的事上本来就不便插手太多,他又没有正经跟莫蓝相关的案子,若是动静闹大了,没准会弄巧成拙。 然心头疑窦如乌云压着,非莫蓝本人不能解惑,韩玠回到衙署对着书案站了半天,到底是不能释怀,又往书室里去了。 * 谢璇在府里歇了一宿,次日傍晚的时候,芳洲便将消息打探来了,“姑娘可真是神了!那位温姑娘确实是在碧泉寺里,据说是想落发为尼,住持暂时不肯为她剃度,所以是带发修行着的。我爹已经核实过了,名字、经历还有容貌都对得上。” “那可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谢璇大喜,当即厚赏了芳洲。 用了晚饭后,谢璇拿着早已写好的一幅字,往谢缜的书房去了。 自罗氏去世后谢缜也没再提过续弦的事情,棠梨院上下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大小两位徐妈妈,他最初还每天过来照顾两个女儿,自打今年年初,来的次数就渐渐少了。 等谢璇在庆国公府住了几个月回来,棠梨院里已变得颇为冷清。 据说如今谢缜每十天来一趟棠梨院,其余时间都是住在书房里。谢璇有事相求,也只能巴巴的赶过去。 谢缜果然在书房,底下谢澹和谢泽对坐,每人面前一张矮几,摆好了笔墨纸砚,正在写文章。如今的谢缜没了女人伺候,竟然也就这样熬了下来,每日从衙署回来,除了自己读书之外,便是考问两个儿子的学业——谢澹在国子监读书,谢泽还在家学里,两人水平不同,谢缜便按着他们读书的进展,出题查考。 这会儿书房里安安静静的,谢缜点了一炷香,自己拿着书卷翻看,谢澹和谢泽则是认真答题。 入暮的天气依旧有点热,书房的门敞开着,谢璇在门口站着瞧了片刻,稍稍犹豫。 里头的谢澹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原本正埋头疾书,却忽然停笔,看向门口。他左侧的胳膊还拿布帛兜着,见到谢璇的时候,却是送上了一个笑容,以嘴型叫了声“姐姐”。 谢璇的目光全在他身上,努嘴指了指他面前的试卷,叫他先好好答题。 谢澹却是拿笔指了指左端的些微空白,微微得意。那意思是,他已经快要答完啦!而且是负伤上阵,迅速答完的。 姐弟俩无声的沟通着,上首谢缜虽实在看书,眼角余光却留意着谢澹奋笔疾书的右手。这会儿那只手停下来,谢缜自然察觉,抬头一瞧,就看见谢璇趴在门口,正跟弟弟“聊天”。 孪生的姐弟,虽然气势有别,容貌却极相似,无声沟通之间愈见亲密无间。 谢璇正是娇美的年纪,九成新的衣裳穿在身上,窈窕多姿。发间的珠钗和宝石簪子大抵是谢珺送的,瞧着价值不菲。而谢澹自打进了国子监之后,一应的衣饰用度全都抬了一个档次,衣裳是最好的料子、笔墨纸砚无一不是上品,有韩玠送的绝品砚,亦有老太爷赐的上品毛笔,全副家当皆出类拔萃。 哪怕他现在负伤在身,神采却是飞扬,奋笔疾书的时候全是风发意气。。 反观谢泽,衣裳倒没见多大差别,然而笔墨纸砚却都是平平。他卷上的题目比之谢澹要简单许多,这会儿却是停停顿顿的,那柱香已经燃烧了大半,他却连半篇都没写成。 兴许是母亲的才华也影响了胎儿,陶青青当年书法诗词皆是精绝,如今谢璇的书法出类拔萃,谢澹读书更是日进千里,谢珺的才学也受过老太爷的夸赞。而罗氏将门出身,本身又少碰诗书,谢泽读书的时候就差了许多。 再想起谢玥来…… 谢缜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就消失了。 二女儿的容貌很像罗氏,不爱读书习字方面也是。这也就罢了,女孩子不必诗书精通,够用就行,谢缜也没指望她能在这方面长进。叫人气恼的是她的性子,竟是原封不动的学了罗氏的小家子气,只会在暗处花些小心思,又执迷不悟,一个越王侧妃的纸上大饼,至今都还念念不忘。 这样胡思乱想,再看谢璇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欣慰。 谢缜放下手中的书卷,绕过书案朝门口走去。 地上铺了毯子,他又放轻了脚步,便没半点动静。 谢璇这会儿跟谢澹“说”得正高兴,将手里的那副字展开一半给弟弟看。谢澹心领神会,索性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比了个大拇指,随即又晃了晃手腕,说她腕力还是不够。 俩人并没发现谢缜的动静,倒是谢泽察觉了,抬头瞧着哥哥姐姐无声交流而不自知,瞧着谢缜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没忍住偷笑了一声。 这动静在悄无声息的书房里格外突兀,谢璇诧异的瞧过去,就见谢缜已经到了近前,正低头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叫了声“父亲”,站直身子。 谢缜回头示意两个儿子继续答卷,随即带着谢璇到了书房之外,将她写的那副字瞧了,道:“字倒是长进了,只是腕力依旧不够,要多练练。”他昨晚归来得太晚,没见着女儿,今日回来后先考两个儿子的学业,这会儿才又功夫跟谢璇说话,“你姐姐现在如何?” “姐姐在庆国公府里过得很好,姐夫、许老夫人都很疼她。”谢璇将谢珺的近况大概说了,顿了一顿,补充道:“南平长公主也格外照拂,特地来看过好几次。” “南平长公主?”谢缜稍稍讶异,随即想到了陶青青。 他的面色微微黯然,“长公主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姐姐好生养胎。父亲,姐姐怀胎怀得很辛苦,我还是不放心,想着明天去城外的寺里,给姐姐求个平安。” “不是说胎像安稳么?” “胎像确实安稳,可我还是担心。”谢璇这倒是真心的。前世谢珺是嫁入庆国公府几年之后才生了孩子,并不是如今的一年。那时候谢珺出嫁,谢璇还在玄妙观里,姐妹俩见面的次数有限,谢璇也不晓得谢珺此前是否怀过孩子。 如今谢珺不过一年就怀了孩子,兴许是种种机缘凑巧的结果,然谢璇毕竟不放心,想要求个平安符来。 谢缜也不反对,“既是为你姐姐求的,明日澹儿不用去监中,我带你们一同过去。” 谢璇自是答应,“城外有个碧泉寺,祈求平安挺灵的,咱们就去那里?” 碧泉寺的名声谢缜也是听说过的,也没有异议,当下就这么定了。 次日清早,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谢缜带着一对儿女往碧泉寺里去。那里虽是以“寺”为名,实则里头全是尼姑,离城约有十里,是京城许多贵门女眷们常去的地方。 谢缜骑马在前,谢璇和谢澹乘车在后,出了城门直往碧泉寺去。 而在他们的后面,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不远不近的跟着——虽是徒步而行,却半点都不比马车慢,身手十分矫健。 89.089 *********** 韩采衣当即道:“两只都好好的,瞧瞧去?” “说起这豹子,以前还说要给谢家那位六姑娘送一只呢,可惜叫你全给抢走了。”几个人开始往外走,唐灵钧意犹未尽,“要是有我的豹子在,哼,那个喂了药的獒犬哪还有本事来咬咱们淘气澹,对?” 谢澹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倒是韩采衣呛他,“那时候你的豹子才多大,给人吃都不够塞牙缝。” 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书房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谢璇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腻腻的出了层汗。 寒冬腊月,每一处屋子里都笼着火盆,这内室里自然也不例外。谢璇一路冒着寒风行来,进了书房之后只顾着看字,后来被韩玠带到这个角落,一直没空解开大氅,如今被韩玠这般紧密的贴着,念及许多旧事的时候,更觉浑身发热。 外头的声音一远离,她便吁口气想要推开韩玠。 韩玠像是故意似的,俯身凑在她耳边道:“再等等,免得他们突然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与寻常的音色迥异。这种沙哑并不陌生,尤其是在香气入鼻、锦帐暖床的内室里,曾经有很多次,克制压抑的沙哑声音响在耳边,撩得她芳心如水,碎不成声。 谢璇先前只顾着外头的声音,如今才发现,韩玠紧贴上来的时候,小腹处坚实烫热。 她登时大窘,使劲将韩玠往后推。 韩玠却是纹丝不动,有些克制不住的吻在她的脸颊上,随即挪到唇边,覆上去轻轻吸吮。 屋子里暖热的沉香味仿佛变了味道,谢璇觉得有些头昏脑涨,想要逃走,却又有些留恋——自踏入靖宁侯府门的那一刻,许多记忆便开始往脑海里窜,高兴的、不高兴的、温馨的、甜蜜的、刻薄的……起初的汹涌过去,直到进入韩玠书房的时候,才稍稍缓解。 在看到熟悉的书房和韩玠的字时,隔着一世生死回味,那些美好的记忆便渐渐占据脑海。 抛开韩夫人不论,其实韩玠待她真的很好。 哪怕是她临死时曾怨过的数年分居,也似乎情有可原了。 她甚至觉得愧疚,前世的凄惨收场并不能只怪韩玠一人,她的温和软弱、隐忍退却何尝没有推波助澜?如今韩玠极力挽回,身处青衣卫中诸事冗杂,还要帮着保全恒国公府这辆漏洞百出的破车,相较之下,她都做了些什么? 摔碎了玉珏、退掉了婚事、逃避韩家、缺席韩采衣的生辰,更在逃避韩玠。 也许棠梨院的事情上她做得比前世好了很多,但是对于韩玠…… 一旦回想起当日玄真观中韩玠毫不犹豫以胸口承受剑锋的模样,谢璇便觉得心里又酸又疼。如果没有韩夫人,她其实还是愿意嫁给韩玠的,她其实很也欠了他很多,理应慢慢补偿。 可是谢珺说得没错,一旦嫁入靖宁侯府,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要用来和婆母相对。韩夫人心底藏着刺,她也不愿意做任何退让,婆媳争锋相对的时候,韩玠又当如何? 他肩上的担子原本就已经很沉了。 许多芜杂的念头模糊的飘过,鼻端是他的呼吸,双唇辗转的时候,他的气息和体温都叫人贪恋。像是有些情不自禁,有些不可自拔,谢璇伸出手臂绕在他的腰间,有些犹豫的回应着。 ——前世今生,这样的亲近温存,何尝不是她所盼望的? 只是太多让人望而却步的东西,生生让她收敛心意,努力往相反的方向行远而已。 韩玠的吻渐渐用力,谢璇被他抵在墙角,十二岁少女的玲珑身躯面对二十岁青年的健壮,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道。韩玠的怀抱不自觉的收紧,欲念渐渐叫嚣冲入脑海的时候,他猛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想要挪到床榻上。 谢璇的意识在沾到床榻的那一瞬间回归,似曾相识的场景重演,她有些惊慌的避开韩玠。 纠缠着的亲吻陡然被打断,韩玠愣了一瞬,急促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泛红,眸中似有波浪翻腾,眼睛里竟像是——有泪花? 谢璇怔了一怔,抬头望他。 韩玠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凑近了在她唇上留恋的碰触,低声道:“璇璇,我想娶你,想照顾好你,以前没做到的事情,这次拼了性命也要做好。我们的孩子他都快要出生了。”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夹杂着涩意,那是他极少表露的悔痛。 身为人父,满怀期盼的等了八个多月,回到京城的时候却再也看不到娇妻爱子的身影,他的心里又何尝好过? 谢璇微微一哽,低声道:“我知道,玉玠哥哥,我都知道。” 她不敢再去玩火,只是伸手覆盖在韩玠的手背上,柔软又温存的力道。 旁边的博山炉上香气氤氲,缥缈缠绕着,像是纠缠不清的心思。 好半天的沉默,韩玠才渐渐调匀了呼吸,眼底深藏着的情绪敛去,她凑到谢璇的耳边,低声道:“那么璇璇,咱们再来一次好不好?你也想看看他,咱们说好的事情,总该一一兑现。”有些故意,有些戏弄的,他将灼热的手掌覆在谢璇的背心,轻轻舔了舔谢璇的耳垂。 这样的暗示叫谢璇大为吃惊,慌忙推他,“你做什么!” ——就算曾为夫妻,她如今也才十二岁,刚才的失控也就算了,理智清醒的时候,哪有这样说话戏弄的! 韩玠被她猛力推搡,倒是退开了半步,低头看她脸上涨得通红,忍不住一笑,道:“紧张成这样?” “……”谢璇不说话,有些恼怒的盯着韩玠。 韩玠抿唇一笑,目光环视,低声道:“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按着以前的样子做的。璇璇,我很怀念那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过床笫,随即强压住欲念,带谢璇走出内室。 外面似乎不像里头那样闷热了,韩玠倒了杯茶给谢璇,“先润润喉。” 这会儿没人来打搅,谢璇的气息渐渐平顺,喝了茶便道:“喝完了,走。” 一旦从情迷中退出来,她就又恢复了这般顽固又故意拒人的模样——终究是心虚又畏却的,怕沉溺在情绪里,做出什么她原本不打算做的事情。 韩玠心中了然,也不逼她,只是徐徐道:“那个漆盒你都看见了,璇璇,真的不想念那个孩子么?” 谢璇的脚步顿住,却没有答话。 “这两年你过得痛苦,我也是。”韩玠轻描淡写,带着方才失控后的余韵,“咱们住过的院子、这个书房,所有曾经历过的,我每天都会想起。很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一个人躺着,满脑子都是你。” 谢璇咬了咬唇,“我知道。刚才经过那些地方……”她强自理顺呼吸,转而看向韩玠,“玉玠哥哥,这些我都知道。从去年到现在,你所做过的事情,我心里都一清二楚。可是——就像我之前说的,就算伤口好了,疤也在那里。我承认我放不下你,也怀念那个孩子,但是,我更加不想再踏进这个地方。” “因为我母亲么?” 谢璇猛然一怔,抬头看向韩玠。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可是你这两年都不肯踏进这大门,对我和采衣也不算太疏离,就只是我母亲——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她,时刻在躲着。” 甚至,有时候会在脸上现出厌恶! 韩玠察言观色的功夫渐渐有了长进,一旦对谢璇留心,许多从前不会注意的细节便会清晰浮现。她很不喜欢韩夫人,韩玠看得出来。 何况如果不是韩夫人,韩玠实在想不出谢璇在躲什么——府里就这么几个主子,父亲韩遂和大哥韩瑜都在雁门关外,长嫂小田氏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却也未必能奈何谢璇。 唯一能压垮她的,就只有婆母。 韩玠将谢璇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我说的对吗?” 谢璇只管怔怔的看着他,一瞬间的犹豫后便是坦白的点头,“是,我不喜欢你母亲,非常非常不喜欢。她大概也不喜欢我。就算我进了这靖宁侯府,将来大半的时间也要与她相对,你也说过这种重新来过的机会十分难得,这辈子,我真的不想再跟她相看两厌。” ——更甚者,若是嫁入靖宁侯府,婆媳的摩擦必然会消磨夫妻的情感。韩玠以前那样敬爱父母,夹在两难之中,又如何取舍? 前世那许多记忆谢璇半点都没有忘却,让她再称呼韩夫人为“母亲”?那简直太讽刺! 韩玠沉默了片刻,“不能告诉我原因么?” 谢璇摇了摇头,“就算告诉你,那也是你没法解决的事情。”她过去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韩玠,另一杯自己慢慢喝着,语气柔和了许多,“要在青衣卫中站稳脚跟千难万难,你要对付的又是越王和郭舍那也的老狐狸,玉玠哥哥,你该将精力放在那些事上。” “怕我自顾不暇?” “那毕竟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一旦分心大意,恐怕会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么?他早已没有了退路,唯一的万劫不复就是失去她。 不过她在关心他,不再抗拒,愿意袒露心事,这些变化都值得人欣喜。韩玠笑了笑,习惯的伸手帮她理鬓边碎发,“想在青衣卫立足并不难,只要攥紧了皇帝。璇璇,青衣卫四品官员在宫城外都有住处,将来若是有功,还能得到皇上赐宅,不必非要待在这府里。” 谢璇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取过大氅披好了,道:“天色怕是会不早了,采衣那里恐怕也会着急,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90.090 韩玠没想到谢璇竟然还没睡,四目相对的时候,各自有些尴尬。好在谢璇还穿着冬日里比较严实的寝衣,只是绣娘做寝衣的时候被谢澹逼着在胸前拿金线绣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暗夜里若隐若现。 谢璇疼爱弟弟,自然不以为忤,有时候还觉得十分可爱,便时常取来穿着。 这会儿她没在意这个,韩玠却是诧异的盯着她胸前的兔子,片刻后失笑道:“绣工倒是不错,挺有意思。” 谢璇愣了一下,低头瞧见那兔子的时候也是失笑,“是澹儿的主意。深更半夜的,玉玠哥哥怎么又来了?”比起上次被闯香闺时的惊讶与尴尬,这时候倒是淡定了许多,况她心中也有许多疑惑要问韩玠,遂披衣起床,取了尚且温热的茶壶,斟了杯茶递给韩玠。 她这般摆出主人的架势来,韩玠倒是有些不习惯,“我还当你会赶我走。” “赶得走么?”谢璇挑眉看了他一眼。 韩玠自是不答,只将谢璇的脸上望了片刻,道:“今日入宫,你也觉出不对劲了?” “你知道我进宫了?” “看到你跟五公主在一起说话,后来你跟府上了老夫人、三夫人出宫的时候也瞧见了,只是公务在身又要避嫌,没过去罢了。”韩玠在谢璇的闺房里并不拘束,瞧着炭盆子有些凉了,还过去加了几块银炭。 谢璇就在桌边坐着,看他默不作声的做这些,问道:“宫里面出事了么?婉贵妃召我们进宫,跟老夫人她们叮嘱了些话,却将我和五公主支开。我后来听那意思,是跟晋王的案子有关?” “嗯,晋王的案子沉寂了几个月,去年腊月底的时候开始查,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值得欣慰的是,郭舍和冯英这两个幕后主使都被揪了出来。” 这让谢璇有些喜出望外,“怎么回事?我还想着他们做事干净,不留痕迹。” “事上哪有不留痕迹的事情,哪怕是我们替换晋王的事情,若是真的用了全力去追查,也能发现蛛丝马迹。只是越王那里虽然有所察觉,如今却没精力,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追查罢了。倒是我们占了先机,有皇上在那里撑着,查起来更容易些。”韩玠戳了口茶,顺道跟她解释,“其实原本没那么容易,可郭舍大概是做贼心虚,知道谋害皇子、构陷太子的罪名不小,仗着曾给过蔡宗许多好处,蔡宗这半年又渐渐领情,就想把蔡宗拉拢过去,叫他在查案时做些手脚。” “蔡宗答应了?” 韩玠摇了摇头,“蔡宗是个很有主见的人,郭舍百般拉拢,他兴许是有些动心。只是这事关乎皇嗣社稷,他不是为利忘义的人。” “那郭舍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脚了?”谢璇啧啧。 韩玠便道:“郭舍老奸巨猾,却也有老马失蹄的时候。其实最先露出踪迹的是冯大太监,当日晋王前往玄真观,一应行程和人手都是冯英在安排,顺着他那条线,才顺蔓摸瓜查出了郭舍。” 这两个固然可恨,可最叫人敬畏惧怕的那个人却是越王,谢璇瞪大了眼睛,“那越王呢?” “越王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借郭舍的手,就算郭舍自己吐出来,越王也未必受损。”韩玠摇了摇头,“皇上才失去一个孩子,伤痛还未过去,又怎会舍得剩下的两个。郭舍和冯英谋害皇嗣、构陷太子,哪怕真的供出了越王,你觉得皇上会相信?” 这么一想也未尝没有道理,谢璇叹了口气,“这样说来,越王可真是心计深。郭舍若是没有供出来,他自然逍遥法外,若是供出来了,也能于他无碍,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啊,别说是郭舍的几句话了,就算青衣卫查出了真凭实据,皇上也未必相信。” 这样说来,局面颇为令人沮丧。 谢璇有点泄气的趴在桌上,手指头拨弄着眼前那精巧的茶杯,“这么说来,想要扳倒越王,岂不是遥遥无期了?那天是你扑下山崖去就晋王,越王自然会有所怀疑,等到冯英和郭舍察觉出这件事情里你的作为,岂不是要记恨死了?往后你身在朝堂,恐怕就更加艰难。”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韩玠捉住她的手指,又细又软,柔弱无骨。 谢璇没有躲,韩玠便慢慢的摩挲着,道:“且走且看,越王再怎么狠,也是皇上的儿子。只要摸准了皇上的心意,倒也不必太过忌惮。” “嗯,皇上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主宰,这三个人,归根结底得要借他的手才能除去。”谢璇猛然想起什么,提醒道:“玉玠哥哥,我记得前世郭舍深得皇上的爱重,不止因为他是首辅,还因为他会帮着皇上炼丹,十分忠心。有一回我陪着婉贵妃去宫里的小道观,出来的时候瞧见皇上和他说话,皇上将一些炼丹的药材给了他,十分默契,恐怕在皇上心里,郭舍不止是首辅那么简单。” 这倒是让韩玠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仿佛是有些心烦意乱,起身在屋里踱步片刻,才道:“若真是如此,这件事最多将冯大太监揪出来,要扳倒郭舍,怕不能一蹴而就。” “郭舍身为首辅多年,朝中势力必定盘根错节。玉玠哥哥,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咱们可以慢慢来,免得急而有失。他那个儿子叫郭晋宗的,也许会是个口子。” 韩玠转头瞧了她一眼,颇为赞许,“我也这么想。”忍不住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蛋,“璇璇,如果不用待在靖宁侯府,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咱们齐心协力,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话题突然转到这上头,谢璇倒是一怔,旋即微微退开半步,没有做声。 韩玠是靖宁侯府的嫡次子,与父母韩遂夫妇、兄长韩瑜夫妇的交情也一向很好,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搬出靖宁侯府去?即便如他所言,青衣卫中到了一定的官阶便能有皇上赐的小院,偶尔过去住住也罢了,难道还要夫妻俩长住在那里?韩夫人怕是死都不会同意的。 片刻的沉默,韩玠见她不答,只是目光一黯,旋即道:“罢了,不说这些。” 谢璇走至窗边推窗往外瞧了瞧,弯弯的半个月亮早已斜了,天色已然很晚。她说了半天的话,渐渐也有些犯困,忍不住打个哈欠,“玉玠哥哥快回,夜已经很深了。” 91.091 荣喜阁内显然是来了客人,外头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各个面含喜色。正屋的帘子已经挑起,因今儿天气好,窗户也都是洞开的,满院春光毫无顾忌的挤进屋里,走进门去的时候,鼻端还有音乐的花香。 这些天春光正浓,谢璇心情也极好,进屋的时候脚步轻快,就连问安都带着喜气。 谢老夫人就坐在上首,见了谢璇进来便招招手,“六丫头过来。”她自打岳氏搬出去后就极少这样笑了,对谢璇也是不冷不热,这般态度倒叫谢璇微微诧异,忙微微笑道:“有什么喜事么,看大家都这样高兴?” “是喜事,当然是喜事!”谢老夫人指了指下手侧身坐着的一位老妈妈,“这位是庆国公府老夫人跟前的柳妈妈,刚刚得的信儿,你姐姐有了身孕,这可不是喜事儿?” 三房的隋氏也在下手陪坐,亦笑着点头。 谢璇既惊且喜,她记得前世谢珺是成婚三年才生了头一个孩子,这回竟是这么快?欢喜之下,忍不住看向柳妈妈,“当真么?” “千真万确。”柳妈妈一脸喜气,“上回六姑娘来再咱们府里做客的时候还一团天真,如今长高了,也越发漂亮了,老夫人可真是有福气。” 谢老夫人被哄得直笑,“这丫头瞧着漂亮,就是性子倔,我就怕过去叨扰了你们。” 叨扰?谢璇没太明白。 柳妈妈察言观色,当即解释道:“六姑娘且听我说。咱们少夫人进了府里这半年,从上至下没有不夸赞的,这后头劳费了多少神思,咱们府上的老夫人也看在眼里。不怕您恼——”她看向谢老夫人,微微一笑,“咱们老夫人有意让少夫人多学学管家的事情,所以虽暗里帮衬着,许多事还是交给少夫人去打理。少夫人多娇贵聪慧的人,诸事打理得妥当,只是毕竟年轻,怕是费了许多神思。” 她这般解释,谢老夫人自知其意,便道:“说起这个,还得谢谢府上的老夫人。咱们珺儿自幼懂事,不过毕竟年纪有限,有些事若处理得不妥帖了,还要请她多包涵指点。” “老夫人客气了,少夫人做事灵透,叫人佩服。不过毕竟年轻劳累着了,这一胎又是头胎,大夫诊出来的时候,说是少夫人劳神之下有些气血亏损,须得好生养着。咱们老夫人自然心疼,一面备了保胎的东西,另一面想着能不能请六姑娘过去住上一阵子?”她笑了笑,“毕竟姐妹感情亲厚,有六姑娘陪着,少夫人日常也能松泛高兴些,于胎儿也是有益的。” 她这么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无非是说许老夫人很器重、很疼爱谢珺,谢珺是为了这份器重才会损亏气血罢了。 谢璇又不傻,知道谢珺从许二夫人手里接过掌家的事情有多难,况之前还掺杂着许少留的事情,劳神费心是意料中的事情。 她欢喜之余,多少也会担心,恨不得立刻插了翅膀飞到谢珺身边,便忙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也笑道:“左右你也闲着,就过去住一阵子,好好陪着你姐姐。只是一件,你姐姐刚怀了身子,你又是过去做客,万万要听话懂事,不能给人家添麻烦,记着了?” “记着了!”谢璇大喜。 柳妈妈便笑道:“六姑娘这般活泼的性子,过去了必能叫少夫人畅怀,老夫人也别担心,六姑娘是咱们请过去的客人,咱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你是不晓得她有多淘。”谢老夫人客气了一句,便吩咐谢璇,“还不快过去准备准备,带上芳洲,待会就跟着柳妈妈过去。” 谢璇巴不得这一声呢,忙行个礼退出来,出门拉上芳洲就往棠梨院里跑。 芳洲在外头也探到了这消息,况正屋的窗户洞开,留神细听时自知详细。回到棠梨院的时候芳洲气喘吁吁,忙着指挥木叶她们几个,“姑娘要去大姑娘那里住上几个月,去把姑娘日常用的衣物挑出来,日常的盥洗梳妆,一样样的装好。” 谢璇在旁边瞧得忍俊不禁,“你这般收拾,一辆马车都装不下!盥洗梳妆的东西姐姐那儿自然都有,带几件寝衣和半个多月的换洗衣裳就是,回头若有缺的,再打发人送过去就是了。” 芳洲吐了吐舌头,“我是怕姑娘用不惯。” “那就那么娇贵了,赶紧收拾,我还急着去看姐姐呢。”谢璇有些迫不及待——前世她被挪往玄真观的时候,也只是带了些简单的衣裳和盥洗之物,那时候都无妨,这回要去庆国公府,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今儿谢澹去了书院,没时间去告别了,谢璇便跑到窗边迅速写了封简短的信,叫木叶晚间送去谢澹那里。 半个时辰之后,谢璇就又回到了荣喜阁,后头跟着芳洲和两个妈妈。 柳妈妈也坐了好半天,便即起身告辞,带着谢璇往庆国公府去了。 * 庆国公府内,谢珺见着突然出现的谢璇时,着实吃了一惊。 柳妈妈亲自将谢璇和芳洲、两个妈妈送过来,谢珺虽是少夫人,对许老夫人身边的人却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笑道:“怎么妈妈亲自过来了,快请里头坐,流莺,奉茶。” 一行人进到屋里去,柳妈妈便将许老夫人的话转述一遍,请谢珺安心养胎。 谢珺没料到许老夫人会这样细心,一时间竟自有些感动,将柳妈妈好生谢了。送走柳妈妈之后,便让流霜将谢璇一行人安顿在隔壁的一处小阁楼里——这院子是她和许少留的居处,留小姨子住着自然是不方便的。 谢璇任由芳洲等人过去安置,自己却扑到谢珺的怀里,声音都是腻腻的,“姐姐,我好高兴!那位柳妈妈来报信的时候,老夫人那里也合不拢嘴呢,就只是有些担心——”她摸了摸谢珺尚且平坦的小腹,低声道:“怎么就损了气血呢?” 院子里花开正浓,谢珺看着满院忙碌,便牵了谢璇走进里屋,“其实也不算损气血,只是近来有些不舒服,大夫说是情思郁结罢了。说我伤了气血,这是老夫人心疼我,有意敲打二夫人呢。” “就是你那个婶母么?” “嗯,先前老夫人要把管家的事情交给我,她虽没推拒,到底是失了权柄,谁能高兴的?我虽有意给她留几分,一时间也没能平她心中不甘,况且后来又出了少怀的事情,二夫人至今都没能释怀,明里暗里的挤兑过不少。” “那老夫人不管么?” “老夫人跟前她哪敢表露,只是暗里罢了。我刚进了府里,也不能拿这些小事去叨扰老夫人,只好先忍着。老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事情怎么样,只是如今关系着胎儿,才会有意敲打。”谢珺接过谢璇递来的茶水,兀自一笑,“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哪个府里不是这样的呢。” “可许少怀的事情哪能怪你呢?”谢璇小心翼翼的瞧了瞧谢珺的肚子,“她应当不会对这个孩子起坏心?” “我料她不敢。庆国公府不像咱们家,国公爷治家严谨,二夫人还没那个胆子。璇璇,进了这府里快一年了,二夫人虽然难缠,上头的老夫人却是十分明事理的。这回她专程派人将你请过来,着实叫我意外,她对我,确实是很好。” 谢璇闻言便是一笑,“是啊,这位老夫人看人极准。柳妈妈来咱们府里的时候解释了一大堆,无非是想让我时常劝着你,让你高高兴兴的养胎。依我猜,老夫人不担心你那个二婶做手脚,只担心你心事太重,反而伤了气血。” “哪就那么不堪了。”谢珺在她脸上一捏,便起身道:“走,去瞧瞧你的住处。” 这阁楼离谢珺夫妇的住处也就百十来步,门前一个小小的花圃,这会儿蜂围蝶绕的满是春意。往前是一株极高的流苏树,郁郁葱葱的掩盖了屋檐,等到开花的时节,便是开窗即景了。 92.092 徐妈妈身上披着厚厚的衣裳,手里挑了灯笼,进门见是谢璇自己来开门,便问道:“姑娘怎么还没睡?这都快子时了。” “瞧见一本有趣的书,一时贪看就忘了时间,妈妈进来喝杯茶么?” 徐妈妈便笑了笑,“姑娘就别管老婆子了,如今正是寒冬腊月最冷的时候,姑娘合该早些安寝。芳洲和木叶也是,都不知道劝着你。” “她们劝了几回,是我舍不得放下书,妈妈别怪她们。”谢璇自己倒了杯茶递过去,徐妈妈忙双手接着道谢,喝茶的间隙里目光四顾,猛然停在门后头的衣架上。她有些诧异,瞧着那衣架道:“那上面的衣裳……” 谢璇循她所指瞧过去,就见衣架上搭着件墨色的大氅,那花纹材质,可不就是方才韩玠落下的!她心里悚然一惊,脸上却浮起个笑容,低头又抬头的间隙里,已经想好了托辞,“妈妈别见怪,那是靖宁侯府韩二公子的大氅。今日我从西平伯府回来的时候被堵在路上,承蒙他出手相助,将我送回了府中。” 这件事徐妈妈自然是知道的,韩玠冒着深雪将谢璇亲自送到了谢老夫人跟前,还被谢老夫人重重谢了一番。 谢璇又补充道:“当时我行动不小心,脏污了他的衣裳,因他稍后还要入宫面圣,不能仪容不整,便先将大氅拿回来,打算收拾干净了再叫澹儿送过去。” 徐妈妈在棠梨院里,是负有教导姑娘之责的,听了这话,尚有疑窦,“韩大人不是从衙署回来的路上送姑娘的么?” “嗯,他原是下值回府,途中碰见了顺道送我回来。不过这场雪百年难遇,妈妈没去外面不知道,途中那么粗的树干都被压折,塌了不少民房呢。他折回入宫,恐怕是为了这些。” 这么一说,徐妈妈便也信了,只是道:“韩大人是一番好意,只是姑娘这里毕竟是闺房,这衣裳如此大喇喇的放着,叫人看见了不好。” 谢璇便笑着点头,“妈妈说的是,我也是想着早些晾干才搭在那上头,明儿一早就收了,叫澹儿悄悄的送出去。” 她如此从善如流,徐妈妈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抛下大氅的事情,催着谢璇去就寝。 谢璇熬了这半夜,自是乖乖的熄了烛火,入内室去了。 * 这一场深雪果然闹出了雪灾,压塌民房不说,京郊的养着的家禽都冻死了不少。连日的寒冷,气温愈来愈低,那些房屋坍塌的百姓无处可去,朝廷少不了又得安排人赈灾,将些临近驻军的棉被冬衣调过来叫他们过冬。 朝廷上下愈发忙碌,韩玠也是连日没见踪影。 恒国公府倒是一切如常,除了给各屋各处多加炭火,另发些冬衣之外,便是有条不紊的过年。三房的谢缇在外历练了几年,腊月初的时候吏部就出了文书,要调他回京城来,如今恰逢年底,他任上的事情都清理完了,便早早回来过年。 谢璇在外的成衣坊也悄无声息的开张了,掌柜伙计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温百草小试莺啼,别出心裁的衣裳倒是吸引了不少贵女。芳洲将消息报进来的时候,叫谢璇高兴了好半天,隐隐期待过年时的各家宴会—— 年节里姑娘们聚会闲聊,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看看各自的衣裳首饰,温百草那几件衣裳出去,就算不能立时怎么样,声名却也是能慢慢散开的。 因有韩玠的嘱咐在,谢璇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一整个腊月都没怎么出门,就连韩采衣生辰的时候,也只是送了礼物,没能亲去。 过了小年,气氛便日益浓烈起来,像是为此感染,就连天气都渐渐回暖。 除夕夜里阖府欢庆,就连分府出去的谢缜和岳氏夫妇都来了。 已有许久没见,岳氏比先前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原先那稍显福气的圆脸清瘦了许多,就连眼中的光芒都暗淡了。在冯大太监倒台之后,元靖帝虽然没有立时动摇首辅郭舍,却也消减了他的不少羽翼,且因为事涉晋王,出手便格外重,或是革职抄家,或是贬谪流放,不一而足。 谢缜跟郭舍的关系算不上太密切,虽是玉贵妃的兄弟,元靖帝却也没有心慈手软,将他从四品的虚职摘去,革职了事。而岳氏那个诰命的头衔,也是轻而易举的摘掉了。 二房固然不指望那点朝廷俸禄来过日子,然而京城内权贵如云,往来应酬之间银子是一回事,地位是另一回事。 从前岳氏是恒国公府的二夫人,出入往来都是打着恒国公府的旗号,她本身又是诰命在身,自是富贵风光。而如今丈夫无衔在身,他夫妻俩分府另过的事情也已流传开来,再要出去应酬,那身份可就是一落千丈了。 谢璇拈了一块银丝卷慢慢咬着,瞧见岳氏那明显暗淡的模样时挑了挑嘴角。 倒是谢老夫人有些心疼。 谢纡就算再混账,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老人家上了年纪,哪有不心疼的? 岳氏的作为虽则可恶,在谢老夫人看来,到底是没导致什么恶果,如今憔悴至斯,已是惩罚得够了,于是着意照顾,“上回二丫头回门,我瞧着小夫妻感情倒是极好的,三丫头的婚事就在四月里,都准备妥当了么?”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只是……嗐,”岳氏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我也只能尽力多备些嫁妆罢了,总不能叫她进了卫家受委屈。” “说的什么话,三丫头是我的孙女儿,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能受什么委屈?”谢老夫人拉过岳氏的手拍了拍,“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京城里起伏跌宕也是常有的事情。从前做错了事,等皇上这阵子气消了,有老太爷和贵妃娘娘在,老二还怕不能官复原职?” “老夫人,媳妇如今是真的后悔。当初我就劝二爷不要胡闹,凡事该听老太爷的,可他就是不听,如今走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尝到苦果了。”岳氏脸上全是后悔,“刚才我瞧着,老太爷怕是心里的疙瘩还没消,老夫人若是得空,还求你怜悯二爷,帮着他开脱几句。” “那是自然的。”谢老夫人笑盈盈的答应。 旁边隋氏一直在旁赔笑,听见这话的时候,却仿佛哂笑般勾了勾唇角。 底下谢璇也是哂笑——当初谢纡鬼迷心窍,一心巴望着攀了郭舍和越王的高枝儿飞上天去,对谢老太爷满是怨怼,如今跟着倒了霉,才知道回头? 哪怕老太爷和老夫人一时心软,他们回头之后,也未必就是岸。 何况纵观整个恒国公府,谢缜已经是不能指望了,能把这份家业安安稳稳的传到谢澹手里就已经算是烧高香;谢缇倒是个有上进心的,只是身份和能力有限,能把三房撑起来就已很不错了。京城里候门公府不少,每朝都有新起之秀,亦有败落之家,恒国公府在谢缜这一辈靠着玉贵妃的照拂守成,抛开这点门面,就比其他公府侯门差得多了。想要重新立起来,也只能指望谢澹他们几个。 二房在分府之前也只是个平平淡淡的处境,如今犯了大错再回到老太爷跟前,又能讨到多少庇护? 若谢纡在此时能想着自力更生,于逆境中杀出条血路,谢璇或许还能佩服他当日坚决离去的血性。然他在恒国公府时嫌弃老太爷不予照拂,如今吃瘪后又跑回来求庇护,这姿态就实在是登不得台面了! 这般出神之间,忽听旁边谢玥嗤笑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这一笑就赶在岳氏那一番话后面,语气神情皆是轻蔑。 一家子团聚热闹,几个姐妹也是同桌坐着的,谢玖将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目光便落在谢玥的身上,淡淡道:“五妹妹说什么?” “我说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谢玥抬起头来,目光瞟过岳氏,显然藏着怨恨,“当初不是想攀越王的高枝儿,费心巴力各种折腾么?如今倒了霉才想求着回来,可真真是好笑!还好意思在老夫人跟前说!那卫家也是蠢,换了是我,才不结这样的亲家,丢人。” 就算谢缜夫妇行事不当,但谢玥当着谢玖的面如此议论,谢玖哪里受得住? 她将杯中甜酒一口饮尽,搁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冷凝,“许久不见,未料五妹妹竟是愈发目无尊长。长辈们行事,自有老太爷和老夫人教诲,是该咱们晚辈这样议论的么?” 谢玥年已十五,原本就是骄傲自负之人,如今冷然斥责,竟叫谢玥一时间无话可说。好半天,谢玥才讷讷的道:“我说的也不是全错啊,本来就是……” 谢玖不等她说完便冷笑了一声,“五妹妹说的确实并非全错。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可不就是这样么?”冷凝的目光压在谢玥的身上,唇边全是嘲笑—— 谢玥之于岳氏的态度,何尝不也是趋利避害呢? 桌上一时间有些冷淡,谢珮性格娇憨,平常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没跟人吵过架,面对姐妹俩的冷言冷语就有些不知所措。 谢璇倒是听见了,忍不住瞥了谢玥一眼。 谢玥跟谢璇的感情算不上好,但也知道谢璇和岳氏有龃龉,料想谢璇必定是厌恶二房一家,便“哼”了一声,朝谢璇道:“六妹妹,老夫人总夸你见事清楚,方才我说的也没错?” 一杯甜酒入腹,谢璇睇了谢玥一眼,“那是老夫人过奖了。长辈们的事,我不敢妄言。” 谢玥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扭头跟谢珮说话去了。 谢玖也不再理她,目光扫过上头的岳氏,仿佛有些落寞,自顾自的倒了杯酒饮下。 外头依稀响起了爆竹声,老夫人那里兴致正高,便招呼大伙儿到院里去看爆竹烟花。谢玥赌气似的,拉着谢珮抢先出去,剩下谢玖和谢璇面面相觑,各自失笑。 长辈们的恩怨是一层,姐妹的感情却是另一层。 谢璇以前只觉谢玖高傲自负,不易亲近,直至去年在荣喜阁外的几句话,才觉其性情与岳氏迥然不同。 各人自有缘法,谢璇并不会把对岳氏的怨算在谢玖的头上,便取了金丝手炉递过去,“外头冷,三姐姐抱着这个。” 谢玖顺手接过,报以一笑。 爆竹声响起来,外头嘻嘻哈哈的闹作一团。 * 皇宫之内的太华殿,此时也是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自打晋王去世之后,元靖帝就沉默了许多,头发里添了花白,那一股龙马精神淡去,便让人觉出苍老。难得这回借着除夕的喜庆精神了几分,一众妃嫔自是格外奉承。 因是除夕家宴,除了宫中诸多嫔妃和几位公主之外,太子携了太子妃和侧妃,越王携了越王妃、侧妃和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小王爷,一同来赴宴。就连缠绵病榻多日的皇后都打起了精神,盛装出席,除去疯癫的玉贵妃外阖宫上下聚了个齐全,自是格外热闹。 歌舞是婉贵妃亲自盯着编排的,她在诗书上精通,于乐理上也极有天分,又深知元靖帝的爱好,自然是将老皇帝哄得心花怒放。 一室融融,歌舞停歇的间隙里,侍卫忽报大理寺少卿赵文山求见。 赵文山是宁妃的娘家兄弟,并不在家宴受邀之列,这时节里前来求见自是格外突兀,元靖帝皱眉,“不见。” 薛保叹了口气,端端正正的奉上一枚玉牌,“皇上,赵大人来时带了这个。” 元靖帝微有不悦,强忍着瞧了那玉牌一眼,稍稍一怔,随即道:“宣他进来。” 93.093 谢璇这一躲就躲到了腊月。 期间韩玠就算事务繁忙,也还是按照先前所说的,每月会来看她一次,跟她说说近来的进展,顺便送些有趣的小物件。谢璇没法像他一样自如来去,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便拿秋梨、桂花之类的做些糕点果脯送给他,也算聊表心意。 温百草那里次月就递来了消息,愿意进谢璇的成衣坊试试。 谢璇对此倒没觉得意外,毕竟前世跟温百草相处的时间很久,知道她的性子,温百草放不下心头之好,进成衣坊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成衣坊要年底开张,她这里又不敢随便跑出去,好些事情没法办,便跟谢缜摊了底子,将芳洲的哥哥要过来帮忙。 腊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严寒。 谢璇早起后先喝了暖胃养血的汤,洗漱罢了到屋外头一瞧,天气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这会儿院里的花木早已凋了,除了一丛竹子和几棵柏树尚且保持着绿色,也就廊下的绿栏杆能入目。 她照常裹了大氅,出了西跨院的时候,就见谢玥站在对面,正在等她。 因前些天气温骤降,谢老夫人那里受寒落病,这几天姐妹俩都是每日早起先去荣喜阁问安,完了再回来各做各事的。 罗氏过世已经快两年了,谢玥最初还被岳氏挑唆着不安分,如今被晾了这么久,身边有徐妈妈盯着,谢缜也不再如从前般宠她,日子久了,脾气便被磨去不少。姐妹俩虽不至于亲近,然一起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不再如从前般生疏,到了荣喜阁中,谢老夫人也是欣慰,“外面像是要下雪了,你们倒是来得早,坐着。” 谢璇同谢玥依序坐下,“老夫人身子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每日喝药,就算身子不好,瞧着也能好些。”谢老夫人心情不错,歪在垫了厚褥子的短榻上,上下打量着姐妹二人,笑了一笑,却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虽是就带着谢珮过来了。 谢珮是个娇憨可爱的性子,跟谢老夫人问候过来,就到谢璇身边坐下,将一双手递过来,“外头好冷呀,姐姐你看我这手都快冻坏了。” 谢璇摸了摸,果然是凉飕飕的,于是将怀里的手炉递过去,“快捂捂。” 旁边谢玥便笑道:“丢三落四的,出门又忘记带手炉了?” “出门太匆忙,忘记了。”谢珮吐了吐舌头,“昨晚风刮得厉害,刚才已经飘起了雪渣子,要是雪积厚了,咱们堆雪人?” 如今府里就这么三个姑娘,就算有些龃龉,也能在日常来往里消磨掉。今冬虽下了几场雪,却都不够厚,若是这场能下大了,堆个雪人确实也不错。 姐妹三个这头正悄悄说话,上头隋氏也在跟老夫人说事儿,“……昨儿已经把娘娘要的东西都送进去了,老夫人只管放心。听来传话的公公说,皇后娘娘的病倒像是越重了,前两天召了好些太医进去,也没诊出个结果来,如今还是静养着。咱们娘娘帮着处理事务,也是忙得很。” “皇后娘娘一向康健,怎么这会凤体就欠安了呢。”谢老夫人摇了摇头。 “娘娘原本就畏寒,每年腊月总要多召忌讳太医,如今又这样……”隋氏也叹了口气,“听说太子殿下衣不解带的侍奉在侧,叫人瞧着都动容。” 谢璇如今困在府里,外头的消息并不太灵通,听她们提及皇后,便在旁边留心听着。只可惜隋氏并非命妇,谢老夫人又染珂在身不能入宫,她俩说来说去,所知所解的也都有限,谢璇并没听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从荣喜阁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满天满地的飘了起来,谢璇冒着雪回到棠梨院,连跨院的月洞门都还没过呢,就被谢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给叫住了。 “姑娘,南平章公主府来了人,说是请姑娘过去帮着抄佛经,老夫人已经应了。”老妈妈的脸上挂着喜色,问道:“姑娘这就走么?” 谢璇这会儿衣衫齐整,没有华衣丽饰,去抄佛经倒是使得的,索性原地折转,带了芳洲在身边,跟着老妈妈又往荣喜阁里去。 * 马车出了恒国公府,却并没往南平长公主那里去,而是到了西平伯府跟前。 谢璇有些诧异,那带她前来的女官便解释道:“长公主今日造访西平伯夫人的时候,说起姑娘抄的佛经极好,特意请过来的。” 长公主拜访唐夫人,还一起抄佛经?这倒让谢璇有些意外。 一路冒雪进去,到了屋里解去落了不少雪末的风帽和大氅交给芳洲,绕过那一扇大理石屏风,暖烘烘的屋子里,果然见长公主和唐夫人一人一案,正在抄经。她们的下首,唐婉容也跪在矮案跟前,拿了毛笔慢慢抄着。 谢璇上前拜见,南平长公主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过来我瞧瞧。”待谢璇到了跟前,捏着谢璇的手试了试,才稍稍放心,“还好没受凉,我就怕你一路过来,吹着冷风委屈了。” “能为长公主抄佛经,璇璇求之不得,怎么会委屈。”谢璇微微一笑。 在场三个人都是跪坐在矮案跟前抄经的,紫金香炉里还焚着极好的檀香,笔墨纸砚一应俱是上品,三人方才又是神色肃穆,倒不像是日常抄经消遣的模样。 谢璇隐约猜到什么,心神不敢太放松,笑容并未绽开。 果然,长公主命人倒了杯茶给她,又指了指唐婉容对面的矮案,“宫里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请了高僧入大佛堂,要供些众人手抄的经书,为皇后娘娘消灾祈福。我想着你性子安静,又颇有佛性,就专程派人叫你过来,也算是替你们府上尽些心。”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是元靖帝的原配,她凤体欠安的时候,进献佛经总是没错。长公主让谢璇也参与,不止是恒国公府尽心,于婉贵妃也是有益的。 谢璇自是感激,忙道:“多谢大长公主惦记,璇璇必会认真抄写佛经。” 屋子里的檀香叫人心神宁静,长公主抄写佛经的时候很认真,这会儿心如止水,也没再多说什么,叫谢璇喝茶暖着身子,自去旁边抄写。 待得晌午将近,唐夫人身边的丫鬟进来悄悄禀事,唐夫人才抬头道:“午饭已经备好了,长公主先歇息片刻,待用完了饭再抄?” 南平长公主将那一句抄完了,便搁下笔,“那就歇歇。”她的语气颇为随意,看起来似乎跟唐夫人挺熟,又将唐婉容和谢璇抄的经书看了看,夸赞道:“都很用心。” “婉容平常跟着我抄经,已经习惯了,倒是六姑娘——”唐夫人像有些意外似的,“没想到也能这样静下心来,书法秀雅端正,看得出一笔一划都用了心。” 长公主便是一笑,“我以前就说这孩子心静,如今可算信了?” 说着话儿出了内室,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上来禀事,唐夫人带着唐婉容和谢璇先到暖阁里去。过了会儿长公主进来,语气中有些无奈,“果真被你说中了,这一前晌,拜帖就递了十几封。还是你这里清净,能安安静静的抄经。” “皇后娘娘病了,关心的人自然多。况且这病缠绵了这么久,确实是罕见的。”唐夫人命人将碗盏饭菜摆好了,转向谢璇,“今儿既是抄经,晌午就只备了素菜,六姑娘吃得惯?” “在府里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吃斋,倒有些想念了。”谢璇满心里都是疑窦,趁机问道:“我在府里也听见皇后娘娘病了,只是我们老夫人最近也受寒染恙,不敢再带病去打搅,都很担心呢——皇后娘娘她病得厉害么?” 她这样一问,虽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却俨然是有些替谢老夫人询问的意思了。 恒国公府在外的名声虽不好,那也都是谢缜造下的,长着虽落了个教子不善的名头,到底也不必替他担着名声。宫里的婉贵妃还是和从前一样受宠,五公主也颇得皇上疼爱,谢老夫人这个老封翁自然也是不能忽视的。 唐夫人不敢擅言,南平长公主倒是开口了,“也算不上严重,只是病情总拖着不见好。九月里就说是欠安,心神不宁的,入了冬愈发厉害,到现在天寒地冻的,病势愈发缠绵。太医能用的药都用了,皇后娘娘自己觉着恍惚,也想请个高僧来瞧瞧。咱们今日抄经,就是为的这个。” “那可要多诚心的抄一些,积的福缘多了,也许娘娘凤体就痊愈了。”谢璇说罢,便夹菜慢慢嚼着,心里却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皇后娘娘是最近才病的,听长公主这意思,倒是九月里就有了? 因韩玠所做的事涉及宫廷内外,谢璇对这些便格外留意。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韩玠曾说越王以为他是太子的人,正筹谋着对付他,那么将线索串起来,莫非皇后的病也跟这个有关?可前两回韩玠来的时候,只字都没提皇后的病情,倒是提过以前在皇后跟前的一个宫女叫莫蓝的…… 谢璇猛然想起什么,手中筷箸一顿。 依稀记得八月底的时候,韩玠就曾提过那个莫蓝,后来再见面,他又说那个叫莫蓝的宫女失了踪迹,颇为苦恼。而皇后恰是九月里就凤体欠安,长公主说是心神不宁,莫非与此有关? 谢璇强自压着心思,只管低头吃饭。 她跟长公主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是谢珺怀孕后的那几回。这位长公主出生于皇家,心机城府自是有的,可观她诸般行事,却也是个率真的人—— 譬如应元靖帝之命掌管谢池文社,对其中贵贱诸人一视同仁,听说她还曾从其中发现了些人才,出面举荐给元靖帝;譬如为陶青青的一番苦心,她便不辞辛苦的多次上门,专为谢珺撑腰,还是纡尊降贵,亲自往谢珺住处去的;再比如对晋王和玉贵妃,也比旁人更加和善怀念。 那么她说的这番话……谢璇想来想去,觉得她没必要骗她一个小姑娘,这么说,应当是出于对皇后娘娘的关心。 好在各家用饭的规矩不同,谢璇哪怕沉默少言,上首两位也当是谢家规矩如此,并未觉得异常。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后晌又抄了两个时辰,才算是抄好了。 外头的雪早已经停了,前前后后纷扬着下了一整天,这时候雪几乎有三寸厚了,踩在上面,轻易能没过脚踝。西平伯府里本来就不事奢华,一应屋宇装饰从简,被这深雪覆盖,愈发只觉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些藏在雪下的万种风云皆都消失。 南平长公主收好了经书,说是要趁着天色尚早送进宫去,一面又叫人分出车马来送谢璇。谢璇哪敢这样劳烦,唐夫人也觉得不必折腾,又不敢叫谢璇独自回去,便叫家下人备了车马,由唐灵钧送谢璇回去。 * 唐灵钧长得愈发高了,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儿就跟雨后春笋似的。 谢璇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如今隔了几个月再见,便觉他身材愈发高挑,像是风中挺立的竹竿似的。 两人出了西平伯府,因为还有层云堆积在空中,酉时刚到,天色就有些暗沉沉的了。府门前的积雪已经扫净,马车辘辘的行过去,谢璇抱着手炉子靠在软枕里,掀起侧帘的时候,能看到旁边堆叠极厚的深雪。 墙头瓦上皆是白茫茫的,树梢被积雪压弯,沉甸甸的坠下来,偶尔有晚风吹过,便开始簌簌的往下掉。 唐灵钧就骑马在侧前方缓行,背影颀长高挑,不时的转过头来看看马车是否无恙。 到了街市上,这会儿正是官员们出了衙署,车马交错拥挤的时候,俩人的车便被堵在那里,乌龟似的慢慢往前爬。 唐灵钧似乎觉得百无聊赖,索性策马到了谢璇旁边,挑起一方车帘,目光灼灼的,“车子走得好慢,我骑马送你回去如何?” “若是赶时间,不若你先回去?”谢璇也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快年下了,五城兵马司通常巡查得更严,不会出什么岔子。否则等你送我到了府上再回去,岂不是已入夜了?” 这些话唐灵钧统统都忽视了,只是依旧灼灼的盯着她,“你不想跟我骑马是不是?” ……谢璇抱紧了怀里的手炉,稍稍尴尬。 94.094 谢璇这一躲就躲到了腊月。 期间韩玠就算事务繁忙,也还是按照先前所说的,每月会来看她一次,跟她说说近来的进展,顺便送些有趣的小物件。谢璇没法像他一样自如来去,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便拿秋梨、桂花之类的做些糕点果脯送给他,也算聊表心意。 温百草那里次月就递来了消息,愿意进谢璇的成衣坊试试。 谢璇对此倒没觉得意外,毕竟前世跟温百草相处的时间很久,知道她的性子,温百草放不下心头之好,进成衣坊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成衣坊要年底开张,她这里又不敢随便跑出去,好些事情没法办,便跟谢缜摊了底子,将芳洲的哥哥要过来帮忙。 腊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严寒。 谢璇早起后先喝了暖胃养血的汤,洗漱罢了到屋外头一瞧,天气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这会儿院里的花木早已凋了,除了一丛竹子和几棵柏树尚且保持着绿色,也就廊下的绿栏杆能入目。 她照常裹了大氅,出了西跨院的时候,就见谢玥站在对面,正在等她。 因前些天气温骤降,谢老夫人那里受寒落病,这几天姐妹俩都是每日早起先去荣喜阁问安,完了再回来各做各事的。 罗氏过世已经快两年了,谢玥最初还被岳氏挑唆着不安分,如今被晾了这么久,身边有徐妈妈盯着,谢缜也不再如从前般宠她,日子久了,脾气便被磨去不少。姐妹俩虽不至于亲近,然一起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不再如从前般生疏,到了荣喜阁中,谢老夫人也是欣慰,“外面像是要下雪了,你们倒是来得早,坐着。” 谢璇同谢玥依序坐下,“老夫人身子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每日喝药,就算身子不好,瞧着也能好些。”谢老夫人心情不错,歪在垫了厚褥子的短榻上,上下打量着姐妹二人,笑了一笑,却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虽是就带着谢珮过来了。 谢珮是个娇憨可爱的性子,跟谢老夫人问候过来,就到谢璇身边坐下,将一双手递过来,“外头好冷呀,姐姐你看我这手都快冻坏了。” 谢璇摸了摸,果然是凉飕飕的,于是将怀里的手炉递过去,“快捂捂。” 旁边谢玥便笑道:“丢三落四的,出门又忘记带手炉了?” “出门太匆忙,忘记了。”谢珮吐了吐舌头,“昨晚风刮得厉害,刚才已经飘起了雪渣子,要是雪积厚了,咱们堆雪人?” 如今府里就这么三个姑娘,就算有些龃龉,也能在日常来往里消磨掉。今冬虽下了几场雪,却都不够厚,若是这场能下大了,堆个雪人确实也不错。 姐妹三个这头正悄悄说话,上头隋氏也在跟老夫人说事儿,“……昨儿已经把娘娘要的东西都送进去了,老夫人只管放心。听来传话的公公说,皇后娘娘的病倒像是越重了,前两天召了好些太医进去,也没诊出个结果来,如今还是静养着。咱们娘娘帮着处理事务,也是忙得很。” “皇后娘娘一向康健,怎么这会凤体就欠安了呢。”谢老夫人摇了摇头。 “娘娘原本就畏寒,每年腊月总要多召忌讳太医,如今又这样……”隋氏也叹了口气,“听说太子殿下衣不解带的侍奉在侧,叫人瞧着都动容。” 谢璇如今困在府里,外头的消息并不太灵通,听她们提及皇后,便在旁边留心听着。只可惜隋氏并非命妇,谢老夫人又染珂在身不能入宫,她俩说来说去,所知所解的也都有限,谢璇并没听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从荣喜阁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满天满地的飘了起来,谢璇冒着雪回到棠梨院,连跨院的月洞门都还没过呢,就被谢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给叫住了。 “姑娘,南平章公主府来了人,说是请姑娘过去帮着抄佛经,老夫人已经应了。”老妈妈的脸上挂着喜色,问道:“姑娘这就走么?” 谢璇这会儿衣衫齐整,没有华衣丽饰,去抄佛经倒是使得的,索性原地折转,带了芳洲在身边,跟着老妈妈又往荣喜阁里去。 * 马车出了恒国公府,却并没往南平长公主那里去,而是到了西平伯府跟前。 谢璇有些诧异,那带她前来的女官便解释道:“长公主今日造访西平伯夫人的时候,说起姑娘抄的佛经极好,特意请过来的。” 长公主拜访唐夫人,还一起抄佛经?这倒让谢璇有些意外。 一路冒雪进去,到了屋里解去落了不少雪末的风帽和大氅交给芳洲,绕过那一扇大理石屏风,暖烘烘的屋子里,果然见长公主和唐夫人一人一案,正在抄经。她们的下首,唐婉容也跪在矮案跟前,拿了毛笔慢慢抄着。 谢璇上前拜见,南平长公主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过来我瞧瞧。”待谢璇到了跟前,捏着谢璇的手试了试,才稍稍放心,“还好没受凉,我就怕你一路过来,吹着冷风委屈了。” “能为长公主抄佛经,璇璇求之不得,怎么会委屈。”谢璇微微一笑。 在场三个人都是跪坐在矮案跟前抄经的,紫金香炉里还焚着极好的檀香,笔墨纸砚一应俱是上品,三人方才又是神色肃穆,倒不像是日常抄经消遣的模样。 谢璇隐约猜到什么,心神不敢太放松,笑容并未绽开。 果然,长公主命人倒了杯茶给她,又指了指唐婉容对面的矮案,“宫里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请了高僧入大佛堂,要供些众人手抄的经书,为皇后娘娘消灾祈福。我想着你性子安静,又颇有佛性,就专程派人叫你过来,也算是替你们府上尽些心。”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是元靖帝的原配,她凤体欠安的时候,进献佛经总是没错。长公主让谢璇也参与,不止是恒国公府尽心,于婉贵妃也是有益的。 谢璇自是感激,忙道:“多谢大长公主惦记,璇璇必会认真抄写佛经。” 屋子里的檀香叫人心神宁静,长公主抄写佛经的时候很认真,这会儿心如止水,也没再多说什么,叫谢璇喝茶暖着身子,自去旁边抄写。 待得晌午将近,唐夫人身边的丫鬟进来悄悄禀事,唐夫人才抬头道:“午饭已经备好了,长公主先歇息片刻,待用完了饭再抄?” 南平长公主将那一句抄完了,便搁下笔,“那就歇歇。”她的语气颇为随意,看起来似乎跟唐夫人挺熟,又将唐婉容和谢璇抄的经书看了看,夸赞道:“都很用心。” “婉容平常跟着我抄经,已经习惯了,倒是六姑娘——”唐夫人像有些意外似的,“没想到也能这样静下心来,书法秀雅端正,看得出一笔一划都用了心。” 长公主便是一笑,“我以前就说这孩子心静,如今可算信了?” 说着话儿出了内室,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上来禀事,唐夫人带着唐婉容和谢璇先到暖阁里去。过了会儿长公主进来,语气中有些无奈,“果真被你说中了,这一前晌,拜帖就递了十几封。还是你这里清净,能安安静静的抄经。” “皇后娘娘病了,关心的人自然多。况且这病缠绵了这么久,确实是罕见的。”唐夫人命人将碗盏饭菜摆好了,转向谢璇,“今儿既是抄经,晌午就只备了素菜,六姑娘吃得惯?” “在府里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吃斋,倒有些想念了。”谢璇满心里都是疑窦,趁机问道:“我在府里也听见皇后娘娘病了,只是我们老夫人最近也受寒染恙,不敢再带病去打搅,都很担心呢——皇后娘娘她病得厉害么?” 她这样一问,虽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却俨然是有些替谢老夫人询问的意思了。 恒国公府在外的名声虽不好,那也都是谢缜造下的,长着虽落了个教子不善的名头,到底也不必替他担着名声。宫里的婉贵妃还是和从前一样受宠,五公主也颇得皇上疼爱,谢老夫人这个老封翁自然也是不能忽视的。 唐夫人不敢擅言,南平长公主倒是开口了,“也算不上严重,只是病情总拖着不见好。九月里就说是欠安,心神不宁的,入了冬愈发厉害,到现在天寒地冻的,病势愈发缠绵。太医能用的药都用了,皇后娘娘自己觉着恍惚,也想请个高僧来瞧瞧。咱们今日抄经,就是为的这个。” “那可要多诚心的抄一些,积的福缘多了,也许娘娘凤体就痊愈了。”谢璇说罢,便夹菜慢慢嚼着,心里却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皇后娘娘是最近才病的,听长公主这意思,倒是九月里就有了? 因韩玠所做的事涉及宫廷内外,谢璇对这些便格外留意。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韩玠曾说越王以为他是太子的人,正筹谋着对付他,那么将线索串起来,莫非皇后的病也跟这个有关?可前两回韩玠来的时候,只字都没提皇后的病情,倒是提过以前在皇后跟前的一个宫女叫莫蓝的…… 谢璇猛然想起什么,手中筷箸一顿。 依稀记得八月底的时候,韩玠就曾提过那个莫蓝,后来再见面,他又说那个叫莫蓝的宫女失了踪迹,颇为苦恼。而皇后恰是九月里就凤体欠安,长公主说是心神不宁,莫非与此有关? 谢璇强自压着心思,只管低头吃饭。 她跟长公主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是谢珺怀孕后的那几回。这位长公主出生于皇家,心机城府自是有的,可观她诸般行事,却也是个率真的人—— 譬如应元靖帝之命掌管谢池文社,对其中贵贱诸人一视同仁,听说她还曾从其中发现了些人才,出面举荐给元靖帝;譬如为陶青青的一番苦心,她便不辞辛苦的多次上门,专为谢珺撑腰,还是纡尊降贵,亲自往谢珺住处去的;再比如对晋王和玉贵妃,也比旁人更加和善怀念。 那么她说的这番话……谢璇想来想去,觉得她没必要骗她一个小姑娘,这么说,应当是出于对皇后娘娘的关心。 好在各家用饭的规矩不同,谢璇哪怕沉默少言,上首两位也当是谢家规矩如此,并未觉得异常。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后晌又抄了两个时辰,才算是抄好了。 外头的雪早已经停了,前前后后纷扬着下了一整天,这时候雪几乎有三寸厚了,踩在上面,轻易能没过脚踝。西平伯府里本来就不事奢华,一应屋宇装饰从简,被这深雪覆盖,愈发只觉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些藏在雪下的万种风云皆都消失。 南平长公主收好了经书,说是要趁着天色尚早送进宫去,一面又叫人分出车马来送谢璇。谢璇哪敢这样劳烦,唐夫人也觉得不必折腾,又不敢叫谢璇独自回去,便叫家下人备了车马,由唐灵钧送谢璇回去。 * 唐灵钧长得愈发高了,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儿就跟雨后春笋似的。 谢璇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如今隔了几个月再见,便觉他身材愈发高挑,像是风中挺立的竹竿似的。 两人出了西平伯府,因为还有层云堆积在空中,酉时刚到,天色就有些暗沉沉的了。府门前的积雪已经扫净,马车辘辘的行过去,谢璇抱着手炉子靠在软枕里,掀起侧帘的时候,能看到旁边堆叠极厚的深雪。 墙头瓦上皆是白茫茫的,树梢被积雪压弯,沉甸甸的坠下来,偶尔有晚风吹过,便开始簌簌的往下掉。 唐灵钧就骑马在侧前方缓行,背影颀长高挑,不时的转过头来看看马车是否无恙。 到了街市上,这会儿正是官员们出了衙署,车马交错拥挤的时候,俩人的车便被堵在那里,乌龟似的慢慢往前爬。 唐灵钧似乎觉得百无聊赖,索性策马到了谢璇旁边,挑起一方车帘,目光灼灼的,“车子走得好慢,我骑马送你回去如何?” “若是赶时间,不若你先回去?”谢璇也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快年下了,五城兵马司通常巡查得更严,不会出什么岔子。否则等你送我到了府上再回去,岂不是已入夜了?” 这些话唐灵钧统统都忽视了,只是依旧灼灼的盯着她,“你不想跟我骑马是 95.095 谢璇这一躲就躲到了腊月。 期间韩玠就算事务繁忙,也还是按照先前所说的,每月会来看她一次,跟她说说近来的进展,顺便送些有趣的小物件。谢璇没法像他一样自如来去,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便拿秋梨、桂花之类的做些糕点果脯送给他,也算聊表心意。 温百草那里次月就递来了消息,愿意进谢璇的成衣坊试试。 谢璇对此倒没觉得意外,毕竟前世跟温百草相处的时间很久,知道她的性子,温百草放不下心头之好,进成衣坊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成衣坊要年底开张,她这里又不敢随便跑出去,好些事情没法办,便跟谢缜摊了底子,将芳洲的哥哥要过来帮忙。 腊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严寒。 谢璇早起后先喝了暖胃养血的汤,洗漱罢了到屋外头一瞧,天气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这会儿院里的花木早已凋了,除了一丛竹子和几棵柏树尚且保持着绿色,也就廊下的绿栏杆能入目。 她照常裹了大氅,出了西跨院的时候,就见谢玥站在对面,正在等她。 因前些天气温骤降,谢老夫人那里受寒落病,这几天姐妹俩都是每日早起先去荣喜阁问安,完了再回来各做各事的。 罗氏过世已经快两年了,谢玥最初还被岳氏挑唆着不安分,如今被晾了这么久,身边有徐妈妈盯着,谢缜也不再如从前般宠她,日子久了,脾气便被磨去不少。姐妹俩虽不至于亲近,然一起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不再如从前般生疏,到了荣喜阁中,谢老夫人也是欣慰,“外面像是要下雪了,你们倒是来得早,坐着。” 谢璇同谢玥依序坐下,“老夫人身子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每日喝药,就算身子不好,瞧着也能好些。”谢老夫人心情不错,歪在垫了厚褥子的短榻上,上下打量着姐妹二人,笑了一笑,却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虽是就带着谢珮过来了。 谢珮是个娇憨可爱的性子,跟谢老夫人问候过来,就到谢璇身边坐下,将一双手递过来,“外头好冷呀,姐姐你看我这手都快冻坏了。” 谢璇摸了摸,果然是凉飕飕的,于是将怀里的手炉递过去,“快捂捂。” 旁边谢玥便笑道:“丢三落四的,出门又忘记带手炉了?” “出门太匆忙,忘记了。”谢珮吐了吐舌头,“昨晚风刮得厉害,刚才已经飘起了雪渣子,要是雪积厚了,咱们堆雪人?” 如今府里就这么三个姑娘,就算有些龃龉,也能在日常来往里消磨掉。今冬虽下了几场雪,却都不够厚,若是这场能下大了,堆个雪人确实也不错。 姐妹三个这头正悄悄说话,上头隋氏也在跟老夫人说事儿,“……昨儿已经把娘娘要的东西都送进去了,老夫人只管放心。听来传话的公公说,皇后娘娘的病倒像是越重了,前两天召了好些太医进去,也没诊出个结果来,如今还是静养着。咱们娘娘帮着处理事务,也是忙得很。” “皇后娘娘一向康健,怎么这会凤体就欠安了呢。”谢老夫人摇了摇头。 “娘娘原本就畏寒,每年腊月总要多召忌讳太医,如今又这样……”隋氏也叹了口气,“听说太子殿下衣不解带的侍奉在侧,叫人瞧着都动容。” 谢璇如今困在府里,外头的消息并不太灵通,听她们提及皇后,便在旁边留心听着。只可惜隋氏并非命妇,谢老夫人又染珂在身不能入宫,她俩说来说去,所知所解的也都有限,谢璇并没听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从荣喜阁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满天满地的飘了起来,谢璇冒着雪回到棠梨院,连跨院的月洞门都还没过呢,就被谢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给叫住了。 “姑娘,南平章公主府来了人,说是请姑娘过去帮着抄佛经,老夫人已经应了。”老妈妈的脸上挂着喜色,问道:“姑娘这就走么?” 谢璇这会儿衣衫齐整,没有华衣丽饰,去抄佛经倒是使得的,索性原地折转,带了芳洲在身边,跟着老妈妈又往荣喜阁里去。 * 马车出了恒国公府,却并没往南平长公主那里去,而是到了西平伯府跟前。 谢璇有些诧异,那带她前来的女官便解释道:“长公主今日造访西平伯夫人的时候,说起姑娘抄的佛经极好,特意请过来的。” 长公主拜访唐夫人,还一起抄佛经?这倒让谢璇有些意外。 一路冒雪进去,到了屋里解去落了不少雪末的风帽和大氅交给芳洲,绕过那一扇大理石屏风,暖烘烘的屋子里,果然见长公主和唐夫人一人一案,正在抄经。她们的下首,唐婉容也跪在矮案跟前,拿了毛笔慢慢抄着。 谢璇上前拜见,南平长公主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过来我瞧瞧。”待谢璇到了跟前,捏着谢璇的手试了试,才稍稍放心,“还好没受凉,我就怕你一路过来,吹着冷风委屈了。” “能为长公主抄佛经,璇璇求之不得,怎么会委屈。”谢璇微微一笑。 在场三个人都是跪坐在矮案跟前抄经的,紫金香炉里还焚着极好的檀香,笔墨纸砚一应俱是上品,三人方才又是神色肃穆,倒不像是日常抄经消遣的模样。 谢璇隐约猜到什么,心神不敢太放松,笑容并未绽开。 果然,长公主命人倒了杯茶给她,又指了指唐婉容对面的矮案,“宫里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请了高僧入大佛堂,要供些众人手抄的经书,为皇后娘娘消灾祈福。我想着你性子安静,又颇有佛性,就专程派人叫你过来,也算是替你们府上尽些心。”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是元靖帝的原配,她凤体欠安的时候,进献佛经总是没错。长公主让谢璇也参与,不止是恒国公府尽心,于婉贵妃也是有益的。 谢璇自是感激,忙道:“多谢大长公主惦记,璇璇必会认真抄写佛经。” 屋子里的檀香叫人心神宁静,长公主抄写佛经的时候很认真,这会儿心如止水,也没再多说什么,叫谢璇喝茶暖着身子,自去旁边抄写。 待得晌午将近,唐夫人身边的丫鬟进来悄悄禀事,唐夫人才抬头道:“午饭已经备好了,长公主先歇息片刻,待用完了饭再抄?” 南平长公主将那一句抄完了,便搁下笔,“那就歇歇。”她的语气颇为随意,看起来似乎跟唐夫人挺熟,又将唐婉容和谢璇抄的经书看了看,夸赞道:“都很用心。” “婉容平常跟着我抄经,已经习惯了,倒是六姑娘——”唐夫人像有些意外似的,“没想到也能这样静下心来,书法秀雅端正,看得出一笔一划都用了心。” 长公主便是一笑,“我以前就说这孩子心静,如今可算信了?” 说着话儿出了内室,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上来禀事,唐夫人带着唐婉容和谢璇先到暖阁里去。过了会儿长公主进来,语气中有些无奈,“果真被你说中了,这一前晌,拜帖就递了十几封。还是你这里清净,能安安静静的抄经。” “皇后娘娘病了,关心的人自然多。况且这病缠绵了这么久,确实是罕见的。”唐夫人命人将碗盏饭菜摆好了,转向谢璇,“今儿既是抄经,晌午就只备了素菜,六姑娘吃得惯?” “在府里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吃斋,倒有些想念了。”谢璇满心里都是疑窦,趁机问道:“我在府里也听见皇后娘娘病了,只是我们老夫人最近也受寒染恙,不敢再带病去打搅,都很担心呢——皇后娘娘她病得厉害么?” 她这样一问,虽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却俨然是有些替谢老夫人询问的意思了。 恒国公府在外的名声虽不好,那也都是谢缜造下的,长着虽落了个教子不善的名头,到底也不必替他担着名声。宫里的婉贵妃还是和从前一样受宠,五公主也颇得皇上疼爱,谢老夫人这个老封翁自然也是不能忽视的。 唐夫人不敢擅言,南平长公主倒是开口了,“也算不上严重,只是病情总拖着不见好。九月里就说是欠安,心神不宁的,入了冬愈发厉害,到现在天寒地冻的,病势愈发缠绵。太医能用的药都用了,皇后娘娘自己觉着恍惚,也想请个高僧来瞧瞧。咱们今日抄经,就是为的这个。” “那可要多诚心的抄一些,积的福缘多了,也许娘娘凤体就痊愈了。”谢璇说罢,便夹菜慢慢嚼着,心里却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皇后娘娘是最近才病的,听长公主这意思,倒是九月里就有了? 因韩玠所做的事涉及宫廷内外,谢璇对这些便格外留意。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韩玠曾说越王以为他是太子的人,正筹谋着对付他,那么将线索串起来,莫非皇后的病也跟这个有关?可前两回韩玠来的时候,只字都没提皇后的病情,倒是提过以前在皇后跟前的一个宫女叫莫蓝的…… 谢璇猛然想起什么,手中筷箸一顿。 依稀记得八月底的时候,韩玠就曾提过那个莫蓝,后来再见面,他又说那个叫莫蓝的宫女失了踪迹,颇为苦恼。而皇后恰是九月里就凤体欠安,长公主说是心神不宁,莫非与此有关? 谢璇强自压着心思,只管低头吃饭。 她跟长公主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是谢珺怀孕后的那几回。这位长公主出生于皇家,心机城府自是有的,可观她诸般行事,却也是个率真的人—— 譬如应元靖帝之命掌管谢池文社,对其中贵贱诸人一视同仁,听说她还曾从其中发现了些人才,出面举荐给元靖帝;譬如为陶青青的一番苦心,她便不辞辛苦的多次上门,专为谢珺撑腰,还是纡尊降贵,亲自往谢珺住处去的;再比如对晋王和玉贵妃,也比旁人更加和善怀念。 那么她说的这番话……谢璇想来想去,觉得她没必要骗她一个小姑娘,这么说,应当是出于对皇后娘娘的关心。 好在各家用饭的规矩不同,谢璇哪怕沉默少言,上首两位也当是谢家规矩如此,并未觉得异常。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后晌又抄了两个时辰,才算是抄好了。 外头的雪早已经停了,前前后后纷扬着下了一整天,这时候雪几乎有三寸厚了,踩在上面,轻易能没过脚踝。西平伯府里本来就不事奢华,一应屋宇装饰从简,被这深雪覆盖,愈发只觉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些藏在雪下的万种风云皆都消失。 南平长公主收好了经书,说是要趁着天色尚早送进宫去,一面又叫人分出车马来送谢璇。谢璇哪敢这样劳烦,唐夫人也觉得不必折腾,又不敢叫谢璇独自回去,便叫家下人备了车马,由唐灵钧送谢璇回去。 * 唐灵钧长得愈发高了,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儿就跟雨后春笋似的。 谢璇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如今隔了几个月再见,便觉他身材愈发高挑,像是风中挺立的竹竿似的。 两人出了西平伯府,因为还有层云堆积在空中,酉时刚到,天色就有些暗沉沉的了。府门前的积雪已经扫净,马车辘辘的行过去,谢璇抱着手炉子靠在软枕里,掀起侧帘的时候,能看到旁边堆叠极厚的深雪。 墙头瓦上皆是白茫茫的,树梢被积雪压弯,沉甸甸的坠下来,偶尔有晚风吹过,便开始簌簌的往下掉。 唐灵钧就骑马在侧前方缓行,背影颀长高挑,不时的转过头来看看马车是否无恙。 96.096 街市间熙熙攘攘的全是车马,韩玠娴熟的御马而行,穿过人流来到车跟前,墨色的披风上落了些积雪。他远远就看到了掀帘望过来的谢璇,临近了认清旁边是唐灵钧的时候,就有些诧异,问道:“怎么在这里?” “长公主请六姑娘过来抄经,天色晚了,叫我送她回去。”唐灵钧看一眼韩玠的来路,“表哥,各处都是这样么?” “雪太厚,压塌了几处民房,还有些许多树被压折了拦在路上,车马难行。”韩玠皱眉看一眼前方,各式各样的马车横七竖八的摆着,除了行人能通过之外,车轿是几乎没法动的。路上的积雪被压出一道道车辙印子,有辆车还滑到了路边的渠沟边,家丁们正费力的往外拖。 瞧这样子,就算这会儿不堵着了,也未必能顺畅的走过去。 他随即策马往前两步,掀开马车的帘子,朝谢璇道:“这般等到半夜都未必能回去,走,我送你。” 车厢口坐着一脸焦急的芳洲,闻言便看向谢璇。 谢璇原本还以为只是这一段人流密集的地方堵一些,听韩玠一说,才知道各处都是如此。如此深雪是许多年未曾遇到过的,赶上行人归家、官员回府的时间也就罢了,那些民房压塌、树枝压折,一时半会儿清理不掉,一路上不知会有多少阻碍。 她意有所动,忍不住往远处瞧。 唐灵钧就在外头,似有不信,“那边快疏通了?再等等兴许就好了。” “不会这么快。”韩玠笃定,瞧了唐灵钧一眼,“天色已晚,再等下去,咱们受得住,璇璇可是受不住的。”他将手伸进去,叫谢璇,“过来,我送你。” 唐灵钧才被谢璇给拒绝了,心里不大乐意,当即道:“表哥,大街上众目睽睽,要怎么送?” “难道就等着?事急从权,哪那么多讲究。我自会同谢叔叔解释。” 谢璇坐在车厢里,也是觉得气温愈来愈低,怀中手炉里的炭怕是熄了,远不如方才温暖。若是再这样滞留下去,恐怕她真得冻僵了手足回去。何况——她看了一眼唐灵钧,主意一定,便道:“那就劳烦玉玠哥哥了。”旋即出了车厢,是要与韩玠同乘的意思。 后头唐灵钧脊背一僵,硬生生咽下了已经冲到喉头的话语。 谢璇有意打消唐灵钧的念头,此时也不多看他,见韩玠递了披风过来,微一犹豫,接过来裹在身上,旋即骑上马背。韩玠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便格外宽大,她取了风帽戴好,左右收紧披风,将整张脸都埋进里面,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韩玠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转向唐灵钧,“既然闲着,不如与我一道,你送芳洲过去?” 唐灵钧恨恨的咬牙。 表兄弟俩感情不错,韩玠对谢璇的心思,唐灵钧自然是知道的。方才韩玠较劲得胜,那瞧过来的眼神里就被唐灵钧解读成了得意,便有些愤愤不平,悄悄的举了举拳头,自是不肯认输的意思。 韩玠瞧见,付之一笑。 不过天色愈来愈暗,唐灵钧就算跟韩玠赌气,也不能为此耽误时间,只好让芳洲到了他的马上。这条路自然行不通了,两人折身往回走了片刻,便由小巷往恒国公府走。 马蹄踩过深深积雪,咯吱作响,晚风吹过的时候,掠起雪沫子往脸上扑,冰凉冰凉的。呼出的热气到了外头,便成了白白的一团雾,水汽凝在眼睫上,如同冰花。 外头冷的刺骨,韩玠的披风却是很暖的,谢璇极力让自己缩在披风里,后背紧贴着韩玠,于寒冷暮色之中,觉出一种心安。她依赖般的往后蹭了蹭,几乎将整个人送进他怀里。 韩玠似有察觉,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伸过去将她紧紧环住。 刺骨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卷着飞扬的雪渣。忽然想起雁门关外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独自骑马走在雪地里,铠甲上鲜血冻结,浑身的伤口都像是麻木了,他意识模糊的随着马步摇晃,在漆黑的夜色里,那样孤独又绝望。 巷子两侧都是人家宅院,昏黄的灯笼挑在门口,清晰的映出雪影。 似乎又下雪了,绵绵密密的,裹挟着寒风。 然而心里却像是有火炉在燃烧,让周身的血液都暖热起来,若不是怕冷风吹着谢璇,他甚至想要策马疾驰、放声长啸。隐隐听到谢璇叫了声“玉玠哥哥”,他低头道:“嗯?” “我有话想对你说,关于皇后娘娘的。” “今晚我去找你。”韩玠收紧了手臂,唇角弯出轻快的弧度。 冷雪寒风皆不必畏惧,他最爱的姑娘就在怀里,关心他、牵挂他、依赖他,只要这个念头浮起,韩玠便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曾在雁门关外失去的那个世界,仿佛又重新回来了。 * 深夜的棠梨院,万籁俱静。 谢璇裹了披帛坐在书案后面,慢慢翻阅一本地理志。书桌前的地上拢着炭盆,上头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颜色叫人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旁边博山炉里的香气都馥郁了几分。 芳洲又一次进来帮她添了茶,掩着嘴打个哈欠,“姑娘,夜已经深了,明天瞧?” “我不困,你跟木叶先去睡——茶壶留下。”谢璇指了指炭盆,“就吊在那上头,渴了我自己泡茶喝。” 芳洲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劝了,见谢璇依旧无动于衷,只好从命,“那我就在外头眯会儿,姑娘有事就吩咐我。这样灯下读书太熬眼睛,姑娘别太晚了。” “嗯,去。”谢璇头都没抬。 她的手里是一本地理志,主要讲庸州一带的地理风物,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涉及雁鸣关的。谢璇以前多读诗书,偶尔也会瞧佛经,对地理风物之类的兴致不算太高,并没读过这些,今日偶尔翻到此书,瞧了两页,不自觉的想起韩玠来,想象他在那些山川之间的生活,就有些不忍释卷了。 将雁鸣关一节几乎翻完了,她才听见等待中的动静。 韩玠又是堂而皇之地自正门进来的,身上裹着大氅,落了满身的积雪。他闲庭信步般走入谢璇的书房,竟像是到了自家的地盘似的,将那大氅往衣架上搭着,走过来瞧了瞧谢璇的书,“庸州地理志?” 谢璇掩卷搁在案上,“外头还在下雪么?” “又在下了,城内尚且如此,城外还不知有多大。恐怕明儿灾情的奏报就要随着雪片飞进来了。”韩玠瞧她身上穿得单薄,伸手试了试脸上温度,问道:“今晚冒雪回来,喝姜汤了?” 他刚从夜雪中进来,身上还带着点寒气,就算身体像个火炉似的,指尖也还是有些冰凉。谢璇取了蒲团放在炭盆旁边,“已经喝了,玉玠哥哥坐。”随即倒了两杯茶。 韩玠坐在对面,看她做着这些,目光渐渐柔了起来。 这样的围炉夜话是暌违已久的。上一次这样自然而然的亲近,是什么时候了呢?那还是她去世那年的春节,他难得回京一趟,便拿所有的时间跟她腻在一处,下雪的夜里,围着暖融融的火炉相拥而坐,哪怕是什么都不说,都叫人幸福得想要微笑。 窗外咔嚓一声,像是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谢璇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韩玠连忙接住。 指尖触到细腻温软的肌肤,谢璇像是有些闪避,只将茶杯递给他,便将手收了回去。 韩玠噙着笑意看她,谢璇便咬了咬唇,“我等你过来,是为了说正事。” “嗯。”韩玠似笑非笑,啜了口茶。 他自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十二岁的姑娘深夜请男子来自己的书房已是出格,她会这样做,无非是关怀他的处境,他若是举止轻浮唐突,那就真是太混账了。心头那一丝浮躁被压下去,韩玠收了衣襟,端端正正的坐好。 前世今生,他已经等了她很多年,这两三年的时间,他等得起。 谢璇也喝茶润喉,“外头人多眼杂,许多话说起来并不方便,这样反倒更自在从容。”她像是解释似的,炭火热熏之下面色微微泛红,“今儿我去西平伯府,大长公主在为皇后娘娘抄经祈福,我才知道皇后娘娘的病原来九月就有了苗头。玉玠哥哥,你知道这些么?” “九月?”韩玠有点诧异,随即摇头,“皇后身边消息封锁得紧,大家都不能随意刺探。我只知道她是十月底病倒宣的太医,怎么?” “我听长公主说,皇后娘娘九月里是心神不宁,如今更是有些恍惚。玉玠哥哥,我记得你曾在□□月的时候,提过一个叫莫蓝的宫女?” 韩玠立马会意,“你的意思,皇后的病与她有关?” “我有这种感觉——”谢璇笑了笑,“姑娘家有时候感觉挺准的,不讲道理,却值得考虑。那个莫蓝形迹可疑,你也说过,她以前是皇后娘娘跟前得脸的宫女,却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去了冷宫,一待就是多年,这其中必然有猫腻。她的下落,还是不明么?” “我暗里查访,没有结果。宫里的事我也不能太露痕迹,怕是被有心人藏起来了。”韩玠沉吟片刻,“先前我以为她是被皇后藏起来,毕竟她才是后宫之主。如今看来,恐怕未必。” “若是皇后,她只要将莫蓝捏在手里,怎么处置还不是她说了算,又怎么会心神不宁?恐怕是莫蓝落在了旁人手里,皇后才会忐忑。” “越王最近举动有些怪异——”韩玠忽然提起那条毒蛇,“越王妃以前不怎么出门的,这两个月倒是往皇后那里多去了几次,甚至还去拜访太子妃,异于平时。” 谢璇眉心一跳,“会不会莫蓝已经到了越王的手里?” 韩玠沉吟了好半天,面色几番变幻,才缓缓点头道:“非常可能。若莫蓝是在越王手里,那许多令我百思不解的事情就说得通了——璇璇,这个年恐怕过不安稳。”他的拳头不自觉的握起来,迅速的将一杯茶饮尽。 心里头突突直跳,他脑海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又浮了出来,叫人口干舌燥。 韩玠又倒了杯茶喝尽,望着谢璇,欲言又止——有些事他会毫无保留的告诉她,有些事却不能。那个隐隐约约露出来的猜测,叫他都心惊胆战,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半句。 哪怕是谢璇。 否则他这两个月来的心惊难眠也会同样加在她身上。她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哪里受得住这些东西? 然而心跳却难以平复,韩玠到底是克制不住,握住了谢璇的手。 谢璇有些诧异,想要挣脱,韩玠却低声道:“给我握会儿。我不做别的。” 这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了,谢璇忍不住想了想他所指的“别的”,脸颊就有些泛红。不过瞧着韩玠面色有异,觉得他应当是想到了朝堂上的什么要事,便没再反抗。 温厚有力的手掌包裹着柔软的小手,玉指柔弱无骨,像是她娇美的脸颊、玲珑的身姿,让人忍不住想要悉心呵护。 他的心里渐渐又踏实下来,仿佛又种力量生于无形,渐渐充盈在四肢百骸。 “一切都有我。”他突然喃喃自语,语气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笃定。 炉火烤的人微微发热,朦胧的烛光之下,她的脸颊愈见柔腻,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掺杂着担忧,无声倾诉。韩玠凑过去将谢璇的手掌亲了亲,“璇璇,一切有我。” 谢璇噗嗤一笑,觉得掌心痒痒的,连忙抽回来,“我知道啊。” “嗯。”韩玠笑了笑,将蒲团往旁边挪了挪,坐在谢璇身侧,只安安静静的将她看着。 窗外似乎起了风声,簌簌的吹落积雪,猛然听到噗通一声,应当是雪积得太厚,滑落在地时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分外清晰。茶壶里的水又沸了,滋滋的冒着热气,这样的氛围叫谢璇都有些贪恋,只是被他盯着的时候有些局促,于是没话找话,“你在青衣卫里,一切顺畅?” “年底了,吏部要年底考评,各处衙署又要将一年的事情收尾,许多事都得青衣卫盯着,事情又繁杂又多。”韩玠难得抱怨,“原想趁着下雪的时候带你去逛逛,也没时间了。” 谢璇噗嗤一笑,“还逛什么呀,翻过年就十三了,老夫人才不许我像从前那样疯玩。” “嗯,再过两年就十五,可以嫁人了。”韩玠微微一笑,“老夫人困着你,那我就偷偷来看。反正贵府上下没一个人能发现我的踪迹。” “那我可就没脸见芳洲。” “有脸见我就成。”韩玠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谢璇便提起蒲团往旁边躲,“说好了只谈正事的!” “婚姻大事是头等大事。”韩玠说得一本正经,“璇璇,这两年若是有旁人来提亲,你可不许答应。” “那我可做不得主,也许老太爷和老夫人一高兴就答应了,难道我还闹死恼活的不肯嫁?”谢璇故意别开眼,唇角轻轻勾起。 “你安心穿上嫁衣,我半路将你抢过来就是了。”韩玠忽然想起什么,“就像是铁勒人似的,看上了哪个姑娘,抢亲也是可以的。当初唐樽大将军就是抢了亲,才有的灵均和婉容。” “真那么彪悍?” “嗯,不止男子可以抢亲,女子也能抢,就跟话本里女贼抢了书生去压寨似的。”韩玠伸手将谢璇捞进怀里,“我瞧灵均那小子就有这意思,不过可惜了,他抢不过我。” 谢璇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个物件,哪有抢来抢去的。” “你不是物件,是个宝贝。”韩玠一本正经,说起这些话竟似水到渠成,半点也不觉得突兀。倒是谢璇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他怀里逃出来,吃吃的笑着。 外头又是咔嚓一声,也不知是哪个树枝被压断了,不多会儿就听见徐妈妈低低的说话声,怕是被雪的动静给惊醒,出门来瞧瞧。 谢璇猛然想起自己屋里还亮着烛火,徐妈妈见了定要过来催促安寝,忙低声提醒韩玠,“快走!”韩玠反应也极快,怕站起时将身影投在窗户上,便躬身往侧边掠过去,拣了西里间的窗户翻出去,没发出半点动静。 临行之前,还不忘飞快的在她额头亲一口。 不多时,就听徐妈妈的声音到了屋外,轻轻扣了扣门,“夜深了,六姑娘还没睡么?” 谢璇已然站起身来,裹好了披帛,回身拿了那一卷庸州地理志,过去开门。 97.097 谢璇这一躲就躲到了腊月。 期间韩玠就算事务繁忙,也还是按照先前所说的,每月会来看她一次,跟她说说近来的进展,顺便送些有趣的小物件。谢璇没法像他一样自如来去,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便拿秋梨、桂花之类的做些糕点果脯送给他,也算聊表心意。 温百草那里次月就递来了消息,愿意进谢璇的成衣坊试试。 谢璇对此倒没觉得意外,毕竟前世跟温百草相处的时间很久,知道她的性子,温百草放不下心头之好,进成衣坊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成衣坊要年底开张,她这里又不敢随便跑出去,好些事情没法办,便跟谢缜摊了底子,将芳洲的哥哥要过来帮忙。 腊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严寒。 谢璇早起后先喝了暖胃养血的汤,洗漱罢了到屋外头一瞧,天气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这会儿院里的花木早已凋了,除了一丛竹子和几棵柏树尚且保持着绿色,也就廊下的绿栏杆能入目。 她照常裹了大氅,出了西跨院的时候,就见谢玥站在对面,正在等她。 因前些天气温骤降,谢老夫人那里受寒落病,这几天姐妹俩都是每日早起先去荣喜阁问安,完了再回来各做各事的。 罗氏过世已经快两年了,谢玥最初还被岳氏挑唆着不安分,如今被晾了这么久,身边有徐妈妈盯着,谢缜也不再如从前般宠她,日子久了,脾气便被磨去不少。姐妹俩虽不至于亲近,然一起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不再如从前般生疏,到了荣喜阁中,谢老夫人也是欣慰,“外面像是要下雪了,你们倒是来得早,坐着。” 谢璇同谢玥依序坐下,“老夫人身子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每日喝药,就算身子不好,瞧着也能好些。”谢老夫人心情不错,歪在垫了厚褥子的短榻上,上下打量着姐妹二人,笑了一笑,却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虽是就带着谢珮过来了。 谢珮是个娇憨可爱的性子,跟谢老夫人问候过来,就到谢璇身边坐下,将一双手递过来,“外头好冷呀,姐姐你看我这手都快冻坏了。” 谢璇摸了摸,果然是凉飕飕的,于是将怀里的手炉递过去,“快捂捂。” 旁边谢玥便笑道:“丢三落四的,出门又忘记带手炉了?” “出门太匆忙,忘记了。”谢珮吐了吐舌头,“昨晚风刮得厉害,刚才已经飘起了雪渣子,要是雪积厚了,咱们堆雪人?” 如今府里就这么三个姑娘,就算有些龃龉,也能在日常来往里消磨掉。今冬虽下了几场雪,却都不够厚,若是这场能下大了,堆个雪人确实也不错。 姐妹三个这头正悄悄说话,上头隋氏也在跟老夫人说事儿,“……昨儿已经把娘娘要的东西都送进去了,老夫人只管放心。听来传话的公公说,皇后娘娘的病倒像是越重了,前两天召了好些太医进去,也没诊出个结果来,如今还是静养着。咱们娘娘帮着处理事务,也是忙得很。” “皇后娘娘一向康健,怎么这会凤体就欠安了呢。”谢老夫人摇了摇头。 “娘娘原本就畏寒,每年腊月总要多召忌讳太医,如今又这样……”隋氏也叹了口气,“听说太子殿下衣不解带的侍奉在侧,叫人瞧着都动容。” 谢璇如今困在府里,外头的消息并不太灵通,听她们提及皇后,便在旁边留心听着。只可惜隋氏并非命妇,谢老夫人又染珂在身不能入宫,她俩说来说去,所知所解的也都有限,谢璇并没听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从荣喜阁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满天满地的飘了起来,谢璇冒着雪回到棠梨院,连跨院的月洞门都还没过呢,就被谢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给叫住了。 “姑娘,南平章公主府来了人,说是请姑娘过去帮着抄佛经,老夫人已经应了。”老妈妈的脸上挂着喜色,问道:“姑娘这就走么?” 谢璇这会儿衣衫齐整,没有华衣丽饰,去抄佛经倒是使得的,索性原地折转,带了芳洲在身边,跟着老妈妈又往荣喜阁里去。 * 马车出了恒国公府,却并没往南平长公主那里去,而是到了西平伯府跟前。 谢璇有些诧异,那带她前来的女官便解释道:“长公主今日造访西平伯夫人的时候,说起姑娘抄的佛经极好,特意请过来的。” 长公主拜访唐夫人,还一起抄佛经?这倒让谢璇有些意外。 一路冒雪进去,到了屋里解去落了不少雪末的风帽和大氅交给芳洲,绕过那一扇大理石屏风,暖烘烘的屋子里,果然见长公主和唐夫人一人一案,正在抄经。她们的下首,唐婉容也跪在矮案跟前,拿了毛笔慢慢抄着。 谢璇上前拜见,南平长公主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过来我瞧瞧。”待谢璇到了跟前,捏着谢璇的手试了试,才稍稍放心,“还好没受凉,我就怕你一路过来,吹着冷风委屈了。” “能为长公主抄佛经,璇璇求之不得,怎么会委屈。”谢璇微微一笑。 在场三个人都是跪坐在矮案跟前抄经的,紫金香炉里还焚着极好的檀香,笔墨纸砚一应俱是上品,三人方才又是神色肃穆,倒不像是日常抄经消遣的模样。 谢璇隐约猜到什么,心神不敢太放松,笑容并未绽开。 果然,长公主命人倒了杯茶给她,又指了指唐婉容对面的矮案,“宫里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请了高僧入大佛堂,要供些众人手抄的经书,为皇后娘娘消灾祈福。我想着你性子安静,又颇有佛性,就专程派人叫你过来,也算是替你们府上尽些心。”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是元靖帝的原配,她凤体欠安的时候,进献佛经总是没错。长公主让谢璇也参与,不止是恒国公府尽心,于婉贵妃也是有益的。 谢璇自是感激,忙道:“多谢大长公主惦记,璇璇必会认真抄写佛经。” 屋子里的檀香叫人心神宁静,长公主抄写佛经的时候很认真,这会儿心如止水,也没再多说什么,叫谢璇喝茶暖着身子,自去旁边抄写。 待得晌午将近,唐夫人身边的丫鬟进来悄悄禀事,唐夫人才抬头道:“午饭已经备好了,长公主先歇息片刻,待用完了饭再抄?” 南平长公主将那一句抄完了,便搁下笔,“那就歇歇。”她的语气颇为随意,看起来似乎跟唐夫人挺熟,又将唐婉容和谢璇抄的经书看了看,夸赞道:“都很用心。” “婉容平常跟着我抄经,已经习惯了,倒是六姑娘——”唐夫人像有些意外似的,“没想到也能这样静下心来,书法秀雅端正,看得出一笔一划都用了心。” 长公主便是一笑,“我以前就说这孩子心静,如今可算信了?” 说着话儿出了内室,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上来禀事,唐夫人带着唐婉容和谢璇先到暖阁里去。过了会儿长公主进来,语气中有些无奈,“果真被你说中了,这一前晌,拜帖就递了十几封。还是你这里清净,能安安静静的抄经。” “皇后娘娘病了,关心的人自然多。况且这病缠绵了这么久,确实是罕见的。”唐夫人命人将碗盏饭菜摆好了,转向谢璇,“今儿既是抄经,晌午就只备了素菜,六姑娘吃得惯?” “在府里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吃斋,倒有些想念了。”谢璇满心里都是疑窦,趁机问道:“我在府里也听见皇后娘娘病了,只是我们老夫人最近也受寒染恙,不敢再带病去打搅,都很担心呢——皇后娘娘她病得厉害么?” 她这样一问,虽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却俨然是有些替谢老夫人询问的意思了。 恒国公府在外的名声虽不好,那也都是谢缜造下的,长着虽落了个教子不善的名头,到底也不必替他担着名声。宫里的婉贵妃还是和从前一样受宠,五公主也颇得皇上疼爱,谢老夫人这个老封翁自然也是不能忽视的。 唐夫人不敢擅言,南平长公主倒是开口了,“也算不上严重,只是病情总拖着不见好。九月里就说是欠安,心神不宁的,入了冬愈发厉害,到现在天寒地冻的,病势愈发缠绵。太医能用的药都用了,皇后娘娘自己觉着恍惚,也想请个高僧来瞧瞧。咱们今日抄经,就是为的这个。” “那可要多诚心的抄一些,积的福缘多了,也许娘娘凤体就痊愈了。”谢璇说罢,便夹菜慢慢嚼着,心里却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皇后娘娘是最近才病的,听长公主这意思,倒是九月里就有了? 因韩玠所做的事涉及宫廷内外,谢璇对这些便格外留意。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韩玠曾说越王以为他是太子的人,正筹谋着对付他,那么将线索串起来,莫非皇后的病也跟这个有关?可前两回韩玠来的时候,只字都没提皇后的病情,倒是提过以前在皇后跟前的一个宫女叫莫蓝的…… 谢璇猛然想起什么,手中筷箸一顿。 依稀记得八月底的时候,韩玠就曾提过那个莫蓝,后来再见面,他又说那个叫莫蓝的宫女失了踪迹,颇为苦恼。而皇后恰是九月里就凤体欠安,长公主说是心神不宁,莫非与此有关? 谢璇强自压着心思,只管低头吃饭。 她跟长公主接触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是谢珺怀孕后的那几回。这位长公主出生于皇家,心机城府自是有的,可观她诸般行事,却也是个率真的人—— 譬如应元靖帝之命掌管谢池文社,对其中贵贱诸人一视同仁,听说她还曾从其中发现了些人才,出面举荐给元靖帝;譬如为陶青青的一番苦心,她便不辞辛苦的多次上门,专为谢珺撑腰,还是纡尊降贵,亲自往谢珺住处去的;再比如对晋王和玉贵妃,也比旁人更加和善怀念。 那么她说的这番话……谢璇想来想去,觉得她没必要骗她一个小姑娘,这么说,应当是出于对皇后娘娘的关心。 好在各家用饭的规矩不同,谢璇哪怕沉默少言,上首两位也当是谢家规矩如此,并未觉得异常。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后晌又抄了两个时辰,才算是抄好了。 外头的雪早已经停了,前前后后纷扬着下了一整天,这时候雪几乎有三寸厚了,踩在上面,轻易能没过脚踝。西平伯府里本来就不事奢华,一应屋宇装饰从简,被这深雪覆盖,愈发只觉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些藏在雪下的万种风云皆都消失。 南平长公主收好了经书,说是要趁着天色尚早送进宫去,一面又叫人分出车马来送谢璇。谢璇哪敢这样劳烦,唐夫人也觉得不必折腾,又不敢叫谢璇独自回去,便叫家下人备了车马,由唐灵钧送谢璇回去。 * 唐灵钧长得愈发高了,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儿就跟雨后春笋似的。 谢璇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如今隔了几个月再见,便觉他身材愈发高挑,像是风中挺立的竹竿似的。 两人出了西平伯府,因为还有层云堆积在空中,酉时刚到,天色就有些暗沉沉的了。府门前的积雪已经扫净,马车辘辘的行过去,谢璇抱着手炉子靠在软枕里,掀起侧帘的时候,能看到旁边堆叠极厚的深雪。 墙头瓦上皆是白茫茫的,树梢被积雪压弯,沉甸甸的坠下来,偶尔有晚风吹过,便开始簌簌的往下掉。 唐灵钧就骑马在侧前方缓行,背影颀长高挑,不时的转过头来看看马车是否无恙。 到了街市上,这会儿正是官员们出了衙署,车马交错拥挤的时候,俩人的车便被堵在那里,乌龟似的慢慢往前爬。 唐灵钧似乎觉得百无聊赖,索性策马到了谢璇旁边,挑起一方车帘,目光灼灼的,“车子走得好慢,我骑马送你回去如何?” “若是赶时间,不若你先回去?”谢璇也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快年下了,五城兵马司通常巡查得更严,不会出什么岔子。否则等你送我到了府上再回去,岂不是已入夜了?” 这些话唐灵钧统统都忽视了,只是依旧灼灼的盯着她,“你不想跟我骑马是不是?” ……谢璇抱紧了怀里的手炉,稍稍尴尬。 她又不是全然懵懂的少女,先前对唐灵钧的异常已经有所察觉,如今被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自然不会无动于衷。只是她跟韩玠同乘一骑、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都没觉得什么,可若是跟唐灵钧…… 两人年龄相差太少,就连一人一骑的回去都觉得奇怪,更别说旁的了。 谢璇只能搪塞,“外头风太冷了,骑马回去必会着凉,还是马车里暖和些。” “唔。”马车半天没动,唐灵钧便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盯她。 谢璇心里倒是没起什么波澜,只是往里缩了缩,“天已经很冷了,唐公子还是回去,免得受了风寒,叫令堂担心。” “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哥哥,如今赶我走就是拒绝我了?”唐灵钧喟叹。 他的直白叫谢璇稍稍诧异,随即笑了笑算是默认。 唐灵钧却没有退却的意思,往近处凑了凑,“六姑娘聪慧灵透,今日我母亲见过,必定十分欣赏。”他忽然转了话题,随即那双眼睛里便露出天生的野性来,“我母亲是铁勒人,父亲小时候也曾在铁勒游历。据说铁勒民风彪悍,男子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就会拼力抢过来据为己有——当年我父亲就是抢了我母亲,才有的我。” 他说的直白,眼神却更直白,将所有的心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这个深雪黄昏的街市上,周围车马交错、行人如织,冷冽的晚风让每一寸肌肤都觉得冰寒。他的目光却像是燎原而起的火焰,炽热而直接,叫谢璇想起韩玠曾说过的漠北篝火,透着张扬与野性。 谢璇诧异于那种陌生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手炉,避开他的目光,而后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玠。 天色渐渐暗沉,飞檐层叠的街角处,他一袭墨色披风覆身,骑着红色烈马,正缓缓行来。 98.098 徐妈妈身上披着厚厚的衣裳,手里挑了灯笼,进门见是谢璇自己来开门,便问道:“姑娘怎么还没睡?这都快子时了。” “瞧见一本有趣的书,一时贪看就忘了时间,妈妈进来喝杯茶么?” 徐妈妈便笑了笑,“姑娘就别管老婆子了,如今正是寒冬腊月最冷的时候,姑娘合该早些安寝。芳洲和木叶也是,都不知道劝着你。” “她们劝了几回,是我舍不得放下书,妈妈别怪她们。”谢璇自己倒了杯茶递过去,徐妈妈忙双手接着道谢,喝茶的间隙里目光四顾,猛然停在门后头的衣架上。她有些诧异,瞧着那衣架道:“那上面的衣裳……” 谢璇循她所指瞧过去,就见衣架上搭着件墨色的大氅,那花纹材质,可不就是方才韩玠落下的!她心里悚然一惊,脸上却浮起个笑容,低头又抬头的间隙里,已经想好了托辞,“妈妈别见怪,那是靖宁侯府韩二公子的大氅。今日我从西平伯府回来的时候被堵在路上,承蒙他出手相助,将我送回了府中。” 这件事徐妈妈自然是知道的,韩玠冒着深雪将谢璇亲自送到了谢老夫人跟前,还被谢老夫人重重谢了一番。 谢璇又补充道:“当时我行动不小心,脏污了他的衣裳,因他稍后还要入宫面圣,不能仪容不整,便先将大氅拿回来,打算收拾干净了再叫澹儿送过去。” 徐妈妈在棠梨院里,是负有教导姑娘之责的,听了这话,尚有疑窦,“韩大人不是从衙署回来的路上送姑娘的么?” “嗯,他原是下值回府,途中碰见了顺道送我回来。不过这场雪百年难遇,妈妈没去外面不知道,途中那么粗的树干都被压折,塌了不少民房呢。他折回入宫,恐怕是为了这些。” 这么一说,徐妈妈便也信了,只是道:“韩大人是一番好意,只是姑娘这里毕竟是闺房,这衣裳如此大喇喇的放着,叫人看见了不好。” 谢璇便笑着点头,“妈妈说的是,我也是想着早些晾干才搭在那上头,明儿一早就收了,叫澹儿悄悄的送出去。” 她如此从善如流,徐妈妈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抛下大氅的事情,催着谢璇去就寝。 谢璇熬了这半夜,自是乖乖的熄了烛火,入内室去了。 * 这一场深雪果然闹出了雪灾,压塌民房不说,京郊的养着的家禽都冻死了不少。连日的寒冷,气温愈来愈低,那些房屋坍塌的百姓无处可去,朝廷少不了又得安排人赈灾,将些临近驻军的棉被冬衣调过来叫他们过冬。 朝廷上下愈发忙碌,韩玠也是连日没见踪影。 恒国公府倒是一切如常,除了给各屋各处多加炭火,另发些冬衣之外,便是有条不紊的过年。三房的谢缇在外历练了几年,腊月初的时候吏部就出了文书,要调他回京城来,如今恰逢年底,他任上的事情都清理完了,便早早回来过年。 谢璇在外的成衣坊也悄无声息的开张了,掌柜伙计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温百草小试莺啼,别出心裁的衣裳倒是吸引了不少贵女。芳洲将消息报进来的时候,叫谢璇高兴了好半天,隐隐期待过年时的各家宴会—— 年节里姑娘们聚会闲聊,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看看各自的衣裳首饰,温百草那几件衣裳出去,就算不能立时怎么样,声名却也是能慢慢散开的。 因有韩玠的嘱咐在,谢璇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一整个腊月都没怎么出门,就连韩采衣生辰的时候,也只是送了礼物,没能亲去。 过了小年,气氛便日益浓烈起来,像是为此感染,就连天气都渐渐回暖。 除夕夜里阖府欢庆,就连分府出去的谢缜和岳氏夫妇都来了。 已有许久没见,岳氏比先前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原先那稍显福气的圆脸清瘦了许多,就连眼中的光芒都暗淡了。在冯大太监倒台之后,元靖帝虽然没有立时动摇首辅郭舍,却也消减了他的不少羽翼,且因为事涉晋王,出手便格外重,或是革职抄家,或是贬谪流放,不一而足。 谢缜跟郭舍的关系算不上太密切,虽是玉贵妃的兄弟,元靖帝却也没有心慈手软,将他从四品的虚职摘去,革职了事。而岳氏那个诰命的头衔,也是轻而易举的摘掉了。 二房固然不指望那点朝廷俸禄来过日子,然而京城内权贵如云,往来应酬之间银子是一回事,地位是另一回事。 从前岳氏是恒国公府的二夫人,出入往来都是打着恒国公府的旗号,她本身又是诰命在身,自是富贵风光。而如今丈夫无衔在身,他夫妻俩分府另过的事情也已流传开来,再要出去应酬,那身份可就是一落千丈了。 谢璇拈了一块银丝卷慢慢咬着,瞧见岳氏那明显暗淡的模样时挑了挑嘴角。 倒是谢老夫人有些心疼。 谢纡就算再混账,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老人家上了年纪,哪有不心疼的? 岳氏的作为虽则可恶,在谢老夫人看来,到底是没导致什么恶果,如今憔悴至斯,已是惩罚得够了,于是着意照顾,“上回二丫头回门,我瞧着小夫妻感情倒是极好的,三丫头的婚事就在四月里,都准备妥当了么?”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只是……嗐,”岳氏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我也只能尽力多备些嫁妆罢了,总不能叫她进了卫家受委屈。” “说的什么话,三丫头是我的孙女儿,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能受什么委屈?”谢老夫人拉过岳氏的手拍了拍,“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京城里起伏跌宕也是常有的事情。从前做错了事,等皇上这阵子气消了,有老太爷和贵妃娘娘在,老二还怕不能官复原职?” “老夫人,媳妇如今是真的后悔。当初我就劝二爷不要胡闹,凡事该听老太爷的,可他就是不听,如今走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尝到苦果了。”岳氏脸上全是后悔,“刚才我瞧着,老太爷怕是心里的疙瘩还没消,老夫人若是得空,还求你怜悯二爷,帮着他开脱几句。” “那是自然的。”谢老夫人笑盈盈的答应。 旁边隋氏一直在旁赔笑,听见这话的时候,却仿佛哂笑般勾了勾唇角。 底下谢璇也是哂笑——当初谢纡鬼迷心窍,一心巴望着攀了郭舍和越王的高枝儿飞上天去,对谢老太爷满是怨怼,如今跟着倒了霉,才知道回头? 哪怕老太爷和老夫人一时心软,他们回头之后,也未必就是岸。 何况纵观整个恒国公府,谢缜已经是不能指望了,能把这份家业安安稳稳的传到谢澹手里就已经算是烧高香;谢缇倒是个有上进心的,只是身份和能力有限,能把三房撑起来就已很不错了。京城里候门公府不少,每朝都有新起之秀,亦有败落之家,恒国公府在谢缜这一辈靠着玉贵妃的照拂守成,抛开这点门面,就比其他公府侯门差得多了。想要重新立起来,也只能指望谢澹他们几个。 二房在分府之前也只是个平平淡淡的处境,如今犯了大错再回到老太爷跟前,又能讨到多少庇护? 若谢纡在此时能想着自力更生,于逆境中杀出条血路,谢璇或许还能佩服他当日坚决离去的血性。然他在恒国公府时嫌弃老太爷不予照拂,如今吃瘪后又跑回来求庇护,这姿态就实在是登不得台面了! 这般出神之间,忽听旁边谢玥嗤笑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这一笑就赶在岳氏那一番话后面,语气神情皆是轻蔑。 一家子团聚热闹,几个姐妹也是同桌坐着的,谢玖将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目光便落在谢玥的身上,淡淡道:“五妹妹说什么?” “我说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谢玥抬起头来,目光瞟过岳氏,显然藏着怨恨,“当初不是想攀越王的高枝儿,费心巴力各种折腾么?如今倒了霉才想求着回来,可真真是好笑!还好意思在老夫人跟前说!那卫家也是蠢,换了是我,才不结这样的亲家,丢人。” 就算谢缜夫妇行事不当,但谢玥当着谢玖的面如此议论,谢玖哪里受得住? 她将杯中甜酒一口饮尽,搁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冷凝,“许久不见,未料五妹妹竟是愈发目无尊长。长辈们行事,自有老太爷和老夫人教诲,是该咱们晚辈这样议论的么?” 谢玥年已十五,原本就是骄傲自负之人,如今冷然斥责,竟叫谢玥一时间无话可说。好半天,谢玥才讷讷的道:“我说的也不是全错啊,本来就是……” 谢玖不等她说完便冷笑了一声,“五妹妹说的确实并非全错。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可不就是这样么?”冷凝的目光压在谢玥的身上,唇边全是嘲笑—— 谢玥之于岳氏的态度,何尝不也是趋利避害呢? 桌上一时间有些冷淡,谢珮性格娇憨,平常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没跟人吵过架,面对姐妹俩的冷言冷语就有些不知所措。 谢璇倒是听见了,忍不住瞥了谢玥一眼。 谢玥跟谢璇的感情算不上好,但也知道谢璇和岳氏有龃龉,料想谢璇必定是厌恶二房一家,便“哼”了一声,朝谢璇道:“六妹妹,老夫人总夸你见事清楚,方才我说的也没错?” 一杯甜酒入腹,谢璇睇了谢玥一眼,“那是老夫人过奖了。长辈们的事,我不敢妄言。” 谢玥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扭头跟谢珮说话去了。 谢玖也不再理她,目光扫过上头的岳氏,仿佛有些落寞,自顾自的倒了杯酒饮下。 外头依稀响起了爆竹声,老夫人那里兴致正高,便招呼大伙儿到院里去看爆竹烟花。谢玥赌气似的,拉着谢珮抢先出去,剩下谢玖和谢璇面面相觑,各自失笑。 长辈们的恩怨是一层,姐妹的感情却是另一层。 谢璇以前只觉谢玖高傲自负,不易亲近,直至去年在荣喜阁外的几句话,才觉其性情与岳氏迥然不同。 各人自有缘法,谢璇并不会把对岳氏的怨算在谢玖的头上,便取了金丝手炉递过去,“外头冷,三姐姐抱着这个。” 谢玖顺手接过,报以一笑。 爆竹声响起来,外头嘻嘻哈哈的闹作一团。 * 皇宫之内的太华殿,此时也是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自打晋王去世之后,元靖帝就沉默了许多,头发里添了花白,那一股龙马精神淡去,便让人觉出苍老。难得这回借着除夕的喜庆精神了几分,一众妃嫔自是格外奉承。 因是除夕家宴,除了宫中诸多嫔妃和几位公主之外,太子携了太子妃和侧妃,越王携了越王妃、侧妃和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小王爷,一同来赴宴。就连缠绵病榻多日的皇后都打起了精神,盛装出席,除去疯癫的玉贵妃外阖宫上下聚了个齐全,自是格外热闹。 歌舞是婉贵妃亲自盯着编排的,她在诗书上精通,于乐理上也极有天分,又深知元靖帝的爱好,自然是将老皇帝哄得心花怒放。 一室融融,歌舞停歇的间隙里,侍卫忽报大理寺少卿赵文山求见。 赵文山是宁妃的娘家兄弟,并不在家宴受邀之列,这时节里前来求见自是格外突兀,元靖帝皱眉,“不见。” 薛保叹了口气,端端正正的奉上一枚玉牌,“皇上,赵大人来时带了这个。” 元靖帝微有不悦,强忍着瞧了那玉牌一眼,稍稍一怔,随即道:“宣他进来。” 99.099 前世番外:重生之路 十月的雁鸣关,风寒如刀。 在京城里,此时也许只是薄雪初落,林木萧萧,而在塞北大地,苍茫起伏的原野之间草木早已凋零,只剩一片枯黄萧瑟,偶尔立着几株老树,也是秃了枝桠,身无片叶。 子夜里冷冽的风呼啸着卷过,掠起地上的黄沙,将那月色搅成一团浑浊。 韩玠骑马独自立在苍茫原野间,身上的铁甲冰寒透骨。 他的战袍早已成了碎片,斑驳的血迹自铁甲的缝隙里渗出,此时已然冻得僵硬。肩上、背上、腿上、手臂,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握剑的手也是血红色,在寒风里冻得麻木。 然而更麻木的却是原本藏着热血的胸腔,赤诚的报国之心早已被撕得粉碎,此时此刻,心中眉间,刻着的全都是愤恨——远在京城的靖宁侯府举家被斩,雁鸣关外追随韩家父子的将士无一例外的被人暗算清洗,短短一夜之间,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里,鲜血染遍。 韩玠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父子三人苦守塞外,拼了性命守着这座北地要塞,防住了铁勒人无数次的猛烈攻击,却未能防住那位新帝不知何时布下的罗网。 昨夜入睡前还没有半点异常,然而就在半夜,父亲韩遂被人在营帐内暗杀,随即由副将拿出新帝的圣旨,宣布了靖宁侯府谋逆的罪名。天知道,他们父子人全心全意的保家卫国,何时有过谋逆之举? 新帝的屠刀已然举起,他和兄长韩瑜冒死杀出重围,一路向西逃亡,随行的八百将士被人斩杀殆尽,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冷月寒风之中,濒临死亡。 摸向胸口,那颗心还在砰砰跳着,指尖拂过冰冷粗粝的铁甲,往内一探,却是一枚温润暖和的玉璧——那是谢璇在成婚时送给他的信物,祈求佑护他平安回京。 璇璇,璇璇。 想到那道倩影,韩玠握紧了宝剑,手臂开始颤抖。 他的怀里还揣着那封半年前寄来的家书,上面是谢璇熟悉的笔迹,说大夫已经诊断出了她的身孕,希望他能赶在十一月前回来,亲眼见证孩子的诞生。字里行间,满满的全是期待和喜悦,他甚至能想象道她写信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的桌案前,娇美的容颜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她欢喜雀跃的执笔写信,旁边芳洲为她磨墨,主仆二人分享欢喜。 韩玠整整盼了七个多月,在求得父亲韩遂的允许后已经整理好了行囊,只等十月中旬启程,如飞的赶回京城,去将娇妻稚子拥在怀里,狠狠的拥抱,亲吻。 可数日之内惊变陡生,如今靖宁侯府举家被抄,据那递信的人说,无一人逃脱。 那么她呢?她和孩子,是不是也…… 那样娇弱的女人,还怀着身孕,哪里经受得住任何摧残折磨? 身子猛然颤抖起来,韩玠只觉得浑身痉挛般疼痛,不忍再深想,他猛然催动战马,在漆黑的夜色里疯狂奔驰起来。风呼啸着掠过耳边,仿佛是天地间无形的怒吼,韩玠身上的伤口崩裂,便有温热的血渗出,而后在寒风里凝结。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她的影子,小时候的俏丽与依赖,新婚后的娇羞与温柔,仿佛能听到她在耳边叫着“玉玠哥哥”,似喜似嗔,似凄似绝。她从小就那样依赖他,嫁入韩家时托付了全部,可他是怎样回报的呢? 四年苦等,一年有孕,她在京城翘首等待他的归影,他却来不及兑现所有的诺言和许约,便猝不及防的失去全部。此后,哪里还能有机会去弥补? 心中绞痛,如被沸油煎熬,韩玠痛苦躬身,唇边有血丝渗出。 冷风依旧呼啸,一时间又是将士们的怒吼与战歌在耳边回响,那些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却最终刀剑相向,手足屠戮。 至亲已别,兄弟散尽,这世间苍茫,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思念与愤恨交织,韩玠最终将目光落向南方——那里有靖宁侯府内的安静小院,有大内皇宫中的酷烈皇者。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他所能做的唯有复仇。 哪怕将那条毒蛇斩成碎片,也难以泄尽愤恨! 夜风刺骨,重伤中的韩玠滚落马下,铺天盖地的寒冷中,只有胸口的玉璧温热,一如她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抚在胸口。 * 偷偷潜回京城已是除夕,记忆里繁华昌盛、热闹鲜活的京城早已改头换面,前朝的豪门世家大多被清洗,新帝的狠厉手腕之下,朝堂凋敝、百姓胆颤,人人噤若寒蝉。明明只刚入暮,各家各户却早早的就关了门窗,贩夫走卒也是匆匆归家,陌路擦肩,各自防备。 哪怕是一年中最喜庆的除夕,也没多少欢庆的氛围。 韩玠身上是粗布短打,锋利的短刀藏在袍袖中,乍一看去,除了身材高健之外,与普通行客无异。 他低垂着眉目,脚步匆匆的穿街走巷,渐渐走近熟悉的府邸。 靖宁侯府的门匾早已被摘下,双扇朱漆大门前结着蛛网,那门上的封条被风雨侵蚀,早已剥落无踪。 韩玠翻墙入内,那一切假山屋宇皆是熟悉的,只是格外凌乱——院子里的盆景多被打翻,屋内值钱的物事早已被劫掠一空,地上尽是破碎的瓷片,昔日里辉煌阔朗的靖宁侯府,如今只余破败空荡。 阴沉的夜里渐渐飘起了雪花,韩玠走回他和谢璇所居住的院落,里面是同样的狼藉,他带回来的关外物件尽数被毁,谢璇最爱的字画多被撕碎在地,连同胭脂浓墨和折坏的金簪玉钗洒了一地。 韩玠踉跄着进去,一只野猫自桌底钻出,如风般窜了出去。 心里满满的全是痛楚,他拂过熟悉的桌椅旧物,神情恍惚之间,仿佛能够看到她就站在榻边,晨起后慵慵懒懒的妆容未理,却对着他嫣然而笑,唤一声“玉玠哥哥”。 那海棠红的衫子娇丽华美,却半点都不如她的盛美容颜。 他的璇璇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是心底最深的温柔,是如今最痛的伤口。 叫了一声“璇璇”,回应韩玠的却只有空荡冷寂。 数月来的苦痛压抑渐渐崩溃,韩玠伏在榻前,死死的揪着锦被。 从来都没有像如今这样后悔过,他抱紧她惯用的软枕,想要寻找熟悉的体温。那时候只想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为她挣得荣耀,可以昂首挺胸的走在人前,风光无限,然而朝夕翻覆,荣华路断,他却再也没有机会给她这些。 再也没有机会握住她柔软的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疼爱。 再也没有机会交颈而卧,夜半私语,耳鬓厮磨。 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软语娇笑,赏春花秋菊,游温山软水。 早知如此,他绝对绝对不会远游!更不会苦守在雁鸣关外求那虚无的功名,却将她丢在京城中孤独守候。 原来那些尚未兑现的荣华浮梦,半点都比不过平实温厚的朝夕陪伴。 手里还握着刚才在院门捡到的碎裂玉珏,上面的丝线早已被泥水浸得脏污不堪,只是玉珏依旧温润,拿衣衫轻轻擦净,仿佛还能触到她的体温。 璇璇,璇璇。 一旦想到靖宁侯府的弃尸荒野,想到谢璇临终怀着身孕的绝望和孤独,韩玠便觉得心如刀绞,原本想给她最繁华的绮梦,最终却连一座坟冢都没有给她。那是他从小就藏在心间的小姑娘,是他在雁鸣关外的风沙里深藏于心的温暖,是无时无刻不思念的妻子啊! 他所承诺过的恩爱相伴,他所许诺过的煮酒栽花,一字一句,尽如利刃刺在心头。 越王惟雍,那个疯子一样的毒蛇,杀尽了忠良,残害尽无辜,他凭什么安然无恙的居于深宫,坐拥天下? 韩玠将短刀重重刺入地面,目中恨意翻腾。 新帝以阴谋算计登上皇位,宫廷内外的防备便格外森严,想要潜入皇宫刺杀那条毒蛇,无异于以卵击石。韩玠便藏身在城外废弃的农舍里,静候时机——靖宁侯府上下无人幸免,恒国公府也早已崩塌,昔日的故交旧友恐怕都不想看到他这个已经葬身塞外的“叛贼”,他唯一能放在心上的,只有谢璇留下的旧物。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许多个深夜,韩玠沉默着坐在屋外翻看旧物,月光下背影英挺,却格外寥落。 * 六月中旬,暑气正浓,新帝出了皇宫,前往行宫避暑,一路上仪仗开道,百姓避让,声势浩大,风光无两。却在接近行宫时,意外遇到刺客,被人在两百步之外用强弩射穿脑袋,死死的钉在车厢壁上,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国丧之时,京城内外举哀追悼,暗地里却有种种流言传开,不少人为之拍手称快。 而在千里之外,韩玠独乘一骑,包裹里背着谢璇留下的旧物,趁着混乱出了雁鸣关,一路往西,到曾经潜藏过的河谷古寺里,祈求出家。 住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慈眉善目之间却隐然威仪,待看到韩玠那沉沉的包裹时,便断然摇头,“施主尘缘未断,还进不得空门。”随即老僧入定,再不看韩玠一眼。 韩玠却断然留了下来。 这天地苍茫,妻子已丧,大仇得报,除了刻骨的悔恨与思念,心中似乎已没有任何挂碍。他留在古寺之中,帮着砍柴挑水,闲时扫地听禅,虽未落发,却如居士修行,每日跟着诵经。 只是经文深奥广博,教人断爱去念,每每诵到一半,韩玠便无法继续——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旧时的记忆,她在恒国公府巧笑如花,在玄真观里寂寞清修,孤身抱膝坐在竹林里,只在他去探望时才会欢喜雀跃;她怀着满满的期待嫁入韩家,新婚之夜的甜蜜纠缠,他恨不能将她揉入身体,从此再不离弃;她熟睡时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手臂攀在脖间,像是怕他离她而去。 许下了许多的誓言,点燃了许多的期许,他远赴雁鸣关寻求功名,想让她风风光光的行走在京城的贵妇之间,却不料功业未成,姻缘先断。 悔痛与思念压在心头,是所有经文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经文里包罗万象,却独独无法告诉他想寻求的答案。 他那样思念她,想要再见她一面,想要补偿所有的亏欠,该虔诚吟诵哪一段经文,才能求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十年光阴荏苒,年轻俊朗的沙场将领已经成了中年稳重的沉默男人,所有的意气在时光里收敛,只有那一丝执念纠缠。他执着的阅遍所有经卷,似乎都没有答案,直到偶遇那张古老羊皮。 像是出自极西的苦寒荒凉之地,据说那里曾有辉煌的国度,却最终淹没在黄沙中,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残破而奇异的古卷。韩玠几乎费尽了平生心力,才渐渐读懂那经卷里的喻示,于是义无反顾的背起行囊,走向更西边的荒漠黄沙。 跋涉过连绵无尽的沙漠,淌过奔腾冰冷的大河,翻越刀剑般耸立的高山,白天烈日烤炙得人缺水虚脱,夜晚则是如在冰窖般的寒冷。 韩玠从未想过,远在红尘繁华之外,会有这样苦寒荒凉的不毛之地,除了偶尔掠过的苍鹰,几乎见不到什么活的东西。 背囊里的食物几乎耗尽,口干舌燥的行走在烫热的沙地上,在身体被炙烤得干裂之前,他终于见到了羊皮上所绘的奇异高山—— 枯黄色的沙滩中,如墨染般乌黑的巨石堆积层叠,环成一座万丈高峰,直耸入云霄。 韩玠欣喜若狂,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赤足跑到山脚下,仰望那黑色的石峰。 羊皮卷上说这座石峰连通天地,内有火龙盘踞,喷吐出地狱中的烈焰。据说这里有漆黑虚空的路径通往地狱,而盘踞其中的火龙却有更改造化、重写轮回之力,可以令死者复生,时光倒流。 韩玠无法判断其中真假,但漫漫数十年苦寂的生命里,这是唯一的希望。 攀援着巨石向上,黄沙渐渐远离,站在半空中剧烈得几乎无法呼吸的狂风里,他终于看到了一道漆黑色的巨门。那上面绘制着跟羊皮卷相似的诡异花纹,一侧如烈焰炽热,另一侧却比坚冰更冷。 100.100 高诚并未去拜访唐夫人,而是在唐灵钧的接引下,直接到了客厅。谢璇正在那里焦灼的等着,一见了他,忙赶上去道:“高大人,怎么样?” “他让我转交这个。”高诚的手掌摊开,稍见粗粝的掌心拖着一枚红豆。 谢璇一怔,旁边唐灵钧和谢澹也都呆了,“就只是这个?” “嗯。”高诚也是满心不解。他并不是个擅长交往的人,在青衣卫中这么多年,对旁人都不大瞧得上眼,也就这两年跟韩玠走得近些,才有耐心来给这几个“毛孩子”递信。多年来的习惯使然,他很会控制好奇心,并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否则宫廷内外那么多悬疑难解的案子,若是桩桩件件都去好奇,那可真就没法活了。 他的手掌翻转,将红豆扣在谢璇的掌心,之后没再说半句话,大踏步的离去。 谢璇其实有些好奇他跟温百草的故事,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哪还有心情管这些,只是将那一粒小小的红豆捧在掌心,稍稍出神。 唐灵钧和谢澹就在她的旁边,对着红豆满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唐灵钧拨了拨红豆,指尖碰到谢璇掌心的柔软时,才倏然收回,冲谢澹道:“你明白吗?” 谢澹摇头。 他只知道红豆可代相思之意,可目下的处境,韩玠显然没有这等闲心。 正月下旬的阳光已经日益和暖,谢璇愣愣的将那红豆看了好半天,才断然道:“澹儿,我要去拜访南平长公主。”随即看向唐灵钧,“唐公子,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母亲?” “当然!”唐灵钧当即带着姐弟俩往唐夫人的住处走,“这红豆和南平长公主有关?” “嗯。”谢璇点头,“我明白玉玠哥哥的意思,这个时候,大概只有长公主能够救他。”——那一粒红豆的寓意并非相思,而是韩玠背后的胎记。大抵韩玠真的是无路可走了,才会决定自揭身份,这样才能博得一线希望,在面见元靖帝的时候,为韩家开脱。 而想要将这讯息传递到元靖帝面前,且将影响降到最低,谢璇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南平长公主。她是元靖帝最疼爱的妹妹,能受命执掌谢池文社,为元靖帝引荐贤才,足见其在元靖帝心中的地位。最难得的是她有良善之心,先前疼爱晋王,如今也必定不会见死不救。 唐夫人的居处离此不远,听说事涉韩玠,唐夫人当即答应了。 * 南平长公主在内城外城皆有府邸,唐夫人与她交情甚笃,熟门熟路的将谢璇引到了位于内城的府门口。这是皇帝御赐的宅邸,皇家住处,自非寻常侯门公府可比,不说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单单门外执刀而立的侍卫就比别处多了几分威仪。 唐夫人是常客,递了消息进去没一会儿,便被人迎入府中。 长公主已经在客厅内等着了。 近来大事频频,先是皇后被禁足,之后太子涉嫌谋逆,东宫被封,与之有联系的许多朝廷大员相继被查,动荡之中,她这座公主府的门口都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她自然明白唐夫人的来意,瞧见谢璇的时候倒有些意外,挥退了女官,开门见山,“还是为了韩家的事么?” “嗯,灵钧这两天上蹿下跳,我也时刻挂心。”唐夫人伸手将谢璇带到前面来,“六姑娘新近得了些消息,说是只有长公主能救韩家性命,特来拜望。长公主,能否听她一言?” 南平长公主稍稍迟疑。 她居于高位,除了唐夫人之外,平素也有不少交好的友人,这回京城里被查封的府邸不下四五处,已有许多人来求过这样的事情。她最初还有所尝试,在看清楚元靖帝彻底不见任何人的态度之后,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皇兄不见任何人,恐怕我也无能为力。”南平长公主也有些黯然,“前儿我就被阻在门外,今儿恐怕更难面圣了。” 这样的态度在谢璇意料之中,她郑重取出那枚红豆来,恭敬的托在掌心,“长公主请看这个,是靖宁侯府的韩玠自诏狱中托人带出来的。韩家生死悬于此物,还望长公主能听我说完。” 白嫩的掌心里,殷红的豆子微微颤动,南平长公主瞧了瞧,没太明白谢璇的意思,“这红豆有什么稀奇?” 谢璇纵然深信唐夫人为人,却还是不敢擅自将韩玠的身世泄露于旁人,只好隐晦的提醒,“除夕夜宴时,长公主应当也在太华殿里?” 她突兀的提起那个敏感的夜晚,南平长公主稍稍一怔,目光在那红豆上逡巡了片刻,猛然想起什么来,不由面色微变—— “那个孩子身上有胎记,我永远记得,一个红豆般的胎记,很显眼。可她身上没有……”当夜宁妃那惶惑茫然的声音仿佛又重新到了耳畔,南平长公主的目光牢牢的落在那枚红豆上面,有些不可置信。 她对韩玠的了解有限,知道他是靖宁侯府的公子,也知道他是元靖帝跟前极得宠的南衙镇抚使。青衣卫所查探的案件牵涉宫内宫外,韩玠递来这枚红豆,莫非是知晓当年宁妃那孩子的相关的事情? 即便久经宫闱起伏,南平长公主还是眉心一跳。 事涉皇嗣,不论如何,她必然要听完谢璇的话再做打算。瞧了一眼旁边显然有些茫然的唐夫人,晓得谢璇并未将事情告诉旁人,南平长公主当即道:“跟我来。”旋即招来女官,让她好生服侍着客人。 唐夫人也未探究,依旧安心坐着喝茶。 这头长公主带着谢璇到了内室之中,将一应女官丫鬟全都屏退,指尖捏着那枚红豆,端端正正的坐在圈椅里,面色严肃,“说,怎么回事。” 谢璇来之前已然深思熟虑,此时更无隐瞒,深吸了口气,道:“除夕夜太华殿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三公主出生时是元靖十六年十一月三十,而靖宁侯府的韩玠,也是在那一夜出生。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有宁妃娘娘口中的红豆胎记,而他出生的那晚,曾有人闯入靖宁侯府抢走刚出生的婴儿,最后被韩将军追回。” 她口中所说的都是宫廷中严令封锁的消息,那红豆胎记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南平长公主面色陡然一变。 谢璇顿了一顿,抬眸郑重道:“长公主殿下,宁妃娘娘诞下的是龙胎,是皇上的血脉。就算有人想要偷龙转凤,一介宫廷侍卫,未必真有胆子损伤龙裔,扼杀皇子。当年那个死在乱葬岗的孩子或许是靖宁侯府的幼子,而宁妃娘娘的孩子,或许还活着。” “还活着?”南平长公主霍然站起身来。 谢璇依旧跪在她跟前,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长公主不可置信的看向谢璇。她当日只是在太华殿里听到了赵文山所说的那些,至于这背后的事情,并未亲历。只是后来得知三公主并非皇帝亲生,宁妃的孩子已经死在了乱葬岗,其间内情还是后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明白的。 可谢璇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竟然会知道这些? 就算玉贵妃知道内情,也不可能将这些宫廷秘辛告诉恒国公府,更不可能告诉谢璇。如今谢璇是带着韩玠的红豆而来,她竟然能跟诏狱中的韩玠取得联系……南平长公主目光微沉,俯视谢璇,“谁告诉你的?” 谢璇仰头,平静的道:“是韩玠。” 南平长公主死死的盯着谢璇的眼睛,并未在其中看到波澜。谢韩两家的交情她知道,但是韩玠竟然会将如此隐秘之事告诉谢璇?这背后显然有许多值得深思的事情,然而这个时候,长公主却顾不到这么多,她心中关注的,只有那个孩子。 跪在跟前的少女面色坦然目光坚定,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南平长公主了解陶青青,这一年的接触中,对谢璇也渐渐有所了解,她审慎的考虑了好半天,才伸手将谢璇扶起,“还有什么没说的?” 谢璇站起身来,因为跪得久了,膝盖隐隐发麻。 这个时候,南平长公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有半点怠慢,又补充道:“韩玠纵有此猜测,却也不敢万分确信自己的身份。如今他身在诏狱,没有半点面圣的机会,长公主殿下,晋王故去,太子被囚,皇嗣之事绝非儿戏,半点希望都不能掐断,还望殿下能够垂怜,给韩玠博得面圣的机会——到时候真相如何,自能分晓。” 手里那枚红豆已经被握得滚烫,南平长公主自然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大。 元靖帝膝下子嗣单薄,晋王故去,太子以谋逆之罪下狱,性命也未必能保全,届时就只剩下了素有痴傻之名的越王。就算抛开江山承继的千秋大事,单单论皇嗣血脉,就算元靖帝膝下子嗣繁多,在得知皇家血脉流落在外的时候,她难道还能坐视不理? 素来镇定的南平长公主稍稍有些不可自抑的颤抖,撇开了谢璇,独自坐在圈椅里,埋头沉思。 好半晌,南平长公主才站起身来,挺直了腰背,“我这就入宫求见皇兄!” * 皇宫之内的泰和殿,元靖帝披着明黄色的外袍独坐在龙椅上,身影稍稍佝偻。从除夕夜至今,短短十数天的时间,却几乎叫他心力憔悴——人生走到了傍晚,许多事便开始力不从心,这个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说一不二的强权,愈发贪恋身下冰冷又威仪的龙椅。 案头的奏折几乎堆成了山,他已经连续四五个夜晚未能安眠,安神香和太医开的药都不管用,每个夜晚挣扎着睡一两个时辰,到此时,就有些精神不济。 大太监薛保轻轻的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回禀,“皇上,南平长公主求见。” “不见。”元靖帝习惯性的拒绝。 薛保偷偷看了看藏在奏折后的明黄身影,心里有一瞬的犹疑,最终还是没有在长公主和皇帝之间阳奉阴违的胆量,将长公主交给他的铜制虎印双手奉过头顶,“皇上,长公主带了这个。” 元靖帝颇不耐烦,低头扫了那虎印一眼,又是皱眉。 赵文山拿玉牌求见,南平奉虎印前来,这一年还真是特殊,多少珍藏着的宝贝都被拿出来了。他揉了揉双鬓,声音低沉,“宣。” 南平长公主走进殿里的时候,元靖帝已经坐直了身子,待长公主行礼完毕,便道:“平身。”旁边薛保捧着茶盘过来,元靖帝瞧了瞧南平长公主,便朝薛保吩咐,“放下茶,出去。” 薛保并不敢抗命,只好恭顺的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南平长公主的情绪稍稍有些激动,走至元靖帝跟前,将那枚沁了掌心细汗的红豆托在掌心,恭恭敬敬的道:“皇兄,臣妹执意求见,是为了一件关乎皇嗣的大事。宁妃娘娘的那个孩子,或许还活着。” “啪”的一声,元靖帝手里的茶杯跌落在御案上,温热的茶水四散开来,浸透了群臣的奏章,随即蔓延到案边,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毯上。 元靖帝不可置信的猛然盯向南平长公主,“你说什么?” “宁妃娘娘的那个孩子,背上有红豆胎记的男胎,或许还活着。”南平长公主压低了声音,隐隐藏着激动,“当年那个孩子,也许并没有死在乱葬岗。他还活着,如今就在狱中。” “谁!” 101.101 太子自尽的消息如长了翅膀,出了牢狱后一面飞向皇宫,另一面则飞入了京城各个公侯仕宦之家,继而悄无声息的,进了坊间茶肆。 朝堂上下为之震惊。 谢璇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棠梨院的西跨院里抄写女训。 那一日韩玠假托南平长公主之名将她带出去,送回来的时候特意跟谢老太爷又道谢了一番,甚至再一次祭出了长公主的名头,说长公主夸赞谢璇果敢有谋、仗义仁善等等。 谢老太爷就算恼怒于谢璇姐弟俩私自外出的行径,到底也顾忌长公主的说法,且韩玠来往时都带有内监随行,老人家疑惑之余,倒也不好再重处谢璇。只是谢老夫人不管这些,她一向要求姑娘们贞静乖巧,且又注重颜面,那惩罚已经出了口就不肯改,还是要谢璇抄完为止。 这春日烂漫的大好时光,便被消磨在了枯燥的抄书之中。 好在谢璇两世中皆练习书法,就算内容枯燥,当做习字时便觉松快。书房的窗户洞开,外头清风徐徐,木叶慢慢研磨,谢璇将这一篇的最后一个字写完,颇为自得的捧起来慢慢欣赏,“瞧瞧,腕力有进步?” 木叶并不懂得这些,只是抿着嘴一笑,“反正瞧着比以前好看了。” “唉,这么好的字,回头该先拿去澹儿那里炫耀炫耀,再送给老夫人。”谢璇自己瞧着满意,翻来覆去的欣赏了会儿,想要提笔续写的时候,芳洲便匆匆跑了进来,“姑娘,刚刚外头传着的消息,说是太子自尽了!”——因前两天韩玠的事情涉及太子,是以芳洲一听到信儿就赶紧跑来了。 谢璇诧异,抬头道:“什么?” “就是太子殿下,不是说前些天被下狱了么,刚刚外头议论纷纷,说是他昨晚已经在狱中自尽了!” 太子以谋逆之罪下狱,居然自尽了?谢璇震惊之下,忽然又觉得奇怪,“他昨晚自尽,今儿大家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是啊。”芳洲昨儿回了家,今早才从家里过来的,晓得外头的动静,“我来之前特地去南市买姑娘要的那几样糕点和竹编的各种玩意儿,那里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了,说太子是畏罪自尽。有好几处都在这样说,我想这样大的事情,总不会是谣传?” 昨晚自尽,今儿消息就在南市散播开了? 谢璇皱了皱眉。 太子以谋逆之罪囚禁在诏狱之中,那可是青衣卫看守的地方,向来以铜墙铁壁闻名,不止是苍蝇蚊子飞不出去,寻常连一些消息都是不许外传的。可太子昨晚自尽,今儿消息居然就传了出来?这恒国公上下都没动静,京城里最鱼龙混杂、来往频繁的南市却已经传开,而且认定太子是畏罪自尽了? 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谢璇是怎么都不肯信的! 就算太子自尽是真,这种时候会刻意放出这种消息推波助澜的,除了越王,恐怕也没别人了。 谢璇虽有猜测,这时候却不能立时探知详细,去荣喜阁的时候,谢老夫人那里应该也听到了信儿,跟隋氏议论了两句,等几个姑娘进来的时候,就都住口不说了。 然而几个姑娘在外头已然听了几耳朵,虽然在长辈跟前不敢多说,出了荣喜阁的时候,谢玥就忍不住揪了揪谢珮的衣裳,“要是太子真的自尽了,那三姐姐的婚期岂不是要推迟了?” 谢珮到底也是好奇的,闻言道:“若此事当真,恐怕三姐姐真得往后推一推了。六妹妹——”她转过头来,悄悄问道:“你前两天不是出去了么,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谢璇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能知道什么。”谢玥瞧了妹妹一眼,并不觉得谢璇有能耐得知这些秘辛,随即又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道:“果真推迟,可就是活该了。” 谢珮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只拉着谢璇的手,“六妹妹,咱们去园子逛逛?”继而询问谢玥。三个姑娘正是春日闲着的时候,谢珮的婚期在明年,此时隋氏也不拘束她,趁着春光日盛,到后园看那早开的迎春花去了。 * 相较于恒国公府内的风平浪静和暗暗揣测,皇宫之内,气氛就是全然的凝重了。 元靖帝近来劳心,夜中时常难以安寝,加上夜里乍暖还寒的一点凉气,竟染上了风寒。太子自尽的消息大清早就报进来了,元靖帝一整个早上都在殿里坐着发呆,婉贵妃因为担心圣体,特意带了些精致的汤和糕点过来,没等元靖帝喝上两口,侍卫又报进来一件血书,元靖帝只瞧了两眼,当即就晕过去了。 这会儿满殿里都是太医,婉贵妃在旁照顾,好容易等到元靖帝醒来,婉贵妃忙凑上去,柔声道:“皇上总算醒了,可吓坏臣妾了。皇上躺会儿?” “那封书……在哪里?”元靖帝声音低沉。五十余岁的人渐渐有了衰老之态,目光已不复当初的清明灼亮,此时更透出些灰败来。 婉贵妃在他晕倒的时候偷偷瞧过那上头的内容,是太子以鲜血写就的,所表述的不过一件事情——太子自认资质愚钝,这些年有负皇上的教导,前些天确实因皇后被禁的事情有些慌不择路,但他为人子、为人臣,却绝对没有结党谋逆,那些在京城内外搜查出的军械之类,是他半点都不知情的。如今他自认愧对父皇教导,于狱中自尽,但求皇上能绕过家眷,留下太子侧妃腹中才一个月的胎儿的性命。 太子侧妃有孕,这是连婉贵妃都不知道的事情,想来也是这两天才查出来,未来得及向元靖帝禀报。那是元靖帝的头一个孙子,确实太子以血书禀报上来,也难怪元靖帝会承受不住。 婉贵妃生怕元靖帝再受刺激,忙道:“皇上先歇会儿再看?太医说……” “拿来!”元靖帝稍有些中气不足,声音却是严厉的。待将那血书拿到手中,怔怔的看了半天,眼角便沁出了浑浊的老泪。 他低头沉默了好半天,才将那血书缓缓折起,沉声道:“都出去。” 挥了挥手,不止底下成群的太医,连婉贵妃和薛保都被赶了出去。 殿外的丹陛在春阳下威仪肃穆,寿山之上祥云萦绕,因为昨夜的一场春雨,殿前的金砖皆染了细雨,此时被阳光一照,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雨渍。十来位朝臣恭恭敬敬的站着殿外,均是在各处听说了太子自尽的消息后前来入宫求见的。 婉贵妃一出门,众臣忙都行礼,南平长公主已经在殿外侯了好半天,从小太监口中得知元靖帝晕倒的消息,忙迎上来道:“贵妃娘娘,皇兄圣体安泰么?” “刚刚醒了,现在不许人打搅。”婉贵妃环视群臣,在队伍的最末瞧见了默然伫立的韩玠。她心内叹了口气,携着南平长公主的手往旁边走远些,低声道:“皇上晕倒的消息并未传出去?怎么这么多人赶着过来?” “外头纷传太子殿下在狱中自尽,这些大人们都是为着这个信儿来的。贵妃娘娘——”长公主心里突突直跳,“这消息属实么?” 婉贵妃点了点头,“今儿一早就报来了信儿,怎么皇上也才知道不久,外头就传开了?” 南平长公主肃容,“不止这些官宦公卿,就连市井坊间都传开了,说太子殿下是因谋逆事发而畏罪自尽,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她叹了口气。两位都是久浸宫闱的人,大约也知道这些把戏,心中各自有些揣测,却都不能言明。 婉贵妃沉默了片刻,“罢了,这些事情皇上自会处理。如今要紧的还有一样,太子在狱中自尽的时候写了一封血书,上头除了自陈之外,还说太子侧妃已经有了身孕,才一个月大。这消息先前并没报进来,皇上看过之后,就晕了过去,长公主——”她轻轻捏了捏南平的手,“皇上前年刚失了晋王,如今伤还没好透呢,又碰上这样的事,怕是难受得很,独自坐在里面一句话都不肯说。皇上素日里最疼爱你,回头还请长公主能多安慰安慰。” 南平长公主有些诧异,“太子侧妃有孕了?是哪位?” “说是刚诊出来不久,是先陶太傅的孙女,高阳郡主家的陶妩。皇上待会召完了臣子们,殿下就多留会儿,这个时候皇上需要人宽慰的。” “贵妃娘娘放心。”南平长公主应了。 另一头薛保似是被召,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过了片刻走出来时,道:“皇上圣体欠安,一时半刻是不能召见了,请各位大人先到长定殿等候。”那些群臣心急火燎的等了大半个时辰,如今连皇上的面儿也见不着,虽然各自心内焦急,却也不敢违拗,只好听从安排。 这里长公主忙同婉贵妃分开,走过来同韩玠递个眼色,韩玠早有预料,故意落在了最后,见状便先停步。 南平长公主不同于群臣,薛保先前已经禀报过了,这会儿便忙行礼,“长公主殿下,皇上在里头等着呢。”他是皇帝跟前最亲近的人,自然知道如今韩玠的身份,便又朝韩玠行礼,“两位请。” 长公主刚要走呢,远远的有人逆群臣而来,竟是越王。 薛保自然是不能拦着他的,于是三人同入殿中,拜见元靖帝。 皇帝的脸上愈发现出老态,他已然收了方才在龙榻上的黯然,此时撑起了精神端端正正的坐在御前,目光扫过越王时,稍稍停顿——相比起以前那副痴傻的模样,如今的越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些变化,比如走路的时候不似从前那样微微弓背,应答之间,没了往常的迟缓态度,言辞也流畅了许多。他原本就生得高大,此时虽然腆着个肚子,腰背挺直的,却隐隐透出一个王爷应有的气度。 元靖帝愣了一下。 自除夕至今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先有宁妃之事,后有太子谋逆,兵荒马乱的闹下来,他竟未发现越王是何时有这变化的。这个儿子,似乎与记忆里被人暗中诟病的草包王爷有了很大的不同。 元靖帝心中的惊疑一闪而过,叫三人平身后赐了座位。 方才薛保进来禀报的时候,就已说了众臣求见的缘由,元靖帝心里自是有疑虑的,而今听长公主等人提到太子之事,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道:“惟仁不轨之心已铁证如山,如今他已愧疚自尽,朕也于心不忍。南平,太子侧妃有孕了,这事你知道么?” 南平长公主如实道:“臣妹也是刚才得知的。” ——她说着话的时候,正低头喝茶的越王稍稍一怔,满杯的茶微不可察的颤动,稍稍洒了一两滴在虎口。 惠平帝并未发觉,只是道:“朕膝下子嗣艰难,惟仁年逾而立才有了这个孩子,却终究未能亲见一眼,朕也于心不忍。”他到底还是缓缓叹了口气,太子虽有篡位之心,然那封血书中已坦言他并无勾结武将谋逆之举,如今太子也死了,做父亲的到底硬不下心肠,“朕原打算将惟仁废为庶人,念这孩子孤苦,便改降为平王,你觉得如何?” 南平长公主稍稍诧异。 按律,谋逆之罪当诛。无论皇亲国戚,哪怕是太子皇妃,但凡涉及此等大事,无一例外的都会处斩,而元靖帝却说他原意只是将太子废为庶人?他先前态度坚决的查封东宫,将太子扔入狱中,大有要将其以谋逆之罪处死的架势,如今却忽然转了态度…… 南平长公主偷偷看了看皇兄的神色,并不敢在这等大事上妄言,只是道:“皇兄仁慈。” 元靖帝也只点了点头,也不再说朝政上的事,只是如闲话家常般说起了太子治丧和家眷安置的事宜。南平长公主偶尔附和劝说,越王也不时的插嘴说上两句,他似乎没有了继续装傻充愣的意思,说话时利索了许多,偶尔元靖帝诧异的目光投过来,他也是坦然受之。 韩玠虽已恢复了身份,到底还未入宗谱,这种时候不过是来露个脸安慰元靖帝的情绪罢了,除了两句推免不过的附和,几乎没怎么说话。 末了,元靖帝留下南平长公主单独说话,叫两个儿子先退出去。 韩玠出了殿门,外头阳光和煦,一个小太监正在跟跪在门口的宫女低声说话,“皇上已经说了,娘娘要禁足正阳宫,非诏不得出,姑姑您就别为难我了。” “可如今太子出事,娘娘也是担心皇上啊,公公,还烦你通传一声。”那宫女的声音在见到越王的时候戛然而止,忙同小太监行礼。 韩玠置若罔闻,越王扫了那宫女一眼,一言不发的走在前头。 走出百十来步,到得少人处时,原本默然走在前面的越王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韩玠,目中已不复先前伪装出来的浑浊,“本王数日未曾入宫,竟不知韩大人已得了如此荣宠,非但洗脱附逆之罪,竟还能同南平姑姑一道拜见父皇。” “王爷过奖了。”韩玠沉声,依旧是在青衣卫时的严肃面孔。 “难道不该叫皇兄?”越王竟不掩饰,刻意将“皇兄”二字咬重,探询的目光紧紧落在韩玠脸上。 韩玠波澜不惊,“这等大事,自有皇上和宗室安排,王爷说笑了。” 他如此沉稳从容,对于越王知道他身份的事并无半点诧异,倒是叫越王稍稍一怔,旋即道:“果真韩大人名不虚传,料事如神,这打探消息揣度人心的本事,连本王都不得不佩服。”他从前总是和气待人的模样,此时目光紧紧的盯着韩玠,那笑容里倒有些阴鸷的味道。 韩玠付之一笑,“王爷若没有旁的吩咐,韩玠告辞。” 越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抬步走了。 宫门之外的护城河边,杨柳拂堤抽嫩,越王的车驾就在门口候着,他临上车时又回头瞧了韩玠一眼,那目光远远的穿透过来,如同利刃。正准备上马的韩玠自然不惧,只是心里有些奇怪——装了将近三十年的傻子,如今越王忽然机灵起来,是不打算装傻充愣了? 可他就不怕元靖帝心存怀疑? * 太子自尽的消息传遍京城,元靖帝宣布了废除太子谪将为王的圣旨后,命礼部郑重举办丧礼,并令有司妥善安置家眷。 皇宫之内由元靖帝严令不许捕风捉影私自议论,民间的声音却是止不住的,太子因谋逆而畏罪自尽的事情早已传开,即便有少部分人心存疑虑,大多人却都是信了的。听说他最终未受重处,是以王爷之礼下葬,而与他有牵连的官员虽未以附逆之罪论处,其所受的惩罚却都极重,坊间茶肆便议论纷纷。 而在恒国公府之中,却依旧是风平浪静。 这一日谢璇才练完了字,芳洲便递了信儿近来,说是温百草想见她。 谢璇自高诚之事后,其实一直对温百草的过去怀有好奇,只是先有老太爷的禁足之令,后有皇家丧礼,她不能在这时候添乱,便一直没出去过。如今既然温百草提出要见她,那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情,谢璇想了想便去找谢缜。 好在谢缜知道谢璇做成衣坊的事情,因这是陶氏留下的东西,谢缜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是关怀的,便答应带谢璇出门去。 二月初已是草长莺飞的天气,温百草所在的玄武南街红螺巷里两侧遍植杨柳,此时均吐了新嫩的芽子,于微风中摇曳。 谢璇进去的时候,温百草正在东厢房里裁衣裳。 这院子是谢璇给她准备的,正屋住了温百草和伺候她的婆子,两面厢房的一应家具全都搬出来,只摆了长案大架和衣柜箱笼,里头放着种种精致衣料和丝线,便于温百草裁衣刺绣。 见得谢璇进门,温百草便微微一笑,“六姑娘来了,田婆婆,烦你倒杯茶来。”她随即指了指墙边衣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新衣裳,“前儿几位姑娘定制的春衫都做出来了,掌柜的想着春日里必要上些新的衣裳,我和他合计了几天,想了几十种花样,都是极好的。可咱们目下绣娘有限,又不能全做出来,所以才打扰六姑娘,想请你来定夺。” “这有什么打搅的,是我偷懒没能提前想着。”谢璇随她到了那几件衣裳跟前,观其衣料绣纹、裁剪花样,无不别致。她赞叹了两声,“果真找温姐姐是没错的,这几件衣裳拿出去,今年春游的时候,咱们的名声就该更大了。” 温百草也晓得谢璇最近出来一趟不容易,也不浪费时间,等那婆婆奉上茶,便将她和掌柜拟定的花样拿出来,一件件的讲给谢璇听。 挑了有一个时辰,谢璇才算是定下了今春新衣所用的花样,其余的也不废弃,暂时留存下来,等成衣坊规模再大些,人手更多的时候,便能派上用场。 正事说完,谢璇打量着院内如常的布设,有些好奇,“姐姐住在这里都安稳?有没有碰到过什么麻烦?日常用度可有缺的?” “这里临近兵马司,六姑娘又安排得齐全,能有什么麻烦。”温百草笑了笑,“就是前两天窗户纸坏过几次,后来拿纱糊上,便也稳妥了。” …… 所以黑脸阎罗高大人并没敢光明正大的来找温百草,还是用捅破窗户纸的笨办法? 看温百草那从容平和的模样,显然并不知道高诚曾经来过,谢璇一腔好奇被浇灭,因为不知道温百草和高诚的过往,一时间也不敢莽撞行事,便也不再多问。 谁知道她辞别温百草,出了玄武南街没走两步,竟然好巧不巧的,在街头碰见了高诚和韩玠。 最令人诧异的是,他们两人竟然还是跟越王同行的。 102.102 谢璇姐弟俩回到恒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房白日里并未见到谢璇和谢澹出门,也不晓得这对姐弟前儿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见他俩凭空归来的时候,几乎惊掉了眼珠子。不过惊诧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开门迎他二人入内。 甬道两边是昏黄的灯笼光芒,姐弟俩拐过影壁没走多久,听到信儿的谢老太爷就打发人过来,半路将他二人叫到了书房。 谢老太爷又是担忧又是恼怒,气得脸都黑了,见着双胞胎进来,不能对谢璇这个娇弱的姑娘怎么样,手里的拐杖便立即招呼到了谢澹的身上,口中骂道:“好大的胆子!谁叫你违抗禁令出门去的,还敢夜不归宿,反了你了!”连着四五下招呼过去,谢澹站在那儿强忍着疼痛动都没动,老太爷到底是心疼孙子的,气呼呼的喘了两口气,厉声道:“跪下!” 谢璇哪敢违抗,当即拉着弟弟噗通跪在了地上。 这书房离谢缜的书房也不算太远,谢缜这两日忙碌,刚刚从衙署回来还没吃饭呢,听说姐弟二人终于回来了,连忙赶过来。 屋里烛光明晃晃的照着双胞胎姐弟,他俩衣衫齐整,精神抖擞,甚至有些坦然受责的意思。 谢缜悬着的那颗心放下,冲到嘴边的话就收了回去。 谢老太爷却是耐不住的,气哼哼的瞪了谢璇一眼,先去问谢澹,“去了哪里?两个晚上住在了哪里?堂堂公府千金不打招呼就溜出去还宿在别处,翅膀硬了啊?这么多年的规矩都白学了!你当弟弟的也不知道拦着——”老太爷忍不住又是一拐杖招呼过去,“就放任她这么胡闹,哪还是该有的做派!” 姐弟俩沉默着没说话,谢老太爷更生气了,“家法都忘了是不是?眼睛里没有尊长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情,谁许你们私自出去乱跑,谢家的脸面就这么不值钱!现在京城是个什么情形,你们有多大的能耐,居然敢掺和进去!” “韩家有救了。”罔顾谢老太爷怒气冲冲的发泄,谢璇忽然抬起头来,“皇上召见了玉玠哥哥,他们就有机会去洗脱附逆的帽子,韩府上下,可以暂时保住性命。” 像是印证谢璇的说法,像是跟谢老太爷赌气,谢澹也抬起头来,目中分明有不忿,“我和姐姐本事虽小,却也不敢临危而逃。玉玠哥哥曾救过姐姐的性命,对我们府上也十分尽心,老太爷和父亲常教导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回韩家落难,我焉能坐视不理?”他微不可查的冷嗤了一声,“好在皇上圣明,西平伯府仗义,总算是为韩家求得一线生机,就算我们不能救了韩家,能帮着玉玠哥哥面圣进言,也比坐以待毙的好。” 十三岁的少年渐渐有了主见,这两天看着唐府孤儿寡母的仗义,看着高诚为同僚铤而走险,愈发觉出自家老太爷和父亲的懦弱。 老太爷不是和老靖宁侯交好么?不是说两家交情甚厚么?不是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么? 可韩家落难的时候,他们做过什么? 一片孤愤压在少年的心头,积攒到此时终于爆发。他挺直了脊背望着坐上的两位,目中隐隐傲气。 谢老太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好半天,他才怒声道:“莽撞行事还有理了?这回只是侥幸,若是韩家当真与太子有所牵扯,你这样做会是怎样的后果?”他总算是找回了场子,“你二叔因为郭舍的事情被罢官,宫里现放着一位贵妃娘娘和公主,咱们府上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娘娘,谁许你如此轻妄!” “那么——”谢澹的声音忽然拔高,情绪有些激动,“你相信韩将军会谋逆,相信玉玠哥哥是太.子.党羽么?玉玠哥哥是什么样的为人,这两年里都做了什么,是怎样帮着咱们,你不清楚么?” 这一下声音奇高,哪怕书房的门紧闭着,也叫外头伺候着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老太爷面色一变,恼羞之下就要发怒,谢缜忙斥道:“放肆,不许这样跟老太爷说话!”他身在刑部,这两天涉足此案,比老太爷更加清楚韩家的处境。如今得知韩家危境暂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对姐弟俩的气也就自然而然的消了。 屋里烛火微微晃动,轻轻的噼啪声里爆出了灯花。 谢缜警示般看了谢缜一眼,随即朝谢璇示意,让她管管这个孤愤的少年。 底下谢璇虽然是跟谢澹同样的心思,然而经了一世,于世情人心之凉薄感触更深,如今就算看不惯老太爷的行为,却也不会像谢澹那样愤怒。她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跟盛怒的老太爷争执。 上首谢缜也忙过去劝说,“父亲别生气,澹儿毕竟年少,经历的事情不多,不能明白你的苦心。他俩刚刚回来,恐怕还没吃饭,这两天必然也累坏了,毕竟都还是孩子,儿子先带他们回去用饭?等到明日,再惩罚不迟。” 争锋相对之下,谢老太爷气哼哼的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连声道:“孽畜,孽畜!如此不服管束不明事理,读书又有何用!” 谢缜不敢顶嘴,只能劝说。 老太爷找到了台阶,一瞧底下跪着的双胞胎姐弟,恼怒之余也有些心疼。他其实也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门路为韩玠求得面圣的机会,这会儿却拉不下脸来细问,只冷声道:“先带回去,明日再做处置!” * 棠梨院的正屋里,灯火通明。 已经戌时了,院中的丫鬟婆子心惊胆战的等了两天,终于盼来了自家姑娘的身影,忙都偷偷念佛。谢缜吩咐摆上饭菜,因不愿在饭桌上起争执,便也不提这两天的事情,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带着姐弟二人和谢玥用完了饭。谢玥自去跨院里歇息,谢缜便命关上房门,问她姐弟二人这两天的经历。 高诚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姐弟二人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在唐家借宿,与唐灵钧、唐夫人共同争取。 谢缜问了半天,只问出个七七八八,见姐弟二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详尽吐露,暗暗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作为父亲,他一向都不称职,谢澹还稍微好些,谢璇对他虽然恭敬,却颇为疏离,有心事从不肯对他提及。搁在以前,谢缜并不会在意这些小细节,到了如今,细细揣摩子女的心思,谢缜心里便又是针刺一般。 夜已经很深了,外头的月亮高高的挂着,照得庭院里敞亮如昼。 谢璇坐得久了,便慢慢的打起了哈欠,谢澹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也有些犯困。谢缜如今拿这对双胞胎无可奈何,只能先让谢璇会棠梨院去,而后带着谢澹去外头歇息。 这一夜的谢璇自是睡的格外深沉,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次日醒来,屋子里已经亮堂堂的。 绣金的纱帐长垂,上头的每一丝每一缕都清晰分明,谢璇伸手去触碰上头绣着的一支海棠,微微翘了翘唇角。床帐内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叫人心神舒泰,谢璇睁着眼睛发了半天的呆,才半坐起身来,“芳洲。” 芳洲应声而入,掀起纱帐一角,“姑娘不多睡会儿么?” “不睡了。”谢璇起身趿上绣鞋,“早点洗漱,用完饭还得去老夫人那里呢。” “老夫人今早派妈妈过来瞧过,姑娘——”芳洲吐了吐舌头,“你这一趟溜出去,不知道老夫人有多生气。要不是那纸条子写得促狭,咱们棠梨院上下恐怕就要遭殃了。老夫人心里的怒气没处发泄,攒了这两天,今儿早上怕是……” “又一次狂风暴雨么。”谢璇笑了笑,“她要是责骂,我受着就是了。若是罚抄经书,总归老太爷近来不会轻易许我出门,我乖乖抄写也就是了。” ——只要韩玠安然无恙,这些事情,几乎微不可提。 谢璇脸上浮起笑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初春的清晨,太阳已经和暖起来。庭院中间的海棠已经偷偷的发了嫩芽,地上星星点点的亦有草芽冒头,撑开窗户透入一缕清风,外头的鸟雀轻啼传进来,是春日里最叫人欣喜的勃勃生机。 谢璇今儿心情甚好,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妆。 薄嫩的脂粉、鲜妍的胭脂,头上簪两朵堆纱宫花,别一支俏丽的珠钗,十三岁的姑娘正是梢头豆蔻,加之谢璇本就生得娇美玲珑,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秀眉之下的双眸灿若星辰,不必怎么打扮,单单是那股少女的朝气就能耀人眼目。 烟云蝴蝶春衫下穿一袭缕金挑线纱裙,袅袅婷婷的身段儿配得起所有的衣裳,站在廊下逗一逗金丝雀鸟,连每一寸呼吸都是新鲜的。 荣喜阁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开春后挪去了厚重的门帘,向阳的窗户撑开一条缝隙,走进屋里的时候,便不复冬日的沉闷。 门口的插屏换成了龟鹤延年的图样,谢璇带着芳洲还没转过去,就听见了里头谢老夫人的抱怨,“……你是不晓得这种事情有多可恶,才十三岁的姑娘,不顾长辈的禁令就到外头窜天入地的,传出去名声得有多不好听!”一抬头见着那“十三岁的姑娘”走进来,谢老夫人当下就沉了脸,“你还晓得回来!” “孙女给老夫人请安。”谢璇假装没听见刚才的抱怨,恭恭敬敬的行礼之后,又给三夫人隋氏问安。 旁边的谢珮和谢玥已经按次序坐好了,隋氏倒是和气,抿着唇笑了笑,以目光往老夫人那里挑了挑,又轻轻的摆了摆手。 谢璇明白这是劝她不要跟谢老夫人顶嘴,便冲隋氏感激的笑了笑。 当然,这个笑容并不明显,否则老夫人就该气炸肺了。 谢老夫人小事上糊涂,大事上虽未必有主意,却是唯谢老太爷和婉贵妃之命是从。十六那天得知谢璇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她就气得险些发作了芳洲等丫鬟,十七和十八白等了两天,昨晚听说谢璇回来,就想着该如何狠狠斥责惩罚,辗转了许久才睡着,今日一早就摆好了架势,就等着谢璇过来受责了。 如今这不服管束胆大包天的姑娘就在跟前,谢老夫人才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也不叫谢璇起来,张开口就开始斥责,“你还晓得自己是个姑娘,晓得来给我请安?这么多年的规矩是怎么学的,你看看其他府里的姑娘,有几个像你这样,连长辈的禁令都不听了,偷偷溜出门去!那些朝堂上的事情,别人家的死活,是你能掺和的吗?你能有多大的能耐?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白眉赤眼跑出去,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 三天时间里积攒着的愤怒倾泻出来,谢老夫人又是惯爱说话的,一口气将谢璇斥责了一炷香的功夫。 从最初的盛怒斥责,到后来声调儿渐渐平缓,直到喝完了第三杯润喉的茶,谢老夫人才算是气儿顺了些,“知道错了?” “知道了。”谢璇满面惭愧,情真意切。 她和谢澹不同,谢澹就算聪明伶俐,到底还只是个公府中娇养着的贵公子,就算曾在罗氏的手里体尝过人心险恶,终究不失少年郎的本性,重情重义,对于人心凉薄、世情冷淡体会甚少。他一向听谢老太爷和谢缜的话,以为他们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在发现两位长辈言行不一的时候,才会格外愤懑,格外不平,甚至不惜跟谢老太爷吵起来。 而谢璇却是知道这位老夫人心性的。 更知道这种情形下,所有的分辩都会被视为顶嘴,惹来老人家更深的怒火。她与谢老夫人为人处世的理念本就截然不同,如谢澹那样的争执,也无异于鸡同鸭讲,白费功夫。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至于旁人怎么看,谢璇并不在意,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帮着老夫人泻火,然后给自己减去些麻烦。 是以此时谢璇乖顺得像个小兔子,出口的话全都是“我知道错了”。 旁边谢玥似乎有些幸灾乐祸,隋氏却颇欣赏这态度,见老夫人数落完了,才劝道:“老夫人且歇歇,璇璇已经跪了这么久,到底地上还凉,小姑娘家身子弱,别跪出什么毛病来。老夫人有什么话,叫她先起来,再慢慢儿教导。再不行,给跪个蒲团让她听着,否则一心惦记着膝盖难受,倒把老夫人教导的话给忘了。” 谢老夫人一听,原本怒气就消了不少,此时更被逗得一笑,“跪就跪着,塞什么蒲团?救你知道心疼人,比得我像个折磨人的老妖婆似的,罢了,起来坐着。今儿我说的话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再把女训女诫抄上五十遍拿来给我。” 又是抄女训……谢璇心内哀嚎了一声,“孙女记着了。” 103.103 高诚并未去拜访唐夫人,而是在唐灵钧的接引下,直接到了客厅。谢璇正在那里焦灼的等着,一见了他,忙赶上去道:“高大人,怎么样?” “他让我转交这个。”高诚的手掌摊开,稍见粗粝的掌心拖着一枚红豆。 谢璇一怔,旁边唐灵钧和谢澹也都呆了,“就只是这个?” “嗯。”高诚也是满心不解。他并不是个擅长交往的人,在青衣卫中这么多年,对旁人都不大瞧得上眼,也就这两年跟韩玠走得近些,才有耐心来给这几个“毛孩子”递信。多年来的习惯使然,他很会控制好奇心,并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否则宫廷内外那么多悬疑难解的案子,若是桩桩件件都去好奇,那可真就没法活了。 他的手掌翻转,将红豆扣在谢璇的掌心,之后没再说半句话,大踏步的离去。 谢璇其实有些好奇他跟温百草的故事,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哪还有心情管这些,只是将那一粒小小的红豆捧在掌心,稍稍出神。 唐灵钧和谢澹就在她的旁边,对着红豆满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唐灵钧拨了拨红豆,指尖碰到谢璇掌心的柔软时,才倏然收回,冲谢澹道:“你明白吗?” 谢澹摇头。 他只知道红豆可代相思之意,可目下的处境,韩玠显然没有这等闲心。 正月下旬的阳光已经日益和暖,谢璇愣愣的将那红豆看了好半天,才断然道:“澹儿,我要去拜访南平长公主。”随即看向唐灵钧,“唐公子,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母亲?” “当然!”唐灵钧当即带着姐弟俩往唐夫人的住处走,“这红豆和南平长公主有关?” “嗯。”谢璇点头,“我明白玉玠哥哥的意思,这个时候,大概只有长公主能够救他。”——那一粒红豆的寓意并非相思,而是韩玠背后的胎记。大抵韩玠真的是无路可走了,才会决定自揭身份,这样才能博得一线希望,在面见元靖帝的时候,为韩家开脱。 而想要将这讯息传递到元靖帝面前,且将影响降到最低,谢璇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南平长公主。她是元靖帝最疼爱的妹妹,能受命执掌谢池文社,为元靖帝引荐贤才,足见其在元靖帝心中的地位。最难得的是她有良善之心,先前疼爱晋王,如今也必定不会见死不救。 唐夫人的居处离此不远,听说事涉韩玠,唐夫人当即答应了。 * 南平长公主在内城外城皆有府邸,唐夫人与她交情甚笃,熟门熟路的将谢璇引到了位于内城的府门口。这是皇帝御赐的宅邸,皇家住处,自非寻常侯门公府可比,不说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单单门外执刀而立的侍卫就比别处多了几分威仪。 唐夫人是常客,递了消息进去没一会儿,便被人迎入府中。 长公主已经在客厅内等着了。 近来大事频频,先是皇后被禁足,之后太子涉嫌谋逆,东宫被封,与之有联系的许多朝廷大员相继被查,动荡之中,她这座公主府的门口都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她自然明白唐夫人的来意,瞧见谢璇的时候倒有些意外,挥退了女官,开门见山,“还是为了韩家的事么?” “嗯,灵钧这两天上蹿下跳,我也时刻挂心。”唐夫人伸手将谢璇带到前面来,“六姑娘新近得了些消息,说是只有长公主能救韩家性命,特来拜望。长公主,能否听她一言?” 南平长公主稍稍迟疑。 她居于高位,除了唐夫人之外,平素也有不少交好的友人,这回京城里被查封的府邸不下四五处,已有许多人来求过这样的事情。她最初还有所尝试,在看清楚元靖帝彻底不见任何人的态度之后,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皇兄不见任何人,恐怕我也无能为力。”南平长公主也有些黯然,“前儿我就被阻在门外,今儿恐怕更难面圣了。” 这样的态度在谢璇意料之中,她郑重取出那枚红豆来,恭敬的托在掌心,“长公主请看这个,是靖宁侯府的韩玠自诏狱中托人带出来的。韩家生死悬于此物,还望长公主能听我说完。” 白嫩的掌心里,殷红的豆子微微颤动,南平长公主瞧了瞧,没太明白谢璇的意思,“这红豆有什么稀奇?” 谢璇纵然深信唐夫人为人,却还是不敢擅自将韩玠的身世泄露于旁人,只好隐晦的提醒,“除夕夜宴时,长公主应当也在太华殿里?” 她突兀的提起那个敏感的夜晚,南平长公主稍稍一怔,目光在那红豆上逡巡了片刻,猛然想起什么来,不由面色微变—— “那个孩子身上有胎记,我永远记得,一个红豆般的胎记,很显眼。可她身上没有……”当夜宁妃那惶惑茫然的声音仿佛又重新到了耳畔,南平长公主的目光牢牢的落在那枚红豆上面,有些不可置信。 她对韩玠的了解有限,知道他是靖宁侯府的公子,也知道他是元靖帝跟前极得宠的南衙镇抚使。青衣卫所查探的案件牵涉宫内宫外,韩玠递来这枚红豆,莫非是知晓当年宁妃那孩子的相关的事情? 即便久经宫闱起伏,南平长公主还是眉心一跳。 事涉皇嗣,不论如何,她必然要听完谢璇的话再做打算。瞧了一眼旁边显然有些茫然的唐夫人,晓得谢璇并未将事情告诉旁人,南平长公主当即道:“跟我来。”旋即招来女官,让她好生服侍着客人。 唐夫人也未探究,依旧安心坐着喝茶。 这头长公主带着谢璇到了内室之中,将一应女官丫鬟全都屏退,指尖捏着那枚红豆,端端正正的坐在圈椅里,面色严肃,“说,怎么回事。” 谢璇来之前已然深思熟虑,此时更无隐瞒,深吸了口气,道:“除夕夜太华殿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三公主出生时是元靖十六年十一月三十,而靖宁侯府的韩玠,也是在那一夜出生。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有宁妃娘娘口中的红豆胎记,而他出生的那晚,曾有人闯入靖宁侯府抢走刚出生的婴儿,最后被韩将军追回。” 她口中所说的都是宫廷中严令封锁的消息,那红豆胎记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南平长公主面色陡然一变。 谢璇顿了一顿,抬眸郑重道:“长公主殿下,宁妃娘娘诞下的是龙胎,是皇上的血脉。就算有人想要偷龙转凤,一介宫廷侍卫,未必真有胆子损伤龙裔,扼杀皇子。当年那个死在乱葬岗的孩子或许是靖宁侯府的幼子,而宁妃娘娘的孩子,或许还活着。” “还活着?”南平长公主霍然站起身来。 谢璇依旧跪在她跟前,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长公主不可置信的看向谢璇。她当日只是在太华殿里听到了赵文山所说的那些,至于这背后的事情,并未亲历。只是后来得知三公主并非皇帝亲生,宁妃的孩子已经死在了乱葬岗,其间内情还是后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明白的。 可谢璇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竟然会知道这些? 就算玉贵妃知道内情,也不可能将这些宫廷秘辛告诉恒国公府,更不可能告诉谢璇。如今谢璇是带着韩玠的红豆而来,她竟然能跟诏狱中的韩玠取得联系……南平长公主目光微沉,俯视谢璇,“谁告诉你的?” 谢璇仰头,平静的道:“是韩玠。” 南平长公主死死的盯着谢璇的眼睛,并未在其中看到波澜。谢韩两家的交情她知道,但是韩玠竟然会将如此隐秘之事告诉谢璇?这背后显然有许多值得深思的事情,然而这个时候,长公主却顾不到这么多,她心中关注的,只有那个孩子。 跪在跟前的少女面色坦然目光坚定,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南平长公主了解陶青青,这一年的接触中,对谢璇也渐渐有所了解,她审慎的考虑了好半天,才伸手将谢璇扶起,“还有什么没说的?” 谢璇站起身来,因为跪得久了,膝盖隐隐发麻。 这个时候,南平长公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有半点怠慢,又补充道:“韩玠纵有此猜测,却也不敢万分确信自己的身份。如今他身在诏狱,没有半点面圣的机会,长公主殿下,晋王故去,太子被囚,皇嗣之事绝非儿戏,半点希望都不能掐断,还望殿下能够垂怜,给韩玠博得面圣的机会——到时候真相如何,自能分晓。” 手里那枚红豆已经被握得滚烫,南平长公主自然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大。 元靖帝膝下子嗣单薄,晋王故去,太子以谋逆之罪下狱,性命也未必能保全,届时就只剩下了素有痴傻之名的越王。就算抛开江山承继的千秋大事,单单论皇嗣血脉,就算元靖帝膝下子嗣繁多,在得知皇家血脉流落在外的时候,她难道还能坐视不理? 素来镇定的南平长公主稍稍有些不可自抑的颤抖,撇开了谢璇,独自坐在圈椅里,埋头沉思。 好半晌,南平长公主才站起身来,挺直了腰背,“我这就入宫求见皇兄!” * 皇宫之内的泰和殿,元靖帝披着明黄色的外袍独坐在龙椅上,身影稍稍佝偻。从除夕夜至今,短短十数天的时间,却几乎叫他心力憔悴——人生走到了傍晚,许多事便开始力不从心,这个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说一不二的强权,愈发贪恋身下冰冷又威仪的龙椅。 案头的奏折几乎堆成了山,他已经连续四五个夜晚未能安眠,安神香和太医开的药都不管用,每个夜晚挣扎着睡一两个时辰,到此时,就有些精神不济。 大太监薛保轻轻的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回禀,“皇上,南平长公主求见。” “不见。”元靖帝习惯性的拒绝。 薛保偷偷看了看藏在奏折后的明黄身影,心里有一瞬的犹疑,最终还是没有在长公主和皇帝之间阳奉阴违的胆量,将长公主交给他的铜制虎印双手奉过头顶,“皇上,长公主带了这个。” 元靖帝颇不耐烦,低头扫了那虎印一眼,又是皱眉。 赵文山拿玉牌求见,南平奉虎印前来,这一年还真是特殊,多少珍藏着的宝贝都被拿出来了。他揉了揉双鬓,声音低沉,“宣。” 南平长公主走进殿里的时候,元靖帝已经坐直了身子,待长公主行礼完毕,便道:“平身。”旁边薛保捧着茶盘过来,元靖帝瞧了瞧南平长公主,便朝薛保吩咐,“放下茶,出去。” 薛保并不敢抗命,只好恭顺的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南平长公主的情绪稍稍有些激动,走至元靖帝跟前,将那枚沁了掌心细汗的红豆托在掌心,恭恭敬敬的道:“皇兄,臣妹执意求见,是为了一件关乎皇嗣的大事。宁妃娘娘的那个孩子,或许还活着。” “啪”的一声,元靖帝手里的茶杯跌落在御案上,温热的茶水四散开来,浸透了群臣的奏章,随即蔓延到案边,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毯上。 元靖帝不可置信的猛然盯向南平长公主,“你说什么?” 104.104 谢璇姐弟俩回到恒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房白日里并未见到谢璇和谢澹出门,也不晓得这对姐弟前儿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见他俩凭空归来的时候,几乎惊掉了眼珠子。不过惊诧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开门迎他二人入内。 甬道两边是昏黄的灯笼光芒,姐弟俩拐过影壁没走多久,听到信儿的谢老太爷就打发人过来,半路将他二人叫到了书房。 谢老太爷又是担忧又是恼怒,气得脸都黑了,见着双胞胎进来,不能对谢璇这个娇弱的姑娘怎么样,手里的拐杖便立即招呼到了谢澹的身上,口中骂道:“好大的胆子!谁叫你违抗禁令出门去的,还敢夜不归宿,反了你了!”连着四五下招呼过去,谢澹站在那儿强忍着疼痛动都没动,老太爷到底是心疼孙子的,气呼呼的喘了两口气,厉声道:“跪下!” 谢璇哪敢违抗,当即拉着弟弟噗通跪在了地上。 这书房离谢缜的书房也不算太远,谢缜这两日忙碌,刚刚从衙署回来还没吃饭呢,听说姐弟二人终于回来了,连忙赶过来。 屋里烛光明晃晃的照着双胞胎姐弟,他俩衣衫齐整,精神抖擞,甚至有些坦然受责的意思。 谢缜悬着的那颗心放下,冲到嘴边的话就收了回去。 谢老太爷却是耐不住的,气哼哼的瞪了谢璇一眼,先去问谢澹,“去了哪里?两个晚上住在了哪里?堂堂公府千金不打招呼就溜出去还宿在别处,翅膀硬了啊?这么多年的规矩都白学了!你当弟弟的也不知道拦着——”老太爷忍不住又是一拐杖招呼过去,“就放任她这么胡闹,哪还是该有的做派!” 姐弟俩沉默着没说话,谢老太爷更生气了,“家法都忘了是不是?眼睛里没有尊长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情,谁许你们私自出去乱跑,谢家的脸面就这么不值钱!现在京城是个什么情形,你们有多大的能耐,居然敢掺和进去!” “韩家有救了。”罔顾谢老太爷怒气冲冲的发泄,谢璇忽然抬起头来,“皇上召见了玉玠哥哥,他们就有机会去洗脱附逆的帽子,韩府上下,可以暂时保住性命。” 像是印证谢璇的说法,像是跟谢老太爷赌气,谢澹也抬起头来,目中分明有不忿,“我和姐姐本事虽小,却也不敢临危而逃。玉玠哥哥曾救过姐姐的性命,对我们府上也十分尽心,老太爷和父亲常教导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回韩家落难,我焉能坐视不理?”他微不可查的冷嗤了一声,“好在皇上圣明,西平伯府仗义,总算是为韩家求得一线生机,就算我们不能救了韩家,能帮着玉玠哥哥面圣进言,也比坐以待毙的好。” 十三岁的少年渐渐有了主见,这两天看着唐府孤儿寡母的仗义,看着高诚为同僚铤而走险,愈发觉出自家老太爷和父亲的懦弱。 老太爷不是和老靖宁侯交好么?不是说两家交情甚厚么?不是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么? 可韩家落难的时候,他们做过什么? 一片孤愤压在少年的心头,积攒到此时终于爆发。他挺直了脊背望着坐上的两位,目中隐隐傲气。 谢老太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好半天,他才怒声道:“莽撞行事还有理了?这回只是侥幸,若是韩家当真与太子有所牵扯,你这样做会是怎样的后果?”他总算是找回了场子,“你二叔因为郭舍的事情被罢官,宫里现放着一位贵妃娘娘和公主,咱们府上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娘娘,谁许你如此轻妄!” “那么——”谢澹的声音忽然拔高,情绪有些激动,“你相信韩将军会谋逆,相信玉玠哥哥是太.子.党羽么?玉玠哥哥是什么样的为人,这两年里都做了什么,是怎样帮着咱们,你不清楚么?” 这一下声音奇高,哪怕书房的门紧闭着,也叫外头伺候着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老太爷面色一变,恼羞之下就要发怒,谢缜忙斥道:“放肆,不许这样跟老太爷说话!”他身在刑部,这两天涉足此案,比老太爷更加清楚韩家的处境。如今得知韩家危境暂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对姐弟俩的气也就自然而然的消了。 屋里烛火微微晃动,轻轻的噼啪声里爆出了灯花。 谢缜警示般看了谢缜一眼,随即朝谢璇示意,让她管管这个孤愤的少年。 底下谢璇虽然是跟谢澹同样的心思,然而经了一世,于世情人心之凉薄感触更深,如今就算看不惯老太爷的行为,却也不会像谢澹那样愤怒。她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跟盛怒的老太爷争执。 上首谢缜也忙过去劝说,“父亲别生气,澹儿毕竟年少,经历的事情不多,不能明白你的苦心。他俩刚刚回来,恐怕还没吃饭,这两天必然也累坏了,毕竟都还是孩子,儿子先带他们回去用饭?等到明日,再惩罚不迟。” 争锋相对之下,谢老太爷气哼哼的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连声道:“孽畜,孽畜!如此不服管束不明事理,读书又有何用!” 谢缜不敢顶嘴,只能劝说。 老太爷找到了台阶,一瞧底下跪着的双胞胎姐弟,恼怒之余也有些心疼。他其实也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门路为韩玠求得面圣的机会,这会儿却拉不下脸来细问,只冷声道:“先带回去,明日再做处置!” * 棠梨院的正屋里,灯火通明。 已经戌时了,院中的丫鬟婆子心惊胆战的等了两天,终于盼来了自家姑娘的身影,忙都偷偷念佛。谢缜吩咐摆上饭菜,因不愿在饭桌上起争执,便也不提这两天的事情,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带着姐弟二人和谢玥用完了饭。谢玥自去跨院里歇息,谢缜便命关上房门,问她姐弟二人这两天的经历。 高诚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姐弟二人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在唐家借宿,与唐灵钧、唐夫人共同争取。 谢缜问了半天,只问出个七七八八,见姐弟二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详尽吐露,暗暗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作为父亲,他一向都不称职,谢澹还稍微好些,谢璇对他虽然恭敬,却颇为疏离,有心事从不肯对他提及。搁在以前,谢缜并不会在意这些小细节,到了如今,细细揣摩子女的心思,谢缜心里便又是针刺一般。 夜已经很深了,外头的月亮高高的挂着,照得庭院里敞亮如昼。 谢璇坐得久了,便慢慢的打起了哈欠,谢澹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也有些犯困。谢缜如今拿这对双胞胎无可奈何,只能先让谢璇会棠梨院去,而后带着谢澹去外头歇息。 这一夜的谢璇自是睡的格外深沉,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次日醒来,屋子里已经亮堂堂的。 绣金的纱帐长垂,上头的每一丝每一缕都清晰分明,谢璇伸手去触碰上头绣着的一支海棠,微微翘了翘唇角。床帐内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叫人心神舒泰,谢璇睁着眼睛发了半天的呆,才半坐起身来,“芳洲。” 芳洲应声而入,掀起纱帐一角,“姑娘不多睡会儿么?” “不睡了。”谢璇起身趿上绣鞋,“早点洗漱,用完饭还得去老夫人那里呢。” “老夫人今早派妈妈过来瞧过,姑娘——”芳洲吐了吐舌头,“你这一趟溜出去,不知道老夫人有多生气。要不是那纸条子写得促狭,咱们棠梨院上下恐怕就要遭殃了。老夫人心里的怒气没处发泄,攒了这两天,今儿早上怕是……” “又一次狂风暴雨么。”谢璇笑了笑,“她要是责骂,我受着就是了。若是罚抄经书,总归老太爷近来不会轻易许我出门,我乖乖抄写也就是了。” ——只要韩玠安然无恙,这些事情,几乎微不可提。 谢璇脸上浮起笑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初春的清晨,太阳已经和暖起来。庭院中间的海棠已经偷偷的发了嫩芽,地上星星点点的亦有草芽冒头,撑开窗户透入一缕清风,外头的鸟雀轻啼传进来,是春日里最叫人欣喜的勃勃生机。 谢璇今儿心情甚好,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妆。 薄嫩的脂粉、鲜妍的胭脂,头上簪两朵堆纱宫花,别一支俏丽的珠钗,十三岁的姑娘正是梢头豆蔻,加之谢璇本就生得娇美玲珑,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秀眉之下的双眸灿若星辰,不必怎么打扮,单单是那股少女的朝气就能耀人眼目。 烟云蝴蝶春衫下穿一袭缕金挑线纱裙,袅袅婷婷的身段儿配得起所有的衣裳,站在廊下逗一逗金丝雀鸟,连每一寸呼吸都是新鲜的。 荣喜阁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开春后挪去了厚重的门帘,向阳的窗户撑开一条缝隙,走进屋里的时候,便不复冬日的沉闷。 门口的插屏换成了龟鹤延年的图样,谢璇带着芳洲还没转过去,就听见了里头谢老夫人的抱怨,“……你是不晓得这种事情有多可恶,才十三岁的姑娘,不顾长辈的禁令就到外头窜天入地的,传出去名声得有多不好听!”一抬头见着那“十三岁的姑娘”走进来,谢老夫人当下就沉了脸,“你还晓得回来!” “孙女给老夫人请安。”谢璇假装没听见刚才的抱怨,恭恭敬敬的行礼之后,又给三夫人隋氏问安。 旁边的谢珮和谢玥已经按次序坐好了,隋氏倒是和气,抿着唇笑了笑,以目光往老夫人那里挑了挑,又轻轻的摆了摆手。 谢璇明白这是劝她不要跟谢老夫人顶嘴,便冲隋氏感激的笑了笑。 当然,这个笑容并不明显,否则老夫人就该气炸肺了。 谢老夫人小事上糊涂,大事上虽未必有主意,却是唯谢老太爷和婉贵妃之命是从。十六那天得知谢璇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她就气得险些发作了芳洲等丫鬟,十七和十八白等了两天,昨晚听说谢璇回来,就想着该如何狠狠斥责惩罚,辗转了许久才睡着,今日一早就摆好了架势,就等着谢璇过来受责了。 如今这不服管束胆大包天的姑娘就在跟前,谢老夫人才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也不叫谢璇起来,张开口就开始斥责,“你还晓得自己是个姑娘,晓得来给我请安?这么多年的规矩是怎么学的,你看看其他府里的姑娘,有几个像你这样,连长辈的禁令都不听了,偷偷溜出门去!那些朝堂上的事情,别人家的死活,是你能掺和的吗?你能有多大的能耐?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白眉赤眼跑出去,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 三天时间里积攒着的愤怒倾泻出来,谢老夫人又是惯爱说话的,一口气将谢璇斥责了一炷香的功夫。 从最初的盛怒斥责,到后来声调儿渐渐平缓,直到喝完了第三杯润喉的茶,谢老夫人才算是气儿顺了些,“知道错了?” “知道了。”谢璇满面惭愧,情真意切。 她和谢澹不同,谢澹就算聪明伶俐,到底还只是个公府中娇养着的贵公子,就算曾在罗氏的手里体尝过人心险恶,终究不失少年郎的本性,重情重义,对于人心凉薄、世情冷淡体会甚少。他一向听谢老太爷和谢缜的话,以为他们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在发现两位长辈言行不一的时候,才会格外愤懑,格外不平,甚至不惜跟谢老太爷吵起来。 而谢璇却是知道这位老夫人心性的。 更知道这种情形下,所有的分辩都会被视为顶嘴,惹来老人家更深的怒火。她与谢老夫人为人处世的理念本就截然不同,如谢澹那样的争执,也无异于鸡同鸭讲,白费功夫。 105.105 车厢内稍嫌逼仄,帘子被韩玠拿脚尖压住,半丝风都透不进来。 韩玠像是压抑了许久的野兽,有些粗暴的吸吮她的唇瓣,在谢璇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强势的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这仿佛还不够,右臂即便是被谢璇压在身下,也还是用力的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双唇含着她的香软小舌狠狠的吸吮,像是用尽全力。 紧密的相贴,急促的呼吸落在谢璇的脸上,烫热又灼人。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任由韩玠紧紧的抱着亲吻,呼吸都有些艰难似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桎梏在他怀中。 脸蛋迅速的涨红,谢璇只觉得胸前的柔软被他压得有些疼,柔弱无力的闷哼了一声。这微弱的声音像是春日的第一道雷声,即便微不可察,却进入了韩玠的脑海。他的意识稍稍清醒,放松了手臂上的桎梏,弓起身子来,却更加用力的吻她。 怎么都吻不够似的,双手捧住了谢璇的脸,肆意的在她唇舌间侵占。 车外依稀响起了太监驭马的声音和门房恭送的声音,马车稍稍颠簸,大抵是出了府门。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只有他的呼吸滚烫的熨帖在她的肌肤,身体已全然被他侵占,只能恍惚的回应。 谢璇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的意识都已被他占据。 灼热、急切又用力的亲吻,像是要把她吞入腹中,再无片刻分离。 谢璇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他吸吮干净了,整个人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模糊的意识里只有玉玠哥哥。她顾不得思考前因后果,唇舌稍稍回应,初得自由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细嫩的肌肤触碰到他的后颈,才发现他浑身都是滚烫的。 韩玠吻得愈发用力,唇舌辗转,急促滚烫的呼吸几乎能燃烧尽理智。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似乎是到了热闹的街市,孩童的说话声夹杂着种种婉转叫卖,车厢似乎被什么碰了一下,大抵是路上逼仄,过往车辆擦肩。 车身微微晃动,谢璇被韩玠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全身瘫软的挂在他的脖颈上,眸中水色迷蒙。 韩玠稍稍停顿,喘了口气,盯着她红润的嘴唇。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用力的亲吻过她,可内心里种种情绪翻滚,叫嚣着冲上脑海,这样的表达远远不够似的。他浑然忘记了马车还在街市上行驶,身体紧紧压过来,也是滚烫的。 好在谢璇还残留着一点意识。 “咱们还在街上,玉玠哥哥……”她的声音都软了,又浅又急的轻喘听着叫人心颤,恨不得立时吻住她的唇瓣,将娇美柔软的身躯揉在怀中,永远这样亲密的接合。 韩玠的胸膛急剧起伏着,眼睛已经泛红。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过两寸的距离,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处。 “我想你,璇璇,很想你。”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沙哑透了,说罢就又是俯身亲吻,滚烫的掌心摩挲着柔腻的脸颊。如是往复多次,马车离了闹市,似乎是入了一处僻静的小巷。 谢璇脑子里飘飘然的,察觉马车似乎停顿。 外头响起了小太监恭敬的声音,“大人,到了。”——毕竟韩玠的身份尚未昭示于外,他也只能沿用从前的称呼。 韩玠此时还压在谢璇身上,有些恋恋不舍的直起身来,一手握住她的手臂,一手托着她的背心,扶着她坐直身子。 外头隐约传来两声鸟啼,谢璇有些好奇,“这是哪里?” “南平长公主的一处别苑。”韩玠的呼吸依旧不稳,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像是他常年握剑后粗粝的指腹沙沙的滑过心间,“这一个月我就住在这里,旁人都不知道。”他低头看着谢璇,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随即低声笑道:“走得动么?” 谢璇这会儿脑子还迷迷糊糊的,眷恋的靠在韩玠胸膛,只是乖顺的点了点头,等她随着韩玠下了马车,察觉他的手一直托在他腰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什么叫走得动么?他以为她走不动了么?她为什么会走不动!他以为她浑身上下都已经软成春泥了么! 心里登时羞窘万分,脸上似乎又烫热起来,她低下头,不敢叫两侧伺候的婢子们看到脸上的飞霞,努力的调匀呼吸。 她不大明白韩玠带她来这里的意图,大抵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说。这座别苑是南平长公主偶尔过来居住的,里头一草一木无不精致,崎岖的假山之后亭台俱全,伺候的人虽少,却都十分规矩,见到主人过来的时候,自发的躬身行礼。 谢璇的手悄悄的藏在袖中,摸到韩玠的腰侧,狠狠掐了一把。 韩玠低头看她一眼,目中含笑,却别有深意。 暖融融的春光铺在别苑里,北墙的一丛翠竹旁边仿照民间的模样修了几间小屋子,这时候已经有早归的鸟雀开始徘徊筑窝。再过几个月,大抵就是双燕归巢,春暖啄泥的情形了。 谢璇蓦地就想起了一句诗。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那大抵是春日里最为缱绻温柔的景致了。 她侧头瞧向韩玠,唇角微微翘起。韩玠似乎有所察觉,眼神睇过来,分明藏着跃动的火苗。屋门敞开迎候主人归来,韩玠携谢璇入内,挥退了门口的侍从,反手关上屋门的那一瞬,便又将谢璇捞进了怀里。 要不是门外还有旁人,他恐怕要就近将她摁在门板上了。 谢璇的惊呼尚未出口,他的唇再一次霸道的压了过来,这回是到了自家的地盘,没了在街上的诸多顾忌,韩玠打横将她抱入怀中,几步就进了卧室里面。这是南平长公主预备的客房,里头布置简易又精美,沉香木雕刻的大床宽有七尺,上头床褥铺得极厚。 未等谢璇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韩玠已然将她压在了床榻上。 不再是逼仄马车中的稍有收敛,他这回全不掩饰眼底窜动的炽热烈焰,双唇压过来的时候,身体跟随而至。 谢璇彻底懵了。 床褥香软厚实,她被迫嵌在其中,韩玠深吻的时候呼吸愈来愈重,像是积聚数年的欲念蠢蠢欲动的即将爆发,滚烫的身躯无意识的摩挲起来,手掌已经顺着稚嫩的胸脯而下,掠过腰际,抚上轻盈的双腿。 十三岁的少女正是窈窕的时候,身材尚未长开,却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玲珑有致。 热气接踵而至,谢璇在迷糊的间隙里总算寻了一丝理智,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终于等到韩玠停下了动作,她的脸色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玉玠哥哥!” “璇璇,”韩玠凑到她的耳边,“在诏狱里的时候,我想我活在世上,唯一牵挂的就是你,唯一放不下的也是你。我甚至想,如果我能活着出来,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像前世那样——”他在她耳垂轻轻一咬,带着浓重的克制。 谢璇身子有些发软,却咬了咬唇,目含嗔恼。 “我想念前世那个孩子,迫不及待的想娶你过门,哪怕不能立时怎么样,每天将你抱在怀里,才能觉得踏实。”韩玠的身躯紧紧的贴过来,积聚了十多年的欲念,即使念上几百遍清心咒都压不下去,他的声音沙哑透了,甚至带着些微的恳求,“嫁给我好不好?我想你,很多很多年。” 谢璇深吸了口气压住身体里那股隐隐的躁动,认真道:“可是不能是现在。” “嗯。”韩玠低头在她唇上飞快亲了一下,随即将嘴唇挪到她的耳垂,有些情不自禁的吸吮舔舐,“那就等等。”嘴上如此说,身体却未离开。他期盼忍耐了许多年,如今内火已被挑起,况日思夜想的娇美人儿就在怀里,哪里还忍得下去。 谢璇脸上早已是通红,晓得韩玠这时候理智都未必剩下了多少,讲道理根本没用,忽然想起什么,拉过他的一只手腕,重重的咬了一口。 他拉住的就是韩玠蚀了齿印的那只手腕,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凶狠一些,“我不知道你为何留了这个印记,可那时候,你必定是想这辈子跟我好好走过的,你忘了么?” “永远不忘。”韩玠瞅着那蚀在手腕刻在心间的印记,目光有了稍许清明。 “那你就该知道——”谢璇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咽下了后面的话语,只是道:“咱们还是说正事。” “嗯。”韩玠就算明白谢璇的意思,心底里却还是有些失落,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的手臂,坐直身子,“那就从……嗯,你来诏狱的那晚说起。高诚是个谨慎的人,当时局势未明,他本不该掺和进来。璇璇,你怎么做到的?” 他肯正经说事儿,谢璇求之不得,理了理散乱的发髻,也随之坐起,“是我那间成衣坊里新请的绣娘,名叫温百草。高大人兴许跟温姐姐认识,看到温姐姐的绣帕之后,嘿嘿,他想打听温姐姐的住处,我就请他先带我去诏狱。” 韩玠点了点头。 高诚并不是会轻易被威胁的人,谢璇所谓的“告诉他住处”,稍微用点手段就能逼供出来,高诚却愿意与谢璇交换,看来那个温百草在他心中地位极重。这么多年见惯了高诚的凶神恶煞和冷厉不近人情,陡然发现那黑脸阎罗也有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叫韩玠都有些诧异。 他忍不住又将谢璇揽进怀里,“可见高诚很看重你那个温姐姐。” “嗯,他……”谢璇的声音卡住了,因为韩玠的唇舌又侵袭了过来,缠绵的堵住她的话语。滚烫的手掌在背后摩挲,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谢璇有些恼了,“唔……说……唔……” 好半天的唇舌纠缠,韩玠才恋恋不舍的放开。 “哦,你继续说。”他舔了舔唇,意犹未尽。 …… 谢璇想了片刻才忆起刚才的话题,也没兴致说下去了,气哼哼的道:“算了不说他,说说你。这两天我和澹儿一直担心,不知道皇上到底会怎样处置韩家。” “皇上没打算拿我怎样,只是我很想你。”韩玠偏了话题,瞧着怀里娇美的人儿,思绪根本集中不到正事上来,他索性再一次将谢璇扑在床榻,轻声的笑着,“等目下的难关过去,我就赶紧去提亲,娶你过门,不许任何人觊觎。” 唇舌又开始纠缠过来,他的喉咙溢出一丝低吟。 这声音几乎击垮了谢璇的防线,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韩玠怀里,陷在他的气息里,被那低哑的声音占据了整个脑海。 “璇璇。”韩玠有些无意识的低诉,腰腹紧绷着,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压抑着能随时爆发似的。甚至手掌都有些不听话了,窜进春衫里头,想要寻找稚嫩的鼓起。 谢璇虽是个姑娘,到底曾与韩玠颠鸾倒凤,被他如此撩拨,铁铸的心都要化了。 她不敢玩火,却又明白韩玠今日情动得厉害,在他想要解她衣扣的时候,连忙按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掌也是滚烫的,迅速反手握住了递过来的柔软,牵着他往下摸索,“璇璇……”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翻身坐在榻上,将谢璇搂进怀里,牵引着她的手按向小腹,低声道:“宝贝……”这是前世曾经有过的称呼,那时候她还在月事里,也曾被韩玠这样厮磨。 谢璇脑中轰然一声。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趁着韩玠五指扣得不紧,甩开他的胳膊就往外跑。几乎逃命似的跑到屋外,她反手就拉上了房门,急促的呼吸之间脸涨得通红,只能悄悄的埋着不许旁人看见。 似乎听到了韩玠尾随而来的脚步声,谢璇急中生智,抄过旁边的小铜锁将韩玠反锁在了里面。 “半个时辰,我在外面等你。”她憋红了脸,隔着门扇小声道。 * 能正经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后晌了。 南平长公主的这处别苑占地并不太广,景致错落的布置在屋宇之间,并没有专门赏景的后园子。谢璇并不敢在那间屋里多待,死活拉着韩玠到了屋外,在亭下正正经经的说话。 是从那一次诏狱会面后说起的,谢璇嚼着一粒甜软的果脯,声音也是甜软的,“……我还以为你不肯暴露身份,会用别的办法呢。” “也有别的法子,只是不及这个保险。何况我后来细想过,魏忠算是越王埋得极深的棋子,前世他对付太子的时候并没用魏忠,这回提前摆出来并拉我们韩家下水,那就真的是很忌惮我了。莫蓝失踪后曾在越王那里,她本该知道我的身世,到了皇帝跟前的时候,却绝口不提后面的事情。是她良心大发,还是另有原因?” 谢璇去拈果脯的手猛然顿住,“你的意思是,越王已经知道了后来的事情,害怕又多一个敌人,所以叫莫蓝封口不提后面的事情?” “你不觉得?若非我有所察觉,莫蓝一死,当日的秘密就再难翻出来,皇上会认为宁妃的孩子已经死了,等东宫失势,越王就是唯一可以托付的皇子了。”韩玠没能吃到谢璇,便不时伸手从她手里抢果脯吃。 他这么一解释,谢璇想了片刻,也深以为然,“所以你先发制人?” “这个秘密已经撕开了口子,当日调换皇子的侍卫还失踪未归案,难保哪天不会泄露。这事迟早要面对,而且我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就只能如此。” 106.106 大公主是宁妃所出,与平王惟仁同龄。因为是元靖帝的长女,她自幼便受器重,平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每年便由他和大公主出面,宴请元靖帝膝下诸位皇子、公主及元靖帝至亲的长公主、亲王等府共聚,于宫廷森严的规矩之外,稍享天伦。 如今平王已逝,越王在朝堂中虽是蒸蒸日上,在皇家亲眷里的风评却还是平平,一时间还无法取代平王惟仁的地位,这回便是大公主一人出面设宴。 谢璇并不晓得这些规矩,还当是各公府侯门的年节宴请一样,到了大公主府上,才发现在座的都是皇室中人。 她稍稍有些诧异,旁边的五公主却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挽住了谢璇的手,“表姐你来得倒是挺早,过来见我大姐姐。”她带着谢璇走向坐在主位的盛装女人,又道:“大姐姐,这就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了。” 大公主年方三十,自幼在皇宫里养尊处优,身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自是种种奇珍异宝供奉着,养得华贵雍容。金银丝鸾鸟绣纹华服明艳照人,累丝嵌红宝石双鸾步摇映衬着妆容精致的脸颊,珠光宝气之中,那双杏眼愈见光彩。 谢璇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大公主,比起先前所见三公主、五公主的少女之态,比起南平长公主的沉稳之姿,她却如正当盛放的牡丹,眉眼之中皆是气韵。 “民女恒国公府谢璇,拜见大公主殿下。”谢璇盈盈下拜。 大公主示意女官将她扶起,“从前总听南平姑姑说你如何出色懂事,非寻常女子可比,也听五妹妹说你如何温柔讨人喜欢,如今一瞧,她们夸得可是半点都没错的。今日都是姑嫂姐妹们聚聚,你也不必拘束,就当时到姐姐家里就是了。” 谢璇忙谦虚了几句,听见外头报南平长公主驾到,对面的大公主似要起身去迎,便侧身让到旁边,同五公主站在一处。 五公主比谢璇小一岁,今年才刚十三,小时候的骄横渐渐被磨去,此时便低声笑道:“听大姐姐的话,不必拘束。反正将来你嫁入了信王府,也是要成天跟大家来往的,这时候先打个照面,回头当了王妃就少些拘谨。” 谢璇暗暗捏了捏她的手,“这还没定呢。” “跑不了的事情,表姐我可跟你说,这次请你过来,还是我跟大姐姐提的呢。除夕的时候父皇又提起了那个胡云修,必定还打算给信王府送人,你这头先跟大家见见,也算先入为主。” “胡云修?就是那位都察院胡大人的千金?”谢璇有点诧异,低声道:“不是说去年皇上已经不提这茬了么,怎么如今又提起来了?” “谁知道呢。胡家跟段贵妃的娘家走得挺近。” 俩人正在这里咬耳朵,那头大公主已经陪着南平长公主走了进来,便一同上前拜见。 少顷,便有更多宾客到来。男宾自然被引到外院由驸马陪伴,女宾里头以三位长公主和岐王妃是长辈,身份尊贵,奉入上座,往下则是几位公主,及平王妃和才出了月子没多久的平王侧妃陶妩。 三公主自打去年除夕之事后就彻底沉默了下去,今年被皇帝选了个文采出众的青年才俊做驸马,出宫建府另居,极少出门应酬。 那位平王妃谢璇以前曾经见过,她跟皇后是本家,出身名门,自幼教养得极好,是元靖帝和皇后亲自甄选出来的。当年平王还是太子的时候,身为太子妃的她也是端贵之中蕴藏万千风姿,而今平王已逝,她带着一种女眷居于王府之中,身边又没个子嗣,就算如今强颜欢笑,也总带着些凄凉。 平王妃进门的时候,厅中倒是有不少人围过去,就连不怎么跟人亲近的三公主都冲她行礼问好。平王妃各自招呼过,见到五公主身边的谢璇时,就有些疑惑,“这位是?” “这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五公主介绍。 平王妃随即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信王执意要求娶的那位姑娘么。”她抿唇笑了笑,“果真风姿出众,谢侍郎好福气。”她大抵是有些疑惑谢璇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将目光往大公主那里一瞧,大公主正同南平长公主说话,她只是收回目光,“陶妹妹,这也是你的表妹了?” “姐姐好记性,正是我姑姑的女儿。”陶妩就站在平王妃身后,待平王妃入座后,先带着谢璇往旁边坐着。 因为差着几岁,表姐妹俩的感情并不是很亲近,然而如今谢璇已经成了准信王妃,两人就又成了妯娌,陶妩自然多一分关心,低声问道:“今儿怎么请你过来了?” “是五公主的意思,”谢璇微微一笑,“恐怕也是婉贵妃的意思。” 陶妩点了点头,“既是她的安排,想来自有深意。今日大公主请的都是皇家子嗣,你都认得么?” 谢璇摇了摇头,“有几个不认得。”随即点了几个从没见过的,陶妩逐个跟她解释过了,宾客大致来齐,就只差了个越王妃。 不过谢璇以前曾跟越王妃有一面之缘,倒也没什么好奇,只是道:“十一月里表姐诞下小皇孙,一切都好?我和姐姐原本要去瞧瞧的,却终究未能进去,昨儿问舅母的时候,她也挂念着呢。” “我让母亲操心了。”陶妩叹了口气。 她原本是极柔婉曼丽之人,同平王妃站着的时候,一如芍药,一如海棠。如今平王妃脸现凄凉,陶妩神色中自然也添了落寞,低声道:“这几个月平王府都闭门谢客,别说是我这边的人了,连王妃的亲眷有时候也不得登门。我剩下孩子的时候,母亲曾在外祖的安排下来过一次,腊月之后便也没能再过来了。” “那孩子还好么?舅母说表姐怀孕之后身子虚弱,是以特别挂心。” “也就那样罢了,回头你转告母亲,就说我一切安好。”陶妩叹了口气,忽然又道:“我真盼着你能早日嫁入信王府,到时候咱们见面的次数还能多些。” 谢璇有些诧异,默然打量陶妩的神色。 从前的陶妩姿容出众,又因出身好,在偌大的东宫,除了要待太子妃恭敬之外,对别人时态度虽然柔婉,却是隐然藏着些傲气的。谢璇跟她来往的次数不算太多,记忆里的陶妩美丽大方,进退有度,从来不说丧气的话,而如今看她这般表现……她轻轻捏了捏陶妩的手,“表姐放宽心,那毕竟是头一个皇孙,过了这两年,姐姐的日子必定就好过了。” 陶妩下意识的瞧了不远处的平王妃一眼,随即道:“但愿。” 徐徐饮了一杯茶,陶妩似乎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然而厅中来往繁杂,她到底也没再提起什么,带着谢璇入席去了。 席面就设在这宽敞的厅中,每人一张小案,案上蔬果茶酒齐全,中间两丈宽的地方还能表演歌舞。 大公主招呼着众人落座了,越王妃才姗姗来迟。 高挑的个头,华丽的衣饰,脸上盈满笑意,这样的越王妃与从前的沉默本分判若两人。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阳光洒入厅中,映照在她发髻中的珠翠宝石,更添了几分精神。她带着女官进了厅中,目光扫过整个厅堂,随即上前歉然道:“路上碰见些事情耽搁了,来迟了片刻,还望几位长公主、王妃和大公主见谅。” 她语出歉然,却没多少愧疚的意思,坐上诸位显然有些不悦。 大公主是今日宴席之主,只笑吟吟的将越王妃瞧了瞧,道:“王妃如今事忙,这大清早的就这般忙碌,倒是妹妹我选的时间不对了。只想着几位姑姑能得空前来,倒未体谅王妃的忙碌,是我不对。” 越王妃往上首扫了一圈,犹豫了下,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入座。她的身边还跟这个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应是越王之女。 谢璇此时还不是正经的王妃,席位安排得靠后,默默打量厅上众人神情,再瞧越王妃那模样的时候,便低头一笑。 越王妃的出身并不高。 从前的越王庸碌无为,整日的装傻,上头还有个显赫尊贵的太子压着,京城里但凡愿意跟皇家攀亲的人,都是争着把女儿送入东宫做个侧妃,甚至去做滕妾,也是不肯把女儿给草包傻王爷的。且越王自铁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岁,他本身就痴傻,又是做过质子的,朝堂上下就更没人愿意攀亲了。即便元靖帝想赐婚,也没能挑出个合适的。 越王妃的父亲刘远倒也算目光别致,在工部当了多年的官儿,并没见长进多少。彼时看出了元靖帝对越王补偿的意思,便将自家独女送到了越王跟前,甘以侧妃的身份侍奉左右。 越王从善如流,决定娶其为正妃。元靖帝心里一高兴,便给刘远赐了个侍郎的官职,待越王妃嫁入皇家之后,立时又升了工部尚书。 及至如今越王得势,身边纵有诸多滕妾,却只有刘氏一个正妃,连侧妃都没纳一个,对刘远也格外优待,去年腊月的时候补了空缺,入阁成了阁老。 当年越王势弱,刘氏被人暗地里嘲笑了多年,怕也忍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一朝得势,便格外得意,今日这轻狂模样,若是换做旁人,大抵也做不出来。 上头大公主举杯开宴,随后自有歌舞鼓乐助兴。 谢璇瞧着舞动的人影,目光却不自觉的往越王妃身上瞧,见她格外温柔的喂旁边那女孩子吃饭的时候,忽然有些好奇——作为越王唯一的王妃,越王的野心她必然是知情的,只是对于越王的阴狠城府,她会了解多少? 面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郡主,她会想起越王曾残害过的女童么? * 饮宴结束的时候已是晌午,大公主府里不似宫中那般规矩仪程严苛,待得宴会一散,有事的先行离开,剩下的则三三两两的在厅中赏玩闲谈。 大公主是元靖帝最疼爱的女儿,每年得到的赏赐并不亚于太子,而驸马又是个风雅古朴的人物,手头尽是奇珍。客厅之侧专有一座阁楼,里头格局开阔疏朗,陈列着驸马这些年四处搜寻的各种古玩雅藏和皇帝御赐的珍宝,从甲骨竹简到青铜金石,从珊瑚玛瑙到猫眼宝石,每一件宝贝都用依其形制而造的柜架陈列,意趣盎然。 谢璇跟着五公主走入其中,立时看住了。 她是头一回来这里,每一件都是新奇而陌生的,那些珊瑚宝树、玛瑙角杯、玉熏珠冠,自是华贵而夺人眼目,隔壁的甲骨金石却更是叫人挪不开眼——谢缜擅长书法文章,于这些方面也曾有涉猎,书房里藏着几套旧时的竹简古书,向来都是奉为宝贝,不许人轻易碰的。 谢璇前世在玄真观中,之后嫁入靖宁侯府,自然没机会接触这些。此生在谢缜书房里玩过几回,一直心向往之,只是她既无丰厚家藏,也不能像男子那般自由的去淘漉,只能暗暗遗憾,如今一见,那可真是如久旱逢甘霖,每一件都不肯放过,细细的研看。 五公主并没有这样的耐心,况她来大公主府上的次数不少,于这些东西时候看惯了的,只将驸马新收来的半人高的珊瑚观玩了片刻,便去别处玩。 这里谢璇正看得入迷,忽听旁边轻轻一声咳嗽,转头就见是陶妩过来了。 她忙站直了身子,“表姐身子不舒服么?” “只是喉咙有些发痒罢了。”陶妩瞧着左右无人,微微一笑,“璇璇对这些东西也有研究么?” “谈不上,就是心里喜欢,不免多看了会儿。我去给表姐斟杯茶?” “不必,我坐会儿就得走。”陶妩以目光指向外头,平王妃正跟几位长公主说话,身后仆从已经站好了,像是要辞别的架势。 谢璇便也不再提,只是道:“难得见表姐一次,就要这样匆匆走了,表姐回去可要保重身子。” “等你成了信王妃,有咱们慢慢聚的日子。”陶妩盈盈一笑,语声柔和,“你若喜欢这些,我们府上如今虽然冷清,却也有不少雅藏,到时候可以尽情来观玩。”说,瞅着外头平王妃似在寻她,便道别一声,匆匆走了。 她的背影比从前更加纤秀瘦弱,孔雀纹金彩绣绫华服穿在身上时自是合宜,只是腰处稍嫌宽松,仿佛纤腰若柳,里头什么都没有似的。比起从前绮年玉貌、丰瘦得宜的陶妩,她这半年里显然是瘦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头也似弱了些,更叫人诧异的是,她竟也开始跟谢璇绕着弯子说话——搁在从前,她是姐妹间从不这样。 是因为小皇孙的缘故么? 谢璇稍有猜测,隔着窗扇瞧见外头平王妃和陶妩一同离去,陶妩甚至还远远回首望了她一眼,隔着窗户报以一笑。 那笑容叫人捉摸不透,谢璇稍稍愣神,就见大公主旁边的女官走了进来,低声道:“谢六姑娘,信王殿下听说姑娘也在这里,吩咐我来问一声,待会是否能与他同行?” 韩玠吩咐大公主身边的人来问事情……谢璇稍一犹豫,便道:“好。” 她被刚才陶妩那笑容搅得满腹狐疑,连着小阁楼里的珍宝雅藏都没办法专心瞧下去了,再捱了片刻便先告辞离去。五公主这会儿不见踪影,南平长公主正跟上一辈的王妃们说话,大公主便吩咐人好生送谢璇出去。 到得府门附近的时候,那女官便道:“姑娘请在偏厅稍后片刻,奴婢去禀报信王殿下。” 她是大公主亲自指派的人,而韩玠虽被认在惠嫔名下,论根底却是与韩玠同出于宁妃膝下,这两人会有所往来,并不奇怪。 过不多时,远远的果然见韩玠上马,只带着荣安慢慢出府。那女官便又来请谢璇上车,好生送她出去。 马车行至巷子口,两株极大的老槐树左右拱卫,给两口做了个天然的洞门。 韩玠就在槐树下驻马,高健的马匹配上挺拔的身姿,他只需稍稍伸手便可折下槐树枯枝来把玩。正月里的日头和暖而明媚,透过槐树枝桠洒了他一身的光影,往地下投个斜斜的影子。他似乎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放在眼前逆着光看得入神,一动不动。 这平淡无奇的背影却如同一幅画刻入谢璇眸中,初春的和暖里,忽然叫人生出懒懒的笑意。 她行至韩玠身边时,掀帘叫了声“玉玠哥哥。” 韩玠回过身来看她,唇角稍稍勾起,“走。” 两人出了巷子,七弯八绕的走至人烟稀少处,韩玠便将手里的缰绳甩给荣安,随即蹂身迅速的窜入谢璇的马车里。 谢璇昨夜没休息好,此时正眯着眼睛打盹儿呢,猛然被惊醒,只顾愣愣的看着他。 “这个月的礼物。”韩玠的指尖举着一对红宝石滴珠耳环,往她耳垂上比了比,道:“我记得那时候你也有这样的一双,新婚的那夜垂在耳边,烛光下美得让人心惊。” 稍稍还有些迷糊的谢璇“哦”了一声,接过那耳环一看,果真跟她前世所用的一模一样,也不知是韩玠从哪里寻来的。 “我给你戴上。”韩玠趁着她还迷糊,摘下珍珠耳珰,换上了那一对耳环。她的肌肤本来就柔腻姣白,耳垂生得又嫩又好看,如今被这红宝石滴珠一衬,红白相映,竟透出种柔弱的盛美。 韩玠凑过去亲了亲,又挪向她的脸庞。他今日想必是喝了不少酒,呼吸中卷了酒气带着烫热,落在脖颈里的掌心更是发烫。 谢璇立时往旁边避开,“玉玠哥哥!” “怎么?”韩玠凑在她耳边,故意加重了呼吸,想要触碰她的双唇。大概真是有些醉了,手掌滑向她的后背,倾身过来将她困住。 谢璇立时想起了去年二月那次,他将她压在马车里狠狠亲吻,而后在南平长公主的别苑里险些放肆。这会儿的韩玠有些迷醉,未必不会向上次那样失控,她忙往角落里挪了挪,板起脸来,“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么!你再敢这样,我就叫车夫停下,把你赶出去。” “好。”韩玠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有些爱不释手,身子却压得更近。 他的目光灼灼,呼吸也是温热,去年的长公主别苑里,他也是这样……谢璇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愈来愈红,猛然扭过脸去,低声道:“下流。” 这是她重生后第二次这样说他,第一次就是在南平长公主的别苑里,韩玠自己完事出来的时候,被她羞红了脸低声斥责。那时候他才从诏狱中逃出生天,积攒着的亲吻化为思念,继而勾起压抑许久的**,确实是唐突了,可这回他什么都没做呀。 韩玠有点委屈,“那次是我失控,这次不会了。不过——你记性挺好啊。”上挑的尾音里余韵无穷,韩玠凑到她滚烫的脸上亲了亲,才恋恋不舍的道:“好,我谨守承诺,暂时做个君子。咱们去哪里?” “玄武南街,红螺巷。”谢璇这时候也没心思说正经事了,捂着通红的脸,声音自指缝流出。 韩玠一笑,便吩咐外头车夫改道。 红螺巷里,各门各户都换了新的桃符,温百草的门是敞开的,谢璇和韩玠相继下车进了院门,竟意料之外的看到了熟人——高诚。 他应当是才下值,身上还穿着麒麟服,默然在门口秃了枝桠的紫藤架下站得笔直,目光瞧着温百草。而温百草则换了家常耐磨的布衣,正跟那位婆婆将两溜花盆往廊下搬,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高诚。 这场景……有点诡异。 107.107 谢璇同韩玠入院,高诚扫了一眼后并未说话,只默默的抱拳同韩玠行礼,脸上似乎稍有尴尬。那头温百草才摆好了花盆,被那婆婆提醒着往这头一瞧,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便浮起了笑意,“六姑娘来啦,快请进来。” 这会儿晌午才过,日头还暖和得很,院子里的竹编圆桌旁放着四把竹椅,她请坐下,一面吩咐婆婆去斟茶,一面打量着韩玠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信王殿下。”谢璇瞧着一直被忽视的高诚,眨了眨眼睛。 温百草显然一愣,随即忙跪地行礼,“叩见信王殿下。” “平身。”韩玠适时的接过话茬,“怎么高大人也在这里?” 高诚看了看温百草,见她终于肯看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来,声音里带了点温度,“殿下今日好兴致。谢六姑娘,许久不见。”另一头的婆婆已经倒了四杯茶过来,温百草先奉给韩玠和谢璇,一杯留给自己,稍稍犹豫之后,便将余下一杯放到高诚面前的桌上,声音低得几乎随风而逝,“坐。” 这么多天头一回听见她肯开口说话,高诚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自闪过喜悦,便即坐下来,喝了口茶。 韩玠和谢璇面面相觑,瞧向高诚的时候,那位黑脸阎王便只管低头喝茶。 少顷,温百草又同婆婆到厨房盛了几样腊月里备下的糟鹅掌、腌鸭脖及新制作的桂花蜜汁糖糕、正在灶上热腾腾温着的银丝卷儿,配着简单的几样清凉小菜,为每人摆好筷箸,有些不好意思,“菜色有些简薄,还请信王殿下见谅。” “是我们来得唐突,温姐姐快坐。”谢璇拉着她的衣襟坐下,吩咐芳洲将几样年节里备好的礼物同婆婆拿到屋里去,又道:“原本想腊月底的时候过来看姐姐,只是府里有事耽搁了,拖到这时候才来,姐姐可别见怪。一切都齐备的?” “六姑娘客气了。”温百草婉然一笑,“姑娘腊月里送了那么多东西,掌柜也封了个好大的红包,自然一切都顺畅。前两天闲着的时候又想了几种花样,待会给姑娘瞧瞧。” 她自然听说了信王殿下要求娶谢璇为正妃的事情,毕竟从前没接触过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说话时就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坐姿也十分端正。她的隔壁就是身高腿长的高诚,目光不时落在温百草身上,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语。 谢璇以前只听说高诚凶神恶煞,仅有的那次接触里,高诚也是凶巴巴的,像是稍有不豫就能出手杀人似的。而今他这幅模样,委实出人意料,谢璇的笑意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高诚何等敏锐,立时凶巴巴的看了过来。 谢璇连忙止笑,旁边韩玠便开口了,“高大人,你还没告诉本王,为何会在这里。”目光挑过去,分明也含着打趣。 “路过。”高诚僵着张脸。 “哦。”谢璇和韩玠异口同声。路过你还站在人家院门口一动不动,路过你还喝人家茶水吃人家小菜,路过你还赖着不走。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是够厉害的! 旁边温百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寒舍简薄,委屈殿下了。婆婆,去东市的……”话音未完便被谢璇止住了。 “叫婆婆歇歇,信王殿下只是随我过来散心,我们坐会儿就走。”谢璇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婆婆闲着,倒是可以帮我做碗鸭血粉丝汤。她的手艺我可是惦记了好久!” 温百草便顺水推舟,“那便去做几碗。” 俩人说话时自由自在,奈何旁边有高诚和韩玠两个人曾凶名远扬的人压着,总觉得不自在,谢璇便拉着温百草入内,“姐姐不是有花样给我看么,先瞧瞧。” 厢房里头还是从前的布置,几十种上好的布料搭在布架上,旁边贴墙的高架上,摆着种种绶带披帛袖笼云肩等物,温百草取出那本专门拿来描绘花样的小册子,道:“元宵时候的衣裳已经做齐备了,只是二三月的衣裳还未做完,后头有花朝节和上巳节,自然取其春意融融而裁衣。姑娘瞧着这几样如何?” ——她的衣裳多以四时节令而做,花样描摹得也细致,瞧着赏心悦目。 谢璇便道:“到了春日里,姑娘们最爱的自是裙衫,那时的宴饮也多是为了踏青春游,倒不必再添上多的寓意。不如咱们就做这二十四套?瑞草水波、栀子山茶,瞧着就让人喜欢。” “嗯,这回要用些珠绣,坊中能做好的绣娘不多,二十四套也尽够了。”温百草又指其样式,大致说了要用的布料绣艺,两人将今春的衣裳都定了,出门的时候谢璇便徐徐道:“我听着去年掌柜又寻了几位出色的绣娘?目下咱们每年做的衣裳有限,出价也高,固然是物值其价,到底也只是富贵人家的姑娘才能穿,有点可惜。” 温百草也是感叹,“是了,姑娘不怎么出入市井,我却是常有来往。说起咱们霞衣阁,外头的人有听过名头的,只说咱们的衣裳固然出色,但用料绣工皆是上品,小户人家的姑娘买不起。六姑娘的意思,是要再做些常人能买得起的衣裳?” 谢璇点头,“姑娘家都爱漂亮衣裳,咱们的名头其实已经有了,外头说起来无不夸赞。且姐姐的妙思巧心,单单用在一两套衣裳上面,实在是可惜了。”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一样——”温百草叹了口气,稍稍犹豫之后却还是开口了,“先前我在家乡时也曾试着开过衣铺,因为衣裳做得好,抢了人家的生意,便常有人来故意找茬,最终不得安宁只好关了。京城里目下有四家成衣布庄生意最好,咱们每年有限的几套卖给贵家千金自是无人敢来惹事,若是将来跟他们抢生意,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这个我也想过,确实麻烦。”谢璇也有点头疼。 京城里权贵云集,那些成名的成衣布庄后头各有高人。从前谢璇只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且除了谢缜之外,老太爷和老夫人必定不会喜欢让她做这些,无人作为倚仗,便不能贸然出头。如今么,她倒是有了个准信王妃的头衔,拿出去唬人自是管用,只是韩玠那里…… 她犹豫着的时候,那头高诚却忽然开口了——“怕人捣乱?我去镇着。” 刚刚踏出厢房门的两人各自一怔,就见韩玠还在桌边尝那糟鸭掌,高诚却立在廊下,此时的态度倒像是……挺认真。他是如今的青衣卫指挥使,皇帝跟前的得力帮手,京城里有名的黑脸恶人,就连皇亲都要忌惮他三分,等闲确实没人敢惹他。 温百草瞧了高诚两眼,却淡声道:“你若去了,会吓走客人。” …… 谢璇觉得,高诚以前必定是狠狠得罪过温百草。 * 出了红螺巷后,谢璇才算是不用憋笑,抱着车厢里的软枕,两眼弯成了月牙,“我可是真没想到,一向雷厉风行就连首辅大人都不敢直撄其锋的高大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候,哈哈笑死我了。这京城里,大概只有温姐姐敢奚落他了。” “我猜高诚以前肯定得罪过温百草,而且得罪极深。”韩玠也笑了笑。 “肯定是得罪过!不然偷偷的在对面房梁值夜做什么,而且温姐姐不理他,他就那么悄悄的站着,哎哟,这个高大人真是……挺有趣的。” 旁边韩玠的目光包裹着她,等她笑够了,才道:“今儿在大公主那里如何?” “大公主待我挺和气,而且有南平长公主和五公主在,宴会上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我见到了越王妃,还见到了我表姐,那位生了小皇孙的平王侧妃。”谢璇想起陶妩临走时那个笑容,就满心的疑惑,“她以前跟我关系平平,这回倒是挺热情的。” “陶侧妃?”韩玠自然是知道他的。 元靖帝膝下子嗣不多,越王虽年过三十,膝下却只一位郡主,还是三年前出生的。太子身侧女人围绕,这么多年却也一无所出,如今陶妩诞下了头一个小皇孙,自然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 他又问道:“她如何待你热情?” “旁的倒也不算奇怪,就是我去驸马的雅藏斋中的时候,她说平王府上也藏了许多好东西,叫我得空时过去观玩。不是说平王府平日里都闭门谢客的么,就连舅母都不能过去探望,她却特意邀我前去,实在和从前大不相同。” “还有别的吗?” “别的,就是我瞧着她和平王妃似乎不是很热络。平王府上那么多侧妃,这回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出来赴宴,还是临走的时候特意来找我说话,叫平王妃在院里等了会儿——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做出这样有失分寸的事情。” 韩玠颔首,剥好了核桃递给她,道:“她生了皇孙,地位自然与众不同。璇璇,她可曾提及小皇孙?” “这倒没有特意提。” “据我所知,平王妃有意将小皇孙养在自己膝下,陶侧妃自是不肯,两人相执不下,陶侧妃才想拉你下水——也就是让我帮着保住她的孩子。” 谢璇讶然,“可孩子本来就是表姐生的,就算平王妃是皇后母家的人,也不能强夺。” “平王已逝,这孩子就是他唯一的后人。你表姐终究只是侧妃,孩子在她身边只算庶出,平王妃想把孩子记为嫡出,在宗人府那边来说,也无可厚非。” 这样说来,平王妃倒是能名正言顺的抢孩子了。 谢璇叹了口气,“平王已逝,这孩子是表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必定不肯给人。她是端亲王的外孙女,想必端亲王是要向着她的,那么平王妃呢,傅皇后已经在冷宫囚禁了一年,上下事务都是两位贵妃打点,也不能给平王妃撑腰啊。” “傅家是名门,当年太子还在时,她父亲就是太子太傅。家中上溯三代皆是清贵高官,其兄弟叔伯虽不及端亲王尊贵,在朝中也都算要臣,皇上多有倚靠他们的地方。何况她占着正妃的身份,以平王之命行事,总比陶侧妃方便。” 对于傅家的家世,谢璇也有所耳闻,却不如韩玠所知道的那样全。 她忽然想起什么,“所以当日太子自尽,被诬附逆的许多朝臣被雷霆处置,唯独太子太傅留了一条性命,也是为此了?” “就连皇后禁足,皇上虽说是不愿后宫易主波及朝纲,恐怕私心里也是碍于傅家的情面,并未下旨废后。” 如此一说,这平王妃身后虽没有端亲王那样的尊荣后盾,却也不可小觑。 谢璇嘘了口气,“若是表姐将我拉进去,往后我不止得谨慎瞧着越王一派,还得时时看着傅家了。”——而且韩玠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平白跟朝臣们起龃龉,也非明智之举。 韩玠点了点头,“这倒在其次。若是当真能够帮你表姐保住孩子,也算酬谢你舅舅这么多年的照拂,只是——” “只是什么?” “这孩子恐怕活不久。” “活……”谢璇猛然顿住声音,想了想,习惯性的便往越王头上猜测,“太子身边有不少侧妃滕妾,这么多年却一无所出,难道是越王的手笔?” “未必,越王就算神通广大,想在东宫做手脚令太子绝后还不叫任何人察觉,却也不是易事。况越王年过三十,膝下才止一女,难道这也是当年太子的手笔?” 他这样一说,谢璇也想不明白了。 韩玠对此并不确信,因此也没多说,只道:“那孩子我曾见过,比起当年平王和平王侧妃之强健,要虚弱许多,太医诊了许多次,都说是胎中之病。虽未明说,然而看那弱鸡模样,这皇孙活不过七八岁。这件事交给我就是,陶侧妃要是再提,你只管敷衍,不要插手。” 谢璇明白这道理,也体贴韩玠的处境,却还是忍不住稍稍一叹,“舅舅对我倾力相助,如今表姐处境不好,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往后大概会有更多这样的事。” 韩玠伸手落在她的肩上,低声道:“觉得愧疚?” “也不是愧疚,就是……”她塞了一枚蜜饯入口,“地位高了,自然尊贵,却也有了更多的权衡利弊和身不由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韩玠在她肩上轻轻一拍,“想得倒是通透,不过这回的事情却不该这么想。” “那怎么想?” “其一,你舅舅和陶侧妃不可混为一谈。再者,你心疼陶侧妃的处境,陶侧妃谋划着拉你入水的时候,可心疼过你么?你是个姑娘看不透局势,我却对此一清二楚,她这样哄你入局,就不怕我迁怒于你?” 谢璇一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管瞧着韩玠。 韩玠握住她的手掌,也没再多言,任她自己慢慢琢磨。 * 对于谢璇被邀请去大公主府上赴宴的事情,谢老夫人很高兴,自认为孙女儿被南平长公主和大公主赏识,她的脸上也有光,回去后好生夸赞了谢璇一番。 到了庆国公府设宴的时候,便早早的跟谢璇说了,让她姐弟俩到时候去赴宴。 谢珺自出了月子之后就渐渐收接了掌家之权,许老夫人脑子清楚,凡事也肯帮着谢珺,到如今但凡跟庆国公府来往的人,大多都知道这位少夫人很能干,且谢珺与人来往时性子温和也讨人喜欢,这一日的宴席上,她被众位女宾围着,竟连跟谢璇单独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而谢璇作为准信王妃,自然也引来了不少打量。 好在谢璇没坐片刻,便又找到了熟人——谢玖。 去年平王自尽之后,谢玖跟卫远道的婚期因此又推迟了两个月,之后元靖帝不禁婚丧之事,卫远道的年纪也不小了,两家便忙完婚。如今的谢纡不过一介布衣,仗着恒国公府的家底,虽然生活不愁,到底在外没多少脸面。 卫家虽是首辅,当年的卫忠敏却是出身寒门,发妻早已去世,身边只有个妾室陪伴。是以谢玖嫁入卫家之后,倒没受什么婆母刁难等事,虽则跟卫远道的感情平平,日子其实也挺舒心。 因为没有当家夫人,卫忠敏又是个守时本分的人,父子俩的宴饮如常,只是女眷极少去赴宴。 今日庆国公府设宴,许少留与卫远道交好,自然不会落下,而当家少夫人是出自谢家,便安排了谢玖前来赴宴。 比起那些高门贵户来,卫家无爵无尊,卫忠敏又不是强势弄权之人,这个儿媳就不怎么招人注意了。谢玖打扮得也不出挑,一应服侍装扮皆以不失礼为准,跟以前认识的几个人招呼了几句,便来到谢璇跟前,“六妹妹,许久不见了。”她绽开个笑容,竟似比在闺中的时候还开朗了许多。 谢璇虽厌恶岳氏夫妇,对这个高傲的三姐姐倒是颇有好感,忙让个位子出来,“三姐姐出阁之后就没见过了,这会儿瞧着,比以前还漂亮了!” “都快成王妃的人了,还这样。”谢玖一嗔,“一切都好?” ——自打郭舍倒台之后,谢纡处境每况日下,对于谢老太爷和谢缜也颇多怨言,今年初二谢玖回娘家的时候,便只许她和卫远道去荣喜阁里转了一圈,一个姐妹都没见着。 谢璇一笑,“都好,就是老夫人管得愈发严了,四姐姐也是今年出阁,五姐姐定在了明年。时间可真是快极了。” “是啊。”谢玖也是一叹,“四妹妹的亲事我听说了,五妹妹呢?似乎总没听见信儿。” “是前两天的时候提起来的,给了南安伯府的四公子。当时也曾大致提了婚期,我听着老夫人的意思,是想定在明年。” “南安伯府的四公子?”谢玖皱了皱眉。 那位四公子她是听说过的,曾捐了个官儿与卫远道做同僚,整日里不务正业,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听曲儿,是歌舞酒楼里的常客。当初郭舍还没倒台的时候,他跟其子郭晋宗就脾性相投,打死许少怀的那次据说他也在当场,跟着吃过一顿亏。 以谢玥的性子嫁给他…… 谢玖摇了摇头,不便多予议论,便又转了话题。 姐妹俩正说着话,厅门口进来个华衣丽服的姑娘,一眼扫见谢璇,便直接冲她走了过来。 庆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许少留的妹妹许明珠。 这位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婚期也是今年,先前谢珺怀孕,谢璇过来陪伴的时候,也曾跟她接触过。 谢璇一见到她就稍稍皱眉。这姑娘心眼不坏,却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而且格外护短,护短起来就不讲理,为此还跟谢璇闹过点小小的不愉快。她瞧谢玖也在打量那边,便解释道:“大姐姐的小姑子,许明珠。” “她冲着你来了。旁边那位是?” 许明珠旁边跟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姑娘,瞧着似乎与她同龄,两人是挽臂而来,显然处得不错。 谢璇摇了摇头,“没见过。” 不过片刻,许明珠便也到了跟前,笑吟吟的道:“嫂子不放心两位客人,特地嘱咐我过来瞧瞧,茶水果点都合口味?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待会儿咱们就在这边开宴。” 她如此热络,谢璇自然也起身客气回应,见她身旁那人不时的打量着她,便问道:“这位姐姐倒是眼生得很。” “这是我的好朋友,胡家云修。”许明珠笑意未减,“六姑娘想必听说过。” 108.108 高诚并未去拜访唐夫人,而是在唐灵钧的接引下,直接到了客厅。谢璇正在那里焦灼的等着,一见了他,忙赶上去道:“高大人,怎么样?” “他让我转交这个。”高诚的手掌摊开,稍见粗粝的掌心拖着一枚红豆。 谢璇一怔,旁边唐灵钧和谢澹也都呆了,“就只是这个?” “嗯。”高诚也是满心不解。他并不是个擅长交往的人,在青衣卫中这么多年,对旁人都不大瞧得上眼,也就这两年跟韩玠走得近些,才有耐心来给这几个“毛孩子”递信。多年来的习惯使然,他很会控制好奇心,并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否则宫廷内外那么多悬疑难解的案子,若是桩桩件件都去好奇,那可真就没法活了。 他的手掌翻转,将红豆扣在谢璇的掌心,之后没再说半句话,大踏步的离去。 谢璇其实有些好奇他跟温百草的故事,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哪还有心情管这些,只是将那一粒小小的红豆捧在掌心,稍稍出神。 唐灵钧和谢澹就在她的旁边,对着红豆满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唐灵钧拨了拨红豆,指尖碰到谢璇掌心的柔软时,才倏然收回,冲谢澹道:“你明白吗?” 谢澹摇头。 他只知道红豆可代相思之意,可目下的处境,韩玠显然没有这等闲心。 正月下旬的阳光已经日益和暖,谢璇愣愣的将那红豆看了好半天,才断然道:“澹儿,我要去拜访南平长公主。”随即看向唐灵钧,“唐公子,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母亲?” “当然!”唐灵钧当即带着姐弟俩往唐夫人的住处走,“这红豆和南平长公主有关?” “嗯。”谢璇点头,“我明白玉玠哥哥的意思,这个时候,大概只有长公主能够救他。”——那一粒红豆的寓意并非相思,而是韩玠背后的胎记。大抵韩玠真的是无路可走了,才会决定自揭身份,这样才能博得一线希望,在面见元靖帝的时候,为韩家开脱。 而想要将这讯息传递到元靖帝面前,且将影响降到最低,谢璇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南平长公主。她是元靖帝最疼爱的妹妹,能受命执掌谢池文社,为元靖帝引荐贤才,足见其在元靖帝心中的地位。最难得的是她有良善之心,先前疼爱晋王,如今也必定不会见死不救。 唐夫人的居处离此不远,听说事涉韩玠,唐夫人当即答应了。 * 南平长公主在内城外城皆有府邸,唐夫人与她交情甚笃,熟门熟路的将谢璇引到了位于内城的府门口。这是皇帝御赐的宅邸,皇家住处,自非寻常侯门公府可比,不说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单单门外执刀而立的侍卫就比别处多了几分威仪。 唐夫人是常客,递了消息进去没一会儿,便被人迎入府中。 长公主已经在客厅内等着了。 近来大事频频,先是皇后被禁足,之后太子涉嫌谋逆,东宫被封,与之有联系的许多朝廷大员相继被查,动荡之中,她这座公主府的门口都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她自然明白唐夫人的来意,瞧见谢璇的时候倒有些意外,挥退了女官,开门见山,“还是为了韩家的事么?” “嗯,灵钧这两天上蹿下跳,我也时刻挂心。”唐夫人伸手将谢璇带到前面来,“六姑娘新近得了些消息,说是只有长公主能救韩家性命,特来拜望。长公主,能否听她一言?” 南平长公主稍稍迟疑。 她居于高位,除了唐夫人之外,平素也有不少交好的友人,这回京城里被查封的府邸不下四五处,已有许多人来求过这样的事情。她最初还有所尝试,在看清楚元靖帝彻底不见任何人的态度之后,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皇兄不见任何人,恐怕我也无能为力。”南平长公主也有些黯然,“前儿我就被阻在门外,今儿恐怕更难面圣了。” 这样的态度在谢璇意料之中,她郑重取出那枚红豆来,恭敬的托在掌心,“长公主请看这个,是靖宁侯府的韩玠自诏狱中托人带出来的。韩家生死悬于此物,还望长公主能听我说完。” 白嫩的掌心里,殷红的豆子微微颤动,南平长公主瞧了瞧,没太明白谢璇的意思,“这红豆有什么稀奇?” 谢璇纵然深信唐夫人为人,却还是不敢擅自将韩玠的身世泄露于旁人,只好隐晦的提醒,“除夕夜宴时,长公主应当也在太华殿里?” 她突兀的提起那个敏感的夜晚,南平长公主稍稍一怔,目光在那红豆上逡巡了片刻,猛然想起什么来,不由面色微变—— “那个孩子身上有胎记,我永远记得,一个红豆般的胎记,很显眼。可她身上没有……”当夜宁妃那惶惑茫然的声音仿佛又重新到了耳畔,南平长公主的目光牢牢的落在那枚红豆上面,有些不可置信。 她对韩玠的了解有限,知道他是靖宁侯府的公子,也知道他是元靖帝跟前极得宠的南衙镇抚使。青衣卫所查探的案件牵涉宫内宫外,韩玠递来这枚红豆,莫非是知晓当年宁妃那孩子的相关的事情? 即便久经宫闱起伏,南平长公主还是眉心一跳。 事涉皇嗣,不论如何,她必然要听完谢璇的话再做打算。瞧了一眼旁边显然有些茫然的唐夫人,晓得谢璇并未将事情告诉旁人,南平长公主当即道:“跟我来。”旋即招来女官,让她好生服侍着客人。 唐夫人也未探究,依旧安心坐着喝茶。 这头长公主带着谢璇到了内室之中,将一应女官丫鬟全都屏退,指尖捏着那枚红豆,端端正正的坐在圈椅里,面色严肃,“说,怎么回事。” 谢璇来之前已然深思熟虑,此时更无隐瞒,深吸了口气,道:“除夕夜太华殿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三公主出生时是元靖十六年十一月三十,而靖宁侯府的韩玠,也是在那一夜出生。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有宁妃娘娘口中的红豆胎记,而他出生的那晚,曾有人闯入靖宁侯府抢走刚出生的婴儿,最后被韩将军追回。” 她口中所说的都是宫廷中严令封锁的消息,那红豆胎记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南平长公主面色陡然一变。 谢璇顿了一顿,抬眸郑重道:“长公主殿下,宁妃娘娘诞下的是龙胎,是皇上的血脉。就算有人想要偷龙转凤,一介宫廷侍卫,未必真有胆子损伤龙裔,扼杀皇子。当年那个死在乱葬岗的孩子或许是靖宁侯府的幼子,而宁妃娘娘的孩子,或许还活着。” “还活着?”南平长公主霍然站起身来。 谢璇依旧跪在她跟前,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长公主不可置信的看向谢璇。她当日只是在太华殿里听到了赵文山所说的那些,至于这背后的事情,并未亲历。只是后来得知三公主并非皇帝亲生,宁妃的孩子已经死在了乱葬岗,其间内情还是后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明白的。 可谢璇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竟然会知道这些? 就算玉贵妃知道内情,也不可能将这些宫廷秘辛告诉恒国公府,更不可能告诉谢璇。如今谢璇是带着韩玠的红豆而来,她竟然能跟诏狱中的韩玠取得联系……南平长公主目光微沉,俯视谢璇,“谁告诉你的?” 谢璇仰头,平静的道:“是韩玠。” 南平长公主死死的盯着谢璇的眼睛,并未在其中看到波澜。谢韩两家的交情她知道,但是韩玠竟然会将如此隐秘之事告诉谢璇?这背后显然有许多值得深思的事情,然而这个时候,长公主却顾不到这么多,她心中关注的,只有那个孩子。 跪在跟前的少女面色坦然目光坚定,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南平长公主了解陶青青,这一年的接触中,对谢璇也渐渐有所了解,她审慎的考虑了好半天,才伸手将谢璇扶起,“还有什么没说的?” 谢璇站起身来,因为跪得久了,膝盖隐隐发麻。 这个时候,南平长公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有半点怠慢,又补充道:“韩玠纵有此猜测,却也不敢万分确信自己的身份。如今他身在诏狱,没有半点面圣的机会,长公主殿下,晋王故去,太子被囚,皇嗣之事绝非儿戏,半点希望都不能掐断,还望殿下能够垂怜,给韩玠博得面圣的机会——到时候真相如何,自能分晓。” 手里那枚红豆已经被握得滚烫,南平长公主自然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大。 元靖帝膝下子嗣单薄,晋王故去,太子以谋逆之罪下狱,性命也未必能保全,届时就只剩下了素有痴傻之名的越王。就算抛开江山承继的千秋大事,单单论皇嗣血脉,就算元靖帝膝下子嗣繁多,在得知皇家血脉流落在外的时候,她难道还能坐视不理? 素来镇定的南平长公主稍稍有些不可自抑的颤抖,撇开了谢璇,独自坐在圈椅里,埋头沉思。 好半晌,南平长公主才站起身来,挺直了腰背,“我这就入宫求见皇兄!” * 皇宫之内的泰和殿,元靖帝披着明黄色的外袍独坐在龙椅上,身影稍稍佝偻。从除夕夜至今,短短十数天的时间,却几乎叫他心力憔悴——人生走到了傍晚,许多事便开始力不从心,这个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说一不二的强权,愈发贪恋身下冰冷又威仪的龙椅。 案头的奏折几乎堆成了山,他已经连续四五个夜晚未能安眠,安神香和太医开的药都不管用,每个夜晚挣扎着睡一两个时辰,到此时,就有些精神不济。 大太监薛保轻轻的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回禀,“皇上,南平长公主求见。” “不见。”元靖帝习惯性的拒绝。 薛保偷偷看了看藏在奏折后的明黄身影,心里有一瞬的犹疑,最终还是没有在长公主和皇帝之间阳奉阴违的胆量,将长公主交给他的铜制虎印双手奉过头顶,“皇上,长公主带了这个。” 元靖帝颇不耐烦,低头扫了那虎印一眼,又是皱眉。 赵文山拿玉牌求见,南平奉虎印前来,这一年还真是特殊,多少珍藏着的宝贝都被拿出来了。他揉了揉双鬓,声音低沉,“宣。” 南平长公主走进殿里的时候,元靖帝已经坐直了身子,待长公主行礼完毕,便道:“平身。”旁边薛保捧着茶盘过来,元靖帝瞧了瞧南平长公主,便朝薛保吩咐,“放下茶,出去。” 薛保并不敢抗命,只好恭顺的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南平长公主的情绪稍稍有些激动,走至元靖帝跟前,将那枚沁了掌心细汗的红豆托在掌心,恭恭敬敬的道:“皇兄,臣妹执意求见,是为了一件关乎皇嗣的大事。宁妃娘娘的那个孩子,或许还活着。” “啪”的一声,元靖帝手里的茶杯跌落在御案上,温热的茶水四散开来,浸透了群臣的奏章,随即蔓延到案边,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毯上。 元靖帝不可置信的猛然盯向南平长公主,“你说什么?” “宁妃娘娘的那个孩子,背上有红豆胎记的男胎,或许还活着。”南平长公主压低了声音,隐隐藏着激动,“当年那个孩子,也许并没有死在乱葬岗。他还活着,如今就在狱中。” “谁!” 南平长公主缓缓道:“青衣卫南衙镇抚使,靖宁侯韩遂之子韩玠。他与三公主同一个晚上出生,据秘奏所言,背后也有红豆般的胎记。臣妹虽不能断言他就是宁妃之子,但如此巧合,又事关皇嗣,不敢稍有怠慢,才会执意求见皇兄。” 韩玠?元靖帝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韩玠。 那个马术精绝、才能出众、善体圣意的朝堂新秀,他曾欣赏信任过的镇抚使。挺拔俊逸的容貌在脑海中乍然浮现,元靖帝清楚韩玠,也熟悉宁妃,两相对比之下,竟也隐隐觉得,他们的容貌似乎也有相似之处。 心里有些怀疑,却又有隐隐的激动升腾,他忖度了好半天,才宣蔡宗入内,吩咐他将韩玠带来。 蔡宗神色骤变,却不敢多言,只能依命而去。 * 南平长公主府中,谢璇和唐夫人对坐在客厅里,各自焦灼。 一直等到夕阳斜照的时候,长公主才姗姗来迟。她一进了府门就直奔客厅,瞧见两位客人的时候,面上含笑,顾不得挥退旁人了,忙道:“皇兄召见了韩玠,他的性命暂时无忧。” 唐夫人虽不明中间情由,闻言却是长长舒了口气,谢璇则开心得几乎蹦起来。目下韩玠处处被动,就是因为被扣了谋逆的帽子,在元靖帝盛怒之下,无法面圣陈情。如今既然被召见,总还有机会详细分辨自救,更何况,如果他真的是宁妃之子,那么元靖帝的态度,就可能彻底翻转。 109.109 韩玠和唐夫人出了内室的时候,外头的唐灵钧兄妹、谢璇姐弟并韩采衣已经围着满桌的佳肴跃跃欲试了。这回唐灵钧游历了许多地方,带回的东西极多,满满当当的一桌菜诱得人食指大动。 待得唐夫人入了座位叫大家开动,便是欢笑一片。 韩采衣已全然恢复了当时的活泼开朗,吃每一样菜时都要跟唐灵钧问问来历,顺便询问当地风土人情及有趣故事,顺带着延伸一下,问问她听说过关于当地的传说是否属实等等,直把唐灵钧说得口干舌燥。见韩采衣夹起干丝又要开口询问,忙挥手道:“先让我吃口菜歇歇,别问我了。” 韩采衣的话卡在嗓子里,旁边唐夫人便嗔道:“灵钧!” 唐灵钧一口茶含在口中,面露委屈,“县主一句话,我得回答三十句,娘你就让我歇歇啊。” 韩采衣也是忍俊不禁,“谁逼着你说了?还不适合你拿故事逗引我们,快喝茶润润嗓子。”转脸见谢璇在那儿笑眯眯的,便又移了话题,“对了璇璇,我听说前两天你见着胡云修了?” 韩玠夹菜的筷箸稍稍一顿,就见谢璇满不在乎的点头,“是啊。” “她是不是招惹你了?那天有个朋友就跟你们同桌,说胡云修有些难堪呢。” “她自己找没趣啊。” “那个人可不简单,璇璇你还是该小心些。”在座的都是极亲近的,韩采衣说话也直白,“先前外头关于你的流言不多,可那天之后,我已经两回听到人说你性子高傲冷淡,而且狂妄不易亲近了。那两人还都没去过庆国公府,你说她们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高傲狂妄?”谢璇皱了皱眉。 “是啊。”韩采衣挑了挑眉,“说说啊,你那天到底怎么欺负胡云修的?” “我欺负她?胡云修可比我年长两岁呢!”谢璇毫无负担的装嫩,旋即将当日的大致情形说了,道:“前前后后都是她挑事儿,我不过避而不应,最后拿你当借口敷衍了过去,怎么就冷淡高傲了。” “谣言嘛,自然是捕风捉影往离谱了说。那个胡云修我也见过,瞧着长得漂亮,其实难缠得很。先前还说什么思慕信王而不肯出阁,如今将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可见论起脸皮厚,她就已经胜出一筹了。” 谢璇忍俊不禁,“这确实是寻常女儿家做不到的,胡云修也算是豁得出去。” “豁得出去,所以才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以前咱们跟她接触得少,所以不知情,珺姐姐也许会有所耳闻,那胡云修在外确实有才女之名,不止是诗词书画,就连岐黄天文都极擅长,所以常被众人追捧夸赞,才会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更厉害。”韩采衣喟叹了一声,“奈何啊奈何,卿本佳人。” 她这里长篇大论,对面韩玠听完了,便看向谢璇。 谢璇去舀那美味的菌子汤,目光恰好与他相触。 “她为难你了?”韩玠稍有不悦。 “当时不算为难,只算挑衅。不过现在么——”谢璇打住话头,只是似笑非笑的瞧着韩玠。熟悉的轮廓愈发英挺俊朗,信王的沉稳威仪与青衣卫南衙指挥使的冷厉威压截然不同,韩玠本就长了极易招惹桃花的身材和脸,现如今没了玉面修罗的凶恶名声,披上了信王的华丽外衣,可就更招人觊觎了。 韩玠接过话头,“现在她造谣诋毁,就是为难了。” “对啊!”韩采衣不忿,如常凶巴巴的看韩玠,“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可不能叫璇璇吃亏!” “我知道。”韩玠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应当不算罪魁祸首,而是——咱们璇璇太漂亮,才会招人嫉妒。”他的唇角牵起弧度,寻常冷厉锋锐的目光在此时异常柔和,像是这两天的暖阳,温柔的将谢璇包裹。 韩采衣、唐灵钧兄妹和谢澹都未料韩玠会这般说话,各自目瞪口呆。 谢璇一怔之后,脸蛋渐渐开始发热。 就连唐夫人都有点吃惊,将韩玠看了两眼,才低头抿唇强忍笑意。 谢澹的茶还未咽下,在想要笑出来的时候被呛得咳嗽起来,谢璇的脸愈发红了。 * 一日欢宴,离开西平伯府的时候已经是后晌了。 谢璇因为韩玠最后的语出惊人,羞恼转而化为薄怒,便不大想理会韩玠,便时刻跟韩采衣、唐婉容黏在一处。韩采衣也觉得自家哥哥是个招事情的主儿,进给谢璇惹麻烦,护着谢璇不肯给韩玠独处的机会,一整天下来,韩玠连谢璇的头发丝都没碰着一根。 这会儿出了府门,韩采衣向左,韩玠同谢璇姐弟往又而行。 没了方才韩采衣防他如防火的架势,韩玠总算能驱马近前,问谢璇,“正好顺路,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跟澹儿回去就好。”谢璇原本是掀起侧帘看路边星星点点的绿意,见到韩玠的胸膛时立马放下帘子。 韩玠便又转向谢澹,“灵钧带了两把楚地古剑回来,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就在我的兵器房里放着,你还没瞧过?” 他如今对谢澹格外关照,除了常去国子监里检查功课顺便给撑腰之外,还借身份之便给谢澹搜罗种种有趣的古书玩物,带他见识从前未经历过的许多事情,贿赂笼络了这么久,早已将谢澹收得服服帖帖。 谢澹立时就明白了韩玠的意思,意有所动,只是略微不放心。 韩玠便道:“你只管去,我送你姐姐回去,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让掉。回头你若喜欢,转增一把给你。” 谢澹内心稍稍挣扎,瞧见韩玠那威逼利诱的架势,到底是屈服于淫威,“那我现在过去瞧瞧。田大人在王府?” “在,去。” 待得谢澹纵马离开,就只剩下车内的谢璇和驭马的车夫了。 早晨谢璇去谢澹那里的时候并没带芳洲,姐弟俩兴冲冲的跟着唐灵钧出门时,除了靠得住的车夫之外,也未带旁的随从,这倒是便利了韩玠。他再往前赶了两步,侧头看向车夫。 那车夫一脸茫然,只是恭敬问候:“信王殿下。” “我有话同她说。” “殿下请。”车夫毕竟畏惧他的皇家威仪,下意识的回答。 韩玠也不客气,将手中缰绳往车夫那里一丢,翻身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谢璇正暗暗恼恨谢澹的见利忘义,一抬眼见韩玠居然钻了进来,立时往后缩了缩,抱住了软枕,“你进来做什么。” “昨儿没歇好,在马车上缓缓。” 这种鬼话谢璇会信了才怪,只轻轻哼了一声,又要闭目养神。对面韩玠徐徐开口,“胡云修的事情,我也始料未及。” “嗯。” “我曾明白跟胡安说过,无意于胡家千金,也跟父皇说了无意另娶侧妃,父皇当时答应了。”韩玠像是解释似的,“那些谣言我也有所耳闻,一位是旁人煽风点火,却未料是胡家贼心未死。” “嗯。” “你在生气?” 谢璇睁开眼睛,“你招的烂桃花,我生什么气?”她撇了撇嘴,自己在心里哼了一声,胡云修固然可厌,可她今儿生韩玠的气才不只是因为这个呢! “烂桃花?”韩玠咀嚼这个用词,挪身靠得更近,“还说没生气?” “难道不是烂桃花么?虽然长得还不来,性情却那么烦人,将思慕你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就算了,她自己要卖弄名声,原本就跟我无关。可他如今居然还造谣诋毁于我,真当自己是文曲星转世无所不能啊?”说起这个,谢璇还是头一回碰见胡云修这样的诋毁,难免还是有些生气,“她要是想嫁给你当侧妃,自己去讨你欢心也就算了,跑这儿来踩低我又算是怎么回事?还说是世家千金,居然就是这等教养!” 她撅着嘴一通抱怨,韩玠在旁附和,“嗯,璇璇说得对。确实有坠胡家的名声。” “本来就是,从前你还没娶亲,她思慕你也就算了,毕竟你长着这样一张……招桃花的脸,会叫人家念念不忘也不算稀奇事。可那时在南御苑里你都驳了这建议,胡云修却还是贴过来,到我这里找麻烦。”她恨恨的瞪了韩玠一眼,“你惹来的!” “嗯,怪我。” 谢璇瞧着韩玠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觉得这有点口是心非,故意挑他的刺儿,“胡云修长得也不赖,据说平常也挺善解人意。必定是你哪里露出了流连的意思,才叫她那样自信满满。” 这还说没吃醋? 韩玠瞧着她那蕴藏了嗔意的明眸,忍不住就将她勾到了怀里,娇软的身躯贴到胸前,就连声音都柔和了,“天地良心,胡云修那等长相若能算不赖,那我的璇璇就要比天仙美上千倍万倍了。”他俯身在她唇上一啄,意有流连。 谢璇脸上又有些泛红,挣扎着出了他的怀抱,“坐回去。” 韩玠不肯后退,“咱们的婚期已经定了,三月初三。” “这么快。”谢璇稍稍意外。 韩玠却没这样觉得,“我已经等不及了。”他的手掌还落在谢璇的背心,滚烫而熨帖,低声道:“我已经盼了很多很多年。” * 自婚期定后,按照规矩,男女成婚前便不好多见面了。 自去年礼部初次派人来的时候,谢家就开始筹备谢璇的婚事,隋氏在谢珮的头上已经筹备了一回,张罗起谢璇这边的也格外顺手。且谢璇既是嫁入皇家,礼部自有定下的仪程,不止安排人同王府长史司一起筹备,也会安排人手到女方家里,又给隋氏省心了不少。 谢璇虽不能出府多走动,好在春光日渐明媚,后院里百花渐渐打了苞儿,就着嫩柳啼莺,自有可观之处。谢珮的婚期比谢璇晚一点,在七月里,姐妹们余下能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多,就连谢玥都有些流连起来,同姐妹们赏花玩闹,颇为乖巧。 到得花朝节这一日,姐妹三个早早就备了各色丝带彩纸,在荣喜阁里用完了早饭,便一同到后园里去。 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模样,后院里的安静和凉风未能搅扰姑娘们的兴致,一张张彩纸贴上去,丝带飘在花苞初绽的枝头,笑声盈耳。 正贴得高兴,谢老夫人跟前的丫鬟却匆匆来了,到了谢璇身边,低声道:“姑娘,咱们娘娘派了人来,召你进宫去。老夫人让你快些换了衣裳,跟着入宫。” 距离婚期已不足一个月,婉贵妃在这个时候召见她? 谢璇有些诧异,忙同谢珮、谢玥说了一声,回到棠梨院换了衣裳,到荣喜阁里的时候,谢老夫人正陪着传话的人在厅里喝茶。老夫人见得谢璇衣衫齐整贵丽,可堪面见贵人,才放心的嘱咐了几句,送她出门。 外头丝丝缕缕的飘起了小雨,却如牛毛细针,沾衣不湿。 宫廷的路已经算是惯熟的了,婉贵妃如今居于坤德宫中,跟皇上的寝宫颇近。才进了双扇红漆的宫门,迎面的影壁上便是龟鹤延年,后头一株柏树苍翠挺直,细雨中益发显出浓浓绿意。 这是年初的时候才修整出来迎婉贵妃住进来的,殿宇漆画都是崭新,檐头琉璃瓦沾了雨,更见润泽。角落里有两棵极壮的杏树,这会儿叶还未绽,花已零星,嫣红粉白的花苞团团簇簇的缀在枝头,有盛开的杏花迎风微颤。 谢璇跟着宫女进了殿里,婉贵妃正在窗边看书,旁边是正在练字的五公主。 雨天安谧,殿里焚了淡淡的玉露香,博山香炉上轻烟袅袅如丝,若断若续。婉贵妃抬头看向谢璇,便见十四岁的姑娘袅袅立在门口,娇丽的脸蛋儿上噙着得体的笑,发丝像是沾了春雨似的,隐隐湿润。她似乎又长高了些,称身的烟笼百花裙外是刺绣精致的锦衣,秀发间簪了珠钗金步摇,耳边那对红宝石坠子鲜艳欲滴,愈发衬得肌肤细腻白嫩。 窗外雨丝斜拂,谢璇盈盈上前拜见。 仲春里的雨丝儿都透着新嫩,正当妙龄的少女娇丽灵动,叫婉贵妃怔了怔。 五公主已经搁下了毛病,有些意外,“母妃你怎么召表姐进来了?外头下着雨,这一路走来无妨?” 谢璇这等身份在宫内只可步行,从外头的麟德门到这里,远远的路程全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哪怕春雨润泽,在雨里走得久了,那双绣鞋到底是沾湿了,谢璇这会儿只觉得脚上稍稍发凉,然而却不能有丝毫表露,“多谢公主挂怀,春雨如酥,走在其中最妙。” 婉贵妃一笑,招手叫她近前,命人赐了座,又朝五公主道:“宁妃娘娘那儿想必闲着,你帮我去瞧瞧她,顺道带人把那榛子糕送过去,她最爱吃的。” 五公主稍稍诧异。不过谢璇即将是信王妃,有些话婉贵妃要避开了说也是应当的,她便依言出去,往宁妃那儿去了。 这头婉贵妃打量着谢璇,眼里全是慈爱的笑意,“一晃十来年,当初那个白白嫩嫩的女婴儿到底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披着雨走过来,乍一眼瞧着,竟比当年的我要好看许多,我啊,到底是不及少女的灵动了。” “娘娘春秋正好,华贵雍容,这才是璇璇羡慕不来的呢。”她不知婉贵妃这是真感叹还是打伏笔,便下意识的欠了欠身,摆出更恭敬的姿势。 婉贵妃一笑道:“我也是白感叹一句罢了,年华如水,转眼也就流过去了。罢了,今儿特意召你进来,也不是为了感叹这些,而是有件事要嘱咐你。璇璇,你是个有福气的,信王殿下爱重你,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三月三转眼将至,一切都筹备妥当了?” “都筹备妥当了,还要多谢娘娘派来的教导嬷嬷,教了璇璇许多规矩。”谢璇起身,欠身行礼。 婉贵妃便摆了摆手,“皇家是最讲究规矩的地方,哪怕一个眼神儿都有讲究,稍有不慎就能被人挑出错来。我也是怕你年纪小才派人去教导,你这儿能行事有度,我自然高兴。” 谢璇笑吟吟的点头,“璇璇明白娘娘的厚意。” “只是你这儿不出错,也未必就万分妥当。”婉贵妃话锋一转,“昨儿皇上又提起了信王的婚事,说你固然是个好孩子,只是信王年已二十有余,如今信王府除了几个管事婆子就没点儿女人气,你毕竟年纪尚有不懂得陪伴人,还是要给他再寻个侧妃才是。” 元靖帝竟然还未死心?谢璇的手缩入袖中,揪住了衣袖。 毕竟还未练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程度,这一下心思陡转,神情便生波澜。婉贵妃将一切看得真切,只笑道:“你也不必着急。依皇上的意思呢,你今年才十四——咱们说私下里的话,身子尚未长开,也不能服侍人——就算得信王爱重,到底未必能劝住信王那拗脾气,所以还是该找个懂事的姑娘,适时的劝劝她。” 元靖帝口中这个懂事的姑娘是谁,谢璇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答案。 她没想到元靖帝竟会如此执意,只能轻轻的点头,却到底难以附和。 婉贵妃续道:“皇上相中的侧妃你也知道,就是胡家那位姑娘。她比你年长,行事举止有度,皇上也是交口称赞的,性情也柔顺温和,还能劝着信王一些。按皇上的意思,等你和信王大婚过后,便挑个日子将她也迎进门,更热闹些。” 谢璇才不想要这样的热闹。 然而她也明白,婉贵妃既然来当了这个说客,便是跟元靖帝心思一致的。 这会儿即便是劝说的姿态,其实已经跟吩咐差不多了——这些年里恒国公府一直将婉贵妃的话奉为谕旨,从不肯违拗,她也认定了谢府对她的言听计从。 只是这样的言听计从,并非谢璇所喜欢的。 她站起身来,牢牢记着面前这位的皇家贵妃身份,不能再表露情绪,只是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些事,毕竟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成了正妃就有掌理后宅之责,不止要勤谨侍奉信王,也该牢记女人之德,为子嗣和家宅安宁考虑。信王的性子过于刚强,许多事情连皇上都说不进去,也只能由你以柔克刚了。” 谢璇缓缓抬起眼眸,问道:“所以娘娘的意思,是让我劝劝信王,让他同意纳胡云修为侧妃?” “你一向聪慧,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婉贵妃默认。 谢璇忍不住缩指握拳——让她劝着夫君纳妾,这种话婉贵妃到底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知道你心里也有疙瘩。”婉贵妃又开口了,“若你嫁的是平常人家,自可寻个一人一心,共守白头。可璇璇,你嫁的是皇家。这宫里有皇后,有众妃,每年还要给皇上选秀以求绵延后嗣。王爷虽比不得皇上,却也是龙子,居于正妃之位就该有容人之量,为大局着想。若是信王执意抗旨,惹怒了皇上,于你我都不好。” 殿中一时安谧,婉贵妃瞧着面前玲珑的妙龄少女,到底是叹了口气,“只是给个侧妃之位而已,迎进门便是顺了皇上的意思。至于往后她处境如何,那还是你跟信王说了算。所谓的一人一心,也未必就要流于这些形式。” 谢璇猜出了婉贵妃“于你我都不好”的言下之意,却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贵妃今日的话,璇璇全都记在心上了。只是——”她垂头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涩,“如你我还是待嫁之人,不能答应贵妃什么,还请贵妃见谅。” “你明白就好,回去好生琢磨琢磨。”婉贵妃也没指望谢璇能立时从善如流,撇开这个话题,问了问谢老夫人等人的近况,就叫人送她出去。 谁知道才出了坤德宫没两步,雨幕之中,迎面竟碰上了元靖帝和韩玠。 110.110 谢璇同韩玠入院,高诚扫了一眼后并未说话,只默默的抱拳同韩玠行礼,脸上似乎稍有尴尬。那头温百草才摆好了花盆,被那婆婆提醒着往这头一瞧,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便浮起了笑意,“六姑娘来啦,快请进来。” 这会儿晌午才过,日头还暖和得很,院子里的竹编圆桌旁放着四把竹椅,她请坐下,一面吩咐婆婆去斟茶,一面打量着韩玠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信王殿下。”谢璇瞧着一直被忽视的高诚,眨了眨眼睛。 温百草显然一愣,随即忙跪地行礼,“叩见信王殿下。” “平身。”韩玠适时的接过话茬,“怎么高大人也在这里?” 高诚看了看温百草,见她终于肯看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来,声音里带了点温度,“殿下今日好兴致。谢六姑娘,许久不见。”另一头的婆婆已经倒了四杯茶过来,温百草先奉给韩玠和谢璇,一杯留给自己,稍稍犹豫之后,便将余下一杯放到高诚面前的桌上,声音低得几乎随风而逝,“坐。” 这么多天头一回听见她肯开口说话,高诚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自闪过喜悦,便即坐下来,喝了口茶。 韩玠和谢璇面面相觑,瞧向高诚的时候,那位黑脸阎王便只管低头喝茶。 少顷,温百草又同婆婆到厨房盛了几样腊月里备下的糟鹅掌、腌鸭脖及新制作的桂花蜜汁糖糕、正在灶上热腾腾温着的银丝卷儿,配着简单的几样清凉小菜,为每人摆好筷箸,有些不好意思,“菜色有些简薄,还请信王殿下见谅。” “是我们来得唐突,温姐姐快坐。”谢璇拉着她的衣襟坐下,吩咐芳洲将几样年节里备好的礼物同婆婆拿到屋里去,又道:“原本想腊月底的时候过来看姐姐,只是府里有事耽搁了,拖到这时候才来,姐姐可别见怪。一切都齐备的?” “六姑娘客气了。”温百草婉然一笑,“姑娘腊月里送了那么多东西,掌柜也封了个好大的红包,自然一切都顺畅。前两天闲着的时候又想了几种花样,待会给姑娘瞧瞧。” 她自然听说了信王殿下要求娶谢璇为正妃的事情,毕竟从前没接触过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说话时就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坐姿也十分端正。她的隔壁就是身高腿长的高诚,目光不时落在温百草身上,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语。 谢璇以前只听说高诚凶神恶煞,仅有的那次接触里,高诚也是凶巴巴的,像是稍有不豫就能出手杀人似的。而今他这幅模样,委实出人意料,谢璇的笑意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高诚何等敏锐,立时凶巴巴的看了过来。 谢璇连忙止笑,旁边韩玠便开口了,“高大人,你还没告诉本王,为何会在这里。”目光挑过去,分明也含着打趣。 “路过。”高诚僵着张脸。 “哦。”谢璇和韩玠异口同声。路过你还站在人家院门口一动不动,路过你还喝人家茶水吃人家小菜,路过你还赖着不走。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是够厉害的! 旁边温百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寒舍简薄,委屈殿下了。婆婆,去东市的……”话音未完便被谢璇止住了。 “叫婆婆歇歇,信王殿下只是随我过来散心,我们坐会儿就走。”谢璇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婆婆闲着,倒是可以帮我做碗鸭血粉丝汤。她的手艺我可是惦记了好久!” 温百草便顺水推舟,“那便去做几碗。” 俩人说话时自由自在,奈何旁边有高诚和韩玠两个人曾凶名远扬的人压着,总觉得不自在,谢璇便拉着温百草入内,“姐姐不是有花样给我看么,先瞧瞧。” 厢房里头还是从前的布置,几十种上好的布料搭在布架上,旁边贴墙的高架上,摆着种种绶带披帛袖笼云肩等物,温百草取出那本专门拿来描绘花样的小册子,道:“元宵时候的衣裳已经做齐备了,只是二三月的衣裳还未做完,后头有花朝节和上巳节,自然取其春意融融而裁衣。姑娘瞧着这几样如何?” ——她的衣裳多以四时节令而做,花样描摹得也细致,瞧着赏心悦目。 谢璇便道:“到了春日里,姑娘们最爱的自是裙衫,那时的宴饮也多是为了踏青春游,倒不必再添上多的寓意。不如咱们就做这二十四套?瑞草水波、栀子山茶,瞧着就让人喜欢。” “嗯,这回要用些珠绣,坊中能做好的绣娘不多,二十四套也尽够了。”温百草又指其样式,大致说了要用的布料绣艺,两人将今春的衣裳都定了,出门的时候谢璇便徐徐道:“我听着去年掌柜又寻了几位出色的绣娘?目下咱们每年做的衣裳有限,出价也高,固然是物值其价,到底也只是富贵人家的姑娘才能穿,有点可惜。” 温百草也是感叹,“是了,姑娘不怎么出入市井,我却是常有来往。说起咱们霞衣阁,外头的人有听过名头的,只说咱们的衣裳固然出色,但用料绣工皆是上品,小户人家的姑娘买不起。六姑娘的意思,是要再做些常人能买得起的衣裳?” 谢璇点头,“姑娘家都爱漂亮衣裳,咱们的名头其实已经有了,外头说起来无不夸赞。且姐姐的妙思巧心,单单用在一两套衣裳上面,实在是可惜了。”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一样——”温百草叹了口气,稍稍犹豫之后却还是开口了,“先前我在家乡时也曾试着开过衣铺,因为衣裳做得好,抢了人家的生意,便常有人来故意找茬,最终不得安宁只好关了。京城里目下有四家成衣布庄生意最好,咱们每年有限的几套卖给贵家千金自是无人敢来惹事,若是将来跟他们抢生意,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这个我也想过,确实麻烦。”谢璇也有点头疼。 京城里权贵云集,那些成名的成衣布庄后头各有高人。从前谢璇只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且除了谢缜之外,老太爷和老夫人必定不会喜欢让她做这些,无人作为倚仗,便不能贸然出头。如今么,她倒是有了个准信王妃的头衔,拿出去唬人自是管用,只是韩玠那里…… 她犹豫着的时候,那头高诚却忽然开口了——“怕人捣乱?我去镇着。” 刚刚踏出厢房门的两人各自一怔,就见韩玠还在桌边尝那糟鸭掌,高诚却立在廊下,此时的态度倒像是……挺认真。他是如今的青衣卫指挥使,皇帝跟前的得力帮手,京城里有名的黑脸恶人,就连皇亲都要忌惮他三分,等闲确实没人敢惹他。 温百草瞧了高诚两眼,却淡声道:“你若去了,会吓走客人。” …… 谢璇觉得,高诚以前必定是狠狠得罪过温百草。 * 出了红螺巷后,谢璇才算是不用憋笑,抱着车厢里的软枕,两眼弯成了月牙,“我可是真没想到,一向雷厉风行就连首辅大人都不敢直撄其锋的高大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候,哈哈笑死我了。这京城里,大概只有温姐姐敢奚落他了。” “我猜高诚以前肯定得罪过温百草,而且得罪极深。”韩玠也笑了笑。 “肯定是得罪过!不然偷偷的在对面房梁值夜做什么,而且温姐姐不理他,他就那么悄悄的站着,哎哟,这个高大人真是……挺有趣的。” 旁边韩玠的目光包裹着她,等她笑够了,才道:“今儿在大公主那里如何?” “大公主待我挺和气,而且有南平长公主和五公主在,宴会上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我见到了越王妃,还见到了我表姐,那位生了小皇孙的平王侧妃。”谢璇想起陶妩临走时那个笑容,就满心的疑惑,“她以前跟我关系平平,这回倒是挺热情的。” “陶侧妃?”韩玠自然是知道他的。 元靖帝膝下子嗣不多,越王虽年过三十,膝下却只一位郡主,还是三年前出生的。太子身侧女人围绕,这么多年却也一无所出,如今陶妩诞下了头一个小皇孙,自然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 他又问道:“她如何待你热情?” “旁的倒也不算奇怪,就是我去驸马的雅藏斋中的时候,她说平王府上也藏了许多好东西,叫我得空时过去观玩。不是说平王府平日里都闭门谢客的么,就连舅母都不能过去探望,她却特意邀我前去,实在和从前大不相同。” “还有别的吗?” “别的,就是我瞧着她和平王妃似乎不是很热络。平王府上那么多侧妃,这回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出来赴宴,还是临走的时候特意来找我说话,叫平王妃在院里等了会儿——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做出这样有失分寸的事情。” 韩玠颔首,剥好了核桃递给她,道:“她生了皇孙,地位自然与众不同。璇璇,她可曾提及小皇孙?” “这倒没有特意提。” “据我所知,平王妃有意将小皇孙养在自己膝下,陶侧妃自是不肯,两人相执不下,陶侧妃才想拉你下水——也就是让我帮着保住她的孩子。” 谢璇讶然,“可孩子本来就是表姐生的,就算平王妃是皇后母家的人,也不能强夺。” “平王已逝,这孩子就是他唯一的后人。你表姐终究只是侧妃,孩子在她身边只算庶出,平王妃想把孩子记为嫡出,在宗人府那边来说,也无可厚非。” 这样说来,平王妃倒是能名正言顺的抢孩子了。 谢璇叹了口气,“平王已逝,这孩子是表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必定不肯给人。她是端亲王的外孙女,想必端亲王是要向着她的,那么平王妃呢,傅皇后已经在冷宫囚禁了一年,上下事务都是两位贵妃打点,也不能给平王妃撑腰啊。” “傅家是名门,当年太子还在时,她父亲就是太子太傅。家中上溯三代皆是清贵高官,其兄弟叔伯虽不及端亲王尊贵,在朝中也都算要臣,皇上多有倚靠他们的地方。何况她占着正妃的身份,以平王之命行事,总比陶侧妃方便。” 对于傅家的家世,谢璇也有所耳闻,却不如韩玠所知道的那样全。 她忽然想起什么,“所以当日太子自尽,被诬附逆的许多朝臣被雷霆处置,唯独太子太傅留了一条性命,也是为此了?” “就连皇后禁足,皇上虽说是不愿后宫易主波及朝纲,恐怕私心里也是碍于傅家的情面,并未下旨废后。” 如此一说,这平王妃身后虽没有端亲王那样的尊荣后盾,却也不可小觑。 谢璇嘘了口气,“若是表姐将我拉进去,往后我不止得谨慎瞧着越王一派,还得时时看着傅家了。”——而且韩玠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平白跟朝臣们起龃龉,也非明智之举。 韩玠点了点头,“这倒在其次。若是当真能够帮你表姐保住孩子,也算酬谢你舅舅这么多年的照拂,只是——” “只是什么?” “这孩子恐怕活不久。” “活……”谢璇猛然顿住声音,想了想,习惯性的便往越王头上猜测,“太子身边有不少侧妃滕妾,这么多年却一无所出,难道是越王的手笔?” “未必,越王就算神通广大,想在东宫做手脚令太子绝后还不叫任何人察觉,却也不是易事。况越王年过三十,膝下才止一女,难道这也是当年太子的手笔?” 他这样一说,谢璇也想不明白了。 韩玠对此并不确信,因此也没多说,只道:“那孩子我曾见过,比起当年平 111.成婚 胡云修的名字一报出来,谢璇愣了一下,随即招呼道:“原来是胡姑娘。” “久闻谢六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胡云修也是盈盈而笑。她比谢璇年长两岁,身量也稍稍高挑些,鹅蛋脸上眉眼如画,确实也是个美人。且她年已十六,仗着年纪居长,又自幼被奉为“才华容貌出众”,颇为自负的目光打量过来的时候,毫无顾忌,甚至隐隐含有挑衅之意。 谢玖在旁瞧着,忽然一笑,道:“传言不虚?不知胡姑娘听的是怎样的传言。” 胡云修显然一愣,诧异的看了谢玖一眼,便又看向谢璇。 谢璇自然跟谢玖齐心,也能察觉胡云修藏着的深意,只一笑道:“这位是我的三姐姐。其实我也好奇,不知胡姑娘听的是怎样的传言?” 胡云修原也只是惯用的客套话,此时却不得不回答,只好道:“说谢六姑娘天生丽质,风姿出众。”尾音低了下去,她眼中的那抹不自然并未逃过谢璇的眼睛。 果真口是心非。 谢璇却之不恭,微微一笑,“胡姑娘过奖了。” 许明珠大抵也察觉了胡云修的尴尬,便招呼着几个人入席,又道:“云修精通岐黄之术,是当今太医院院判的高徒。书法上的造诣也极深,连宫里的娘娘都夸奖呢,我听说六姑娘的书法也不错?”她瞧了谢璇一眼,“回头或可切磋切磋。” 旁边胡云修也侧头看了过来,目光中依旧满含探究。 谢璇稍有不悦,“若有机会,或可讨教。” 三人依次落座,隔壁席上一桌姑娘的目光便打量了过来。自去年南御苑之事后,信王执意求娶谢璇的消息不胫而走,胡云修思慕信王而不得的消息也随之四散。胡云修年已十六,至今尚未定下人家,且有元靖帝的暗示在,愈发定了心思,有人提起婚事的时候,照旧不置一词,显然还等着进信王府呢。 内宅之中闲时谈论琐事,愈发肯定了胡云修想进信王府之事,如今谢胡二人相遇,自然多的是人等着看戏。 宴席方始,许明珠便又到别处去招呼,胡云修便跟旁边相识的姑娘说起话来,点评桌上菜色,谈论衣裳首饰,大有要吸引所有目光出风头的意思。她原本就是出身世家,自幼见惯珍宝、尝遍珍馐,说起来也算头头是道,不时的往谢璇这边瞧过来,似要较劲。 谢璇若当真是小姑娘,或许还能被她挑起火性来,争个高下。 然而此时她看着胡云修,便只觉她像个开屏的孔雀,除了多吸引几道目光之外,并无半点用处。 谢玖大抵也觉得如此,半口香茶入腹,朝谢璇道:“那位是想较劲?” “大概是,理她呢。姐姐尝尝这糯米丸子,里头包了馅儿,倒格外好吃。”谢璇以前倒没吃过这样的菜色,咬开半个馅儿,侧身特意给芳洲瞧了瞧,芳洲便低声道:“奴婢记住了,回去叫木叶试试。” 旁边谢玖也正好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是挺特别。” 姐妹俩这样说着,那边胡云修时刻注意动静,便笑吟吟的道:“六姑娘喜欢这丸子么?我听明珠说,今儿的席面是请了京城名厨蔡百味。这位先生曾入过御膳房,这道糯米丸子确实口味独到,不过也不算他的拿手菜,要说他最得意的,还是——” “蟹黄豆腐么?”谢璇懒懒的打断,含笑扫了胡云修一眼,提醒道:“姐姐的茶都凉了,该叫人换上一杯,当心待会儿润喉时胃里难受。”笑了一笑,瞧着人畜无害。 胡云修被她噎住,下意识的低头一瞧,果真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旁边已经有反应快的姑娘偷声笑了起来,胡云修一怔。 她仗着自己年纪居长,且谢家在外的风评参差不齐,自觉各方面均胜过谢璇,今儿存心想盖过谢璇的风头。刚才全副心思都在如何卖弄见识才华,想要以言语挑得谢璇开口再打败她,开席已经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菜在品评时尝了几口,茶却是半点都没动的。 而谢璇方才那样说,显然是暗指她话太多了。 胡云修心内暗恼,却是面不更色,“多谢六姑娘提醒,我喝不惯这茶,故而未动。”便又吩咐身后的随身丫鬟,“去换一杯碧螺来。再跟魏姐姐说一声,给各位姑娘们添茶。”她跟许明珠交情极好,平常也常来庆国公府,这架势摆出来,自然就又是显摆。 谢璇正在咬另一个糯米丸子,闻言倒有些诧异。 在去年南御苑宴会结束,她得知京城中还有个叫胡云修的姑娘对韩玠虎视眈眈的时候,也听过不少有关胡云修的消息。据说这位世家千金不止容貌才华出众,行事也极有分寸,进退得宜,听那描述,应该是个跟谢珺性格相似的姑娘。 可今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看起行为,倒是跟传闻颇为不同。 正纳罕的时候,谢珺过来了。 谢珺作为当家少夫人,年纪跟这些姑娘们差不了太多,自然也要过来招呼几句。到了这桌宴席跟前,除了两位姑娘在谈论时新衣裳之外,旁人却多未说话,或有打量谢璇的,或有打量胡云修的,那看好戏的姿态藏都藏不住。 她自然也认得常来做客的胡云修,从许明珠言行之中,也猜得胡云修对谢璇并不服气,存心要在众人前争个高低。她暂时按捺着情绪,将另一桌招呼过了,便又来这边。 主人亲至,客人们自然是要给面子的,客套礼让之中气氛再度活络起来。那看戏的态度却未收齐,均打量着谢珺,猜测她会不会为自家妹妹撑场子,胡云修以前曾听许明珠说过谢珺管家收拾人的手段,倒是有些忌惮,气焰稍稍收敛。 谢珺并未对胡云修做什么,只是招呼完了众人,才朝谢璇道:“璇璇,南平长公主想见见你,跟我过来。” 自谢珺嫁入庆国公府后,南平长公主受陶青青之托,且跟许老夫人有旧,不时会过来坐坐,今日驾临,实非异事。她跟着谢珺出了厅门,谢珺却未引着她去长辈们设宴的地方,而是到就近的僻静暖厅里,挥退了随从丫鬟,才道:“那位胡云修姑娘没怎么样?” 谢璇有点诧异,“就是言语挑衅,像是要争风头的样子,我没应她。” “我听明珠说,胡云修的心思并没变。他们找上了宫里的段贵妃,且胡安是皇上的亲信,还在打算把胡云修送进信王府。皇上那儿又有了松动,如今大概是有了些准信儿,胡云修跟明珠说她入信王府的事有了八分准,她又年纪居长,打算压一压你的风头。璇璇,”谢珺怕妹妹耐不住挑衅,叮嘱道:“这样的人你不必多理会,别降了身份。” “这我知道,可是……外头不是说胡云修行事进退有度么,怎么却又……” 谢珺一笑,“这些话也就半真半假,我跟她相处过,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人。不过心思却也不浅,哄得明珠团团转,叫明珠引为知己。明珠的性子你也知道,万一被胡云修挑唆着护短起来不肯讲理,你是要做王妃的人,不需跟她们计较。” 谢璇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谢珺今儿事忙,也就能偷这么一小会儿的空子,叮嘱完了,便依旧送谢璇回去。 那头胡云修再次抓住了话题,谈笑风生。 谢璇也未多理会,待宴会结束时,胡云修却又再次走到了她跟前,“六姑娘,久闻谢侍郎才华横溢,六姑娘幼承家学,也是心思灵巧,聪慧颖悟。元夕之夜游灯,摘星阁的灯谜最妙,往年少有人能全解,不如今年咱们携手,共摘桂冠如何?” 周围站了几个相识的姑娘,胡云修热情邀约,谢璇却知她不怀好意。 还未有准信儿呢,这胡云修就开始打着侧妃的主意要压她一头,难道她对韩玠的思慕已经到了这样不管不顾的地步? 前世今生,玉玠哥哥都是她一个人的,胡云修凭什么这样折腾? 谢璇终究不能心如止水,便也抱以微笑,“胡姑娘谬赞,我才学尚浅,不敢奢谈摘取桂冠,况且——”她顿了一顿,语气有些不好意思,瞧向胡云修的目光却是锋锐的,“元夕时已与北安县主有约,只能辜负胡姑娘美意了。” 北安县主就是韩采衣。 韩玠虽已出了靖宁公府,到底皇上给他扣了个“寄养在韩家”的帽子,若是全然断了来往,传出去未免说他忘恩,所以他虽碍于元靖帝的忌讳不与韩遂夫妇多来往,对于韩采衣却是格外纵容的。这半年里,但凡信王出游,大半儿时候都能瞧见旁边蹦蹦跳跳的北安县主,元夕这样热闹的夜晚,也未尝不会有往来。 谢璇既说是跟北安县主有约,那就跟与信王有约差不多是一回事了。 而信王幼时曾与谢璇有过婚约,这几年常有照拂的事情,也是众所周知。 胡云修脸上的笑容终于难以为继。 所有的迂回婉转和隐晦铺垫均无用处,无非空中楼阁而已。这个时候图穷匕见,谢璇摆出她跟韩玠兄妹的交情,轻轻松松就碾压了她——皇上有意赐婚、她在宴席上风头盖过谢璇又如何呢?比起人家的两情相悦,她这样的苦心思慕,着实显得卑微,丝毫不可拿来抗衡。 她所有的自负才华,自居出众,无非自欺欺人而已。 谢璇和谢玖已经相携出了厅门,胡云修却还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藏在袖子里,目光渐渐阴沉——自小养尊处优、容貌出众,她何时不是被人追捧夸赞?论容貌才情、琴棋书画,乃至岐黄天文,那个空有美貌、家风不正的谢璇,如何能与她相比? 许明珠送了两位姑娘离去,回来见胡云修还在那里,到底有些心疼,“云修,去我那里坐坐 112.112 谢璇同韩玠入院,高诚扫了一眼后并未说话,只默默的抱拳同韩玠行礼,脸上似乎稍有尴尬。那头温百草才摆好了花盆,被那婆婆提醒着往这头一瞧,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便浮起了笑意,“六姑娘来啦,快请进来。” 这会儿晌午才过,日头还暖和得很,院子里的竹编圆桌旁放着四把竹椅,她请坐下,一面吩咐婆婆去斟茶,一面打量着韩玠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信王殿下。”谢璇瞧着一直被忽视的高诚,眨了眨眼睛。 温百草显然一愣,随即忙跪地行礼,“叩见信王殿下。” “平身。”韩玠适时的接过话茬,“怎么高大人也在这里?” 高诚看了看温百草,见她终于肯看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来,声音里带了点温度,“殿下今日好兴致。谢六姑娘,许久不见。”另一头的婆婆已经倒了四杯茶过来,温百草先奉给韩玠和谢璇,一杯留给自己,稍稍犹豫之后,便将余下一杯放到高诚面前的桌上,声音低得几乎随风而逝,“坐。” 这么多天头一回听见她肯开口说话,高诚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自闪过喜悦,便即坐下来,喝了口茶。 韩玠和谢璇面面相觑,瞧向高诚的时候,那位黑脸阎王便只管低头喝茶。 少顷,温百草又同婆婆到厨房盛了几样腊月里备下的糟鹅掌、腌鸭脖及新制作的桂花蜜汁糖糕、正在灶上热腾腾温着的银丝卷儿,配着简单的几样清凉小菜,为每人摆好筷箸,有些不好意思,“菜色有些简薄,还请信王殿下见谅。” “是我们来得唐突,温姐姐快坐。”谢璇拉着她的衣襟坐下,吩咐芳洲将几样年节里备好的礼物同婆婆拿到屋里去,又道:“原本想腊月底的时候过来看姐姐,只是府里有事耽搁了,拖到这时候才来,姐姐可别见怪。一切都齐备的?” “六姑娘客气了。”温百草婉然一笑,“姑娘腊月里送了那么多东西,掌柜也封了个好大的红包,自然一切都顺畅。前两天闲着的时候又想了几种花样,待会给姑娘瞧瞧。” 她自然听说了信王殿下要求娶谢璇为正妃的事情,毕竟从前没接触过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说话时就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坐姿也十分端正。她的隔壁就是身高腿长的高诚,目光不时落在温百草身上,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语。 谢璇以前只听说高诚凶神恶煞,仅有的那次接触里,高诚也是凶巴巴的,像是稍有不豫就能出手杀人似的。而今他这幅模样,委实出人意料,谢璇的笑意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高诚何等敏锐,立时凶巴巴的看了过来。 谢璇连忙止笑,旁边韩玠便开口了,“高大人,你还没告诉本王,为何会在这里。”目光挑过去,分明也含着打趣。 “路过。”高诚僵着张脸。 “哦。”谢璇和韩玠异口同声。路过你还站在人家院门口一动不动,路过你还喝人家茶水吃人家小菜,路过你还赖着不走。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是够厉害的! 旁边温百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寒舍简薄,委屈殿下了。婆婆,去东市的……”话音未完便被谢璇止住了。 “叫婆婆歇歇,信王殿下只是随我过来散心,我们坐会儿就走。”谢璇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婆婆闲着,倒是可以帮我做碗鸭血粉丝汤。她的手艺我可是惦记了好久!” 温百草便顺水推舟,“那便去做几碗。” 俩人说话时自由自在,奈何旁边有高诚和韩玠两个人曾凶名远扬的人压着,总觉得不自在,谢璇便拉着温百草入内,“姐姐不是有花样给我看么,先瞧瞧。” 厢房里头还是从前的布置,几十种上好的布料搭在布架上,旁边贴墙的高架上,摆着种种绶带披帛袖笼云肩等物,温百草取出那本专门拿来描绘花样的小册子,道:“元宵时候的衣裳已经做齐备了,只是二三月的衣裳还未做完,后头有花朝节和上巳节,自然取其春意融融而裁衣。姑娘瞧着这几样如何?” ——她的衣裳多以四时节令而做,花样描摹得也细致,瞧着赏心悦目。 谢璇便道:“到了春日里,姑娘们最爱的自是裙衫,那时的宴饮也多是为了踏青春游,倒不必再添上多的寓意。不如咱们就做这二十四套?瑞草水波、栀子山茶,瞧着就让人喜欢。” “嗯,这回要用些珠绣,坊中能做好的绣娘不多,二十四套也尽够了。”温百草又指其样式,大致说了要用的布料绣艺,两人将今春的衣裳都定了,出门的时候谢璇便徐徐道:“我听着去年掌柜又寻了几位出色的绣娘?目下咱们每年做的衣裳有限,出价也高,固然是物值其价,到底也只是富贵人家的姑娘才能穿,有点可惜。” 温百草也是感叹,“是了,姑娘不怎么出入市井,我却是常有来往。说起咱们霞衣阁,外头的人有听过名头的,只说咱们的衣裳固然出色,但用料绣工皆是上品,小户人家的姑娘买不起。六姑娘的意思,是要再做些常人能买得起的衣裳?” 谢璇点头,“姑娘家都爱漂亮衣裳,咱们的名头其实已经有了,外头说起来无不夸赞。且姐姐的妙思巧心,单单用在一两套衣裳上面,实在是可惜了。”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一样——”温百草叹了口气,稍稍犹豫之后却还是开口了,“先前我在家乡时也曾试着开过衣铺,因为衣裳做得好,抢了人家的生意,便常有人来故意找茬,最终不得安宁只好关了。京城里目下有四家成衣布庄生意最好,咱们每年有限的几套卖给贵家千金自是无人敢来惹事,若是将来跟他们抢生意,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这个我也想过,确实麻烦。”谢璇也有点头疼。 京城里权贵云集,那些成名的成衣布庄后头各有高人。从前谢璇只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且除了谢缜之外,老太爷和老夫人必定不会喜欢让她做这些,无人作为倚仗,便不能贸然出头。如今么,她倒是有了个准信王妃的头衔,拿出去唬人自是管用,只是韩玠那里…… 她犹豫着的时候,那头高诚却忽然开口了——“怕人捣乱?我去镇着。” 刚刚踏出厢房门的两人各自一怔,就见韩玠还在桌边尝那糟鸭掌,高诚却立在廊下,此时的态度倒像是……挺认真。他是如今的青衣卫指挥使,皇帝跟前的得力帮手,京城里有名的黑脸恶人,就连皇亲都要忌惮他三分,等闲确实没人敢惹他。 温百草瞧了高诚两眼,却淡声道:“你若去了,会吓走客人。” …… 谢璇觉得,高诚以前必定是狠狠得罪过温百草。 * 出了红螺巷后,谢璇才算是不用憋笑,抱着车厢里的软枕,两眼弯成了月牙,“我可是真没想到,一向雷厉风行就连首辅大人都不敢直撄其锋的高大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候,哈哈笑死我了。这京城里,大概只有温姐姐敢奚落他了。” “我猜高诚以前肯定得罪过温百草,而且得罪极深。”韩玠也笑了笑。 “肯定是得罪过!不然偷偷的在对面房梁值夜做什么,而且温姐姐不理他,他就那么悄悄的站着,哎哟,这个高大人真是……挺有趣的。” 旁边韩玠的目光包裹着她,等她笑够了,才道:“今儿在大公主那里如何?” “大公主待我挺和气,而且有南平长公主和五公主在,宴会上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我见到了越王妃,还见到了我表姐,那位生了小皇孙的平王侧妃。”谢璇想起陶妩临走时那个笑容,就满心的疑惑,“她以前跟我关系平平,这回倒是挺热情的。” “陶侧妃?”韩玠自然是知道他的。 元靖帝膝下子嗣不多,越王虽年过三十,膝下却只一位郡主,还是三年前出生的。太子身侧女人围绕,这么多年却也一无所出,如今陶妩诞下了头一个小皇孙,自然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 他又问道:“她如何待你热情?” “旁的倒也不算奇怪,就是我去驸马的雅藏斋中的时候,她说平王府上也藏了许多好东西,叫我得空时过去观玩。不是说平王府平日里都闭门谢客的么,就连舅母都不能过去探望,她却特意邀我前去,实在和从前大不相同。” “还有别的吗?” “别的,就是我瞧着她和平王妃似乎不是很热络。平王府上那么多侧妃,这回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出来赴宴,还是临走的时候特意来找我说话,叫平王妃在院里等了会儿——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做出这样有失分寸的事情。” 韩玠颔首,剥好了核桃递给她,道:“她生了皇孙,地位自然与众不同。璇璇,她可曾提及小皇孙?” “这倒没有特意提。” “据我所知,平王妃有意将小皇孙养在自己膝下,陶侧妃自是不肯,两人相执不下,陶侧妃才想拉你下水——也就是让我帮着保住她的孩子。” 谢璇讶然,“可孩子本来就是表姐生的,就算平王妃是皇后母家的人,也不能强夺。” 113.113 端亲王妃开口询问,平王妃便不能不答,“思安才睡下没多久,怕是还没醒呢。” “算起来也是我的太孙了,我却没见过几回,听说孩子又长胖了些?”端亲王妃顶着一头银白的盘髻,笑得慈祥,“阿妩,你过去瞧瞧,若是思安醒了,就抱来我看看。” “那我进去看看。”陶妩站起身来,当着在座众人的面,朝傅氏行了一礼,“姐姐,思安如今睡在何处?”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从皇孙思安刚出生时傅氏就打着他的主意,最初只是言语表露,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只是到陶妩身边看孩子的时候流连着不肯走罢了。近来元靖帝越来越看重思安,每回都是由傅氏这个正妃带着思安入宫,回来后便也养在她那里,就连陶妩想见孩子一面,都得征得她的允准。 傅氏自然明白陶妩这样说的意图,面不更色,声音甚至是柔和的,“就在万喜堂里。那儿安静又暖和,给思安住最合适。” 陶妩低头冷笑,并未立即动身。 旁边端亲王妃就又开口了,“怎么孩子如今不在阿妩这个生母跟前么?才五个月大,最是要花费精力照顾的时候,没有母亲陪着怎么好。” 傅氏便起身,答得不卑不亢,“我也是为陶妹妹着想,她才刚生下孩子,身体尚未调理过来,怕思安夜里吵闹,于她调养无益。再者——”她抢着拦住了打算反驳的端亲王妃,双手款款交叠,隐隐还是当年太子妃的尊贵仪态,“父皇的意思,平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叮嘱我要格外用心的照顾。万喜堂是整个府里最好的地方了,皇上专门拨了嬷嬷和奶娘们来照顾,倒是格外妥帖的。” 她搬出皇上来,端亲王妃就有些不悦,“皇上也说了用心照顾,小孩子贪恋母亲,更改由生母陪着。依我说,思安还是养在万喜阁,只是腾出个房间给阿妩过去住,也能就近照顾。” 傅氏都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份儿上了,也不怕明火执枪的对着干,便还是恭敬笑道:“我原也有想过这样,只是万喜阁那儿只有两处房子,一处是平王的不能动,另一处则住着我,实在腾不出屋子来。若是住在隔壁的窄院里,倒委屈了陶妹妹。” 却是半点都不肯退让的意思。 端亲王妃沉沉的目光将傅氏盯了半晌,才道:“阿妩先去瞧瞧思安。” 待得陶妩里去,厅上便安静了半晌。傅氏仿佛不曾察觉似的,只管低头喝茶,不时往外头瞧瞧,又跟谢璇答话,“如今春光正盛,弟妹没打算出去游玩么?信王殿下难得清闲几天,正好各处赏玩风光。” “打算过些天再去。”谢璇应了一声,瞧着对面的高阳郡主时,到底有些尴尬。 对于傅氏要夺子的事情,谢璇其实没有什么立场来评判。论公,小皇孙是平王的独苗,又是元靖帝的头一个皇孙,若是能记在正妃名下,身份上能更尊贵。论私,陶妩是她的表姐,哪怕没有这层关系,任何一个女人的孩子被人抢去,恐怕都不会愿意——更别说陈思安还是个皇孙。 元靖帝膝下子嗣荒芜,平王自尽,晋王早逝,越王以前虽有草包之名,如今却日渐露出才干,只是心思藏得太深,叫元靖帝都忌惮罢了。按目下元靖帝在皇储上犹豫不决的态度,这天下会交给越王还是交给陈思安这都很难说。 反正韩玠是中途认回来的,别说元靖帝心里存了疙瘩又拉又打,就连有些朝臣都未必愿意拥护他上位。 而看越王这多年无子的情形,假若他不慎英年早逝,会把皇位传给陈思安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往后还有太多的可能,小皇孙如今就是个香饽饽。 陶妩要把孩子留在身边,端亲王府会如此强势的插手此事,未尝没存私心。 这样的官司就不是谢璇能断的了。只是毕竟不好放着高阳郡主不理,便主动搭话,“我记得表弟最爱趁着春日的天气外出玩耍,恐怕也闹坏了舅母?” “他性子淘气,已经连续几天缠着你舅舅出去了。”高阳郡主脸色和缓了一些,笑道:“媛儿姐弟俩都惦记着你呢,上回澹儿过来,还说起你那时候教他投壶的事情。” “表弟也长大了。”谢璇顺着说下去,“舅舅打算让他在家读书,还是送进国子监去呢?” “还是国子监好一些,只是温儿顽皮,怕不能像澹儿那样小小年纪就成监生了。”高阳郡主与谢璇的感情原本是很亲近的,说话时大多谢璇撒娇、舅母温柔。这会儿有端亲王妃、傅氏和韩玠在场,夹杂着夺子的事情,两人正襟危坐的说话,各自都不大好受。 最后,高阳郡主意有所指的叹了口气,“还是看儿女福泽。“ 外头的陶妩款款入内,后头跟着两个奶娘,怀里抱了小皇孙思安,上前先给傅氏瞧了一眼,才齐齐跪地道:“给王妃娘娘、王爷、王妃和郡主请安。” 端亲王妃便招手,“过来我看看。” 奶娘依言抱过去,端亲王妃翻开那锦绣襁褓,轻声逗了两句,笑道:“果真长得好看,像阿妩的眉眼。都来瞧瞧。”他招手叫高阳郡主和谢璇韩玠,又喜气洋洋的,“果真比上回胖了些,只是怎么不大高兴,是没吃饱么?” 这罪名奶娘们可不敢担,忙跪地道:“是小殿下才睡醒来,还迷糊着呢。”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抱着思安跪拜。”端亲王妃颇为不悦。 倒是高阳郡主真心实意疼着孩子,将他抱在怀里哄着,给谢璇看,“瞧这嫩白的面皮,跟个姑娘似的。那时候你跟澹儿也是这么大,我过去瞧你们,两人比着吐奶泡呢。” “澹儿肯定没吐过我。”谢璇瞧着婴儿细嫩的面孔,满心里也是喜爱。 她见过的婴儿不算多,上辈子自己虽坏了孩子,却在临产时碎作泡影。这辈子也就认真逗过谢珺的孩子,那时候她跟谢澹满心欢喜,觉得那孩子哪儿都好看,哪儿都细嫩,像是脂粉堆出来似的,怎么看怎么喜欢。 眼前的陈思安显然也是细嫩的,皇家的婴儿,比庆国公府的娇气多了,那皮肤嫩白嫩白的像是浸了奶,吹弹可破。只是比起许融那时候咯咯直笑的可爱劲头,这孩子就安静了许多,眼睛没睡醒似的稍稍耷拉着,拿个有趣的玩意儿逗弄,眼神也不像许融那样灵动光彩。 赏宝贝似的围着小皇孙站了会儿,傅氏便问奶娘,“孩子吃奶了么?” “回王妃,本打算睡醒了再给小殿下喂。” “那就先抱回去喂奶,别饿着孩子。”傅氏自高阳郡主怀里接过小皇孙,交还给奶娘。高阳郡主似有不舍,眼神恋恋的追着襁褓里的婴儿,却未多说什么。 只是端亲王妃冷笑了一声,“倒是会选喂奶的时间。阿妩,待会你抱着孩子回去住走走,别叫他忘了是生在哪里。” 这就是强令陶妩要回孩子了,傅氏哪里肯,当即屈膝跪地道:“王妃恕罪。父皇命我好生照看思安,万喜阁里诸事都是妥帖的,也有父皇亲自点派的宫人伺候。思安生来便体弱,若是来回折腾受了凉,我就是万死也无颜面见父皇!”说罢也不等端亲王妃答话,厉声吩咐那两个奶娘,“抱回去!” 奶娘们飞也似的走了,剩下端亲王妃气得脸色都变了。 傅氏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她鸠占鹊巢想要夺走孩子,怎么现在却说得自家成了恶人要虐待孩子似的? 可傅氏话里话外皆是元靖帝的旨意,端亲王妃到底不能驳斥这个,只是气哼哼的看向谢璇,“信王妃,你倒是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刚才勉强维系着的和乐瞬间瓦解,傅氏还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端亲王妃和陶妩愤愤不平瞧过来,只有高阳郡主脸现哀戚,似有不忍,目光还落在思安消失的方向。 谢璇一时间为难极了,斟酌着话语想要开口的时候,却被韩玠握住了手。 他往前跨了半步,将谢璇护在身后,随即沉声道:“叔祖母为难璇璇了。”他原本就有一身冷厉气度,只是平常收敛罢了,如今面色微沉,目光如利刃般扫向端亲王妃,竟像是瞬间压住了老人家的气势。 “这虽是家务,却事关皇嗣,自有父皇和宗室裁夺。连我都不敢置喙,璇璇才成为王妃多久,哪看得透这背后的缘故?如何轻易表态?” 这话说得露骨,端亲王妃听到“背后的缘故”几个字,面色也是微微一变。 “信王这是什么意思?”端亲王妃原本期待今日借韩玠在场,一鼓作气将孩子夺回,而今韩玠不但不表态,还反过来指责,老人家就不高兴了,“信王妃是阿妩的表妹,这些年也被高阳当成亲生女儿来疼,怎么就不能说一句了?” 韩玠并不退让,只冷声道:“一码归一码,这等大事上,她只是信王妃!” 厅上的气氛已然万分尴尬,高阳郡主收回目光,上前捏了捏谢璇的胳膊。 谢璇为难的抬头,“舅母……” “确实难为你了。”高阳郡主低声,几乎只有谢璇和韩玠能听到,“去。” 韩玠便朝端亲王妃施礼,而后又跟傅氏辞别,未再多说一句,带着谢璇出门去了。 一路沉默着走到府门口,上了马车之后,谢璇才叹了口气。 “高阳郡主很明事理。”韩玠忽然开口,“夺子之事,看来是陶妩和端亲王在折腾,闹到这种地步,也不怕难看!” 谢璇也觉得今日局面尴尬,“双方都想据为己有,将另一个人彻底逐出局外,才会越闹越僵。今天已把话说开,这事咱们往后就不用管了?” “父皇已有定夺,不是我们能管的。” 谢璇抬头,“皇上的意思是,把皇孙记在平王妃名下?” “嫡庶之别在皇家很重要,哪怕只是王府,两者身份也是天壤地别。” “所以皇上想把皇孙记成嫡出?” “若不论感情,自是这样最好。平王妃不是蛮横之人,据我所知,最初她只是想记名,孩子还能养在陶侧妃跟前。只怕是端亲王那边和陶妩贪恋,瞧着孩子将来可能的际遇,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把甜头白白让给平王妃,才会越闹越僵,直到今日的田地。” 这样说来,这趟浑水谢璇还是不淌的好。 她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 * 拜访完了平王府,韩玠却未急着去越王府上。 三月暮春,趁着春光的尾巴,韩玠下了个帖子,请许少留和谢璇夫妇、卫远道和谢玖夫妇,及唐灵钧、韩采衣、谢澹等人到府上来玩——元靖帝新近赏了些名贵的食材下来,韩玠这里用不完,便叫司膳做一桌佳肴,与人共赏。 许少留和谢珺来的时候,还带上了许融。 许融这会儿已经一岁半,能慢慢的走路了,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随了许少留的长相,很好看。见着谢璇的时候他还有些陌生,缩在谢珺怀里不肯出来,谢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哄熟了,谢珺便教他叫“姨姨”。 不多会儿卫远道和谢玖夫妇到来,就又教着叫“三姨”。 许融自小就被一大群丫鬟婆子们围着伺候,如今跟谢璇、谢玖处了半天,不用谢珺教,还能自己准确的拿稚嫩嗓音喊出 “姨姨”和“三姨”来。一群人觉得有趣,围在那里逗他,等到谢澹出现的时候,许融便扑在他脸上啃了一口,奶声奶气的喊,“姨姨!” 旁边谢珺等人忍俊不禁,后头唐灵钧和韩采衣赶上来,也是合不拢嘴,“这下孩子们可怜了,分辨王妃和澹儿都要花好久的功夫。” 谢澹摸了摸脸,有点不确信,“我跟姐姐已经还是那么像?” “看惯了自然不同,可一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待会儿你跟王妃站在一处,他就傻眼了!”韩采衣乐呵呵的凑过去,在许融脸上香了一口,“来,也叫姨姨。” 姨姨就那一个,许融才不上当呢,歪着头将韩采衣看了半天,才吝啬的吐出一个字,“姨。” 他不懂事的闹,大人们却看得津津有味,故意让谢璇和谢澹站在一处,许融就又傻眼了。谢珺只好耐心的教他叫“舅舅”,小许融倒是学会了称呼,只是依旧分辨不清,于是一会儿对着谢璇叫舅舅,一会儿对着谢澹叫姨姨,给众人添了不少乐趣。 相比起从前谢珺和许少留的客气来,如今有这个孩子牵绊,两人的感情显然亲密了许多,有时候只消谢珺一个眼神,许少留便知道她想吃什么。 谢璇在旁瞧着,只觉得暖从心生。 她以前住在庆国公府,有时候跟谢珺卧谈,也能窥见姐姐对于感情的态度——有陶青青和罗氏的前车之鉴,她是不肯信这些东西的,知其总会消散,故而不愿尝试,便下意识的将许少留锁在心外。在她身子不方便的时候,甚至还张罗着要给许少留纳妾,被许少留拒绝。 而今看着,两人眉眼往来,倒还真有几分琴瑟和谐的滋味。 相较之下,谢玖和卫远道就没这份黏腻了。 谢玖是个高傲的性子,哪怕感念卫远道当时的不离不弃,性情却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做不出柔软温和的姿态。卫远道也不是什么情场圣手,卫忠敏早年丧气,他也没怎么见过父母的恩爱,跟好友们插科打诨时妙语连珠,对着女人的时候,却一向不擅表达感情。 且卫忠敏是个严肃的人,卫远道多少承袭了父亲的心性,夫妻俩婚前没什么来往,成婚的时间也不算长,这个时候便还存着份相敬如宾的氛围—— 卫远道若是给谢玖布菜,谢玖必会执壶为他斟酒,却都存着“礼尚往来”的意思,像是要互不相欠。 谢璇在旁瞧着有趣,可她跟卫远道不熟,只能在姐妹独处的时候打趣谢玖几句。 谢玖便觑着她笑,“看着信王如此沉稳,怎么却给你养出了这油嘴滑舌,当了王妃就敢编排姐姐?” “那是三姐姐和姐夫与众不同,要不我怎么不去编排大姐姐?” 身后适时的传来谢珺的声音,“是谁想编排我?” …… 姐妹们闹做一团,那边唐灵钧带着谢澹、韩采衣将整个王府花园溜达了一圈,两个少年去找韩玠等人,韩采衣便到了谢家三姐妹跟前。 几个人慢慢的游赏暮春景致,渐渐的谢玖和谢珺挽臂落到了后面,不知是在商讨什么大事。韩采衣得了空隙,便忍不住打趣,“真有意思,你们姐妹三个,嫁了他三个好友,缘法可真是奇妙。“ “怎么,你的婚事还没定,意有所动了?”谢璇打趣。 韩采衣便露出惊讶的表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这就操心起家长里短来啦,嫂子?”她特意将“嫂子”二字咬得又长又重,浓浓的全是打趣。 谢璇毕竟还是新为人妇,忍不住呵手到韩采衣腰间捏痒痒。 俩人年纪相若,韩玠成为信王之后韩采衣都未改从前的态度,对着谢璇更不会生出疏离,笑笑闹闹的好半天,谢璇才道:“认真说,你的亲事当真还没定?” ——她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唐夫人了,对于靖宁公府的事情也知之甚少。 韩采衣叹气,“先前那一位因为前年元夕的事情,也没再谈下去。最近倒是有几个来提亲的,母亲问我的意思,我看不上眼,也就作罢。我瞧母亲最近也没心情管这些事情,我也乐得自在,陪着她各处散心之外,自己到处走走也挺好的。前两天我还去鹿州走了一圈儿。” “鹿州好玩么?” “和京城自然不同,不过也挺有意思。”韩采衣将路上见闻简单讲了,最后又绕回到婚事上头。 谢璇问她,“来提亲的你都瞧不上眼,到底要怎样的,难道真如从前说的,喜欢文弱书生?” “只要书生,不要文弱!”韩采衣纠正,甩着手走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前觉得晋王很好,只是可惜了。若有个跟他一样的,也许我就看上了。” “晋王?”谢璇稍稍诧异。 韩采衣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记得那年谢池边上,咱们碰见他和三公主,真的是温润如玉,与旁人不同。”稍稍有些惆怅,她捡起一枚鹅卵石扔入湖中,荡起一圈涟漪。 “诗上怎么说来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韩采衣叹息。 * 因宴会时谢珺提起了声名鹊起的霞衣阁,姐妹几个还讨论了几句今年夏天要添置些怎样的衣衫,谢璇被触动,次日便找温百草去了。 玄武南街红螺巷还是跟从前一样安静,谢璇今日只是乘便车而来,叫侍卫随从守在巷中,只带着芳洲入内。 院里只有那位雇来的老妈妈在用心择菜,见着谢璇的时候忙要起身行礼,谢璇道声“免礼”,问温百草在哪里。 老妈妈似乎有点作难,却并不敢违抗王妃,便恭敬道:“温姑娘还在屋里。” 屋门是敞开的,谢璇按着以前温百草“不要客气”的叮嘱,抬脚就往里走。一只脚才跨过门槛,就听里头传来温百草的声音,“别动,还没包扎好!” 这会儿谢璇已经进到屋里去了,发现里头有外人,想要退出去,目光却已扫见了里头的情形——失踪许久的高诚端坐在衣裳,半个肩膀缠着纱布,在谢璇进门的那一瞬,猛然扭过脸去。 谢璇也呆了。 那头温百草已经拿银剪绞断了纱布,高诚迅速起身将衣裳一拉,也不看谢璇,只飞身一掌拍开窗户,夺路而逃。 114.114 谢璇只觉得身旁像是有狂风刮过,待回过神的时候,高诚已然无影无踪。 温百草搁下银剪纱布,上前屈膝道:“不知王妃驾到,怠慢了,屋里请。”便引着谢璇入内,摆好方椅请她入座。 这样的水波不惊倒显得谢璇有点大惊小怪了,谢璇只好强装镇定,“高大人是受伤了?” 温百草点了点头,眼观鼻鼻观心,“他身上伤得不轻,我看血都渗了出来,才帮着处理罢了。”也不叫老妈妈进来,自己过去斟了茶水放在桌上,便稍稍有些拘谨的站在旁边。 谢璇让她坐下,目光来回打量着温百草,暗暗纳罕。 她上辈子跟温百草朝夕相处,走得极近,即便是那样的关系下,温百草也不曾吐露过她跟高诚的过去。此生她虽然将温百草招揽到了身边,到底相处的时间有限,彼此有信任而无亲近,也不能贸然打探人家的私事,只好强压好奇——上回她跟韩玠过来的时候,温百草对高诚还是爱答不理的,结果如今就肯帮着高诚包扎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高诚。 他可是青衣卫里出了名的凶神恶煞、能忍耐打。据韩玠所言,平常受伤了连太医都不叫,自己胡乱撒点药粉了事,所以伤口愈合得不好,浑身上下全是伤疤。而今日,他竟然就那么乖乖坐在椅上,被温百草一句呵斥就没敢动弹? 以高诚青衣卫指挥使的机敏,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已入院!必然是碍于温百草的强令,才坐着不动,直到包扎完了才逃走。 最好笑的是,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脸红什么啊!是窘迫于被窥颇温柔的尴尬,还是他当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谢璇记得当初她去找高诚的时候,他可是上来就把剑挑向她的脖颈,暗沉的夜色里,那一身冷厉凶悍甚至不近人情的气息叫人敬惧。而今日……那张涨红的凶恶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谢璇努力憋了半天,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来,险些被茶水呛到。 温百草默默的递上帕子,脸颊竟也有些发热,“王妃就当没看见。” “嗯,没看见。是我忘了敲门,突兀打扰了。”谢璇嘴角抽动,尽力往正事上想,“眼看就要入夏,姐姐这边都准备好了么?” “已经备好了,王妃难得过来,不如掌个眼?” 谢璇便不耽误,跟温百草去厢房里细看。 * 回到信王府,谢璇便迫不及待的跟韩玠说了今日在红螺巷的见闻,韩玠也觉得有趣,“高诚就那么坐着,等包扎好了才走?” “是啊,而且还红着一张脸。其实温姐姐都没害臊呢,他居然……”谢璇摇头笑了两声,“不过我瞧温姐姐那神情,倒不像从前那样对高大人冷淡了。我真好奇他们的故事,可惜不敢问。” 韩玠但笑不语,将一粒软软的丸子夹到谢璇碗里。 用完了晚饭后散完步,韩玠并未陪着谢璇回屋,只嘱咐谢璇早点休息,不要等他。 自成婚以后,韩玠这阵子颇为清闲,寻常都是带着谢璇在王府里散步一圈,夫妻俩便各自看书练字或者是下棋取乐。才成婚蜜里调油的小夫妻,做什么都是高兴的。今儿他忽然忙起来,谢璇颇为诧异,猜得是有要事,便未多问。 暮春深夜,整个信王府都静悄悄的,此处远离闹市,除了前厅还有灯火之外,整个后院都是黑漆漆的——今夜天色阴沉,乌云遮月,若没了灯笼取亮,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韩玠是走惯了夜路的,无需提灯映照,出了书房后屏退随从,独自到后院散心。至无人处时,才步履迅捷的穿梭过王府后院里的山石花木,没发出半点动静。 到得莲池边赏景用的水榭,他缓了缓脚步,拂平衣袍,进入其中。 “拜见信王。”高诚已经在黑漆漆的水榭里等着了。他身上是纯黑色的夜行衣,高壮的身子隐藏在门扇背后,呼吸时也没什么动静,要不是他自己出声,韩玠都未必能发现他。 韩玠随手关上屋门,淡声道:“高大人回来得好快。” “廊西之势危急,不敢不昼夜赶路快马加鞭。” 韩玠便笑道:“坐着说。已经见过父皇了?” “奉皇命行事,回京后自然要先去复命。”高诚声音一顿,徐徐道:“果然如信王所料,皇上得知此事后恼怒异常,只是并未发作,吩咐我回家待命。之后宫中并无没有点动静,唯有首辅大人被召入宫中议事,出来时面色如常。” “事涉庸郡王,父皇会比对谁都用心。那边果真有宝藏?” “在廊西最西边的云麓山里,外面防备得极严,轻易难以进入。没想到那种穷山恶水,竟会藏有宝藏,恐怕跟从前那些失散的军队有关。庸郡王偷偷取了多年,可真能隐忍。” “他在廊西如同软禁,数十年磨一剑,也是常情。看到里面的情形了么?” 高诚摇头道:“进不去。” “以高大人的武功,也难进入其中?”这一点倒是叫韩玠意外。 高诚便道:“云麓山那一带山势非常险峻,且庸郡王做事周密,防范极严,能走的几条路都设了岗哨,我怕打草惊蛇,未敢擅动。只是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熟人——”他在暗夜里扯了扯唇角,“从前冯英在的时候,他收过一个徒弟叫夏明,在冯英犯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回,竟叫我在云麓山外碰见了他。” “夏明?”韩玠虽不认识此人,对这个名字却有印象。当时冯英倒台,牵连出了一大批跟他有瓜葛的太监,全都处死,其中就有人提到这个叫夏明的人。只是那时夏明早已逃逸无踪,宫城内外查不到他的踪迹,就连出宫的记档上也没什么痕迹,叫韩玠疑惑了很久。 高诚续道:“他运了一车金银,绕廊西边缘无人的地方,走雁门关南面的巍城,交给那里的知府后便回了云麓山中。那知府不声不响的,在朝里也没什么建树,却原来还藏着这样的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那知府应该叫贺赢,年纪应有五六十?”两人坐得近,韩玠见高诚点头,便恍然道:“三十年前他也算是京中才俊,后来因夺嫡的事被先帝贬谪,皇上登基之后,便也没重用过他,熬了几十年,才到知府的位子。” “如今看来,他这藏而不露,怕是另有用处。” 韩玠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些事自有皇上定夺,他这官位怕是不长久了。有劳高大人漏夜前来,我还有些细节不明白。”便将疑惑一一道出,高诚慢慢解答。 在明面上,高诚跟韩玠几乎没什么往来,这回也是事关重大高诚才偷偷的赶来信王府,自是多留不宜。说完了正事,他便想起身告辞,却听韩玠慢悠悠的道:“这一趟廊西去得凶险,我听说高大人受伤了?”语气里,却陡然添了调侃的意味。 两人在青衣卫相识相交并互相赏识、结为同盟,哪怕韩玠成了王爷,当初作为朋友的交情还是在的。 高诚一听这个,便知是谢璇说的,难得的表露歉意,“今日唐突了王妃,是我做事不周。殿下要计较么?” “当然不是计较这个,只是我有些好奇——”韩玠转头看着高诚,暗沉的夜色里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根本无法想象高诚窘迫红了脸是什么样子,就有些遗憾,叹道:“高大人一向不近女色,对这位温姑娘,倒似乎很特别?” 高诚笑了一声,“这似乎无关朝政大事。” “也未必。璇璇很钦佩她这个温姐姐,不肯轻易召命,有事大多会找上门。若高大人跟温姑娘有旧,往后我就提醒着她,不再如此莽撞。况且我跟高大人背后都有许多人盯着,也该少去玄武南街,免得被有心人注意,反倒令她麻烦。” 这样一说,高诚就明白过来了,“殿下是怕有人盯上百草?” “高大人消失了这么久,回来面圣完了就去玄武南街,可见温姑娘有多重要。京城里对高大人虎视眈眈的不少,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有些人做事不择手段,若是不能奈何我,怕会把主意打到百草头上,用作要挟。”高诚瞬间明白,“多谢殿下提点!” 韩玠便就势道:“璇璇的那两个成衣坊能做到今天,大部分都是温姑娘出力。她打算给温姑娘单独买个宅子,就在我王府附近。只是不知道,高大人会否介意?” 他最后挑起的笑问里藏着揶揄,显然还是不肯放过。 高诚跟韩玠说话,向来一点就通,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有些沉默,许久才道:“以前的事说来话长,另寻时机。只是温百草对我很重要,若她能得殿下照拂,高诚感激不尽!” “高大人为朝政奔忙,温姑娘对衣坊出力,应该的。” “谢殿下!”高诚也不多逗留,起身朝韩玠一揖,踏夜色而去。 待他走远,韩玠也出了水榭,往黑漆漆的夜空瞧了一眼,便飞身掠过莲池,悄无声息的出了王府。 * 靖宁公府。 韩遂是惯于征战之人,驻守雁鸣关许多年,早已习惯了每日练兵和厮杀征战。如今一旦赋闲在家,且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被人夺去,心情郁郁是难免的,晚饭后到兵器房里取了一把七八十斤重的大刀,一整套刀法练下来,气喘吁吁。 韩夫人知道丈夫的不甘心,一直在旁边看着,等他练完了,才同丫鬟捧着毛巾上前,给他擦汗。 夜空漆黑,只有周围挑着的灯笼散出昏暗的光芒。远处,忽然有个人影疾奔而来,到了韩遂跟前的时候贴着耳朵禀报,“父亲,玉玠来了。” 韩玠? 听到这个名字,韩遂手上的姿势便是一顿,随即道:“走!” “去哪里?”韩夫人没明白,追着问。 韩遂脚步稍停,想了想便道,“你也一起走。” 一家三口直奔韩瑜的书房而去。夜已经深了,书房外除了一个值夜的小厮,旁人都已被韩瑜遣走,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火,韩瑜也不要人伺候,推门进去,摸黑走到内室,关严了门窗之后,才敢点起蜡烛。 灯火燃起,渐渐的照亮内室,韩玠原本安安静静的站在漆黑里,此时才单膝跪地道:“父亲,母亲。”多年的养育之情铭刻在心,他躬身抱拳,为这么久的刻意避嫌疏远而歉疚。 韩遂是有心理准备的,忙将韩玠扶起来,也不分什么皇家臣子,将韩玠按在椅中。后头韩夫人全然没料到会是韩玠,愣怔着在那儿站了片刻,就有眼泪滚了下来,“玉玠,是你?” “母亲。”韩玠拖过一张椅子,“请坐。” 他这样深夜赶来,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情,韩遂不敢耽搁,往韩夫人手背拍了拍示意她镇定,这才开口道:“这样急着赶过来,难道是为了廊西的事?” “皇上派高诚去廊西查探,高诚已经回来了,那些事,全都查实。”韩玠的目光扫过韩遂和韩瑜,父子三人心意相通,他也无需赘述,只是道:“高诚还发现,那些银钱自廊西送出来,由越王调度的时候,是经了巍城知府贺赢的手。” 对于贺赢这个名字,韩遂父子并不陌生。 雁鸣关外的将士驻守边塞,关乎粮草的事上京城会跟贺赢打交道,韩遂父子对他十分熟悉。未料那个不得志的半百老头竟会是越王和庸郡王之间的线,两人各自诧异。 韩玠不能多耽搁,便将今夜高诚所述拣要紧的说了,父子三人共议对策。 旁边韩夫人对这些知之甚少,今夜能够前来,还是韩遂怜她许久未见韩玠才特意带来的。即便知道眼前这尊贵挺拔的青年并非亲生儿子,然而多年养育,那份感情又如何磨灭? 她沉默着听父子三人议事,情绪由喜而转悲、转忧,肚子里攒了许多的话想说,却不能尽吐。直到他们说完了正事,韩夫人才有机会插话,道出最担心的事情,“我听说你为了纳侧妃的事情,跟皇上闹得很不好?” “皇上逼我纳侧妃,我不愿意,他自然生气。”韩玠轻描淡写。 韩夫人却着急,“怎么还是这样拗!你跟他本来就没感情,再这么闹下去,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不过是个侧妃而已,他要你娶,你从了就是,何必在这等无关紧要的事上为难?” “我不打算娶侧妃。”韩玠答得爽利。 “寻常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你见哪个王爷没有侧妃滕妾了?是,我知道你心疼谢家那孩子,可心疼也该有个限度,也不在这些小事上。你娶了那个胡家姑娘当摆设也罢,直接丢开也罢,对她并没多少坏处,执拗个什么。”毕竟不是正经的母亲了,韩夫人即便心焦,却也只能劝解,而非如从前般命令。 韩玠摇了摇头,“我承诺过只娶她一人,说到做到。” 这股执拗的劲儿简直就是说不通,韩夫人心急,“怎么就不知变通呢!她能有多好,值得你为她跟皇上做对?” 韩玠原本对于韩夫人是有感激与愧疚的,然而提到这个,想起前一世的支离破碎来,心里到底不能平静无波。 上辈子的对错固然已不必深究,然而他却一直疑惑,不知道韩夫人为何不喜欢谢璇。正好此时提到,韩玠便问道:“我知道母亲是关心我的处境,这些事我会有分寸。只是听母亲的意思,似乎不大看得上璇璇?” 韩夫人一愣,下意识的看了韩遂一眼,随即道:“不是看不上,只是觉得不值得。” “我认为值得。”韩玠笃定。 韩夫人被噎了一下,话头卡在嗓子里,却吐不出来。 韩玠便道:“当日咱们府上被围,多少旧日故交束手无策,甚至袖手旁观怕受牵连。是璇璇不顾谢老太爷的威压,去求告于人,来诏狱中看我,又去南平长公主处求情,为我求得转圜之机。整个京城乃至天下,几个姑娘有这样的胆色,敢抛下一切不顾,只为救人?别说是姑娘,就是男子,谁能像她般到诏狱探视身负附逆大罪的人?母亲哪怕不感念这份恩情,也当明白,这京城上下,能比得上她这份胆色与仗义的,没有任何人。” 他甚少这样维护过谁,更不曾用过这样的言辞。 韩夫人被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脸红,只是她自发现当年偷龙换凤的事情后就有些偏激,一年多压抑至今,性情也有些乖戾。 于是羞而成恼,“你就只看得到她的好?” 韩玠体念她的心情,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我今日前来,原不是为说这个,不过既然母亲提及,我也说得透彻。璇璇是我请礼部郑重安排迎娶的王妃,也是采衣自幼相交的好友。个人自有缘法,母亲若不喜欢她,我也不能怎样。只是别再阻拦采衣了——她难得有几个性格投契的朋友。” 韩夫人的脸霎时就有些红了。 靖宁侯府最初解围,韩夫人得知是谢家姐弟出力的时候,确实感念过,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个天翻地覆的消息——韩玠是宁妃的儿子,他的儿子早已在将近二十年前被人掐死后丢在乱葬岗。她明明知道着一些,却不能说,不能反抗,甚至还要跪谢元靖帝所给的荣宠,打落牙齿和血吞。 仇恨与压抑积攒,却难以发泄,日渐乖戾的性情中,便将恩仇无限放大。 从前不喜欢的,如今更加不喜欢。从前能忍耐隐藏的,此时却在不经意间流露,要求韩采衣远离她不喜欢的人。 没想到韩玠慧眼如炬,竟连这些都知道。 内室里片刻沉默,韩遂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知道韩玠素来有主见,也知道妻子心里的疙瘩,便未插嘴,甚至在韩瑜想要劝解的时候,拦住了他。 ——该说的话总要说的,就像该面对的敌人总要面对,拖延得久了,反而会溃烂,越来越难清理。 烛火燃烧得明亮,噼啪声里爆出一个灯花,韩玠再度单膝跪地,“母亲的养育之恩,玉玠一直铭刻于心,将来必当报答。只是今日的话,还望母亲三思。璇璇是我的妻子,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 踏着浓重的夜色离开靖宁公府,半路上却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韩玠出门前未带防雨之物,只能冒雨而行,等回到王府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轻易躲开外围的一双眼睛,进了信王府,才彻底安心——当了一年半的信王,这座起初如同牢笼的府邸渐渐也归到了他的麾下,除了王府长史是元靖帝专门指派,他不敢笼络得太明显之外,大半的护卫已然成了真正的信王府侍卫。 漆黑的雨夜,甬道两侧的昏黄烛光像是奄奄一息,随时能灭了似的。 他踏着雨水走进和谢璇居住的明光院,值夜的婆子在靠着廊柱打盹儿,并未听到任何动静。韩玠有意放轻脚步,旁人更是难以察觉,直到屋门轻声作响再掩上,那婆子才后知后觉的睁开一个眼皮,没发现任何异常,便对着雨幕叹了口气。 屋子里也是黑漆漆的,韩玠脱掉湿透了的外衫,换上寝衣进了内室,谢璇大概是为了等她,并未熄掉床帐外的火烛,此时几乎燃烧到了尽头。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却如同熊熊篝火温暖。 韩玠掀开帏帐,就见谢璇睡在床榻里侧,微微蜷缩着,靠向他的位置。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睡得安稳。 随手挥灭外头的火烛,韩玠钻进被窝里,谢璇仿佛察觉了似的,又软有暖的身子便朝他怀里钻了进来。 115.115 高诚的归来并未在朝堂上引起太大的波澜,元靖帝如常的上朝,只是心绪欠佳,为一点点小事生了场大气,狠狠的惩治了几个官员,其中就有户部的一位侍郎——说北边的一些郡县前两月闹春荒,元靖帝派了户部侍郎亲自去赈灾,袛报上写得天花乱坠,说将赈灾做得有多好,却原来私贪了许多赈灾的钱粮,断了老百姓的活路。 元靖帝渐渐上了年纪,朝务上花的精力早已不如从前,这几年渐渐的有了许多营私舞弊、贪贿**的事,朝臣们大多心知肚明。 这一回元靖帝下狠心整治,不止对户部下了狠手,连带着还牵出了些地方官员,纵贯南北,其中就有巍城的知府贺赢。 这似乎与以前那些大整治没什么不同,元靖帝一旦发作起来,便是铁腕无情,多难都要去做的。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韩玠被元靖帝召入宫中几次,言语之间,也渐渐猜到了元靖帝的打算—— 庸郡王是他的死穴,在发现越王竟然与庸郡王有所往来之后,元靖帝是打算彻底废弃这个儿子了。 只是越王多年筹谋,内外勾结,却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够废除了的。 在揪出那一连串的蚁虫之前,他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筹备,要稳住局势,还要釜底抽薪,少不得要有人帮手,韩玠也渐渐的开始出力。 * 四月下旬的时候,夫妻俩终于往越王府上去了。 越王府上日渐热闹,韩玠和谢璇到达的时候,外头早已停了几辆马车,却是来跟越王请示事情的——今日休沐,衙署里不用上值,可越王现管的几桩事情尚未了结,便有人以此为由头登门拜访,套个近乎。 听说是信王携信王妃前来,越王便抛下几个官员,赶来了客厅。 他的脸上是最近常见的热情笑容,“原来是玉玠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瞧见旁边的谢璇,便吩咐人去请越王妃,又叫丫鬟们奉茶捧果,热情周到的态度简直让谢谢目瞪口呆。 她自成婚以来,几乎没有见过越王,如今近了瞧着,便觉此人几乎是天翻地覆。 从前模样痴傻,行动缓慢,腆着个肚子的时候确实像是脑筋迟钝的草包,就连那眼神儿都是浑浊的。而今他挺直了腰背,除了依旧藏在眼中的阴鸷之外,从前的种种样子全都不见了,说话时利索又热情,几句话安排下去,下人们有条不紊的招待客人,显然是训练有素。 韩玠入座,举茶慢品,“进府时瞧见外头似有来客,打扰越王兄了。” “不过是几个来禀事的官员,玉玠客气了。”越王坐在主位,藏着阴鸷的目光扫过两位客人,便道:“父皇这两天又召你议事了?我还想你难得成个亲,能多偷懒几个月。” “朝堂上事情多,父皇要惩治那些贪官,自然更费心神。有时闷了,叫我过去散散心罢了。”韩玠举目四顾,瞧着厅外的庭院布置,“从前极少来打搅越王兄,这庭院倒是修缮布置得不错。” ——像是工部那位怪才的手笔。 越王呵呵一笑,“闲时观玩罢了。” 韩玠也是低头喝茶,没再多言。 连跟越王交集不多的工部小官吏都来凑热闹逢迎,可见在朝臣眼中,多半是认定了越王能够入主东宫。哪怕不能入主东宫,等元靖帝驾崩时,也能毫无悬念的登上帝位。 外头越王妃已经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姗姗而来。哪怕是家常居住,她也是盛装浓抹,用了整套的头面钗簪,衣裳是十成新的浮光缎,锦绣软鞋上缀着浑圆的珍珠,稍嫌圆润的小臂露在七分宽袖之外,隐约可见做工精致的缠臂金和腕间玛瑙手串。 这样的珠光宝气,哪怕只有五分的容貌,也能显出六分的姿态。 她施施然进了客厅,恭敬的朝越王行了一礼,才朝韩玠和谢璇笑道:“盼了这么多天,总算是盼来了信王和弟妹,上回我入宫的时候恰好弟妹才出去错过了,倒有许久未见。” 谢璇盈盈起身,“前些天俗务缠身,一直没能来拜会,还望王妃姐姐不要见怪。” “说什么见怪的话,只是听见信王才成婚没多久就带着弟妹去了平王妃那里,我还想着过不几日就要来呢,白盼了几天。”越王妃捂着嘴一笑,目光落在谢璇身上。 追究这些可就真没意思,谢璇随手搁下茶杯,淡声道:“原打算隔日就来的,谁料被俗务耽搁了。” 那一头越王似乎想起什么,三十余岁的王爷正容端坐,正眼都不肯给旁边两个女人,只问韩玠,“听说平王侧妃是信王妃的表姐,想来感情亲厚。近来我不得空,没去看思安,那孩子可好?” 韩玠才不跳进去,“最近也没去过,倒不知近况。” 越王妃还想问关于思安、陶妩和平王妃傅氏的事情,都被谢璇以不知情搪塞过去了。 这一场拜访无非也只是面上好看些。东宫虚位,越王夺嫡之心昭然若揭,自他露出真面孔开始将触角伸向朝堂的各个角落开始,跟韩玠的矛盾便日益凸显,只是瞧着元靖帝的面子,才没兄弟撕破脸罢了。 韩玠和谢璇不愿看越王这条毒蛇的面孔,越王也不愿意因为韩玠这个中途捡回来碍事的弟弟而冷落了那几个官员,于是没坐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宾主尽欢,起身送客。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对面走来个干巴巴的老头,一身书生打扮,眼光却是明亮的。 他瞧见韩玠的时候似乎有点意外,目光往越王那里稍稍一偏,随即若无其事的后退行礼,“拜见信王殿下。” “这位是?”韩玠看向越王。 越王只拿眼角扫了那老头一眼,“是我给柔音请的启蒙先生。” 韩玠也不再追问,到了马车跟前时同越王拱手作别,出府离去。 车子出了越王府,韩玠将谢璇揽进怀里,“刚才那老头可看清了?” “就是临出门前碰见,越王说是启蒙先生的那个?”谢璇当然记得他,“看着干巴巴的,眼神却精明得厉害,他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有点说不上的感觉……感觉不像个启蒙先生。” “确实不是启蒙先生,他是越王最倚重的谋士,晁伦。” 晁伦?这个名字谢璇仿似乎完全没有听说过,“他是谁?” “以前挺有名气的算卦先生,当年郭舍能够发迹,据说还是依了他的指点。” 说起这个,谢璇倒是有点印象了,“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只是,那人不时十几年前就已经失踪了么?” “失踪到越王府上,改名换姓,当起了谋士。”韩玠唇角浮起冷笑,“越王会跟郭舍走到一起去,这个人没少在中间牵线。只是他变了容貌,旁人无从分辨。” 谢璇咋舌,“看其容貌,不过是个平淡无奇的糟老头,居然是越王最倚重的谋士。看来这些年的风波,他没少推波助澜?” “何止推波助澜,越王固然心性阴狠善于掩藏,却也没那么大的能耐,瞒过父皇还将朝臣捏在手心里,其中多半是晁伦的功劳。这晁伦是个奇才,只是心术不正,可人又比狐狸精明,难对付得很。” 谢璇微微一笑,“你已经探清了他的底细,可见也不是无懈可击。” 韩玠便捏捏她的鼻尖,“是个人就总有疏漏处。只是他这两天去过红螺巷,狐狸鼻子灵敏,该叫你温姐姐早点搬走了。” “红螺巷!”谢璇一个激灵,她当然知道韩玠的性子,没什么要紧的事不会提这些,如今既已提起,恐怕已是证据确凿。她眸光一沉,“回去我就安排!” 待得回了信王府的明光院,谢璇便将事情给芳洲吩咐下去,叫她今日务必办妥。了却一桩心事,回想起越王和晁伦来,便又感叹,“你平常跟越王在宫里见面,也是这样客气么?” “嗯。”韩玠点头,将她揽到怀里,走到窗边逗窗台上慵懒而卧的猫,“觉得难受么?” 谢璇知道他问什么,便微微一笑,“你跟他天天虚与委蛇都不难受,我还难受什么?不过说起来还是青衣卫的身份管用,想不理谁都行,皇上还能夸你忠心,如今却不能这样了。” “所以这王爷当得还不如青衣卫——办事儿不方便,还得常跟越王打交道。” “不过我瞧这个越王妃倒肤浅得很,给个杆子就往上爬,实在不像是越王的行事作风。”谢璇想起越王妃那盛装和越王的不给正眼,却又觉得难以理解,“越王恐怕是看不上她的,却又不加阻止,就不怕她捅娄子?” 韩玠摇头,“捅了篓子,越王才有理由废妃。” 说起这个,谢璇倒是想起来了,前世越王登基为帝,却迟迟未立皇后,她在靖宁侯府的深宅大院里,依稀听说原来的越王府被一把大火少了个干干净净,连越王妃都没能幸免。只是消息无从证实,此时倒有些好奇,“那要是越王当了皇上,越王妃应当是跟后位无缘了?” 韩玠一怔,察觉话里的试探,低头瞧她。 谢璇就在他的臂弯里,也正侧头,两人目光相触,各自都有些小心翼翼。 自那年在谢澹的住处尝试着问过前世的事情后,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过——毕竟那些破碎的过往,并不是什么太愉快的事情。新婚后的柔情蜜意里,虽然常有夜半私语,也不曾提过那时的事情。 那个伤疤深深烙刻在彼此心头,谁都不敢轻易碰触。 而此时夏日云影浮动,谢璇总算是有了些勇气,决定从最微末的说起,“我记得那时越王登基,并未立后,只是不就久……越王妃当真没当成皇后?” “越王妃葬身大火,皇后另有其人。”韩玠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不过这回换个人当皇帝,怎么都不可能是越王,自然更没越王妃什么事。” 他像是在刻意回避,不愿意提从前的事情。 谢璇沉默了一下,稍稍踮起脚尖在韩玠唇上亲了亲,“皇后是谁?” 韩玠低头瞧着她,却未回答,只是道:“瞧如今皇上的意思,很看重思安。我是中途认回来的,就算没有越王兴风作浪,那些老臣也会说三道四,宁可把江山给襁褓里的孩子,也未必愿意给我。所以这皇后,我可不知道是谁。” “玉玠哥哥!”谢璇娇嗔,她原本就比韩玠小了七岁,自幼少受父亲爱护,对韩玠有些依赖之心,撒起娇来便格外顺手,伸手环在了他的腰上,胸膛贴过去,仰着头的时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都是期盼,“你还是不肯说么?” “就那么想听?”韩玠抵不住她的眼神,将柔软的腰肢揉进怀里,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舌缓慢纠缠,像是就着春风在谢池上荡舟摇波,满满的全是温柔缱绻。 谢璇说不出话来,“唔唔”的两声,想起窗户还敞开着,连忙分神伸手想去关上,韩玠却已经旋身离了窗户,躲入内室的帷帐,将她摁在墙上。 纠缠着的吻渐渐令谢璇眼眸迷蒙,想起从前的事情,心绪愈发难以自控,待韩玠才唇舌转向脸颊耳垂的时候,才软着声音道:“我就是好奇……怎么偏偏是我们?像是天上砸了馅饼一样,总觉得没这个运气。” “我也不知道。”韩玠抬起头,目光含笑,“不如咱们烧柱香问问?” 看来他还是不肯说。 谢璇默默的叹了口气。 * 韩玠渐渐的又忙碌了起来。 元靖帝一番大刀阔斧的整治,朝堂上下出了不少的官员空缺,越王渐渐就觉得疑惑起来——元靖帝已经处置了几十名官员,其中一小半儿都是跟他有牵扯的,可随后元靖帝又挑了几个他推荐的人补上,还对他更加其中,甚至有官员建议请越王入主东宫的时候,元靖帝还表露出了赞许的态度,只是一直悬而未决。 这样的进展自然是让越王欣喜的——但凡名正言顺的入了东宫,那他便能在元靖帝“驾崩”后名正言顺的登基 。 只是同时,也有许多事情令他渐渐惶恐起来。 自巍城知府被元靖帝处置之后,他便换了另外一条线来运送银钱,谁知道没过多久,这条线便也悄无声息的没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巧合得过了头,越王敏锐的发觉了不对。 然而近来正是元靖帝整治官吏的时候,青衣卫几乎倾巢出动,作为协掌吏部的越王,更是被元靖帝明着监视了起来。 他并不敢擅动,只能等。 手头断了银钱,有些事就无以为继,他忽然发现了元靖帝可能在谋划的事情,立时便以极隐秘的方式派人前去廊西。焦灼的等了许久,终于在八月底的时候,收到了秘密传来的消息——远在廊西的庸郡王,六月里去登山时不慎从斜坡上滚落,早已在家半死不活的躺了两个月,靠着汤汁吊命,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朝堂上下,对于此并没有半点消息。 越王立时就明白了这后头隐藏的涵义! 九月重阳的前一天,宫里传出了旨意,婉贵妃和段贵妃在宫内设宴,邀请几位公主和王妃赴宴,元靖帝则在附近宴请诸位诸位王爷,要各位届时务必前往。 像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家宴,韩玠却在听到消息后辗转反侧。 深秋的的天气已经渐渐凉了下来,谢璇迷迷糊糊的一觉醒来,发现韩玠的气息不对,便眯着眼睛瞧他,“还不睡么?” “吵醒你了?”韩玠侧身,看她头发如丝绢般铺在枕头上,便随手拢了拢,帮她掖好被角。手臂伸出环住了他的腰,就势凑过去亲了亲额头,低声道:“睡,我在呢。” 他的怀抱是和平常一样的坚实温暖,可神情…… 谢璇的睡意散了许多,索性坐起来,低头看侧身而卧的韩玠,“这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既然睡不着,索性起来说说?”她身上穿着撒了海棠碎花的寝衣,柔软而清丽,满头青丝倾泻下来披在肩上,愈发显得脸蛋儿娇小。 韩玠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会宽慰许多。 他也坐起身来,将谢璇圈进怀里坐好,怕她脚掌受寒累及全身,便扯了被角裹好,“那就坐着说会儿话。” 他虽这样说了,却并未提起多余的半个字。 谢璇也从他口中听到了近来朝堂上的暗涌和宫廷内外的一些事情,瞧他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去了,便伸手轻轻抚摸,“这么发愁,必定是很要紧的事情。” “我在犹豫——”韩玠顿了一下,就连说话都是少见的犹豫,见谢璇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静静的看着他,心底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就褪去了一些,“璇璇,明天的宫宴,我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谢璇诧异。 宫宴的旨意是入暮时传下来的,来传话的太监还特地嘱咐了,说元靖帝近来劳心劳力圣体欠佳,难得这两日天气好、他的身子也健朗,就只想着抛开冗杂的朝务,一家人聚着说说话,请两人务必要前往云云。 通常元靖帝设宴时,虽然偶尔也会打发人来传话,却也不会这样特意叮嘱。毕竟人家是皇帝,已经给了你面子,除非你不知天高地厚恃宠骄纵,否则难得皇上高兴,谁敢驳皇帝的面子呀? 谢璇起初听到这嘱托的时候也觉得诧异,只是转念一想,或许是婉贵妃想讨元靖帝欢喜才特意叮嘱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如今便忽然想起来了,“你觉得明儿的宫宴有问题?” “只是猜测。”韩玠的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他这样郑重其事,谢璇也有点紧张了。 韩玠沉默了片刻,才像是肯定了思绪,“这两天一直没见过高诚,父皇说他是外出办差,可廊西的事情他为免打草惊蛇,并没派任何明面上显要的人去,这个紧要关头,应该更不会派高诚前往。而且他今天说了一句话,总叫我心里不安。” “他说什么?” “他感叹说儿子大了。” 谢璇一怔,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儿子大了,翅膀硬了的意思?他莫不是发觉了什么?” “应当是发觉了,昨天我去问安,薛保还好端端的在御前伺候,结果今儿一去,竟说薛保受了风寒,换了个眼生的人在御前。”韩玠拧眉,“平白无故的又开始设宴,只请皇家的人去,也不知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监受寒原本也是常事,然而高诚和薛保这两个要紧的人物同时不见,这就值得深思了——目下内阁首辅、青衣卫指挥使、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朝堂上最红的三个人,一举一动都是牵扯着许多目光的,而今…… 谢璇猛然想起了越王,“那越王呢?” “他前些天惹得父皇不悦,被怒责思过,而且不是去王府,而是先前太子居住过的东宫。父皇说他原本有意让越王入主东宫,这回思过,就让他品鉴废太子的过去,令他好生考虑,只派了两个宫人伺候起居,不许任何人去探望。” 废太子是因谋逆之罪而被囚禁,继而自尽,元靖帝将越王赶到东宫去思过,而且不许任何人接近——谢璇猛然坐直了身子,“所以,越王被困在东宫里,没有任何亲信能去传递消息,自然也不知道薛保和高诚的事情?” 韩玠缓缓点头。 116.116 次日清晨,即便韩玠有所顾虑,谢璇还是坚持要去赴宴,理由倒也简单—— 她既然已经成了信王妃,往后便要陪着韩玠走更多风浪,若是这么点事就成了缩头乌龟,难道将来要天天躲在信王府不成?何况既然皇上明令众人必须过去,她若临阵脱逃,未免刻意,反倒会给韩玠招来猜忌。 韩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也不再拦着她。 两人收拾停当乘车出门,到了皇宫,被内监带到小山房的时候,南平长公主和端亲王已然到了,旁边还有久未露面的平王妃和侧妃陶妩。 自打生下小皇孙之后,陶妩的身份俨然高了不少,从前除了除夕中秋的家宴之外,侧妃极少入宫,这回其他侧妃不见踪影,她倒是来了,打扮得齐齐整整,衣饰装扮丝毫不逊色于平王妃,甚至因为年轻气色好的缘故,比平王妃还要光鲜。 按照昨日的旨意,设宴的地点在御花园一带,男女亲眷分席,各尽其欢。这小山房离御花园还有很远的距离,如今众人被带到这里,愈发印证了韩玠的担心。 对面南平长公主中秋时因身体抱恙未能来赴宴,谢璇与她相熟,便先过去问候。 过不多时,陆陆续续的又有人到来,连管着宗室,轻易不怎么出门的两位老王爷都来了。 这架势就有点隆重了,待得人都到齐,就差个越王夫妇姗姗来迟。 就有人开始议论,“越王和王妃怎么还没来?” “越王被关到东宫思过了,你不知道?” “在东宫思过?”那人有些诧异,摸不准元靖帝这到底是奖是罚。 这头谢璇悄悄的握住韩玠的手,到底是有点忐忑。她还记得韩玠曾隐晦的提过,越王的野心日益勃发,在除掉太子,笼络了满朝文武之后,早已有了取元靖帝而代之的念头,而元靖帝今日诸般安排,显然是要有大动作。 韩玠能察觉到指尖微微的凉意,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低声道:“有我在。” 殿门外又有内监引了人进来,正是姗姗来迟的越王妃,只是她平常春风得意,今日却像是忧心忡忡似的,手里牵着柔音县主,进门后拜见过尊长,默默的坐在了末尾。 亲近的人几乎都来了,除了越王。 陌生的“皇上驾到”响起,元靖帝带着婉贵妃和段贵妃走进门来,扫视在场众人。 “去太极殿。”他如是吩咐。 这小山房离太极殿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走过去倒也便宜。只是临时换了赐宴的地方,敏锐的人自是察觉了异常,于是愈发恭敬,一群人去往太极殿的时候,路上除了沙沙的脚步作响,竟是鸦雀无声。 太极殿内除了惯常拜访的桌案座椅,连半个杯盘碗盏都不见。 元靖帝缓缓上了御座,婉贵妃和段贵妃并未入座,而是站在两侧陪着。来赴宴的众人见无宴可赴,心里有了计较,便以宗人令为首,按长幼次序团团立在殿中,大气也不敢出。 元靖帝的脸色很难看,像是随时都能忍不住拍案大怒似的。 他沉默着坐在上首,底下众人也不敢说话,好半天才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禀报,“报——”随着这个声响,站在中间的人自发让开一条通道,一个穿着麒麟服的侍卫自门外飞奔而入,稳稳的跪在了御前。 “禀报皇上,高大人已经带人拿下了叛变之人,现东宫已被围困,请皇上旨意。” “惟庸带到这里。”元靖帝的声音寒冷透了,森森的目光瞧下来,咬牙切齿的道:“其他人,无论官职身份,全部就地处决!” 那侍卫应命而去,“围困东宫”的消息却如同炸雷在众人耳边轰响。 东宫原本虚位,这两日只有越王在其中思过,而越王在朝堂上的勃勃野心和越来越明目张胆的举止,不少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他竟然已经这样急不可耐了? ——以元靖帝如今的身体状态,能撑个一两年就不错了,届时越王声威日隆,韩玠则应中途回宗谱而被反对,皇上的位子迟早都是他的。越王他何必,在此时随了废太子的前尘,不自量力的谋划宫变? 这是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满殿死一样的安静里,砰地一声,越王妃像是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柔音县主哪里知道什么事情,小姑娘也顾不上这肃杀的氛围了,扑在越王妃身上便哭了起来,“母妃,母妃你怎么了?” 越王妃的随从都在殿外侍立,此时瞧着元靖帝那冷厉的神情时,却都逡巡不敢上前。 孩子惊恐的哭声响彻太华殿,元靖帝冰冷的眼神扫过,斥道:“住口!” 天子威严,哪是柔音县主所能承受的?她即便是越王唯一的孩子,在家里的时候也并不曾受过什么宠爱,越王对她永远只有厉声斥责教训,不许哭也不许闹。而今元靖帝的威仪更胜越王,柔音县主顿时被吓得停了哭泣,惊恐的抬头看着御座上的皇者,不知所措。 东宫与太华殿之间隔着五六重的宫殿,此时那金戈交鸣的打斗声却能清晰的传到众人耳中。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而后一个个悄无声息的跪在了地上,垂着头不敢出大气。 外头似乎有喊杀声传来,有人一声令下,太华殿外的禁军便齐齐整整的守在了殿门口,严阵以待。喊杀声渐渐靠近又消弱下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元靖帝不发一语的坐在上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双手伏在桌案,脊背微微弓着,即便身子已大不如前,眼神却还是锋利,仿佛蓄势待发的凶兽。 动静似乎慢慢的压了下去,元靖帝稍稍直起身子,声音里藏着汹涌的愤怒,“诸位亲眼所见。”他扫视低头臣服在脚下的众人,徐徐道:“惟庸心存不轨,目无君上。” 外头高诚和两名青衣卫拖着越王飞步上殿,在众人低声的抽气里,将越王重重的掷在地上,随即半跪在地,朗声道:“属下已奉命拿下越王,请皇上处置。” “越王?”元靖帝冷笑了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 高诚手狠,当即将爬在地上的越王拽得半跪起来,由那两名侍卫押着,又抬起他的脸,面朝元靖帝。 那张脸上满是血迹,蕴藏着浓浓的愤恨与不甘,一条长长的刀疤自右边眼角滑到唇边,皮肉几乎外翻,看着触目惊心。他与元靖帝目光相接,竟然毫无闪避,还勾起唇角露出个讽刺而诡异的笑容,哪怕抽动了伤处,也没皱眉头。 元靖帝冷哼了一声,斥道:“逆子!” “皇上居然也拿我当儿子?”越王开口,声音是虚弱而颤抖的—— 高诚心狠手黑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但凡有元靖帝的命令在,哪怕是对皇后贵妃下手,他也不会有半点手软。留着越王的性命没问题,但是皮肉伤的苦楚不可避免,他原本就是个极擅刑罚的人,能拿出百十来种方法令人痛得死去活来,却不重伤筋骨。 越王就算有再深的城府,到了武力相抗的时候,却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元靖帝坐得端正,“你觉得朕没拿你当儿子?” “我自小就长在冷宫,皇上若拿我当儿子,又怎会一眼都不肯看我?冷宫里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更清楚?我像个野狗一样讨生活,甚至还要看那些低贱吓人的脸色!天底下有这样的皇子?”浓重的怨怼脱口而出,越王也是冷笑,“拿我当儿子,会把我送到铁勒去当质子?” 底下还跪着成群的宗亲,元靖帝蓦地握紧双拳,斥道:“那是为了历练!” “是啊,历练。”越王抬起头来,浑身的疼痛似乎令他感到快意,脸颊上的血滑到唇边,他伸舌轻轻舔舐,竟自笑出来,“所以历练出了如今的我,父皇可满意?” “混账!”元靖帝被他这态度激怒,抄起身边的茶碗就摔了过去,重重砸在越王的额角,“当年的事朕也有补偿,这些年朕待你一向不薄,朝堂上的事也交给你打理,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真要补偿,何必捧着那个孩子?”越王挑眉,“这些事咱们心知肚明,父皇,是你逼我的!对了,是有补偿,我玩弄蹂躏过的那几个……”他的声音猛然卡在了喉咙,高诚在元靖帝的眼神示意下重重的掐住了越王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脸色迅速涨红。 元靖帝未料到越王竟会这样疯狂的口无遮拦,在事败无望的时候,摆出鱼死网破的态度。 越王自铁勒归来之后元靖帝便心存愧疚,得知越王折磨女童的事情之后虽有斥责阻止,却未能让越王停手。元靖帝也深知是当年的经历所致,对这些龌龊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大概是父子间心照不宣的,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秘密了。 如今越王竟不惜把这些都吐露出来,是觉得彻底无望,打算痛快的对峙一场么? 元靖帝冷哼了一声。 几个月的筹谋布局,十数天的心惊胆战,从发现越王真实图谋的那一天起,巨大的愤怒之后便是担忧、惧怕。元靖帝知道自己垂垂老矣,而越王正当年轻力壮,当年那个孤苦无依、连活下去都无比艰难的皇子,居然在不知不觉之间长成了如今的毒蛇,慢慢的向皇位游动,意图盘踞。 ——他居然会跟庸郡王有瓜葛! 年轻时的斗志再次被点燃,当年他用多大的心力打败庸郡王,此时他便用两倍的精力来对付这个儿子,以及那位同胞而生的兄长。 数个月的心惊胆战、寝食不安,在看到越王这等态度的时候,总算消去。 元靖帝竟自露出点成功后的笑容,在那张日渐老态的脸上堆起了褶子。 “宣卫忠敏。”他朗声吩咐,继而朝底下的宗亲们道:“今日请大家赴宴,便是要你们亲眼看看这逆子的所作所为。朕无愧于他,是他辜负朕的期望,朕做出任何处置,都是他咎由自取!” 宗亲们各自屏息,跪扶得更低。 韩玠在人群之中垂首,嘴角却牵出讽刺的笑。 当年英明神武的帝王已然不再,如今的元靖帝在他看来简直是可笑的——太子谋逆、越王谋逆,前者他苦苦遮掩,关于后者,他却邀了所有宗亲来见证,难道已不怕丢脸? 无非是心虚,才想证明而已! 否则太子忤逆、越王宫变,即便是子孙不肖,旁人大抵也难免揣测。 * 越王妃已经悠悠醒转,有些木然的跟众位宗亲跪在两侧,越王因疼痛而清醒,被高诚钳制着跪趴在御前,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 卫忠敏手里拿着一封奏折,端端正正的跪在御前,“臣奉皇上之命,查越王结党营私、贪贿舞弊……”奏折很长,从陈年旧事说到如今,其间有牵涉晋王的、废太子的、郭舍的,加上这两年越王得意后笼络朝臣,桩桩件件都是证据确凿。 只是洋洋洒洒千余字的奏章里,半个字都没有提庸郡王。 随后便是高诚的奏禀。青衣卫原本就有查案之职,今日他又同禁军统领平了宫变,又罗列出了许多罪名。 末了,元靖帝高高在上的瞧着底下如蝼蚁般趴着的越王,“朕一向厚待于你,你却如此报答,卫忠敏和高诚所奏,皆已查实。”他看向宗人令,“朕没有这样的儿子,将他废为庶民,阖府斩首。” “皇上!”白发苍苍的宗人令膝行上前,“老臣知道越王所为十恶不赦,只是皇家子嗣单薄,还望皇上三思!” “三思?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犯上忤逆,心怀不轨,你叫朕三思?” 宗人令已经有七十多岁了,见惯了朝堂起伏,也见证着元靖帝的儿子逐个失去儿子,他既是宗人令,自然要从宗务说起,“皇上子嗣单薄,若杀了越王,更非皇家繁荣之象。老臣恳请皇上三思,可将越王幽禁,从严论处。” ——从最初的晋王之死、到之后的太子自尽,乃至今日,元靖帝膝下总共就这么几个儿子,一个个都杀了,只剩个半路认祖归宗的韩玠和一向病弱的陈思安,那与断子绝孙何异? 元靖帝冷哼,却也再未执意论处。 他今日召众宗亲过来,无非是要证明越王的狼子野心,要如何论处,也不急在这一时。 元靖帝有些疲惫的起身,带着已然站得双腿麻木的两位贵妃离去。 谢璇跟着韩玠默然出了太华殿, 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二人也闭口不语。原以为今日会有所波澜,却原来元靖帝早已有了安排,其中许多事情,更是韩玠所不知道的。这个皇帝看似老来庸碌,真正触到痛处的时候,原来也是这样的凶狠。 金砖铺就的宫廊,远处尚有士兵在忙着清理厮杀中的败兵,鲜红的血在秋阳映照之下,刺目惊心。 这大概是谢璇一生中最难以忘记的重阳了。 * 越王的命竟然保了下来。 以皇家子嗣为名求情的人不少,更是有人搬出了皇孙陈思安体弱的事情,恳请元靖帝积福,为皇嗣着想——当然言辞没这么直白,否则他就是不想要脑袋了。 而元靖帝大抵也是受此影响,下令将越王单独囚禁在阴冷偏僻的宫室里,犯人一样被看管了起来。越王府的一应官职都被撤去,越王妃带着柔音县主搬到一所极小的宅院居住,再无往日尊荣,而其余人等则按律处决,或斩或流放,半月内清洗完毕。 韩玠特意看过处置的名单,上头并没有那个老狐狸一样的谋士晁伦。 他觉得越王能活命,多半还是晁伦的功劳,那老狐狸是个越困难越有干劲的人,且身上没什么牵挂,搅浑水便是他唯一的乐趣。越王苟全性命,未必没有后手,他早年曾在铁勒为质,这些年在雁鸣关也有安排,甚至还曾在鸿胪寺露出马脚,埋下的伏笔太多,其实还是斩尽杀绝以除后患的好。 然而他只是稍稍流露出了这样的意思,便被元靖帝斥责了一通—— 皇家子嗣单薄,如今只剩了几个公主,难道要断了气数才好? 韩玠无语。 皇家子嗣单薄,怪得到他头上吗? 随着越王府的坍塌,廊西那边便报上了匪情——说云麓山附近积聚了几千匪类,占着地势作恶、鱼肉百姓,罪大恶极,恳请元靖帝准许,出兵剿匪。 元靖帝朱批一划,当即准了。 韩玠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匪类是什么。据高诚在廊西的查探,庸郡王在廊西过了多年软禁的日子,除了找到那宝藏之外,还偷偷在深山里养兵,总数大概能上万,是否还在别处有所渗透,也不得而知。元靖帝之所以花了半年的时间清洗,也是惧怕这个,若庸郡王那厮真的同越王里应外合的起兵,哪怕未必危及京城,一旦有人真的举旗造反,那就真是棘手了。 好在如今越王已被软禁,庸郡王在昏迷了多日后悄没声息的过世,群龙无首之下,正好安个匪类的头衔,剿灭为上。 这些事情上,韩玠都没能参与。 谢璇能明显感觉到韩玠所受的冷落,夜半无人读书练字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抱怨,“皇上可真是过河拆桥的好手,越王没倒的时候见天的拉你当挡箭牌,又是培植势力又是委以重任。这儿越王才倒,待你的脸就冷淡下来了,比孩子翻脸还快。”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早年做了些好事,才博得英明的名声。” 谢璇将手中毛笔一搁,“我瞧端亲王父子如今往宫里跑得勤快,皇上张罗着把孩子抱到宫里养,他这是打算扶植思安了?” “朝臣们对我的身世有异议,这一点非常麻烦。皇上心里也有疙瘩,廊西的事情,虽然我做了遮掩,恐怕皇上也察觉了我跟大哥的往来。”韩玠冷笑了一声,“他忌讳这些,哪怕我跟大哥并无私心,也觉得我是跟外人勾结。” “对你这样戒备,他能用的也就一个思安了。”谢璇瞧着韩玠最后一笔落下,便静候墨迹渗干,又道:“只是思安年纪尚小,哪怕来日登基,也得有人扶持,他就不怕端亲王和世子生出野心?” “所以留着我。” “这可真是舍近求远了。当年立了太子又拿谋逆的罪名逼得太子自尽,如今良心发现,又要拿这孩子当太孙?”谢璇哂笑,“几个皇子里,就只有太子和晋王是皇上亲手教导养大的?如今看着思安,难道是想起了当年的父子情分?上了年纪,没了儿子,才算是愿意有点心肠了。” ——因为胡云修的事和对韩玠的打压,谢璇对元靖帝并没有太多好感。 韩玠一笑,“至于端亲王父子,他们想拿这个孩子做一番事业,只是皇上乐意么?何况,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到长大成人也是未知之数——你瞧柔音也是身子骨极弱,这不奇怪么?” 说到这个,谢璇倒是一愣。 这里头又要牵扯到庸郡王的事情,韩玠如今不能像在青衣卫时那样便宜的查探过往卷宗及内廷人事,许多事也只能是猜测,却不能肯定。 谢璇无法探究过往秘辛,只能考虑将来,“那如果思安也撑不住了,皇位怎么办呢?” “皇上又不是真的没了儿子,”韩玠侧头在谢璇额头亲了亲,“你当年一时善念留了点皇室血脉,晋王上去,当不会有异议。” 晋王么?谢璇想起了那个温润的少年。 已经有好几年过去了,若不是韩玠提起,谢璇已有许久没想起这个人。他是元靖帝的血脉,当年也有贤良之名,怕是能让不少朝臣推崇。若是陈思安能平平安安的长大,这些忧虑便是多余,若是他不能长大,总还有个晋王在。 谢璇嘘了口气,“算了,我操什么心。” 冬日清闲,韩玠的心绪不错,低头在她唇上一触,温软的触感叫人贪恋。屋里笼着的地龙暖烘烘的,他霸占着她的唇舌,伸手将她抱着坐在桌案上,俯身吻过去的时候眼中如有亮光。 117.117 十月中旬的时候,朝堂上暂时得以安宁。温百草早已搬到了信王府旁边的一座宅院,没了越王的虎视眈眈,高诚也不像从前那样避讳,有事没事就爱过去走一走,哪怕有时候会吃闭门羹,也是心甘情愿。 这一日谢璇在芳洲等人的陪同下过去,恰好就碰上了高诚。 自上回不慎撞破温百草给高诚包扎伤口的场景后,这还是两人头一次单独碰面——上回见着实在重阳那日的太华殿殿上,自然不算数。 时隔数月,谢璇还记得当时高诚如同落荒而逃的姿态,笑眯眯的叫了声“高大人”,高诚便拱手为礼,“见过信王妃。” “正巧高大人也在这里,”谢璇看向温百草,“刚收到了几匡外头送来的肥蟹,我已经吩咐厨房做着了。待会瞧完了衣裳,咱们过去尝尝。高大人若是无事,也过去尝尝?” “怕是会打扰王爷和王妃。”温百草有点犹豫。 “是从姐姐家乡来的,姐姐必定爱吃。”谢璇瞧着温百草和高诚之间已不似最初冷淡,便笑眯眯的看高诚,“不知道高大人是否爱吃?” ——据她所知,温百草在上京前一直都在家乡,那么她跟高诚的相识和纠葛必然也是在那里。也许,高诚也曾在当地尝过美味。 果然,高诚的脸上现出些许兴趣,“也有许久没拜会信王殿下,那就打扰王妃了。”她瞧着这个才十四岁的小王妃,还记得当初韩玠入狱,她在他院里等到深夜的事情。那时候她强压着畏惧来祈求他的帮助,此时却早已成了信王妃,着实是世事变幻,总出人所料。 谢璇和温百草已经进里头看衣裳去了,高诚便也坐在院内,慢慢的品茶。 等了有大半个时辰,那两位才从里面出门,各自面目含笑。 出了门,谢璇便招呼,“高大人请。” 这座小院虽然就在信王府旁边,真要走起路来,却也不算太近。谢璇同温百草乘了马车,高诚来时骑着马,此时便跟随在后。 到了信王府,韩玠见着高诚的时候,倒有点意外,随即了然。 螃蟹还未做好,暖阁内却已备了精致的糕点小菜。谢璇前次进宫给惠妃请安的时候又跟着学了一手,王府里本来就有极好的膳食,木叶那双巧手日益厉害,如今的饭菜是越来越可口了的。 高诚只尝了一口,便点头,“王爷这厨房可真好。” 他以前可是从来都不讲究这些细节的,身边只有那位婆婆做饭,手艺也只是平平,高诚讲究得也不多,不管饭菜好坏,都不会评价,吃得很满足。今日难得他开尊口,韩玠便挑眉看他,“高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嗯。”高诚毫不掩饰,“刚才喝了她的一杯茶,味道也极好。” 这个她就是指温百草了。 谢璇惊讶于高诚的直白表露,看向温百草的时候,只见她颇含警告的瞪了高诚一眼——那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即便带着的是冷风,也是亲近的。即便谢璇有些惊讶的盯了片刻,温百草都没发觉,瞪完了高诚,就又开始低头品尝糕点。 她生于乡野,从前接触过的最贵重的人也不过是个县丞而已,且本性天然直率,不喜弯弯绕绕的虚伪客套,而谢璇又每常以姐姐相称,礼数上便也不拘束,碰见美食,也是不亦乐乎。 那头高诚摸了摸鼻子。 待得螃蟹摆上来,自然配了上好的温酒,温百草离乡日久,重温熟悉的美味,自是高兴。她高兴,高诚就高兴,于是将韩玠打开的两坛子美酒喝得干干净净。 这酒的劲头可不小,谢璇平时是碰都不敢碰的,那两坛子虽是高诚和韩玠两人共饮,算下来进到韩玠腹中的也不过三中之一,高诚喝得有点多了,那张凶巴巴的脸色有点发红。 谢璇凑在韩玠耳边,偷偷告诉他,“上回在红螺巷见着,高大人就是这样脸红的,只是眼神清明罢了。” 高诚身为青衣卫指挥使,那是何等耳力,谢璇这一嗓子才落下去,他便开口了,“那次是我失礼,”他看向了温百草,脸上罕见的露出笑容,“要不是百草在那儿镇着,王妃进院门的时候我就已经走了。” “知道。”韩玠淡声。 高诚不乐意了,“你知道什么!”他性情中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从前跟韩玠互相欣赏,待两人身份转变时,还存着些客气恭敬,到此时喝多了酒,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还是和从前跟韩玠初始时那样,伸手搭在他肩上,“我告诉你,我高诚这一辈子,从没欠过别人什么,我就欠过百草,百草……” “高诚!”滴酒未沾,全然清醒的温百草立时脸红了,一声厉喝之后,便忽然咳嗽起来。 谢璇抿着唇一笑,给温百草添了杯茶,“姐姐润润喉。” 那头高诚先是看向温百草,见她没什么事,便看向谢璇,“信王妃,高诚敬你一杯!” “……?”这位喝多了的高大人想做什么? 不过他确实是给韩玠帮了很大的忙,谢璇即便不解,却也端起了酒杯,两人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高诚以前可是个沉默的人,今儿大抵是觉得在韩玠这儿能稍稍寻醉,且有温百草在场,便格外放松一些,“我能够找回百草,还要感谢王妃!百草是个倔性子,绣工好,人漂亮,性格更好,她在你那个衣坊里做得很高兴,她……” “高诚!”剩下的声音被温百草打断。 温百草忍无可忍,红着脸站起身来,就要驱赶,“你喝多了,快回去歇息!” 高诚才不。从重会至今,他往温百草那儿跑了百十来趟,可是从来还没能跟她一起吃过饭。他看着那张羞红的脸,酒意涌上脑袋,把平时的克制与压抑全都赶跑了,只有那些掩藏了许多年,在这一两年里尝尝喷薄的情绪堆满心头。 撑着桌面站起身子,他微微晃了一下,在谢璇和韩玠诧异的目光里绕过桌案,到温百草跟前单膝跪下,脸上渐渐严肃了起来,“百草,从前是我不对,别生气了,从了我?我高诚这辈子,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好好的对你。” 他的嗓音天然的带着点粗噶,寻常从来不表达感情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声音里却意外的带着柔和。 温百草蓦然觉得鼻头一酸,喉头有些哽咽。 “起来。”她侧过身,不肯接受他的单膝跪地,“有什么话回去说。” “就在这里。”高诚却固执了起来,“我高诚这辈子没什么朋友,也没牵挂过什么人。就在这里,信王是我打心眼里佩服,愿意跟从的,百草,你是我这么多年从没忘掉的。我想娶你,把从前亏欠了的,全都还给你。” 跟酒醉的人难以扯清,温百草的一张脸几乎红成了柿子。 她的力气跟高诚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好半天也没能甩开高诚的胳膊,被高诚这样当众剖白心意的时候更是羞窘,当下一跺脚,“回去说!” 那一份娇羞是久违了的。 比起这两年每回的冷脸与推拒,这样的温百草简直令高诚心花怒放。他已经三十七岁了,而温百草也已是二十七岁,本该是儿女绕膝的年纪,若不是当年他的懦弱退却……高诚猛然站起身来,高高的个头瞬间将温百草压住。 “回去说?”他低头,滚烫的酒气扑面而来。 温百草简直无可奈何,“回去说!” “好,信王殿下,王妃,我们告辞。”他说的是“我们”,粗粗同韩玠行了个礼,也不等温百草跟人家道别,便猛然将她搂紧了怀里,仿佛山贼抢亲似的,抱着温百草就跑了。而温百草能够回应的就只有一声惊呼——她怎么都没想到,在这座王府里,从前规规矩矩只会沉默着偷偷看她的高诚,居然会有这样的举止。 猝不及防! 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谢璇坐在那里,目瞪口呆。 她从没发现高诚竟然还有这样狂放热情的时候,这简直跟传说中冷厉无情的黑脸阎王不是一个人!刚才那样的剖白虽然太突然,她却分明能看到温百草以前从未展现过的脸红心跳,听到她羞窘之下微微哽咽的声音。 旁边韩玠屈指轻轻扣着酒坛,“不枉我拿了珍藏的酒待客。” 谢璇转身便拧他的腰,“好端端的拿这么烈的酒招待高大人,存心看戏是不是!温姐姐这下要恨死我了,以为是我跟你沆瀣一气,伙同高大人把她坑过来。高大人喝了那么多酒,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还能出什么事。无非是——”韩玠挑起唇角,将谢璇勾进怀里,低声在她耳边道:“抢个媳妇儿,洞房花烛。” 他今日陪着高诚也喝了不少,大半坛子的烈酒入腹,呼吸也是灼热的。 谢璇被他紧紧扣在怀里,胸膛相贴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狂乱而有力的心跳。他的亲吻用力而急迫,不知道是不是被高诚的大胆给刺激了,将谢璇拘在怀里站起身,打横抱起后便朝附近的一处抱厦而去。 那是他和谢璇夜晚观景的地方,布置齐全,也不会冷。 冬日的风呼呼的刮过耳边,谢璇被韩玠浓烈的酒气熏着,也觉得头晕目眩。到得抱厦之外,韩玠飞身上了二层,将暖阁的门踢开,进去后连房门也不关,仗着没人敢过来,欺身近前就将谢璇压在了门板上。 两人还穿着在外头的厚衣裳,屋子里却笼着暖热的火盆,谢璇脸上迅速的发起烧来,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韩玠的两只手臂像是铁铸的,将她牢牢困在门板上,侵略般的吻堵住她所有的话语,滚烫的手掌熟稔的摸向腰间,解开一个个盘扣。外衣被剥去,他手掌的温度便清晰的穿到了皮肤,谢璇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就有点害怕。 “璇璇。”韩玠放开她的唇,脸颊稍稍退后,低头盯着她。 如同将猎物按在爪下,却克制着一直没有动口,至此时终于忍无可忍的野兽。 他的眼睛里是浓烈的**与炙热,紧密贴着的身体也提醒着谢璇,此时他的欲念有多么强烈。成婚后每晚相拥入睡,每个清晨醒来,都会有这样的感觉,然而这次却格外强烈——他被酒意炙烤着,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像是有火在烧。 这是他的娇妻,心心念念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妻子。 他今日的美酒撮合了高诚,那么他呢? “我们补上洞房花烛。”韩玠凑到她耳边,“我会轻一点。” 像是一剂诱惑,谢璇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被紧紧抵在门板上的时候,也有些难以克制。他的亲吻像是燎原的烈火,勾起所有的回忆与感官。 韩玠的吻又压了过来,继而潮湿溽热的挪向耳垂。手掌游弋到她的腰间,放肆的探入。 谢璇喉中溢出破碎,双臂藤蔓般绕上了韩玠的脖颈,寻索他的双唇。 衣衫似乎剥落了,然而屋内火盆太旺,还是炙烤得全身发烫。 当最后一丝障碍落地,已然悬空的谢璇紧紧贴在韩玠怀里,忍痛咬住他的肩膀。 118.118 谢璇是被韩玠抱着回到明光院的。 折腾了整个后晌,韩玠的酒意尚未散尽,她却已经醉成了软泥。回屋后一沾卧榻,她便缩着身子往内一滚,抱着枕头就想歇息。 韩玠坐在榻边,扳过她的肩头,低声的笑:“不打算擦洗一下么?” “让芳洲带人进来。”谢璇瞧着韩玠那餍足的笑容,想着他刚才的恶行,抓过他的手腕便有气无力的咬了一口,“现在不想见你,你去书房。” “这么快就嫌弃了?”韩玠凑过去,指头擦过她脸上的肌肤,低声道:“下回我轻点,行么?” “没有下回了。”谢璇控诉一样,“起码两个月之后!” 韩玠无声的微笑,“那我带你去擦洗。” “玉玠哥哥!”谢璇扭动着逃离他的怀抱,“我是说真的,你先去书房。我这会儿很累,又有点头晕,让芳洲帮着擦一擦,回来先睡一觉。”——韩玠今儿开的那两坛酒劲道极厉害,谢璇原本就量浅,被他亲吻着的酒气一熏,水□□融之间,竟然也有了醉意。 韩玠也未料到拗不过她,被赶出了屋子。 他往书房里转了一圈,换了身衣裳简单擦洗,再往院子里站了会儿,酒意便彻底散尽。心里惦记着明光院里的小娇妻,韩玠决定偷偷溜回去瞧瞧。 彼时谢璇已经睡着了,脸蛋上酡红未散,呼吸清浅。 芳洲在伺候谢璇洗澡的时候又看到了遍布全身的吻痕,且这一日的谢璇格外慵懒,她大抵明白了事由,见到韩玠进来的时候,便忙起身道:“殿下,王妃才睡下,酒还没醒。” “知道,出去。”韩玠一抬手,芳洲只能带着丫鬟们行礼退出。 屋子里点着微甜的熏香,韩玠侧身坐在榻边,看着谢璇的睡颜。像是哪儿难受似的,她即便是在睡梦里,有时也会皱一皱眉头。先前在抱厦里的凌乱颠倒在此时依旧清晰的浮现,她一声声的告饶尚在耳边,那时候他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都是疯狂的叫嚣,此时再清醒的回忆,竟自有些后悔—— 她毕竟还小,而他今日是醉着酒的,纵然两人最终都是尽兴愉悦,那样的疯狂颠倒,对于她的身体毕竟不好。 悄悄的脱了鞋侧躺在榻上,韩玠随手取了本书卷,陪在她身边看书。 谢璇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即便是在睡梦里,也习惯性的往他怀里挪过来。“疼……玉玠哥哥……”她低低呓语,忘记这份疼痛是韩玠作的恶,只管抱住了他闲着的一只手,仿佛是寻到了最可依赖信任的东西,勾了勾唇角,睡得更香。 韩玠挪开书卷,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回头把那几样烈酒送给爱喝酒的高诚。 他控制不住酒醉的自己,只能控制着不让自己醉酒。 *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厚雪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姗姗来迟。 整个京城都银装素裹,谢璇清晨掀帘出去的时候,外头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积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一只慵懒的猫跃下墙头,在松软的雪地里踩脚印玩,轻盈的身子难得现出一瘸一拐的姿态。 这场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两夜,至此时已经有将近四寸厚,谢璇嘘一口气,问芳洲,“殿下还没回来?” “还没有。”芳洲摇头,“殿下今早天还没亮就进宫了,也许是有要紧事情呢。不如王妃到后院里走走?我已经安排人备了轿辇,也打扫了该清的道路,景色应当不错。” 谢璇便道:“吩咐人去外头盯着,等他回来就来禀报我。” 她可是早就跟韩玠约好了,等到下了厚雪的时候就到城外的别居里去,叫上采衣和谢澹他们,痛痛快快的烤肉吃。只是近来韩玠大多没什么事可忙,这回一大早就被元靖帝召走,也不知是什么事情? 坐上轿辇慢慢的往后院里走,日光下的盛美雪景自不必说,那晶莹雪光之下,就连檐头琉璃都格外好看。才走到一半,就又人来禀报了,“启禀王妃,殿下已经从宫里回来,往书房去了。” 谢璇不再耽搁,吩咐轿辇回程,直接往书房里去。 韩玠的书房在外院最里侧,离明光院不算太远,这会儿地上的积雪早已铲得干干净净,书房的门倒是敞开着的,也不怕冷风吹进去。 谢璇落辇入内,到了门口时自由丫鬟帮着解去大氅,她举步入内,第一眼就看见了韩玠——她站在书案后头,将一张地形图铺在那里,正自拧眉沉思。 这书房还是参照了从前在靖宁侯府的式样,只是毕竟不能照搬,故而布局虽相似,器物实不同。地下笼着两个极旺的炭盆,熏得那盆水仙格外青翠,缓步走过去,甚至能闻到隐约散出的清香。 韩玠没抬头,声音却已传来,“大冷天的也不知道多穿点——”目光在地形图上留恋了片刻,他起身迎着已经走到跟前的谢璇,触到她微微冰凉的指尖后,便拢在手心里焐着,“本来身子就不舒服,别冻出病来。” “还不都怪你,”谢璇一笑,觉得今日韩玠面色不如往常放松自在,“没打搅你?” “过来瞧瞧,这是廊西。”韩玠揽着她的肩膀,站在书案后指着上头的种种标记,“父皇派兵去征缴山匪,这都差不多两个月了,却没半点进展。” “所以父皇才召你过去的?” “嗯,那边传来消息,又损了一员大将。”韩玠的目光落在地形图上,前世多年作战,他对于这方面自然是有天赋的,“廊西山势复杂,易守难攻,那儿被庸郡王筹备布置了多年,可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瞧这里,还有这里——半个多月只见我军损耗,却没伤对方半点毫毛,照这个情势,打上两三年都未必能完。” “那怎么办?”谢璇靠在他怀里,浑身都是暖热的,“这种事不宜拖得太久,毕竟晁伦和越王都还没死,若是再生出变故,以朝堂上如今的局势,皇上镇得住么?”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可父皇很固执。” “他觉得自己还能掌控一切?”谢璇摇头。在皇帝的宝座上待了三十余年,若没有半点骄纵,那可真的是神仙了,何况元靖帝那样的性子,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想握着权柄不放,自然更会盲目自大,以为自己还像年轻时候。 韩玠道:“若无波澜,他倒能镇住局势,可越王还在那里……” “你又提那件事了?” “嗯,皇上还是犹豫,不肯杀了越王。” “当断不断,妇人之仁。就因为怕天下人说他杀了两个儿子,便养着这个祸患,若真有变数,他可是哭也没处说理去。” “然而他觉得不会出岔子,我也不能逼着他杀儿子。” 那条毒蛇盘踞在京城中,即便是囚禁于冷宫,却还是让人觉得不安。尤其是晁伦那个不安分的老头子失了踪迹,更叫人悬心。前世的桩桩件件、刻骨愤恨,两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越王的手段有多很,手段会有多低劣,恐怕元靖帝至今都探不到底线。 谢璇便又看向那地形图,“那皇上召你过去,是想做什么?” “若廊西久战不下,他打算调雁鸣关的军队过去,征询我的意思。” “问你?”这倒是奇了。 “韩家毕竟曾驻守雁鸣关多年,清楚铁勒人的习惯。他是怕军队调开,铁勒趁机发难,又不好意思找我父亲,仓促间只能问我。” “那你怎么回答?” “过年之前,不能动雁鸣关的兵。”韩玠掩起地形图,“你先到里面坐坐。” 这就是韩玠还有事要处置了,谢璇自往内室里寻了书来看,韩玠召了人进来吩咐安排些事情,等到安排妥当了,才往内室去寻谢璇。因韩玠不许人轻易进书房伺候,除了早晚有专人进来整理之外,平常也留人在内伺候。 谢璇这会儿正站在桌边倒茶,窈窕的身段藏在锦衣之下,比之初成婚的时候又长高了许多。她像是正被内容所迷,倒茶时也心不在焉,目光落在书卷上,茶壶里的水注满了茶杯也不知道,任那茶水溢出杯口,经由桌面滴滴答答的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极好的进宫毯子,已然被水浸湿了一片。 韩玠从后面走上去,接过茶壶放下,“小心烫着手。”他握剑的手向来又稳又准,平平端起那杯茶来,半点都没有晃动,将上头的水喝去了半口,才递给谢璇,“看什么这么入神?” “翻了一卷廊西的地理志,挺有意思。”谢璇就着韩玠的手喝了水,“今儿是头一场厚雪,还记得你说过什么?” “去城外烤肉。”韩玠揽着她往外走,“闲散王爷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采衣她们呢?” “已经安排人去请了。” * 城外的五柳别居是元靖帝赏赐给韩玠的一处院落,附近有一片猎苑,里头有专人打理,专供皇亲国戚们闲时打猎。这样适宜深雪逐鹿的天气,自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谢璇同韩玠乘车过去的时候,那条道上早已是马蹄踩碎、车辙纵横。 唐灵钧和韩采衣最爱打猎,两人寻常又都闲着,今儿即便没有韩玠的邀请,也不会错过这等机会,一大早就把谢澹从国子监里拐骗了出来,在此处狩猎。 五柳别居的管事也晓得这几位是信王殿下的座上客,自是殷勤招待。 等韩玠和谢璇进去的时候,猎物已然堆在了空地上,别居的下人们忙着清理,唐灵钧则带着韩采衣和谢澹在厅上喝茶——唐婉容因为待嫁南平长公主府,这一日便没来。 见到韩玠,日渐懂事的谢澹起身行礼,唐灵钧也规规矩矩的行礼,只有韩采衣不改旧日爽快,叫了声“哥哥”便迎上来,粗粗意思了一下,便拉着谢璇的手,悄悄的道:“今儿我捉了几只极好的斑鸠,你最爱吃的,快谢谢我!” “好,谢谢采衣。”谢璇认认真真的道谢。 韩采衣便也屈膝,“王妃过奖。” 一群孩子渐渐的长大,韩玠也日渐稳重,有了王爷的威仪。 天色已近不早,外头的猎物已然洗剥好了,火炉子架起,韩玠继续熟稔的串肉,带着弟弟妹妹和媳妇儿小舅子,愉快的烤肉吃。 而另一侧,谢璇久未与谢澹见面,在跟韩采衣闹了会儿之后,姐弟俩便并肩坐在绣凳上,说说近况。谢璇是出嫁了的姑娘,且嫁的又是王府,就算韩玠没有异议,她却也不能成天的往府里跑,此时便问几位长辈是否安好。 谢澹先说老太爷和老夫人一切无恙,继而叹了口气,“只是父亲越来越沉默了。前两天泽儿调皮摔伤了胳膊,他请了个太医过来,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有些沉闷,在书房里亮着灯坐了一晚上。” “一晚上?”谢璇诧异。 “就是一晚上,我半夜里还偷偷去看过,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错不了。”谢澹凑在姐姐耳边,低声道:“我后来打听当时在场的人,那太医和咱们府上是惯熟的,据说跟宋远将军家里也沾亲带故,跟父亲寒暄的时候提到了宋将军家里有人怀孕,他还要赶着去把脉。” 宋远身边有人怀孕? 那还能是谁?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就算同处一城,若不主动去找寻,恐怕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面。谢璇算了算,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许久没见过陶氏了。只是偶尔跟南平长公主碰见,被她有意无意照拂着的时候,谢璇才会感觉到隐藏在其中的一点点联系。她其实特意去过陶府一次,也没碰见过她,大抵她嫁入宋府之后,也不怎么出门了。 只是没想到,京城里近在咫尺,再得到陶氏的消息,竟是这个。 她笑了笑,觉得世事可真是奇妙。 待到酒足肉饱,唐灵钧拉着谢澹和韩采衣出去玩,韩玠便带着谢璇在院外散步。 这一带参差错落的都是许多别苑,平常少有人至,今儿难得热闹一回,不时就能听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城外的雪显然比城内还要厚一些,路上的雪虽已被压实,毕竟无人铲雪,走路的时候便得格外当心。 谢璇靠在韩玠的肩头,身上披着象牙色斗纹锦上添花昭君兜,外头出了一圈极细的狐狸毛,随风软软的刷过脸颊。韩玠怕她受寒,又拿自己宽大的墨色鹤纹大氅将她裹着,慢慢走了几步,谢璇便指向远处,“那里是红梅么?” “是一片梅林。” 那满山的梅花在皑皑白雪里格外显眼,从远处看,像是一团云浮在上头。 谢璇一时兴起,“咱们去剪些红梅,回去插瓶好不好?” 韩玠侧头,“府里也有梅花,你却更爱这野花?” 这揶揄的语气!谢璇哼了一声,“只说去不去?” “听你的。”韩玠兴致不错。 谢璇便吩咐后头的随从去取剪刀插瓶等物,他和韩玠稍稍加快脚步的赏景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梅林边缘自然已经被踩踏得有些狠了,雪地上抖了许多的花瓣,如同泼开了胭脂,红白相映,星星点点。 越往里走,足迹就慢慢少了,梅花也开得好,幽香浮动,扑入心脾。 韩玠怕谢璇不慎摔着了,紧紧跟随在后,挑着好看的也会帮她折一支。也无需剪刀,手劲儿一使,那梅枝儿便齐生生的断了,连半片梅花都不碰落。 谢璇看得眼红,丢开那剪刀撒娇:“剪刀膈得手疼,你帮我折!” 苦练多年的功夫拿来折梅花,韩玠有点无奈,顺着谢璇的要求一支支折下来递到她怀里。那一身象牙色的披风几乎融入了雪地,只有上头的花样虽她的脚步漂浮,娇美的脸蛋嵌在柔软的狐狸毛中,乌压压的头发挽成发髻,散了一绺垂落下来,愈发显得肌肤腻白。 她抱着满怀的盛放红梅,笑生双靥,瞧着他的目光中尽是期待。 韩玠最后一支红梅递过去,目光笼罩着雪地里的娇妻,便再也挪不开了。要不是后头还跟着一大帮随从,恐怕就要忍不住揽她入怀,亲上那红润的嘴唇了——那一定比满怀的梅花更加清甜、香软。 谢璇无知无觉,回身将梅花递到芳洲手里,叫她派人好生带回去插瓶。 山间凉风拂动,掠起雪沫子,韩玠以手撑起披风,将谢璇护到怀里。 左侧有一段极美的梅花,韩玠只摘了三寸长的花枝,将那缀满的梅花嵌到谢璇的发髻里。巧手堆叠的宫花立时失色,那一段红梅映着珍珠乌发,天然装饰。 韩玠没忍住,趁着调整梅花的时候,迅速在谢璇额头亲了一下。 不远的地方,谢珺站在一树梅花下,微微一笑,“舅母你瞧,那是不是信王和璇璇?” 正在挑选花枝的高阳郡主随她所指瞧过去,如云的红梅绽放如火,墨色挺拔的身影在雪地中如古松站立,谢璇稍稍仰头倾靠在他怀里,乖顺的任由他将梅花簪在发间。雪地里一切都仿佛是静止的,只有他两人的亲昵自然流露,如眷侣自画中走出,于山间成精厮守。 那乍触即分的亲吻并没有逃过高阳郡主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信王待璇璇,真的是很好。” 后头谢珺也是一笑。 今日两家恰好都来这边赏雪狩猎,陶从时和许少留尚且在猎场里驰骋,她两人瞧见满坡红梅,便过来剪梅,未料机缘凑巧,碰见了他们。 远远的招了招手,谢璇尚未发觉,韩玠却是惯性的眼观六路,顺着动静瞧清了是高阳郡主和谢珺,便扶着谢璇在雪地慢行靠拢过去。 谢璇今儿很高兴,见到两个亲人就更高兴了,“舅母,姐姐!”她凑过去,看见高阳郡主怀里几枝姿态各异的梅花,“舅母选得真好看!” “比不上信王眼光独到。”高阳郡主一笑,众人各自见礼。 谢璇没明白话里的意思,谢珺却是抿唇而笑,“璇璇还要再挑几枝么?” “我都挑好了。”谢璇又接过剪刀,“舅母喜欢哪枝?我来剪。” “好,咱们去那边瞧瞧。”高阳郡主性子平和,同谢璇姐妹俩往更深处走,韩玠只能退后半步。 * 自梅林出来,天色已近有些晚了。 冬日里天气短,日头落得早,不过申时三刻,太阳便被云层遮掩住,山里就起了凉飕飕的风,裹挟着扬起的雪渣落在脸上,触肌冰凉。 成群的人家开始回城,谢璇这里一日尽兴,也是各自回府。 马车在雪地里慢慢晃着,谢璇抱着手炉子,垫了个软枕在背后,瞧着旁边的韩玠,“刚才舅母提起了表姐,平王侧妃——”她像是有些感慨,“说如今平王府里争夺得越来越厉害,她不想让表姐送死。” “送死?”韩玠挑眉,“她还怎么说?” “表姐现在已经听不进去劝了,一心跟着端亲王妃,要留住孩子,就连舅母劝说了几句,她还指责舅母没有心肝。舅母很为难,很伤心,也很担忧——”谢璇凑到韩玠身边,想起刚才高阳郡主的话来,觉得脊背都凉飕飕的,“皇上他,真的会像舅母担心的那样,除掉表姐吗?” “如果端亲王再不加收敛,很有可能。” 谢璇声音微颤,“可是就算端亲王有野心,表姐也只是想留住孩子,又怎至于……” “端亲王看得出皇上对思安的器重,却忘了他对庸郡王的忌惮。庸郡王辅佐越王,想要重回朝堂的事情,只有极少的人知情。以父皇的性子,既然有了这个前车之鉴,难道不会疑心端亲王也是相似的心思,借幼弱的思安染指朝政?——庸郡王那是他心头最深的疤,任何人跟他有了联系,都难逃一死。” 谢璇五指微缩,“那么以皇上的性子,必定会下狠手斩断其中勾连。” 韩玠点头道:“皇上动不了端亲王,动一个平王侧妃却是轻而易举,也算杀鸡儆猴。”他握住谢璇的手,“你舅母今天,是不是想让咱们救你表姐?” 他的手掌坚实而温暖,是此生最可信任的熨帖。 谢璇沉默着点了点头。 119.119 马车晃晃悠悠的上了官道,积雪甚厚,车马又多,便走得有些缓慢。唐灵钧和谢澹、韩采衣骑马而行,此时已经去得远了。四野像是起了风,呼呼的叫嚣着,卷起侧帘,灌入冷风。 谢璇将上头卷着的竹帘放下来,压住那飘动的软锦。 脊背上的寒冷依旧在慢慢往上爬,像是窜上了头顶,她下意识的抱紧了手炉子,“先前舅母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觉得她可能是多虑了。如果皇上真的要杀表姐,既然舅母开口,我必然得想法子。只是不知道皇上会用什么手段。” “为彻底斩断端亲王和思安的关联,恐怕他会嫁祸于端亲王。” “如果我空口白牙去跟表姐说,她必定不会相信——她如今就连舅母的话都听不进去。可若不叫她亲眼见到,表姐就不会撒手,等真的见到,就又晚了。”谢璇沉吟,“要救这么个执迷的人,可真棘手。” 路边全是行人或者车马,未必不会隔墙有耳。 谢璇念叨完了,便陷入沉思。 韩玠伸手将她揽到怀里,也在沉默思索——这事必然格外棘手,否则高阳郡主也不至于放下脸面求到膝下的头上来。而谢璇于朝堂上的事又能知道多少?高阳郡主所指望的,无非是他这个信王而已。 可要瞒着皇上、瞒着端亲王、瞒着所有人救下陶妩,又谈何容易? 那是皇上想要处置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下手。最棘手的是陶妩,假若她像当年的晋王一样配合,那还好办一点,可陶妩如今不见棺材不掉泪,要稳稳当当的救下她,那可真是为难人了。 想来高阳郡主也是走投无路。 一路沉默着回到信王府,谢璇后来有点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进府后吩咐摆上晚膳,夫妻俩用完了,因为外头天寒不能再散步消食,便到书房里铺开笔墨练字。 然而终究是心神不宁。 谢璇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救陶妩的法子来,写完两幅字后跟韩玠提了提,韩玠也觉得这事儿无从着手——就算猜到了元靖帝可能对陶妩下手,但是这边既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下手,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下手,根本无从防备。要说等事情发生时再挽救,那可就是做梦了! 谢璇愁得眉头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 韩玠瞧着心疼,一面命木叶做了些精致的糕点来给谢璇当宵夜,一面也拿笔写写画画的想了半天,依旧了无头绪。 为此,谢璇很惆怅。 她很清楚陶从时和高阳郡主的性子,这回高阳郡主会开口,那必然是已经走到了绝路。只是——她们夫妻就怎么那么确信呢?假如他们已经确信此事,那么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法……一个大胆的念头猛然浮现在脑海,她险些从床榻上坐起来。 * 第二天一大早,谢璇便随便找了个由头,派人去请陶从时和高阳郡主。 那两位来得飞快,客客气气的在厅上见礼完了,被韩玠带到内室的时候,夫妻俩竟自齐齐向韩玠跪下,“这回的事情,我们夫妻自知是千难万难,束手无策之下,才敢来打搅信王殿下。我们也只这是难为人,若信王殿下无能为力,也请不必勉强。” “舅舅请起。”韩玠竟随了谢璇的称呼,将陶从时扶起。 谢璇自然也搀着高阳郡主站起来,请他们入座详谈。 韩玠一开口,抛出的就是最根本的疑问,“昨日听到璇璇的转述,我所猜测的倒是跟郡主不谋而合。只是这终究只是揣测推断,若此事为真,自当筹谋,可若不是如此,怕会弄巧成拙。” “这事不是随意推断。”陶从时脸上不见了平时的从容,显然十分焦灼,“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皇上确实有杀害阿妩、震慑端亲王之心,而且心意坚定。” 这样隐秘的事情,他们是如何得知? 这是韩玠和谢璇同时冒出的疑问。 京城里的高门贵户,多多少少都有打听宫廷秘辛的门路,别看有些人家不起眼,沾亲带故、七弯八拐的关系伸进去,打听消息的本事并不比任何人差。只是这些毕竟是人家最隐秘的事情,不便打探罢了。 高阳郡主似是看出了两人的疑惑,微微犹豫之后,便开诚布公,“这件事我既然求到了信王头上,信王既然肯过问,那便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我也不该隐瞒,这消息来自宫里,最懂圣心的人,婉贵妃。” 最后三个字吐出,高阳郡主看了谢璇一眼,分明瞧见她脸上的惊讶。 就连韩玠都有些吃惊。 高阳郡主苦笑了一下,“陶府虽然在朝堂上不出风头,然而毕竟是跟端亲王府和当年的东宫有关系。阿妩想要在东宫站稳脚跟,想要博得太子的器重,就得有不亚于傅氏的本事和靠山——婉贵妃在宫里打点需要银钱,而我们也需要知道圣心所向,以保无虞。” 这样银钱与消息的交易,是宫里最常见的。 只是没想到高阳郡主平常默不作声的,攀着的竟是婉贵妃这尊大佛。 那位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女人,同段贵妃一起代掌六宫之事,虽不能说位同副后,却也是后宫中无人能及的了。 ——段贵妃家世出众,兄弟是为皇帝守护西南边境、拒强敌于外的猛将,膝下养着二公主,还曾生育过两个早夭的皇子,早年更是对皇帝有过舍身相救之举,格外得元靖帝敬重,当年傅皇后还未禁足的时候,也是不敢招惹她的。相比起来,婉贵妃的娘家却是百无一用的恒国公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那些年声名狼藉的时候,还险些带累了后宫里的她。 这般劣势之下,婉贵妃能凭借一个公主走到如今的地位,甚至排在段贵妃之前,不止是靠了那张出众的脸,更是其揣摩圣心的功夫。 高阳郡主瞧着韩玠,叹了口气。 ——为着一个执陶妩,透露了跟婉贵妃的隐秘来往,又拿跟谢璇的情分求到韩玠的头上,这是一向守信又自律的高阳郡主最不愿意做的。然而为了女儿,又能有什么办法? 韩玠已经信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还需他亲自去确认。 不过在谋划的时候,有这七八成的把握已经够了。 他今早已经听谢璇说了构想,觉得挺有道理,此时便直接说了,“父皇的打算属实,然而没人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动手。仅这一点,就已斩断了几乎所有的路,若是陶侧妃本人,或许还能时时提防、谨慎小心,我们却不能代她如此——何况陶侧妃未必会相信此事。” 陶从时点了点头,有些微尴尬,“这是最棘手的,我们束手无策。没办法阻止阿妩她们,也没办法改变皇上的心意,就只能寄希望于救出阿妩。能捡回一条性命,就已是万幸。” “舅舅和郡主找上我,或许是想让我打探消息,好让你们及早安排应对?”韩玠看向高阳郡主,对面愁眉苦脸的雍容妇人点了点头。 “这是不可能的。”韩玠说得直截了当。 这句话对于陶从时和高阳郡主而言,几乎就是斩断了所有的希望。 他们齐齐抬起头来,眼中有失望与焦灼,却并不能说什么。 韩玠像是解释,“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皇上身边的人自越王之事后已然换了许多,我也早已不在青衣卫,没法从中探到半点消息。何况皇上做这种事,会安排青衣卫还是内监,甚至是我们不知来路的人,这都没人知道。” 这是实情,陶从时夫妇都是理智的人,自然已经分析了出来。 些微的希望幻灭,夫妻俩连日来的焦心愈发明显的露在了脸上。 谢璇咬了咬唇,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难受。纵观整个京城,她最羡慕的就是舅舅和舅母,为其琴瑟和谐、恩爱情浓,也为其平淡无争、随分安时。直到这一日,他们为了陶妩而跪在韩玠面前—— 为人父母,到底要为子女卑微到什么地步? “舅舅,舅母,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咱们就只能换个思路。”谢璇缓缓开口,将新冲的热茶给他们斟满,“我们无法探知皇上的安排,但既然必定会有此事,我们何不冒个险,抢先一步?” “什么意思?”高阳郡主下意识的问。 “皇上要的,就是杀了表姐,震慑端亲王。我们抢在他前面做了此事,他还去害谁呢?”谢璇微微挑起笑意,尝试缓解他们的焦虑,“皇上要斩断端亲王和思安的联系,咱们就在端亲王府‘害死’表姐——当然不是真的害死,皇上得偿所愿,自会偃旗息鼓。” 陶从时恍然大悟,“你是说,假死?” “嗯,有种药叫做龟息丸,不知道舅舅听过么?常人服了她,会没有脉息呼吸,看起来像是死人一般,可事实上她还活着。咱们也让表姐用这个,回头催着办完丧礼,再偷偷的救走,远离京城,届时只要舅舅和舅母能说服表姐,这事就此化解。只是毕竟要不吃不喝的躺七八天,回头挖出来,也是要受些罪,得好生照看的。” 这法子其实并不难。 只是陶从时夫妇关心则乱,先前囿于在元靖帝下手时救下陶妩的死胡同里,才没能拐弯。如今听谢璇这么一说,同时拍手称妙,“这个可以!这个可以!受点罪没什么,只要阿妩能活命,皇上不会追究,就已是大幸了!可以!” 他们的激动令谢璇舒了口气,展颜而笑—— “那么现在,咱们就合计一下,将这事情做得更加□□无缝,更加贴合皇上的心意!” * 陶从时夫妇离开之后,韩玠为了那两三分的不确信,特地进宫一趟,探了探元靖帝的口风,结果跟婉贵妃所说的相差无几。他还特地往高诚那里走了一趟,探问皇上对于端亲王的态度,也是如出一辙。 那么,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龟息丸在民间并不好找,然而韩玠毕竟曾身处青衣卫中,且前世游历了许多地方,见多识广,找起来不算太困难。 等到腊月初的时候,一切准备停当。 那一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风萧萧略过地面,除了房屋院墙的漆雕彩绘,满目都是苍白。 听说端亲王妃因风寒抱恙,高阳郡主前往平王府中,携了陶妩同去探望。母女俩自上回的口角之后,很是不愉快了几天,往端亲王府走的时候同乘一车,却言谈寥寥。 到得端亲王府上,探望过了老王妃,那两位自然又说起了思安的事情。高阳郡主从前不太参与此事,如今被两头裹挟劝说,也只做出个顺水推舟的姿态。一个是生她养她教导她的母亲,另一个是她疼爱的女儿,如今这样的处境,着实有些尴尬。高阳郡主看着陶妩的目光里,总有一些悲悯,抱着最后一点希冀,她问道:—— “阿妩,皇上都已经摆明了态度,咱们拗不过他。咱们退而求其次,答应把思安记在傅氏名下,养在你身边,对孩子也未必就是坏事。只是咱们吃亏些,等思安长大了一切自有分晓,总比惹怒了皇上好?” “惹怒皇上?”端亲王妃冷冷的看了女儿一眼,“那把老骨头有什么可忌惮的?你父亲前两回进宫,已经说得他有些意动,怎么就不一鼓作气?思安那是阿妩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平白给了傅氏那个贱人,你就高兴了?” “母亲!”高阳郡主低声提醒。 元靖帝这些年日渐昏聩,是许多人看在眼里的。先有废太子之事,而后有越王逼宫,迫得皇上竟不顾脸面把宗亲召入宫中见证逆乱,足见这个皇帝有多无能,老王妃就是这么想的。 ——她并不知道廊西暗藏的玄机,更不知道重阳那一日的危机。如果没有众宗亲在宫里,一旦元靖帝围剿越王、清理叛贼失败,反而被他占了上风,当着众亲族的面,越王至少没胆子当众弑君。否则越王关起门来弑君杀父,回头凭借他和庸郡王在宫里的多年经营,封锁消息掌控大局后堂而皇之的登基为帝,元靖帝还能有什么法子? 老王妃的态度显然也鼓舞了陶妩,她先前就埋怨高阳郡主的劝阻,此时更是变本加厉,“母亲这些年安逸惯了,恐怕不知道握住思安有多重要。就像从前说的,皇上有意立思安为太孙,等将来孩子登了帝位,难道就让傅氏那个贱人捡了便宜?外公贵为亲王,她傅氏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我的孩子!” ……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说辞,让高阳郡主说不出话来。 人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强烈的**与无比的自信交杂,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她默默的叹了口气,“罢了,随你们,兴许是我太胆小。” 屋内有老嬷嬷添茶,这是老王妃跟前的人,高阳郡主总是高看几分,取了陶妩的茶杯递过去,拿回来时却像是听得出神,顿了会儿才放在陶妩跟前。 一杯茶喝尽又添了一杯,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陶妩起身要到端亲王妃跟前去的时候,忽然一阵晕眩,跌倒在地。 高阳郡主惊了一跳,叫着“阿妩”过去搀扶,忙叫人去请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到来,摸着陶妩那尚且温热的身体和已然没了任何跳动的脉搏,缓缓跪在老王妃和郡主跟前呈上哀讯。端亲王妃又惊又怒,颤颤巍巍的腿脚抬起来,竟将那太医踹翻在地,命人查陶妩用过的器物,均无异常,从陶妩这里,也没诊出是个什么由头。 消息报到元靖帝跟前,老皇帝沉默了许久,下令厚葬陶妩。 而陶妩的死亡,也被归结为突发心疾。有些人表面上看着无病无痛,有时候却会猝然死去,身上没有伤也没有毒,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 陶妩被迎回了平王府以厚礼送丧,没有人去深查这件事情—— 在元靖帝眼里,陶妩骤然死在端亲王府,没在平王府留下半点踪迹,倒像是傅氏的手笔,他本就有杀了陶妩的意思,自然不会深究。于端亲王而言,陶妩之死固然令人哀痛万分,然而人是死在他府上的,那一日端茶递水的都是端亲王妃跟前的人,总归陶妩一死,他的挟帝自重之路已彻底断送,没必要再深究死因惹祸上身。而于傅氏而言,只要陶妩死了,她便拍手称快,管她为何而死呢! 一场丧礼风风光光,极尽哀荣,丧音响彻整个平王府。 谢璇跟着韩玠去祭奠的时候,傅氏以姐妹之礼服丧,既然陶妩已死,她也不介意让思安披麻戴孝,以显其宽仁之德。哪些哀戚的声音或真或假,只有思安不懂事,抱在乳母的怀里,好奇的打量那座灵堂和哀哀哭泣的人群。 细算下来,只有这个孩子是最可怜的。 谢璇祭奠完了,对着思安出神许久。 丧礼的第五天,在高阳郡主悲痛的坚持下,陶妩的灵柩送殡入土。 隔日,小皇孙思安便被抱到了皇宫之中,由元靖帝亲自派人照料。随后,宗人府也在皇上和平王妃等几个亲近之人的见证下,将陈思安记在了傅氏名下。 端亲王那里偃旗息鼓,平王妃这里心满意足,元靖帝于是开始安排后面的事情——端亲王已然被踢出了局势,作为皇帝的兄弟,除了本本分分的享受尊荣之外,他再难有什么权力,甚至因为在元靖帝的试探中频频露出野心,被暗着敲打重罚了一番。 朝堂之上,傅家的人渐渐有了起色,韩玠也在元靖帝的授意之下,重归朝堂。 * 入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过了腊八、赶上小年,京城各处过年的喜庆气氛便愈来愈浓烈。 这是谢璇在信王府第一次过年,又是跟韩玠在一起,便着意筹备。她这个信王妃的位子在府中自然是稳稳当当的——以韩玠那样天天把她捧在手心里,不时就要抱着来去的做派,信王府的下人们谁还不知道这王妃在信王心里的位子? 外头诸事自有长史司打理,里头也有女官照应安排,只是许多事还要谢璇亲自来拍板定案,光是为各府筹备礼物的事情,就将谢璇忙了个头晕脑胀。她从前没有主事过,哪怕从前嫁入靖宁侯府,凡事也都由韩夫人和大嫂打点,她几乎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没有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把握分寸的时候难免犹疑不定。 韩玠瞧在眼里,只是道:“费这么多神思做什么,愿意亲近的也不在乎这点,不愿意的,把王府全都给他,也是那样。”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一座王府,元靖帝膝下唯一一个活着的儿子,即便是半路认祖归宗的,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谢璇不能帮他在外面的朝堂起伏里出太多力气,至少也不能拖后腿,这些事上还是要尽力做得漂亮些,于是埋着头继续啃。 木叶如今技艺愈发精进,每日变着花样儿的给谢璇做好吃的,冬日里活动得少,连着吃了几个月,近来又变本加厉,韩玠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便发现了不同,低声感叹,“嗯,丰满了不少,回头我得重赏木叶。” 被谢璇踩着脚尖,狠狠揉了揉。 韩姐仿佛不曾有半点同感似的,也用力将她抱紧怀里揉了揉,逗得谢璇飞红满面。 腊月二十九那天,廊西那边传来战报,说山匪顽抗、深雪之中易守难攻,前去征缴山匪的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却终究未能克敌。 元靖帝看过奏报之后拍案大怒,立时召韩玠入宫。 120.120 韩玠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谢璇倒一杯温热的茶给他,慢慢的帮他揉着双鬓,“皇上又为难你了?” “也不算为难。”韩玠的声音有点紧绷,“只是廊西兵败,皇上打算调派雁鸣关内的兵,开春后协助廊西守军征缴山匪。” 既然是涉及雁鸣关,恐怕就又触及韩遂父子了。谢璇软暖的指尖在他双鬓慢慢揉着,声音也是温暖的,“那他召你做什么?” “想利用我剿匪,又怕我染指军权后威胁他的帝位。璇璇,”韩玠的眉心被她揉得舒展开,伸臂将谢璇拉进怀里,哂笑,“世上怎会有如此可笑之人。” 谢璇晓得韩玠的苦闷,便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笑道:“那是因为玉玠哥哥太厉害了,那几年你在青衣卫的时候,皇上那样擢拔你,可不止是因为马术?看着儿子比自己能干,太子和越王又相继翻船,廊西这阵子正闹着山匪,他会有忌惮也是能理解的。不过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皇上他就算昏聩,这一年里你却始终守着本分,没有任何染指皇权和军伍的意思,怎么他还是防得这样紧。你不觉得这很奇怪?” “奇怪?” “从早年你进了青衣卫,就渐渐的离皇上越来越近,也揣摩得出他对臣子的态度。你仔细想想,那时候他对别人,也是这样么?忌惮臣下权位过高,又拉又防,不少帝王做过这样的事情,可皇上对于你,却做得太过了。”她靠着韩玠的胸膛,随手拿剥好的核桃来吃,“闲着的时候我也琢磨过,皇上对你的提防固然像他的脾气,却未免太深——倒像是有人一直在他跟前提醒你和韩将军的关系,挑拨皇上似的。” 韩玠皱了皱眉。 他平常于朝堂上花过不少的心思,只是自越王逼宫失败之后,便少了围绕皇权的机谋,而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正经事上——譬如天下最重的民生,以及目下兵部及各处军队里的弊病。 前世驻守雁鸣关外,见过百姓生存之艰难,也清楚军伍里许多流弊,只是那时无能为力,此时既然有了王爷的身份,还是不愿放任下去,想出些力。就算不能对军伍说什么,关系民生的事情上,却是着实花了心思的。 这样一来,自然就少了时间琢磨这些细枝末节,反不如谢璇看得明白。 “说说看。”他瞧向谢璇,眼里如有亮光。 “朝堂上关于你身世的那些传闻我理不清楚,不过皇上新近提拔的那个掌印太监,你有注意过他么?” “仓促间新上来的人,以前没在御前当过大差事,不如冯英和薛保老练。” “仅此而已?”谢璇挑眉一笑,“你就没发现,刚进青衣卫的时候,首辅郭舍、掌印太监冯英相交甚密,还意图把青衣卫的都指挥使蔡宗拉过去,也都与越王有往来。后来三个官职都换了人,卫忠敏跟你抱负相同,高诚与你脾气相投,就只有司礼监——从冯英、到薛保、再到如今这个刘……” “刘德。” “对,刘德,他们三个竟然万分一致的不喜欢你。薛保投靠了越王,宫变事败后被处置,这个刘德呢,也似乎对你只有恭敬?我瞧他对思安,都比对你上心。这不奇怪么?” 韩玠瞧着她煞有介事的分析,从恒国公府的六姑娘到如今的信王妃,她主理着府中事务,潜移默化之中,渐渐也有份从容的气度。这样的谢璇比之从前的懵懂小姑娘更加迷人,韩玠揽过来在脸上亲了亲,“如此说来,确实奇怪。” “平常你总说司礼监权柄过重,不该凌驾在内阁之上,可司礼监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会想牢牢握住权力。吃到嘴里的肉,谁愿意被人拿开?就算你没有宣之于口,然而既然心存此念,做事时总会泄露一二,旁人未必不会察觉。兴许他们是怕你当权后真的裁减了司礼监的权力,所以才百般做梗,叫皇上时时疑你。皇上宁可培植思安这个体弱又不懂事的婴儿,想用你的才华又处处提防,未尝不是因为谗言。” 这也不无道理。 掌印太监伺候着皇上的日常起居,比起正襟危坐时的君臣对答,这些人无意中的言语却能潜移默化的影响元靖帝的判断。从薛保到刘德,谗言说得多了,自然会给元靖帝种下疑影。且他对元靖帝始终有恭敬而无亲近,会被人钻空子,也是难免。 韩玠想了片刻,“确实该听你的建议,适当的跟皇上服软。” “这叫以退为进!”谢璇顺口得意。 韩玠喃喃道:“以退为进?”他瞧着那双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的眼睛,鼻端尽是隐约的香气。这样的紧密相拥,她软软的坐在他腿上,说话时不经意间挪动,她能够心无杂念,他却不能。自上回用力太过,被谢璇委屈的下了三个月的禁房事令,中间虽骗到过两次,到底不敢尽兴,甜头只尝到一小半,此时难免绮念丛生,遂揽着谢璇的腰肢往怀里一收,“这样吗?” …… 一声娇呼脱口而出,谢璇连忙收住声音,横眉控诉,“就不能正经点!” 韩玠明目张胆,“对着媳妇儿,为何要正经?” * 今年的除夕夜宴虽然少了个越王,却比去年热闹了些——思安已经一岁多,能够牙牙学语,这段时间一直养在皇宫里,始终不离元靖帝左右,祖孙俩的感情愈来愈深,夜宴的时候也赖在元靖帝的怀里不肯出来。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举一动都牵动众人视线,嗔笑喜怒全都让人怜爱,为夜宴添了不少笑声。 底下南平长公主瞧着那粉嘟嘟的模样便心生喜爱,想要抱过来逗逗,思安却扭股糖一般抱紧了元靖帝的胳膊,只拿笑脸儿往祖父跟前凑,半点都不肯去旁人怀里。 平王妃瞧着,抿唇笑道:“思安还是最喜欢父皇,他可从来不这样跟我撒娇。” “那是我们投缘。”元靖帝也挺乐呵。当了一辈子皇帝,看惯了人心翻覆凉薄,习惯了虚情假意和刻意奉承,周遭每一个人都需提防,每一句话都要多咀嚼几遍,就只有这个孩子不懂事,所有的亲近都出于自然天性,无需半点费神。 元靖帝当然喜爱,哪怕胳膊抱得酸痛了,也还是固执的把思安留在身边,不时逗逗。 这一夜氛围融融其乐,次日清晨韩玠带着谢璇入宫的时候,元靖帝便多几分和颜悦色。 自入冬后他暂时住进了永延殿,因为上了年纪怕寒,这处宫殿里便烧了别处两倍的炭火,即便如今开春后稍有回暖,也还是将门窗护得严实,一丝儿风都漏不进去。 整个屋子里也异常暖和,谢璇才坐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上闷得难受。 然而元靖帝仿佛毫无察觉,边逗弄着思安,边同韩玠闲话,无非是年节里皇家父子的往来。段贵妃就陪在他的身边,瞧思安笑得开怀,也浮起笑容,“皇上真是疼爱这个孩子,一天到晚的带在身边。信王妃啊——”她看向谢璇,武将家的女儿,天然几分飒爽英姿,“你何时给皇上再添个孙子啊?” “璇璇年纪还小。”韩玠接过话头,“还得等两三年。” “这事儿如何等得?”段贵妃还是瞧着谢璇,“信王也二十好几了?宫里没几个孩子,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和信王妃能添丁,带些喜气呢。” 说起这个,元靖帝也记起来了,“信王妃还小,子嗣上的事却不能马虎。玉玠,还是该多添几个女人伺候,哪怕生下孩子记在信王妃名下,多个人也热闹些。” 时隔一年旧话重提,谢璇心里升腾起反感。 平王妃的陶妩的事情闹成了那样,如今元靖帝又想让信王府也闹这种官司?何况她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他就急成了这样?见不得她跟韩玠好吗? “如今思安在宫里,也能给父皇解闷。”她微微一笑,没接后头的话。 元靖帝只瞧了她一眼,便又看向韩玠。 韩玠稍稍欠身,“儿臣还是从前的话,既然娶了璇璇,就不会再纳什么侧妃。儿臣已经请了太医调理,父皇安心等着,总会有信儿的。” “那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段贵妃不死心。 谢璇勉强一笑,“子孙之事讲求缘法,该有的总会有。若是父皇心急,回头我自去多进几炷求子的香,兴许这缘法就提前来了。”她的勉强韩玠感同身受,当着元靖帝和贵妃的面,他也不加掩饰,握住了谢璇的手摩挲着,声音都温柔了几分,“过了元夕,我陪你去。” 从没见过哪个儿子这样当着面的宠媳妇,元靖帝一时间竟不知说啥,倒是段贵妃没什么反应,笑眯眯的还要开口,却被韩玠抢着拦住了——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说。”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 元靖帝将他打量了两眼,便也站起身来,“去里面。” 父子俩离开,就剩段贵妃和谢璇逗着思安。待他二人回来的时候,却已是言笑晏晏,元靖帝比先前更添几分慈爱笑容,韩玠也一改往常隐隐疏离的态度,扶着元靖帝入座,而后拱手行礼,“儿臣先璇璇去给婉贵妃、玉贵妃娘娘问安,父皇先歇着。” “去,惠妃那里也该等着了。” 两人出了永延殿走远一点,谢璇有点诧异,“转变这么快?” “听了你的建议,跟他叙叙感情。”宫廊里人多眼杂,韩玠不好揽着她,便在袖下握住她手,先去给婉贵妃问安,继而去了玉贵妃那里,除了婉贵妃同谢璇问些谢府之事外,也乏善可陈,只是到惠妃宫里的时候,小厨房里已经备了不少的美食。谢璇也投桃报李,就着惠妃娘娘惦记着的宫外风物,带几样有趣的小吃食和民间玩物进来,给她打发时间。 绕了一大圈出得宫门,谢璇总算是不必太谨言慎行了,往韩玠怀里一靠,全都是好奇,“你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他前后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进去的时候还是君臣有礼,出来就是父慈子孝了。”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不!”谢璇不高兴,“堂堂王爷,学什么油嘴滑舌。” “那我就懒得动嘴皮子了。”韩玠闭起眼睛,果真开始闭目养神。他原本就是个极有耐性之人,靠着车厢一坐,便如同老僧入定,果真是连睫毛都没抖一下。谢璇最初还能跟他对拼,后来实在耐不住好奇心,只能伸手戳戳他的胳膊,“玉玠哥哥?” 韩玠仿佛没听见,依旧安坐不动,只是牵了牵唇角。 这明显就是故意的了,谢璇加重力道又戳下,见他还没反应,腾的坐直身子凑到他跟前,伸手便掀他眼皮,“你说不说?” “说什么?”韩玠倒是睁开了眼睛,只是依旧睇她不语。 谢璇有点恼了。这般拿腔作势,吃准了她好奇心太盛、欺负她不如他灵透是不是?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她才想起昨晚夜宴回去后她怕韩玠再一次酒后失控,便先赶着韩玠去盥洗歇息,等她盥洗沐浴完了,便悄悄跑到侧间去睡觉,不给他开门。彼时韩玠也是站在门外说“你开不开?”,她装糊涂的回以“开什么?”赖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给醉醺醺的野兽开门。 可那也不能全怪她呀! 谁叫他昨晚守岁时喝多了酒,谁叫他上回不知收敛,趁着酒意差点弄伤她? 那段时间的难受,谢璇至今都还记着呢! 昨晚不过是怕他醉酒失控,保护下自己而已,难道就全怪她了?谢璇气哼哼的瞪了韩玠一眼,扭身背转过去,“不说算了!”随手抓了个软枕抱在怀里,往外挪了挪,故意撇开点距离。 “恼了?”韩玠神态依旧闲适。 谢璇不理他,自顾自的挑了侧帘去看外头的街市。车厢里沉默了片刻,谢璇忽觉手上一重,帘子被扯下来,继而被韩玠一拉,整个人便跌进了韩玠的怀里。他稳稳接住了,两只手臂圈紧,有点无奈,“亲一下就这么难?” 谢璇扭头,依旧板着脸,小声道:“谁叫你小心眼!”语气稍有委屈。 “那就——”韩玠凑过去压在她唇上,“乖乖让我亲一下抵债。” “我才没有欠债!” “是我欠债。”韩玠将她抱得更紧,“昨晚为何闭门不见,怕我吃了你?其实我没有很醉,晓得分寸,不会太唐突,就只是想抱着你睡会儿。” “可你上次喝醉了,就不管不顾。”——那时候她被他勾着腰,变了花样的折腾,怎么求饶都不管用。若是放在三四年之后,谢璇或许还能承受,可现在她毕竟还没长开身子,哪里承受得住? 委委屈屈的声音落进耳中,韩玠低声道:“上次是我失控,以后不会了。” “再有一回,罚你睡书房一年!”谢璇恨恨的咬他的嘴唇,却被韩玠禁锢在怀里,反守为攻。好半天,谢璇才挣脱韩玠的禁锢,轻喘着往后退了退,“还在街上。” “意思是回府就不必克制了?”韩玠低头。 谢璇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就不能正经些!亲也亲了,刚才的话,还不能说明白么?” “我跟父皇剖白心意,说我无意于权谋。当年废太子尚在的时候,我就曾数度周全于他,如今思安既然得皇上器重,自然也不该初衷。父皇也透露了些实话——”他将谢璇拥得更紧,“说朝臣们大多对我的身世有异议,江山社稷非同寻常,血脉必须纯正。我这儿虽已跟皇上相认,到底不是出生时就记在宗谱上的,论起皇家血脉,还比不过思安,这是朝臣们最为诟病的地方。所以他打算扶植思安,由我辅佐。” “你答应了?” “答应了。思安毕竟年幼,父皇这身子骨撑不了几年,到时候幼帝登基,他自然不愿大权旁落。” “所以现在开始提拔傅家,又给你培植势力,是打算到时候互相牵制?” 韩玠点了点头,“父皇年纪渐长,许多简单的事反而考虑得复杂。” 谢璇微微沉默。 马车上缱绻纠葛,回到信王府后,韩玠便将谢璇打横抱回明光院中,将昨晚欠着的一通温存悉数补了回来。 * 年节里格外忙碌。 从前谢璇只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府中来往的就那么几家,凡事也都有谢老夫人和隋氏打点,几乎不需谢璇出什么力。如今她成了王府的女主人,与宗亲和一些朝廷命妇们往来,都还需谢璇亲自出马。十四岁的姑娘应付那些老练成精的女人们,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好在有信王妃这个头衔镇着,倒也顺当稳妥。 至十五一过,廊西的战事就再次被提上了朝会的议程。 去年围剿失败之后,元靖帝便打算调雁鸣关的部分军队过去协助,谁知道命令虽然下去了,雁鸣关的行动却格外迟缓。元靖帝已经在庸郡王的手上吃了亏,知道他和越王在军队上也做过手脚,瞧着这等形势,便觉雁鸣关中或许也有异样,于是派了韩玠和一位钦差前去监军,务必整顿军务,剿灭廊西的山匪。 圣旨传下来的时候,韩玠和谢璇各自吃惊。 从前因为韩遂的关系,元靖帝对韩玠防备得格外紧密,别说是去统帅军队了,哪怕是韩玠想提一些军政上的建议,也还得小心避开元靖帝的避讳。如今元靖帝却给了韩玠统军之责,着实是叫人意外的。 按照旨意,韩玠要在正月底的时候起行,这一晚夫妻夜话,谢璇感叹元靖帝这陡然折转的态度时,韩玠便冷笑了一声,“父皇虽然老来昏聩,要紧的事上却还是精明——虽然派我统军,却还有个钦差随行。况且你还留在京城里,父亲、母亲、大哥、采衣他们也都在京城,难道我还能翻了天?” “皇上这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啊。”谢璇也是感慨,“明知道雁鸣关的守军已经不是当初的铜墙铁壁,却还派你前去,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么?” “只有血脉,没有感情,这时候像我这种剑是最好使的。”韩玠自嘲。 谢璇便攀着他的脖颈,“皇上无情,玉玠哥哥,你也不必太为他卖命。咱们好容易才能安生几天,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前世的支离破碎还萦绕在记忆深处,谢璇是真的害怕,怕前世的许多事情重演。那样的参商永隔,是最难以承受的事情。 韩玠亲了亲她的额头,将谢璇紧紧抱在怀里,“放心,我必定会活着回来。” “不要逞强,也不许大意。”谢璇贴在他的怀里,“我等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咱们还要怀个孩子,名字就跟从前的一样。” “嗯。” 许多的情绪萦绕在心头,韩玠记得前世的期许与甜蜜,也记得雁鸣关外的那场厮杀——越王在军中渗透得无声无息,直到最后一刻,韩玠才发现韩遂手底下的有多少将领已被笼络。即便此生已经委婉的提醒韩遂提早应对,到底未能根除,如今的雁鸣关守军,便如一方迷雾笼罩的泥沼,永远不知道你踩到的是叛将,还是忠臣。 可他还是得去。 即便知道那将会是龙潭虎穴,知道廊西的山匪极难攻克,他还是得去。 不止为了谢璇的安稳人生,也是为了血液中深埋着的那份傲骨,为了百姓安定。 ——若雁鸣关的内贼不除,若廊西的匪患未平,谁都无法预料那位苟延残喘、心肠歹毒的越王还会翻起什么波澜。 121.121 谢璇同韩玠入院,高诚扫了一眼后并未说话,只默默的抱拳同韩玠行礼,脸上似乎稍有尴尬。那头温百草才摆好了花盆,被那婆婆提醒着往这头一瞧,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便浮起了笑意,“六姑娘来啦,快请进来。” 这会儿晌午才过,日头还暖和得很,院子里的竹编圆桌旁放着四把竹椅,她请坐下,一面吩咐婆婆去斟茶,一面打量着韩玠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信王殿下。”谢璇瞧着一直被忽视的高诚,眨了眨眼睛。 温百草显然一愣,随即忙跪地行礼,“叩见信王殿下。” “平身。”韩玠适时的接过话茬,“怎么高大人也在这里?” 高诚看了看温百草,见她终于肯看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来,声音里带了点温度,“殿下今日好兴致。谢六姑娘,许久不见。”另一头的婆婆已经倒了四杯茶过来,温百草先奉给韩玠和谢璇,一杯留给自己,稍稍犹豫之后,便将余下一杯放到高诚面前的桌上,声音低得几乎随风而逝,“坐。” 这么多天头一回听见她肯开口说话,高诚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自闪过喜悦,便即坐下来,喝了口茶。 韩玠和谢璇面面相觑,瞧向高诚的时候,那位黑脸阎王便只管低头喝茶。 少顷,温百草又同婆婆到厨房盛了几样腊月里备下的糟鹅掌、腌鸭脖及新制作的桂花蜜汁糖糕、正在灶上热腾腾温着的银丝卷儿,配着简单的几样清凉小菜,为每人摆好筷箸,有些不好意思,“菜色有些简薄,还请信王殿下见谅。” “是我们来得唐突,温姐姐快坐。”谢璇拉着她的衣襟坐下,吩咐芳洲将几样年节里备好的礼物同婆婆拿到屋里去,又道:“原本想腊月底的时候过来看姐姐,只是府里有事耽搁了,拖到这时候才来,姐姐可别见怪。一切都齐备的?” “六姑娘客气了。”温百草婉然一笑,“姑娘腊月里送了那么多东西,掌柜也封了个好大的红包,自然一切都顺畅。前两天闲着的时候又想了几种花样,待会给姑娘瞧瞧。” 她自然听说了信王殿下要求娶谢璇为正妃的事情,毕竟从前没接触过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说话时就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坐姿也十分端正。她的隔壁就是身高腿长的高诚,目光不时落在温百草身上,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语。 谢璇以前只听说高诚凶神恶煞,仅有的那次接触里,高诚也是凶巴巴的,像是稍有不豫就能出手杀人似的。而今他这幅模样,委实出人意料,谢璇的笑意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高诚何等敏锐,立时凶巴巴的看了过来。 谢璇连忙止笑,旁边韩玠便开口了,“高大人,你还没告诉本王,为何会在这里。”目光挑过去,分明也含着打趣。 “路过。”高诚僵着张脸。 “哦。”谢璇和韩玠异口同声。路过你还站在人家院门口一动不动,路过你还喝人家茶水吃人家小菜,路过你还赖着不走。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是够厉害的! 旁边温百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寒舍简薄,委屈殿下了。婆婆,去东市的……”话音未完便被谢璇止住了。 “叫婆婆歇歇,信王殿下只是随我过来散心,我们坐会儿就走。”谢璇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婆婆闲着,倒是可以帮我做碗鸭血粉丝汤。她的手艺我可是惦记了好久!” 温百草便顺水推舟,“那便去做几碗。” 俩人说话时自由自在,奈何旁边有高诚和韩玠两个人曾凶名远扬的人压着,总觉得不自在,谢璇便拉着温百草入内,“姐姐不是有花样给我看么,先瞧瞧。” 厢房里头还是从前的布置,几十种上好的布料搭在布架上,旁边贴墙的高架上,摆着种种绶带披帛袖笼云肩等物,温百草取出那本专门拿来描绘花样的小册子,道:“元宵时候的衣裳已经做齐备了,只是二三月的衣裳还未做完,后头有花朝节和上巳节,自然取其春意融融而裁衣。姑娘瞧着这几样如何?” ——她的衣裳多以四时节令而做,花样描摹得也细致,瞧着赏心悦目。 谢璇便道:“到了春日里,姑娘们最爱的自是裙衫,那时的宴饮也多是为了踏青春游,倒不必再添上多的寓意。不如咱们就做这二十四套?瑞草水波、栀子山茶,瞧着就让人喜欢。” “嗯,这回要用些珠绣,坊中能做好的绣娘不多,二十四套也尽够了。”温百草又指其样式,大致说了要用的布料绣艺,两人将今春的衣裳都定了,出门的时候谢璇便徐徐道:“我听着去年掌柜又寻了几位出色的绣娘?目下咱们每年做的衣裳有限,出价也高,固然是物值其价,到底也只是富贵人家的姑娘才能穿,有点可惜。” 温百草也是感叹,“是了,姑娘不怎么出入市井,我却是常有来往。说起咱们霞衣阁,外头的人有听过名头的,只说咱们的衣裳固然出色,但用料绣工皆是上品,小户人家的姑娘买不起。六姑娘的意思,是要再做些常人能买得起的衣裳?” 谢璇点头,“姑娘家都爱漂亮衣裳,咱们的名头其实已经有了,外头说起来无不夸赞。且姐姐的妙思巧心,单单用在一两套衣裳上面,实在是可惜了。”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一样——”温百草叹了口气,稍稍犹豫之后却还是开口了,“先前我在家乡时也曾试着开过衣铺,因为衣裳做得好,抢了人家的生意,便常有人来故意找茬,最终不得安宁只好关了。京城里目下有四家成衣布庄生意最好,咱们每年有限的几套卖给贵家千金自是无人敢来惹事,若是将来跟他们抢生意,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这个我也想过,确实麻烦。”谢璇也有点头疼。 京城里权贵云集,那些成名的成衣布庄后头各有高人。从前谢璇只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且除了谢缜之外,老太爷和老夫人必定不会喜欢让她做这些,无人作为倚仗,便不能贸然出头。如今么,她倒是有了个准信王妃的头衔,拿出去唬人自是管用,只是韩玠那里…… 她犹豫着的时候,那头高诚却忽然开口了——“怕人捣乱?我去镇着。” 刚刚踏出厢房门的两人各自一怔,就见韩玠还在桌边尝那糟鸭掌,高诚却立在廊下,此时的态度倒像是……挺认真。他是如今的青衣卫指挥使,皇帝跟前的得力帮手,京城里有名的黑脸恶人,就连皇亲都要忌惮他三分,等闲确实没人敢惹他。 温百草瞧了高诚两眼,却淡声道:“你若去了,会吓走客人。” …… 谢璇觉得,高诚以前必定是狠狠得罪过温百草。 * 出了红螺巷后,谢璇才算是不用憋笑,抱着车厢里的软枕,两眼弯成了月牙,“我可是真没想到,一向雷厉风行就连首辅大人都不敢直撄其锋的高大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候,哈哈笑死我了。这京城里,大概只有温姐姐敢奚落他了。” “我猜高诚以前肯定得罪过温百草,而且得罪极深。”韩玠也笑了笑。 “肯定是得罪过!不然偷偷的在对面房梁值夜做什么,而且温姐姐不理他,他就那么悄悄的站着,哎哟,这个高大人真是……挺有趣的。” 旁边韩玠的目光包裹着她,等她笑够了,才道:“今儿在大公主那里如何?” “大公主待我挺和气,而且有南平长公主和五公主在,宴会上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我见到了越王妃,还见到了我表姐,那位生了小皇孙的平王侧妃。”谢璇想起陶妩临走时那个笑容,就满心的疑惑,“她以前跟我关系平平,这回倒是挺热情的。” “陶侧妃?”韩玠自然是知道他的。 元靖帝膝下子嗣不多,越王虽年过三十,膝下却只一位郡主,还是三年前出生的。太子身侧女人围绕,这么多年却也一无所出,如今陶妩诞下了头一个小皇孙,自然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 他又问道:“她如何待你热情?” “旁的倒也不算奇怪,就是我去驸马的雅藏斋中的时候,她说平王府上也藏了许多好东西,叫我得空时过去观玩。不是说平王府平日里都闭门谢客的么,就连舅母都不能过去探望,她却特意邀我前去,实在和从前大不相同。” “还有别的吗?” “别的,就是我瞧着她和平王妃似乎不是很热络。平王府上那么多侧妃,这回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出来赴宴,还是临走的时候特意来找我说话,叫平王妃在院里等了会儿——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做出这样有失分寸的事情。” 韩玠颔首,剥好了核桃递给她,道:“她生了皇孙,地位自然与众不同。璇璇,她可曾提及小皇孙?” “这倒没有特意提。” “据我所知,平王妃有意将小皇孙养在自己膝下,陶侧妃自是不肯,两人相执不下,陶侧妃才想拉你下水——也就是让我帮着保住她的孩子。” 谢璇讶然,“可孩子本来就是表姐生的,就算平王妃是皇后母家的人,也不能强夺。” “平王已逝,这孩子就是他唯一的后人。你表姐终究只是侧妃,孩子在她身边只算庶出,平王妃想把孩子记为嫡出,在宗人府那边来说,也无可厚非。” 这样说来,平王妃倒是能名正言顺的抢孩子了。 谢璇叹了口气,“平王已逝,这孩子是表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必定不肯给人。她是端亲王的外孙女,想必端亲王是要向着她的,那么平王妃呢,傅皇后已经在冷宫囚禁了一年,上下事务都是两位贵妃打点,也不能给平王妃撑腰啊。” “傅家是名门,当年太子还在时,她父亲就是太子太傅。家中上溯三代皆是清贵高官,其兄弟叔伯虽不及端亲王尊贵,在朝中也都算要臣,皇上多有倚靠他们的地方。何况她占着正妃的身份,以平王之命行事,总比陶侧妃方便。” 对于傅家的家世,谢璇也有所耳闻,却不如韩玠所知道的那样全。 她忽然想起什么,“所以当日太子自尽,被诬附逆的许多朝臣被雷霆处置,唯独太子太傅留了一条性命,也是为此了?” “就连皇后禁足,皇上虽说是不愿后宫易主波及朝纲,恐怕私心里也是碍于傅家的情面,并未下旨废后。” 如此一说,这平王妃身后虽没有端亲王那样的尊荣后盾,却也不可小觑。 谢璇嘘了口气,“若是表姐将我拉进去,往后我不止得谨慎瞧着越王一派,还得时时看着傅家了。”——而且韩玠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平白跟朝臣们起龃龉,也非明智之举。 韩玠点了点头,“这倒在其次。若是当真能够帮你表姐保住孩子,也算酬谢你舅舅这么多年的照拂,只是——” “只是什么?” “这孩子恐怕活不久。” “活……”谢璇猛然顿住声音,想了想,习惯性的便往越王头上猜测,“太子身边有不少侧妃滕妾,这么多年却一无所出,难道是越王的手笔?” “未必,越王就算神通广大,想在东宫做手脚令太子绝后还不叫任何人察觉,却也不是易事。况越王年过三十,膝下才止一女,难道这也是当年太子的手笔?” 他这样一说,谢璇也想不明白了。 韩玠对此并不确信,因此也没多说,只道:“那孩子我曾见过,比起当年平王和平王侧妃之强健,要虚弱许多,太医诊了许多次,都说是胎中之病。虽未明说,然而看那弱鸡模样,这皇孙活不过七八岁。这件事交给我就是,陶侧妃要是再提,你只管敷衍,不要插手。” 谢璇明白这道理,也体贴韩玠的处境,却还是忍不住稍稍一叹,“舅舅对我倾力相助,如今表姐处境不好,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往后大概会有更多这样的事。” 韩玠伸手落在她的肩上,低声道:“觉得愧疚?” “也不是愧疚,就是……”她塞了一枚蜜饯入口,“地位高了,自然尊贵,却也有了更多的权衡利弊和身不由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韩玠在她肩上轻轻一拍,“想得倒是通透,不过这回的事情却不该这么想。” 122.122 成婚的第二日,韩玠与谢璇盛装丽服,同往宫中拜见长辈。 因皇后尚在禁足,到了元靖帝那里的时候,后位虚设,段贵妃和婉贵妃左右陪着,竟然还有许久未见的玉贵妃。 晋王过世已有两年多的时间,玉贵妃最初疯疯癫癫,近来渐渐的有所好转,只是依旧沉默寡言。她原本气质高华,如质地温润的美玉,同俏丽绰约的婉贵妃站在一处时各有千秋,经了这两年的磋磨之后,那股卓然高华的味道收敛,比起旁边两位贵妃来,就黯淡了许多。 韩玠携谢璇庄重的三跪九叩,一个高健英挺,一个娇美玲珑,王妃的冠服衬托着出众的容貌,站在韩玠旁边毫不逊色。婉贵妃虽为贵妃,到底不是正宫不能坐在正中受礼,从旁瞧着的时候,脸上全是笑意。 元靖帝有意照拂玉贵妃,指着韩玠介绍,“这就是信王,你们大概还没见过。” 玉贵妃抬眼看着韩玠,“臣妾久居乐阳宫中,还未曾与信王见过。” 元靖帝便又指着谢璇,“这就是恒国公府的六姑娘,你大概也没见过。” 旁边婉贵妃微微一笑,并不敢在玉贵妃跟前提当年晋王的事情,便没出声,倒是玉贵妃自己说了,“这我倒是见过的,从前五公主喜欢召她来陪着玩耍,也去过我那里,十分懂事乖巧。如今成了信王妃,自是叫人高兴。” 谢璇对于玉贵妃,总有一种特殊的情绪。不止是为了其卓然气度,也为了隐瞒晋王下落的事,这会儿瞧着她消瘦憔悴的面容,有些心疼,便再度屈膝行礼问候。 玉贵妃也是一笑,便即低头喝茶。 元靖帝给两位新人赐了座,还没说两句话,就问婉贵妃,“思安该睡醒了?” 思安正是小皇孙的名字,谢璇未料小皇孙如今就在这里,倒是有些诧异。 婉贵妃便叫身侧的宫女过去瞧瞧,不过片刻边有人来回禀,“小殿下睡得正香。”倒惹得段贵妃道:“皇上对思安可真好,时刻都挂念着,这才睡下没半个时辰呢。” “宫里孩子少,难得他乖巧,自然疼爱。”元靖帝也是乐呵呵的,看向韩玠,“玉玠如今也娶了王妃,该早点给朕添个孙子。” 韩玠一本正经的回答,“儿臣自当尽力。” 段贵妃便在旁笑道:“我瞧着信王妃年纪不大,不过十四五岁?”她意味不明的抿了抿唇,瞧着元靖帝,“不止孩子们要尽力,皇上也该记得多施些恩德,才好多添几个皇孙。” 元靖帝只点了点头,却未接下文。 在这里做了有小半个时辰,元靖帝才打发她二人去给惠妃问安。 两人告退而出,去往华章殿,中途碰见了宁妃,各自一怔。 宁妃仿佛比从前更沉默了,自打三公主出降之后,她的身边没了陪伴,就算元靖帝瞧着大公主的面子多照拂了几回,大公主也时常入宫看望,也未能扫去她脸上日渐浓郁的凄哀之色。如今宫廊相遇,明知道对面站着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宁妃却不能多说半句话,甚至要以普通宫妃的身份跟韩玠这个王爷互相见礼。 韩玠也有点僵硬,然而元靖帝既已将他记在惠妃名下,他就只能是惠妃的儿子。宁妃于他,不过是父皇的普通妃嫔而已。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收回目光,肃然问安。 宁妃也未挪动脚步,只是打量谢璇,“这位就是信王妃了?果然好容貌,衬得起信王的威仪。” “宁妃娘娘过奖了。”谢璇虽也感慨,倒没那么多的情绪,“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怕是都开遍了,娘娘这是要去散心么?树荫底下风凉,该多加件衣裳的。” 宁妃指了指身后带了披风的宫女,笑道:“无妨的。” 片刻的沉默,似乎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说,她便抬步向前,“你们自去。”擦肩而过,脸现安然——她知道这条路是同往华章殿,也知道今天是信王携新妇拜见母妃。 这一切,原本是属于她的。 * 拜见过了惠妃,谢璇心满意足的回忆着美味,出宫的时候就有些感慨,“我瞧宁妃娘娘更消瘦了,三公主进宫的次数也不多,她那儿大概也冷冷清清的。见了你,又不能够亲近。” 韩玠名正言顺的将她揽在怀里,“宫里谁不是如此?” “是啊,晋王离开之后,玉贵妃的日子恐怕比她更不好过,这两年总没见着她,今儿一瞧,整个人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像是精心养着的美玉,温润而内蕴,如今就是失了打点,毕竟没了光泽。” “你也这样觉得?”韩玠低头,顺道在她脸上蹭了蹭。 谢璇这会儿背后有韩玠做垫子,虽不及枕头柔软,却格外暖和宽厚。她昨夜被韩玠又折腾了半宿,此时颇为困倦,随着马车的摇晃,便慵懒着没多动脑子,只是道:“难道不是么?从前当得起玉的封号,也衬得住贵妃的尊贵,如今到底是失色了。” “玉贵妃才是最聪明的。” “怎么说?” “她这副样子,正好坐实了晋王离去的哀痛。” 听这语气,难道内里还有猫腻?谢璇精神稍振,翻身问他,“难道她知道……” “晋王留了个信物给她,我想她能猜到。”韩玠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只是道:“玉贵妃能得盛宠,可不止是为了容貌。皇上至今都留着她的贵妃尊位,颇含几分敬爱,这样的女人,就算丧子哀痛,又怎至于疯癫?” “当时的消息太骇人听闻了啊。”谢璇咕哝,“你那些骸骨交过去,又有獒犬和恶虎为证,自家儿子被吃了,是个人都承受不住。” “可她当时虽震惊哀痛,却未发疯。” 这样说来,似乎确实值得咀嚼。若玉贵妃能猜到实情,那自然是最好的,等到越王这个毒蛇没了,按照晋王的意思,寻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回归也未尝不可,不过得想办法与当年的事自圆其说罢了。就算不能回来,母子二人分隔在宫廷内外,虽不能见面,能留得性命各自安好,也胜过在兽笼里厮杀,阴阳相隔。 而当年的事情,谢璇一直感激韩玠的仗义相助。 她撑起身子,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又坐回角落。 晚间用饭过后,韩玠带着谢璇在王府里散步一圈儿,月上柳梢,莺俦燕侣,自是难得的安然时光。就寝的时候时辰尚早,谢璇趁着韩玠去盥洗的空当寻了本书瞧,待韩玠穿着寝衣过来的时候,便无处可逃,被轻易捞进了怀里。 床榻宽大软和,韩玠盘腿端坐,目光扫向谢璇手里的书,“在瞧什么?” “拿话本子打发时间,不过里头写到些衣裳首饰,倒是挺有意思的。”谢璇将书卷搁在枕畔,“等这两天忙完了,我就去瞧瞧温姐姐,这阵子太忙没顾上,不知道夏衣准备得如何了。” “还去玄武南街红螺巷?” “那儿离咱们有点远,铺子开张之后,如今盈利不少,固然是掌柜的辛劳、伙计们出力,最要紧的还是有温姐姐撑着。我打算给她在京里买一处宅院,也好叫她彻底安顿下来。” 韩玠盥洗后浑身暖热,在她额上亲了亲,“随你安排。” “对了,高大人还没回来么?” “我最近没见他,应该还没回来。”廊西的事情牵涉太大,谢璇目下知道了也是有害无益,韩玠并未对谢璇说过,只是含糊道:“恐怕还得一两个月的功夫。” “他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了。”谢璇已经将伺候的人屏退,瞧着香炉里轻烟散尽,便趿着绣鞋过去,取过香勺往白玉精雕的香炉了添些研磨得极细的香末。白玉温润,上头镂刻着百子戏闹的纹样,两耳上垂着玉链,被谢璇海棠红的衣袖覆盖。她添香的手法娴熟又雅致,纤细的手指握着白玉勺,两者几乎同色。 她轻轻的将香末拨出纹路,转头朝韩玠嫣然一笑,“瞧什么?” “就是觉得好看。”韩玠瞧着海棠红绣春草寝衣包裹着的曼妙身段,那嫩白的肌肤在烛光下被寝衣的颜色一衬,愈发莹白。 这样相伴的时光弥足珍贵,他将回到床榻的谢璇圈入怀里,“明天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书房待着。” “又诓我给你研磨?”谢璇立时就能猜到他的打算。 “晚上我给你揉腿。”韩玠懂得投桃报李,“后头咱们回去看岳丈,再后面还得去平王府和越王府,事儿还不少。” “先去平王府么?” “嗯。” “越王如今正得圣宠,且平王毕竟是畏罪自尽,怎么却排在了前头?这种小事上招惹越王,似乎没什么必要。” “你表姐生下的小皇孙思安才是真正的得圣宠。反正这些全都是做给父皇看的,越王不足为虑。”韩玠索性闲着享受闺房之乐,将谢璇的腿放在膝头,从脚底开始慢慢揉搓。渐渐的过了小腿,越过膝盖,撩起寝衣抵达丰润修长的大腿。 像是有些犹豫,他的手在膝盖上方逡巡不前,游移着不敢到腿根上去。 谢璇原本眯着眼睛舒服得叹气,这时候也觉出不对来了,连忙坐直身子,一把捧住了他的手掌,“不许越过膝盖!” 韩玠有点惋惜,“娶个十四岁的媳妇儿,天天眼馋却不能肆意温存,玩火时只焚自己不焚你,这才叫饮鸩止渴。璇璇,还要等多久?明年总可以了?” 123.123 端亲王妃开口询问,平王妃便不能不答,“思安才睡下没多久,怕是还没醒呢。” “算起来也是我的太孙了,我却没见过几回,听说孩子又长胖了些?”端亲王妃顶着一头银白的盘髻,笑得慈祥,“阿妩,你过去瞧瞧,若是思安醒了,就抱来我看看。” “那我进去看看。”陶妩站起身来,当着在座众人的面,朝傅氏行了一礼,“姐姐,思安如今睡在何处?”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从皇孙思安刚出生时傅氏就打着他的主意,最初只是言语表露,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只是到陶妩身边看孩子的时候流连着不肯走罢了。近来元靖帝越来越看重思安,每回都是由傅氏这个正妃带着思安入宫,回来后便也养在她那里,就连陶妩想见孩子一面,都得征得她的允准。 傅氏自然明白陶妩这样说的意图,面不更色,声音甚至是柔和的,“就在万喜堂里。那儿安静又暖和,给思安住最合适。” 陶妩低头冷笑,并未立即动身。 旁边端亲王妃就又开口了,“怎么孩子如今不在阿妩这个生母跟前么?才五个月大,最是要花费精力照顾的时候,没有母亲陪着怎么好。” 傅氏便起身,答得不卑不亢,“我也是为陶妹妹着想,她才刚生下孩子,身体尚未调理过来,怕思安夜里吵闹,于她调养无益。再者——”她抢着拦住了打算反驳的端亲王妃,双手款款交叠,隐隐还是当年太子妃的尊贵仪态,“父皇的意思,平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叮嘱我要格外用心的照顾。万喜堂是整个府里最好的地方了,皇上专门拨了嬷嬷和奶娘们来照顾,倒是格外妥帖的。” 她搬出皇上来,端亲王妃就有些不悦,“皇上也说了用心照顾,小孩子贪恋母亲,更改由生母陪着。依我说,思安还是养在万喜阁,只是腾出个房间给阿妩过去住,也能就近照顾。” 傅氏都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份儿上了,也不怕明火执枪的对着干,便还是恭敬笑道:“我原也有想过这样,只是万喜阁那儿只有两处房子,一处是平王的不能动,另一处则住着我,实在腾不出屋子来。若是住在隔壁的窄院里,倒委屈了陶妹妹。” 却是半点都不肯退让的意思。 端亲王妃沉沉的目光将傅氏盯了半晌,才道:“阿妩先去瞧瞧思安。” 待得陶妩里去,厅上便安静了半晌。傅氏仿佛不曾察觉似的,只管低头喝茶,不时往外头瞧瞧,又跟谢璇答话,“如今春光正盛,弟妹没打算出去游玩么?信王殿下难得清闲几天,正好各处赏玩风光。” “打算过些天再去。”谢璇应了一声,瞧着对面的高阳郡主时,到底有些尴尬。 对于傅氏要夺子的事情,谢璇其实没有什么立场来评判。论公,小皇孙是平王的独苗,又是元靖帝的头一个皇孙,若是能记在正妃名下,身份上能更尊贵。论私,陶妩是她的表姐,哪怕没有这层关系,任何一个女人的孩子被人抢去,恐怕都不会愿意——更别说陈思安还是个皇孙。 元靖帝膝下子嗣荒芜,平王自尽,晋王早逝,越王以前虽有草包之名,如今却日渐露出才干,只是心思藏得太深,叫元靖帝都忌惮罢了。按目下元靖帝在皇储上犹豫不决的态度,这天下会交给越王还是交给陈思安这都很难说。 反正韩玠是中途认回来的,别说元靖帝心里存了疙瘩又拉又打,就连有些朝臣都未必愿意拥护他上位。 而看越王这多年无子的情形,假若他不慎英年早逝,会把皇位传给陈思安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往后还有太多的可能,小皇孙如今就是个香饽饽。 陶妩要把孩子留在身边,端亲王府会如此强势的插手此事,未尝没存私心。 这样的官司就不是谢璇能断的了。只是毕竟不好放着高阳郡主不理,便主动搭话,“我记得表弟最爱趁着春日的天气外出玩耍,恐怕也闹坏了舅母?” “他性子淘气,已经连续几天缠着你舅舅出去了。”高阳郡主脸色和缓了一些,笑道:“媛儿姐弟俩都惦记着你呢,上回澹儿过来,还说起你那时候教他投壶的事情。” “表弟也长大了。”谢璇顺着说下去,“舅舅打算让他在家读书,还是送进国子监去呢?” “还是国子监好一些,只是温儿顽皮,怕不能像澹儿那样小小年纪就成监生了。”高阳郡主与谢璇的感情原本是很亲近的,说话时大多谢璇撒娇、舅母温柔。这会儿有端亲王妃、傅氏和韩玠在场,夹杂着夺子的事情,两人正襟危坐的说话,各自都不大好受。 最后,高阳郡主意有所指的叹了口气,“还是看儿女福泽。“ 外头的陶妩款款入内,后头跟着两个奶娘,怀里抱了小皇孙思安,上前先给傅氏瞧了一眼,才齐齐跪地道:“给王妃娘娘、王爷、王妃和郡主请安。” 端亲王妃便招手,“过来我看看。” 奶娘依言抱过去,端亲王妃翻开那锦绣襁褓,轻声逗了两句,笑道:“果真长得好看,像阿妩的眉眼。都来瞧瞧。”他招手叫高阳郡主和谢璇韩玠,又喜气洋洋的,“果真比上回胖了些,只是怎么不大高兴,是没吃饱么?” 这罪名奶娘们可不敢担,忙跪地道:“是小殿下才睡醒来,还迷糊着呢。”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抱着思安跪拜。”端亲王妃颇为不悦。 倒是高阳郡主真心实意疼着孩子,将他抱在怀里哄着,给谢璇看,“瞧这嫩白的面皮,跟个姑娘似的。那时候你跟澹儿也是这么大,我过去瞧你们,两人比着吐奶泡呢。” “澹儿肯定没吐过我。”谢璇瞧着婴儿细嫩的面孔,满心里也是喜爱。 她见过的婴儿不算多,上辈子自己虽坏了孩子,却在临产时碎作泡影。这辈子也就认真逗过谢珺的孩子,那时候她跟谢澹满心欢喜,觉得那孩子哪儿都好看,哪儿都细嫩,像是脂粉堆出来似的,怎么看怎么喜欢。 眼前的陈思安显然也是细嫩的,皇家的婴儿,比庆国公府的娇气多了,那皮肤嫩白嫩白的像是浸了奶,吹弹可破。只是比起许融那时候咯咯直笑的可爱劲头,这孩子就安静了许多,眼睛没睡醒似的稍稍耷拉着,拿个有趣的玩意儿逗弄,眼神也不像许融那样灵动光彩。 赏宝贝似的围着小皇孙站了会儿,傅氏便问奶娘,“孩子吃奶了么?” “回王妃,本打算睡醒了再给小殿下喂。” “那就先抱回去喂奶,别饿着孩子。”傅氏自高阳郡主怀里接过小皇孙,交还给奶娘。高阳郡主似有不舍,眼神恋恋的追着襁褓里的婴儿,却未多说什么。 只是端亲王妃冷笑了一声,“倒是会选喂奶的时间。阿妩,待会你抱着孩子回去住两天,别叫他忘了是出生在哪里。” 这就是强令陶妩要回孩子了,傅氏哪里肯,当即屈膝跪地道:“王妃恕罪。父皇命我好生照看思安,万喜阁里诸事都是妥帖的,也有父皇亲自点派的宫人伺候。思安生来便体弱,若是来回折腾受了凉,我就是万死也无颜面见父皇!”说罢也不等端亲王妃答话,厉声吩咐那两个奶娘,“抱回去!” 奶娘们飞也似的走了,剩下端亲王妃气得脸色都变了。 傅氏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她鸠占鹊巢想要夺走孩子,怎么现在却说得自家成了恶人要虐待孩子似的? 可傅氏话里话外皆是元靖帝的旨意,端亲王妃到底不能驳斥这个,只是气哼哼的看向谢璇,“信王妃,你倒是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刚才勉强维系着的和乐瞬间瓦解,傅氏还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端亲王妃和陶妩愤愤不平瞧过来,只有高阳郡主脸现哀戚,似有不忍,目光还落在思安消失的方向。 谢璇一时间为难极了,斟酌着话语想要开口的时候,却被韩玠握住了手。 他往前跨了半步,将谢璇护在身后,随即沉声道:“叔祖母为难璇璇了。”他原本就有一身冷厉气度,只是平常收敛罢了,如今面色微沉,目光如利刃般扫向端亲王妃,竟像是瞬间压住了老人家的气势。 “这虽是家务,却事关皇嗣,自有父皇和宗室裁夺。连我都不敢置喙,璇璇才成为王妃多久,哪看得透这背后的缘故?如何轻易表态?” 这话说得露骨,端亲王妃听到“背后的缘故”几个字,面色也是微微一变。 “信王这是什么意思?”端亲王妃原本期待今日借韩玠在场,一鼓作气将孩子夺回,而今韩玠不但不表态,还反过来指责,老人家就不高兴了,“信王妃是阿妩的表妹,这些年也被高阳当成亲生女儿来疼,怎么就不能说一句了?” 韩玠并不退让,只冷声道:“一码归一码,这等大事上,她只是信王妃!” 厅上的气氛已然万分尴尬,高阳郡主收回目光,上前捏了捏谢璇的胳膊。 谢璇为难的抬头,“舅母……” “确实难为你了。”高阳郡主低声,几乎只有谢璇和韩玠能听到,“去。” 韩玠便朝端亲王妃施礼,而后又跟傅氏辞别,未再多说一句,带着谢璇出门去了。 一路沉默着走到府门口,上了马车之后,谢璇才叹了口气。 “高阳郡主很明事理。”韩玠忽然开口,“夺子之事,看来是陶妩和端亲王在折腾,闹到这种地步,也不怕难看!” 谢璇也觉得今日局面尴尬,“双方都想据为己有,将另一个人彻底逐出局外,才会越闹越僵。今天已把话说开,这事咱们往后就不用管了?” “父皇已有定夺,不是我们能管的。” 谢璇抬头,“皇上的意思是,把皇孙记在平王妃名下?” “嫡庶之别在皇家很重要,哪怕只是王府,两者身份也是天壤地别。” “所以皇上想把皇孙记成嫡出?” “若不论感情,自是这样最好。平王妃不是蛮横之人,据我所知,最初她只是想记名,孩子还能养在陶侧妃跟前。只怕是端亲王那边和陶妩贪恋,瞧着孩子将来可能的际遇,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把甜头白白让给平王妃,才会越闹越僵,直到今日的田地。” 这样说来,这趟浑水谢璇还是不淌的好。 她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 * 拜访完了平王府,韩玠却未急着去越王府上。 三月暮春,趁着春光的尾巴,韩玠下了个帖子,请许少留和谢璇夫妇、卫远道和谢玖夫妇,及唐灵钧、韩采衣、谢澹等人到府上来玩——元靖帝新近赏了些名贵的食材下来,韩玠这里用不完,便叫司膳做一桌佳肴,与人共赏。 许少留和谢珺来的时候,还带上了许融。 许融这会儿已经一岁半,能慢慢的走路了,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随了许少留的长相,很好看。见着谢璇的时候他还有些陌生,缩在谢珺怀里不肯出来,谢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哄熟了,谢珺便教他叫“姨姨”。 不多会儿卫远道和谢玖夫妇到来,就又教着叫“三姨”。 许融自小就被一大群丫鬟婆子们围着伺候,如今跟谢璇、谢玖处了半天,不用谢珺教,还能自己准确的拿稚嫩嗓音喊出“姨姨”和“三姨”来。一群人觉得有趣,围在那里逗他,等到谢澹出现的时候,许融便扑在他脸上啃了一口,奶声奶气的喊,“姨姨!” 旁边谢珺等人忍俊不禁,后头唐灵钧和韩采衣赶上来,也是合不拢嘴,“这下孩子们可怜了,分辨王妃和澹儿都要花好久的功夫。” 谢澹摸了摸脸,有点不确信,“我跟姐姐已经还是那么像?” “看惯了自然不同,可一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待会儿你跟王妃站在一处,他就傻眼了!”韩采衣乐呵呵的凑过去,在许融脸上香了一口,“来,也叫姨姨。” 姨姨就那一个,许融才不上当呢,歪着头将韩采衣看了半天,才吝啬的吐出一个字,“姨。” 他不懂事的闹,大人们却看得津津有味,故意让谢璇和谢澹站在一处,许融就又傻眼了。谢珺只好耐心的教他叫“舅舅”,小许融倒是学会了称呼,只是依旧分辨不清,于是一会儿对着谢璇叫舅舅,一会儿对着谢澹叫姨姨,给众人添了不少乐趣。 相比起从前谢珺和许少留的客气来,如今有这个孩子牵绊,两人的感情显然亲密了许多,有时候只消谢珺一个眼神,许少留便知道她想吃什么。 谢璇在旁瞧着,只觉得暖从心生。 她以前住在庆国公府,有时候跟谢珺卧谈,也能窥见姐姐对于感情的态度——有陶青青和罗氏的前车之鉴,她是不肯信这些东西的,知其总会消散,故而不愿尝试,便下意识的将许少留锁在心外。在她身子不方便的时候,甚至还张罗着要给许少留纳妾,被许少留拒绝。 而今看着,两人眉眼往来,倒还真有几分琴瑟和谐的滋味。 相较之下,谢玖和卫远道就没这份黏腻了。 谢玖是个高傲的性子,哪怕感念卫远道当时的不离不弃,性情却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做不出柔软温和的姿态。卫远道也不是什么情场圣手,卫忠敏早年丧气,他也没怎么见过父母的恩爱,跟好友们插科打诨时妙语连珠,对着女人的时候,却一向不擅表达感情。 且卫忠敏是个严肃的人,卫远道多少承袭了父亲的心性,夫妻俩婚前没什么来往,成婚的时间也不算长,这个时候便还存着份相敬如宾的氛围—— 卫远道若是给谢玖布菜,谢玖必会执壶为他斟酒,却都存着“礼尚往来”的意思,像是要互不相欠。 124.124 谢璇被这反应吓了一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勉强站稳,支撑住韩玠的身体。 此时夜色已深,外面秋雨潺潺,谢璇小心翼翼的叫了声“玉玠哥哥”,回答她的只有韩玠模糊的低吟。看这样子,怕是伤势沉重,也不知他是怎么撑着回到信王府,还没惊动外头的任何人。 谢璇扶着他走了两步,跌跌撞撞,就近让他躺在了暖和的榻上,又扬声叫人,“芳洲,木叶!” 芳洲带着值夜的丫鬟婆子匆匆赶进来,昏暗的屋里灯火惨惨,只看得到谢璇站在帐内,床榻上像是还有什么人。举着明亮的烛台走近了,瞧见韩玠那张脸时,各自吃惊。那头谢璇已将韩玠的外袍剥了下来,只消手掌稍稍用力,就能捏出滴滴答答的雨水。 “让齐忠去请徐朗中,就说是我半夜急病了,不许惊动旁人,也不必去请太医。木叶,去寻王爷的干净衣裳,备好擦洗的热水,再去把次间的床榻捂热。”谢璇怕触动韩玠的伤处,小心翼翼的剥着衣裳。 借着明亮的烛光,可以瞧见他中衣上一团团的血迹,触目惊心。 这时候韩玠伤得昏昏沉沉,谢璇竟格外镇定,吩咐芳洲等人自去准备,剥开韩玠最里面的衣裳,身上湿漉漉的全是秋雨。他究竟是淋了多久的雨? 中衣上共有三处重重的血迹,一处在腰,另外两处在背,谢璇剥到这里的时候便格外小心。伤口显然是才留下不久,血还未止住,因有秋雨浸透,衣裳倒不会黏在伤处,小心翼翼的取开,昏迷中的韩玠闷哼了一声。 谢璇的手在瞧见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时微微一颤,随即努力镇定,取过锦被盖住韩玠□□的上半身。 整个床榻已然湿透,显然不宜久卧,谢璇瞧着那湿哒哒贴在修长腿上的底裤,定一定神,吩咐芳洲,“把帐子放下来,去寻春凳,叫四个有力的婆子在外面等着。” 待得帘帐层层落下,谢璇便要伸手去解韩玠的底裤。 韩玠虽是昏迷,却也有所察觉,刚才剥上衣的时候知道是谢璇,便强忍闷痛,此时仿佛是明白了谢璇的打算,蓦然翻手,滚烫的手掌便钳住了谢璇的手腕。 “璇璇……”昏迷之中,低哑的声音叫谢璇蓦然鼻子一酸,忙凑过去贴在他的耳边,“玉玠哥哥,是我,先给你换身衣裳,待会请徐朗中来疗伤。放心,我没惊动太医。”她瞧着韩玠湿漉漉的头发,随手扯了棉布沾掉雨水。 前世今生,她从未见过韩玠如此狼狈重伤的模样。 哪怕那时韩玠浑身上下有许多伤处,也是等伤口复原后才回京,谢璇虽然听他说了受伤的因果,却也没有见过那血淋淋的伤口。 韩玠的手握得更紧,“太医……”他睁开眼睛,目光却是模糊的,“去请太医,让皇上知道。” 他这样说,自然有理由。 谢璇没有任何犹疑,“好,我这就叫人去请!你先忍忍,换身衣裳,咱们到次间去疗伤。”时间太过仓促,半年的离别后终于等到他的归来,却没有什么时间来诉说思念温柔。她便又回身去剥韩玠的底裤,手指触到他精壮的腰臀,怕牵动腰间伤口,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底裤由腰褪到大腿,熟悉的身体在烛光下展露无遗。 谢璇以前怕羞,并未详细看过,此时只扫一眼,忙挪开目光,将那锦被往下扯了扯。 彻底褪下底裤之后,去帐外取了干爽的寝衣。 此时的床榻早已凌乱潮湿,不能多用,谢璇取了干净的帕子将韩玠身上的水痕擦净,问道:“还能站起来么?” “能。”韩玠就算脑中昏沉,身体却还是能撑住的,否则也没办法咬牙坚持,孤身回到明光院,在看到她安然无恙之后,才放心的倒下。 昏昏沉沉的在谢璇搀扶下站起身,套上干爽的寝衣,他也不用什么春凳,扶着谢璇的肩膀,朝次间走过去。 其实前世万里跋涉,什么样的苦没吃过?重伤重病,饥渴交加,烈日炙烤与大雨滂沱,每一样都没能拦下他前进的脚步。那些濒死的时刻,比此时都要凶险万倍,这点小伤和秋雨又算什么? 躺在柔软床榻上的那一瞬,韩玠忽然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果然温柔乡磨损人的意志,到了她身边,昔日的那些硬气顽强仿佛瞬间就折半了。 太医来得很快,谢璇因为听了韩玠的提醒,又将徐朗中打发了回去,等太医入帐之后,将韩玠原样保留着的伤口指给他看,“王爷身上受了伤,身上也都湿透了,我才刚换了干爽衣裳,只是不敢碰伤口。你快瞧瞧!” 那太医忙手忙脚的看了会儿,便跪在地上磕头,“王妃恕罪,王爷身上伤得不轻,怕是还有毒,老臣还得请人过来协助。”——他瞧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太医院值夜的太医多是为了宫廷中女人们预备,妇科和常见的小病上游刃有余,这刀剑伤口恐怕未必擅长。 谢璇瞧着那伤口,都快冒火了,“那就快去!” 太医便又叩首,报了另一位太医的名字,谢璇便忙派人去请。 王府里日常备有处理伤口的东西,太医虽不敢贸然清毒,仓促间帮着清理伤口却是可以的,又开了疏寒的药汤,叫人煎来喂服。等另一位太医顶着个惺忪睡眼冒雨赶来,便忙着清毒撒药,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算是妥当。 外头的雨还没停,依旧淅淅沥沥的滴个不止,韩玠此时已然昏昏睡了过去。 谢璇安排人赏赐太医,晓得韩玠的打算,便叫王府长史代写个折子递到宫里去,就说韩玠已经回京,只是重伤重病不能见驾,等病情稍愈时便入宫面圣云云。 一通兵荒马乱,至此时才算稍稍安顿。 谢璇总算是有时间能安安静静的跟韩玠单独待一会儿,便上了床榻,侧躺在韩玠身畔。 他比走时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轮廓中透着瘦削,添了坚毅。 这一路从雁鸣关到廊西,要理清军中复杂难辨的形势,要对付凶悍顽固的山匪,还要提防旁人的暗算,韩玠过得有多辛苦?谢璇不敢深想,只是心疼,疼得像是要掏空似的。 手指爬到韩玠的手背,依旧是烫热的,只是比初来时降了些许。 韩玠似有察觉,亦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 熬了一夜的睡意在此时沉沉袭来,谢璇凑过去亲了亲韩玠,扯过闲着的被子盖上,贴在他的身边昏昏睡去。 *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大亮,外头的雨声像是停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谢璇眯着眼睛瞧向身侧,韩玠不知是何时醒的,正在看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此时他的唇边略有笑意,目光也温柔得像是春日静照的暖阳。 谢璇没有说话,也安静的跟他对视。 手依旧是交握的,韩玠身子原本就强健,服药歇息之后,体温已然恢复如初。他不知何时将锦被盖到了谢璇身上,此时两人睡在一条锦被下,温热而紧密的依偎。 谢璇习惯性的将手轻轻搭到他腰间,怕触动伤口,稍稍下移,却碰到鼓囊囊的一团。 她立时面色一红,有点窘迫开口,“怎么……” “想你。”韩玠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二百五十四天。” “还受着伤呢!”谢璇忍俊不禁,往他怀里贴了帖,柔声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是。” 韩玠笑了笑,“跟我一样么?” 才不一样!谢璇脸上更红,抽出手来,抚摸他的脸,“玉玠哥哥瘦了好多,昨晚你那么昏迷着,又是受伤又是淋雨,吓死我了。”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却被韩玠扣着停留,索性不再后退,只在他的唇上辗转,轻轻的触碰与吸吮,不带□□,更像是诉说。 从二月仲春到盛夏,再到草木凋零的深秋,大半年的思念深藏酝酿,在唇齿交缠之间无声倾吐。许久,韩玠才放开她,低声道:“不能再亲了,不然得带伤上阵。” 谢璇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先好好养伤。昨晚我已叫长史写了折子,今早就能递到宫里去。太医恐怕也已经将昨夜的事禀报给皇上了,为了叫他亲眼目睹,我硬是拖到他来的时候才处理伤口。” “璇璇真聪明。” “是傅家么?”谢璇的手依旧在韩玠的脸上流连,柔软的指尖一点点感受青色的胡茬,怎么都不够似的,就连声音都透着柔软,“我接到信之后,这一个多月都没出门。韩莹那里打着吃里扒外的算盘,已经交给高诚处置了。只是没想到京城重地,天子脚下,他们居然敢如此放肆。” “拼死一搏。”韩玠哂笑,“我要是死于非命,皇上膝下就只有思安了,端亲王已然见弃,傅家便能独大。” 谢璇咬了咬唇,“人的野心,真是叫人害怕。” “我在廊西时他们就不安分,想借山匪的手除了我,可惜本事有限。”韩玠并不在乎身上那点伤口,伸臂将谢璇圈进怀里,“直到大捷之后终于坐不住,这一路上动作频频,临近京城时更是放肆大胆,连途径的青衣卫都不怕了,甚至妄图杀人灭口。” “青衣卫?”谢璇眼珠子一转,便低低笑出声来,“玉玠哥哥你也成老狐狸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韩玠微笑,“我一个人的话皇上未必相信,青衣卫却不同。” “是高大人派的么?傅家在京城外谋害有功的皇子,这本就是死罪了,竟然连皇上的青衣卫也不放在眼里,回到消息报上去,还不知皇上怎么发怒呢。” 娇软的身姿就在怀里,她的声音魂牵梦萦,真想把她含在嘴里揉进身体永不放开。韩玠又一次凑过去亲吻,唇舌缠绵厮磨,像是怡然戏水的鸳鸯,好半天才放开谢璇,语含懊恼,“好不容易回京,却是带伤的,傅家真可恶!” “是很可恶,就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因为这点就发落他们。毕竟他还想着要让你和傅家平衡,好给思安铺路,防你专权呢。” “傅家没机会了。”韩玠的冷笑转瞬即逝,“皇上虽然反复无常,心思不定,却也不傻。这回傅家妄图杀我,在皇上看来却未必是这么简单的事——如果我死了,思安就是皇家的独苗,没了我的牵制,皇上对傅家时就会被动,这一点是皇上忌讳的。何况,他们今日敢对我这个王爷下手,焉知将来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思安下手?届时皇权已落入觳中,野心蓬勃之下,谁知道傅家会做什么?这才是皇上最忌惮的!” 这样一说,谢璇恍然大悟,“难怪你昨夜要惊动太医。” “只是让皇上看到,我对他没有多少隐瞒,而傅家却贼胆包天。也叫他知道,傅家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那你带的人呢?” “三天后和钦差抵京,还有,咱们府上的统领死在了廊西,往后防务就交给齐忠。” 谢璇晓得韩玠对那个统领的提防,便点了点头,“他战死沙场,也能落个抚恤。”到底是叹了口气,那么能干的一个人,卷进了皇家的争执里,便再难全身而退。这几年他一直都为元靖帝盯着韩玠的举动,私底下也有些小动作,也难怪会为韩玠所不容。 夫妻俩离别日久,话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 谢璇昨夜折腾了一宿,此时天也不早了,到底美色不能真的顶替饭食,只好起身叫了芳洲等人进来。同韩玠洗漱过了,便叫人把饭食摆到榻边,韩玠这个病人享受了一回优待,饭食一半儿都是谢璇喂进去的。 几场秋雨之后天气寒凉,外头阴沉沉的,谢璇只出去走了一圈便瑟瑟的回屋躲着。 太医按着时辰过来给韩玠换药,彼时韩玠又睡了过去,谢璇坐在榻边,一脸的愁苦担心,好几次问太医伤势如何,韩玠能不能挺过去云云,叫那太医都有些心惊胆战,磕头不止,“臣必定尽心竭力,确保殿下无虞,请王妃宽心!” ——这一日朝堂上并没有信王回朝的消息,据他打探,信王的队伍离抵京还有两三天的路程。而韩玠昨夜又是那样重伤狼狈的情形,那太医惯常在京中高门行走,也知道其中的凶险,此时只是擦汗。 谢璇便也叹气,“王爷这条命算是有幸捡回来的,多劳太医费心。”便又赏了许多东西。 那太医必然是将这些如实报到了宫里。 这一日的傍晚,韩玠依旧重伤卧床,谢璇在他旁边守着,哪怕是无言的陪伴,都叫人心中欢喜。 外头芳洲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自谢璇嫁入信王府,她还头一次这样慌张,就连声音都是紧张的,“启禀殿下,皇上……皇上他来了!” “皇上?”谢璇瞧过去,“到哪里了?” “已经进府了,没带銮驾,只有两个随从跟着,长史大人已经在外面跪迎。殿下,咱们……”芳洲毕竟不同于宫廷出来的女官,就算仗着谢璇能将府中上下仆从管得服帖,到底也不懂得如何接驾,且元靖帝来得如此突然,难免慌神。 谢璇只是一笑,“不必紧张,我去迎他。” 说罢低头去看韩玠,那位果然乖觉,早已闭上眼睛装睡觉了。 125.第 125 章 因为韩玠病着,太医来往、齐忠禀事,谢璇不能穿得太随意,此时虽非冠冕盛装,却也是能迎客的。她才出了明光院没多久,迎面王府长史和新上任的女官已经跟着元靖帝过来了。 谢璇凑前几步,跪地行礼,“不知父皇驾到,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姿态端端正正,声音中的哀戚和低落却是藏不住的。 “起来,起来。”元靖帝只穿了一身便服,左右两个侍卫,后头还有高诚护卫。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这段时间越王逃走、廊西匪患,想来也是心力憔悴,发间的银丝和眼睑的浮肿愈发明显,神色间隐隐隐隐焦急,“玉玠呢,他怎样了?” “王爷昨晚重伤归来,太医换了药之后还在昏睡,父皇这边请。” 既是来探病的,也顾不得这是人家的卧房了,元靖帝抬脚直奔里面。好在这次间平常不怎么用,且昨夜已经特意收拾整理过,也没什么失仪的地方。入得屋内,里头有浓浓的药汤味道,两侧的丫鬟惶恐的跪地迎接,元靖帝长驱直入,瞧见了正在榻上昏睡的韩玠。 他立在榻边,谢璇想要上前叫醒韩玠的时候,元靖帝却挥挥手,示意她不必打扰。 两个侍卫在院外等候,只有高诚随驾入内,韩玠一面自芳洲手中接过茶杯亲手奉上,一面挥退了丫鬟,请元靖帝在榻边的方椅中入座,十分的愧疚,“王爷正在病中,怠慢父皇了。” 元靖帝摇了摇头,“今日收到长史的折子,召了太医来问,说伤势十分严重。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谢璇便行礼道:“王爷昨晚冒雨回来时染了风寒,腰背上都有很重的伤,一进屋就晕倒在地上,路都走不动了。请了太医来瞧,伤口很深,差点伤了肺腑,伤口上还有毒,太医用了许久才清理完。这中间他一直昏睡,那风寒倒是慢慢的退了,只是伤处不能立时痊愈,断断续续的醒了几次,只说是一路上遇袭好几回,迫不得已才与仪仗分开单独回来,谁知道京城外的埋伏更甚,要不是他拼死闯回来,恐怕就见不到父皇了。” 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谢璇咬着唇保持行礼的姿势。 “可知是谁设伏?” 谢璇摇头道:“王爷没说是谁,儿臣也不敢问。” 元靖帝缓缓点头,将韩玠看了片刻,道:“你坐下说话。” 他记得昨晚太医的禀报,说韩玠身上几处重伤,都是血肉模糊皮肉外翻的,因为有毒,伤口处还发黑向内溃烂。那太医惯会看眼色的,六分的伤口说成了九分,最后还加了一句“性命垂危”,听得元靖帝心惊肉跳。 今儿听了太医回禀说韩玠还是昏迷,元靖帝就更坐不住了。 七个月前的初春里,他站在宫门口的城楼上,看着韩玠昂首挺拔的离去,之后断断续续,钦差的奏折和韩玠的奏报一封封摆在案头,元靖帝也很清楚韩玠经历过怎样的凶险,化解了怎样的危境。即便父子二人感情不算亲近,到底韩玠是他唯一活着的儿子,此番立了大功却被人暗算成这样,哪能不怒? 若是韩玠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江山天下,还有谁能帮着照料? 便在那时,元靖帝忽然明白,即便父子稍有芥蒂,他终究不能失去这个儿子。 元靖帝坐得近了些,看着明显憔悴的儿子,苍老的神态里终究添了愧疚。 “他一直这么昏睡着?” 谢璇微微抬头看她,只好再次回答,“中间断断续续的醒过几回。” “伤口处现在如何?” “太医说毒素已经清理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伤得深,险些触及脏腑,要好生调养。昨晚儿臣看着那伤口触目惊心的怕极了,今儿帮着换药,伤口还是很严重,换药的时候王爷都疼醒了。” 元靖帝知道这个儿子的性情。以前他在青衣卫的时候就很能刚强,成为王爷之后愈发如此。能把他疼醒,可见伤得有多重。 叹了口气,元靖帝凑近了细看韩玠,便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略微空茫的眼神,嵌在憔悴而瘦削的脸上,与从前贵气挺拔的王爷迥异。 “父皇?”韩玠眯了眯眼睛,想要坐起身,却没能撑起来,只是惶恐道:“儿臣……” “快躺下,不必多礼。”元靖帝忙将他按在床榻上,“朕听见你受了伤,很担心就过来看看。朕已经宣了最好的太医,今日起就住在你府上给你疗伤。” “多谢父皇。”韩玠的声音有点虚弱。 ——就算心性坚韧,这身子却也是骨肉堆起来的,他可以忍受种种痛楚,却不是不能察觉疼痛。只消放下那坚韧的心性,端出从前金尊玉贵的娇气来,韩玠便还是那个侯府中的血肉之躯,触动伤口就能疼得抽气,一场重风寒便能晕眩无力。更何况他确实伤得不轻,连日奔波辛苦,劳心劳力又负伤而归,满心焦灼的冒着冰冷的秋雨孤身回府,铁打的身子都撑不住。 这会儿松懈了精神,那沉重病态便呼之欲出。 元靖帝愈发心疼,继而便是恼怒,“是朕疏忽了,这京城戍卫竟松懈至此。” “京城戍卫依旧,只是有些人大胆。”韩玠低声回应,“儿臣带了两个随从先行回京,在城外遇袭时,对方都是高手。当时还有几个青衣卫的人经过,若非他们出手相助,儿臣怕也无力逃出生天。” “青衣卫?”元靖帝一愣,转头问高诚,“是你说的那几个?” 高诚显然也是意外,朝韩玠拱手道:“敢问殿下,可是在城外高鸦岭附近?” “大致是在那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我从前见过,是姓魏的镇抚。” “魏铁。”高诚面色一沉,朝元靖帝拱手道:“看来就是他们。”瞧见韩玠诧异不解,便解释道:“昨日我派魏铁带人出京查案,未料在高鸦岭附近失了消息,今晨找到的时候,只有一具尸首,另外两人不知所踪。那附近还有两人是随殿下远赴廊西的侍卫,想来都是被恶贼所杀。” 韩玠的震惊清晰的落入眼中,元靖帝猛然拍膝道:“好大的胆子!” 能被高诚亲自指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都是身手不弱的人,他们三人都遭了毒手,可见对方有多凶狠。退一步讲,若是没有魏铁他们恰好经过,以韩玠当时的势单力薄,又岂能逃过对方的狠手? 韩玠与元靖帝对视,父子俩“心有灵犀”,他也露出怒色,“竟如此心狠手辣!” “何止心狠手辣?”元靖帝冷笑了一声,怒气盈胸之下,有些情绪便掩藏不住,“能在京城外如此行凶,可见那些人来头不小,他们哪来的人!” 这所谓的他们是指谁,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戳破。 韩玠微微垂眸。 傅家虽然树大根深,到底是书香世家,门第里出来的都是文臣,即便有一两个与兵部有关,到底本事有限。那么他们哪来的杀手?婉贵妃与段贵妃的较量已然露形,段家镇守西南,会搜罗些江湖人来刺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欲言又止,只是朝谢璇道:“出去看看药煎好没有。”谢璇便点个头儿,出去了。 剩下君臣三人,说话就没了顾忌。韩玠这一番重伤可不能白捱,于是从他在廊西遇袭的事情说起,将沿途数次惊险一一道出。这些事情那位钦差在奏折里也有提及,元靖帝深信不疑,一直说到京城外的重重封锁,韩玠的脸色虚弱而冰寒,“庆幸父皇恩泽深厚,儿臣命大,否则这重重陷阱,儿臣如今又怎能在父皇跟前说话?” “当真是居心歹毒!”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高诚冷声道。 元靖帝对高诚一向倚重,从前肯提拔他当副统领,就足见器重。其后蔡宗与郭舍来往,与越王勾结诬陷废太子和韩玠,只有高诚谨守本分不涉争斗,元靖帝才会格外信重,将青衣卫托付给他。 这个时候,高诚的态度,显然也能影响元靖帝的判断。 老皇帝脸色很难看,“原本只是给些脸面,谁知竟让他们生出这样的野心!今日敢勾结边将来对付朕的儿子,谁知道明日会做出什么来!”他气怒之下,连着咳了好几声,就着高诚的手喝了茶之后才勉强稳住,朝韩玠道:“你且好生养病,外头的事,朕不会轻纵。” * 元靖帝离开的时候满脸怒色,身后的高诚则是端着那张冰块似的阎王脸,沉默着跟谢璇行礼。 谢璇送他们出了府,回到明光院的时候,韩玠已经睡着了。 方才的一番话,既要带出足够的情绪,还要观察元靖帝的态度,吐出合适的言语,这样费神费思,韩玠原本就伤着,到了最后确实是有点撑不住,待得元靖帝离开,便开始阖目养神,一个不慎就睡了过去。 谢璇也不打搅他,亲自到厨房走了一圈,一面叫人好生煎药,一面叫人依照太医的嘱咐备饭。 晚饭依旧是在榻边。 韩玠就算耐摔耐打,不怕起卧时撕裂伤口,谢璇却是心疼得很,韩玠翻身有大动作的时候都要拦着,更不会许他强撑着坐到桌边吃饭去。于是寻了几层软枕给他靠着,慢慢的吃饭漱口。 一整天除了出恭之外没离开这个床榻,对于韩玠来说有点难受。 好在有谢璇在旁边,将丫鬟挥出帐外之后,他便将谢璇搂进了怀里。 厮磨许久,临睡前太医呈了药膏上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外面,“殿下,该换药了。” 此时谢璇正在盥洗,韩玠正靠着软枕看书,随手将那书卷搁在旁边,“放在那里。” 太医有点迟疑,“王妃吩咐了,务必要臣好生给殿下换药。”——在外就听说信王对王妃宠若至宝,昨夜至今夜的接触里,他也瞧得出来这位王妃在府中的超然地位,单看眼神中那股腻歪劲儿,就知道外面传言非虚。那么听王妃的话,肯定是没错的。 韩玠却半点都不想让他换药。 “放着,我自己来。”他为了那一句“王妃嘱咐”,特地解释了半句。 那太医跪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头韩玠见他固执,并未理会,依旧瞧书。过了会儿谢璇盥洗完毕,因为有太医来给韩玠换药,特地叫芳洲先过来打点——韩玠在明光院里养伤,往来的人便杂了许多,早晚就有些不便了。 芳洲瞧着那笔直跪着的太医,问是怎么回事,那太医小心翼翼的回禀了,还低声补充道:“臣不敢违抗王妃之命。” 里头韩玠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便淡声开口,“不敢违抗王妃,就来违抗我?” 这帽子有点大,那太医吓得脖子一缩,芳洲便接过药盘,“大人先请到厢房里坐坐,若王妃还有别的吩咐,我再来请。”太医听罢,便忙退出去。 不多会儿谢璇入屋,瞧见那药盘时便皱眉,“怎么还不换药?时辰早就过了。” “在等你。”韩玠放下书卷,伸臂将谢璇揽入怀中。屋里地炉烧得旺,她的身上便只穿了轻薄的寝衣,柔软顺滑的衣裳勾勒出曼妙的身段,是日思夜想无数遍的娇软。昨晚昏迷着未能细看,此时灯下相顾,韩玠心中便是怦然而动,将她揽到胸前,低声道:“等你来给我上药。” “可我不会啊。”谢璇看着盘中的药膏与纱布。 其实也不是不会,就只是没做过这个,不得要领,怕笨手笨脚的伤到韩玠。 韩玠便笑,“我教你。”他在外行军打仗多年,这方面可谓熟稔之极,哪怕自己摸索着给背上上药都是无妨,只是如今有谢璇在,便难免生出贪心。除去上半身的衣裳,一整天的修整之后,伤处包裹着干干净净的纱布,绕过半个胸膛,露出另一侧结实的肩膀与胸肌。 冲击来得太快,叫人头晕目眩。 谢璇已有许久未与韩玠温存,许多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也会怀念这坚实温暖的怀抱。 此时韩玠就在眼前,有力的臂膀揽着她,光裸的肩膀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令人心跳的温度。谢璇深吸口气平复了心绪,依照韩玠的指点拿起擦拭伤处的软布,便叫韩玠趴在榻上。 韩玠才不肯,只是盘膝坐在那里,谢璇无奈,只能绕到他的身后,缓缓解开纱布。 背上的伤口分散,纱布通过他的肩膀绕到胸前,谢璇半跪在那里,伸臂去解纱布。韩玠肩宽腰瘦,谢璇每一圈儿绕过去都得凑前,身子不时贴着他的后背,那熟悉的暖热体温便毫无遮掩的传来,甚至有时韩玠还要趁机揩油,握住她的手臂,回头吻她的脸颊。 次数多了,谢璇听着韩玠渐渐不稳的呼吸,有些懊恼,“你故意的!” “我受伤了。”韩玠说。 他确实受伤了,伤口虽算不上狰狞,却依旧让人看得心惊。谢璇只能偃旗息鼓,拿潮湿的软布将伤口处残余的药膏擦干净,然后去取药膏。 方才为了不碰到他的伤口,谢璇解纱布时小心翼翼,这会儿竟自见了点汗,稍稍喘息。 韩玠略有点愧疚,中途拦住她揉进怀里,“先歇一歇。” 上半身所有的负累都已消失,他的胸膛结实而温厚,谢璇的脸颊贴过去,还能听到那凌乱的心跳。熟悉的怀抱与气息,耳边是他压抑着的呼吸,谢璇的心全都乱了,挣扎着出了怀抱,满面通红,嗔道:“好好换药!” “嗯。”韩玠嘴角微动。 126.第 126 章 韩玠的伤口是毒箭所致,这药膏里便比寻常的伤药多几分药材,气味儿有些奇怪。 谢璇挑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口,那里的皮肉颜色依旧有些暗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轻轻将药膏在伤口周围抹匀。背上的新伤是这回在京城外留的,此外还有两个刀疤,伤口虽已愈合,却显然留下不久——谢璇记得出行前的韩玠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而这次一趟雁鸣关回来,却添了这许多。 前世就算他常年沙场征战,也不曾如现在这样,一次添三处伤口。 谢璇咬了咬唇,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一道刀疤,低声道:“这个呢,是怎么回事?” “在雁鸣关。”韩玠沉声。她的指腹掠过伤口的时候带着一种麻痒窜到心底里,令他忍不住轻轻握拳,解释道:“庸郡王在那边经营得厉害,除了要对付山匪,还得对付藏着的叛军。” 所以这一道伤疤,就是在他毫无防备时,被同行的将领偷偷袭击所致? 谢璇抿了抿唇,拿手掌贴在伤疤上,声音里全是心疼,“往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 药膏渐渐被吸收,留下一点不起眼的痕迹,谢璇便按着韩玠的指点包扎,细长的纱带绕过他的肩膀与胸膛,谢璇一圈圈缠过去,每回都是从背后拥抱的姿势。有时候将柔软的胸贴在韩玠背上,韩玠便会稍稍紧绷,显然是在极力克制。 玩火**?想趁着包扎的时候吃豆腐,自己却耐不住了?谢璇暗笑。 顽皮心起,故意将身子贴得更紧,指腹滑过他胸前,将纱带缓缓展开,偶尔不经意的拿唇蹭过韩玠耳畔,还要轻轻咬一下。 谁叫他乱动歪心思! 韩玠终于发现这一时兴起真的是个错误,她可以游刃有余的逗他,他却还带着伤,平白撩起了内火,却不能肆意驰骋。偏偏谢璇存心折磨他似的,缠个绷带都要撩拨一下,好容易等她缠完了,忍无可忍之下一把将她拽到怀里,俯身便吻了下去。 127.127 谢璇对此并不意外,反而鼓舞道:“姐姐既有这个念头,就该趁着目下清闲,试一试。” “嗯。”谢珺看向谢璇,“从前你说起霞衣坊,说起你那个温姐姐的时候,眼睛都能放光。我想,做些喜欢的事情,也能让自己高兴起来。” “那是自然!”谢璇拉着谢珺的手臂,“姐姐想好做什么没有?如果觉得成衣坊不错,咱们可以合力做。温姐姐的才华仅靠目下的两间霞衣坊是装不下的,我还想把它做得更大些。只是姐姐知道我,小事上筹谋还勉强,想要做得更大,胸怀气度毕竟有限。成衣坊困在我的手里,反倒束缚了翅膀。” 谢珺笑着在她腰间一捏,“想把我拉进来就直说,还说什么胸怀气度有限。” “本来就是啊。”谢璇厚着脸皮哄姐姐。 人生在世,就算相交者众,真正值得花费感情的却有限。他们姐弟三个步履蹒跚的走到今日已属不易,谢璇自然希望谢珺能高高兴兴的,不负这一辈子。 谢珺想了想,“依我先前的意思,如今能做的生意虽多,适合我的就那几样——香铺或者衣坊,要不就是金银首饰。总归是京城的脂粉堆里泡大的,知道姑娘和女人们的心思,做这些更能得心应手。” “也未必只做一样,你想咱们平常逛街的时候,胭脂水粉和首饰衣衫是一起挑的,几样东西一处卖,也不是不行。只是女儿家挑挑拣拣,想要把三样东西都做好,却也不是易事。” 谢珺还真个思考起来,“看着难,做起来却更有趣。像你做衣裳,如今你那个温姐姐精力有限,每年做出来的也就那么有限的几十套,紧供着高门贵户的姑娘们,难免浪费了每一套上的才思。现在外头说起霞衣坊,个个都咋舌说价钱高,就连一些有钱的官家姑娘都买不到,更别说普通人家了。” 这些也是谢璇考虑过的,只是她顶着个信王妃的身份,这一年半里宫廷内外的事都没料理清楚,也没太多神思花在这上头,反而给耽搁了。如今谢珺一提,也趁势道:“所以姐姐觉得,还是该多做些衣裳?” “既然费心思想了花样款式,只做几套委实可惜了。” “我也是这样想。就算如今温姐姐出手做的衣裳每一套能卖几十两的价钱,到底也就只有那么有限的几人穿着。那些普通人家的姑娘只求衣裳好看,于这做工和材质上未必都要顶尖,交给普通绣娘未尝不可。我已经雇了些人来做,只是还是人手不够。” 谢珺便道:“这事只要肯费心思,总归能做起来。” “那么——”谢璇眨眨眼睛,“姐姐愿意跟我一同做么?咱们一起出力,银钱对半分,将来生意做大了,也跟那些旁的衣铺一样,开遍南北各地,叫全天下的姑娘都穿咱们的衣裳!” “傻!”谢珺还是和从前一样,在谢璇眉心一点,“就算我肯跟你一起做,根基是你立起来的,温百草是你的人,名头也是你这儿扬起来的,怎么就对半分了?像你这样做生意,就算做大了,回头也是吃亏!” 谢璇撒娇,“所以才要姐姐帮忙啊。” 谢珺忍俊不禁,“我回去认真想想。” “那我等姐姐的消息!”谢璇展颜而笑。 送走了谢珺,到韩玠书房的时候,谢璇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韩玠瞧见那弯弯的眉眼,便是一笑,“捡到宝贝了?高兴成这样。” 谢璇笑而不答,坐到韩玠身边,“刚才我瞧着又来了几个官员,你伤还没养好就这样劳心劳力,也不怕落下病根。” “哪有这么娇贵,一点小伤,不碍事。”韩玠这会儿是在宽椅中垫了软枕,坐在桌案跟前看书,拉了谢璇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依旧抱在腿上坐着,“你那儿也热闹?最近天气冷,能躲就躲,别总吹着冷风来去。” “无关紧要的人都交给女官了,我只挑要紧的见见。”谢璇回身翻着桌案上的几篇文书,“兵部的东西这么快就报过来了?” “父皇有命,他们自然见风使舵。” “倒真是机灵!”她想起一件趣事,“今儿女官跟我说,有人来造访的时候带着正当妙龄的闺女呢。殿下这里日渐尊贵,必定有很多人还想着当侧妃,京城内外那么多姑娘,恐怕我要被人念叨死了。哎呀,难怪近来耳朵总是发烧,必定是有人骂我呢。” 她极少会称呼“殿下”,这么故意打趣般叫出来,软软的声音叫韩玠忍不住勾起唇角。 “是我连累了你,”他一本正经的,“要不我就遂了她们的心愿,带进来给你作伴?回头我朝堂上忙起来,你若无事可做,也有个伴儿。哪天心情不好,也不必跟我闹脾气,骂她们一顿就完了。” “你倒会躲懒!”谢璇环住他的脖颈,凑过去掀开他的衣领,便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瞪圆了眼睛恶狠狠的威胁,“你敢带进来一个试试?反正别人都说我狐媚惑人了,回头再添个心狠手辣的名声,你别怪我带累了你。” 韩玠便将她搂着不放,“我倒盼着你心狠手辣。” ——那样他还能少些担心,总怕她哪儿心软吃亏。 两人分离了几个月,因为韩玠身上的伤,即便擦枪走火了几回,到底也没尽兴的温存过。如今韩玠伤势渐好,美人在怀的时候,便又心猿意马起来。 外头像是起了风,今儿一早就天气阴沉,至此时更是铅云堆积。窗外的竹枝随风而动,刷刷的掠过窗户纸,卷着风声在外肆虐,反而衬出屋中的安静。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庭院里忽然想起了婆子的声音,“瞧,下雪了呢。” 128.10.14更新 韩玠在朝中的威势愈来愈盛,元靖帝授意之下,段贵妃也会不时的召谢璇入宫说话。谢璇惦记着惠妃那里的吃食,每常入宫时总要过去瞧瞧,有时候碰见了落寞的宁妃,便也相邀前往。宁妃和惠妃都是与世无争的性子,从前各守家门极少来往,如今活络起来,倒也能合得来。 冬至那日元靖帝依旧在南御苑设宴,在宗亲群臣面前,头一次提起了立太孙的事情。 朝中虽也有人存异议,大多数还是顺着元靖帝的心思,韩玠更无异议。 随着傅家被打压,朝堂上的官员难免有所调动,许少留在鸿胪寺供职日久,年纪轻轻便成了鸿胪寺少卿。卫远道经过历练,在首辅卫忠敏的指点下日渐老练,也被擢拔入户部做了个郎中,所执掌的正是西北一带。 除了不时被问及子嗣时有点烦心之外,旁的事情倒也算顺畅。 元靖三十九年开朝的时候,元靖帝便命礼部筹备,安排立太孙的典礼。此时的陈思安,也才四岁而已。 谢家的爵位耽搁了一年,开春时由谢缜上表,将爵位传于十六岁的谢澹。 去年腊月深寒,到了开春的时候却乍然暖和起来。二月初的时候就已是熏风醉人,到得阳春三月,万物最光辉的时候,元靖帝在南御苑赐宴,邀请京中王公权贵敷衍,并在谢池上备了许多船只,方便女眷们游湖赏春。 因朝堂事务而时断时续的谢池文社,也在这一天开了今年的首社。 三月的谢池正是□□浓时,满湖碧波在微风里漾出清波,揉碎日影。远处是宫苑高耸的围墙和城楼上立得笔直的禁军,近处的拂堤杨柳下绫罗往来,珠翠摇动。一阵风过,隐隐便有脂粉甜香传来,夹杂着少女的欢笑。 谢璇与谢珺、谢玖、陶媛及唐婉容五个人乘了只大船,在和暖的春光里,为柔风熏醉。 因韩采衣二月初的时候就南下远游,没了她的聚会总少一点热闹,就连初为人妇的唐婉容都小声感叹,“从前表妹在的时候总嫌她聒噪,每回来了谢池都能被她吵得头疼,如今她不在这儿,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是怪想她的,也有许久未见。”谢珺一笑,瞧着不远处的飞鸾台,“几年没来文社,那边的姑娘们可都不认得了。待会宴会完了,咱们跟着长公主过来瞧瞧?” 难得谢珺会有这样的兴致,谢璇自然附和,“好啊。耽搁了许多社,也不知如今都出了哪些新的。过年的时候见着澹儿,他还说在国子监里有几个比他小的同窗,功课上不用功,诗词书画却极佳,去年在这文社里还出过些风头。” “这么一说,才觉得咱们也不小了。”谢玖瞧着远处的飞鸾台,“那时候有一回跟着大姐姐来这里,王妃才十岁呢。”这本是无意间的一声叹息,却听得其余众人纷纷感叹。 六年时光一晃而过,当初的女童已然嫁为人妇,那年的温润皇子与顽劣少年也成了青年。就连谢珺,彼时还是待嫁闺中的娇羞少女,如今连孩子都是跑跑跳跳的了。而谢府之中,当初的六个姐妹也各自零落,谢珊惯常闭门不出,谢珮也甚少出门会客,谢玖更不必说,同处一座京城,也就只剩她们三个有所往来。 当年在恒国公府里的那些旧事似乎远去了,因韩玠、许少留和卫远道三个人来往得勤快,姐妹几个常会碰面,感情半点都没变淡。 谢璇不由瞧向谢玖微微鼓起的小腹,“就等着二姐姐的孩子生下来,再过上十来年,就该换他们来这里了。” 成婚后的谢玖渐渐磨平了闺中的傲气,低头瞧着身子,目光透出柔和,“到时候就叫融儿带着他们过来。” 风过湖面,船漾波澜,几个人渐渐靠岸,往南御苑而去。 这一日的赐宴显然也颇热闹,元靖帝上了年纪,虽然有个陈思安日日陪在身边,却还是嫌宫里冷清,难得赐宴一回,便令礼部将京中世家请了个遍。南御苑占地广,也不怕拥挤,这会儿宴席早已摆好,世家妇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闲谈,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声。 谢珺同谢玖携手入座,谢璇则和唐婉容上了高台,只不过谢璇是王妃,位子靠前,唐婉容只是长公主府上的儿媳,稍稍靠后罢了。 韩玠这会儿已经入座等着了,待谢璇同南平长公主等人见礼过,便伸手扶着她坐在身边,道:“谢池上□□如何?” “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谢璇不好在外人跟前表现得太亲昵,坐得端端正正的,自韩玠掌中抽回了手去喝茶,又问道:“你没去父皇那里么?” “已经给父皇问安过了。”韩玠语气中稍有不悦。 谢璇略微诧异,“怎么了?” 韩玠将她的手握在袖下,正待说话时见元靖帝已经在宫人拱卫之下走近,只好站起身来,同众人一起行礼。 元靖帝已是五十六岁的年纪,就算皇家养出来的根底子好,这些年伤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如今的头发大多已是花白,即便有皇冠藏住了,两鬓间的银发却也十分惹眼。他的左右跟着玉贵妃和婉贵妃,却不见段贵妃侍宴,再往后陪着两个新近得宠的宫嫔,旁边是相伴而行的惠妃和宁妃。 玉贵妃已有许久不曾侍宴,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 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印记,走出晋王“早逝”的阴影,她依旧还是从前的那块美玉,柔润的胭脂涂在脸颊上,就着那一身娴雅气度,依旧光彩照人。她平素非但不与外臣来往,跟这些命妇甚至皇家女眷们都甚少有交情,在婉贵妃的目光扫过南平长公主和谢璇及后头的几位王妃时,她只是稳稳的盯着脚下的路,在元靖帝入座之后,款款坐在席上。 这时候她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席上众人,并没有太多停留,只在与谢璇目光相触的时候,微微一笑。 春光明媚,她的坐姿透着挺拔,双手交叠,素净的手指上不见半片护甲。 谢璇恍然。仿佛又回到那年,她忐忑的走进乐阳宫里,菱花垂帘之后的女人缓步走来,虽然不饰华丽钗簪,浑身却都是高贵端华。旁边婉贵妃的俏丽绰约在年轻宫嫔的衬托下稍有失色,就连那份让元靖帝着迷的婉转风流都仿佛淡了许多,唯独玉贵妃还是当年的卓然气质,修长的手指从容握起茶杯,美态依旧。 像是一坛醇香的美酒,岁月轮转之下愈见韵味。 谢璇忽然明白了她即便曾精神失常,也不曾在元靖帝跟前彻底失宠的原因。 忽然就想起了晋王,那个同样温润的少年。 也不知韩采衣是否到了那里,两个人到底能不能擦出缘分? 出神之间忽然觉得韩玠扯了扯她的袖子,回过神时,就见小皇孙思安不知是何时到了她的跟前。立太孙的仪式早已在二月里完成,元靖帝为此大赦天下,对这个孙子愈发疼爱,胖乎乎的小不点穿了一身的明黄,白嫩的脸蛋儿上盛着笑意,依稀可见当年陶妩的影子。 谢璇笑着伸臂将思安揽到怀里,思安的手便揪住了她的衣裳,声音软糯,“婶母。” “哎。”谢璇被这一声叫得心都化了,将那小手儿握在手里,凑过去就在他脸上香了一口。 思安的手臂便往谢璇伸过来,往她怀里凑,“婶母抱。” 这样粉嫩的小娃娃送过来,谢璇哪有不抱的道理,瞧着思安那滴溜溜的目光又往桌上乱扫,便柔声问:“思安想要哪个?婶母喂。” 这儿两个人亲昵着,上头元靖帝将眼睛一眯,笑道:“思安倒是愿意黏着信王妃。说起来——”他看向韩玠,“玉玠,你什么时候再给思安添个玩伴?” 韩玠站起身来,有点讪笑的样子,“儿臣争取早日给思安添个妹妹。” 元靖帝继续笑眯眯的,“前儿贵妃在宫里设宴,请了几个妙龄的姑娘进来,都是大家闺秀,人才也出众,朕有意给你再添个侧妃,多添几个孩子,也热闹些。”——王爷纳侧妃就跟皇上选妃似的,侧妃滕妾永远都不嫌多。当皇后的尚且张罗着充实后宫呢,他久不见谢璇这个正妃有动静,此时更不会顾及谢璇的想法。 谢璇才拿小勺舀了将一小口酥酪喂给思安,闻言手势一顿,却还是若无其事的喂着思安。 韩玠面色微微一变,抬头望着御座。 元靖帝的笑容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婉贵妃却拿眼神往谢璇身上瞟了瞟。这一下的意思韩玠自然明白——不止婉贵妃曾跟他婉转的提过,就连谢璇都提过多次,劝他能应付且应付,别梗着脖子在群臣跟前与元靖帝对着干。 韩玠自有打算。不能拒绝赐婚,却也有许多办法来搅扰了元靖帝的“好意”。 他目光沉静的跟元靖帝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沉吟了好半天。 元靖帝便也安静的等着。 席上众人都知道韩玠自四年前就跟元靖帝在纳侧妃的事上僵持不下,此时也没人去凑这个热闹,只等韩玠的答案——信王殿下脾气倔强,数次跟元靖帝意见相左时不肯低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就在众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韩玠再度热闹元靖帝的时候,韩玠却缓缓开口了。 “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这就是愿意纳妃的意思了,深知韩玠对谢璇宠爱程度的南平长公主都有些惊呆。 上头元靖帝很满意,锊着那把已然花白的胡须,点头将韩玠瞧了片刻,“总算想通了,无非是添个人繁衍子嗣罢了,有什么要紧的。这事我会交给贵妃来挑,信王妃也该过来掌掌眼,挑个顺眼的回去,往后也和睦些。” 谢璇站起身来,举止恭敬,“儿臣遵命。” 宴席继续平静无波的继续下去,谢璇虽也为元靖帝的行径而恼怒,此时却不能有任何发作。好在思安喜欢她,不时就要来她身边要婶母抱,谢璇先前进宫时逮着机会也爱逗逗思安,此时便将大半儿心思放在这个粉嘟嘟的小侄子身上。 待得宴散时送走了元靖帝,韩玠偏头瞧了谢璇一眼。 谢璇勾唇微笑,仿佛半点都没被方才的事情影响,“我待会和姐姐、二姐姐去飞鸾台那边,殿下有兴致过去瞧瞧么?”她刻意咬重了“殿下”二字,眼中竟自带着戏谑,显然是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韩玠有意逗她,一本正经的道:“纳侧妃的仪程也不好随便,我先去找礼部尚书。” 他态度认真严肃,倒是叫谢璇一愣,旋即发现他的唇角微微抽动,便瞪了一眼。 韩玠便俯身道:“我是认真的,你也认真对待。” 这一点儿往来只在片刻之间,后头南平长公主已经走了过来,笑道:“信王整个宴席上都跟王妃坐在一处,怎么话还没说够么?”说着瞧一眼谢璇的眼色,便招了招手,“咱们去飞鸾台瞧瞧。” 谢璇琢磨着韩玠那句话的意思,有些拿捏不定。 他是认真的,让她也认真对待,什么意思?他不会真从了元靖帝的旨意,娶个侧妃进门? 摸不准韩玠的意思,心神稍有不定,谢璇走路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瞧在南平长公主眼中,便只当她是为侧妃的事情不愉快,有点心疼,便宽慰道:“这也是推免不过的事情,你一向明事理,可别钻了牛角尖。” 谢璇听着一怔,知道南平长公主是误会了,索性顺水推舟,低声道:“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走,去谢池上转转,散散心。”南平长公主对此无可奈何,也只好宽慰谢璇。 谢璇感激她的好意,便也收敛了心神,见着谢珺和谢玖的时候也没多说,如常的游湖赏景,在谢堤上赏玩。之后同南平长公主去见婉贵妃等人时,五公主提起此事来,谢璇便也作出叹气的态度,强作笑容。 待得日昳时分,谢璇回到南御苑时,韩玠已经在等她了。 元靖帝今日兴致极高,宴散后并未回宫,而是在亲眷和几位重臣的陪伴下游赏南御苑,又在谢池上乘舟游湖。韩玠是他唯一的儿子,如今又得倚重,自然不能抛开老皇帝独自去躲懒,费了一整天的神思,此时便颇有倦色。 谢璇同他上了马车,一整天的往来加上对韩玠的话猜疑不定,便有些身心俱疲,靠着软枕叹了口气,便开始闭目养神。 韩玠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很累么?” “很累。大家都知道你要娶侧妃了,都来开解,我还得应付着。”谢璇稍有委屈,在他胸前捶了一下,“你倒是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已许久不曾露出这样委屈的小女儿情态,韩玠笑着在她唇上一啄,“你觉得呢?” “我哪知道。”声音终究是低落的。 今日的她以王妃的身份着华服,戴冠冕,头上诸多饰物,不便揉进怀里,韩玠便只捏捏她的脸颊,“就当是我愿意纳妃,否则你这儿不焦不躁,我这戏可就没法演了。” 所以他并非真的打算娶侧妃?谢璇凑过去咬了他一下,“就不能早说!” “想看你喝醋。”韩玠供认不讳,将谢璇的腰揽入怀中。夫妻依偎着,一路摇回王府。 是夜晚饭后散完了步,韩玠并未回明光院歇息,而是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往靖宁公府去了。三月初的夜色尚且带着凉意,韩玠在青衣卫中练就的一身本事拿来夜行简直轻而易举,到得靖宁公府时,直接进了韩瑜的书房。 韩瑜见着突然闯进来的他,十分意外,想要起身行礼时,已被韩玠握住了手臂,“大哥不必多礼,我要见母亲。” “我这就去请。”韩瑜请他进了内室先坐着,又吩咐人去请韩夫人。 少顷,韩遂和韩夫人相携而至,对于韩玠的突然造访,显然有些意外,稍稍叙话之后,便问道:“这么深夜赶过来,是有急事么?” “今日南御苑的宴上,皇上又提出要给我娶侧妃,我暂时应了下来。”韩玠坐入椅中,转而看向韩夫人,“母亲先前说过的事情,现在有几分准了?” “你是说正阳宫那个恶妇?”韩夫人面色一肃,“我这儿都准备好了,只消寻个合适的时机,就能报仇!”她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自从得知当年傅皇后偷龙转凤的事情之后,韩夫人便没有一日不想着此事,此时听得韩玠提起,便忙问道:“你打算动手了?” “母亲报仇,我去守孝,是时候了。” 对于正阳宫里的傅皇后,韩玠与韩夫人同仇敌忾——为韩家,为宁妃,更为自己。 当年涉事的宫女和侍卫已然伏诛,如今就只剩了傅皇后。 129.129 连宵风雨闭柴门,落尽深红只柳存。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这首诗为惜花而作。昔唐时有一处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隐于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独处于内。童仆都居花外,无故不得辄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迹不出园门。时值春日,院中花木盛开,玄微日夕倘佯其间。一夜,风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来。玄微惊讶道:”这时节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动?”心下虽然怪异,又说道:”且看他到何处去?”那青衣不往东,不往西,迳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儿家与处相近。今与女伴过上东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可否?”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青衣称谢,原从旧转去。不一时。引一队女子,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一相见。 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体态轻盈,或浓或淡,妆东不一,随从女郎,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里来的。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人。开言道:”请问诸位女娘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一衣绿裳者答道:”妾乃杨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绛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绯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则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道:”封家姨至。”众怕惊喜出迎。 玄微闪过半边观看。众女子相见毕,说道:”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问道:”此地可坐否?”杨氏道:”主人甚贤,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近其旁,不觉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停当。请十八姨居于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摆设上来。佳肴异果,罗列满案。酒味醇,其甘如饴,俱非人世所有。此时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满座芳香,馥馥袭人。宾主酬酢,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裳女子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请为歌之。”歌云: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伤心语!歌旨又深刺余,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这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年娇貌美,□□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点,其色便败,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服,作色道:”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为抗耶?”亦拂衣而起。众女子留之不住,齐劝道:”阿措年幼,醉后无状,望勿记怀。明日当率来请罪!”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东而去。众女子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而走。玄微却观其踪迹,随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挣起身来看时,众女子俱不见了。心中想道:”是梦却又未曾睡卧。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语历历;是人,如何又倏然无影?”胡猜乱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摆设,杯盘一毫已无;惟觉余馨满室。虽异其事,料非祸祟,却也无惧。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子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恳此老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众皆喜道:”言甚善。”齐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误触之,此后应难取力。处士倘肯庇护,当有微报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诸女?”阿措道:”只求处士每岁元旦,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东,吾辈则安然无恙矣。今岁已过,请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齐声谢道:”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狂风振地,飞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树;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晓诸女者,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到次晚,众女各里桃李花数斗来谢道:”承处士脱某等大难,无以为报。铒此花英,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颜转少,如三十许人。后得道仙去。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说风神与花精往来,乃是荒唐之语。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不载史册,不见经传,奇奇怪怪,跷跷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张华的《博物志》也不过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书厨,也包藏不得许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为异,然虽如此,又道是子不语怪,且搁过一边。只那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乃见在功德,须不是乱道。列位若不信时,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说与位看官们听。若平日爱花的,听了自然将花分外珍重;内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将这话劝他,惜花起来。虽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闲遣闷。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哪个朝代?何处地方?就在大未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长乐村中。这村离城只去三里之远,村上有个老者,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数亩田地,一所草房。妈妈水氏已故,别无儿女。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撇弃了,专于其事。若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著珍宝,也没有这般欢喜。随你极紧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树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脸,捱进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开,还转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虽或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见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无钱,一定要买,无钱时便脱身上衣服去解当。也有卖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贵买回。又有那破落户晓得他是爱花的,各处寻觅好花折来,把泥假捏个根儿哄他,少不得也买。有恁般奇事!将来种下,依然肯活。日积月累,遂成了一个大园。 那园周围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样锦、金雀;篱边遍蜀葵、凤仙、鸡冠、秋葵、莺粟等种,更有那美人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类,不可枚举。遇开放之时,烂如锦屏。远篱数步,尽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向阳设两扇柴门,门内一条竹径,两边都结柏屏遮护。转过柏屏,便是三间草堂。房虽草覆,却高爽宽,窗明亮。堂中挂一幅无名小画,设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洁净。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堂后精舍数间,卧室在内。那花卉无所不有,十分繁茂。真个四时不谢,八节长春。但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双。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花金边最良。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了万种芬芳。 篱门外正对著一个大湖,名为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湖中景致,四时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广植桃柳。每至春时,红绿间发,宛似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莲花。盛开之日,满湖锦云烂熳,香气袭人,小舟荡桨采菱,歌声泠泠。遇斜风微起,偎船竞渡,纵横如飞。柳下渔人,舣船晒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没水赌胜的,欢笑之音不绝。那赏莲游人,画船箫管鳞集,至黄昏回棹,灯火万点,间以星影萤光,错落难辨。深秋时,霜风初起,枫林渐染黄碧,野岸衰柳芙蓉,杂间白苹红蓼,掩映水际;芦苇中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飞舞,上下一色。那四时景致,言之不尽。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按下散言,且说秋先每日清晨起来,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跃。或暖酒儿,或烹瓯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万岁”三声,然后坐于其下,浅斟细嚼。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傍。自半含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了狂风暴雨,即披顶笠,周行花间检视。遇有欹枝,以竹扶之。虽夜间,还起来巡看几次。若花到谢时,则累日叹息,常至堕泪。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轻轻拂来,置于盘中,时赏观玩,直至乾枯,装入净瓮之日,再用茶酒浇奠,惨然若不忍释。然后亲捧其瓮,深埋长堤之下,谓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涤净,然后送入湖中,谓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议论,道:”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看他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摧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后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又有蜂采鸟啄虫钻,日炙风吹,雾迷雨打,全仗人去护惜他。却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说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强者为干,弱者为枝,一干一枝,不知养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开,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花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赎,花若能言,岂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过择其巧干,爱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不思客觞可饱玩于花下,闺妆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鲜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岁岁,玩之无穷乎?还有未开之蕊,随花而去,此蕊竟槁灭枝头,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爱玩,趁兴攀折,既折之后,拣择好歹,逢人取讨,即便与之。或随路弃掷,略不顾惜。如人横祸枉死,无处申冤。花若能言,岂不痛恨!” 130.130 来请脉的岳太医是个老手,在太医院里呆了一辈子,伺候着宫里那么多女人的身子,诊断身孕的时候向来万无一失。他已近六十的高龄,须发皆是花白,谨慎的诊了三遍,才退到榻边,朝韩玠行礼道:“恭喜殿下,王妃身子康健无虞,瞧这脉象,是有喜了。” “有喜了?”韩玠才从宫里出来,有些疲倦的靠在椅上,闻言精神一震,下意识的看向谢璇。 谢璇坐在帘帐之内,只依约可见曼妙的身段。 “岳太医说的是真?”她的声音里全是惊喜,似是不可置信。 岳太医已经将谢璇的身子照顾了两年,于其脉象变化算是了若指掌,闻言一笑,拱手道:“老臣可不敢拿这等大事来消遣。王妃去年调养得当,殿下又正值壮年,这一胎脉象稳妥,请殿下放心。” 说得韩玠也是喜上眉梢,立时叫人来谢赏了岳太医,好生送他出去。 待得屋门一关,他健步返回,堪堪将正打算下榻的谢璇抱了个满怀。 虽说腹中已经有了个孩子,此时她的身体却与往常无异,既不见孕吐不适,也不见双颊苍白,被韩玠抱在怀里,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明光院的丫鬟们都知道韩玠和谢璇的习惯,无事的时候大多会退出屋外伺候,此时里头只有两个人,韩玠激动之下,竟自抱着谢璇转了两圈,随手让她坐在桌上,捧着她的脸,悦然道:“璇璇,我好高兴!” “我也是。”谢璇笑过之后,眼中却泛出了泪花。 她凑过去在韩玠脸上亲了一下,将脑袋靠在韩玠肩上,双手环绕在他腰间,心里情绪翻涌着不知如何表述,只顾用力的抱着。 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也曾有太医站在她的榻前说,“少夫人有了身孕,只是愁思稍结,怕会影响胎儿,还请少夫人多看喜乐之事,安心养胎。”那时候她只是靖宁侯府的少夫人,请不到岳太医这样的老手,年轻的太医行了个礼,由韩夫人陪着去隔壁开安胎的方子。 那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呢? 谢璇已经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是很高兴的,就连看韩夫人那张脸的时候都顺眼了很多,等韩夫人一走,就跑到窗边的书案跟前,开始给韩玠写信。那封信的内容谢璇竟然还能记得大概,她先不急着说这件大事,而是耐着性子说了些琐碎的日常小事,到最后的时候才抛出这个大喜讯。 玉玠哥哥看到的时候,一定也是同样高兴? 那时候她总爱坐在床边,想象韩玠收到信时的样子。 他果然很快就回信,喜悦之心溢于言辞。沙场上征战的将领,对于内宅妇人的事知之甚少,只会叮嘱她一些皮毛——怀了孕要安心养胎,不能贪吃凉的食物,不能碰冷水,不能乱跑乱跳,说他专程给韩夫人也写了书信,让她帮着照顾胎儿。 随后便有了越来越多的书信来往。 有时候韩玠军务繁忙,家书上也就草草几句,却能叫谢璇高兴上好半天。 两个人隔了千里的距离讨论孩子的名字,议来议去,觉得若是生个男孩儿就叫他韩昭,取其光明之意,若是个女孩儿就叫她韩妱,如有姝丽之形。 无数个独守空闺的夜里,她抚着小腹叫孩子的名字,念书或是弹琴给他听,还会讲韩玠在书信中提到的趣事。她曾怀抱了那样多的期盼,慢慢的看小腹由平坦至微微隆起,再到腰腹渐渐圆润,走路时还得扶着腰臀。她熬过了怀孕时的诸多不适,吃完饭就呕吐,就连喝水都觉得难受,熬得脸色都白了。及至身子渐显,好几斤沉的孩子藏在腹中,睡觉时连身子都不敢翻,早晨醒来,浑身都是酸痛的。 可那些全都像是掺了糖,谢璇纵然苦累,却甘之如饴。 因为那是她和玉玠哥哥的孩子。 她就那样等着盼着,就等胎满十月,韩玠归来,一起迎接孩子的诞生。 然而她到底没有等到,那一场寒凉的秋雨,那些往来抄家的带甲士兵,曾噩梦般在她初初重生时缠绕了许久。 如今,她终于又迎来了属于她和韩玠的孩子。 谢璇只觉得眼眶里忍不住的湿润潮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到了腮边,渗入韩玠的衣衫。她抱住了韩玠的脖颈,黑白分明的眸子雾气蒙蒙的看着他,嘴角却是翘着的。有一种熟悉的温暖盈满胸间,阻挡住了所有的话语。 “璇璇。”韩玠像是知道谢璇的心意,俯身含住她的唇瓣,抚慰似的。 “璇璇。”他低声重复的叫着,手臂轻舒,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们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他说。 像是曾经的破裂一点点被寻回,按着旧时的模样拼凑着,虽然依旧有疮孔,却依稀有了旧时的团圆模样。这已经难能可贵了,前世今生数十年的时光,他所求的无非是家国安宁,妻儿伴身罢了。 韩玠的心绪也在乱窜,温厚的手掌熨帖的抚过谢璇的背心,在她耳边低声道:“咱们的孩子,还是叫昭儿好不好?”仿佛这样,就能够略过前世的残破、今生的寻索,能够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接续从前的美好似的。 “嗯!”谢璇点头,柔顺的发丝擦过韩玠的脸颊,带起难言的温柔。 她伏在韩玠的胸前,道:“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倒希望是女孩儿。”谢璇仰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中已然有了笑意,“这样她才能够安安稳稳,不必因为思安而收敛什么。”——毕竟元靖帝有意让韩玠做摄政王,老皇帝的心思摇摆难猜,若是个女儿,他只会欢喜,若是个男孩儿,不定他会想到什么地方去,徒生是非。 韩玠便微笑,“好,那就女儿。” 女儿一定会像她这么漂亮可人,光是看一眼就叫人疼爱。他还记得谢璇小时候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鲜嫩的衣裳,有些怯生生的站在屏风后看着他,小小的手扒在紫檀架子上,那一双眼睛跟柔弱的小鹿似的,嵌在漂亮的脸蛋儿上,叫人念念不忘。 他记得谢璇从小到大所有的样子,从稚嫩乖巧的女童,到窈窕多姿的少女。 她的一颦一笑,都印在他的心上,珍而重之的藏着。 若是个女儿,他便好好的养着她,将她捧在手心里,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仿佛那样,便能弥补谢璇幼时的破碎,弥补他未能陪伴的那段时光。 他爱她,想看着她从小到大,看着她笑生双靥,圆满欢悦,多少遍都不够。 韩玠满心里全是温柔,抛却了朝堂天下的所有愁思,此时心里眼里只有谢璇,小心翼翼的拥抱着,认真的亲吻。 * 信王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报到了宫廷里,不止婉贵妃和惠妃高兴,就连元靖帝都在重病中寻回了些康健的气色,在内侍的搀扶下,到宫殿外头转了一圈儿,沐浴着和暖的阳光瞧宫廷里的春景。 随即,南平长公主带着大公主和五公主前来探视,随后是几位王妃,待得这一波过去,恒国公府的隋氏便带了谢澹过来,连同谢珺、谢玖和久未露面的谢珮凑在一处,在信王府聚了个齐全。 恰好这一日韩采衣也在信王府里,一群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喜气盈盈。 谢玖的孩子是去年冬天生的,才出了月子没两个月,此时便趁着新鲜热乎将些养胎的经验告诉谢璇。说着说着,谢珺便也凑趣,一屋子女人说得高高兴兴,末了不知怎么的将话题转到了谢珺身上。 “融儿现在也不小了,珺儿不打算再生一个么?”隋氏瞧着谢珺的腰腹,语重心长的模样,“你现在正是身子好的时候,趁着年轻凑全了儿女,便省事了。不然等年纪大些,到底格外辛苦。” 谢珺知道隋氏的心意,是为她打算的,只是不好说许少留的事情,便微微一笑,“看来回去也得好生调养身子了。”随即将话题带到谢珮身上,打趣道:“如今三妹妹和六妹妹都有了,只等着四妹妹。我听说四妹妹跟着妹夫沉心故纸堆中,连吃饭都能忘记。你呀,可别只瞧见书,忘了孩子。” 谢珮与夫君感情和睦,姐妹们都是知道的,谢珮脸上一红,不知如何对答,一眼瞧见韩采衣,便拉过来挡着,“可别急着说我,姐姐们快劝劝县主。” 韩采衣很无辜,“我不着急,反正王妃生了孩子,我能混个姨姨当,足够了。” 一句话惹得谢璇笑出声来,“什么姨姨,该当姑姑。” “都一样都一样。”韩采衣满不在乎。去年往南边儿走了一遭,虽然收效甚微,到底是有进展。她还谋划着今年怎么说服韩夫人,再往南边儿去一趟呢。有山有水,有文雅俊秀的青年,真真是魂牵梦萦起来。 几个人团团说得热闹,外头说高阳郡主来了,便又忙迎入。 亲眷一过,再往后便是一些朝臣命妇的拜访,闹哄哄的过了五六天,雁鸣关外却有一道奏报炸雷般飞入京城,立时扰乱这喜庆的氛围—— 铁勒的南苑王举三万精兵南下,已经到了雁鸣关外。 消息是二月十五日报来的,朝堂上下皆为之色变。韩玠此前已在雁鸣关外布防,立时召集首辅卫忠敏及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入宫商议,元靖帝在听说消息的时候已经惊得晕厥了过去,几个人无奈,只好先草拟了方案,等元靖帝清醒后报上去。 元靖帝昏迷了大半天后醒来,眼神还有些空茫。 自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之后,他就愈发显得苍老了,满头银发衬着脸上深深的褶子,尽是老态。他茫然将御榻前的韩玠等人看了半天,才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立时有怒气涌上心头,他躺在御榻上咳嗽了好半天,才喘着气道:“逆子,逆子!” 韩玠同卫忠敏及兵部、户部两位尚书跪在地上,不敢则声。 好半天,元靖帝才道:“朕已在雁鸣关外加了防守兵力,传令下去,务要守住雁鸣关,射杀那逆子!”——就算奏报中并未提及越王的事情,然而有先前越王与南苑王相与的消息在,且越王原本就有谋逆之心,此时的元靖帝确信无疑,越王那逆子必定是贼心不死,引外寇入侵,想要瓜分江山。 这是何等的狼子野心! 当年就该让他死在铁勒,或是永远在铁勒为质,不该有半点歉疚! 或者早点听了韩玠的建议,在太极殿之事后就斩了这黑心黑肝的东西! 老皇帝急怒之下又是一阵喘息,待太医扶着他靠在明黄枕上的时候才稍稍好转。 底下卫忠敏不敢则声,韩玠便缓缓道:“父皇息怒,儿臣已与几位大人商议,草拟了御敌之策。”遂将方案说了。这个头一开,卫忠敏和两位尚书大人便各献其言。元靖帝又召了两个在京中赋闲的武将来议事,随后叫人备好钱粮,要调附近的兵马赶去增援雁鸣关。 晚间韩玠回到明光院的时候,满脸疲色。 谢璇也听说了这消息,熬了补身子的汤备着,也不必芳洲等人伺候,自己上前将韩玠的披风解了搭在衣架上,才问道:“外面怎样了?” “父皇增派兵力驰援雁鸣关,只是不知道能有多大用处。”韩玠在桌边坐下,眉头依旧紧紧拧着,“这两个月时间仓促,雁鸣关外虽增了兵力,内贼却未除尽。若单论防守,以目下的兵力,倒也不惧铁勒,只要那边能撑住这几天,待增援大军一到,便可退敌。” 这话有个假设,便是单论防守。 谢璇也是蹙眉,“雁鸣关外,难道还有未清的余孽?”她并不知道前世越王登基后韩遂父子被杀的事情,只是从前越王以魏忠来构陷废太子时,才知道雁鸣关守军中已有虫蚁侵蚀。 韩玠点头道:“上回征缴廊西的时候,我已将查出来的人清理干净。可毕竟山高皇帝远,那边的守将与我又没有半点来往,这两年里是否还有人在作祟,都不得而知。越王能无声无息的逃到铁勒去,那里还能是铁板一块?” 这样说来,情势确实令人忧心。 谢璇对军政之事委实不懂,只能为韩玠揉着双鬓,帮他舒缓疲劳。 良久,才听韩玠叹道:“若非父皇病重,我倒想自己去趟雁鸣关。” “韩老将军那里呢,皇上还是不肯用他?” “父皇很信任雁鸣关的守将刘铭,且钱粮和援军都派了过去,自信能守住雁鸣关。”他随手将谢璇捞进怀里,依旧蹙眉沉思——自唐樽之后,雁鸣关的守卫日渐牢固,北边的军队虽然悍勇能战,关内却是升平日久,军情堪忧。且雁鸣关先是唐樽立威,后由韩家镇守,那刘铭上任没多久,中间跟铁勒也没有过太大的冲突,论起熟知敌情,委实不如韩遂父子。 韩玠前世随父镇守雁鸣关,看武将才干时极少走眼,那刘铭虽称熟读兵法,却少临战的经验,口中能将种种战法讲得天花乱坠,真个用起来……实在是令人头疼! 如今也只求雁鸣关的将士们能协力抗敌,扛住铁勒的迅猛攻击,等到援军。 千里之外战火燃起,朝堂之上却还是只能唇舌论战。 韩玠无暇理会那些腐儒。铁勒人有多凶悍,朝堂上下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他们踏破了雁鸣关,这千里平原便会袒露在其铁蹄之下,承平日久的江山若稍有动摇,东边、南边的邻国若趁机发难,情势将更加危急!抗敌的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另一边,许少留负责打探的消息,也终于到了韩玠跟前。 131.131 重要!这是防盗章,戳进来的小伙伴请看作者有话说哈,晚上会替换并增加部分内容,买了也不亏的~ 今早的更新是第130章,7点半更新哈 他有了这段议论,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别人家园上,他心爱著那一种花儿,宁可终日看玩;假饶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他,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傍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他若见时,就把言语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情愿低头下拜,代花乞命。人虽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怜他一片诚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称谢。又有小厮们要折花卖钱的,他便将钱与之,不教折损。或他不在时,被人折损,他来见有损处,必凄然伤感,取泥封之,谓之”医花”。为这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轻易放人游玩。偶有亲戚邻友要看,难好回时,先将此话讲过,才放进去。又恐秽气触花,只许远观,不容亲近。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下次就打骂他,也不容进去看了。后来人都晓得了他的性子,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 大凡茂林深树,便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处,越发千百为群。如单食果实,到还是小事,偏偏只拣花蕊啄伤。惟有秋先却将米谷置于空处饲之,又向禽鸟祈祝。那禽鸟却也有知觉,每日食饱,在花间低飞轻舞,宛啭娇啼,并不损一朵花蕊,也不食一个果实。故此产的果品最多,却又大而甘美。每熟时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尝,又遍送左近邻家试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无倦意。筋骨愈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余,就把来周济村中贫乏。自此合村无不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人奸狡诡谲、残忍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扎害良善。触著他的,风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日夜合做一块,到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狠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脚,反问输了。因妆了幌子,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家人,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在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一日早饭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首,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围树木繁翳,齐道:”这所在到也幽雅,是哪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花痴。”张委道:”我常闻得说庄边有甚么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去看看?”家人道:”这老儿有些古怪,不许人看的。”张委道:”别人或者不肯,难道我也是这般?快去敲门!” 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著一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著五六个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拦住门口,问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张委道:”你这老儿不认得我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甚多,特来游玩。”秋公道:”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不过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如今并没别样花卉。”张委睁起双眼道:”这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甚紧,却便回我没有。难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汉说谎,果然没有。”张委哪里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搡,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撞过半边。众人一齐拥进。秋公见势头凶恶,只得让他进去,把篱门掩上,随著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旁边。众人看那四边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寻常玉楼春之类,乃五种有名异品。哪五种? 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阳为天下第一,有”姚黄”、”魏紫”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独盛于洛阳?只为昔日唐朝有个武则天皇后,□□无道,宠幸两个官儿,名唤张易之、张昌宗,于冬月之间,要游后苑,写出四句诏来,道: 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不想武则天原是应运之主,百花不敢违旨,一夜发蕊开花。次日驾幸后苑,只见千红万紫,芳菲满目,单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叶儿也没有。则天大怒,遂贬于洛阳。故此洛阳牡丹冠于天下。有一支《上楼春》词,单赞牡丹花的好处。词云: 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三分愁雨 洗。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那花正种在草堂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众人齐赞:”好花!”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这节,乃道:”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张委恼他不容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这话,喝道:”你那老儿住在我庄边,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计较就勾了,还要多言,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这说,我偏要闻。”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一回就去。谁知这厮故意卖弄道:”有恁样好花,如何空过?须把酒来赏玩。”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更加烦恼,向前道:”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止看看花儿,酒还到贵庄上去吃。”张委指著地上道:”这地下尽好坐。”秋公道:”志上龌龊,衙内如何坐得?”张委道:”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不一时,酒肴取到,铺下毡条,众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个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这蠢丈儿不出,到会种花,却也可取,赏你一杯。”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老汉天性不会饮酒,不敢从命!”张委又道:”你这园可卖么?”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老大惊讶,答道:”这园是老汉的性命,如何舍得卖?”张委道:”甚么性命不性命!卖与我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不要做别事,单单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众人齐道:”你这儿好造化,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不快些谢恩?”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这老儿可恶!肯不肯,如何不答应我?”秋公道:”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张委道:”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帖儿,送到县里去。”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再处,忍著气答道:”衙内总要买,必须从容一日,岂是一时急骤的事。”众人道:”这话也说得是。就在明罢。”此时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 秋公恐怕折花,预先在花边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内,这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废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不争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不过二三日就谢了,何苦作这样罪过!”张委喝道:”胡说!有甚罪过?你明日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何干!”把手去推开。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内便杀了老汉,这花决不与你摘的。”众人道:”这老儿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甚么大事,妆出许多模样!难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拼命去拦阻。扯了东边,顾不得西首,顷刻间摘下许多。秋老心疼肉痛,骂道:”你这班贼男女,无事登门,将我欺负,要这性命何用!”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得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脚不住,翻勇斗跌倒。众人都道:”不好了,衙内打坏也!”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老成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众人,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这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得个只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怆地呼天,满地乱滚。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喧嚷,齐跑进来,看见花枝满地狼籍,众人正在行凶,邻里尽吃一惊,上前劝住。问知其故,内中到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齐替秋公陪个不是,虚心冷气,送出篱门。张委道:”你们对那老贼说,好好把园送我,便饶了他;若说半个不字,须教他仔细著。”恨恨而去。 邻里们见张委醉了,只道酒话,不在心上,覆身转来,将秋公扶起,坐在阶沿上。那老儿放声号恸。众邻里劝慰了一番,作别出去,与他带上篱门,一路行走。内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这老官儿真个忒煞古怪,所以有这样事,也得他经一遭儿,警戒下次。”内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说这没天理的话!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觉好看,赞声好花罢了,怎得知种花的烦难。只这几朵花,正不知费了许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爱惜!” 不题众人,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些残花,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见践踏得凋残零落,尘垢沾污,心中凄惨,又哭道:”花啊!我一生爱护,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哪知今日遭此大难!”正哭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秋公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头看时,乃是一个女子,年约二八,姿容美丽,雅淡梳妆,却不认得是谁家之女,乃收泪问道:”小娘子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闻你园中牡丹花茂盛,特来游玩,不想都已谢了。”秋公题起牡丹二字,不觉又哭起来。女子道:”你且说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将张委打花之事说出。那女子笑道:”原来为此缘故。你可要这花原上枝头么?”秋公道:”小娘休得取笑!哪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传得个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屡验。”秋公听说,化悲为喜道:”小娘真个有这术法么?”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术,老汉无以为报,但每一种花开,便来相请赏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来。”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转道:”如何有这漾妙法?莫不是见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这小娘子从不相认,岂有耍我之理?还是真的。”急舀了碗清水出来,抬头不见了女子,只见那花都已在枝头,地下并无一瓣遗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却变做红中间紫,淡内添浓,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觉鲜妍。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不想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还在花丛中,放下水,前来作谢。园中团团寻遍,并不见影,乃道:”这小娘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还在门口,须上去求他,传了这个法儿。”一迳赶至门边,那门却又掩著。拽开看时,门首坐著两个老者,就是左右邻家,一个唤做虞公,一个叫做单老,在那里看渔人晒网。见秋公出来,齐立起身拱手道:”闻得张衙内在此无理,我们恰往田头,没有来问得。”秋公道:”不要说起,受了这班泼男女的殴气,亏著一位小娘子走来,用个妙法,救起许多花朵,不曾谢得他一声,迳出来了。二位可看见往哪一边去的?”二老闻言,惊讶道:”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这女子去几时了?”秋公道:”刚方出来。”二老道:”我们坐在此好一回,并没个人走动,哪见甚么女子?”秋公听说,心下恍悟道:”恁般说,莫不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问道:”你且说怎的救起花儿?”秋公将女子之事叙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们去看看。” 秋公将门拴上,一齐走至花下,看了连声称异道:”这定然是个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对天叩谢。二老道:”这也是你平日爱花心诚,所以感动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张衙内这几个泼男女看看,羞杀了他。” 132.132 韩玠解释完了,也似有些出神,目光习惯性的扫向墙壁上的地形图。自年初至今,短短的两三个月时间,韩玠却消瘦了不少,最劳累的那几天里,眼底一直有淡淡的乌青。他本是习武之人,身子格外健壮,元靖帝的丧礼过后那乌青虽消去,脸上的憔悴却还在。 谢璇瞧着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庞,十分心疼,“你不能下令给韩将军实权么?” “先帝当初防的就是这个,如今他才驾崩,我就反其道而行?”韩玠摇头,“何况将在外,军令有几分分量,因人而异。倒不如我亲往战场,既能鼓舞士气,还能就近调度,速战速决。” ——以这些天的战报来看,雁鸣关会失守、南苑王会连克两城,不止是因铁勒人善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刘铭的自傲与盲目。他熟读兵法、天资聪颖是真,没有多少临战经验也是真,刘铭自己却只知长处、忽视短处,不肯听从驰援将领的建议,一则将领不和,再则用兵有失,才会屡屡退败。若非韩玠亲自过去镇着,单凭一份军令,又如何压得住刘铭? 谢璇想了片刻,也知如今情势紧急。铁勒的曹太后愿意出兵,那是极好的机会,若不趁此速战速决,久之贻误战机,还真不能保证东南边境安稳。她将头伏在韩玠胸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去。” 外头响起轻轻的扣门声,应当是芳洲按她的嘱咐悄悄送了鸡汤来。虽说先帝驾崩的一个月内按礼要持素,可韩玠这般劳累,没日没夜的忙碌着,陀螺似的在宫内外转来转去,要真连着吃素,又怎能撑得下去? 谢璇这儿虽不敢偷着开荤,却怕韩玠有失,便悄悄命木叶做了一碗进补的鸡汤送来。 其实偌大的京城,哪能真的做到人人持素,只消先帝进了陵寝,偶尔见点荤腥也无伤大雅。韩玠将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随手撂下汤碗,“这里头加了药材?” “怕你太累,加了几样进补的。”谢璇的手指落在他眉心,“瞧你这眉头皱得,都快成老头子了。” 韩玠笑了一笑,“一树梨花压海棠,似乎也不错。” “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谢璇就势将指尖挪到他鬓边揉着,既然韩玠出征势在必行,留恋无济于事,最要紧的还是后面的安排,“等你出了京城,这里的种种事情,都有安排么?” “朝堂上的事情交给卫忠敏尽可放心,后宫之中有太皇太妃在,青衣卫里有高诚在,只要傅太后拉拢不到禁军统领,便难有什么作为。只是有一件——”他忽然想起件要紧的事情,“先帝驾崩发丧之后,晋王得知消息,想要回京。我已安排了人接应,关于过去的这几年,到时候他自会有解释,你只当做不知道即可。” 谢璇诧异,“晋王要回来了?” “先帝已经驾崩,皇上登基后由我摄政,这是先帝临终前亲口跟众臣说的。他如今回来,不必再面对从前的尴尬处境,倒是能跟他的母妃团聚。”韩玠见她每回都对晋王之事格外上心,忍不住还是泼了点醋,“怎么,许久没见,有点期待了?” 成婚至今,两人感情一直十分融洽,韩玠未有过什么醋意,谢璇便也没什么提防,下意识就道:“年他离开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四五年时间过去,能够侥幸留得性命,当然……”一抬头瞧见韩玠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后面的话就咽住了。 “当然什么?”韩玠圈紧了她的腰,不肯放过。 谢璇赌气,“当然有点期待!” 韩玠一挑眉,显然有点不满意,回身在书架的小抽屉里一拉,里面藏着他曾经送给谢璇的那个装满了红豆的乳白瓷瓶,往谢璇跟前晃了晃,“这辈子你只能收这个,旁的不许看,也不许期待。”心意动处,将谢璇打横抱在怀里,大步进了内室。 谢璇勾了勾唇角,没做声。 韩玠半晌没听到她的回答,低头时就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瞧着他,隐约一丝狡黠。她打趣似的睇他,“至于么?” “至于。”韩玠将她放在榻上,很认真的吻她。 谢璇有身孕,且月数还小,韩玠不能放肆,却还有旁的办法来厮磨她。亲吻的间隙里,谢璇想起他还没说什么时候走,便低声儿的问,“什么时候出征?” “明天。”韩玠侧头细细品尝,“归期未定,所以这回要多亲,带着慢慢回味。” 这是什么话,谢璇的脸愈发红透,好半天才断续道:“我等你……回来。” * 韩玠是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时离开的,彼时谢璇还在熟睡。待她一梦醒来,外头早已大亮,叫来芳洲一问,才知道韩玠已经走了。 她也不急着起身洗漱,只是抱着被子怔怔的坐着。 昨夜的温存依偎依旧清晰的印刻在脑海里,比之更清晰的,是那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梦——梦里她还是靖宁侯府的少夫人,站在城楼上送韩玠出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上,她却仿佛能飞过去似的,跟着他一路向北,竟看到了雁鸣关外的那方天地。真的像韩玠所说的那样,荒凉又广袤,梦里万象变幻,仿佛能看到高飞的雄鹰,看到带甲操练的士兵,她在梦里跟着韩玠骑马疾驰,他将她拥在怀里,颠簸的风景中,就连掠面而过的凉风都是真实的。 甚至他的体温,也是熟悉的温热,她贪恋的依偎,却发觉那暖热渐渐低了。 转过头时就见韩玠浑身是血,伤口处的甲衣都已破碎,一支箭自他后背穿心而过,将乌沉带血的铁器翘在她面前。周围像是有很多的士兵围着,她手里不知哪里来的剑,也跟着韩玠四处乱砍,眼睛里似乎只有血雾,她看到韩玠拼尽力气之后坠落马下,被周围士兵的长矛刺穿。 谢璇嘶声的哭着,却没有声音,她想跑到韩玠身边去,却总都没法触及。 疲惫而痛心的梦,像是揪走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直至此时怔怔的坐在榻上,谢璇犹自觉得后怕。梦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梦里的情绪是真切的,她悄悄的握紧了锦被,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梦。 狂跳的心渐渐稳了下来,谢璇洗漱后匆匆用了早饭,往皇宫赶去。 韩玠出征时挑了几位将士随行,要先入宫拜见皇上,再由首辅率众臣在皇宫外相送。 谢璇赶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走了,百官都散尽,只有卫忠敏缓缓的往宫里走——内阁的衙署在宫城里面,这段日子他几乎是跟韩玠一样,每日忙到深夜,就差卷铺盖住在衙署。谢璇将马车停在护城河边上,两侧的杨柳已然抽了细长的枝叶,轻盈的掠过水面。心里只觉得空洞洞的,很不踏实。 回到明光院的时候,谢璇的面色依旧很不好看,紧抿着唇坐在窗边不发一语。 芳洲有些担心,挪步上前跪在地上,十分的愧疚,“奴婢该死,王爷出门前吩咐不许打搅王妃,奴婢才没敢惊扰。没想到竟累得王妃误了时辰,请王妃降罪。”她深深的跪拜下去,目光还落在谢璇脸上,满是担忧。 好半天没等到回答,芳洲瞧着自家王妃那紧紧捏着衣袖的手,还是劝道:“王妃如今怀着身子,万不可自苦。奴婢若有不是,王妃尽管责罚……” “不怪你。”谢璇忽然开口了,手指悄悄的松开,低声道:“只是想起些从前的事情,有点出神而已。吩咐人晌午时做得清淡些,我要歇午觉,外面的事还是跟上次一样,你出去给齐忠传话,后晌我要见他。” 扭头见芳洲满面担忧,谢璇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走,陪我去后院走走。” 朝政上的事就连傅太后都不能插手,她更是无从置喙。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胎儿,将这后宅安定了,也给韩玠免去后顾之忧。这一圈儿走得有点累,回来后用完饭再消消食,午觉竟睡得格外沉。后晌去书房见了齐忠,叫他加紧王府戍卫,又将王府长史宣来吩咐了府内外的事情,待得说罢,已经是黄昏了。 这一夜依旧寝不安枕,如是连着两天,就连每日来请安的岳太医都急了,“王妃近日忧思颇重,于胎儿很不好!”他是个老人家,须发都快花白了,虽是臣下,因韩玠待他格外礼重,渐渐的也愿意做些“犯言直谏”的事情,板着个脸劝道:“信王殿下才出了城,吩咐老成每五日便将王妃的脉案给他送过去,老臣若将这样的脉案送过去,岂非惹殿下担忧?” 谢璇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这几日寝不安枕罢了,太医能否开个安神的药?” “王妃怀有身孕,用药总得十分谨慎,与其以药物安神,不如王妃多出去走走,郁气散了,不去忧虑别事,自然睡得安稳。”岳太医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还请王妃听老臣一言!” “多谢岳太医。”谢璇隔着帘帐也能察觉老太医的焦急,便道:“我会想法子排解。” 其实要排解,也无非就那么几样,看书听曲赏风景而已。 谢璇近来为梦境困扰,自己也觉得该想法子透透气,不能再囿于过往。 看书费神,并非首选,听曲儿上谢璇并没有太浓厚的兴致,而且如今还是国丧之内,谁有那个胆子去碰丝竹管弦?况谢璇还是王妃,先帝仅有的两个儿媳妇之一,总不能明目张胆的往郊外去赏风景,想来想去,索性派人去给谢珺递了个话,邀她同去温百草那里。 温百草的住处离信王府很近,只是自打高诚与她成亲之后,韩玠为了在元靖帝跟前避嫌,明着的来往少了许多。如今先帝驾崩,霞衣坊里的生意也冷清了许多,趁着这个空当,谢璇打算好生跟谢珺、温百草而已商议往后的事情。 谢珺来得很快,一袭云雾烟罗衫下是柔绢曳地长裙,满头乌发以素净的银钗玉簪点缀,比之从前的打扮少了华丽贵气,却添了恬淡的意思。她的气色很不错,手边还带着许融,母子俩进了院子,许融见着谢璇的时候,远远就招呼,“姨姨!” “融儿也来啦?”谢璇有点意外,坐在藤椅之间招手,“过来。” 四岁的许融蹬蹬蹬就跑上前来,好奇的盯着谢璇的小腹,“娘亲说姨姨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是真的吗?”他这儿童言无忌,后头谢珺上来同谢璇见礼,嗔道:“见了王妃先行礼,又忘了?” 许融果然想起来,退身往后就行礼。 谢璇想要阻止时,谢珺已然道:“你就让他乖乖行礼,如今正是养习惯的时候,不可松懈的。”她的目光落在谢璇脸上,能瞧见眉目间的郁郁,略微觉得吃惊,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近来总是睡得不好,所以出来走走。”谢璇并未隐瞒,拉着谢珺坐在身边,往屋里指了指,“温姐姐还在里面描今年要用到的花样,不叫人打搅。姐姐答应我的可别忘了,这个铺子还指着你呢。” “忘不了。这一个月里忙了些,他去了铁勒还未回来,所以事情多抽不开手,等他回来我就有精力了。还别说,从前没接触过生意,如今才知道,这里头门道不少,也挺有意思。”谢珺微微一笑,凑在谢璇耳边低声道:“只是还不敢叫我们府上的老夫人知道。先前我稍微提了这个意思,她从不跟我发脾气的人,那天却撩了脸子。” “许老夫人出身名门,怕是瞧不上谋蝇头微利的事情。” “可这蝇头微利却是不必可少的。你瞧如今北边打仗,户部为了筹钱粮,眉毛都要烧着了。前儿见着阿玖,她还说卫远道整日的在衙署里忙碌,都恨不得把一块银子掰成两块儿来使。我管着府里家事的时候,各项开销账目都从我那儿过,才知道这家宅之大,外头尊贵荣宠,若是没有足够的银钱,许多事也还是会捉襟见肘。” 谢璇忍俊不禁,“姐姐这儿倒是感触不少。先前我也跟澹儿提过这个意思,他也觉得很好。” “说起来,我已许久没见澹儿,他在国子监里还顺遂?” “春试推了一年,他也无可奈何,刚袭了爵位,府里还有一堆事情呢,去国子监的次数倒是少了。” 两人说话之间,温百草已经描完了花样,带着个花样册子出来。 她和高诚去年成婚,腊月里诊出了身孕,如今已有六个多月,身子渐显,行动却依旧爽利。也不用人扶,捧着肚子稳稳当当的下了石阶,同谢珺见礼过,便说起今年要用的花样来——她过两个月就要备产,等生下孩子的半年里高诚必定也不许他费神,是以及早准备,这段时间可也费了不少心思。 三个人都想做好衣坊,一直商议到黄昏时才罢。 待辞了温百草出门,谢珺便道:“信王殿下这一出门,你这脸色就差起来了。养胎可不是这么养的,明儿我打算去看几处宅院,不若劳烦王妃跟我走一遭?多走动走动,精神头自然就有了。” 谢璇当然乐意,只是觉得诧异,“姐姐要买宅院了?” “嗯。”谢珺牵着许融,微微一笑,“打算给自己置办一处宅子。” 133.133 ——首先感谢戳进来的小伙伴支持正版!!这是防盗章,今晚替换并且会额外赠送些内容哈,买了绝对不亏~。更新是132章哈~~可看本章标题里的说明。 二老回去,即传合村人都晓得,明日俱要来看,还恐秋公不许。谁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见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张委这事,忽地开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无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将园门大开,任人来看。先有几个进来打探,见秋公对花而坐,但吩咐道:”坐凭列位观看,切莫要采便了。”众人得了这话,互相传开。那村中男子妇女,无有不至。 按下此处,且说张委至次早,对众人说:”昨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一交,难道轻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花园;不肯时,多教些人从,将花木尽打个稀烂,方出这气。”众人道:”这园在衙内庄边,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该把花都打坏,还留几朵,后日看看,便是。”张委道:”这也罢了,少不得来年又发。我们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长智。”众人一齐起身,出得庄门,就有人说:”秋公园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头,却又变做五色。”张委不信道:”这老贼有何好处,能感神仙下降?况且不前不后,刚刚我们打坏,神仙就来?难道这神仙是养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们又去,故此诌这话来央人传说,见得他有神仙护卫,使我们不摆布他。”众人道:”衙内之言极是。” 顷刻,到了园门口,见两扇柴门大开,往来男女络绎不绝,都是一般说话。众人道:”原来真有这等事!”张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见坐著,这园少不得要的。”弯弯曲曲,转到草堂前,看时,果然话不虚传。这花却也奇怪,见人来看,姿态愈艳,光采倍生,如对人笑一般。张委心中虽十分惊讶,那吞占念头,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个恶念,对众人道:”我们且去。”齐出了园门。众人问道:”衙内如何不与他要园?”张委道:”我想得个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说得,这园明日就归于我。”众人道:”衙内有何妙算?”张委道:”见今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枢密府行下文书来,天下军州严禁左道,捕缉妖人。本府见出三千贯赏钱,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将落花上枝为由,教张霸到府,首他以妖术惑人。这个老儿熬刑不过,自然招承下狱。这园必定官卖。那时谁个敢买他的?少不得让与我。还有三千贯赏钱哩。”众人道:”衙内好计!事不宜迟,就去打点起来。”当时即进城,写下首状。次早,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这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门情熟,故此用他。 大尹正在缉访妖人,听说此事,合村男女都见的,不由不信,即差缉捕使臣带领做公的,押张霸作眼,前去捕获。张委将银布置停当,让张霸与缉捕使臣先行,自己与众子弟随后也来。缉捕使臣一迳到秋公园上,那老儿还道是看花的,不以为意。众人发一声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这一吓不小,问道:”老汉有何罪犯?望列位说个明白。”众人口口声声,骂做妖人反贼,不由分诉,拥出门来。邻里看见,无不失惊,齐上前询问。缉捕使臣道:”你们还要问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连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这大话一寒。心中害怕,尽皆洋洋走开,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单老,同几个平日与秋公相厚的,远远跟来观看。 且说张委俟秋公去后,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恐还有人在内,又检点一过,将门锁上,随后赶上府前。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跪在月台上,见傍边又跪著一人,却不认得是谁。那些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处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将妖术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从实招来!”秋闻言,恰如黑暗中闻个火炮,正不知从何处起的,禀道:”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并非别处妖人,也不晓得甚么妖术。”大尹道:”前日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还敢抵赖!”秋公见说到花上,情知是张委的缘故,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并仙女下降之事,细诉一遍。 不想那大尹性是偏执的,哪里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岂有因你哭,花仙就肯来?既来了,必定也留个名儿,使人晓得,如何又不别而去?这样话哄哪个!不消说得,定然是个妖人。快夹起来!”狱卒们齐声答应,如狼虎一般,蜂拥上来,揪翻秋公,扯腿拽脚。刚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个头晕,险些儿跌下公座,自觉头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发下狱中□□,明日再审。狱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来,看见张委,道:”张衙内,我与你前日无怨,往日无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张委也不答应,同了张霸和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接著秋公,问知其细,乃道:”有这等冤枉的事!不打紧,明日同合村人,具张连名保结,管你无事。”秋公哭道:”但愿得如此便好。”狱卒喝道:”这死囚还不走!只管哭甚么!” 秋公含著眼泪进狱。邻里又寻些酒食,送至门上。那狱卒谁个拿与他吃,竟接来自去受用。到夜间,将他上了因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这花,却又被那厮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来救拔性命,情愿弃家入道。”一头正想,只见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仙女笑道:”汝欲贶离苦厄么?”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纷纷自落。秋先爬起来,向前叩头道:”请问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瑶王母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诚,故令诸花返本,不意反资奸人谗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灾,明日当脱。张委损花害人,花神奏闻上帝,已夺其算;助恶党羽,俱降大灾。汝宜笃志修行,数年之后,吾当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请问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径路甚多,须认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当以花成道。汝但饵百花,自能身轻飞举。”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谢起来,便不见了仙子,抬头观看,却在狱墙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来,随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还只到得半墙,甚觉吃力;渐渐至顶,忽听得下边一棒锣声,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惊慌,手酥脚软,倒撞下来,撒然惊觉,原在囚床之上。想起梦中言语,历历分明,料必无事,心中稍宽。正是:但存方寸无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张。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不胜欢喜,乃道:”这丈儿许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请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让这园儿与我们乐罢。”众人都道:”前日还是那老儿之物,未曾尽兴;今日是大爷的了,须要尽情欢赏。”张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齐出城,教家人整备酒肴,迳至秋公园上,开门进去。那邻里看见是张委,心下虽然不平,却又惧怕,谁敢多口。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时一般,纵横满地,众人都称奇怪。张委道:”看起来,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尔又变了?难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个子弟道:”他晓得衙内要赏花,故意弄这法儿来吓我们。”张委道:”他便弄这法儿,我们就赏落花。”当下依原铺设毡条,席地而坐,放开怀抱恣饮,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到一边去吃。看看饮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阵大风。那风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腥闻群虎啸,响合万松声。 那阵风却把地下这花朵吹得都直竖起来,眨眼间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女子。众人大惊,齐叫道:”怪哉!”言还未毕,那些女子迎风一幌,尽已长大,一个个姿容美丽,衣服华艳,团团立做一大堆。众人因见恁般标致,通看呆了。内中一个红衣女子却又说起话来,道:”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深蒙秋公珍重护惜。何意蓦遭狂奴,俗气熏炽,毒手摧残,复又诬陷秋公,谋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击之!上报知己之恩,下雪摧残之耻,不亦可乎?”众女郎齐道:”阿妹之言有理!须速下手,毋使潜遁!”说罢,一齐举袖扑来。那袖似有数尺之长,如风翻乱飘,冷气入骨。众人齐叫有鬼,撇了家伙,望外乱跑,彼此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块打脚的,也有被树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乱了多时,方才收脚。点检人数都在,单不见了张委、张霸二人。此时风已定了,天色已昏,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检得性命一般,抱头鼠窜而去。家人喘息定了,方唤几个生力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抓寻。直到园上,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今之声,举火看时,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跌破了头,挣扎不起,庄客著两个先扶张霸归去。众人周围走了一遍,但见静悄悄的万籁无声。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并无零落。草堂中杯盘狼籍,残羹淋漓。众人莫不吐舌称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复照看。这园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转,毫无踪影。难道是大风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哪里。延捱了一会,无可奈何,只索回去过夜,再作计较。 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灯进来。不是别人,却是虞公、单老闻知众人见鬼之事,又闻说不见了张委,在园上抓寻,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邻四舍,进园观看。问明了众庄客,方知此事果真。 二老惊诧不已,教众庄客且莫回去,”老汉们同列还去抓寻一遍。”众人又细细照看了一下,正是兴尽而归,叹了口气,齐出园门。二老道:”列位今晚不来了么?老汉们告过,要把园门落锁,没人看守得,也是我们邻里的干系。”此时庄客们,蛇无头而不行,已不似先前声势了,答应道:”但凭,但凭。”两边人犹未散,只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叫道:”大爷有了!”众人蜂拥而前。庄客指道:”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大爷的软翅纱巾么?”众人道:”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左近。”沿墙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声:”苦也!”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窖中一人,两脚朝天,不歪不斜,刚刚倒插在内。庄客认得鞋袜衣服,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只得上前打捞起来。虞单二老暗暗念佛,和邻舍们自回。众庄客抬了张委,在湖边洗净。先有人报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备棺衣入殓,不在话。其夜,张霸破头伤重,五更时亦死。此乃作恶的见报。正是:两个凶人离世界,一双恶鬼赴阴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审秋公之事,只见公差禀道:”原告张霸同家长张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臾间,又见里老乡民,共有百十人,连名具呈前事:诉说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张委设谋陷害,神道报应,前后事情,细细分剖。大尹因昨日头晕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还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狱中吊出秋公,立时释放,又给印信告示,与他园门张挂,不许闲人损坏他花木。众人叩谢出府。秋公向邻里作谢,路同回。虞、单二老开了园门,同秋公进去。秋公见牡丹茂盛如初,伤感不已。众人治酒,与秋公压惊。秋公便同众人连吃了数日酒席。 闲话休题。自此之后,秋公日饵百花,渐渐习惯,遂谢绝了烟火之物,所鬻果实之资,悉皆布施。不数年间,发白更黑,颜色转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丽日当天,万里无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风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乐嘹。异香扑鼻,青鸶白鹤,盘旋翔舞,渐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两边幢幡宝盖,仙女数人,各奏乐器。秋公一见,扑翻身便拜。 134.134 出了乾元殿之后,谢璇并未立即回去。玉太皇太妃带着晋王回了自己宫中,剩下的女眷各自归去,婉太皇太妃便拉着谢璇的手,问她些孕中的事情—— 元靖帝驾崩后留下了众多后宫佳丽,除了三位贵妃和生育有皇子公主的宁妃、惠妃之外,其余妃嫔或是移居别宫,或是干脆被打发出宫给先帝守陵,整个后宫瞬间冷清了许多。 隆庆小皇帝当然没什么妃嫔,平王留下的女眷们,傅氏自然成了太后,拣顺眼的两个封了太妃,余下的位份都不高。宫室空出来许多,皇上当初养在元靖帝身边的时候也喜欢粘着婉贵妃,且傅太后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这位先帝的宠妃,是以婉太皇太妃也没挪,依旧住在坤德宫里。 只是宫里才经了丧事,虽说新帝应有新气象,坤德宫中毕竟比从前素净了许多。 谢璇跟着婉太皇太妃入了殿中,瞧着里头不少陈设都被撤去,不免讶异,“太皇太妃这是?” “这称呼听着老气,你还是叫我姑姑。”婉太皇太妃论辈分是当今圣上的祖母了,而谢绨却只有三十五岁,宫里的上等脂粉保养着,正是丰腴多姿的时候,却已然独居深宫。谢绨每回听着这称呼都觉得伤感,便抿唇笑了笑,“都是谢家的人,现在先帝没了,我这儿的讲究便不像以前那样多,叫姑姑反而显得亲近。” “那就叫姑姑。”谢璇从善如流,目光落在墙边的多宝阁上。 谢绨便道:“那里头许多东西都是先帝赏赐的,成日家摆着反而叫人伤感,便叫人收在锦盒里了。璇璇——”她牵着谢璇的手走到内间,等宫人奉茶之后便将她们挥退,“今儿太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哪能不明白呢?”谢璇哂笑了一下,“从前傅家还得先帝器重的时候,她们就想着夺了咱们的权,没少费心思。如今皇上年幼,咱们王爷摄政,威望也日渐隆盛,还打压着傅家不给出头,太后心里自然不舒服。好容易盼回了另一个皇叔,她自然是想另谋出路了。然而她这也是病急乱投医,晋王当年是为躲避朝堂是非而死遁,难道如今就肯搅进浑水里了?” 谢绨道:“毕竟五年未见,如今晋王是什么性子,谁也吃不准。况且晋王早年颇有贤良的名声,文臣们大多信服,难保不会被人利用了□□。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该防备的,还是当防备。” 她便是这个性子,在宫廷中这么多年,凡事半点纰漏都不肯出的。 谢璇点头道:“姑姑的话我明白。这段时间晋王守陵,傅太后还管不到那么远,我也会留意,等咱们王爷回来了,他兄弟二人见个面,许多事便能看透。” “摄政王的位子不好坐,不成功便成仁。你们啊,还是该早作打算。” 谢璇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只是道:“姑姑的话,璇璇记着了。” 谢绨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没听懂,然而这种诛心的话却不能在宫里说得太明白,既然人家暂时没这个意思,只好作罢,转而又关心起谢璇腹中的胎儿。 * 晋王当晚就启程前往泰陵,却托高诚转达了一句话——当年能侥幸保住性命,全赖韩玠和谢璇相助,这么多年在外过得安稳,也仰仗信王的照顾,活命之恩终身不忘,也请谢璇不必将今日乾元殿里的事放在心上。 谢璇听罢,也只一笑。 晋王归来的消息传出去后,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于信王府而言,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韩玠出征在外,即便卫忠敏等人惊诧之下询问韩玠的意思,也只会向那边联络,不会贸然来惊动谢璇。 倒是韩采衣得到晋王的信儿之后,高高兴兴的往信王府跑了一趟——从此后她不必再磨破嘴皮子请韩夫人允许她出京远游,倒免了许多麻烦。 谢璇听了忍俊不禁,“怎么,你都快十八了,你娘还许你这样胡闹?” “这哪叫胡闹?你且等着瞧。”韩采衣摩拳擦掌的模样。 谢璇抿唇而笑。晋王性格温润,却又过于安静,若是跟韩采衣这么个活泼的姑娘凑在一起,两个人说不定还真能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天被韩采衣闹得笑个不住,晚饭后去韩玠的书房听罢齐忠的禀报,回明光院后便早早歇了。 谁知道竟又梦见了韩玠。 似乎还是那片广袤的荒原,寒冬的雪积得足能没过小腿的腿腹,冷风呼呼的刮着,漫天漫地都是雪沫子。韩玠单人独骑,像是穿着铠甲,正在雪地里狂奔。梦境里明明只有风雪和韩玠,谢璇却觉得周围全是追兵似的,发急的想让韩玠跑得更快,更快,直到—— 他忽然歪了身子,栽倒在地上! 那地上像是有一把剑似的,穿透韩玠的身体,劈开风雪,犹自带着猩红。 谢璇猛然从梦中惊醒,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怔怔的望着头顶撒花的帐子,好半天才努力平复了心绪,开口叫芳洲。帐外的芳洲立时有了动静,掀开帘帐进来,道:“王妃……”瞧见谢璇那失魂落魄似的神情时,便是一惊,“王妃这又是做噩梦了么?” “给我倒杯水。”谢璇半坐起身子,就着芳洲的手将一杯热茶灌到腹中,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芳洲怕她再为梦境所惊,便坐在谢璇的床榻边上,“王妃睡,我在里头陪着。” 主仆俩交情极深,谢璇年幼时,偶尔夜里害怕,还会把芳洲叫进来,拉着她的手睡觉。此时便如从前般拉着芳洲,心跳渐趋平缓,睡意却还没攒多少,谢璇不敢再想韩玠的事,有意转移念头,出神之间又想起芳洲的终身大事来,“你还是没挑着顺眼的?” 这话问得突兀,芳洲一怔,才低声道:“王妃怎么又操心这个。” “算算你都多少岁了?”谢璇一笑,手掌抚上小腹,“我都有孩子了,你却还孤身一人,叫你父母兄长担心。” “奴婢在王妃身边很好,不想嫁人。” “这又不冲突。”谢璇侧头看着她,噙了笑意,“不如从咱们王府选一个?” “王府里啊……”芳洲想了想,“似乎没有合适的。” “其实我瞧着齐忠就不错,敦厚又能干,人品信得过,也不敢欺负你。” “王妃!”芳洲面色一红,“齐大人有官位在身,您可别折我了。” “人家齐忠又不这么想。我可是瞧出来了,他到哪儿都目不斜视,也就见着你,那眼珠子能灵活的转上几圈儿。”谢璇睇着芳洲,捕捉到她脸上的娇羞,续道:“何况你又差在哪儿了?月钱不比他的俸禄少,霞衣阁里每月还要分银子给你这个小管事,嫁妆我给你出,回头风风光光的嫁了人,我心里才踏实。” 她这样说,倒让芳洲有所触动,安静了许久,才低声道:“王妃待我已经很好很好了,芳洲不敢奢求太多,这辈子能伺候着王妃,就已心满意足。真的,芳洲是打心眼里感激。” 谢璇握着她的手,也勾了勾唇。 前世今生,有许多事令人沮丧痛恨,却也有许多人令她感激。彼时她在玄真观里清修,身边跟着的人不多,唯有芳洲时刻陪伴,及至嫁入靖宁侯府中,芳洲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陪她熬过许多个漫长的夜晚,直到临终的那一刻,芳洲还为她撑伞,扶着她走在湿滑冰寒的秋雨里…… 对于芳洲,谢璇心里藏满了感激。 夜色深浓,主仆俩低声说着话儿,不知是何时再度入睡。 谁知道那噩梦并未终止,断断续续的,总是在深夜袭入谢璇的梦境。连着四五天都是这样,哪怕谢璇白日里过得高高兴兴,丝毫不去想战场上的凶险,到了夜晚时,依旧总被噩梦所惊,而且翻来覆去的全都是相似的梦境—— 或是韩玠负了重伤,浑身是血的跌在雪地里,或是韩玠被人追杀,在如雨的箭矢里艰难奔逃,更甚者,他浑身是伤的跋涉在迷雾里,背上刺穿的箭簇令人触目惊心。而谢璇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哪怕嘶声呼喊,却也换不到他的回头…… 梦里万象变幻,她像是浮在空中,像是溺在水里,根本走不到韩玠跟前去。 这样的情境令人惧怕,谢璇思来想去,总觉得内心不安。 经历了重回童年这样诡异的事情,就算平常少去道观佛寺,对于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总还是会有触动。相似的梦境反复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担忧与不安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岳太医又一次发现她胎象略有不稳。皇家子嗣单薄,这么个胎儿就跟宝贝似的,岳太医尽心竭力的伺候着,难免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谢璇口中虽然应着,心思却已飘到老远—— 前世韩玠出征,每回她都是在府里等候,盼过春夏秋冬,直至年末才能看到他的身影。四载季节轮回,却终在那年的深秋,迎来那个噩耗,至死都没等来他的归影。这一世,如果旧事重演,那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谢璇就再难压下去。 战场凶险,谁也无法预料那些冰冷的箭簇会射向何处。 如果她又一次等不到韩玠归来呢?难道就这样担忧着等下去?如果没了韩玠,这荣华富贵、天下安稳,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谢璇对着窗外发了一整个后晌的呆,最后叫了芳洲去外书房,把齐忠叫到了跟前,“我想去潼州,需要多久的时间?” 齐忠诧异的抬头,隔着薄纱屏风看不到谢璇的表情,心里却是突的一跳,“王妃还请三思!潼州距京城八百余里,即使快马加鞭不舍昼夜的赶过去,也得一天一夜,王妃现下怀有身孕,又怎能去往那样的地方!” “无妨,我已问过太医,三个月后胎象渐稳,只消精心保养,不会有大碍。”谢璇摆了摆手,只问道:“我以马车赶过去,需要多久?” 齐忠为难了下,却还是按照谢璇的吩咐算了算路程,道:“以王妃如今的身子,每日就算晓行夜宿,也只能走百余里的路程,想要赶到潼州去,怕得要七八天的时间。” 那也不算太久。 她前世怀过身孕,也了解如今的身子,岳太医虽说她胎象不稳,那也只是噩梦劳累后心绪波动为其察觉。认真赶起路来,选辆稳当的车驾出行,铺上极厚的锦褥垫子,再备好安胎养身的药物,这会儿肚子未显,并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而每日晓行夜宿的走百余里,一个时辰也只二十里的路程,也不算太快…… 她默默盘算了半晌,便道:“我已决意前往潼州,只是此事不可张扬,府里的事还请齐统领安排。芳洲,吩咐人准备车马,明日启程。” 旁边芳洲还欲再劝,见到谢璇那坚定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只请示道:“奴婢知道王妃近来夜不安枕,怕是操心担忧之故。既然王妃决意前往,芳洲也要随行伺候,除了舒适的车马之外,是不是带个太医同行?” “不必惊动太医,叫魏郎中跟着就是,一应事务以简洁为要。” 芳洲依命而去,谢璇便又叫了王府长史及女官过来嘱咐了些话,随即往温百草那儿走了一趟,等高诚回来的时候,将这打算说了。 高诚显然也觉意外,“据我所知,信王殿下已收复了潼州数座城池,待得收回盖城,大军越过宽水,便可拒敌于外,暂时解了忧患。后续战事自有韩将军坐镇,殿下也将回朝,王妃何必此时过去?” “我不放心。”谢璇直白道:“近来总觉心神不宁,怕殿下在潼州有恙。高大人,我心意已定,这回过来,只是同你借几名青衣卫中得力的侍卫随行。这段时间里,诸事也请高大人格外留意。” 高诚沉默了半晌,才道:“既然王妃执意前去,高诚自当从命。今夜会有侍卫过去找齐统领,请王妃放心。” “那就谢过高大人。” * 谢璇这一趟出京,几乎可以算是无声无息。 简单朴素的马车驶出王府,里头坐着谢璇和芳洲,后面的一辆马车则载了魏郎中,以及路上必备的药材和些日常用物。府里余下的丫鬟仆从一概不用,只选了两名凶神恶煞的侍卫坐在车辕上,便于开道,吓走路上可能碰见的宵小之徒。而在暗处,韩玠留下的女侍卫和高诚选派的青衣卫或是乔装跟随,或是不露首尾的随行,护卫颇为周密—— 好不容易盼来了跟韩玠的这个孩子,谢璇当然不会大意。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四月初夏,满目都是青翠。拿了茶壶斟茶来喝,目光扫见那丛简单勾勒的芦苇,随即看到了秀丽的字——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这还是当年韩玠送给她的茶壶,虽然不算名贵,却叫谢璇格外喜爱,嫁往信王府的时候便随身带了过来,上回专门从韩玠送的礼物堆里挑出来,日常拿来泡茶喝。 她的目光在芦苇间徘徊,好半天才挑帘去看郊外的景致。 绿树成荫,桑陌纵横,远山如黛,近水似练。 谢璇忽然很想念韩玠,非常非常想念。 如果他还在京城,大概会抽空陪着她来郊外散心,哪怕只是挽手走过这青翠天地,也足矣让人幸福盈胸。 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数百里之外,韩玠也在出神,只是面前摆着的是潼州一带的沙盘,以盖城为中心,沙堆上插了大小不同的红绿旗帜。他的身旁站着满副铠甲的唐灵钧,另一侧则是潼州都指挥使蔡高,沙盘的对面,是几位盔甲俱全的部下将领。 135.135 注意注意这是防盗章,晚上8点前替换,内容只增不减哦~今早的更新时间请看标题^^ 谢谢每一位支撑正版的小伙伴!! 话说四川眉州,古时谓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慕顺、峨眉,水有岷江、环湖,山川之秀,钟于人物。生出个博学名儒来,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称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孩儿,大苏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颖滨。二子都有文经武纬之才,博古通今之学,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学士之职。天下称他兄弟,谓之二苏。称他父子,谓之三苏。这也不在话下。更有一桩奇处,那山川之秀,偏萃于一门。两个儿子未为希罕,又生个女儿,名曰小妹,其聪明绝世无双,真个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个大才子,朝谈夕讲,无非子史经书,目见耳闻,不少诗词歌赋。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况且小妹资性过人十倍,何事不晓。十岁上随父兄居于京师寓中,有绣球花一树,时当春月,其花盛开。老泉赏玩了一回,取纸笔题诗,才写得四句,报说:”门前客到!”老泉阁笔而起。小妹闲步到父亲书房之内,看见桌上有诗四句: 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小妹览毕,知是咏绣球花所作,认得父亲笔迹,遂不待思索,续成后四句云: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小妹题诗依旧放在桌上,款步归房。老泉送客出门,复转书房,方欲续完前韵,只见八句已足,读之词意俱美。疑是女儿小妹之笔,呼而问之,写作果出其手。老泉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可不又是制科中一个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爱其女,恣其读书博学,不复以女工督之。看看长成一十六岁,立心要妙选天下才子,与之为配。急切难得。忽一日,宰相王荆公着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与之叙话。原来王荆公,讳安石,字介甫。初及第时,大有贤名。平时常不洗面,不脱衣,身上虱子无数。老泉恶其不近人情,异日必为奸臣,曾作《辨奸论》以讥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见他大苏、小苏连登制科,遂舍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荆公拜相,恐妨二子进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荆公之召,无非商量些今古,议论了一番时事,遂取酒对酌,不觉忘怀酩酊。荆公偶然夸能:”小儿王雱,读书只一遍,便能背诵。”老泉带酒答道:”谁家儿子读两遍!”荆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该班门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荆公大惊道:”只知令郎大才,却不知有令爱。眉山秀气,尽属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连忙告退。荆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递与老泉道:”此乃小儿王雱窗课,相烦点定。”老泉纳于袖中,唯唯而出。 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今介甫将儿子窗课属吾点定,必为求亲之事。这头亲事,非吾所愿,却又无计推辞。”沉吟到晓,梳洗已毕,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又不觉动了个爱才之意。”但不知女儿缘分如何?我如今将这文卷与女传观之,看他爱也不爱。”遂隐下姓名,分付丫鬟道:”这卷文字,乃是个少年名士所呈,求我点定。我不得闲暇,转送与小姐,教他到批阅完时,速来回话。”丫鬟将文字呈上小姐,传达太老爷分付之语。小妹滴露研朱,从头批点,须臾而毕。叹道:”好文字!此必聪明才子所作。但秀气泄尽,华而不实,恐非久长之器。”遂于卷面批云: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后来王雱十九岁中了头名状元,未几夭亡。可见小妹知人之明,这是后话。 却说小妹写罢批语,叫丫鬟将文卷纳还父亲。老泉一见大惊:”这批语如何回复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时污损了卷面,无可奈何,却好堂候官到门:”奉相公钧旨,取昨日文卷,面见太爷,还有话禀。”老泉此时,手足无措,只得将卷面割去,重新换过,加上好批语,亲手交堂候官收讫。堂候官道:”相公还分付过,有一言动问:贵府小姐曾许人否?倘未许人,相府愿谐秦晋。”老泉道:”相府请亲,老夫岂敢不从。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当金屋之选。相烦好言达上,但访问自知,并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领命,回复荆公。荆公看见卷面换了,已有三分不悦。又恐怕苏小姐容貌真个不扬,不中儿子之意,密地差人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常与小姐互相嘲戏。东坡是一嘴胡子,小妹嘲云: 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小妹额颅凸起,东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小妹又嘲东坡下颏之长云: 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东坡因小妹双眼微抠,复答云: 几回拭脸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访事的得了此言,回复荆公,说:”苏小姐才调委实高绝,若论容貌,也只平常。”荆公遂将姻事阁起不题。然虽如此,却因相府求亲一事,将小妹才名播满了京城。以后闻得相府亲事不谐,慕名来求者,不计其数。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与女孩儿自阅。也有一笔涂倒的,也有点不上两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写有姓名,叫做秦观。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 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 这批语明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小苏之间,除却二苏,没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儿选中了此人。分付门上:”但是秦观秀才来时,快请相见。余的都与我辞去。”谁知众人呈卷的,都在讨信,只有秦观不到。却是为何?那秦观秀才字少游,他是扬州府高邮人。腹饱万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苏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虽然衔玉求售,又怕损了自己的名誉,不肯随行逐队,寻消问息。老泉见秦观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传闻,未曾面试,又闻得他容貌不扬,额颅凸出,眼睛凹进,不知是何等鬼脸?如何得见他一面,方才放心。”打听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岳庙烧香,趁此机会,改换衣装,觑个分晓。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 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从来大人家女眷入庙进香,不是早,定是夜。为甚么?早则人未来,夜则人已散。秦少游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来梳洗,打扮个游方道人模样:头裹青布唐巾,耳后露两个石碾的假玉环儿,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黄绦,足穿净袜草履,项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数珠,手中托一个金漆钵盂,侵早就到东岳庙前伺候。天色黎明,苏小姐轿子已到。少游走开一步,让他轿子入庙,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轿上殿,少游已看见了。虽不是妖娆美丽,却也清雅幽闲,全无俗韵。”但不知他才调真正如何?”约莫焚香已毕,少游却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 少游打个问讯云: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应声答云: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问讯云: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头走,一头答应:随道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 少游直跟到轿前,又问讯云:小娘子一天欢喜,如何撒手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云:风道人恁地贪痴,那得随身金穴! 小妹一头说,一头上轿。少游转身时,口中喃出一句道:”'风道人'得对'小娘子',万千之幸!”小妹上了轿,全不在意。跟随的老院子,却听得了,怪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寻闹,只见廊下走出一个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叫道:”相公这里来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儿后随。老院子将童儿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是那个相公?”童儿道:”是高邮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语。回来时,就与老婆说知了。这句话就传入内里,小妹才晓得那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妆的,付之一笑,嘱付丫鬟们休得多口。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日饱看了小妹容貌不丑,况且应答如响,其才自不必言。择了吉日,亲往求亲,老泉应允,少不得下财纳币。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观文字,必然中选。试期已近,欲要象简乌纱,洞房花烛,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礼部大试之期,秦观一举成名,中了制科。到苏府来拜丈人,就禀复完婚一事。因寓中无人,欲就苏府花烛。老泉笑道:”今日挂榜,脱白挂绿,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选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亲,岂不美哉!”东坡学士从旁赞成。是夜与小妹双双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昼。少游在前厅筵宴已毕,方欲进房,只见房门紧闭,庭中摆着小小一张桌儿,桌上排列纸墨笔砚,三个封儿,三个盏儿,一个是玉盏,一个是银盏,一个是瓦盏。青衣小鬟守立旁边。少游道:”相烦传语小姐,新郎已到,何不开门?”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个题目在此,三试俱中式,方准进房。这三个纸封儿便是题目在内。”少游指着三个盏道:”这又是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盏是盛酒的,那银盏是盛茶的,那瓦盏是盛寡水的。三试俱中,玉盏内美酒三杯,请进香房。两试中了,一试不中,银盏内清茶解渴,直待来宵再试。一试中了,两试不中,瓦盏内呷口淡水,罚在外厢读书三个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别个秀才来应举时,就要告命题容易了,下官曾应过制科,青钱万选,莫说三个题目,就是三百个,我何惧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寻常盲试官,之乎者也应个故事而已。他的题目好难哩!第一题,是绝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题之意,方为中式。第二题四句诗,藏着四个古人,猜得一个也不差,方为中式。到第三题,就容易了,止要做个七字对儿,对得好便得饮美酒进香房了。”少游道:”请第一题。”丫鬟取第一个纸封拆开,请新郎自看。少游看时,封着花笺一幅,写诗四句道: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 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这个题目,别人做定猜不着。则我曾假扮做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那苏小姐。此四句乃含着'化缘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笔写诗一首于题后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见诗完,将第一幅花笺褶做三叠,从窗隙中塞进,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场完。”小妹览诗,每句顶上一字,合之乃”化缘道人”四字,微微而笑。少游又开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笺一幅,题诗四句: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少游见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从窗隙递进。少游口虽不语,心下想道:”两个题目,眼见难我不倒,第三题是个对儿,我五六岁时便会对句,不足为难。”再拆开第三幅花笺,内出对云: 闭门推出窗前月。 初看时觉道容易,仔细思来,这对出得尽巧。若对得平常了,不见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对。听得谯楼三鼓将阑,构思不就,愈加慌迫。却说东坡此时尚未曾睡,且来打听妹夫消息。望见少游在庭中团团而步,口里只管吟哦”闭门推出窗前月”七个字,右手做推窗之势。东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对难之,少游为其所困矣!我不解围,谁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对。庭中有花缸一只,满满的贮着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东坡望见,触动了他灵机,道:”有了!”欲待教他对了,诚恐小妹知觉,连累妹夫体面,不好看相。东坡远远站着咳嗽一声,就地下取小小砖片,投向缸中。那水为砖片所激,跃起几点,扑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纷纷淆乱。少游当下晓悟,遂援笔对云: 投石冲开水底天。 136.136 韩玠被带回盖城后,唐灵钧立即请来了军医和城中最有名望的郎中。伤口其实不算太深,郎中拿银刀小心翼翼的划出个十字,不过片刻就取出了箭头。 棘手的是那箭上煨的毒。 从小野岭到盖城,即使唐灵钧催着战马没命的狂奔,也还是耽误了两炷香的功夫,此时伤口附近一团乌黑,那外翻的血肉都变了颜色,伤口处的血滴出来,在灯烛下泛着诡异的紫色。划伤口用的小银刀只是在伤口处触了一下,便已全然改色。 韩玠趴在榻上,眼神已然迷离。 这剜肉取箭原本是钻心之痛,此时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紧紧攥着的拳头略显僵硬,太医清理伤口的时候,他竟连几声痛哼都没有发出来。站在旁边的唐灵钧瞧见这个样子,心里只觉得战鼓擂动似的,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殿下,殿下!” “嗯……”韩玠仿佛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 脑袋沉重极了,他恍惚听见唐灵钧的声音,却像是来自天外云端。身体像是轻得没有分量,已经不属于他了似的,像是有闷痛传来,却已然习惯,更抵不过疲惫的侵蚀。这样的麻木疲累让他想起了前世最后的经历,黑暗中仿佛伸出了一只手,拉着他不停沉坠。沉重的意念,轻飘飘的身体,他难道又要死了么? 可他不想死啊! 璇璇还在等他,腹中才三个月的孩子也在等他,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寻回如今这点圆满,又哪能就此放弃!意识竟然还是清醒的,他尝试着又一次将银针扎入指端,有些尖锐的刺痛侵入脑海,稍稍驱走疲惫。 旁边唐灵钧瞪大眼睛看着韩玠——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竟然藏着一枚银针。略微有些发僵的手挪动,他竟然将那银针刺入了指缝!他不痛吗! 指尖迅速的渗出了血,大抵是毒物还未侵蚀而至,血滴还是熟悉的鲜红。 唐灵钧只觉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咬紧了牙关不吭一声,想要过去将那银针取下。 闻讯而来的韩瑜就在旁边,见状忙道:“别动!”见唐灵钧犹自不解,只好解释道:“这毒物恐怕能侵蚀人的神智,殿下以银针刺入指缝,是为了保持清醒。”即便沙场上见惯了杀戮血影,看到这样的韩玠时,韩遂也要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心神。 “郎中们正在配药,等药材配好恐怕还得一点时间。殿下这时候不能昏睡过去,必须保持清醒。”韩瑜的拳头不知在何时握起,目光死死的盯着韩玠,“必须让殿下挺过来!”——如果韩玠已然无力,那么他哪怕是用再酷烈的手段,也要让他清醒着。 只要他不睡过去,凭这些郎中的本事,就算不能彻底解毒,也还是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再图别计。 唐灵钧伸出去的手握成了拳头,痛苦的扶在头上,慢慢蹲下。 “都怪我!”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竟将那青石砸得裂开口子。十九岁的青年还穿着那袭染满鲜血的盔甲,肩膀有些发抖,声音里全是痛悔,“如果我当时留心一点,不去盯着南苑王……那支箭我原本可以替他打掉的……我不该贪图战功,忘了保护殿下,都怪我!都怪我!”他又一拳砸下,手背的皮肤割裂,渗出血迹。 韩瑜默然看着他,也缓缓蹲身。 “想办法让殿下清醒。”他伸手握住唐灵钧的拳头,那石头般紧绷的力道令他都有些动容,“殿下乃是龙子,不会轻易倒下的!” 让他清醒……让他清醒……唐灵钧脑子里乱糟糟的。 像韩玠那样以剧痛来刺激他么?唐灵钧摇了摇头。韩玠他应该能听到别人说话,能刺激他情绪的有什么?他最关心的是什么?唐灵钧猛然想到一个人,立时站起身来,险些将躬身看他的韩瑜撞翻在地。 他饿虎扑食一样凑到了韩玠的耳边,以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道:“殿下听着,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谢璇抢过来!”他那么在乎谢璇,听到这个一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果然,韩玠的身子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那道云端天外的声音自是熟悉,唐灵钧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极重,如同重锤般砸在韩玠心上。把璇璇抢走?多少年了,这小子竟然还是贼心不死吗!他居然还记着铁勒抢亲的那一套,觊觎璇璇!说不出是哪里升腾起来的愤怒,像是吃醋,像是愤慨,令韩玠暗暗咬牙——璇璇已经是他的王妃,怀着他的孩子,唐灵钧这小子是想找死! 那可恶的声音竟然还在继续—— “表哥你记得,我一直不在乎那些俗法虚礼,璇璇嫁给你了又怎么样,你要是死了,我就抢了她逃出京城!嘿嘿!我以前争不过你,也只好在你死后争一争。你应该也不忍心让璇璇守寡?她才十七岁,最美最好的年纪,不知有多少人觊觎,谁舍得让她守寡。何况她已经有了身孕,等我抢到她,你的媳妇儿和孩子全都是我的……” “你敢!”韩玠不知哪来的力气,愤怒的吼道。 他自觉用了满身的力气,听在旁人耳中,也只是模糊的低吟罢了。 韩瑜等人尚且没听清他说什么,唐灵钧就凑在他头边,听得格外分明。他情知有效,不敢有所松懈,便又续道:“我有什么不敢?当年在谢堤上碰见,我就瞧上了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只可惜那时候我不明白,等我明白的时候,她竟然已经选了你。嘿,表哥,那次你问我什么时候娶亲是?我就没打算娶亲!娶不到谢璇,我谁都不想娶!你这回要是死了,哼,我立马就把她抢过来,五花大绑也要抢过来,往后哪怕拿绳子困在屋里,也要抢来当媳妇儿!” 他居然还敢五花大绑?还敢占了璇璇抢了昭儿? 反了他了! 这时候韩玠的脑子没有平常那么好使,更不会拐弯儿,唐灵钧的话很快点燃了愤怒,让韩玠想要立时跳起来狠狠揍他一顿。臭小子,上回闯进信王府里,那顿打还没挨够是么?臭小子要敢来抢,他还是能把他打得趴在地上,连大牙都找不着! 韩玠原本渐渐松懈的精神又似乎凝聚了起来,含着满腔怒气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脑袋依旧昏沉,像是随时能把脖子压得断裂。眼前的迷雾却散了许多,他像是挣脱了那道拽着他的力道,渐渐看清了模糊的床帐,看清旁边熟悉的带血盔甲,看到站在窗边满面焦急的韩瑜。 兄长也来了么? 韩玠想要起身,只是稍稍一顿,便察觉了背部模糊的痛。是了,他似乎受伤了……是一只毒箭,傅太后派来的吴冲,想要取了他的性命。凌乱的记忆渐渐被理清,他依旧觉得疲累,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水。”韩玠开口,沙哑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喜。 唐灵钧豹子般窜过去给他倒来温水,旁边的军医已经将小军刀在火苗上烤过了,欠身道:“药材已经配了些,殿下且忍一忍,我将伤口的毒清了,先敷上些药膏缓解。那边的药粉很快就磨好,待会殿下拿温水送服了,能稍稍解毒。” 他见惯了沙场上的各种伤口,断腿的、骨折的、肩膀被削去一大片的,时常对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日久天长,也就不觉得怎样。 银刀毫不迟疑的落向伤口,唐灵钧忍不住“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即便是惯于沙场征伐的韩瑜,也是下意识的皱眉。 韩玠却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箭支上的□□侵蚀着他的神智,也麻痹了**,最初银针刺入指缝时还能令他剧痛清醒,到如今连这都不算什么了,银刀触及遍布毒物、已近麻木的伤口,更是不算什么。 稍稍加重的闷痛袭过来,韩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觉得奇怪—— 唐灵钧这小子吸什么凉气啊! 关于沙场的记忆涌来,神智稍稍清醒,刚才的愤怒便有所退却,代之以其他——京城中的娇妻,傅太后的狠毒,南苑王的落马,以及罪囚越王。是了,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要将越王那条毒蛇绳之以法,要眼看着铁勒被驱逐出雁鸣关,江山安定,要回京守着谢璇,陪她诞下那个孩子。 那是他盼了两世的孩子! 一团将草药捣烂后仓促拿来的膏药敷上了韩玠背部的伤口,不多时,另一位郎中拿了药粉进来,化入温水中喂给韩玠。 韩玠的精神时好时坏。 睁着眼睛清醒一会儿,便觉得疲惫不堪,想要立时倒头睡下。然而才阖眼没多久,意识昏昏沉沉的坠落时,守在旁边的唐灵钧便会想尽办法把韩玠给弄醒——郎中说了,这个夜晚最是危险,半点都疏忽不得,韩玠哪怕再劳累,也要撑到天亮。 那个时候毒被控制住,他稍稍歇一会儿,还是无碍的。 夜色深沉又漫长。蔡高还在外面安顿夺回城池后的诸般事宜,几位将领也各自有事要忙,在韩玠服下药粉之后,便先各自散开,只留下唐灵钧和韩瑜守在旁边。 一位兄长,一位表弟,两个人都与韩玠交情极深,时刻紧盯着韩玠。 夜色愈沉,便愈发叫人提心吊胆,尤其过了三更,外头万籁俱寂的时候,韩玠的精神也最为脆弱疲惫,睁开眼睛没一会儿便要困倦的睡去。郎中每隔一小会儿就为他把脉,取了血来验看,叮嘱唐灵钧务必不能让韩玠深睡。 几位极富经验的郎中围在一处,商讨着如何用药,门外将士飞奔来去,将郎中需要的药材及时送到跟前。 唐灵钧不知不觉紧张出了一身的汗,好容易挨过五更,外头渐渐的有了动静,才稍稍舒了口气。床榻上的韩玠依旧昏迷,额头渐渐滚烫起来,被强迫睁开眼的时候,眼神总是茫然。 意识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沉坠起落,内心深处有着最坚定的念头,支撑着他熬过最深的黑暗与疲累——就像从前的很多次那样,熬过了黑夜,便能等到黎明。 璇璇还在等他,等他凯旋回府,一起迎接孩子的诞生。 他放弃了永世求得重来的机会,哪怕是被拽入漆黑的深渊,也要一步步的爬回来! 他绝对绝对,不能把璇璇一个人丢在京城! 无数次努力挣脱那只试图将他拖入渊底的手,疲累与昏沉折磨,像是千年万年那样漫长。韩玠不知道挣扎了多少回,仿佛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才总算拨开稍许迷雾。 * 黎明,初夏的光亮渐渐笼罩了潼州大地。 谢璇早早就醒来,盯着客栈里素净的帐顶。 昨晚到达宽水南岸的小镇时,就听说韩玠率军渡过宽水,正在攻打对面的盖城。这客栈的老板娘在镇子上营生多年,经历了前阵子被铁勒挥兵夺城的兵荒马乱,也经历了韩玠率军夺回失地时的喜悦,如今恢复了从前的秩序,战乱之后才知道太平的难能可贵,说起这位信王殿下的时候,满是感激赞叹。 谢璇昨夜身子稍有不适,便劳烦她多备热水,又借着她的厨下做了几样对胃口的小菜,睡前瞧着天井里的一架紫藤有趣,便同芳洲过去瞧瞧。 老板娘人很开朗,应谢璇多付了些店钱,便也格外殷勤,便坐在天井里的竹凳上,陪着聊天。从最初南苑王率兵南下时的惊慌,到那段日子的流离失所,再到如今的安定,她原就是个健谈的人,娓娓道来的时候令谢璇听得入迷。 在京城时也常会听人夸赞韩玠,谢璇却难分辨那是阿谀还是真心。 如今这个老板娘真心实意的盛赞韩玠,谢璇才觉得分外高兴。 睁着眼睛躺了半天,想着明天就能见到韩玠,心里便按捺不住的高兴起来。这下子睡也睡不住了,她翻了个身,悉悉索索的被子发出响动,对面榻上的芳洲便掀起帐子瞧过来——因为谢璇身怀有孕,这一路虽然行得慢,照顾得也周全,芳洲却还是担心,夜里睡得轻,谢璇稍有动静时她便要过来瞧瞧。 这一瞧,主仆二人便四目相对。 “睡不着了。”谢璇笑眯眯的瞧着芳洲,“今儿早点动身,用完早饭,早点渡水去盖城。” 芳洲也晓得她的兴奋,七八天颠簸赶路,时刻盼着与韩玠相见,如今只隔了一条宽水,谁还能忍耐得住?她迅速的穿好衣裳,吩咐人准备热水和早饭,过来伺候着谢璇穿衣盥洗,待得打扮完了,老板娘的早饭也恰恰送到。 这一路行来,总是谢璇和芳洲住一间,左右住了侍卫,为怕惹人眼目,早晚饭也是在各自屋里吃的,从不去客栈的大堂。 谢璇兴冲冲的用着早饭,召来一名暗卫先行到宽水对岸去探消息,她这边依例让郎中诊脉完,收整了行囊,马车慢悠悠的驶到宽水边时,那暗卫已然刺探完消息回来了。 “盖城那边如何?”隔着帘帐,谢璇声音中的期待毫不掩饰。 “南苑王已被驱逐出了盖城,昨夜已经安民整顿好了,王妃可安心前往。”那暗卫因为急着回来禀报消息,只探了盖城的大致情况,并不知道韩玠昨夜重伤的消息——那消息如今还局限在城守府内,若非专程去那边打探,也无人能够知晓。 谢璇放了心,便带人登舟,横渡宽水。 137.137 感谢支持正版!! ——注意注意,这里是防盗章,晚上替换,会额外赠送几百字哈~ 丫鬟交了第三遍试卷,只听呀的一声,房门大开,内又走出一个侍儿,手捧银壶,将美酒斟于玉盏之内,献上新郎,口称:”才子请满饮三杯,权当花红赏劳。”少游此时意气扬扬,连进三盏,丫鬟拥入香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称意。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话下。后少游宦游浙中,东坡学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视。东坡有个禅友,叫做佛印禅师,尝劝东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长歌一篇,东坡看时,却也写得怪异,每二字一连,共一百三十对字。你道写的是甚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 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 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 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 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 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 枝枝头头春春□□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 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 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念将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过,一览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难解!待妹子念与你听。”即时朗诵云: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念,大惊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为男子,官位必远胜于我矣!”遂将佛印原写长歌,并小妹所定句读,都写出来,做一封儿寄与少游。因述自己再读不解,小妹一览而知之故。少游初看佛印所书,亦不能解。后读小妹之句,如梦初觉,深加愧叹。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 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制成叠字诗一首,却又写得古怪: 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少游书信到时,正值东坡与小妹在湖上看采莲。东坡先拆书看了,递与小妹,问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诗乃仿佛印禅师之体也。”即念云: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东坡叹道:”吾妹真绝世聪明人也!今日采莲胜会,可即事各和一首,寄与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东坡诗成,小妹亦就。小妹诗云: 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 东坡诗云: 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照少游诗念出,小妹叠字诗,道是: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 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东坡叠字诗,道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二诗寄去,少游读罢,叹赏不已。其夫妇酬和之诗甚多,不能详述。后来少游以才名被征为翰林学士,与二苏同官。一时郎舅三人,并居史职,古所希有。于是宣仁太后亦闻苏小妹之才,每每遣内官赐以绢帛或饮馔之类,索他题咏。每得一篇,宫中传诵,声播京都。其后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终身不复娶云。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第十二卷佛印师四调琴娘 文章落处天须泣,此老已亡吾道穷。 才业谩夸生仲达,功名犹继死姚崇。 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安能见古风。 平日万篇何所在?六丁收拾上瑶宫。 这八句诗是谁做的?是宋理宗皇帝朝一个官人,姓刘名庄,道号后村先生做的。单说那神宗皇帝朝有个翰林学士,姓苏名轼字子瞻,道号东坡居士,本贯是西川眉州眉山县人氏。这学士平日结识一个道友,叫做佛印禅师。你道这禅师如何出身?他是江西饶州府浮梁县人氏,姓谢名端卿表字觉老,幼习儒书,通古今之蕴;旁通二氏,负傅洽之声。一日应举到京,东坡学士闻其才名,每与谈论,甚相敬爱。屡同诗酒之游,遂为莫逆之友。 忽一日,神宗皇帝因天时亢旱,准了司天台奏章,特于大相国寺建设一百八分大斋,征取名僧,宣扬经典,祈求甘雨,以救万民。命翰林学士苏试制就吁天文疏,就命轼充行礼官主斋。三日前,便要到寺中斋宿。先有内官到寺看阅斋坛,传言御驾不日亲临。方丈中铺设御座,一切规模务要十分齐整,把个大相国寺打扫得一尘不染,妆点得万锦攒花。府尹预先差官四围把守,不许闲人入寺,恐防不时触突了圣驾。这都不在话下。 却说谢端卿在东坡学士坐间闻知此事,问道:”小弟欲兄长挈带入寺,一瞻御容,不知可否?”东坡那时只合一句回绝了他,何等干净!只为东坡要得端卿相伴,遂对他说道:”足下要去,亦有何难?只消扮作侍者模样,在斋坛上承直。圣驾临幸时,便得饱看。”谢端卿那时若不肯扮做侍者,也就罢了,只为一时稚气,遂欣然不辞。先去借办行头,装扮的停停当当,跟随东坡学士入相国寺来。东坡已自分付了主僧,只等报一声圣驾到来,端卿就顶侍者名色上殿执役。闲时陪东坡在净室闲讲。 且说起斋之日,主僧五鼓鸣钟聚众。其时香烟缭绕,灯烛辉煌,幡幢五彩飘扬,乐器八音嘹亮,法事之盛,自不必说。东坡学士起了香头,拜了佛像,退坐于僧房之内。吃斋方罢,忽传御驾已到。东坡学士执掌丝纶,日觐天颜,到也不以为事,慌得谢端卿面上红热,心头突突地跳。矜持了一回,按定心神,来到大雄宝殿,杂于侍者之中,无过是添香剪烛,供食铺灯。不一时神宗皇帝驾到,东坡学士同众僧摆班跪迎,进入大殿。内官捧有内府龙香,神宗御手拈香已毕,铺设净褥,行三拜礼。主僧引驾到于方丈。神宗登了御座。众人叩见了毕,神宗夸东坡学士所作文疏之美,东坡学士再拜,口称不敢。主僧取旨献茶,捧茶盘的却是谢端卿。 原来端卿因大殿行礼之时,拥拥簇簇,不得仔细瞻仰,特地充作捧茶盘的侍者,直捱到龙座御膝之前。偷眼看圣容时,果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天威咫尺,毛骨俱悚,不敢恣意观瞻,慌忙退步。却被神宗龙目看见了。只为端卿生得方面大耳,秀目浓眉,身躯伟岸,与其他侍者不同,所以天颜刮目。当下开金口,启玉言,指着端卿问道:”此侍者何方人氏?在寺几年了?”主僧先不曾问得备细,一时不能对答。还是谢端卿有量,叩头奏道:”臣姓谢名端卿,江西饶州府人,新来寺中出家。幸瞻天表,不胜欣幸。”神宗见他应对明敏,龙情大喜,又问:”卿颇通经典否?”端卿奏道:”臣自少读书,内典也颇知。”神宗道:”卿既通内典,赐卿法名了元,号佛印,就于御前披剃为僧。” 那谢端卿的学问,与东坡肩上肩下,他为应举到京,指望一举成名,建功立业,如何肯做和尚?常言道”王言如天语”,违背圣旨,罪该万死。今日玉音分付,如何敢说我是假充的侍者,不愿为僧?心下十万分不乐,一时出于无奈,只得叩头谢恩。当下主僧引端卿重来正殿,参见了如来,然后引至御前,如法披剃。钦赐紫罗□□一领,随驾礼部官取羊皮度牒一道,中书房填写佛印法名及生身籍贯,奉旨被剃年月,付端卿受领。端卿披了□□,紫气腾腾,分明是一尊肉身罗汉,手捧度牒,重复叩头谢恩。神宗道:”卿既为僧,即委卿协理斋事。异日精严戒律,便可作本寺住持,勿得玷辱宗门,有负朕意!”说罢起驾。东坡和众僧于寺门之外跪送过了,依然来做斋事,不在话下。 从此阁起端卿名字,只称佛印,介人都称为印公。为他是钦赐剃度,好生敬重。原来故宋时最以剃度为重,每度牒一张,要费得千贯钱财方得到手。今日端卿不费分文,得了度牒为僧,若是个真侍者,岂不是千古奇逢,万分欢喜。只为佛印弄假成真,非出本心,一时勉强出家,有好几时气闷不过,后来只在相国寺翻经转藏,精通佛理,把功名富贵之想,化作清净无为之业。他原是个明悟禅师转世,根气不同,所以出儒入墨,如洪炉点雪。东坡学士他是个用世之人,识见各别。他道:”谢端卿本为上京赴举,我带他到大相国寺,教他假充侍者,瞻仰天颜,遂尔披剃为僧,却不是我连累了他!他今在空门枯淡,必有恨我之意。虽然他戒律精严,只恐体面上矜持,心中不能无动。”每每于语言之间,微微挑逗。谁知佛□□冷如冰,口坚如铁,全不见丝毫走作,东坡只是不信。 后来东坡为吟诗触犯了时相,连遭谪贬,到哲宗皇帝元祐年间,复召为翰林学士。其时佛印游方转来,仍在大相国寺挂锡,年力尚壮。东坡一见,想起初年披剃之事,遂劝佛印:”若肯还俗出仕,下官当力荐清职。”佛印那里肯依!东坡遂嘲之曰: 不毒不秃,不秃不毒。 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佛印笑而不答。 那一日,仲春天气,学士正在府中闲坐,只见院子来报:”佛印禅师在门首。”学士听得,教请入来。须臾之间,佛印入到堂上。见学士叙礼毕,教院子点将茶来。茶罢,学士便令院子于后园中洒扫亭轩,邀佛印同到园中,去一座相近后堂的亭子坐定。院子安排酒果肴馔之类。排完,使院子斟酒。二人对酌,酒至三巡,学士道:”筵中无乐,不成欢笑。下官家中有一乐童,令歌数曲,以助筵前之乐。”道罢,便令院子传言入堂内去。不多时,佛印蓦然耳内听得有人唱词,真个唱得好! 声清韵美,纷纷尘落雕梁;字正腔真,拂拂风生绮席。若上苑流莺 巧啭,似丹山彩凤和鸣。词歌白雪阳春,曲唱清风明月。 佛印听至曲终,道:”奇哉!韩娥之吟,秦青之词,虽不遏住行云,也解梁尘扑簇。”东坡道:”吾师何不留一佳作?”佛印道:”请乞纸笔。”学士遂令院子取将文房四宝,放在面前。佛印口中不道,心下自言:”唱却十分唱得好了,却不知人物生得如何?”遂拈起笔来,做一词,词名《西江月》: 窄地重重帘幕,临风小小亭轩。绿窗朱户映婵娟,忽听歌讴宛转。 既是耳根有分,因何眼界无缘?分明咫尺遇神仙,隔个绣帘不见。 佛印写罢,学士大笑曰:”吾师之词,所恨不见。”令院子向前把那帘子只一卷,卷起一半。佛印打一看时,只见那女孩儿半截露出那一双弯弯小脚儿。佛印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虽是卷帘已半,奈帘钓低下,终不见他生得如何。”学士道:”吾师既是见了,何惜一词?”佛印见说,便拈起笔来,又做一词,词名《品字令》: 觑着脚,想腰肢如削。歌罢遏云声,怎得向掌中托。醉眼不如归去, 强把身心虚霍。几回欲待去掀帘,犹恐主人恶。 佛印意不尽,又做四句诗道: 只闻檀板与歌讴,不见如花似玉眸。 焉得好风从地起,倒垂帘卷上金钩。 佛印吟诗罢,东坡大笑,教左右卷上绣帘,唤出那女孩儿。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佛印,道了个深深万福。那女孩儿端端正正,整容敛袂,立于亭前。佛印把眼一觑,不但唱得好,真个生得好。 东坡唤院子斟酒,叫那女孩儿近前来,”与吾师把盏。”学士道:”此女小字琴娘,自幼在于府中,善知音乐,能抚七弦之琴,会晓六艺之事。吾师今日既见,何惜佳作?” 138.138 因这是韩玠受伤后第一次清醒的跟人说话,自蔡高起,一众武将皆过来拜见探望。谢璇不好在这里多待,便先避到内室去。 这一路车马劳顿,看到韩玠重伤后又心绪波动,此时谢璇也颇疲累,便吩咐芳洲,“我先歪着歇会儿,叫人备好饭食,待会伺候殿下用饭。备好了你叫我。” 芳洲应命,扶着她在榻上躺好了,才出去吩咐晚饭的事情。 待谢璇醒来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肚子里觉得有些饿,起来走动两步,竟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城守府里的夫人原本为了给韩玠腾地方,已经挪到了后院的几间小屋里,听说王妃驾到时便特地过来侍候,听见那声音,不由微微笑了笑,“王妃一路劳顿,妾身未能照料好饮食,还请王妃降罪。” “夫人客气。外头的将军们还未散么?” “大半儿都走了,只是蔡大人和拙夫还有些事要请示殿下,顺便伺候殿下用饭。”城守夫人朝旁边的老妈妈吩咐了几句,便引着谢璇往厅上走。 韩玠伤成了那样,那俩人还拉着他请示……谢璇腹诽了一句,却也没说什么。 不多时,几个丫鬟捧了杯盘鱼贯而入,将一桌饭菜都摆好了,城守夫人才道:“战事扰乱,府里许多事也不齐备,饭菜简薄,却是潼州城里独有的风味,王妃且尝尝?”她年纪已有四十,论起来比谢璇的母亲还大,说话时虽带着对王妃的恭敬,却也透着体贴,令人亲近。 “贸然前来,劳烦夫人了。战事才定,盖城里百姓还未能安居,恐怕夫人还有许多事要忙,不必太拘礼。”她微微笑了笑,目光扫过一桌的饭菜,虽然简单,色香味却是俱佳。 城守夫人便道:“妾身知道王妃怀有身孕,特意叫人嘱咐过,这些菜色都无碍的。” 如此体贴周全,谢璇也颇感念,饭间说些潼州当地的风土人情,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待得外面的蔡高等人离去,已是亥时过半。 谢璇走至外头,郎中已然告退,就只剩唐灵钧还留在那里,面色愤然,“……我还是觉得殿下不该吃这个暗亏。当时众目睽睽,有那毒箭为证,留了吴冲的性命,回京摔到那人面前,难道她还能抵赖?殿下舍生忘死,亲自率兵追杀南苑王,她在后宫里享福不说,却还想害死殿下,这妇人何等歹毒!” “灵钧!”韩玠低声喝止——那位毕竟还是个太后,太过口无遮拦,反会惹祸。 谢璇有点诧异,因为自小跟唐灵钧惯熟的,且这会儿讲究不多,便也无需避开,问道:“怎么了,竟让唐小将军如此义愤填膺?” 韩玠还未开口,唐灵钧已忍不住道:“正好,王妃你给评评理。那晚咱们攻破盖城,殿下带着我,点了精兵在小野岭提前设伏杀了南苑王。可那个时候,咱们的精兵里居然有人以南苑王幌子,放箭时射向了殿下!昨晚到现在,殿下昏睡不醒,就是因为那箭上有毒。那放箭的人就是太后派来的,确信无疑,结果殿下明明揪出了元凶,居然不肯追究了!” “傅太后?”谢璇讶然,看向韩玠。 韩玠这会儿还有些虚弱,躺在榻上垫了数个软枕,只点了点头。 谢璇一直以为这箭来自铁勒大军,谁知道竟然是来自傅太后?想起傅太后那日招揽晋王的姿态,明显是要把韩玠的摄政大权挤下去,这也就罢了,韩玠拼了性命驱敌的时候,傅太后竟然在背后放冷箭,想置韩玠于死地? “可恶!”谢璇脱口怒道,“这等行径,比越王还可恶!” “是啊!”唐灵钧犹自愤愤不平,“当时殿下已经揪出了那个吴冲,只要带回京中,便能招认罪行,到时候就叫满朝文武看看,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殿下率军出生入死,她却来害殿下的性命!” 谢璇也是生气,问道:“那吴冲呢?” “当时殿下叫我杀了他,我不敢违抗就照办了。现在是越想越气!” 悄无声息的杀了吴冲化解是非?谢璇皱了皱眉,看向韩玠。 那头韩玠静静的看了半晌,见唐灵钧停下了,才悠悠道:“说完了?好,那就听听我的道理。自我成为信王以来,朝堂上下有多少反对我的声音,你可知道?先帝哪怕让年幼的皇上登基,也不肯对我松口,一则是他心中有私,再则也是朝臣中质疑我的声音不少。” 他毕竟还病着,劳神费思的说罢,就有点气力不支的模样。 谢璇再生气,此时最要紧的还是韩玠的身子,忙道:“你还是歇着,反正吴冲已经死了,等伤好了再解释不迟。”说着便取了旁边的茶杯斟满,递到韩玠唇边,扶着他慢慢喝下。 “不要紧。”缓了缓,韩玠继续朝唐灵钧道:“我吩咐你的另一件事,还没办?” “什么?” “把吴冲的首级用锦盒装好,送给太后。” 唐灵钧别过头去,“我这一天一夜都守在你旁边,哪有心思给那恶……给那太后送礼!” “好。先帝虽给了我摄政之权,傅家的势力却未完全削弱。如今朝堂上下皆知我信王威势隆盛,皇上年幼、太后在后宫安分守时,若我将此事翻出来,即便证据确凿,难道大家就会相信?”久处朝堂,见惯了种种构陷,真真假假,极其难辨。即便证据确凿的事,大部分朝臣都还是会思考再三,未必全信。 难道韩玠摆出这个吴冲,朝堂上下就深信不疑了? 唐灵钧一怔,就听韩玠续道:“届时傅家会怎么怂恿?说我仗着威势,随意捏造证据,欺压孤儿寡母!以如今的情势,旁人会信谁,你敢保证?退一万步讲,即便我证据确凿,朝臣深信不疑,你打算拿傅太后如何处置?” “自然是按律法论处!” “律法?当今皇上尚未出生时便已失怙,从前还有先帝照拂,如今就只有傅太后抚养,你难道要我以律法论处,杀了傅太后?或者是干涉后宫,将她禁足在哪里?且不说我没那般本事,即便处置了,也是无关痛痒。”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先前唐灵钧义愤填膺,并未细想其中利害及处置的后果,如今听韩玠细细道来,却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皇上身边就那么一个太后,又哪是那么轻易就能碰的? “可就这么便宜了他吗?殿下白受这一场苦,我看不过去!” “所以让你准备礼盒。” 唐灵钧依旧不解,谢璇跟韩玠朝夕相处,隐约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低声道:“将那个吴冲的首级作为贺礼,送到傅太后跟前?”见韩玠颔首,心中的愤怒郁气稍解,便嗤笑道:“以傅太后的性子,见到这样的贺礼,恐怕能吓得当场就昏死过去!” “何止昏死,等我回京,只这一件礼物,便能将她折磨疯了!” ——若非他挺过了这趟鬼门关,此时的他便是与谢璇天人永隔。傅太后的行径委实令人发指,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谢璇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那就请唐将军好生筹备,傅太后的居心有多恶毒,就将那礼盒做得多精美。” “我会修书一封给高诚,让他派人送到傅太后跟前。”韩玠补充。 那夜事态紧急,未能有任何解释,此时韩玠将话说得透彻,唐灵钧总算是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便道:“殿下放心,我一定准备最好的礼盒,必定要让傅太后……魂飞魄散!” * 唐灵钧离去之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璇原本不知韩玠受伤的经过,如今听了,才觉得心有余悸。她除了绣鞋,屈腿坐在韩玠旁边,灯下看着那张憔悴的脸,只觉得心疼。言辞难以达尽心意,她凑过去与韩玠额头相抵,低声道:“玉玠哥哥,我想你。”手指乖觉的挪到他的鬓间轻轻按摩,低柔的声音像是诉说,“在京城时我总做噩梦,实在熬不住就任性追了过来。还好你挺了过来,玉玠哥哥……”她凑过去在韩玠唇上轻吻,停下了言语。 韩玠身上毒未清尽,行动稍稍迟缓,枉顾疼痛伸臂抚上她的脸颊,一声叹息。 “都过去了。”他含着她的唇瓣,像是抚慰。 是夜相伴而眠,谢璇怕睡梦里往韩玠怀里蹭时碰到他的伤口,自觉的往远处躲,只是伸了手与韩玠交握,心底全是踏实。 这些日子她便一直陪在韩玠身边,或是读书给他听,或是讲这一路上的见闻,或是沉默着依偎,不管在京城奢华的王府,还是在潼州这经历过战乱的府邸,只要相伴在一处,这初夏的凉风月光就变得格外美好。 十日之后,韩玠身上的毒性彻底解尽,伤口愈合得也极快。 蔡高暂时留在盖城里,韩瑜已在六天前离开盖城,前去与韩遂会和,共同将残余的铁勒人驱逐出雁鸣关。而唐灵钧毕竟还不属于潼州或是庸州的任何军队,便还是留在盖城,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然热了起来,轻薄的夏衫穿在身上,步入庭院的芭蕉下站着,便有掠过庭院的风偷偷掀起裙角。 谢璇的身孕已经有了四个多月,腰身毕竟有所不同,衣裳多半裁剪得宽大,反倒穿出飘然欲仙的味道。韩玠也卸下了军伍中的装束,还是信王的打扮,玄色的对劲长衫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躯,几枚随身的玉佩悬在腰间,衬出威仪。 两人出得庭院,便跟随唐灵钧的指引,往盖城大狱而去。 当日南苑王率军攻城时,为了防守,几乎所有犯人都被驱赶上了城墙御敌。到此时牢狱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狱卒之外,几乎不见什么人影。往里头走,却渐渐有侍卫现身,越往里越多,到最内侧的石室时,更是围了六名带甲操戈的侍卫,凶神恶煞的盯着铁门内的越王。 越王已经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 脚上的铁镣并未解开,他穿着盖城犯人的牢服,被韩玠打出的鞭伤经过粗粗处理,在脸上留了一道疤痕。听到脚步声,越王抬了抬头,见着韩玠的时候,他的面色像是有些恍然,只管直愣愣的盯着韩玠。 韩玠只扫了一眼,便冷声道:“明日启程回京,将他也带着,交由三司论处。” “殿下,是否再加铁镣锁着?”旁边一名侍卫问。 韩玠犹豫了一下,就听另一位恨声道:“久闻他狡猾无比,就连先帝囚禁时都能让他逃脱,从潼州到京城将近千里的路,难保不会再次逃跑。殿下,末将以为,不止要加铁镣,还应断其手足,令他无法逃跑!” 说话的原是雁鸣关的一名将领,雁鸣关破后身边的兄弟尽皆战死,他因断腿而被撤出雁鸣关,疗伤后归入庸州残余部队作战,如今伤势已愈,便被派来守着越王。他拱手冲韩玠行礼,话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皆是愤恨——韩玠也摸清了前后军情,雁鸣关之所以被破,刘铭的指挥不当固然是很大的原因,越王通敌叛国泄露雁鸣关的布防也不容忽视。 那么多将士因此丧命,越王遭恨,再正常不过。 韩玠环视四周,看守的众人纷纷拱手,“末将附议,殿下万万不可大意!” 铁门之内越王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取一把弩。”韩玠看着越王,心里的恨并不比别人轻多少。待得弓.弩到手,便叫人入内将越王架起来贴墙而立。 箭支已然备好,韩玠拉满弓.弩,手指松处,疾劲的箭支飞射而出,穿透越王的右臂,深深钉入石墙。伴随着越王的惨呼,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相继飞出,穿透越王的左臂和双腿。 骨头破碎的声音被越王的惨嚎掩盖,韩玠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钉在石墙上的人,冷声道:“拿铁链穿着四肢,看他如何逃脱。”言毕,将弓.弩掷到越王跟前,冷着脸抬步往外走。 ——从前在青衣卫中,他虽不显山露水,却是比高诚还要心狠手辣的人。对于狼子野心、该处以极刑的越王,韩玠下手时没有半点手软。 后头几位将士纵然久经沙场,看到韩玠这样的狠手时也各自有点惊呆,旋即回过神,泄恨一般大声吩咐:“去取铁链来!” 越王的惨嚎已然传不到耳中,韩玠握着谢璇的手缓缓走出牢狱,外头日光明媚。 前世今生对于越王的私恨已在那狠辣的四箭中泄尽,如今要做的,只是将他移交刑部,待三司会审之后,依律法处决。 次日韩玠整装启程,因为照顾着谢璇的身孕,八日后才抵达京城。彼时刚刚进了五月,京城外的官道上树木葱茏,旗帜招展的茶坊酒肆里宾客来往,行走的客商探讨着今年的生意,有纨绔们射猎出游后骑马飞速的驰过身边,依旧还是从前的安稳富贵气象。 韩玠和谢璇进了城,未有任何停留,直往皇宫去面圣。 到得宫中,才听说太后卧病,小皇帝已经往那边问安去了。 139.139 谢谢支持正版的小伙伴!这是防盗章,晚上替换,内容只增不减哈~~ 却说谢端卿在东坡学士坐间闻知此事,问道:”小弟欲兄长挈带入寺,一瞻御容,不知可否?”东坡那时只合一句回绝了他,何等干净!只为东坡要得端卿相伴,遂对他说道:”足下要去,亦有何难?只消扮作侍者模样,在斋坛上承直。圣驾临幸时,便得饱看。”谢端卿那时若不肯扮做侍者,也就罢了,只为一时稚气,遂欣然不辞。先去借办行头,装扮的停停当当,跟随东坡学士入相国寺来。东坡已自分付了主僧,只等报一声圣驾到来,端卿就顶侍者名色上殿执役。闲时陪东坡在净室闲讲。 且说起斋之日,主僧五鼓鸣钟聚众。其时香烟缭绕,灯烛辉煌,幡幢五彩飘扬,乐器八音嘹亮,法事之盛,自不必说。东坡学士起了香头,拜了佛像,退坐于僧房之内。吃斋方罢,忽传御驾已到。东坡学士执掌丝纶,日觐天颜,到也不以为事,慌得谢端卿面上红热,心头突突地跳。矜持了一回,按定心神,来到大雄宝殿,杂于侍者之中,无过是添香剪烛,供食铺灯。不一时神宗皇帝驾到,东坡学士同众僧摆班跪迎,进入大殿。内官捧有内府龙香,神宗御手拈香已毕,铺设净褥,行三拜礼。主僧引驾到于方丈。神宗登了御座。众人叩见了毕,神宗夸东坡学士所作文疏之美,东坡学士再拜,口称不敢。主僧取旨献茶,捧茶盘的却是谢端卿。 原来端卿因大殿行礼之时,拥拥簇簇,不得仔细瞻仰,特地充作捧茶盘的侍者,直捱到龙座御膝之前。偷眼看圣容时,果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天威咫尺,毛骨俱悚,不敢恣意观瞻,慌忙退步。却被神宗龙目看见了。只为端卿生得方面大耳,秀目浓眉,身躯伟岸,与其他侍者不同,所以天颜刮目。当下开金口,启玉言,指着端卿问道:”此侍者何方人氏?在寺几年了?”主僧先不曾问得备细,一时不能对答。还是谢端卿有量,叩头奏道:”臣姓谢名端卿,江西饶州府人,新来寺中出家。幸瞻天表,不胜欣幸。”神宗见他应对明敏,龙情大喜,又问:”卿颇通经典否?”端卿奏道:”臣自少读书,内典也颇知。”神宗道:”卿既通内典,赐卿法名了元,号佛印,就于御前披剃为僧。” 那谢端卿的学问,与东坡肩上肩下,他为应举到京,指望一举成名,建功立业,如何肯做和尚?常言道”王言如天语”,违背圣旨,罪该万死。今日玉音分付,如何敢说我是假充的侍者,不愿为僧?心下十万分不乐,一时出于无奈,只得叩头谢恩。当下主僧引端卿重来正殿,参见了如来,然后引至御前,如法披剃。钦赐紫罗□□一领,随驾礼部官取羊皮度牒一道,中书房填写佛印法名及生身籍贯,奉旨被剃年月,付端卿受领。端卿披了□□,紫气腾腾,分明是一尊肉身罗汉,手捧度牒,重复叩头谢恩。神宗道:”卿既为僧,即委卿协理斋事。异日精严戒律,便可作本寺住持,勿得玷辱宗门,有负朕意!”说罢起驾。东坡和众僧于寺门之外跪送过了,依然来做斋事,不在话下。 从此阁起端卿名字,只称佛印,介人都称为印公。为他是钦赐剃度,好生敬重。原来故宋时最以剃度为重,每度牒一张,要费得千贯钱财方得到手。今日端卿不费分文,得了度牒为僧,若是个真侍者,岂不是千古奇逢,万分欢喜。只为佛印弄假成真,非出本心,一时勉强出家,有好几时气闷不过,后来只在相国寺翻经转藏,精通佛理,把功名富贵之想,化作清净无为之业。他原是个明悟禅师转世,根气不同,所以出儒入墨,如洪炉点雪。东坡学士他是个用世之人,识见各别。他道:”谢端卿本为上京赴举,我带他到大相国寺,教他假充侍者,瞻仰天颜,遂尔披剃为僧,却不是我连累了他!他今在空门枯淡,必有恨我之意。虽然他戒律精严,只恐体面上矜持,心中不能无动。”每每于语言之间,微微挑逗。谁知佛□□冷如冰,口坚如铁,全不见丝毫走作,东坡只是不信。 后来东坡为吟诗触犯了时相,连遭谪贬,到哲宗皇帝元祐年间,复召为翰林学士。其时佛印游方转来,仍在大相国寺挂锡,年力尚壮。东坡一见,想起初年披剃之事,遂劝佛印:”若肯还俗出仕,下官当力荐清职。”佛印那里肯依!东坡遂嘲之曰: 不毒不秃,不秃不毒。 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佛印笑而不答。 那一日,仲春天气,学士正在府中闲坐,只见院子来报:”佛印禅师在门首。”学士听得,教请入来。须臾之间,佛印入到堂上。见学士叙礼毕,教院子点将茶来。茶罢,学士便令院子于后园中洒扫亭轩,邀佛印同到园中,去一座相近后堂的亭子坐定。院子安排酒果肴馔之类。排完,使院子斟酒。二人对酌,酒至三巡,学士道:”筵中无乐,不成欢笑。下官家中有一乐童,令歌数曲,以助筵前之乐。”道罢,便令院子传言入堂内去。不多时,佛印蓦然耳内听得有人唱词,真个唱得好! 声清韵美,纷纷尘落雕梁;字正腔真,拂拂风生绮席。若上苑流莺 巧啭,似丹山彩凤和鸣。词歌白雪阳春,曲唱清风明月。 佛印听至曲终,道:”奇哉!韩娥之吟,秦青之词,虽不遏住行云,也解梁尘扑簇。”东坡道:”吾师何不留一佳作?”佛印道:”请乞纸笔。”学士遂令院子取将文房四宝,放在面前。佛印口中不道,心下自言:”唱却十分唱得好了,却不知人物生得如何?”遂拈起笔来,做一词,词名《西江月》: 窄地重重帘幕,临风小小亭轩。绿窗朱户映婵娟,忽听歌讴宛转。 既是耳根有分,因何眼界无缘?分明咫尺遇神仙,隔个绣帘不见。 佛印写罢,学士大笑曰:”吾师之词,所恨不见。”令院子向前把那帘子只一卷,卷起一半。佛印打一看时,只见那女孩儿半截露出那一双弯弯小脚儿。佛印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虽是卷帘已半,奈帘钓低下,终不见他生得如何。”学士道:”吾师既是见了,何惜一词?”佛印见说,便拈起笔来,又做一词,词名《品字令》: 觑着脚,想腰肢如削。歌罢遏云声,怎得向掌中托。醉眼不如归去, 强把身心虚霍。几回欲待去掀帘,犹恐主人恶。 佛印意不尽,又做四句诗道: 只闻檀板与歌讴,不见如花似玉眸。 焉得好风从地起,倒垂帘卷上金钩。 佛印吟诗罢,东坡大笑,教左右卷上绣帘,唤出那女孩儿。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佛印,道了个深深万福。那女孩儿端端正正,整容敛袂,立于亭前。佛印把眼一觑,不但唱得好,真个生得好。但见: 娥眉淡扫,莲脸微匀。轻盈真物外之仙,雅淡有天然之态。衣染 鲛绡,手持象板,呈露笋指尖长;足步金莲,行动凤鞋弓校临溪双洛 浦,对月两嫦娥。好好好,好如天上女;强强强,强似月中仙。 东坡唤院子斟酒,叫那女孩儿近前来,”与吾师把盏。”学士道:”此女小字琴娘,自幼在于府中,善知音乐,能抚七弦之琴,会晓六艺之事。吾师今日既见,何惜佳作?”佛印当时已自八分带酒,言称告回。琴娘曰:”禅师且坐,再饮几杯。”佛印见学士所说,便拿起笔来,又写一词,词名《蝶恋花》: 执板娇娘留客住,初整金钗,十指尖尖露。歌断一声天外去,清 音已遏行云祝。耳有姻缘能听事,眼有姻缘,便得当前觑。眼耳姻缘 都已是,姻缘别有知何处? 佛印写罢,东坡见了大喜,便唤琴娘就唱此词劝酒,再饮数杯。佛印大醉,不知词中语失。天色已晚,学士遂令院子扶入书院内,安排和尚睡了。学士心中暗想:”我一向要劝这和尚还俗出仕,他未肯统口。趁他今日有调戏琴娘之意,若得他与这个妮子上得手时,便是出家不了。那时拿定他破绽,定要他还俗,何怕他不从!好计,好计!”即唤琴娘到于面前道:”你省得那和尚做的词中意?后两句道:'眼耳姻缘都已是,姻缘别有知何处?'这和尚不是好人,其中有爱慕你之心。你可今夜到书院内相伴和尚就寝。须要了事,可讨执照来。我明日赏你三千贯,作房奁之资。我与你主张,教你出嫁良人。如不了事,明日唤管家婆来,把你决竹篦二十,逐出府门。”琴娘听罢,吓得颤做一团,道:”领东人钧旨。”离了房中,轻移莲步,怀着羞脸,径来到书院内。 佛印已自大醉,昏迷不省,睡在凉床之上,壁上灯尚明。琴娘无计奈何,坐在和尚身边,用尖尖玉手去摇那和尚时,一似蜻蜓摇石柱,蝼蚁撼太山。和尚鼻息如雷,那里摇得觉!话休絮烦。自初更摇起,只要守和尚省觉,直守到五更,也不剩那琴娘心中好慌,不觉两眼泪下,自思量道:”倘或今夜不了得事,明日乞二十竹篦,逐出府门,却是怎地好!”争奈和尚大醉,不了得事。琴娘弹眼泪,却好弹在佛印脸上。 只见那佛印飒然惊觉,闪开眼来,壁上灯尚明。去那灯光之下,只见一个如花似玉女子,坐在身边。佛印大惊道:”你是谁家女子?深夜至此,有何理说?”琴娘见问,且惊且喜,揣着羞脸,道个万福道:”贱妾乃日间唱曲之琴娘也,听得禅师词中有爱慕贱妾之心,故夤夜前来,无人知觉,欲与吾师效**之欢,万乞勿拒则个!”佛印听说罢,大惊曰:”娘子差矣!贫僧夜来感蒙学士见爱,置酒管待,乘醉乱道,此词岂有他意?娘子可速回。倘有外人见之,无丝有线,吾之清德一旦休矣。”琴娘听罢,那里肯去。佛印见琴娘只管尤殢不肯去,便道:”是了,是了,此必是学士教你苦难我来!吾修行数年,止以诗酒自娱,岂有尘心俗意。你若实对我说,我有救你之心。如是不从,别无区处。”琴娘见佛印如此说罢,眼中垂泪道:”此果是学士使我来。如是吾师肯从贱妾**之欢,明日赏钱三千贯,出嫁良人;如吾师不从,明日唤管家婆决竹篦二十,逐出府门。望吾师周全救我!”道罢,深深便拜。佛印听罢,呵呵大笑,便道:”你休烦恼!我救你。”遂去书袋内,取出一幅纸,有见成文房四宝在卓上,佛印捻起笔来,做了一只词,名《浪淘沙》: 昨夜遇神仙,也是姻缘。分明醉里亦如然。睡觉来时浑是梦,却 在身边。 此事怎生言?岂敢相怜!不曾抚动一条弦。传与东坡苏 学士,触处封全。 佛印写了,意不尽,又做了四句诗: 传与巫山窈窕娘,休将魂梦恼襄王。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 当下琴娘得了此词,径回堂中呈上学士。学士看罢,大喜,自到书院中,见佛印盘膝坐在椅上。东坡道:”善哉,善哉!真禅僧也!”亦赏琴娘三百贯钱,择嫁良人。东坡自此将佛印愈加敬重,遂为入幕之宾。虽妻妾在傍,并不回避。佛印时时把佛理晓悟东坡,东坡渐渐信心。后来东坡临终不乱,相传已证正果。至今人犹唤为坡仙,多得佛印点化之力。有诗为证: 东坡不能化佛印,佛印反得化东坡。 若非佛力无边大,那得慈航渡爱河! 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一阵东风,縠纹微皱,碧波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鸾箫斗新。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单表北宋□□开基,传至第八代天子,庙号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后主转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内殿看玩历代帝王图像,见李后主风神体态,有蝉脱秽浊,神游八极之表,再三赏叹。后来便梦见李后主投身入宫,遂诞生道君皇帝。少时封为端王。从小风流俊雅,无所不能。后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为天子。即位之后,海内又安,朝廷无事。 道君皇帝颇留意苑囿,宣和元年,遂即京城东北隅,大兴工役,凿池筑囿,号寿山银岳,命宦官梁师成董其事。又命朱勔取三吴二浙三川两广珍异花木、瑰奇竹石以进,号曰”花石纲”。竭府库之积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数载而始成。又号为万岁山。奇花美木,珍禽异兽,充满其中。飞楼杰阁,雄伟瑰丽,不可胜言。内有玉华殿、保和殿、瑶林殿,大宁阁、天真阁、妙有阁、层峦阁,琳霄亭、骞凤垂云亭,说不尽许多景致。时许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贯、杨戬、梁师成纵步游赏,时号”宣和六贼”。有诗为证: 琼瑶错落密成林,竹桧交加尔有阴。 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单说保和殿西南,有一坐玉真轩,乃是官家第一个宠幸安妃娘娘妆阁,极是造得华丽。金铺屈曲,玉槛玲珑,映彻辉煌,心目俱夺。时侍臣蔡京等,赐宴至此,留题殿壁。有诗为证: 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不说安妃娘娘宠冠六宫。单说内中有一位夫人,姓韩名玉翘,妙选入宫,年方及笄。玉佩敲磐,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娇艳。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宠爱偏在一身,韩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时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红茵,寒生翠被。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怨不寐于鸳衾。既厌晓妆,渐融春思,长吁短叹,看看惹下一场病来。有词为证: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 都断送佳人命。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 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 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140.140 次日清晨,韩玠如常的上朝。 潼州大捷早已在十日前传遍京城,信王殿下在小野岭设伏将南苑王射落马下的故事也在茶坊酒肆迅速散播,甚至经了润色,传得神乎其神—— 说韩玠神机妙算,骑射功夫过人,派兵将南苑王诱至小野岭,他骑了高头大马立在巨石之上,神姿威武不凡。那夜朗月高照,风停林静,信王殿下身披银甲,如天神降临,竟叫铁勒士兵逡巡不敢近前。那位南苑王虽是吃人喝血的妖怪,却也不敢近前半步。其时狂风乍起,吹乱铁勒逃兵,但见韩玠弯弓搭箭,五支铁铸的利箭百步穿杨,自上而下,稳稳射中南苑王脑门、胸口、小腹和双腿,带得他凌空飞起,钉在几丈之后的一颗大树上,疾劲的箭支震得树干晃动,南苑王高高悬挂,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铁勒军主将被斩,立时大乱,信王殿下事了拂衣去,月光下银驹腾跃而起,英姿令人拜服。 这样的传闻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朝臣们固然不会深信,见到韩玠的时候,却还是带了畏惧而敬佩的眼光——上回的廊西之变,此次的铁勒南侵,家国危机关头,似乎总是信王殿下力挽狂澜,保国安民。 对于种种目光,韩玠视若无睹,只同卫忠敏等几位重臣打个招呼,安然上朝。 这一日的小皇帝上朝也格外勤谨,在内监的陪伴下坐入明黄御座,一眼扫见阶下率群臣而立的韩玠时,竟绽放了一枚久违的笑容。 前段时间关于北边战事的纷乱奏议终于消停下来,虽然也有南边水灾等几件事情,却已隐隐让人觉出天下终于太平的意味。朝会完毕,韩玠并不急着离宫,同首辅卫忠敏、兵部尚书等人商议起了庸州边防之事。 先帝所派的刘铭空有满腹兵书,临战时却没多少经验。此次铁勒南侵,在韩玠出征之前,是潼州的蔡高、韩遂父子及一干将领冒死抗敌,渐渐扼住南苑王迅速南下的势头,理当重赏。韩玠历数雁鸣关自本朝□□以来的防守之势,建议起用韩遂父子镇守雁鸣关,将铁勒大军拒于关外。 小皇帝还不知道韩玠跟韩遂父子的关系,更无先帝那样的防备忌惮,欣然答允。 而于卫忠敏等人而言,边防上只要才尽其用、保国安民,也不会去担忧韩遂是否会联合韩家父子谋夺皇位之事——若韩玠真有心夺了皇位,以他如今摄政王的威势和高诚的青衣卫,想将那对孤儿寡母赶出皇宫并非难事。 此事便如韩玠的奏议实施。 随后便是种种赏赐,金银财帛之外,唐灵钧因与韩玠共同射杀了南苑王,立了大功,且他又是公侯之家,便封了个从四品将军之衔。 消息传到西平伯府,唐灵钧便兴冲冲的捧了圣旨给唐夫人看,“当初母亲不叫我从军,平白耽误了这么多年,如今且看,我跟着信王杀敌报国,也没什么不妥!母亲,我还是想从军,去雁鸣关看看。当年父亲战死的时候我还小,却也记得他领军杀敌的英武。我想回到雁鸣关,继续做父亲想做的事!” 十九岁的青年早已脱了年少时的负气顽劣,正正经经的道出志向,目光格外坚定。 唐夫人捧过圣旨,勾唇笑了笑。 她难道不记得当年唐樽的神姿气概吗?她难道不知道唐樽即便临死,也还惦记着守关拒敌,保国安民吗?她难道不明白儿子对父亲的崇拜,子承父业的强烈愿望吗? 若不是先帝那阴暗的猜忌、见不得光的手段和之后可笑的弥补、从未消却的忌惮,她又何尝不愿意让唐灵钧延续唐樽的荣耀与愿望。 而今先帝驾崩,那一段旧事湮于尘埃,她的儿子,也再无需束缚翅膀,状作纨绔。 “既然已经立了军功,皇上和殿下都赏识你,就更该沉着稳重。”唐夫人即便内心柔和,面容却还是冷硬的,像是代替唐樽履行严父的职责,叮嘱道:“雁鸣关之险要,此次南苑王入侵时可见一斑。你去了那里,万不可居功自傲、大意轻敌,虽有皇上封赐,却还是该从最底下的兵做起,慢慢磨砺过,熟掌军中大小之事,才堪担当领军大将之责。” 当年的唐樽,便是起于微末,以累累战功成为守将。 唐灵钧神色一肃,道:“儿子遵命!” 唐夫人嗯了一声,想起亡夫唐樽的时候,心绪终究还是有了波动。 唐灵钧看得出唐夫人眼中的怀念,却不肯叫母亲沉溺于旧日哀事,便恢复了稍许旧时的顽劣模样,探头小声问道:“还有,母亲,我若率军击杀铁勒,你应该……不会介意?” “什么屁话!”唐夫人一拳就打在他的肩头,“军士们提刀进犯雁鸣关,他就不再是铁勒百姓,或生或死,皆是军中之事。将士沙场杀敌,都是为各自的职责,有什么可介意的?何况我虽是在铁勒遇见你父亲,当年却是流民,来过关内也去过更北边的诸国,算不得是哪国人。只是灵钧——” “什么?”见到母亲陡然严肃的神色,唐灵钧收起嬉笑。 “不管战事如何,绝不可做屠城之事。不管在哪儿,百姓都是无辜的。” “儿子记住了!” * 端午之日,各家虽备了过节用的粽子雄黄酒,却因为离元靖帝驾崩仅止三月,便格外冷清些。宫中自然不能有什么喜庆的氛围,只是毕竟还是个节日,便聚在一处清清静静的摆了次家宴——傅太后依旧抱恙,却并无太大的影响。婉太皇太妃陪着小皇帝坐在上首,底下各公主王爷们依次而坐,依旧有团员之象。 小皇帝因为信王叔归来而高兴,便多用了些饭菜,晚间就嚷嚷着身子不适,叫管事宫女陪着在殿外散步消食。谁知就这么两柱□□夫的消食,竟叫他原本就羸弱的身子骨染上了风寒。 他自出了娘胎就格外体弱,当年元靖帝命太医搜天下奇药为他培元固本,虽然有所好转,根子却还是不足。这么一病,整个太医院便如临大敌,以院判为首,挑了最得力的御医们,整夜的守在宫里伺候着。为此还惊了傅太后的驾,深更半夜的拖着病体过来探视。 宗室之中几个要紧的人也相继进宫探视,傅太后也将消息传到了泰陵。 晋王本来清清静静的给先帝守着陵,傅太后这专程传信儿过来,他若还是装聋作哑,枉顾皇上龙体,没半分关怀,那就很不妥了。 五月初七的时候,晋王特地入宫问候圣安。 彼时韩玠就在文华阁中处理政务,晌午的时候过去看我小皇帝,跟晋王碰了个正着。 自那年将晋王送出京城后,韩玠虽然随时知道晋王的处境,却一直未曾谋面。如今久别重逢,同样诧异于晋王的变化。 晋王却是镇定的抬手作礼,“皇兄。” ——虽然隔了五六年的时间,却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韩玠却已经在青衣卫中声名鹊起,有一回他带着谢璇在谢堤上游走,半路碰见穿着麒麟服的韩玠,韩玠便躬身肃容行礼,口称信王殿下。而如今再相逢,当年的青衣卫却已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的信王,威势难双,风光无两。 世事机缘之折转,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他虽不能将对韩玠的感激宣之于口,行礼时却格外诚恳用心。 韩玠印象里的晋王还是那个温润的少年,会躲在玄真观的僻静处,将一粒红豆拖在掌心同谢璇剖白心意,也会敏锐的嗅出越王的不怀好意,却束手无策难以化解。五六年之后,面对这身材颀长、容貌已有变化的青年时,韩玠怎么都叫不出一声弟弟,只好道:“晋王也过来了?” “听说皇上抱恙,特地赶来问安。”晋王原本是打算看完就走了,既然碰见了韩玠,便打算再逗留一会儿。等韩玠对着那四岁的孩子问候完了圣安,又将借病缠着耍赖的小皇帝哄了好半天,才相伴出了宫门。 如今正是晌午,五月的骄阳已有些刺目,护城河上水光粼粼,柳荫下早已有车马过来迎候。 韩玠侧头,恰与晋王对视,“数年未见,一起去喝杯茶?” “但凭皇兄做主。”晋王正有此意。 沿着朱雀大街而行,出了内城门后走不多久,便是京城里颇有名气的天香阁。这儿的饭菜价钱不贵,分量也不算足,却将每一道都做得格外精致,加之后面带了个清幽的竹园,临街的一面虽然热闹,内里却十分清幽,便成了达官贵人们极爱往来的地方。 两人入得其中,韩玠忽然想起一事,朝跟随在身侧的荣安吩咐道:“派人去禀报王妃,今日晌午我不回府中,叫她不必等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晋王稍稍触动,笑道:“久闻皇兄将王妃宠若至宝,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韩玠只是一笑,“璇璇是我爱妻,自当如此。” 两个人在几年前就不算太熟,若不是谢璇想要救下晋王性命,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关联。如今再逢,虽然变身成了兄弟,却没多少旧日养出的亲情,除了救命之恩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关系。朝堂上的事晋王不太关心,韩玠也不打算同他说这个,便只说起泸州的风光。 饭菜齐备,雅间外竹枝摇动,晋王本就极擅文辞,将远处风光道来,便如画卷在眼前绽开,一山一水,莫不熟悉。 韩玠随性而谈,渐渐就提到了韩采衣,“当时采衣想出京游历,看到了晋王送给璇璇的那幅画,仰慕其间风景,我便送了她过去。没有打搅晋王?” 说起韩采衣来,晋王脸上竟自露出些微笑容,“韩姑娘性情活泼,倒是为泸州的山水增了不少乐趣,谈何打搅?倒是羡慕皇兄,有过这样一个妹妹。” “有这么个妹妹固然是好,却也叫人头疼。”韩玠打量着晋王的神色,徐徐道:“虽说我已归入宗谱,到底韩家于我有养育恩情,采衣更是得封县主,继续与我以兄妹想称。这两年为她的事我也费了不少神思,说出来不怕晋王笑话,她与璇璇同龄,却至今未曾许配人家,而璇璇——就快要做娘亲了。” “皇兄即将得子,说来我还未曾道贺,恭喜皇兄了。”晋王举杯,避过韩采衣的话题不谈。 韩玠将酒饮尽,也识趣的不再试探。 都是皇室来往的人,晋王即便性子温柔不爱权柄,听话听音的本事却是不输旁人的。韩采衣特意追到泸州去,虽然韩玠以风光掩饰,难道晋王察觉不出她的意思?明知韩采衣有意,却在韩玠提到许配之事时避而不谈,这态度已颇明朗。 这等事上韩玠并不能强求,因晋王问及北地风光,便也说给他听。 期间偶尔穿插谢璇与韩采衣的话题,韩玠察言观色,心中很快就有了计较。 ——虽然晋王口中不应,然而提及韩采衣时,便会不自觉的浮起笑意,笑意直达眼底,可见是入了心的。这样的表现是因何而起,韩玠心知肚明。只是晋王一直不肯回应,难道还是惦记着当年跟谢璇那一小段缥缈无绪的孽缘么?五年了梦还没醒,又看不透自家真心,看来这晋王虽说在山水诗词上有灵性,儿女私情上却还是不够灵透啊。 是夜回府,怀抱了娇妻在书案边焚香练字,韩玠提及与晋王相见之事,倒叫谢璇有点诧异,“他不是在给先帝守陵的么,怎么也过来了?” “说是有人专程把信儿递到他跟前,他也不能装聋作哑。”韩玠笔锋落定,却是个气势纵横的“剑”字。 谢璇嗤笑,“这自然又是太后的手笔了。” “晋王识得大体,也无意恋栈权位,自然不会为她所用。他临别时同我交了底,这一年都会在京外守陵,除了玉太皇太妃之外,他并不留恋宫城中的任何东西——说得好像我提防他来□□,所以提早撇清似的。”语气之中,到底有几分不悦。 谢璇忍俊不禁,“你脸上又没写无意权位几个字,旁人哪知道你的心思?何况傅太后前次当众招揽,这回又来这么一手,他也是怕麻烦,提前说得明白而已。晋王殿下就这个性子,你倒想了这么多。” “我想多了?”韩玠睇她一眼,语声压低了一些,徐徐道:“你对晋王的性子倒是了解得不浅,多大点事,还帮他开脱。” 这话酸得,都快溢出来了! 谢璇知道这种事越抹越黑,当年她与晋王确实性情相投,甚至晋王曾隐晦的提过将她引为知己的话,彼时玉贵妃也有意将她纳为晋王妃。这虽不算大事,若描摹解释得多了,反而像藏了私心,还不知道引出韩玠多少酸醋来。 于是闭口不言,只是抿着唇笑。 韩玠久未等到回答,便转过谢璇的身子禁锢在怀里。呼吸咫尺之间,他穷追不舍,“我说对了?” “嗯。”谢璇一本正经的回答,见韩玠威胁似的目光衣紧,还有意追下去,却是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韩玠一怔,就见谢璇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略带促狭,“只是想看你喝醋而已。” 这句话似曾相识,韩玠伸手捧住她的脸庞狠狠亲了一口。 小促狭鬼!这么远的仇居然还记着。 141.141 感谢支持正版! 这里是防盗章,晚上替换哈~~ 不说安妃娘娘宠冠六宫。单说内中有一位夫人,姓韩名玉翘,妙选入宫,年方及笄。玉佩敲磐,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娇艳。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宠爱偏在一身,韩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时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红茵,寒生翠被。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怨不寐于鸳衾。既厌晓妆,渐融春思,长吁短叹,看看惹下一场病来。有词为证: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 都断送佳人命。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 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 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渐渐香消玉减,柳颦化困。太医院诊脉,吃下药去,如水浇石一般。忽一日,道君皇帝在于便殿,敕唤殿前太尉杨戬前来,天语传宣道:”此位内家,原是卿所进奉。今着卿领去,到府中将息病体。待得痊安,再许进宫未迟。仍着光禄寺每日送膳,太医院伺候用药。略有起色,即便奏来。”当下杨戬叩头领命,即着官身私身,搬运韩夫人宫中箱笼装奁,一应动用什物器皿,用暖舆抬了韩夫人,随身带得养娘二人,侍儿二人。一行人簇拥着,都到杨太尉府中。太尉先去时自己夫人说知,出厅迎接。便将一宅分为两院,收拾西园与韩夫人居住,门上用锁封着,只许太医及内家人役往来。太尉夫妻二人,日往候安一次。闲时就封闭了门。门傍留一转桶,传递饮食、消息。正是:映阶碧草自□□,隔叶黄鹂空好音。 将及两月,渐觉容颜如旧,饮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欢喜,办下酒席,一当起病,一当送行。当日酒至五巡,食供两套,太尉夫妇开言道:”且喜得夫人贵体无事,万千之喜。旦晚奏过官里,选日入宫,未知夫人意下如何?”韩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儿不幸,惹下一天愁绪,卧病两月,才觉小可。再要于此宽住几时,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里。只是在此打搅,深为不便。氏儿别有重报,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应允。 过了两月,却是韩夫人设酒还席,叫下一名说评话的先生,说了几回书。节次说及唐朝宣宗宫内,也是一个韩夫人,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无计奈何,偶向红叶上题诗一首,流出御沟。诗曰: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却得外面一个应试官人,名唤于佑,拾了红叶,就和诗一首,也从御沟中流将进去。后来那官人一举成名,天子体知此事,却把韩夫人嫁与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终。这里韩夫人听到此处,蓦上心来,忽地叹一口气,口中不语,心下寻思:”若得奴家如此侥幸,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当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觉头痛眼热,四肢无力,遍身不疼不痒,无明业火熬煎,依然病倒。这一场病,比前更加沉重。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 太尉夫人早来候安,对韩夫人说道:”早是不曾奏过官里宣取入宫。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开怀抱,安心调理。且未要把入宫一节,记挂在心。”韩夫人谢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儿病入膏肓,眼见得上天远,入地便近,不能报答夫人厚恩,来生当效犬马之报。”说罢,一丝两气,好伤感人。太尉夫人甚不过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说。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贵体无事。但说起来,吃药既不见效,枉淘坏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宫,可有甚愿心未经答谢?或者神明见责,也不可知。”韩夫人说道:”氏儿入宫以来,每日愁绪萦丝,有甚心情许下愿心?但今日病势如此,既然吃药无功,不知此处有何神圣,祈祷极灵,氏儿便对天许下愿心,若得平安无事,自当拜还。”太尉夫人说道:”告夫人得知:此间北极佑圣真君,与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极是灵应。夫人何不设了香案,亲口许下保安愿心。待得平安,奴家情愿陪夫人去赛神答礼。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韩夫人点头应允,侍儿们即取香案过来。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额,祷告道:”氏儿韩氏,早年入宫,未蒙圣眷,惹下业缘病症,寄居杨府。若得神灵庇护,保佑氏儿身体康健,情愿绣下长幡二首,外加礼物,亲诣庙廷顶礼酬谢。”当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韩夫人祷告一回,作别,不提。 可霎作怪,自从许下愿心,韩夫人渐渐平安无事。将息至一月之后,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胜之喜,又设酒起病。太尉夫人对韩夫人说道:”果然是神道有灵,胜如服药万倍。却是不可昧心,负了所许之物。”韩夫人道:”氏儿怎敢负心!目下绣了长幡,还要屈夫人同去了还心愿。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答道:”当得奉陪。”当日席散,韩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办赛神礼物,绣下四首长幡。自古道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凭你世间稀奇作怪的东西,有了钱,那一件做不出来。不消几日,绣就长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夺目。 选了吉日良时,打点信香礼物,官身私身簇拥着两个夫人,先到北极佑圣真君庙中。庙官知是杨府钧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读疏文,挂起长幡。韩夫人叩齿礼拜。拜毕,左右两廊游遍。庙官献茶。夫人分付当道的赏了些银两,上了轿簇拥回来。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庙中。却惹出一段蹊跷作怪的事来。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前钓出是非来。 话休烦絮。当下一行人到得庙中。庙官接见,宣疏拈香礼毕。却好太尉夫人走过一壁厢,韩夫人向前轻轻将指头挑起销金黄罗帐幔来,定睛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吃那一惊不小!但见: 头裹金花幞头,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 虽然土木形骸,却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齿。但少一口气儿,说出话来。 当下韩夫人一见,目眩心摇,不觉口里悠悠扬扬,漏出一句俏语低声的话来:”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只愿将来嫁得一个丈夫,恰似尊神模样一般,也足称生平之愿。”说犹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过来,说道:”夫人,你却在此祷告甚么?”韩夫人慌忙转口道:”氏儿并不曾说甚么。”太尉夫人再也不来盘问。游玩至晚归家,各自安歇,不题。正是: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却说韩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乌云,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无言,心心念念,只是想着二郎神模样。蓦然计上心来,分付侍儿们端正香案,到花园中人静处,对天祷告:”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样,煞强似入宫之时,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说罢,不觉纷纷珠泪滚下腮边。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痴想妄想。不道有这般巧事!韩夫人再三祷告已毕,正待收拾回房,只听得万花深处,一声响亮,见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见: 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 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细看时,正比庙中所塑二郎神模样,不差分毫来去。手执一张弹弓,又像张仙送子一般。韩夫人吃惊且喜。惊的是天神降临,未知是祸是福;喜的是神道欢容笑口,又见他说出话来。便向前端端正正道个万福,启朱唇,露玉齿,告道:”既蒙尊神下降,请到房中,容氏儿展敬。”当时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 夫人起居已毕,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礼,今者小神偶然闲步碧落之间,听得夫人祷告至诚。小神知得夫人仙风道骨,原是瑶池一会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静,玉帝暂谪下尘寰,又向皇宫内苑,享尽人间富贵荣华。谪限满时,还归紫府,证果非凡。”韩夫人见说,欢喜无任,又拜祷道:”尊神在上:氏儿不愿入宫。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良人,一似尊神模样,偕老百年,也不辜负了春花秋月,说甚么富贵荣华!”二郎神微微笑道:”此亦何难。只恐夫人立志不坚。姻缘分定,自然千里相逢。”说毕起身,跨上槛窗,一声响亮神道去了。 韩夫人不见便罢,既然见了这般模样,真是如醉如痴,和衣上床睡了。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番来覆去,一片春心,按纳不住自言自语,想一回,定一回:”适间尊神降临,四目相视,好不情长!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聪明正直为神,不比尘凡心性,是我错用心机了!”又想一回道:”是适间尊神丰姿态度,语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难道见了氏儿这般容貌,全不动情?还是我一时见不到处,放了他去?算来还该着意温存,便是铁石人儿,也告得转。今番错过,未知何日重逢!”好生摆脱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会。及至天明,又睡着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来。 当日无情无绪,巴不到晚,又去设了香案,到花园中祷告如前:”若得再见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说话之间,忽然一声响亮,夜来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韩夫人喜不自胜,将一天愁闷,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礼,对景忘怀:”烦请尊神入房,氏儿别有衷情告诉。”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来,便携夫人手,共入兰房。夫人起居已毕。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夫人便斜身对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儿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两盏,看看说出衷肠话来。道不得个:春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当下韩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开唇露汉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秽亵,暂息天上征轮,少叙人间恩爱。”二郎神欣然应允,携手上床,**绸缪。夫人倾身陪奉,忘其所以。盘桓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嘱付夫人保重,再来相看,起身穿了衣服,执了弹弓,跨上槛窗,一声响亮,便无踪影。韩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临,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宫,只有五分病,装做七分病,日常不甚十分欢笑。每到晚来,精神炫耀,喜气生春。神道来时,三杯已过,上床**,至晓便去,非止一日。 忽一日,天气稍凉,道君皇帝分散合宫秋衣,偶思韩夫人,就差内侍捧了旨意,敕赐罗衣一袭,玉带一围,到于杨太尉府中。韩夫人排了香案,谢恩礼毕。内侍便道:”且喜娘娘贵休无事。圣上思忆娘娘,故遣赐罗衣玉带,就问娘娘病势已痊,须早早进宫。”韩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烦内侍则个,氏儿病体只去得五分,全赖内侍转奏,宽限进官,实为恩便。”内侍应道:”这个有何妨碍?圣上那里也不少娘娘一个人。入宫时,只说娘娘尚未全好,还须耐心保重便了。”韩夫人谢了,内侍作别不题。 到得晚间,二郎神到来,对韩夫人说道:”且喜圣上宠眷未衰,所赐罗衣玉带,便可借观。”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二郎神道:”小神坐观天下,立见四方,谅此区区小事,岂有不知之理?”夫人听说,便一发将出来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间宝物,不可独享。小神缺少围腰玉带。若是夫人肯舍施时,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儿一身已属尊神,缘分非浅。若要玉带,但凭尊神将去。”二郎神谢了。上床欢会。未至五更起身,手执弹弓,拿了玉带,跨上槛窗,一声响亮然去了。却不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韩夫人与太尉居止,虽是一宅分为两院,却因是内家内人,早晚愈加堤防。府堂深稳,料然无闲杂人辄敢擅入。但近日来常见西园彻夜有火,唧唧哝哝,似有人声息。又见韩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踌蹰,便对自己夫人说道:”你见韩夫人有些破绽出来么?”太尉夫人说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门禁甚严,决无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说,有何难哉。且到晚间,着精细家人,从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晓,也不要错怪了人。”太尉便道:”言之有理。”当下便唤两个精细家人,分付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从门内进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墙外,待人静时,直扒去韩夫人卧房,看他动静,即来报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当,须要小心在意。”二人领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报。不消两个时辰,二人打看得韩夫人房内这般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将所见”韩夫人房内坐着一人说话饮酒,夫人口口声声称是尊神,小人也仔细想来,府中墙垣又高,防闲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飞不进。或者真个是神道也未见得。”太尉听说,吃那一惊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这等事!你二人休得说谎。此事非同小可。”二人答道:”小人并无半句虚谬。”太尉便道:”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二人领命去了。 142.142 六月的天气愈发闷热了,谢璇怀着身孕不敢贪凉,也不能拿冰来解暑,木叶便只好变着花样的做种种解暑的甜汤来养着她。 韩玠忙碌过整个五月之后,积压的政务稍有缓解,便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谢璇身上—— 每回在文华殿议事完了,出宫后便直奔府邸,陪着她看书,同她一处练字,或是抽空带了她去郊外散散心,在暑气浓烈之前带着她去湖心小岛上坐着,避过晌午的重暑。 前世未能做的事情,此时尽量弥补。 这般行径为外人所知,便有人暗地里调侃,说这位威名赫赫的摄政王在外严肃威仪,在内却这般宠着娇妻,莫不是那位信王妃有什么妖法牢牢的拴着他?有知情者道出信王出征在外时,信王妃曾怀着身孕不远千里追过去的事情,便有人说信王妃太会黏人云云。然而无论如何,信王夫妇感情融洽的事却已成了人所共知,不知羡煞多少女子。 可惜谢璇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个,自打从潼州归来之后就越来越娇气,孕中爱闹些小情绪,前一刻还甜笑着让韩玠给她磨墨,下一刻就能虎了脸,嫌弃的说他磨得还不如芳洲。可怜一位堂堂摄政王,还得哄她、安抚她,然后取了砚台墨锭重新慢慢儿磨。 如此闺中闲情之妙趣,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一日天气依旧闷热,谢璇晨起后便懒怠动弹,因韩玠早早的上朝去了,自个儿用完早饭,便坐在窗边开始翻书。 她的小腹已日渐隆起,比起寻常五个月的孕妇,还要大那么一圈儿。谢璇前世怀过孩子,便分外疑惑,等岳太医来请脉的时候问了问,岳太医也捋着胡须道:“王妃的身子确实与寻常不同。”他隔着丝帕又诊了许久,好几遍才敢确认,道:“这些日子脉象日益明显,王妃腹中的,怕是双生子。” “双……双生子!”谢璇喜上眉梢,“你说这是个双生子?” “是!”岳太医恭敬的回禀,脸上也有笑意。 “当真么?”谢璇高兴得摩拳擦掌,“是两个女孩儿,两个男孩儿,还是龙凤胎?” “如今也只五个多月,暂时还诊不出这许多。” 谢璇笑意盈盈,“是双生子就很好了!”——当初她和澹儿就是同胎双生的姐弟,她腹中的如果也是个龙凤胎,那可就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叫人重赏了岳太医之后,谢璇便开始坐在床边等韩玠,想把这好消息快些告诉他。 谁知道等来等去,总是不见他回来的影子。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外头也愈来愈热,寻常这个时候韩玠都已回府,带着她去湖心小岛上避暑,今儿却始终不见踪影。芳洲怕谢璇待会儿中了暑气,便劝着她先到湖心去纳凉,谢璇原本满腔喜悦期待,如今等不到韩玠,那热情就慢慢的磨掉了。 孕中情绪容易起伏,这期待落空无限放大,轻易吞噬了笑容。谢璇心里老大的不愿意,竟自耍起了性子,韩玠没回来,她就不去湖心岛,于是坐在床边不动弹。 芳洲劝了会儿没什么效用,只好暗暗的祈祷韩玠早些回来。 谁知道过了晌午,韩玠依旧不见踪影,只派了个人回来禀话,说他今日不能回来陪着,让王妃自行用了午饭。 谢璇气闷! 且不说这双生胎的喜讯,明明昨晚说好了今儿让木叶做鸭血粉丝汤和酸笋鸡皮汤,再配着谢璇爱吃的蟹黄豆腐和酒香鹌鹑并些精致小菜一起吃的,结果木叶忙活了一前晌,她盼了好半天,他却不来!因为蟹黄性寒,孕妇不能多吃,昨晚她还是软语撒娇了好半天才让韩玠松口的,当时韩玠还说什么来着,嘲笑她怀了孕后胃口颠倒,暑热天气居然惦记着油腻的吃食。 好么,他不回来,那她自己吃光就好了! 明光院周围虽也栽植了树木,到底不如湖心小岛上阴翳清凉,初时谢璇还忍耐得住,到晌午时闷热起来,瞧着那一桌肉汤,忽然就觉得有点发腻。于是叫人取了冰缸和风轮来,将屋里的暑气消了,才算是高高兴兴的吃了饭。 外头天气热得能把人晒化,谢璇没地儿消食去,在窗边坐了会儿,便还是回榻上躺着,还吩咐人不许撤了冰,要等后晌暑气消了才行。 韩玠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听说王妃今日没去湖心小岛,一回明光院,就瞧见了门口一大缸半化了的冰,有两个丫鬟取了新的,正在换。 他皱了皱眉,抬步要进去时,芳洲已然迎至门口行礼道:“殿下,王妃用完午饭,正在歇午觉。” “怎么没去湖心岛?” “王妃说懒怠动弹,今儿不想去。”芳洲最知谢璇性情,自然察觉她像是在闹脾气,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晌午的时候王妃说饭菜油腻,所以叫人拿了冰来消暑,饭后外头太热,也没去消食,只坐了会儿就睡下了。” 韩玠继续皱眉,挥手叫她们先行退出。 步入内室,就见帘帐长垂。掀帘而入,谢璇正在榻上歇息。她的身孕已经五个多月了,腰腹比先前更显眼些,谢璇只取了极薄的毯子遮着稍稍凸起的小腹,衣袖堆到了肩处,玉臂就那么露在外头,铺了许多青丝在上面。 韩玠目力耳力皆佳,凝神一听,她的呼吸起伏,显然是在装睡。 他缓步过去,握住了谢璇的手,谁知道谢璇轻轻一甩挣脱,翻了个身朝里边睡去了。 果然是在闹脾气?韩玠坐在榻边,取了那薄毯盖住腰背免得她着凉,又问道:“怎么没去湖心岛?那边比这院里清凉,还不必用冰,伤不着身子。” 谢璇皱了皱眉鼻头,不理他。 韩玠便伸手去碰她的胳膊,“闹脾气了?” 谁闹脾气了?谢璇才不肯承认,睁开眼睛扭头瞪了他一下,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却又不说话了。月份越大,这脾气便越是按捺不住,明明也不算什么大事,她却还是不知为何觉得不高兴。韩玠昨晚哄着她亲热,浓情蜜意的时候许诺她今儿陪着用午饭,结果转脸就失了约,却把她独自撂在明光院里,真真可恶。 “是宫里有事耽搁了。”韩玠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就势将她抱起来,揉进怀里,“皇上今儿执意要学骑射,不小心在马上颠着了,请太医过来忙活了许久才安顿。瞧,那边事儿一完,我不就回来了。” 是皇上的事啊……那勉强还能原谅。 可心里还是觉得不高兴,谢璇抬起头来,在韩玠唇上重重咬了一下,还是寻错处,“那你怎么不早点派人来说?明知道我在这儿等你,却丢着不管,只在晌午派个人来传话,连情由都没说清楚,叫人着急。” 鸡蛋里挑骨头,韩玠认了,“好,以后随时向王妃殿下禀报行踪。” “不是我任性胡闹,”谢璇像是有点心虚,随即便是理直气壮,在韩玠胸前打了一下,“昨晚被你折腾得疲累,一整晚都没睡好,就盼着今儿这些吃食了。结果呢,说得好好的事情,你却又失约,叫人平白等着!” “怪我怪我。”韩玠轻笑,唇凑到她颈间一吻,怀了孕的妻子比从前更多几分婉媚态度,这样的任性娇嗔也叫人心疼。他的手掌扶着谢璇后背,见谢璇还要开口数落,心思一动,便低头压了过去。 唇舌相接,所以的言语都被堵回了喉咙。 亲昵的吸吮摩挲,手掌隔了轻薄的衣衫在脊背上安抚,竟自将谢璇胸臆中的郁气理得舒展。他的吻不重,却绵长缱绻,轻轻含住檀舌,游鱼般追逐嬉戏,将谢璇吻得忘情。 好半天,他才暂时放开,低声道:“算是赔罪,好么?” 再多的不高兴也被他化解于无形,谢璇伏在他胸口,手指揪着那暗色花纹,“你不知道怀孕有多辛苦,本来就睡不安生,每天就指着你陪我去湖心岛,陪我用饭,结果你又失约。现在尚且如此,到七八个月的时候更难熬,那个时候,你难道也为旁的事情丢下我不管么?这可是咱们的孩子。” 谢璇凑过去,在韩玠肩膀上咬出个极浅的牙印子,恨恨的道:“你不是好人!” 似乎月事和孕期里心思总是格外细腻敏感,一点点小事就能掰扯出许多道理来。他失了约,没有及时告诉她,叫她苦等,那说明他并没有将她放在心里,这是不能忍的!讨厌的玉玠哥哥不是好人! 韩玠默默受了,继续抱着她哄,将她心头那一团小情绪彻底化解了,还信誓旦旦的保证,“往后绝不打搅你歇息,给你按摩完了筋骨就睡觉好不好?” 谢璇原本想把韩玠赶到外间去睡的,却又习惯了在他怀里睡觉,便也磋磨磋磨他——她怀着的身子日渐沉重,不好行房,不过剩了四个月而已,他难道就按捺不住?于是虎着个脸,“再要多动手动脚的,罚你……罚你不许睡觉,去抄心经凝神静气!” 好么,怀孕的娇妻就是尊大佛,韩玠已经体尝过几回她在孕中多变的性情,哪能讨价还价,便笑着说好。 谢璇满意的靠在他怀里,这才愿意把喜事儿拿来分享。 “玉玠哥哥,”她再次吊在韩玠脖子上,徐徐道:“今儿岳太医来请脉,你猜他说什么?”见韩玠面色茫然,心中便是得意,翘着嘴角道:“他说我腹中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惊喜来得太快,韩玠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喃喃道:“双生子?真的是双生子?”他不敢直接跳起来抱着谢璇转圈儿,便一把揽过她的身子,重重的吻便送了上去。 唇舌纠缠,带着极致的喜悦,他紧紧的将谢璇揉在胸口,语声含糊,“竟然是双生子……” 所以老天爷终于开了眼,将他曾经失去的,双倍补偿回来了么? * 越王的案子经三司审理之后已经判决,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即便皇家人口单薄,却也不能有半点姑息,于是查封日久的越王府上下所有人皆判了斩刑。据说行刑那一日,百姓们争相涌到越王囚车跟前,或砸或骂,群情激奋——通敌叛国,气死先帝,还让庸州潼州的百姓陷于战火,他可真是白享了那么多年的皇家供奉! 谢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对着湖中水波出了半天神,最后释然而笑。 昔日种种,都随越王的死而湮灭。过往的恨已无需回首,她和韩玠眼前的路还很长,洒满了阳光。 到得六月中旬的时候,谢珺来了趟信王府。 彼时韩玠还在文华殿中,谢璇在湖心岛上闲坐观鱼,见谢珺神采奕奕的走来,便忙迎过去,“大热天的,姐姐怎么过来了?” 谢珺见礼之后,同她进了厅内,平静的道:“璇璇,我已跟许家商议好了,许少留答应和离,也允我随时去看望融儿,或者只要融儿愿意,就接融儿到我那儿去住两天。”她面上绽出笑意,全然不见从前的那隐然郁气,“说起来还是仰仗着你和太皇太妃,许家才能答应得痛快些,否则还有的磨呢。” “那融儿呢?”谢璇不知为何,竟自由有种喜出望外之感。大抵是早已知道谢珺要和离,所以惋惜早就淡了,便只为谢珺能够时常看望许融而高兴。 “融儿那边我细说了这么久,他从小就懂事,也明白我的意思。”谢珺握住了谢璇的手,微微一笑,“就只是还没禀告父亲和咱们老夫人,少不得还得请王妃给我撑腰,一起回府一趟。” 谢璇便笑,“我这个虎皮做的大旗,姐姐用的倒是顺手。明儿一早就过去么?” “嗯,迟了暑气太浓,对你的胎儿不好。” 谢璇便也答应,啜了一口茶,问道:“从前是身有诰命的国公府少夫人,铁板钉钉将来要做国公夫人的。这一和离,可就没这身份在了,且毕竟经商的事入不得某些人的眼,姐姐愿意抛下这些?” “早就深想过了,诰命身份,公府显赫,说到底也不过身外荣华而已。与其披着那层锦绣华服郁郁寡欢,倒不如换一身布衣,去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姐姐这样想,倒叫我佩服。”谢璇握了她的手,姐妹俩便在岛上漫步散心。 六月天气晴好,云影天光皆投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叫人心神惬意。 次日一早,谢璇便同谢珺乘车回了趟恒国公府。 谢缜和谢澹都还不在,姐妹俩先去荣喜阁中看望谢老夫人。 自老太爷过世之后,谢老夫人便愈发现出老态,满头银发中不见半点青色,就连眼神就浑浊了不少。不过毕竟是公府里养尊处优的人,又不必太劳神费事,面上倒不像当初的元靖帝那样满是褶子,一眼瞧着,还是能分辨出年轻时候的容貌。 姐妹俩已有许久不曾回府,老夫人也格外高兴,加上谢璇还挺着个肚子,当即叫人去备茶食点心,一面又问姐妹二人近况,不胜亲近。 闲话说了将近一个时辰,谢珺才兜兜转转的把话题引到了和离的事情上。这门亲事是当年老太爷同老庆国公定下的,两家里这些年往来,也颇为亲密,陡然听说谢珺要和离,老夫人下意识的就是反对,“这怎么行?你同少留的感情一向不错,融儿又听话,上头的婆母更是通情达理,从你当年进府开始就把管家的事儿交给了你,这些年也没给你委屈受,怎么就要和离了?” 谢珺磨着嘴皮子解释一通,老夫人还是不高兴,“这可不行!咱们家现出了一位太皇太妃,璇璇也是信王妃,你这么和离了,颜面往哪儿搁?” “老夫人且宽心。”谢璇微微笑道,顺便扯了个谎,“这事儿我和太皇太妃都知情,也都觉得姐姐出了许家还能过得更高兴些。” 老夫人当年因为陶氏执意和离的事情而气闷了许多年,甚至为此而不喜谢璇,一时之间还真是没法接受谢珺的种种说辞,直到姐妹俩出了荣喜阁的时候,老人家还是闷闷不乐的。 谢珺自然也没奢望老夫人能理解她,正逢晌午时谢缜回来了一趟,便将同样的话禀明父亲。 谢缜最初还不解,然而两个女儿心意已定,他也是经历过这种事的人,长叹了口气,不说反对,也不说赞同,只由得谢珺去了。谢珺瞧着他明显消沉下去的脸,以亲身经历回想当年父母的事,有许多话想劝,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倒是谢澹格外意外。 他从前曾常跟许少留请教学问,如今也时常有往来,听说谢珺居然要和离,一时间满面惊讶。不过他也非迂腐之人,十七岁的少年比旁的同龄人老成,也更通情达理,虽然谢珺说得含糊其辞,他却也没有妄议,只是道:“既然姐姐心意已定,必然事出有因。弟弟不能擅自插手姐姐的事情,但只要能让姐姐高兴,必然不会有大错。咱们府上的门随时敞开,棠梨院如今也空着,姐姐若是回来,我便养姐姐一辈子,若是姐姐别有去处,我将来也会尽力帮衬。”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谢珺觉得意外,随即便是喜悦,“澹儿真是长大了!” 姐弟三人倒是许久没有凑在一处了,今年的春试因元靖帝驾崩而推迟到了明年,谢澹一面忙着学朝堂上的事情,一面准备明年的春试,也没太多闲暇。难得聚在一处,便借此一日时光,在府里偷闲。 谢缜站在书楼中,远观几个孩子的身影,沉寂了许久的脸上终于浮出笑意。 孩子们都已长大,虽然兜兜转转,起落沉浮,却都在磕磕绊绊地朝好的方向走,这已足以让人欣慰。至于他自己?此生错处太多,那昏沉逃避的十年已经无法弥补,失去的、辜负过的、愧疚的全都沉甸甸的压在心里,他也只好背着那些错处,在书斋里孤寂余生,慢慢咽下所有的苦果了。 143.143 晚间谢璇回府,同韩玠提起谢珺跟许少留和离的事来,韩玠感慨,“没想到你姐姐那么端方沉静的性格,做事却半点都不含糊。难怪近来少留总是心不在焉,好几回皇上问起鸿胪寺的事,都答非所问。” “那也不能怪姐姐,是许大人纳妾在先的。” “这么快就改称呼了?”韩玠一笑,将她揽进怀里,“许融那边如何安排?” “融儿姓许,自然得留在庆国公府。不过姐姐也跟那边说好了,能随时去看看融儿。说起来——”她靠在韩玠的怀里,将他的手指头拿着慢慢把玩,“当年要是她也能像姐姐这般妥善处置,小时候也不至于那样……” 韩玠知道谢璇所说的“她”是指谁,便道:“她不及你姐姐,庆国公老夫人的气量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都过去了,往后你这个做姨母的,也多看顾着融儿些。” “这还用你叮嘱。”谢璇转身便挂在了韩玠脖颈上,“今儿走得好累。殿下帮我揉揉腿好不好?下次你累了,我也照样给你捏。” 韩玠稍觉意外,“从前坐享其成,现在懂得回报我了?” 谢璇勾着唇角微笑,并不回答。 固然为姐姐的婚事而惋惜,她却也发现,世上像韩玠这样的丈夫当真是凤毛麟角。从前她同谢珺打趣,总说许少留人品才华极佳、家世也好,会是个如意郎君。那时候少女天真,又怎会想到今日的事情?算起来,韩玠能为她着想,扛住天子威压执意不肯纳娶侧妃,这份心意令人感激。 她凑过去,在韩玠脸上亲了一下。 没过几日,谢珺同许少留便往衙门办了和离的文书,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一日谢璇远远在庆国公府外的拐角阴翳处乘车等候,看着谢珺的车马驶出来,除了本身的衣裳首饰之外,旁的嫁妆全都留给了儿子做体己。先前谢珺已然买好了宅院,此时院中诸事齐备,谢璇亲自送她入住,谢澹和闻讯而来的谢玖一起陪着吃了顿饭,没再惊动任何人。 那一日的谢珺像是卸去了隐形的枷锁,也多喝了几杯酒,待得谢澹和谢玖离开,她扶着谢璇的肩头痛快哭了一场,便算彻底与过去划清。 如同积攒堆聚的浓云终于酿了一出酣畅淋漓的骤雨,雨停云散,便该是阳光普照,彩虹似练。 * 渐而夏尽秋至,谢璇的身子日益沉重,行动也有些不便。 韩玠如常的忙着朝政,因为入秋后天气渐凉,小皇帝染了点风寒,中秋前后病倒在龙榻上,少不得他这个摄政王多费些心力。晋王依旧接了傅太后递过去的信儿来探望小皇帝,出宫后却未直接回泰陵,而是跟着韩玠来了信王府。 彼时谢璇正跟韩采衣在院中散步。 谢璇八个月的身孕已十分显眼,韩采衣看得惊奇不已,小心翼翼的触碰谢璇的小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平常吃饭多了,连半碗饭都咽不下去,谁想到这肚子里竟还能装个孩子。殿下晚上睡觉,他会压着你么?” “御医嘱咐了尽量不要侧身睡,就只好直挺挺的躺着。这么个宝贝疙瘩压在肚子上,就连翻身都艰难,你啊,将来就知道了。”虽然两人同龄,谢璇却已先怀了孩子,说话时便是过来人的口吻。 韩采衣面上一红,却没说话。 倒是勾起了谢璇的好奇,“说起来,听说上回你在外面射猎,碰见晋王了?” “嗯,我去西苑射猎,那地方靠近泰陵,不知道晋王殿下为何也在那里。” “怎么样?”谢璇侧头问她。 韩采衣心知肚明。因这儿是专挑出来的平坦地方,为了方便韩采衣和谢璇说话,芳洲等人都在十几步外伺候着,倒也没什么可顾忌的。犹豫了片刻,韩采衣还是开口道:“晋王殿下说我弓马功夫不错,往后可常去狩猎。” ——晋王虽是在守陵,最初几个月的清苦过去之后,要求就不那么严苛了,且皇子给先帝守陵,委实不用那么久的时间。他也不同其他的守陵人住在一处,拣了个靠近泰陵的庄园住着。从前元靖帝虽然偏疼太子,对他和玉贵妃这一对母子却也是很好的,如今父子阴阳相隔,晋王在泰陵边多陪伴一阵,心里也踏实些。闲了时偶尔出来射猎散心,倒也不敢有人诟病。 谢璇咀嚼着“常去狩猎”这词儿,便是一笑。 韩采衣忙道:“大概就是随口客气的,王妃你别笑!” “这个时候却害羞了……”谢璇低声打趣,“你到外头打听打听,晋王殿下那是什么性子,平白无故的瞎客气什么。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是诚心相邀,老实交代,之后还有没有在西苑碰见他?” 韩采衣憋了好半天,到底是老实招认了,“后来去了四回,有三回碰见他,我们还比骑射来着。当然,他输给了我。” “晋王殿下沉溺文事,于射猎骑马并不热衷。他居然提出跟你比射猎,采衣啊,你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他也没开口说过什么,我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要不叫你哥过去问问?” “别!”韩采衣立马否决。 谢璇便是一笑,“晋王殿下还在守陵,先帝驾崩至今才几个月,他能说什么?其实他待你怎么样,你也很清楚了是不是?” 韩采衣拿指腹挠着下巴,好半天才道:“大概……清楚。”随即放开了谢璇,一扭身面对着谢璇,随她后退而行,又道:“可是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晋王殿下那个闷葫芦,说起他的诗词山水来一套一套的,却不怎么说真心话,我哪猜得到……” 远处晋王正跟着韩玠往后园里走,却忽然缓了脚步。 那个倒退着行走的姑娘,是韩采衣么?竟然这么巧! 那一瞬间,晋王又不自觉的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梦境,那还是上次跟韩采衣在西苑射猎之后。他每回碰见她的时候总能多笑几声,那一日处得也颇愉快,回到住处时不以为意,谁知道那天夜里,他竟然梦见了韩采衣,而且还是个……有点羞耻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一起射猎的缘故,那晚的梦里,他竟同韩采衣同乘了一匹马,在荒野间漫行。平常活泼好动的姑娘稍有些安静,靠在他的怀里像是睡着了,梦境中的面目并不真切,他心里却十分明白,那就是韩采衣。甚至梦里的那个他还偷偷的去亲韩采衣的脸蛋,做贼似的,却情不自禁,即使梦里亲得若即若离,那一种感觉却清晰的铭刻在心间。 梦醒后的晋王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坐了许久,这两天也颇有些心烦意乱的去西苑走了走。 他还记得在泸州见到韩采衣时的情景,她在山野里游玩,“碰巧”闯进他住处的时候满面的惊讶,“晋王殿下,原来你在这里!”可惜她演戏的本事实在不算好,即使尽力去做出不可置信的语气神态,却还是不够逼真。 晋王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韩采衣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她是韩玠的妹妹,靖宁侯爷的宝贝,也是谢璇的好友。 韩采衣借着仰慕山水,远游长见识的名头在那里逗留,两个人几乎比邻而居,他乡遇故人,往来之间,对各自的性情也有所了解。自那之后,晋王便不知不觉的,记住了越来越多韩采衣的模样。 相处得多了,晋王才发现这姑娘其实也是个性好自然的人,又藏着一份天真顽固,比起好友谢璇来,更加活泼开朗,甚至透着豁达。如果两人同为清泉,谢璇应当是安静蜿蜒的流淌在山间月光下,而韩采衣更像是白日里承载着光影在溪石间穿行,调皮又有生机,叮叮咚咚的在石间跳跃而过,激起片片水花。 清溪之上绽开水花,一个不慎便溅到了人的心里。 难道是那个时候,他的心思已经在悄悄改变? 晋王不得而知,却知道这个姑娘很不一样。明知道她是有备而来,他如果不愿娶她,就不该招惹,然而每一次离开,总还是有些不舍,于是寻了种种借口来说服自己,邀她下次再来。 其实他并不爱弓马射猎,却很愿意跟她一起游玩,大抵是贪恋那爽朗的笑声和明媚的容颜——像是初夏的阳光,毫无顾忌的洒在漫山遍野,活泼的跳跃着,连带着他都多了几分生机。 他也许是喜欢韩采衣的,如果能够娶她为妻,或许会更好。 数日深思之后,晋王终于不再否认。 只是那个梦境有些羞耻,他刻意的忘记、不去想,原以为它会像其他怪诞模糊的记忆一样消失,谁知道今日在信王府碰见,梦里亲吻的那种心境竟又清晰的浮现。这何其荒诞! 晋王摇了摇头,目光却还驻留在远处的韩采衣身上。 韩玠当然发现了这细微的动作,侧头看晋王一眼,道:“怎么了?是看采衣那般走路不成规矩,摇头叹息?” “皇兄误会了。”晋王连忙解释,“采衣姑娘活泼开朗,不必为规矩束缚,这般性情,反而自然洒脱。” “哦?”韩玠挑眉,敏锐的发现了晋王脸上那可疑的……脸红?将近二十岁的青年竟然脸红?就算提到了活泼大胆的韩采衣,也不至于脸红!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会儿,韩玠头一回对着晋王欲言又止,倒是晋王先开口了,“皇兄,臣弟冒昧的问一句,采衣姑娘如今许过人家了么?” “尚未,她性子劣口味刁,难伺候得很。”韩玠身量比晋王高一点,便微微垂了目光瞧他,“晋王殿下有合适的,或可推荐。” ……明明上次一起去酒楼用饭的时候还拐弯抹角的探他的意思,现在还装!晋王心里将韩玠鄙薄了一句,可惜那次他错失了良机,这回自己主动提,少不得矮一矮气势,徐徐道:“皇兄一向厚待采衣姑娘,若将来有人提亲,不知靖宁公与夫人点头,也得皇兄点头?” “采衣是我的妹妹,不管换了什么身份,都是如此。我做兄长的自然要掌眼,尽全力护着她,不叫她受委屈。”韩玠自然明白晋王的言下之意,说话时的语气就不大寻常了——像是嘱咐,甚至带着隐隐的恐吓。 摄政王和普通王爷的地位气势天壤地别,晋王默默的吞下了这恐吓,又走了片刻,才道:“我有意于采衣姑娘,只是如今还在孝期,不能提明。皇兄已经帮过一次,这回索性也帮一帮,别叫采衣姑娘花落别家?” 他原本就是个率真的人,当年喜欢谢璇,便拿了相思豆去剖白。如今少年情愫淡去,钟情于韩采衣,且先前已经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便不再遮掩。 倒是韩玠有点意外,将他瞧了片刻,才道:“真心的?” “皇兄的宝贝妹妹,小弟不敢虚情假意。”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韩采衣的影响,晋王竟然也渐渐的带出点风趣语气来。 待得越王离开,韩玠回明光院的时候,韩采衣正陪着谢璇瞧那些给孩子备好的小衣裳——从肚兜衣裤到虎头小鞋,乃至冬天用的手套帽子都做好了,男孩和女孩的各自备了六套,从外头送进来,摆在那儿琳琅满目。 韩采衣现在每日期待着谢璇早点生下孩子,好叫她早日当姑姑,捧着那些小衣裳,竟自比谢璇还要期待。 韩玠自菱花窗外瞧着娇妻和宝贝妹妹,听她俩兴冲冲的议论将来要怎么打扮孩子,怎么教导孩子,怎么带着孩子去外面游玩,不止要文武双全,还得曲艺精通,惊才绝艳云云。 嘴角不自觉的也翘了起来,他放重了脚步走进去。 谢璇如今行动迟缓,韩采衣最先扭身,见了是他便扬手,“哥哥你来看,给孩子的衣裳都备好了。” “嗯,璇璇快要做母亲了。”韩玠的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花衣裳,“你呢?” “我……”韩采衣脖子一缩,“再等等。” “翻过年就十八了……” “好了好了!”韩采衣捂着耳朵,“知道你想跟王妃单独说话,我这就识相的走好不好?”说罢跺一跺,真个要往外走,却被韩玠伸臂拦住了。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韩采衣,郑重嘱咐,“往后还是少去西苑……” 韩采衣被他当面一个“翻过年就十八”说得臊了,如今又被点明“西苑”的心事,更是恼羞,也不等他说完,冲韩玠做个恶狠狠的鬼脸,便抢着道:“信王殿下日理万机,朝政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呢,还是不要操心这等小事的好。我翻过年就十八岁,自己晓得轻重。走了!”将赌气凶狠的话丢到韩玠耳中,韩采衣气哼哼的扬长出门,随即脚底抹油出了信王府。 剩下个谢璇站在那里,几乎笑出泪花,“这京城里敢这么呛你的,恐怕就一个采衣了.” 韩玠却还为韩采衣的羞恼而不解,“平白无故耍什么性子……” “你戳人家短处,揭人家心思,人家不恨你才怪!” 韩玠扫一眼犹自晃动的珠帘,“随她去。” 144.144 进了十月,谢璇离产期渐近,韩玠放心不下,便尽量将政务分派给首辅和六部尚书去主理,除了要紧的事情亲自处置并同小皇帝禀报之外,余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府里呆着。 接产的一应物事都已备齐,就等着孩子驾临,每一回谢璇身子觉得稍有不对,便能让芳洲紧张上好半天,既盼着孩子赶紧出生,又怕他们立时出来——年长的婆婆们总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往鬼门关走一遭,谢璇这是头一回生产,怀的又是双生子,即便一向由太医精心调理,却还是叫人担忧。韩玠也怕这个,请了太医院里最好的几位太医,再把可能急用的东西备得齐全,力求万无一失。 这样忐忑的等待,甜蜜又难熬。 十月廿六的那天下了场小雪,薄薄的一层覆盖在地面,晚间扯絮般的铅云散尽,竟自晴朗起来。谢璇用完晚饭后便觉得有些痛,被产婆们七手八脚的挪进产房里,不多会儿便开始发作,下身的疼痛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感官。可孩子还在腹中,只消忍过这一次的疼痛,便能迎来她和韩玠期待已久的小生命。 不知是用力了多少次,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能让人疼晕过去,她满身汗水,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快出来了,快出来了!”产婆在高兴的喊着,“王妃再用用力!” 谢璇平躺着,只看得到丫鬟们用来遮盖她的软缎,以及软缎后几位产婆的头影子。她原以为会痛得麻木,此时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一次剧烈的痛,折磨得人精疲力竭。嘶声叫喊,将所有的力道都送往下腹,她的目光扫过头顶的撒花帐子,上头绣了送子观音。 “生了一个,王妃再用些力!”产婆的惊喜声音灌入耳中,沈妱像是重新被注入了许多力气,再一次的鼓足力道。怀孕时为了双生子而高兴得日夜期待,到生产时,才发现这有多难熬。也罢,一次生两个,将来就能少受一回这样的苦……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闪,浑身的力量几乎用尽,她终于听到了另一声期待已久的啼哭—— 呜哇!那样响亮的哭声,响彻信王府深沉的夜色。 应该是个男孩儿?谢璇模模糊糊的想,刚才出来的那个是女孩儿,难道她真的生了个龙凤胎? 心里有喜悦充盈,身体却累得像是要散架。已经不需要她做什么了,现在就该像产婆说的那样,安安心心的睡一觉,把一切交给太医和伺候她的一群人。 有韩玠在外面守着,她无比安心。 外头月色明亮,仲冬的夜冷清萧瑟,韩玠浑身是汗,在听到产婆出来报喜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仰头望向夜空,弦月弯弯的缀在那里,如水倾泻。 产婆终于不再拦着他,韩玠步履匆匆的进入产房,周围的丫鬟们忙碌着清洗两个孩子,产婆高兴的声音还不时窜入耳中,“是龙凤胎啊,龙凤胎!王妃这是十全十满的大福气,大福气啊!” 韩玠当然为这龙凤胎而高兴,心里头记挂着的却还是谢璇。 方才的一声声嘶喊像是利刃尖锐的划在他胸口,她受了多少苦,他便承受多少折磨。早已请教过太医女人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他看着谢璇犹自皱着眉头的睡容,甚至不敢触碰——从前行房的时候,有时候他用力猛了,她都能哭着喊疼叫他轻些,甚至第二天下地时走路都难受,便恨恨的咬他抱怨他。而如今,那么大的两个孩子生出来,撕裂娇嫩,她该承受了多少痛? 低头将她露在锦被外面的手捧起来,悄无声息的亲吻,韩玠想要紧握,却又不敢用力。 新的生命诞生,她咬牙忍受的痛苦,一定比他数次险些丧命时还要多很多。 他的璇璇,其实比他还要勇敢坚韧许多。 心中满是爱恋,她虚弱的容颜落在眼中,是永生难忘的画面。 * 次日清晨日出东隅,阳光撒满信王府的每个角落,谢璇在明光院的榻上醒来时,犹自恍惚。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极致的疲惫中就连梦境都没有,她茫然瞧着头顶的撒花帐子,一时恍然。这是在明光院里?她的孩子呢?习惯了小腹处沉甸甸的胎儿,如今竟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险些让她觉得惶恐。只有下身还隐隐作痛,提醒她昨夜那撕裂般的折磨。 身侧有熟悉的呼吸,谢璇终于理清了思绪,想要翻个身,只是微微一动,下身的疼痛便迅速袭来,叫她毫无防备的吸气呼痛。 旁边韩玠将她守了一宿,临近天亮时才敢稍稍松懈,他睡得极浅,听到这动静时立马睁眼,“璇璇?”目光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为疼痛而皱着眉头,面色依旧虚弱。 “醒了?”他躬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手臂轻轻的搭在她的小腹上,“这儿要多养几天,不能乱动。昨晚生下的果真是个龙凤胎,一对兄妹,这会儿应该还在外头睡着。要喝水么?” 谢璇眨眨眼睛。 昨夜出了太多汗,浑身都是粘腻的,其实最想先去拿热水沐浴舒缓,可身体的疼痛轻易战胜了不适,就只能往后推推。 韩玠扬声叫芳洲进来伺候,谢璇先强忍疼痛漱了口,韩玠便将兑了蜂蜜的温水一勺勺的喂给谢璇,“先忍一忍,晌午的时候若能轻松些,再起来盥洗沐浴。” 谢璇没有拒绝。喝完蜂蜜后,身上的力气像是又恢复了许多,她听到肚子里咕噜噜的叫了一声,便又眼巴巴的瞅着韩玠,“饿了,叫芳洲先帮我擦擦,孩子醒了就抱过来给我看。” 果真还是忍受不了那份粘腻,韩玠无奈,“要不我来?” “要芳洲!”谢璇重申。光天化日的让韩玠给她擦拭身子,被丫鬟们传开,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韩玠耍赖,“昨晚还是我帮你上药的。” 这药是上在哪里,谢璇心知肚明,面上微红,立时狠狠的瞪了韩玠一眼,“你等着!”将韩玠赶出了内室后,便叫丫鬟们在帐外备水,由芳洲来给她擦拭——从幼时开始,她的身边就跟着芳洲,这么多年主仆相随,芳洲伺候她沐浴,帮着她抹膏子养肌肤,再多的秘密都窥见了,同为女儿家,倒还能少几分羞涩。 只是身子还是难受,只消稍稍挪腰便能侵袭至脑海。 昨晚那样的疼就忍过来了,谢璇咬着牙一狠心,利落的翻了个身趴在榻上,叫芳洲把浑身粘腻擦拭干净,连带着寝衣和底下的薄褥也一并换了。芳洲伺候惯了这些事情,除了叫谢璇翻个身之外,倒也没折腾出太大动静,免了许多苦楚。 这般完事了,又擦脸抹了润肤的膏子,头发虽不能挽髻,梳开了散在枕后,叫人神清气爽。 韩玠在帐外等了半天,等这边忙活完了,才进内室吩咐人将熬好的细粥送来。 层层软枕垫着身子,谢璇辛辛苦苦的怀胎十月,熬过分娩的剧痛,此时便心安理得的躺着,任由韩玠一勺勺的将粥喂给他。边吃边商议孩子的名字,谢璇有点苦恼,“昭儿这个名字是从前就取好的,不能废了,把它给儿子还是女儿呢?” “给儿子。” “你偏心儿子!”谢璇立时抗议。 韩玠笑了笑,“昨夜他们出生时,月色清澈,照在未融的积雪上晶莹生辉。我给女儿想了另一个名字,叫盈盈好不好?” “盈盈?”谢璇将这名字放在舌尖咀嚼。仪态美好,清澈娴雅,念着就叫人想起盈盈春水和烂漫春光。美人笑隔盈盈水,她的女儿自然当得起这个名字。于是翘着嘴角,满意笑道:“那就叫盈盈。” 喝完细粥歇了会儿,两个孩子睡醒,奶娘便将襁褓抱到了谢璇跟前。 刚出生的孩子其实算不上多好看,肌肤还有点皱巴巴的,泛着点红色,还没长成婴儿细腻嫩白的模样。谢璇却还是瞧得合不拢嘴,“果真是一模一样的龙凤胎,那时候我跟澹儿刚出生,大概也是这样?不过昭儿是哥哥,当哥哥的将来可得照顾着妹妹。” 襁褓里的两个小宝贝当然听不懂,只是眨巴着眼睛看她。 谢璇的目光在两张嫩嫩的小脸蛋儿上逡巡,满心里全是欢喜。这是她和韩玠的孩子,也是生在十月里,曾经最为遗憾的事情在此时终于得以圆满,她顾不得身子疼痛,探身过去将孩子挨个亲了亲。 曾经破碎失去的在此时弥合寻回,可以算圆满了。 * 信王妃诞下龙凤胎的消息迅速散播出去,王府的门槛再一次被踏破。 如今的摄政王早已与早几年的信王截然不同。当初韩玠刚娶谢璇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半路认祖归宗的普通皇子,不能说不起眼,却也没多少权势。三年的时光过去,越王叛变、先帝驾崩、皇孙即位,他却已大权在握。自打射杀南苑王,阻断铁勒南侵的脚步之后,信王之威势愈发盛隆,如今有了这般大喜事,朝堂上下,谁敢不来凑热闹? 收礼的人将各色锦盒捧得手软,长长的礼单不断延伸,王府的长史大人应付着各色官吏,几乎跑断了腿。女官亦独占了一处客厅来接待前来道贺的夫人们,因谢璇产后虚弱,能入后宅的人少之又少。 当然皇室宗亲们来访,谢璇和韩玠是必须见的,送走了这一波贵人,后头就自在些,除了亲近之人,余下的也无需应付。 谢珺依旧是和谢玖一起来的,途中碰巧遇到谢澹,几个人便结伴而来。 时愈数月,谢珺的精神比之从前还要好许多,打扮得并不算华丽,却样样精心。占了做生意的便宜,衣裳是她和温百草商议后裁剪缝制的,用料、纹饰和绣工无不别出心裁,少了做少夫人时的老气,倒透出些鲜活生动。 她今日来的时候还带了许融,他年纪尚小,熬不住姐妹几个的絮絮说话,在旁边坐了会儿,便去扯谢澹的衣襟,“舅舅,你再带我去看弟弟妹妹好不好?” 谢澹即使同姐姐感情融洽,到底也对她们的话题不甚有兴致,闻言便牵着许融,先向谢璇道:“姐姐们坐着说话,我再带融儿去看看外甥,这孩子好奇。”已经是第二次当舅舅了,比起当初去看许融时的新鲜好奇,此时的他更见沉稳,牵着许融小不点的时候,倒是个名副其实的稳重舅舅。 谢璇自无不允,吩咐木叶引着舅甥俩去隔壁看孩子。 昭儿和盈盈这会儿都醒着,奶娘在旁边照料,见着谢澹时,齐齐行礼。 谢澹点一点头,牵着许融的手走到摇篮边上,蹲身扶着小外甥。 许融方才已经看过一次了,却还是看不够,小小的手指头送到婴儿掌心,被昭儿猛然握住的时候便咯咯直笑,“他喜欢我!舅舅,他喜欢我!”说着抬眼瞧两位奶娘,趁她们不注意,飞快的凑过去香了一口。好软啊,这么小的娃娃,比他还小好多呢! “融儿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谢澹比划了一下,便有些感慨,“有次我去逗你的脸蛋,却被你抓着指头送到嘴里咬了一口。那时候你连话都不会说,几年疏忽而过,你已经这么大了。” ——再过个两三年,等他成亲生子,摇篮里这一对儿龙凤胎,也可以这样趴在摇篮边上逗他的孩子了。彼时带着他们的,或许就是许融这位大表哥了。 想一想这情境,心底里便觉得暖和。 隔壁的内室之中,谢璇和谢珺、谢玖姐妹几个叙过家常,话题就又转到了外头的霞衣阁上。自谢珺和离之后,她的全副精力就全放在了霞衣阁上——其实那两间衣坊就极好的底子,后面是信王妃这个靠山,店里头又有温百草这般出类拔萃的人才坐镇,位置选得也不错,只消好生管理,将诸般事情理得清清楚楚,日益壮大,指日可待。 而将这些千头万绪的事务掌理得清清楚楚,令所有人各司其职,而后蒸蒸日上,正是谢珺所擅长的。 今年的生意虽然因先帝驾崩、铁勒南侵等事受了影响,经谢珺这几个月的打理后却日渐起色,比之从前还兴隆了许多。 谢玖听她语含满足的叙述这些事情,由衷叹道:“大姐姐在这些事上,着实叫我钦佩。那么大个铺子,里头的经营外头的往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等往后生意做大,有了分号,要镇住那些个掌柜的,也不是易事,我想着都怕,大姐姐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做习惯了,不管大小,也就那几样罢了。”谢珺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棘手之处,“你如今做着首辅府上的少夫人,人情往来家宅上下,还不得打理?” “我就为这个犯愁呢!回头可得好好跟大姐姐学学。” 谢璇便故意护着,“大姐姐可是霞衣坊里的顶梁柱,往后做首饰做香料,我全都指望她呢,可不许你拿小事去叨扰。” 谢珺忍俊不禁,“原来你诓我一起做生意,是想叫我当管家婆?” “那姐姐当得高兴么?”谢璇眼中含笑,问得认真。 从金尊玉贵的公府少夫人到偶尔会被人诟病的商人,即便将来或许能挣个皇商的身份,到底落差不小。谢璇虽然不曾挑明了说过,也总担心谢珺会难以接受——她自己是死过一次看透了这些虚名,谢珺那儿是个什么想头,毕竟还捏不准。 对面谢珺却不甚在意,“若是做得不高兴,我也不费这力气了。” “姐姐高兴,那我就放心了。”谢璇的一颗心归于原处。 * 这些天的信王府热热闹闹,在皇宫大内,昭阳宫中的气氛就不怎么好了。 小皇帝气哼哼的站在傅太后跟前,眼里全是倔强,“皇上为什么不能出宫!朕又不是去外面乱走,有侍卫和宫人们陪着去一趟信王府,有什么不可以!朕身边一个玩伴都没有,信王叔那里多了个弟弟妹妹,朕过去看看又怎么了!”他气得脸蛋都涨红了,明黄的衣袍覆身,负手站在那里,颇有点威仪。 傅太后只觉得气往头上冲。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韩玠拿吴冲的首级惊吓之后,她的脾气便日益浮躁起来,疑神疑鬼不说,也容易喜怒无常,脾气上来就直冲脑门,拿多少涵养都压制不住。她不敢拿手指着小皇帝斥责,只是气道:“皇上可记着你的身份?你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信王就算摄政,他也是皇上的臣子!他如今就只是生个孩子罢了,皇上哪能纡尊降贵的去看。皇上要是想看,我吩咐人把孩子抱进来就是!” “可太医说了,弟弟妹妹太小,不能抱出来的。” “谁是弟弟妹妹?皇上是天子,上有先帝下有群臣,他一个王爷的孩子,哪就算弟弟妹妹了!” “你蛮不讲理!”小皇帝气急了,几乎快要跳脚,“天天管着朕,什么都不许朕做。朕偏要去看,偏要去!”从前当太孙的时候,他还能常出宫去玩,自打登上了皇位,傅太后成日家只知道叫他读书学理政,除了这四四方方的宫城,哪儿都不许去。 可他快要闷死了! 这皇城巍峨尊贵,宫殿却都一个模样,就连御花园里的花儿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意思,他想去外面透透气,去看那些有趣活泼的玩意儿。 小皇帝没耐心再跟傅太后吵,抬起脚就气哼哼的跑了出去。 145.145 因这是韩玠受伤后第一次清醒的跟人说话,自蔡高起,一众武将皆过来拜见探望。谢璇不好在这里多待,便先避到内室去。 这一路车马劳顿,看到韩玠重伤后又心绪波动,此时谢璇也颇疲累,便吩咐芳洲,“我先歪着歇会儿,叫人备好饭食,待会伺候殿下用饭。备好了你叫我。” 芳洲应命,扶着她在榻上躺好了,才出去吩咐晚饭的事情。 待谢璇醒来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肚子里觉得有些饿,起来走动两步,竟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城守府里的夫人原本为了给韩玠腾地方,已经挪到了后院的几间小屋里,听说王妃驾到时便特地过来侍候,听见那声音,不由微微笑了笑,“王妃一路劳顿,妾身未能照料好饮食,还请王妃降罪。” “夫人客气。外头的将军们还未散么?” “大半儿都走了,只是蔡大人和拙夫还有些事要请示殿下,顺便伺候殿下用饭。”城守夫人朝旁边的老妈妈吩咐了几句,便引着谢璇往厅上走。 韩玠伤成了那样,那俩人还拉着他请示……谢璇腹诽了一句,却也没说什么。 不多时,几个丫鬟捧了杯盘鱼贯而入,将一桌饭菜都摆好了,城守夫人才道:“战事扰乱,府里许多事也不齐备,饭菜简薄,却是潼州城里独有的风味,王妃且尝尝?”她年纪已有四十,论起来比谢璇的母亲还大,说话时虽带着对王妃的恭敬,却也透着体贴,令人亲近。 “贸然前来,劳烦夫人了。战事才定,盖城里百姓还未能安居,恐怕夫人还有许多事要忙,不必太拘礼。”她微微笑了笑,目光扫过一桌的饭菜,虽然简单,色香味却是俱佳。 城守夫人便道:“妾身知道王妃怀有身孕,特意叫人嘱咐过,这些菜色都无碍的。” 如此体贴周全,谢璇也颇感念,饭间说些潼州当地的风土人情,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待得外面的蔡高等人离去,已是亥时过半。 谢璇走至外头,郎中已然告退,就只剩唐灵钧还留在那里,面色愤然,“……我还是觉得殿下不该吃这个暗亏。当时众目睽睽,有那毒箭为证,留了吴冲的性命,回京摔到那人面前,难道她还能抵赖?殿下舍生忘死,亲自率兵追杀南苑王,她在后宫里享福不说,却还想害死殿下,这妇人何等歹毒!” “灵钧!”韩玠低声喝止——那位毕竟还是个太后,太过口无遮拦,反会惹祸。 谢璇有点诧异,因为自小跟唐灵钧惯熟的,且这会儿讲究不多,便也无需避开,问道:“怎么了,竟让唐小将军如此义愤填膺?” 韩玠还未开口,唐灵钧已忍不住道:“正好,王妃你给评评理。那晚咱们攻破盖城,殿下带着我,点了精兵在小野岭提前设伏杀了南苑王。可那个时候,咱们的精兵里居然有人以南苑王幌子,放箭时射向了殿下!昨晚到现在,殿下昏睡不醒,就是因为那箭上有毒。那放箭的人就是太后派来的,确信无疑,结果殿下明明揪出了元凶,居然不肯追究了!” “傅太后?”谢璇讶然,看向韩玠。 韩玠这会儿还有些虚弱,躺在榻上垫了数个软枕,只点了点头。 谢璇一直以为这箭来自铁勒大军,谁知道竟然是来自傅太后?想起傅太后那日招揽晋王的姿态,明显是要把韩玠的摄政大权挤下去,这也就罢了,韩玠拼了性命驱敌的时候,傅太后竟然在背后放冷箭,想置韩玠于死地? “可恶!”谢璇脱口怒道,“这等行径,比越王还可恶!” “是啊!”唐灵钧犹自愤愤不平,“当时殿下已经揪出了那个吴冲,只要带回京中,便能招认罪行,到时候就叫满朝文武看看,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殿下率军出生入死,她却来害殿下的性命!” 谢璇也是生气,问道:“那吴冲呢?” “当时殿下叫我杀了他,我不敢违抗就照办了。现在是越想越气!” 悄无声息的杀了吴冲化解是非?谢璇皱了皱眉,看向韩玠。 那头韩玠静静的看了半晌,见唐灵钧停下了,才悠悠道:“说完了?好,那就听听我的道理。自我成为信王以来,朝堂上下有多少反对我的声音,你可知道?先帝哪怕让年幼的皇上登基,也不肯对我松口,一则是他心中有私,再则也是朝臣中质疑我的声音不少。” 他毕竟还病着,劳神费思的说罢,就有点气力不支的模样。 谢璇再生气,此时最要紧的还是韩玠的身子,忙道:“你还是歇着,反正吴冲已经死了,等伤好了再解释不迟。”说着便取了旁边的茶杯斟满,递到韩玠唇边,扶着他慢慢喝下。 “不要紧。”缓了缓,韩玠继续朝唐灵钧道:“我吩咐你的另一件事,还没办?” “什么?” “把吴冲的首级用锦盒装好,送给太后。” 唐灵钧别过头去,“我这一天一夜都守在你旁边,哪有心思给那恶……给那太后送礼!” “好。先帝虽给了我摄政之权,傅家的势力却未完全削弱。如今朝堂上下皆知我信王威势隆盛,皇上年幼、太后在后宫安分守时,若我将此事翻出来,即便证据确凿,难道大家就会相信?”久处朝堂,见惯了种种构陷,真真假假,极其难辨。即便证据确凿的事,大部分朝臣都还是会思考再三,未必全信。 难道韩玠摆出这个吴冲,朝堂上下就深信不疑了? 唐灵钧一怔,就听韩玠续道:“届时傅家会怎么怂恿?说我仗着威势,随意捏造证据,欺压孤儿寡母!以如今的情势,旁人会信谁,你敢保证?退一万步讲,即便我证据确凿,朝臣深信不疑,你打算拿傅太后如何处置?” “自然是按律法论处!” “律法?当今皇上尚未出生时便已失怙,从前还有先帝照拂,如今就只有傅太后抚养,你难道要我以律法论处,杀了傅太后?或者是干涉后宫,将她禁足在哪里?且不说我没那般本事,即便处置了,也是无关痛痒。”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先前唐灵钧义愤填膺,并未细想其中利害及处置的后果,如今听韩玠细细道来,却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皇上身边就那么一个太后,又哪是那么轻易就能碰的? “可就这么便宜了他吗?殿下白受这一场苦,我看不过去!” “所以让你准备礼盒。” 唐灵钧依旧不解,谢璇跟韩玠朝夕相处,隐约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低声道:“将那个吴冲的首级作为贺礼,送到傅太后跟前?”见韩玠颔首,心中的愤怒郁气稍解,便嗤笑道:“以傅太后的性子,见到这样的贺礼,恐怕能吓得当场就昏死过去!” “何止昏死,等我回京,只这一件礼物,便能将她折磨疯了!” ——若非他挺过了这趟鬼门关,此时的他便是与谢璇天人永隔。傅太后的行径委实令人发指,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谢璇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那就请唐将军好生筹备,傅太后的居心有多恶毒,就将那礼盒做得多精美。” “我会修书一封给高诚,让他派人送到傅太后跟前。”韩玠补充。 那夜事态紧急,未能有任何解释,此时韩玠将话说得透彻,唐灵钧总算是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便道:“殿下放心,我一定准备最好的礼盒,必定要让傅太后……魂飞魄散!” * 唐灵钧离去之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璇原本不知韩玠受伤的经过,如今听了,才觉得心有余悸。她除了绣鞋,屈腿坐在韩玠旁边,灯下看着那张憔悴的脸,只觉得心疼。言辞难以达尽心意,她凑过去与韩玠额头相抵,低声道:“玉玠哥哥,我想你。”手指乖觉的挪到他的鬓间轻轻按摩,低柔的声音像是诉说,“在京城时我总做噩梦,实在熬不住就任性追了过来。还好你挺了过来,玉玠哥哥……”她凑过去在韩玠唇上轻吻,停下了言语。 韩玠身上毒未清尽,行动稍稍迟缓,枉顾疼痛伸臂抚上她的脸颊,一声叹息。 “都过去了。”他含着她的唇瓣,像是抚慰。 是夜相伴而眠,谢璇怕睡梦里往韩玠怀里蹭时碰到他的伤口,自觉的往远处躲,只是伸了手与韩玠交握,心底全是踏实。 这些日子她便一直陪在韩玠身边,或是读书给他听,或是讲这一路上的见闻,或是沉默着依偎,不管在京城奢华的王府,还是在潼州这经历过战乱的府邸,只要相伴在一处,这初夏的凉风月光就变得格外美好。 十日之后,韩玠身上的毒性彻底解尽,伤口愈合得也极快。 蔡高暂时留在盖城里,韩瑜已在六天前离开盖城,前去与韩遂会和,共同将残余的铁勒人驱逐出雁鸣关。而唐灵钧毕竟还不属于潼州或是庸州的任何军队,便还是留在盖城,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然热了起来,轻薄的夏衫穿在身上,步入庭院的芭蕉下站着,便有掠过庭院的风偷偷掀起裙角。 谢璇的身孕已经有了四个多月,腰身毕竟有所不同,衣裳多半裁剪得宽大,反倒穿出飘然欲仙的味道。韩玠也卸下了军伍中的装束,还是信王的打扮,玄色的对劲长衫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躯,几枚随身的玉佩悬在腰间,衬出威仪。 两人出得庭院,便跟随唐灵钧的指引,往盖城大狱而去。 当日南苑王率军攻城时,为了防守,几乎所有犯人都被驱赶上了城墙御敌。到此时牢狱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狱卒之外,几乎不见什么人影。往里头走,却渐渐有侍卫现身,越往里越多,到最内侧的石室时,更是围了六名带甲操戈的侍卫,凶神恶煞的盯着铁门内的越王。 越王已经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 脚上的铁镣并未解开,他穿着盖城犯人的牢服,被韩玠打出的鞭伤经过粗粗处理,在脸上留了一道疤痕。听到脚步声,越王抬了抬头,见着韩玠的时候,他的面色像是有些恍然,只管直愣愣的盯着韩玠。 韩玠只扫了一眼,便冷声道:“明日启程回京,将他也带着,交由三司论处。” “殿下,是否再加铁镣锁着?”旁边一名侍卫问。 韩玠犹豫了一下,就听另一位恨声道:“久闻他狡猾无比,就连先帝囚禁时都能让他逃脱,从潼州到京城将近千里的路,难保不会再次逃跑。殿下,末将以为,不止要加铁镣,还应断其手足,令他无法逃跑!” 说话的原是雁鸣关的一名将领,雁鸣关破后身边的兄弟尽皆战死,他因断腿而被撤出雁鸣关,疗伤后归入庸州残余部队作战,如今伤势已愈,便被派来守着越王。他拱手冲韩玠行礼,话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皆是愤恨——韩玠也摸清了前后军情,雁鸣关之所以被破,刘铭的指挥不当固然是很大的原因,越王通敌叛国泄露雁鸣关的布防也不容忽视。 那么多将士因此丧命,越王遭恨,再正常不过。 韩玠环视四周,看守的众人纷纷拱手,“末将附议,殿下万万不可大意!” 铁门之内越王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取一把弩。”韩玠看着越王,心里的恨并不比别人轻多少。待得□□到手,便叫人入内将越王架起来贴墙而立。 箭支已然备好,韩玠拉满□□,手指松处,疾劲的箭支飞射而出,穿透越王的右臂,深深钉入石墙。伴随着越王的惨呼,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相继飞出,穿透越王的左臂和双腿。 骨头破碎的声音被越王的惨嚎掩盖,韩玠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钉在石墙上的人,冷声道:“拿铁链穿着四肢,看他如何逃脱。”言毕,将□□掷到越王跟前,冷着脸抬步往外走。 ——从前在青衣卫中,他虽不显山露水,却是比高诚还要心狠手辣的人。对于狼子野心、该处以极刑的越王,韩玠下手时没有半点手软。 后头几位将士纵然久经沙场,看到韩玠这样的狠手时也各自有点惊呆,旋即回过神,泄恨一般大声吩咐:“去取铁链来!” 越王的惨嚎已然传不到耳中,韩玠握着谢璇的手缓缓走出牢狱,外头日光明媚。 前世今生对于越王的私恨已在那狠辣的四箭中泄尽,如今要做的,只是将他移交刑部,待三司会审之后,依律法处决。 次日韩玠整装启程,因为照顾着谢璇的身孕,八日后才抵达京城。彼时刚刚进了五月,京城外的官道上树木葱茏,旗帜招展的茶坊酒肆里宾客来往,行走的客商探讨着今年的生意,有纨绔们射猎出游后骑马飞速的驰过身边,依旧还是从前的安稳富贵气象。 韩玠和谢璇进了城,未有任何停留,直往皇宫去面圣。 到得宫中,才听说太后卧病,小皇帝已经往那边问安去了。 傅太后现住在昭阳宫中,离小皇帝的住处极近,不过两三百步之遥。 韩玠同谢璇扑了个空,也不多逗留,直往昭阳宫去。他如今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且新近立了极大的功劳归来,昭阳宫的小太监见着了,连忙入内通报。 小皇帝从前就依赖韩玠,这一个半月未见,一听说韩玠来了,便忙叫人请进来。 韩玠不在的这阵子,每回小皇帝上朝时因为不懂朝堂上的事儿,就只能任由卫忠敏等几个大臣争执定论后同他禀报。那乾清殿宽敞冷清,他独自坐在上头看着群臣言语争辩,满心里都是惶惑无依。 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简直跟受刑似的。小皇帝连潼州在哪儿都不知道,只听说铁勒人凶神恶煞,那个南苑王野蛮无比,是个能活吃了人的妖怪。他明白朝臣口中的钱粮兵马是什么意思,却理不清其中的关系,每当那时,便会格外想念韩玠。 ——如果信王叔还在,必定能压住那些乱纷纷的嘴巴,在下朝后将事情详细讲给他听。 太后总说信王叔心里藏奸,是大奸大恶之人,可小皇帝还是觉得信王叔是个好人,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信王叔会像皇爷爷似的教导他读书,将朝堂上那些高深莫测的事情用简单的话讲给他听,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的教他练字。没人的时候也会放下王爷的威仪,将他高举过头顶或是举着他转圈儿,带着他在御花园里走走,教他射箭、投壶,从惠娘娘那里变出好吃的糕点给他。 婶母也好漂亮,会把他抱在怀里,喂他喝汤吃糕点。她的身上总有很奇妙的香气,是宫里其他人所没有的。 而太后呢,她当然也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每天按着时辰来看他,可总还是不够亲近。她总是板着脸说些他听不懂的大道理,说他是皇上,绝对不可玩物丧志,要认真读书,赶紧把皇权夺回来,否则信王叔就会把他们母子都赶出去,连骨头渣滓都不留。说完了还反复告诫他,这些话不能告诉信王叔。她还让太傅们每天给他加功课,夜深了也不给休息。在宫里这么长时间,她只有在深夜送来好吃的夜宵时才显得面目可亲。 这些日子他每回去乾清殿都心惊胆战,下朝回来跟太后说,她也只会板着脸告诉他,“那些人全都是皇上的臣子,身家性命都握在皇上手里,处处都要仰仗皇上鼻息,有什么可怕的?你要是担忧,就看你大舅舅,他一定会帮着皇上的。” 可是那个大舅舅呢,在朝堂上从来都争不过那个叫“首辅大人”的老头,更不会像信王叔那样一两句话就让那些人安静下来,然后将朝堂上的事讲解给他听。 更何况,他害怕去乾清殿,并不因为那些人吵得凶,而是他根本听不懂他们为什么吵。他是皇上,坐在明黄御座,却什么话都不敢插,那让他觉得他像个傻子似的。 现在信王叔终于回来,小皇帝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 傅太后还病卧在短榻上,小皇帝已经问安完了,等不及宫人请信王叔进来,就想往门口去迎。榻上的傅太后原本微眯着眼睛,此时厉声道:“回来!”见小皇帝似是被她吓着了,自觉失态,便柔了声音道:“你是皇上,哪能亲自去迎别人?” 小皇帝犹豫了片刻,想着太傅也教过的尊卑有序,便还是回到榻边坐着,翘首往外张望。 不过片刻,就见韩玠和谢璇进来,冲他行礼问安。 小皇帝端着架子道一声免礼,见韩玠起身时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毕竟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哪能按捺得住,当即扑到韩玠身边去,“信王叔,你可算是回来了!” “臣平了潼州之乱后,怕耽误朝务,便立刻赶回来。南苑王已经被臣射杀,铁勒军队已撤出了雁鸣关,失地尽皆收回,皇上可以安心。”他也不急着说关于庸州和潼州将领们的安排,只是招手让宫人把小皇帝送回到座位上,目光随即转到傅太后身上。 这短榻可坐可卧,傅太后还要应付几位太皇太妃们的探视,虽说身体抱恙,每日却还是浓妆盛服,倒不至于失礼。她一双眼睛原本不时往韩玠那儿瞟,见韩玠起身瞧过来,立时避开了目光。 韩玠拱了拱手,“臣闻太后抱恙,特地携妇来问安。” “免了。”傅太后的目光扫过韩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瞬间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高诚派人送了个锦盒给他,说是潼州送来的贺礼。她原以为那是吴冲辗转传递的消息,便屏退宫人,满怀希望的打开锦盒。然而锦盒之中是什么呢?是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即便那首级的面目已经模糊,傅太后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吴冲! 她几乎是立时尖叫出来,随即伸手紧紧捂住了唇。当了多年的太子妃,再由平王妃化身而为太后,手底下其实也沾过不少的人命,只是那些都是她吩咐了亲信去做,干脆利落、了无痕迹,她在得知结果后也只不过念句佛罢了,又何曾见过这样血淋淋的东西? 傅太后当时几乎是魂飞魄散的逃出了内室,躲在帘帐后瑟瑟发抖。 ——韩玠杀了南苑王,也杀了吴冲,这一下打草惊蛇,从此后她再想动手,便是难比登天。而他将这首级送来,便是明目张胆的挑衅!韩玠显然已与高诚勾结,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是他的人,禁军也未尝不会被这个权势盛隆的摄政王辖制,而内宫之中,还有个婉太皇太妃仗着辈分含蓄的压在她头上…… 宫廷内外,她还有什么力量,来跟韩玠抗衡? 傅太后甚至不敢将此事张扬出去,怕宫人们以讹传讹,将她推往风口浪尖。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封好了锦盒,傅太后当即命亲近宫人将这东西丢出宫外,然而自那之后,她便开始做噩梦,吴冲那模糊的面目像厉鬼一样在眼前飘动,她几乎要疯了! 此时一见到韩玠,傅太后立时又想起那晚的魂飞魄散。 她强自镇定,开口道:“信王这回平定边患,功劳不小,战事凶险劳累,回头皇上可得嘉奖。哀家听说,信王已斩杀了铁勒的南苑王?” 韩玠拱手道:“是,在盖城外的小野岭伏击,用的是箭。臣已派人将他首级带回京城。” 小野岭伏击,将首级带回京城……明明他说的是南苑王,傅太后却明显身子一震,原本就病弱的身体微微发抖起来,倒让紧靠榻边坐着的小皇帝觉得奇怪,问道:“母后,你冷么?” “无妨。”傅太后自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些可怖的记忆瞬间袭入脑海,折磨得人几近崩溃。她看着韩玠高健的身躯和冷肃的面容,那目光明明冷清,却像是藏了无限深意,莫名的就有些害怕——当年韩玠在青衣卫时就因手段狠辣而有罗刹之名,这回将吴冲的首级封入皇宫,亦可见其狠厉又胆大妄为的心性。甚至她还听说韩玠他为了报复越王,以强弩射穿了越王四肢,并拿铁链穿透伤处。以铁链透体而过,一路颠簸回京啊……那是多么残忍的手段!又是多么记仇的心胸! 傅太后越想越害怕,只觉得片刻都撑不下去了,惨声道:“哀家有些疲累,信王想必还有事要奏明皇上,皇上且回宫去。” 小皇帝诧异于傅太后的表情,却只当是她病了的缘故,按礼说了声“母后保重凤体”。 韩玠便也拱手道:“臣回来的路上听说铁勒的曹太后劳神太过,也正卧病。想来夏日天气虽暖,却也容易在不留神时落病,曹太后那样彪悍强健的人尚且支撑不住,太后才从先帝驾崩的哀思中缓过来,更该留神调养,寻常饮食起居更该留意。对了,刚回来就听说太后的兄长侵占农田,纵容家奴打死无辜百姓,惹得民怨沸腾,案子已交由刑部主理。臣僭越说一句,太后凤德彰厚,天下万民都是皇上的子民,太后也应有爱民之心。” 傅太后遽然色变。 他这是什么意思! 146.146 傅太后当众发疯,很快便传遍宫廷。 太医们先前就知道傅太后的心绪不稳,尤其是近来时常情绪失控,半夜里被梦惊醒后大喊大叫,甚至无缘无故的惩罚责打宫人。诸般药材都用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好转,她的病情愈来愈重,叫伺候她脉案的御医愁光了头发。太医院中众人也都知道太后这毛病,便将这几个月傅太后的病情尽数禀报。 没了太后,皇上年幼而且还在病中,这宫里的大小事宜重新落到婉太皇太妃手里。 她听罢御医的禀报,也只是叹了口气,哀声道:“太后原是慈和心善之人,怕是思郁劳累过度,才会损了精神。御医们还是该尽心诊治,不可损了太后凤仪。” ——反正都已经疯了,再用药也是回天乏力。 婉太皇太妃虽不知其中情由,却也乐得傅太后就此撒手。一个疯子而已,即便保有太后的名分,又能有多大用处? 宫中的变故接二连三,叫宗人府都操碎了心。 事情传到外朝,钦天监便说流年不利,建议等皇上龙体康健之后,来次祭天大礼。 小皇帝卧病在床,三天两头不能临朝,朝务也只能交给韩玠和卫忠敏等人联手打理。这祭天的建议自然是准了的,由礼部郑重筹备。 渐渐的入了腊月,临近年底,小皇帝的身子一直不见好,加上各地各年终时事情极多,内阁六部都忙得团团转,祭天的事情便又暂时搁置下来。 朝堂上有那嗅觉敏锐的,自然也懂得见风使舵,往信王府上走得愈发勤快。 亦有人芥蒂信王来路,被傅家的一些谣言迷惑,认定了太后发疯、皇上卧病都是摄政王揽权的手笔,且当年韩玠在青衣卫时就有狠辣不择手段的名声,此时便认定他狼子野心,开始往晋王府上拜访。 外头兵荒马乱,信王府里一隅安好。 昭儿和盈盈两个孩子依旧在摇篮里相伴,比起刚出生时弱小又皱巴巴的模样,此时两个婴儿脸蛋渐渐红润,肌肤也现出白腻,跟嫩豆腐似的,弯着眉眼笑起来,玉雪可爱。从前只会整日呼呼大睡的两个小团子,如今也能咿咿呀呀的发出些简单音节,见着韩玠和谢璇,还能张着小嘴儿笑一笑。 谢璇没事的时候总爱逗两个孩子,观察得久了,两个孩子的性情不同便渐渐显露了出来—— 昭儿性子安静,爱睡觉,要是没人去动他,能连着睡上好久的时间。盈盈则浅眠一些,也好动,睡醒了不安分,总是轻轻伸胳膊缩腿的,虽然婴儿还没多大力气,闹不出多大动静,却还是常把旁边的昭儿折腾醒。昭儿醒了也不哭闹,只是眨巴着眼睛看并头睡觉的妹妹,甚至还能勾一勾唇角。 有时候盈盈在那儿伸胳膊蹬腿的哭,他还会扭过头去看着,被哭得不耐烦了,便也跟着哭起来。 如今兄妹俩依旧并排躺着,谢璇将指头伸过去,便被盈盈紧紧攥住。她的力气竟也不小,攥住了手指头就不肯放,谢璇试图收回时,她小嘴儿一撇就要开哭,吓得谢璇忙松了力气,由着她去玩。 旁边昭儿就安分多了,寻常都躺在摇篮里,加上隆冬天寒不怎么被抱出门,还从没到过韩玠的书房。今儿趁着阳光和暖溜达一圈,头一次来这书房,哪儿都是新奇的,他身子懒得动弹,目光却在慢慢游移,韩玠和谢璇的脸是看惯了的没什么意思,便看后面一层层的书,以及博古架上的小玩意儿们,一会儿又瞧着头顶藻井,虽然未必明白,却看得认真,不吭一声儿。 就连谢璇主动伸个手指头过去,他也懒得理会。 谢璇啧啧称奇,“同胎而生的孩子,怎么差别这么大?记得姐姐说过,我跟澹儿小时候可是格外相似,哭就一起哭,闹腾就一起闹腾,就连睡觉时候的姿势都一模一样,要不是外头的襁褓不同,都没法儿分辨。这俩倒好,伸个手指头出去,一眼就看出谁是谁了。” 韩玠瞧着抱了谢璇手指玩得欢实的盈盈,“才两个月就好动起来,长大了必定是另一个采衣。” “采衣小时候也这样?” “她小时候就爱闹腾,但凡身边有个人,就折腾个不止,什么都要拿来玩,没得玩了,就咬自己的手指头。她哭起来跟盈盈不相上下,而且心意稍有不合就哭,叫人头疼。”韩玠想起久远的记忆,像是隔了一生一世,却依旧鲜活而温暖,“那时候奶娘天天盼着她睡觉,就只有我守在旁边逗她,哭了赶紧哄。” 他从前很少说这些琐事,关于兄妹俩从前的故事,谢璇大部分还是从韩采衣那儿听来的,闻言倒觉得好奇,“你不烦吗?” “烦啊,但母亲说我是哥哥,必须照顾着她。”韩玠喟叹,“小时候太好骗,母亲把她丢给我,就老老实实守着。其实那丫头哪需要照顾,自己就能玩得高兴了。” “那盈盈怕是要跟她投缘了,”谢璇一笑,“上回采衣过来,就说两个孩子里更喜欢盈盈,果然是脾性相投。不过现在也好,昭儿性子沉静,回头有盈盈闹着他,也能活泼些。盈盈这里呢,有个哥哥在身边给她折腾,也给咱们省事儿。” 昭儿像是听懂了似的,将胳膊伸出襁褓,像是表达不满。 韩玠却捉了他的手塞回去,低头一笑,“昭儿记住,做哥哥的,当然得照顾妹妹。” 襁褓里的昭儿不想理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又呼呼睡着了。 * 从冬月到初春,隆庆小皇帝的病一直就没见好转。 宫里头如今格外冷清,傅太后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己宫里闹,小皇帝的病便由三位太皇太妃轮流照看着。韩玠和谢璇时常进宫去给皇帝问安,偶尔小皇帝闹得韩玠没办法了,便将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抱过去给他瞧瞧。 晋王倒是从泰陵搬回了京城,他的王府已然修葺完,住进去了就不怎么出门,前去拜访的朝臣络绎不绝,大半儿都吃了闭门羹。 过了冷冷清清的除夕,天气渐而转暖,小皇帝的病却愈发沉重。 自去年登基至今,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而已,虽有宫里的珍馐玉肴养着,小皇帝却瘦了整整一圈,到得三月阳春的时候,身子虚耗殆尽,再也没能起身,直至驾崩。 小皇帝驾崩的那一日,韩玠就站在御榻跟前,看着那个日渐瘦弱的孩子面色苍白,心里泛起浓重的酸楚与无奈。他这副柔弱的模样,同越王膝下那位早夭的县主何其相似! 从前韩玠无法插手内廷的秘辛,有些事就算有所怀疑,也不能够深查。直到他成了摄政王,可以翻阅更多卷宗,探查更多的宫人,才隐约嗅出当年宫中的阴暗——太子和越王身子健壮,身边都有姬妾,为何都是膝下荒芜? 那位庸郡王远离京师,在和越王勾结之前,难道就心甘情愿的离开,不曾有过任何报复?皇位被夺,荣宠尽失,他不能将元靖帝赶下皇位,便用了更隐秘龌龊的手段——没有足够的手段令元靖帝断子,却可以让他绝孙。太子和越王都养在皇宫,幼年的饮食上再怎么精心照料,寻些药材慢慢损耗生育,却也不是不可能,即使成年后觉出不对极力补救,却也为时已晚。 所以太子即使弱冠时即娶了太子妃,也是到年近而立才有了思安;越王身边滕妾不少,也是过了三十才得县主。这两个孩子都是自幼体弱,多病易损。相较之下,养在韩家的他侥幸躲过了暗算,前世今生,都是在合适的年纪有了孩子,而昭儿和盈盈,也不见有体弱之象。 这些事从前只是揣测,这两年闲时翻查,韩玠才渐渐寻出端倪。只是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想要寻到确切的蛛丝马迹,却已力所不及。 现如今站在驾崩的小皇帝跟前,韩玠缓缓跪下去,心头却像是压了千钧巨石,叫人喘不过气。这孩子自出生起就坎坷,韩玠在他身上费了不少的心思,从襁褓婴儿到勤奋的皇帝,他的懂事让人愈来愈喜欢,愈来愈心疼。论起来,宫廷上下恐怕没有谁会比韩玠更爱他,可韩玠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来保住他——从元靖帝将这孩子推上帝位开始,许多事上韩玠就已无能为力。 这孩子心地仁善,又有上进之心,原本可以做一代明君,可惜他生于皇家,还挑起了江山天下——原本就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带出些柔弱病气,元靖帝在的时候寻了种种珍奇药材培本固元,外头瞧着健朗了些,内里却还是虚亏。先前因风寒病了几场,损了身子,那么小的年纪,又要学政务,又要读书习字不得玩耍,哪里吃得消?身边没有玩伴,只有案头堆成了山的奏章和书案上连篇累牍艰涩难懂的书,他又憋着一口气想要学好,拖着病体不肯释卷,反倒精神不济,身子迅速损耗下去。 没能抵住阴暗的侵蚀,更难以扛住朝政天下的压力。 元靖帝将皇位交给这体弱又懂事的孩子,到底是失策了。如果他不够懂事,更顽皮一些,太医的调理之下,或许还不至劳累至此。可这也只是如果而已。 这座金殿玉阙沐浴在阳光下,阴暗处的手却令人心惊。 帝王居处,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现如今皇帝驾崩,百官齐哀,不胜唏嘘。 唏嘘过后便是难题,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是得尽早拥立新帝,可隆庆帝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后人来承袭皇位,执掌天下?他驾崩前也不曾有过遗旨,就只能往上追溯,从元靖帝膝下的王爷里头挑。韩玠的身份固然也被一些朝臣们暗暗诟病,然而他如今已是摄政王,在军中,以廊西和雁鸣关两次战事而扬名,在朝堂上,更是雷厉风行,威压群臣,几乎是许多大臣心目中不二的人选。元靖帝膝下的另一个就是晋王了,他虽隐匿数年,却是才名依旧,文官们也大多称颂其贤,旁人尚且不论,疯癫的傅太后却还是想抓着这根救命稻草的—— 她跟韩玠早已如同仇雠,若等韩玠登基,她必然不得好死。若是晋王能够登基,或许还能讨得一线生机?儿子没了,母家日渐势弱,傅太后也只好寄托这渺茫的希望。 昭阳宫里比先前还要冷清一些,因为傅太后时常疯癫发作,韩玠怕她冲撞了隆庆小皇帝,便与病中的小皇帝商议,下旨多添了一倍的侍卫,团团护在外围。近身伺候的宫人们倒是没有裁减,只是傅太后深更半夜的疯癫尖叫,种种恐怖神情令人不寒而栗,除了几个胆壮的宫人外,也没人敢近前去伺候。 晋王奉懿旨入宫,瞧见这等情形的时候,暗暗摇了摇头。 自那日傅太后尖叫着跑出去后,晋王就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听说太后病情时好时坏,为了让她好生养病,不被外事所扰,轻易不许人去探视打搅。若不是傅太后传了懿旨出来,晋王迫于无奈不得不奉旨入宫,他也不愿意踏足这里。 ——这时节里,瓜田李下,还是当留神避嫌。 不过既然来了,他心怀坦荡,也没太多要顾忌的,理了理衣裳抬步入内,见着傅太后的时候便行礼问安。 数月未见,傅太后的变化简直天翻地覆。她出身书香门第,彼时傅家也是朝中树大根深的高门贵府,教养出的女儿自然端庄娴雅,否则也难以成为太子妃,随主东宫。自成为太后之后,她更是着意打扮装饰,其华贵姿态,冠于后宫。 然而如今,不知是不是被那疯癫折磨得心神恍惚,她虽穿着同样华丽尊贵的衣裳,脸色却格外憔悴苍白,即便抹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底下的晦暗之色,因为一双眼睛无神,竟自露出些形容枯槁的意思。 面貌的变化只在其次,最明显的是浑身的气质。 若说从前她还是端庄贵重的太后,此时的她却只能算是个枯槁的疯妇。 晋王刚进门时,傅太后便将宫人们挥退出去,一见晋王行礼,她竟亲自扶起了小叔子,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晋王,那眼神儿叫人毛骨悚然。 “外头都在议论皇嗣的事?”她略嫌枯瘦的手握住了晋王的胳膊,神情激动而凌乱,“你应该知道哀家的意思?哀家一直在帮你,从你回来之后,一直在帮你!皇上每回病了,哀家都送信给你……” 她犹自絮絮叨叨,却被晋王轻声打断,“太后召臣弟入宫,是有要事?” 挥退宫人,紧闭殿门,这样的举止委实太过唐突。 “有要事,当然有要事!”不晓得是不是旁边那沉绿色帘帐的关系,傅太后眸中幽幽的光竟莫名叫人想起郊外的鬼火,她紧紧攥着晋王,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你想不想当皇上?一定想?先帝在的时候,除了器重太子,最欣赏的就是你了!朝臣们也是,晋王的贤良名声早就传遍了,大家都盼着你当皇帝,而不是那个……那个心狠手辣,没有人性的信王!” “太后慎言。”晋王后退半步,有点头疼。 他原以为傅太后只是偶尔疯癫,神智却未尽失,却未料她如今却是这幅模样。 早知如此,他就该抗了懿旨不遵。 傅太后却牢牢追随上去,脸上的兴奋陡然间收敛殆尽,目光渐而变冷,瞪着晋王,“叫哀家慎言?你是什么意思,怕隔墙有耳吗?哈,哀家是太后,是皇上的母亲,怕什么!天下没有哪个皇子不想当皇上的,你这些年沽名钓誉,难道不也是为了贤良的名声?在哀家跟前,装什么。” 晋王诧异,抬头看着那张已然黯淡、渐渐露出疯癫之态的脸,心念一转,姑且咽下了话语。 傅太后却像是看到了希望,哈哈笑了两声,“果然?哀家告诉你,宗人令和两位宗正都很看重你,皇上驾崩,哀家这个太后的分量最重,哀家说什么,他们都得听着。回头议起皇嗣,哀家就说皇上属意于你,到时候宗亲众臣皆在,我还安排了禁卫军,他摄政王又能做什么!” 简直异想天开……晋王默然,没有接话。 傅太后愈发得了鼓舞,“哀家不求别的,只是盼着江山天下能落在贤良的帝王手中,那是万民之幸!到时候你登基为帝,哀家只求一座安稳的宫殿,旁的什么都不求……” 即便晋王多年来心如止水,听见她这般疯癫的声音时,也觉得心烦意乱。 他并不想再待下去,亦没有心情应对这个疯妇,连告辞的礼都懒得行了,转身就想出殿。 傅太后厉声喝止,再一次上前揪住他的袍袖,“你答应不答应!” 晋王回头,看到她枯槁眼眸中稍稍露出的凶狠光芒。昔日风华万千、尊贵娴雅的太子妃,今日却沦落成了这幅模样,着实叫人感慨。其实那时候她这个太子妃待他也不算太差,越王固然阴狠恶毒,太子却还是像个兄长一样,偶尔会指点他读书,有时候阖家之宴,太子妃对他也曾照拂。 在皇家权位角逐之中,不敢奢望谁能疼爱你,能不起谋害之心,已十分难得了。 晋王到底没能硬下心肠。他缓了动作,轻轻拿开那只枯瘦的手,“太后放心,臣弟自有分寸。”他说话一向温和,这般和风细雨的神态,也稍稍安抚了傅太后狂躁紧张的情绪。她微微恍神之间,晋王已经出门走了。 昭阳宫外依旧是三月的明媚春光,阖宫上下的素白帐幔却叫人心情沉重。晋王稍稍缓了脚步,回味傅太后的话语——她安排了禁卫军,这疯妇是信口雌黄还是确有此事?疯癫之人的心思难以猜度,晋王却知道韩玠的处境,即便威势显赫,朝堂上却非所有人都拜服。宫外有人说小皇帝驾崩和傅太后发疯都是韩玠的手笔,这谣言绝非空穴来风,会不会有人以此为由,在典礼发难? 片刻思考之后,晋王直往文华殿去找韩玠。 147.147 感谢支持正版!这是防盗章,晚上替换哈 因这是韩玠受伤后第一次清醒的跟人说话,自蔡高起,一众武将皆过来拜见探望。谢璇不好在这里多待,便先避到内室去。 这一路车马劳顿,看到韩玠重伤后又心绪波动,此时谢璇也颇疲累,便吩咐芳洲,“我先歪着歇会儿,叫人备好饭食,待会伺候殿下用饭。备好了你叫我。” 芳洲应命,扶着她在榻上躺好了,才出去吩咐晚饭的事情。 待谢璇醒来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肚子里觉得有些饿,起来走动两步,竟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城守府里的夫人原本为了给韩玠腾地方,已经挪到了后院的几间小屋里,听说王妃驾到时便特地过来侍候,听见那声音,不由微微笑了笑,“王妃一路劳顿,妾身未能照料好饮食,还请王妃降罪。” “夫人客气。外头的将军们还未散么?” “大半儿都走了,只是蔡大人和拙夫还有些事要请示殿下,顺便伺候殿下用饭。”城守夫人朝旁边的老妈妈吩咐了几句,便引着谢璇往厅上走。 韩玠伤成了那样,那俩人还拉着他请示……谢璇腹诽了一句,却也没说什么。 不多时,几个丫鬟捧了杯盘鱼贯而入,将一桌饭菜都摆好了,城守夫人才道:“战事扰乱,府里许多事也不齐备,饭菜简薄,却是潼州城里独有的风味,王妃且尝尝?”她年纪已有四十,论起来比谢璇的母亲还大,说话时虽带着对王妃的恭敬,却也透着体贴,令人亲近。 “贸然前来,劳烦夫人了。战事才定,盖城里百姓还未能安居,恐怕夫人还有许多事要忙,不必太拘礼。”她微微笑了笑,目光扫过一桌的饭菜,虽然简单,色香味却是俱佳。 城守夫人便道:“妾身知道王妃怀有身孕,特意叫人嘱咐过,这些菜色都无碍的。” 如此体贴周全,谢璇也颇感念,饭间说些潼州当地的风土人情,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待得外面的蔡高等人离去,已是亥时过半。 谢璇走至外头,郎中已然告退,就只剩唐灵钧还留在那里,面色愤然,“……我还是觉得殿下不该吃这个暗亏。当时众目睽睽,有那毒箭为证,留了吴冲的性命,回京摔到那人面前,难道她还能抵赖?殿下舍生忘死,亲自率兵追杀南苑王,她在后宫里享福不说,却还想害死殿下,这妇人何等歹毒!” “灵钧!”韩玠低声喝止——那位毕竟还是个太后,太过口无遮拦,反会惹祸。 谢璇有点诧异,因为自小跟唐灵钧惯熟的,且这会儿讲究不多,便也无需避开,问道:“怎么了,竟让唐小将军如此义愤填膺?” 韩玠还未开口,唐灵钧已忍不住道:“正好,王妃你给评评理。那晚咱们攻破盖城,殿下带着我,点了精兵在小野岭提前设伏杀了南苑王。可那个时候,咱们的精兵里居然有人以南苑王幌子,放箭时射向了殿下!昨晚到现在,殿下昏睡不醒,就是因为那箭上有毒。那放箭的人就是太后派来的,确信无疑,结果殿下明明揪出了元凶,居然不肯追究了!” “傅太后?”谢璇讶然,看向韩玠。 韩玠这会儿还有些虚弱,躺在榻上垫了数个软枕,只点了点头。 谢璇一直以为这箭来自铁勒大军,谁知道竟然是来自傅太后?想起傅太后那日招揽晋王的姿态,明显是要把韩玠的摄政大权挤下去,这也就罢了,韩玠拼了性命驱敌的时候,傅太后竟然在背后放冷箭,想置韩玠于死地? “可恶!”谢璇脱口怒道,“这等行径,比越王还可恶!” “是啊!”唐灵钧犹自愤愤不平,“当时殿下已经揪出了那个吴冲,只要带回京中,便能招认罪行,到时候就叫满朝文武看看,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殿下率军出生入死,她却来害殿下的性命!” 谢璇也是生气,问道:“那吴冲呢?” “当时殿下叫我杀了他,我不敢违抗就照办了。现在是越想越气!” 悄无声息的杀了吴冲化解是非?谢璇皱了皱眉,看向韩玠。 那头韩玠静静的看了半晌,见唐灵钧停下了,才悠悠道:“说完了?好,那就听听我的道理。自我成为信王以来,朝堂上下有多少反对我的声音,你可知道?先帝哪怕让年幼的皇上登基,也不肯对我松口,一则是他心中有私,再则也是朝臣中质疑我的声音不少。” 他毕竟还病着,劳神费思的说罢,就有点气力不支的模样。 谢璇再生气,此时最要紧的还是韩玠的身子,忙道:“你还是歇着,反正吴冲已经死了,等伤好了再解释不迟。”说着便取了旁边的茶杯斟满,递到韩玠唇边,扶着他慢慢喝下。 “不要紧。”缓了缓,韩玠继续朝唐灵钧道:“我吩咐你的另一件事,还没办?” “什么?” “把吴冲的首级用锦盒装好,送给太后。” 唐灵钧别过头去,“我这一天一夜都守在你旁边,哪有心思给那恶……给那太后送礼!” “好。先帝虽给了我摄政之权,傅家的势力却未完全削弱。如今朝堂上下皆知我信王威势隆盛,皇上年幼、太后在后宫安分守时,若我将此事翻出来,即便证据确凿,难道大家就会相信?”久处朝堂,见惯了种种构陷,真真假假,极其难辨。即便证据确凿的事,大部分朝臣都还是会思考再三,未必全信。 难道韩玠摆出这个吴冲,朝堂上下就深信不疑了? 唐灵钧一怔,就听韩玠续道:“届时傅家会怎么怂恿?说我仗着威势,随意捏造证据,欺压孤儿寡母!以如今的情势,旁人会信谁,你敢保证?退一万步讲,即便我证据确凿,朝臣深信不疑,你打算拿傅太后如何处置?” “自然是按律法论处!” “律法?当今皇上尚未出生时便已失怙,从前还有先帝照拂,如今就只有傅太后抚养,你难道要我以律法论处,杀了傅太后?或者是干涉后宫,将她禁足在哪里?且不说我没那般本事,即便处置了,也是无关痛痒。”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先前唐灵钧义愤填膺,并未细想其中利害及处置的后果,如今听韩玠细细道来,却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皇上身边就那么一个太后,又哪是那么轻易就能碰的? “可就这么便宜了他吗?殿下白受这一场苦,我看不过去!” “所以让你准备礼盒。” 唐灵钧依旧不解,谢璇跟韩玠朝夕相处,隐约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低声道:“将那个吴冲的首级作为贺礼,送到傅太后跟前?”见韩玠颔首,心中的愤怒郁气稍解,便嗤笑道:“以傅太后的性子,见到这样的贺礼,恐怕能吓得当场就昏死过去!” “何止昏死,等我回京,只这一件礼物,便能将她折磨疯了!” ——若非他挺过了这趟鬼门关,此时的他便是与谢璇天人永隔。傅太后的行径委实令人发指,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谢璇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那就请唐将军好生筹备,傅太后的居心有多恶毒,就将那礼盒做得多精美。” “我会修书一封给高诚,让他派人送到傅太后跟前。”韩玠补充。 那夜事态紧急,未能有任何解释,此时韩玠将话说得透彻,唐灵钧总算是明白了韩玠的打算,便道:“殿下放心,我一定准备最好的礼盒,必定要让傅太后……魂飞魄散!” * 唐灵钧离去之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璇原本不知韩玠受伤的经过,如今听了,才觉得心有余悸。她除了绣鞋,屈腿坐在韩玠旁边,灯下看着那张憔悴的脸,只觉得心疼。言辞难以达尽心意,她凑过去与韩玠额头相抵,低声道:“玉玠哥哥,我想你。”手指乖觉的挪到他的鬓间轻轻按摩,低柔的声音像是诉说,“在京城时我总做噩梦,实在熬不住就任性追了过来。还好你挺了过来,玉玠哥哥……”她凑过去在韩玠唇上轻吻,停下了言语。 韩玠身上毒未清尽,行动稍稍迟缓,枉顾疼痛伸臂抚上她的脸颊,一声叹息。 “都过去了。”他含着她的唇瓣,像是抚慰。 是夜相伴而眠,谢璇怕睡梦里往韩玠怀里蹭时碰到他的伤口,自觉的往远处躲,只是伸了手与韩玠交握,心底全是踏实。 这些日子她便一直陪在韩玠身边,或是读书给他听,或是讲这一路上的见闻,或是沉默着依偎,不管在京城奢华的王府,还是在潼州这经历过战乱的府邸,只要相伴在一处,这初夏的凉风月光就变得格外美好。 十日之后,韩玠身上的毒性彻底解尽,伤口愈合得也极快。 蔡高暂时留在盖城里,韩瑜已在六天前离开盖城,前去与韩遂会和,共同将残余的铁勒人驱逐出雁鸣关。而唐灵钧毕竟还不属于潼州或是庸州的任何军队,便还是留在盖城,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然热了起来,轻薄的夏衫穿在身上,步入庭院的芭蕉下站着,便有掠过庭院的风偷偷掀起裙角。 谢璇的身孕已经有了四个多月,腰身毕竟有所不同,衣裳多半裁剪得宽大,反倒穿出飘然欲仙的味道。韩玠也卸下了军伍中的装束,还是信王的打扮,玄色的对劲长衫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躯,几枚随身的玉佩悬在腰间,衬出威仪。 两人出得庭院,便跟随唐灵钧的指引,往盖城大狱而去。 当日南苑王率军攻城时,为了防守,几乎所有犯人都被驱赶上了城墙御敌。到此时牢狱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狱卒之外,几乎不见什么人影。往里头走,却渐渐有侍卫现身,越往里越多,到最内侧的石室时,更是围了六名带甲操戈的侍卫,凶神恶煞的盯着铁门内的越王。 越王已经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 脚上的铁镣并未解开,他穿着盖城犯人的牢服,被韩玠打出的鞭伤经过粗粗处理,在脸上留了一道疤痕。听到脚步声,越王抬了抬头,见着韩玠的时候,他的面色像是有些恍然,只管直愣愣的盯着韩玠。 韩玠只扫了一眼,便冷声道:“明日启程回京,将他也带着,交由三司论处。” “殿下,是否再加铁镣锁着?”旁边一名侍卫问。 韩玠犹豫了一下,就听另一位恨声道:“久闻他狡猾无比,就连先帝囚禁时都能让他逃脱,从潼州到京城将近千里的路,难保不会再次逃跑。殿下,末将以为,不止要加铁镣,还应断其手足,令他无法逃跑!” 说话的原是雁鸣关的一名将领,雁鸣关破后身边的兄弟尽皆战死,他因断腿而被撤出雁鸣关,疗伤后归入庸州残余部队作战,如今伤势已愈,便被派来守着越王。他拱手冲韩玠行礼,话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皆是愤恨——韩玠也摸清了前后军情,雁鸣关之所以被破,刘铭的指挥不当固然是很大的原因,越王通敌叛国泄露雁鸣关的布防也不容忽视。 那么多将士因此丧命,越王遭恨,再正常不过。 韩玠环视四周,看守的众人纷纷拱手,“末将附议,殿下万万不可大意!” 铁门之内越王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取一把弩。”韩玠看着越王,心里的恨并不比别人轻多少。待得□□到手,便叫人入内将越王架起来贴墙而立。 箭支已然备好,韩玠拉满□□,手指松处,疾劲的箭支飞射而出,穿透越王的右臂,深深钉入石墙。伴随着越王的惨呼,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相继飞出,穿透越王的左臂和双腿。 骨头破碎的声音被越王的惨嚎掩盖,韩玠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钉在石墙上的人,冷声道:“拿铁链穿着四肢,看他如何逃脱。”言毕,将□□掷到越王跟前,冷着脸抬步往外走。 ——从前在青衣卫中,他虽不显山露水,却是比高诚还要心狠手辣的人。对于狼子野心、该处以极刑的越王,韩玠下手时没有半点手软。 后头几位将士纵然久经沙场,看到韩玠这样的狠手时也各自有点惊呆,旋即回过神,泄恨一般大声吩咐:“去取铁链来!” 越王的惨嚎已然传不到耳中,韩玠握着谢璇的手缓缓走出牢狱,外头日光明媚。 前世今生对于越王的私恨已在那狠辣的四箭中泄尽,如今要做的,只是将他移交刑部,待三司会审之后,依律法处决。 次日韩玠整装启程,因为照顾着谢璇的身孕,八日后才抵达京城。彼时刚刚进了五月,京城外的官道上树木葱茏,旗帜招展的茶坊酒肆里宾客来往,行走的客商探讨着今年的生意,有纨绔们射猎出游后骑马飞速的驰过身边,依旧还是从前的安稳富贵气象。 148.圆满结局 许融身上穿着单薄的夏衫,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许多。七岁的男孩儿承袭了许家一贯的温文有礼,跟在韩采衣身后,走得端方。见着谢璇,他便端端正正的行礼,称呼却还没改过来,跟小时候似的,“融儿给皇后姨姨行礼,皇后姨姨金安。” 这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还是谢珺从小就教出来的,谢璇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比了比身高就夸奖,“融儿又长高了些,姨姨恐怕要抱不动你了。” “融儿长高了就能抱着弟弟妹妹,”许融仰起脸来,方才的恭敬淡去,神色间便现出亲近,“融儿已经好久没见他们了!”毕竟小孩子家心思藏不住,谢珺又不强求他小小年纪就不显喜怒,是以心中渴望便全写在脸上。 谢璇带着他到桌边,“弟弟妹妹还没睡醒,待会去好不好?” 许融点了个头,便笑盈盈的看向谢珺,“娘!”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他并未因谢珺离开庆国公府而生分,甚至因为在谢珺那儿有许多稀奇玩意儿,没事时还要多跑几趟过去,母子俩亲近如旧,没了公府中那些规矩,许融偶尔还能贴在谢珺怀里撒个娇。 后头韩采衣同唐婉容行礼过了,便乐不可支,“这孩子可真是鬼灵精,看见我往这边来就立马跟过来,还说是因为想念我了,结果却是冲着两个孩子。”躬身在许融脸上捏了一把,往窗户跟前一站,还是从前的开朗性情,“说起来,从小到大来了这谢池不知多少回,却是头一次站在这儿往外瞧,风光就是不一样,皇后娘娘——回头你隔三差五的就让我过来逛逛如何?” “何必隔三差五,我就把钥匙给了你,每日来逛!”谢璇心情甚好,因为不愿拘束,便将其他女官们打发出去,只留了带进宫的芳洲和木叶在身边伺候。 木叶这两年技艺精进,比之御膳房的名厨们毫不逊色,每日里到御膳房挑些合心意的食材,回头在小厨房里做几样精致小菜,每回都能叫谢璇多用些饭。 今日的糕点果脯也是出自她的手,谢璇身边女官不少,木叶专司膳食,有上好的食材伺候着,自然比从前更添滋味。 韩采衣尝了几个,啧啧称叹,又将许融拉过来,硬要给他喂些糕点。 其实这小宴也没甚大事,不过是亲近的几人相聚,就着谢池的无边风光闲聊。周围窗户洞开,四下里的浓绿水波尽收眼底,隔着一道凌空拱桥就是韩玠和许少留、卫远道及谢澹几个人,许融在这边玩了会儿,见襁褓里两个小孩始终不肯醒,只好先到那边去。 谢珺目送他出了珠帘,在一名宫人的带领下踏过拱桥,进了对面。 她因对儿子心存歉疚,便格外疼爱,见他安然过去时才放下心,想要收回目光,一抬头却瞧见了许少留。 他不知是何时到了拱桥对面的,身上还是一袭鸦色长衫,锦衣博带,风采如旧。他的目光也正往这边看着,恰恰落在谢珺的位置,隔着一道拱桥,目光似有眷恋。 夫妻纵然已经和离,却还有许融牵系,谢珺虽在和离的那一日说了些刺心的话,却并未将关系闹僵。客气疏离的点了点头,谢珺没有任何流连,收回目光,听到唐婉容正在打趣—— “……采衣这一拖就到了如今,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还是拧着脖子不肯。姨母拗不过她,气得骂了好几回。” 谢珺闻言也是一笑,睇向韩采衣,“你母亲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如此顽固,当初就该趁着年弱五花大绑的捆起来送到花轿里去。现在想绑,都绑不动你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韩采衣颇为得意,“我娘她打不过我,轻功也不及我,自然没法捉来五花大绑。爹和大哥又都在雁鸣关,没人帮手,我娘只能干着急,嘿嘿!” 谢玖瞧她这副得意样儿,便喊唐婉容,“我记得采衣身手虽好,却打不过唐小将军的?听说唐小将军正在回京途中,到时候请他出手,事儿就成了。” “其实……”唐婉容就坐在韩采衣身边,声音依旧如从前般温柔,“我哥哥一直没娶亲,到时候直接把采衣抢来也不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当初同为闺中姑娘,提起少女心事时都能脸红好半天,如今这四位嫁了人生了子,就连一向温柔的唐婉容都这般打趣起来。除了不怎么相熟的温百草一直笑眯眯的不说话之外,这三位刚才可一个劲儿打趣她,韩采衣满脸的失望哀叹,“你们呐……合着伙欺负我。” “不过说真的,”唐婉容正色,“我哥要是能抢了你,我娘得高兴死。” 你哥才不想抢我呢,他惦记过我嫂子!如今守在雁鸣关外,那边民风粗犷开放,不定哪天就学他父亲的例子,抢个民女当媳妇。韩采衣腹诽。 谢珺也凑趣,“说我们合伙欺负你?你自己算算,如今都十八了,当日的姐妹都成了母亲,就只你,还这样散漫。” “十八岁就活该被五花大绑塞进花轿?我如今闲云野鹤,二十岁都不算晚!”韩采衣不服气,直拿眼睛往谢璇身上瞟。 显然她已经招架不住几位的围攻了,谢璇不声不响的瞧了半天热闹,啜了口茶啧啧一叹,“咱还是别操心了,采衣这副模样必定是心有所属,且等着瞧。”——先前已经从韩玠口中得知晋王有意于韩采衣的消息,如今谢璇就等着国丧过去,晋王请礼部筹备,风风光光的将韩采衣娶过去。 韩采衣顺水推舟,哈哈笑道:“还是皇后知我!”举杯虚敬,一饮而尽。 这般坦然磊落,倒让其余三位不辨真假,于是翻过这篇,另寻他趣。 韩采衣坐在窗边,瞧着外头的谢池长堤,稍稍出神。 是啊,她就是心有所属,一直在等他。 从十二三岁时渐渐明了心意,到后来追去泸州,直至晋王回京后因国丧而耽搁,流年如同逝水在不经意间滑过,秋尽夏至,四时流转,春花盛开零落了许多回,昔日的豆蔻少女愈来愈高挑,明朗活泼之外偶尔也学会了伤春悲秋。惊觉这些变化时,韩采衣才明白,原来她已经十八岁了。 自那年初遇,竟已是八年时光。 其实何尝不羡慕谢璇和唐婉蓉?身边有夫郎陪伴,膝下有稚子承欢,许多女儿家最渴求的,也无非是这样平实熨帖的幸福。 可她还是固执的守在闺房,等那个人来提亲。 远处的沿堤杨柳葳蕤生姿,细长的柳丝儿浮于水面,参差的掩映着后头古朴雅致的院落。 恍然忆起很多年前,她同谢璇在谢堤上游玩,小院外绿柳拂堤,那个少年郎佩玉衣锦,言语神情令人如沐春风。那时的韩采衣还不曾对这位殿下多留心,还贪恋着跟唐灵钧一起打闹的欢畅淋漓,直到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目光不自觉的往他身上流连——那份从容与通透,温和与蕴秀,令他与所有的少年截然不同,像是春日的阳光洒在院子角落里,安静又温暖。 而她即便习惯了上蹿下跳,却很想像墙根下的猫儿一般,慵懒的沐浴在柔和春光下。 * 半日欢笑,叫人心神皆畅。 韩采衣已有许久不曾来谢池游玩,被一番打趣后想起旧日之事,便蠢蠢欲动的要到谢堤上走一走。唐婉容和谢玖也都颇有兴致,温百草从前极少来这里,听说谢堤上有不少好去处,便也跟着一起走走。 这楼阁里就只剩下了谢珺和谢璇。 毕竟姐妹心有灵犀,对面许少留时常瞟过来的目光不止谢珺感受到了,就连谢璇都有所察觉,于是很自觉的以怕热为由,赖在了楼阁之中。待得韩采衣她们出去,谢璇才开口,“姐姐打算一直这么避着?” “你也觉得我该跟他再谈一次?” “嗯,我也觉得。”谢璇咬重了那个“也”字,握着谢珺的手微微一笑,“恐怕当日和离,许大人还是负气的,所以许多话没说清楚,至今都觉得遗憾。我虽不该多掺和,不过姐姐这般坐卧不安,我瞧着也难受啊。” 确实坐卧不安,被许少留的目光那样瞟着的时候,谢珺哪儿都难受。 她已经和离了,走出庆国公府,除了许融之外,跟许少留已经没有太多干系。而他那种藕断丝连的目光,确实让她浑身难受。 谢珺意有所动,拱桥那边许融已经蹬蹬蹬跑过来了。半日松快,此时的规矩也没那么重,他跑到谢璇身边,仰着脸满是期待,“皇后姨姨,弟弟妹妹该醒来了?” “醒来了,我带你瞧瞧。”谢璇牵起他的手,转向侧间。 侧间里的龙凤胎才睡醒没多久,正头并头的吐奶泡泡玩。盈盈好动一些,侧着个身子面朝昭儿,将哥哥放在外面的手拿来玩,昭儿任由她折腾,被糊了满手的口水也没什么意见,目光落在襁褓外的一架绣屏上,在彩绣的河山间流连。 许融瞧着有趣,偏头跟谢璇探讨,“妹妹好喜欢玩手,上回我把手指头递过去,她就握住了不放。”询问似的瞧了谢璇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把手指头伸过去蹭蹭盈盈的脸蛋,“小公主,小公主,我是表哥。” 盈盈显然是被这新来的表哥吸引了,丢开昭儿的手,张开嘴笑着,捧住了许融的手,却没往嘴里送——她如今挑剔得很,除了自家嫩笋般的手指头和亲哥哥的手,旁的一概不吃。 被婴儿牢牢攥着,许融显然小心翼翼,又觉得高兴,趁着谢璇跟奶娘问话的时候,在两个小宝贝脸上各自香了一口。 昭儿被这动静打扰,不满的瞪着许融,扭头一瞧自家妹妹竟然捧了旁人的手,就有些怔怔的,眨巴着眼睛瞧了片刻,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妹妹居然丢下他,去抱着别人的指头玩! 许融吓坏了,还以为他是因为被自己亲了不满,忙小声哄着,“殿下不哭,殿下不哭,我……我……我给你唱歌听。”对着婴儿紧张,竟然连话都有些结巴了。于是小心翼翼的唱起谢珺给他唱过的催眠小曲儿,才慢慢安抚了昭儿的不满,便又破涕为笑。 这头三个孩子其乐融融,楼阁之外,谢珺同许少留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相对。 谢珺面上水波不兴,是一如既往的客气,倒是许少留刚才喝了些酒,情绪起伏之下有些难以自禁,目光笼罩着谢珺,“……就当是从前我错了,不该擅做主张纳了崔凤,叫你不快。融儿很依赖你,我母亲……即使我们已经和离,母亲还总是惦记着你。谢珺,一年多了?你惩罚我的我已受了,昔日的错处我也已明白,回来。你还是庆国公府的少夫人,不必为生意奔忙,也不必和融儿两处相隔。只要你回来,过去的全部划清,咱们还是一家人。” 他的身姿还是跟从前一样儒雅,甚至更添成熟男子的韵味。 谢珺却再难生出当初的那种怦然心动。 大概对他的心已死寂,所以即使春风燎原,于她而言,还是扬不起半点火星。 “过去的已经过去,我既已选择和离,就不会回头。”谢珺缓缓开口,往后退了两步,出乎意料的心平气和,“少留,庆国公府门第贵重,你在朝中前途无量,何必囿于过往。” “可我为过往而遗憾。”许少留的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案,“你当初提出和离的时候,我生气、愤懑、恼怒,所以不曾挽留,更不愿意软语低头。隔了一年,现在才觉得遗憾,你是我的妻子,是融儿的母亲,我不想就这样错失了你。” 可遗憾又如何呢?两人早已和离了,婚事斩断的时候,所有的感情都已割裂。 谢珺瞧了许少留片刻,没有半点犹疑,“醒醒,射出去的箭,哪有回头的。” 那道愈来愈有风韵的背影已经离去,许少留却还怔怔的站着,头一次觉得茫然无措。朝堂上起落沉浮,他自认眼光独到,几乎能将每一位同僚的心思揣摩得熟透,看人几乎从未错过。而今,他却觉得茫然。 这样的谢珺,似乎同他所认识的完全不同。 那个端庄沉默的谢家长女,识大体、懂分寸、谙规矩、知进退,处事圆融,得体大方,是最为合适的庆国公府少夫人。而渐渐离去的这个女人,她舍夫而去,从尊贵的公府少夫人转身成为沉浸衣铺的商人,疼爱着儿子,却又不肯回到丈夫身边。甚至刚才那坚定不容置疑的态度,都跟从前的温婉截然不同。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谢珺? * 许少留离开的时候稍稍有点失魂的模样,韩玠同他相识日久,从前只在许少留和离的时候见过这副神情,如今重温之下,颇为感慨,“朝堂上端方稳重,碰见个情字,也还是难逃一劫。你姐姐还是不肯?” “姐姐当然不肯!”谢璇靠在韩玠的怀里,临窗远眺,还能看见谢珺渐行渐远的身影,“姐姐外头瞧着温婉和气,其实很骄傲的。许大人不管性情还是志向都不适合姐姐,只盼着将来能有个人出现,爱重她,护着她,两个人能为彼此的处境考虑,携手往前走。” “以我的了解,要等你姐姐缓过来,这得好些年。” “其实也不必非要缓过来。”谢璇伸手环着韩玠的腰,喃喃,“碰见了合适的人,就会有很多让人意料不到的事。就像是高大人在外是冷脸阎王,对着温姐姐却是慈眉善目,温存体贴。就像采衣看着诸事不萦于心,碰见了晋王,就还是爱出神。等姐姐碰见了那个人,许多事也就不足为虑了。” 韩玠深有同感,“说得很对,就像我在朝堂上立志做个明君,令天下升平,百姓富足,到了你跟前,就什么志向都没了。” “这是骂我红颜祸水呢?”谢璇伸手捶在他胸口。 韩玠轻轻捉住了,手臂一揽,将娇妻锁在怀中。 窗口送来湖面的凉风,湖光云影之侧金楼玉阙,威仪皇城之外江山万里。那些固然是令人心潮澎湃的绝世风景,于韩玠而言,此时这一隅之内却是天底下最叫人贪恋的景致,她的柔腻肌肤,她微微乱了的呼吸和娇嗔,她随呼吸起伏的雪峰和紧紧贴过来的腰臀。 失而复得的圆满,肌肤相贴的温柔,胜过所有的锦绣荣华。 * 因元靖帝驾崩而推迟一年,又为隆庆小皇帝驾崩而推迟数月的春试终于在六月落下帷幕,张榜的那一日,谢府迎来了满满的贺客。 十八岁的谢澹金榜题名,喜中探花。 数年寒窗苦读,又小小年纪就在韩玠和许少留等人的指点下接触朝堂事务,谢澹平常就爱思索,闲时请教琢磨,考场之上斐然文采佐以真知灼见,一篇文章写出来令主考官拍案叫绝,名动京城。 皇帝的小舅子中了探花,这一日的谢府自然是久违的喜气盈盈。 宫廷之内,得知消息的谢璇将送到韩玠唇边的果子收了回去,“就因为他是国舅,你便刻意压他的风头,以示避嫌?哼,原来你也是这样俗!” 到了嘴边的美食哪能让它飞了,韩玠当即捞住谢璇的手腕,将果子抢过来吃了,顺便将她的指头含进去吮一吮,叹气道:“你当真不知我的苦心?” “欺负澹儿还有苦心?”谢璇才不信。 “进士及第后有探花宴,要由探花郎遍园摘花,踏遍京城。这样好的差事,我不给俊秀年轻的小舅子,难道给那两个已有家室的?” 这样一说,谢璇才算是顺了气儿。谢澹如今都十八了,先前是谢老太爷的家孝,之后又是两位皇帝的国孝,婚事一拖再拖,至今都没定下人家。她这里儿女双全,最疼爱的弟弟却还孤身一人,谢璇有时候想得多了,夜里梦见谢老夫人去世,谢澹又得守孝三年时,简直能哭出来。 如今韩玠既然已有这个意思,自然是打算给谢澹挑个好姑娘了,谢璇还算满意,“帮澹儿挑人可以,不过都得我掌眼,还得澹儿愿意,也不能因为朝堂上的事逼着他娶什么重臣之女。” 韩玠应着,最后摇头无奈,“我这皇帝当得真累。” 这是真话,谢璇经常去御书房给韩玠解闷,有时候瞧着那堆满案头的奏章几乎将韩玠淹没时,恨不得全都拿出去烧了。此时闻言而动,乖觉的帮他揉着双鬓,“晚上帮你捏捏好不好?新学的,很管用。” 这当然是美事了,韩玠自然乐意,凑过去在谢璇脸上亲了亲,又闲闲解释,“联姻可是笼络朝臣的好手段,总能事半功倍,你瞧前头那些皇帝用的多顺手。到我这儿,后宫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后妃这个皇子是没法用了。难得有个当王爷的弟弟,原本也能多娶几个侧妃,谁知又守着我妹妹——总不能去给采衣添堵。” “给小舅子添堵也不许!”谢璇抢着威胁,“你可就这么一个小舅子。” “所以我常常在想,真到了这一步,我该祸害谁去。” 谢璇环上他的脖颈,“玉玠哥哥英明神武,只消安安稳稳的撤了司礼监的权,归权给内阁,朝堂上下清明和顺,哪还需要用这些手段?说起来,晋王打算什么时候安排礼部去提亲,采衣她耳朵里都快被唠叨出茧子了。” “腊月安排,明年二月成亲——日子是采衣挑的。”韩玠轻笑。 * 建宁二年仲春,晋王陈惟良迎娶靖宁公府千金、得封县主的韩采衣,轰动京城。 今上唯一的弟弟迎娶昔日的妹妹,礼部几乎用了全部心力,排场铺陈皆做足了功夫,帝后二人的贺礼流水般送到了晋王府,两处的喜宴完毕,韩玠又特地在南御苑设宴,广宴群臣,同庆大喜。 二月里草长莺飞,春风剪柳,南御苑重丝竹管弦依约,窈窕屋姿婀娜,从清晨热闹到后晌,赴宴之人才意犹未尽的回去,顺道再给新婚的晋王和韩采衣道贺。 待得人都散尽,傍晚的春风依旧和暖,韩玠索性放纵恣肆一回,携了谢璇和一对龙凤胎,到谢池上游湖。自他登基以来,这谢池便告别了从前的沉寂,除了每月一回的谢池文社之外 ,帝后二人常常御驾亲临,纵览湖光。 仲春的湖面水波粼粼,远处的满堤杨柳已然转为新绿,柔嫩的柳枝随风款摆,拂水成波。乘舟横穿湖面直抵谢堤,两侧湖石上绿波微漾,有才醒的彩蝶盈盈飞过岸边的斜逸花枝。 当年初临谢池,谢璇也只是仰慕其中蕴藉风流。彼时谢堤上满是高门贵户的千金公子,宝马雕车,锦衣丽服,暗香盈盈,语笑随风,迤逦蜿蜒的谢池边上尽是蓬勃富丽,而她只是谢家默默无闻的六姑娘。 而今湖光水色、柳风鸟鸣,一切风景如故,人事却已悄然改换。 谢璇将盈盈抱在怀里走着,感慨之下稍稍走神,待回过神才发觉胳膊有些发酸,这小公主虽还只是个婴儿,抱得久了还是觉得沉重。她转手就把孩子递给韩玠,于是当今皇上左手是皇子,右手是公主,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叫着“父皇”,齐齐凑过去在那俊朗的圣颜之上边亲边舔。 韩玠被亲得措手不及,等两个小宝贝总算松口,便肃然将他们递给后头的嬷嬷。 谢璇瞧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心中暗笑,便取了娟帕帮他擦拭,被韩玠揽入怀中。 帝后二人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的搂抱,伺候的宫人习以为常,各自低下头去,继续从容的跟着缓行。倒是谢璇憋不住,低声笑道:“孩子亲你是喜欢你,瞧瞧这嫌弃样子,就不能宠着点儿?” “你就是个心软耳软的慈母,我可得当严父。”韩玠肃容。 “不过昭儿将来要做太子,确实该好生教导。”谢璇无奈,旋即抿唇打趣,“咱们皇上担负了此等重任,只好由我来宠着孩子了。” “嗯,你宠孩子——”韩玠飞快在她脸上轻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宠你。” 即便成婚已有数年,他不经意间说出的情话还是叫谢璇怦然心动。 仲春的晚风温柔的抚动心绪,谢璇站在长堤上瞧着湖对岸的的巍峨宫墙,那里头飞檐翘角、恢弘肃穆,是天底下最庄重富贵的所在。时至今日,谢璇依旧觉得这像是一场梦,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有她这样的皇后吗?不必太过费心宫闱琐事,不必去发愁后妃宫嫔,偌大的皇宫里就她和韩玠厮守,闭上重重宫门,在书架前摆一张长案来相对习字,明明身在帝王宫阙之中,却能寻出家的味道。 “玉玠哥哥,”她隔水远眺宫墙,“时间久了,我慢慢变老,你会不会纳妃?” “不会。”韩玠答得斩钉截铁 。 他怎么如此笃定,想都不带想的?谢璇心里没底,“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韩玠心内失笑。 舍去永世求来这一生的圆满,多少时光都嫌不够,半点都不容旁人打搅。每一个跟她相伴的日子,都是生命中剩下为数不多的圆满时光,那样弥足珍贵,他哪里舍得浪费?时光流逝,年华渐去,他牵着她的手渐渐变老,对她的爱也只会与日俱增。 只是这些,韩玠都不会告诉谢璇。 那是他的秘密,永远藏在心里,不舍得叫她知道、令她难过的秘密。 韩玠睇着她,“因为你笨。” ……莫名其妙,居然说自家的皇后笨!谢璇舒展手臂环在他腰间,狠狠捏了一把。 是夜浓情蜜意,相拥沉沉睡去,恍恍惚惚的,韩玠又开始做梦。梦里没有了曾经的惶惑与孤独,他像是跋涉在高山险水与荒漠戈壁之间,身子却未觉得疲累,甚至觉得轻盈——闪现过无数遍的梦里,他还是头一回这样轻松的走向那座漆黑的石峰,没了彼时的沉重绝望,心里竟似隐隐有愉悦。 梦里再一次推开那石门,意识沉坠之间,又感受到了那份烫热。 只是这次他能够睁开眼睛,看到那炽热的烈焰,和石峰底下压着的黑色巨龙。眼前尽是火红色的光芒,渐渐融了那冰冷坚硬的黑色石峰,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看到那黑色的巨龙缓缓腾空而起,周身的漆黑剥落,渐渐泛出金色的光泽。 龙翔于天,韩玠意识昏沉,恍惚之间,觉得自己似乎与那巨龙化为一体。 他是真龙天子,跋涉回到过去,是为寻回挚爱,也是为了自救。梦境中,这个荒唐的念头清晰又突兀的窜入脑海,令他讶异。身体像是随着巨龙腾空翻飞,时而高升时而俯冲,他猛然自梦中惊醒。 身上是明黄色的寝衣,帐顶上金龙盘飞,处处昭示他皇帝的身份。 韩玠怔忪片刻,吁了口气。 果然是皇帝当久了便开始自命不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满目的绣龙与记忆混杂,竟然织出了那样荒唐的梦境。他哪是什么真龙天子,不过是个曾经失去挚爱、拼尽努力才寻回圆满的苦行之人而已。 韩玠下意识的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谢璇揽得更紧。 帝王寝居不能昏暗,帐外还有灯烛之光。朦胧月色自窗外泄进来,洒了满地银辉,轻薄纱帘将月光漏得更加柔和,照在她的脸庞,像是前世的柔弱依赖,像是今生的娇美憨态。韩玠心绪翻滚,侧身将谢璇揉进怀中,悄悄的吻她的眉心。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他永远记得那时的悲伤绝望,亦永远感念此时的圆满幸福。 (完) 149.番外 建宁三年的秋比往年来得稍早,淅淅沥沥的几场雨驱尽夏末残余的暑热,待得中秋一过,天气便日渐凉了下来。京城南鼓街外有一处三进的宅院,后面带了个花木扶疏、细水曲桥的花园子,院门外也是一片极宽敞的空地,一侧修了座两层的阁楼,另一侧则栽了成片的银杏。 银杏林子已经有了年头,长得高壮茂盛,值此深秋时节,横斜枝桠上吊满了银杏果,小扇般的银杏叶儿全都转做纯澈黄叶,秋风过处,迎着艳阳飒飒微响。 谢珺出了阁楼,抬手遮阳,仰头瞧着满目金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了斑驳的碎影,她的裙裾随风而动,上面亦绣了精致可爱的银杏叶,自腰间至裙角,由疏及密,像是满树黄叶随风而下,松松软软的堆在脚边。 这是她专程挑来的住处,当初花大价钱买下来,就是看中了这片银杏林。 身后的阁楼是她专门修来处理经商之事所用,这两年霞衣坊日渐兴盛,除了在京城另开一处分号外,在周边的几处紧要州郡亦有分号。去年开始,她做起香料生意,手头上的事情琐碎繁杂,各处掌柜买办要禀事时,都是来此处回禀。 阁楼的门尚未关上,她才站着瞧了会儿,身后便走出个青年男子。此人面目俊秀沉着,剑眉之下的眼睛皓若星辰,身上一袭檀色暗纹长衫平整,修长的手指握着记事的卷册,正是谢珺手下最得力的管事杨凌。 “东家,都安排好了。”杨凌比谢珺小一岁,身体却颀长挺拔,比谢珺高了一个头。他的声音像是这秋日的阳光,明朗又悦耳,虽是对着东家禀事,腰背却还是挺直,精神奕奕,如同阁楼后头那株青松。 谢珺的目光还在银杏上流连,“再过两三个月就是年底对账的时候,要请你费心了。” 杨凌只笑了笑,随着谢珺的目光看着满目银杏,那般纯澈的色彩混杂着阳光落入眼底,叫人心生欢喜。东家喜欢这片银杏林,杨凌每回跟着她出来时驻足瞧一瞧,也渐渐觉得着迷。眉眼中不自觉的添了笑意,他跨前半步站在谢珺身侧,道:“又是月中了,小公子这会儿应当下了学,东家先回院歇歇,我去将小公子接来。” 谢珺有点诧异,目光从银杏间收回,稍稍垂目,便能瞧见杨凌的侧影。 三年前为了总理事务而请了这位管事,谢珺最初是赏识他的能干与才华,亦欣赏他从容□□的态度,不卑不亢,让她放心。渐渐的相处日久,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寻常同行之间,两人亦会谈论些旁的事情,谢珺才觉得此人出类拔萃,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出彩许多。 这般并肩而立,他身上并没有其他管事的那种圆滑与恭敬,反倒像是朋友。 朋友,一个最初只是帮她打理生意,却渐渐渗入她生活各个角落,如影随形的朋友。 其实她刚才只是出神而已,并没有想到融儿,而他却还惦记着生意之外的琐事。 这念头一闪而过,谢珺便笑,“这些琐事我让流莺过去就好,你这儿事情多,也该抽空偷懒,过阵子有你忙的。” “拿着东家给的工钱,哪能偷懒?”杨凌偶尔也会跟谢珺开玩笑,脚步未挪,并没打退堂鼓,“上回出京去瞧各处的生意,没碰见小公子,倒有些想他。正好要去东城的香铺,顺道将小公子接过来,跟我你还客气什么。”他竟自带了点不容置疑的语气,将门口暂时搁着的藤盒递给流霜,“这里头是新送来的茶叶,东家爱喝的。”说,朝谢珺拱一拱手,竟自走了。 流霜掂了掂那藤盒的重量,感叹,“杨管事可真体贴,这么些茶叶,够姑娘喝好一阵子了。” 体贴么?谢珺瞧着杨凌渐渐远去的背影,抬步往院里走。 经历过一次男女情爱的事,她又怎么看不出杨凌的关怀,没有任何刻意,只是在不经意间显露,无微不至。整整三年时间,她的饮食起居渐渐都带了他的影子——他送的茶具和茶叶,他选香料木材做的家具,他外出时带回的土特风物,乃至他想出来的香饼香饵…… 像是一种习惯,渐渐往骨髓里渗透,待她发觉时,早已植了跟。 其实最初请杨凌做管事的时候,谢珺对杨凌的了解并不算太深,只知道这个人在香料生意上极有天分,那双灵透的鼻子比姑娘家还厉害,稍稍一嗅便能分辨出香饼中的各色香料。当时谢珺正想做香料生意,手边却没有得力的人才,偶然碰见杨凌,瞧着他人品可靠、才能出众,立时以极高的工钱将他留下。 直到后来,谢珺才发现杨凌根本不缺她这点工钱。 杨凌出身淮南香料世家,祖上世代经营香料,如今正是皇商,宫里头所用的香料,一半儿都是来自杨家,在淮南地界是排得上号的大户。杨凌是家中第四子,上头的兄长们承袭了诸般生意,到了他的头上剩的便不多了。杨家的生意做得久了,又是皇商,对着平头百姓时难免生出些店大欺客、虚价盘剥等是非,杨凌不喜这般做派,更不愿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于是少年远游,白手起家,自己开始做香料生意。 杨家长辈不满他的行径,捉回去教训了几回,要他回来接手家里的几处生意,甚至扬言他若再敢乱来,就要逐出家门。杨凌却不改初心,拧着个脖子上京,继续从头做起。 谢珺碰见他的时候,杨凌才二十二岁,生意做得稍有起色,却被身在京城的本家打压,稍有郁郁。 两人其实也算兴致相投,谈过之后一拍即合,谢珺将他当时的小香料铺子买下来,并聘了他当大管事。后来谢珺才明白,杨凌并不缺那点银子,只是碍于本家的打压,才往她这儿借借荫凉。谁知道这一借,就越陷越深,两个人合力共进,将衣饰和香料生意越做越大。 到得如今,杨凌一心扑在这儿,早已没了另起炉灶的意思。 这其中的缘由,谢珺也能大略咂摸出一些来。 回到院中换身衣裳歇了会儿,外头门房便来回禀,说是小公子到了。 谢珺连忙起身迎出去,在洞门外瞧见并肩而来的杨凌和许融,高挑的男子牵着日渐长高的少年,正热闹的说着什么。 见到谢珺,许融便几步飞奔过来,仰头叫她,“娘!” 在庆国公府里有种种规矩约束,在谢珺跟前却能松快许多,许融小时候被谢珺带着养喜欢小动物,在母亲跟前便爱撒娇,如今这习惯一句残存。自打有了杨凌,他骑射的功夫也不错,有时候还会趁谢珺空闲的时候陪她母子去郊外射猎骑马,许融喜欢这个叔叔,也喜欢亲近。 “杨叔叔说外头的银杏果已经熟了,可以做白果汤圆。”许融小郎君已有九岁,“上回去看皇后姨姨的时候,她还惦记这里的银杏果呢。刚才我瞧那边好多果子,我要亲自摘了给皇后姨姨送过去,小公主和小殿下喜欢吃糖丝白果!” 就惦记着吃,明明是她的儿子,往谢璇那儿跑得勤快了,竟然也被木叶出神入化的厨艺迷住,见个东西就想吃的。 谢珺无奈,牵着儿子的手,“晌午用饭了么?” “杨叔叔带我去吃了珠市街上的酥肉。”许融拉着母亲的手,“娘,咱们去摘果子!” 自谢珺和离至今已有数年,许融最初还帮着许少留传些话,后来被谢珺耐心讲道理懂事了,也不再奢求爹娘重做一家的事情,瞧着杨凌叔叔好看,对他也好,渐渐也觉得亲近。 于是依旧折返出院子,谢珺吩咐流霜把给许融准备好的点心果脯放到马车上去,安排人拿了细长的竹竿儿,便开始陪许融打银杏果。 银杏树生得高大茂盛,许融兴致极高,手里拿着竹竿儿,专挑一串串成熟的果子下手。一竿子下去便能掼下大堆的果子来,谢珺提着篮子捡之不及,杨凌也在旁边帮忙。他的手指修长,手指飞舞捡得飞快,一捧捧的果子放进篮子里,从容又迅捷,有时候指尖拂过提篮上谢珺的手背,微凉的温度令人心中稍颤。 这是属于母子俩的时光,谢珺从前不怎么让流霜她们插手,换成杨凌时,却也不是那么排斥。 前头许融拿着竹竿儿打得高兴,谢珺蹲久了却有些吃不消,搁下篮子站起身,只觉得腿上一麻,险些站不稳。身子还未斜倾,旁边杨凌的手已伸过来扶住她,银杏林外还站着丫鬟,他的动作熟稔又守规矩,牢牢握在谢璇的手臂,低头见谢珺发间落了残叶,便随手捡开。 谢璇站稳了身子,腿上却还是发麻。 杨凌猜得缘由,便道:“蹲得太久,怕是腿麻了,东家先坐会儿。” 林下是茵茵绿草,这时候草色尚未衰败,却已铺了一层银杏叶子。 谢珺也不讲究,收整裙角坐在地上,那头许融察觉不对,已经跑了过来,蹲在谢珺身边,“娘怎么了,不舒服么?” “腿麻,歇会儿就好。”谢珺指着旁边的篮子,“瞧融儿打了这么多,皇后姨姨看见肯定高兴。” 许融心满意足,却又担心谢珺,见谢珺手扶着小腿,便轻轻碰了碰,“是这里么?” 一瞬间便像是无数银针刺过来,那一种刺痛麻痒袭向脑海,谢珺忍不住轻吸了口气,旁边杨凌不容分说的隔着裙子握住了她小腿,“我揉揉。”他的神态动作皆出于自然,因为常在谢珺身边照料,一时间竟让谢珺和许融都没觉出什么不对。 待小腿上的难受迅速缓解,谢珺才反应过来,脸上觉得发热,隔开杨凌的手臂,“可以了。” 不知怎么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谢珺抬头时对上杨凌的眼神,像触到了层层黄叶外的暖热阳光。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就那么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这个男子虽然比她还小一岁,平常也是以管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但更多的时候,却像是朋友,甚至更加亲近…… 谢珺垂眸,整理裙角。杨凌将她瞧了会儿,也没多说,只叫许融将她扶起来。 篮子里已有了不少的银杏果,许融兴冲冲的张罗着要给谢璇送过去。谢珺手中有谢璇特赐的玉牌,进出宫都极方便,当即带着许融入宫。 母子俩亲手采摘的银杏果自然与旁的不同,许融惦记着表弟表妹,在谢璇跟前玩了会儿就走了,剩下姐妹俩坐在一处,谢璇能察觉姐姐今日的心神不定。 “融儿一直在念叨那位杨叔叔,”谢璇瞧着谢珺的神色,“是姐姐身边那位叫杨凌的管事?” “嗯,他待融儿很好,两个人也合得来。” “其实杨凌人不错,先前仅有的几回碰见,能瞧出他对姐姐上心。”谢璇微微一笑,“姐姐难道打算一直视而不见么?你和杨凌志趣相投,性子也合得来,难得的是他心志坚韧又不张扬,帮姐姐打理生意,照顾融儿,甚至连饮食起居都不放过,温水漫浸,心思专一着呢。” 杨凌对她的种种好处,谢珺自然清楚,自己内心如何感受,谢珺也很明白。 先前是怕融儿心里有疙瘩,看今儿那情景,融儿对杨凌竟自言听计从,也不知杨凌灌了什么迷.魂汤。 谢珺不自觉的浮出笑容,氤氲的茶香入鼻,她啜了一口,轻声道:“其实杨凌,很不错的。”犹豫许久后终于能坦然说出这句话,谢珺唇边笑意渐深,瞧向窗外时,只觉满宫风景都增色了许多。 出宫时已是后晌,谢珺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的御河旁边,她带着许融走出城门,果不其然又瞧见了杨凌。 东华门是皇亲国戚常出入的城门,谢珺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儿毗邻鸿胪寺,先前谢珺出城,还曾碰见过许少留两次。后来杨凌也不知是从哪儿知道的,每回谢珺入宫,他办完事情都会寻个由头“顺道”来这边等她,然后将她送回南鼓街。 今儿也不例外,杨凌如常的同谢珺将许融送回去,便又送她回南鼓街——杨凌的住处就在谢珺的不远处,不管为公为私,都是同路。 回到小院,竟碰见了刚走出阁楼的高诚。 他身上还穿着麒麟服,腰间佩了月华刀,大抵是才从京外回来,特地赶到这阁楼来瞧温百草。因他时常过来,杨凌同他见过许多次,渐渐熟悉起来,见面时便拱手为礼,“高大人总算回来了,怎么不进里面去?” “谢姑娘,杨管事。”高诚同样拱手,道:“百草手头还有些事未完,我看着风景等会儿。” 他是青衣卫指挥使,皇上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谢珺不肯怠慢,吩咐人冲了上好的茶伺候,又将阁中常备的果脯拿来,请他到檐下的长桌暂坐。 谢珺自入内去温百草那里,杨凌陪着高诚坐了闲谈,言语之中不免赞叹高诚对温百草的厚意,感叹两人的十年守候。高诚原本不多话的人,同杨凌在一处,就着云高天阔,竟也能生出些感慨来。 待得谢珺同温百草出来时,就听高诚低笑,“……这十年等待,是我一生最庆幸的事。” “嗯。”杨凌目光微抬,看到门口现出的熟悉裙角,徐徐道:“有些人,莫说十年,就是等一辈子都值得。”心甘情愿的在她未敞开心扉时等待,多久都愿意,因为陪伴总是幸福的。若有朝一日她肯接受这份心意,不再回避他的目光,那将是更加幸运的事情。 他站起身,送高诚和温百草离开,便转向谢珺,“天凉了,我送东家回去。” 150.新增福利 昭儿最近有点苦恼,因为他的母后怀孕了,父皇不许他再跟从前似的和妹妹一起往母后怀里拱。他是个四岁的男孩子,尚且能够忍受,盈盈就觉得委屈极了——明明以前母后总是喜欢抱着她,也喜欢她钻在怀里撒娇,怎么现在就不可以呢? 早晨起来的时候,父皇依旧上朝去了,盈盈和昭儿都住在乐阳宫中,在宫人的侍候下洗漱完,穿好了衣裳,兄妹俩便手牵着手来给母后问安。 兄妹两个长相神似,只是昭儿稍稍高挑清瘦一些,盈盈虽然好动,却也贪吃,有木叶出神入化的厨艺伺候着,将个小小的脸蛋吃得鼓鼓的,胖乎乎的小手牵着哥哥,一步一跳。宫里的嬷嬷说她是公主,仪态应当端庄大方,走路该缓步慢行,盈盈却总不听,爱怎么走就怎么走,有一回心血来潮倒退着走路,摔了一跤后也不改其乐。 俩人到了谢璇的昭阳宫时,谢璇已经在廊下逗鸟了。 盛夏的天气,她穿着一身轻薄的飞鸾彩绣宫装,沐浴在晨初的阳光,那上头的金线微有亮光。见了兄妹俩时,她便撇下鸟笼子,走下台阶来。兄妹俩依礼问安,然后一左一右的吊在谢璇腿边,盈盈眨巴着眼睛满含期待,“母后,今天的早膳是什么?有没有我昨天说的牛乳茶和小酥饼?” “木叶姑姑都给你做了。”谢璇笑着捏一捏盈盈那肉嘟嘟的脸蛋,旋即带着眉开眼笑的兄妹俩入内。 待得用罢了饭,谢璇便将二人带至书房,随手翻出一本地理志来,开始给兄妹俩讲故事。这习惯还是去年年初养起来的,那时候韩玠找了名儒徐正来给兄妹俩启蒙,徐正固然满腹诗书,讲课时却不怎么有趣味,虽说在一众文臣里已经算比较亲和的了,面对两个三岁的孩子,依旧不得要领,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勾起两位殿下太多的兴趣。 兄妹俩原本就年幼,徐正的满口学问在她俩来说简直就是天书,第一天出来就都耷拉着脸,黏在谢璇身边撒娇。 谢璇没奈何,只好亲自出手,慢慢的教兄妹俩认字,有空的时候将当时去潼州的途中见闻讲给孩子听。谁知这一讲,两个孩子都听得津津有味,每日里去听讲之前都要缠着她听一段故事。 于是从潼州开始,谢璇便将庸州、廊西乃至再往南边的隋州、泸州的事都讲给他们听,到了后来,腹中存着的那点不够用,便将天下地理志找了个齐全,每日看一段,然后挑有趣的讲给他们听,顺便画个大饼—— 只消兄妹俩认真学字,过不了几年,他们就能自己看到宫城外有趣的天地了! 昭儿听得兴奋不已,开始每日都惦记起认字读书来。 母后说潼州有一种灰兔子,有细长的耳朵和短短的尾巴,跑起来飞快,一眨眼就没影儿了;庸州有漂亮的红狐狸,蓬蓬的尾巴翘在后头,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又漂亮又聪明;廊西还有一种叫鹰的大鸟,翅膀比他张开的胳膊还长,扇上一下,就能从山这头飞到山的那头,还有那些他从不曾见过的花草,在母后口中绽放,繁丽华美。 那种种故事都跟这高墙内四四方方的宫城迥异,昭儿满怀期待,只盼着早些认够了字,就能自己去瞧那些故事,然后讲给妹妹听。父皇还说,等他长大了,还可以自己出去游历一圈,亲眼去看看那些东西。 昭儿盼着自己能快些长大,也盼着每天到母后那儿去听故事。听完故事再去徐正老先生那儿听讲,一整天都能精神奕奕。 今儿母后讲的故事依旧很有趣,昭儿听得欲罢不能,明明已经到了该去听讲的时辰,却死活舍不得故事,缠着母后让她讲更多。谢璇却记着韩玠的嘱咐,盈盈还能宠着,却不能给昭儿惯太多毛病,便催他快点去先生那里,剩下的明儿再听。昭儿不肯,爬上谢璇的膝盖,甩着谢璇的胳膊撒娇。 这是兄妹俩惯用的手段,一左一右的吊上去,百试不爽。 谁知道这回昭儿还没爬上去,后头就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的将他从肩膀提起来,然后搁在地上。韩玠身上还是上朝穿的明黄衣裳,负手而立,面色肃然,“怎么还在这里?说了不许往母后怀里钻,怎么忘记了?” 昭儿仰头瞧着父皇,那样高健的身子看得他脖子疼。 他心底里有点敬畏父皇,不敢太放肆,只好低垂着头不吭声,见韩玠又躬身跟谢璇说起什么,那眉眼瞬间舒展开,就连声音都柔和了。 昭儿渐渐的委屈起来。 父皇偏心!他瞧着韩玠的脚尖,郁闷的想。明明对母后那么好,对他却总是严厉,其他的也就罢了,今天居然拎兔子似的将他从母后身上提开!他已经有一个月没能在母后怀里撒娇了! 小男孩儿赌气起来,冲父皇母后行完礼,拉着妹妹就往外走,“盈盈,咱们去听讲。” 盈盈被他拉着跑了两步,偏头见他气鼓鼓的,有点不解,“皇兄怎么啦?” “父皇偏心,都不许我们跟母后亲近,他一定是想自己霸占着母后。”昭儿走出昭阳宫就轻声嘟哝。 盈盈深以为然,“就是,还骗我们说母后肚子里有小娃娃,怕我们伤了小娃娃。” “嗯!”昭儿点头,“母后肚子里怎么可能小娃娃?我那天偷偷摸过,母后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父皇一定是在骗我们!”越想越是深信不疑,昭儿想起父皇经常抱着母后的样子,再想想他刚才被韩玠“粗暴的提走”,母后却没有半点袒护,就更加觉得委屈——父皇不疼他也就算了,如今就连母后都不疼他了,呜呜! 兄妹俩鼓嘟着个嘴去徐正老先生那儿听讲,晌午的时候暂时忘却清晨的不快,用完午膳便牵着手在附近散步。 盈盈好动也贪吃,但身子骨不及昭儿强健,走上一阵子便喊累,也不叫宫人帮忙,只是抱着昭儿的胳膊慢慢挪。昭儿也习惯了妹妹这个小累赘,自觉的将胳膊递给她,盛夏天气里被她抱出一胳膊的汗,也甘之如饴。有时候碰见高点的台阶,他便先爬下去,然后扶着妹妹过来,保护得十分周到。 盛夏天气热,偶尔碰见没有林荫的地方,能把人给晒化了。兄妹俩不耐烦宫人们恭敬笨拙撑伞的样子,叫人摘了两片大荷叶,一人顶了一片在头上,沿着鹅卵石小路踩石子儿玩。远远的瞧见韩采衣走来,兄妹俩便手拉手的迎过去,“婶母!” 长相酷似的小不点各自顶了大片的荷叶,那模样可爱极了,韩采衣笑眯眯的迎上去,蹲身一左一右的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居然在这里偷懒玩耍,今儿晌午没去皇后那里么?” 说起这个,盈盈就想起了伤心事,委委屈屈的告状,“母后不疼我们了!” “母后怎么不疼你们啦?”韩采衣觉得有趣。 昭儿一本正经的解释,“父皇说母后怀里有个小娃娃,不许我们缠着母后玩,他骗人!母后也是,跟着父皇一起骗我们,她不疼昭儿和盈盈了。”越想越觉得委屈,爹不疼娘不爱,就只有兄妹俩相互疼爱了。他撅着个嘴巴,拉住妹妹的手,颇有点相依为命同病相怜的凄苦模样。 韩采衣强忍着笑意,“皇上可没骗你们,皇后她肚子里真的有小娃娃了。” “真的吗?”对于这个常带笑脸的姑姑,昭儿显然比较信任。 “真的,再过上几个月,那个孩子就能长大,回头等他生出来,昭儿就又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到时候昭儿可得像疼盈盈一样疼他。”韩采衣爱极了这对龙凤胎,挨个香了一口。 小时候被亲时无力反抗,这时候的昭儿却不乐意了,当即从韩采衣怀里溜出来,让在旁边,“婶母要去哪里?” “我去皇后那儿,你们去不去?” “不去,待会还要听讲。”昭儿摇头,同韩采衣道别过后,依旧擎了荷叶,跟盈盈四处闲逛。他自小就爱思索,小时候对着一样新奇物事能好奇的打量半天,渐渐的明白事情了,也总爱琢磨大人们言行举止的原委。这回父皇母后的表现让人委屈,回想近来父皇母后的种种表现,再想想刚才韩采衣说的话,昭儿恍然大悟——“盈盈,父皇和母后肯定是不想要咱们了!” “啊?”盈盈瞪大眼睛,有点慌了。 “以前母后总是抱着咱们对?可现在她不抱我们,还不许我们往她怀里钻,肯定是为了婶母说的那个小娃娃!”昭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还记得吗,上次咱们在母后那边吃糕点,父皇和母后在帘子里面,父皇说,‘两个孩子在这儿,挺麻烦’。” 盈盈想了半天,似乎是有这么个印象,当即点头,“对!那时候母后还在笑。” “父皇一定是嫌咱们麻烦,才想另外生个小娃娃,然后再把咱们丢了。”昭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委委屈屈的将那荷叶耷拉下来,“他不要我们了。” 皇兄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盈盈的荷叶也耷拉了下来,随即觉得慌张,“那咱们怎么办啊?” “没关系,皇兄会护着盈盈的,父皇母后不要盈盈,皇兄要盈盈。”昭儿觉得父皇母后都是大坏蛋,握紧了妹妹的手。盈盈自小就依赖着昭儿,这时候颇有点六神无主,便往昭儿身边贴了帖,“嗯,我到哪儿都跟着皇兄!” 兄妹俩赌了气,想着父皇母后要丢了他们另要个小娃娃时就觉得伤心,走着走着,昭儿便借假山花木之便拉着盈盈藏了起来。 * 晌午才过,天气便愈发闷热,远处雷声隆隆后便是一阵瓢泼大雨。雨势未歇,谢璇正跟韩采衣在窗边闲聊,就见乐阳宫的宫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在殿外磕头,“皇后娘娘不好了,两位殿下不见了。” 谢璇微惊,“怎么回事?” “两位殿下用过午膳后就在御花园里玩,奴婢们在后头伺候,谁知道一个恍神,两位殿下就不见了踪影。奴婢们四处没找到,求皇后娘娘恕罪!” “糊涂东西,丢了殿下还要恕罪!”韩采衣立时起身,扶住了稍有惊慌的谢璇,“不必担心,皇宫就这么大点地方,肯定是两个孩子在哪儿藏着玩的,丢不了。” “他们是在御花园,那儿有水池。”谢璇哪能放心,立时叫宫人备伞,四下里去找。 御花园的水池里当然没有两个孩子的踪影,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韩玠,几乎成了阖宫上下一起找公主皇子。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可昭儿自幼就机灵,很会玩捉迷藏,宫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却没什么人瞧见兄妹俩。 雨势早已停歇,谢璇同韩玠、韩采衣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了点收获——在北边角落的一丛蔷薇上,挂着今早系在盈盈发间的丝带。因韩玠后宫虚置,许多宫室都是闲着的,宫人大多绕昭仁宫附近居住,这一带平常十分冷清。盈盈她居然来了这里? 谢璇心里一跳,当即叫人挨个搜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宫人满头大汗的跑来跪在跟前,“启禀皇上,找到两位殿下了!” 循着宫人的指引匆匆赶过去,一座废弃宫室的门敞开,里头的家具摆设俨然,中堂的檀木柜边歪歪斜斜的铺着一张毯子,昭儿将盈盈圈在怀里,正靠着柜子睡觉。两个孩子都还小,平常都锦衣玉食的伺候着,如今兄妹俩缩成一团,盈盈的眼角似乎还有泪痕,怎么看怎么可怜。 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悄悄跪在两侧,谢璇两步赶上前去,蹲身将盈盈揽过来。 身后韩采衣也快步上前,抱起了昭儿。 两个孩子将眼睛眯开条缝儿,显然还是睡意朦胧。盈盈稍微马虎,只瞧了谢璇一眼便又阖眼继续睡觉,昭儿却是眨巴了两下,瞧见满脸焦急的父皇母后和跪了一圈儿的宫人,懵了片刻才道:“婶母?” 韩玠踏步上前,负手站着,“怎么在这里睡觉?” 昭儿默默的看了他两眼,低下头不说话,还挣扎着从韩采衣怀里溜下来,两只小手缩在袖中,规规矩矩的站在地上。他平常很少露出这样的情态,除非是受委屈后赌气,或者是做错了事觉得愧疚。 韩玠瞧着他衣裳沾了不少灰尘,叹了口气矮身抱起儿子,放柔了声音,“昭儿不高兴么?” 昭儿抬头,唇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另一侧盈盈终于在睡梦中察觉了不对,眯着眼缝瞅了瞅,将两只手臂环在谢璇颈间,往谢璇胸前拱了拱,“母后……” 昭儿这孩子不肯说,盈盈却是很好哄的,谢璇低头亲了亲女儿,“怎么睡在这里了?” “皇兄带我出走,躲雨时睡着了……”盈盈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在母后怀里有问必答。 韩玠诧异,看向儿子。 出走?这孩子想做什么?显见得是儿子心里有了疙瘩,韩玠也不能再当严父了,手臂换个姿势,让儿子正对着自己,“父皇让昭儿不高兴了?” 其实他宠起孩子来,比谢璇不遑多让,这么低沉温柔的声音一问,霎时将昭儿心底的委屈全勾了起来。小男孩儿吸了吸鼻子,憋不住道出实情,“父皇和母后不要我们了,昭儿带着盈盈出去住。” “父皇怎么会不要昭儿。”韩玠失笑,在儿子额头亲了亲,“父皇最疼昭儿。” “真的吗?”昭儿将信将疑,见韩玠点头,就又问,“那父皇疼盈盈吗?” “当然。” “那父皇有了别的小娃娃,也还会要昭儿和盈盈吗?” 原来兄妹俩计较的是这个……谢璇忍俊不禁,过来宽慰他,“不管往后有几个弟弟妹妹,昭儿和盈盈都是母后最疼爱的孩子。等将来弟弟妹妹出生了,昭儿也像照顾盈盈一样照顾他们好不好?昭儿最懂事了!” 最后的夸赞显然安抚了昭儿,他心里的大石头落地,总算是将阴着的小脸儿转晴,使劲点头。 怀里的盈盈揉着小鼻子打了个喷嚏,谢璇不敢再耽搁,忙将兄妹俩带回去,宣了太医。 晚间兄妹俩不肯回乐阳宫,谢璇便将她们安置在偏殿里,夫妻俩在榻边讲故事哄他们。待得两个孩子睡着,韩玠揽着谢璇出门时才笑着摇头,“昭儿年纪不大,心事倒是不少。我这两天冷落他了么,竟叫他以为咱们不要他了。” “小孩子心思敏感,这些天你一直不叫他们来撒娇,当然要乱想。还有今儿早上,你把昭儿拎开的时候他就不大高兴,谁知道后晌就要带着妹妹出走——”谢璇懒懒的靠在韩玠身上,嗔他,“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待孩子了!严父说的可不是粗暴。” “是我疏忽。”韩玠失笑,“以前父亲喜欢这样拎我,却忘了昭儿年纪还小。” 谢璇舒了口气,缓缓伸展胳膊,“许久没抱盈盈,她可重了不少。玉玠哥哥,胳膊酸。” 孩子跟前是慈和温柔的母亲,到了他跟前,还是要不时的软软撒娇。 韩玠偏头亲她的脸,“待会给你揉揉。” “其实可以叫芳洲……”谢璇惦记着韩玠在朝堂上的劳累。 两人入了帘帐,宫人们便守在外面,韩玠朗然一笑将谢璇打横抱起,两步到了榻上,便坐上去将她圈入怀中,“我的媳妇儿,当然我来照顾。” 谢璇攀到他胸前肌肤相贴,面上笑意盈盈,捧着韩玠的脸亲吻,“不怕累么?” 韩玠趁势攻入她的唇齿,手掌游弋,由背及腰的摩挲,渐而滑落到腿面,慢慢揉捏,声音含糊而眷恋——“虽苦犹甜,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