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错暗恋对象的Q》 1 重逢 九月十号,周一清晨,夏童来到校园时,天还蒙着层淡青的雾,花坛里的月季沾着亮晶晶的晨露。 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夏童挎着帆布兜,走进了高二一班。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赵素可是他们班班长,很厉害一个女生,刚靠近,夏童就听到了赵素可清脆的背诵声,“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是还没学到的内容。 夏童暑假预习过高二的内容,文言文也过了一遍,愣是没想起后面是什么。赵素可背得很熟练,一下都没磕巴,不愧是年级第一,永远赶在其他同学前面。 看到夏童,赵素可冲她打了声招呼,将板凳往前拖了拖,给她让出了空。 夏童弯唇,从她身后走过,将帆布包放在了书桌上,她翻出课本,也看了起来。 夏童不爱读出声,都是默记。 她记忆不算好,同桌读个两三遍就能背会的文言文,她需要读个七、八遍,好不容易记住,过一个月不复习,还能忘掉大半。 霞光倾斜而下,橙黄色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教室,细微的浮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个点儿,班里的同学们基本都来了,好几个同学拎着课本,搬着板凳去了走廊上背诵,这是一中独特的一道风景线,有不少学生嫌教室闷,早自习喜欢在走廊上背诵课文,只要大家在学习,老师也不干涉。 周一刚开学,夏童也有些静不下心,干脆搬着板凳来到了走廊下,刚坐下,夏童不经意往外瞥了一眼,目光忽地一凝。 梧桐树叶在晨风中轻晃,细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不紧不慢从树下朝他们所在的教学楼走来。 少年穿了件浅灰色短袖,黑裤包裹着修长的腿,乌黑的头发被风拂得微乱。右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书包,随着走动,书包下滑了些。他抬手扶了一下,骨节都透着干净的轮廓。 是他。 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这一刻,夏童甚至以为自己眼花出现了错觉,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没错,是那张骨相绝佳的脸,鼻梁挺直,下颌线利索,轮廓鲜明得像是画师精心雕刻过的。 他忽然顿住脚步,抬眼往二楼的方向看来。恰好一道霞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下颌线衬得愈发清晰。 夏童心中一跳,像被抓包的小偷,忙缩回了脑袋,脸瞬间滚烫起来。 再往外瞄时,校园里已经没了那道身影,夏童心中乱糟糟的,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难道他转来了南城? 高二这个节骨眼,怎么会有转学生?明知不可能,心跳却再次不受控制地失去了节奏,嘈杂的背书声,逐渐变得模糊,她仿佛又被拉回了去年那个寒冷的冬日。 去年,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总决赛在北城举行,她有幸进入了总决赛,随着老师去了北城。 去年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总决赛在北城举行,她作为高一选手闯进决赛,跟着老师去了北城。之前一直和老师吃盒饭,考完最后一场,老师才松口让他们自由觅食。四个一中的选手像出笼的小鸟,兴冲冲往小吃街走,半道却分了队,两个学长去吃烤串,她和学姐拐进了小吃街,尝了卤煮火烧,啃了驴打滚,临走前还买了串老北城冰糖葫芦。 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咬下去脆得咯吱响,酸酸甜甜,很好吃。那天风很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车辆碾过尘土。 夏童举着冰糖葫芦,刚啃下第二颗,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拽住,左肩的包被狠狠扯走,连带着手机也被一并抢了去。 她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料到光天化日下会遇上抢劫,愣了半秒才喊出声:“我的包……” 学姐也惊得叫了一声,随即撒腿追上去,边跑边喊:“抓抢劫犯!大白天抢东西,还要点脸吗! 冬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街上仅有的两个路人见抢劫犯手里攥着水果刀,都往后退了退,没敢上前。 学姐边骂边摸出手机报警,她们两个女生体力本就一般,哪里追得上年轻力壮的抢劫犯?眼瞅着他跑到摩托车旁,翻身上车就要逃,夏童急得眼眶都红了,包里还有她的身份证,她扯着嗓子喊:“包和手机给你,把身份证还我就行!” 男人理都没理,拧动车钥匙就要发动。 就在这时,一个刚从巷口拐过来的少年懒懒掀了掀眼,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穿黑色冲锋衣,戴着卡其色棒球帽,冷白的脸从帽檐下露出来,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瞧着便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摩托车擦着他身侧冲过时,少年却猛地抬脚,一脚踹在车身上,动作干脆利索。 抢劫犯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手里的水果刀 “当啷” 一声掉在雪地里。 男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扶起摩托车就要撞向少年。夏童心脏缩成一团,吓得呼吸都屏住了。可少年动作更快,闪身躲开的同时,又抬脚踹在摩托车上,他个头高,腿也长,这一脚力道十足,摩托车再次翻倒,正好砸在男人腿上。 男人疼得惨叫一声,梧桐树上的麻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远了。他想爬起来,却疼得嘴唇哆嗦,腿怕是伤得不轻。 夏童和学姐跑过去,少年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包和手机,骨节分明的手干净又白皙,递到她面前。 夏童跑得小脸潮红,扶着腿喘了几口,才伸手接过,鼻尖先撞上一股清冽的气息,像山顶皑皑白雪融成的风,干净得让人失神。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她抬头道谢,话音却在对上他脸的瞬间消了音。 冬日的阳光斜斜切过街道,打在他冷白的脸庞上,勾勒出清晰的眉骨和利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眼睫浓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垂眸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女孩子眼睫还长的人,这张脸,好看得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对视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夏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一声比一声剧烈,撞得耳膜都发疼。在此之前,她从不信一见钟情,总觉得感情该是细水长流的。 不该这么肤浅。 少年转身要走,夏童回过神,忙追上去:“谢谢啊!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感谢你!” 他语气客气又疏离,只淡淡回了两个字:“不用。” 目光扫过她的包,又补了句,“不抢你抢谁?” 夏童愣了愣,学姐也跑了过来,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包是限量版 LV 吧?超贵的,我关注的美妆博主都有一个!”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包和手机是刚回国的姑姑送的,她整日埋头学习,根本不懂这些大牌,没想到竟这么惹眼。 少年瞥了眼对面拐来的警察,抬手压了压棒球帽,双手插兜,转身融进了北城的寒风里。 北城的冬天总裹着没完没了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又带着点缠人的劲儿,像少女心里翻来覆去的心事,乱得没个章法。 夏童没好意思再拦,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像一颗流星,亮了一瞬,很快就没了痕迹。 再次见到他,是下午的闭幕式。从警局做完笔录赶回赛场,颁奖仪式刚好开始。夏童在领奖台上又看到了他,他站在最高处,手里拿着金牌,身姿挺拔,眉眼依旧冷冽。 那天夏童和一个学长拿了金牌,另外两人是银牌,她名次不算靠前,只有学长进了国家集训队。 老师安慰她还有明年,她却没心思难过,全部心神都黏在那道身影上,只听清他来自海城,却没记住他的名字,也没看清他的学校。 海城离南城一千四百多公里,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遥远城市。 直到颁奖仪式结束,夏童都在搜索他的身影,可惜没能见到他,从领奖台下去后,他就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怅然若失,晚上回酒店,还忍不住东张西望,期盼能再偶遇一次,可期盼终究落了空。 返校后,她特意找老师要了获奖名单,海城拿金牌的有两人:刘冰、顾景骁。她不知道哪个是他,只能把这两个名字,和那个冷冽的少年,一起藏进了心底。 过去的一年,她想起过他无数次,他像水中的月,镜中的花,遥不可及。她从没想过,还能再遇见他,更没想过,会和他成为同学。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刚落,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就响了。班主任陈海革领着一个人走进教室,夏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抬眼望去,还是那张脸,五官立体,相貌出众,一如既往地惹眼。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些,皮肤依旧冷白,像晒不黑的瓷娃娃。 赵素可压低声音 “哇哦” 了一声,凑到她耳边说:“新同学也太帅了吧,妥妥的校草级别!” 夏童的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扬,像心里揣了颗糖,甜意蔓延开来。 他真的转来他们班了? 陈海革笑着开口:“这位是从海城附中转来的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即便早有预感,夏童的心里还是瞬间炸开了烟花,心跳像擂鼓,一下比一下重,比中了一百万还要开心。她用力鼓掌,好在班里女生的掌声都很热烈,她的激动不算突兀。 “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年微微颔首,没开口,径直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顾景骁。 字龙飞凤舞,笔锋利落又散漫,比字帖上的字还要好看,每一笔都透着股随性,像他这个人。 在高二这个关键节点转来陌生城市,他却丝毫不怵,脸上连个客套的笑都没有,浑身上下都透着 “我不好惹” 的冷漠疏离,比隔壁十八班的校霸,更像个刺头。 写完,他才转过身,淡淡道:“请大家多多关照。” 陈海革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多说两句?” 谁料少年竟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教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夏童也屏住了呼吸,生怕陈老师当场发飙 ,陈老师看着和蔼,真生气时,数落人能十分钟不带重样,能让人羞愧得想找地缝钻。 可陈海革只是收回手,指了指教室后排:“行了,最后一排有个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顾景骁背着包,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挨着后门,就在她身后三排。 一千四百多公里的遥远,骤然缩成了四米的距离,一个转身,就能瞥见的距离。 夏童没回头,却清晰地听见他拉开板凳的轻响,停顿几秒,像是在擦桌子,接着是书包塞进桌斗的窸窣声。她的指尖攥着课本边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弯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今天的她,一定是被命运之神眷顾了。那个曾经远在天边、让她心动了一整年的少年,终于来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2 耀眼 陈老师教语文,他让大家翻开了课本,接着上一节课的内容讲了起来,夏童也收回了思绪,认真听起课。 下课铃声响起,陈老师夹着课本,端着水杯慢悠悠离开了教室。 高二刚开学没多久,大家暑假玩野的心还没收回来,老师一走,同学们顿时嘻嘻哈哈起来,班长拿笔捅了一下前桌的同学,“李巍,你前天是不是跟女生出去约会了?” 李巍的同桌秦晓灵顿时来了精神,“呦呵,巍子这是有情况了?” 李巍啧了一声,扭过身,为自己正名,“滚,别搁这儿坏我名声,没有的事。” 他眉眼疏朗,不管怎么说笑,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斯文气。 他们几个高一是同学,高二分班后,都报的理科,因为成绩不错,高一又都进入了重点班,关系要熟稔一些,开学选座位时坐在了一起。 秦晓灵睨他一眼:“都跟女生一起出去了,还没有的事?李巍,你丫的不诚实。” “滚滚滚,你少添乱,偶遇,偶遇懂不懂?” 夏童平时都是边刷题,边听他们闲聊,偶尔插科打诨一下,今天她显然没有刷题的心情,拿起水杯站了起来,对赵素可说:“班长,给你也接杯水吧,晓灵你要接吗?” 秦晓灵忙说:“要,爱你。” 她留着齐耳短发,看着很爽利。 夏童弯唇,拿起了两人的水杯,李巍啧了一声,瘦瘦高高的少年不满地抱怨:“不够意思啊夏小童,给她们都接,没哥的份?” 夏童怕被他看穿,也没多说,毕竟几个人里数他最敏锐,索性冲他伸手。 反正杯子上都有绳,拎得完。 李巍这才满意,将水杯递给了她,秦晓灵拿语文书,在他脑袋上砸了一下,“你个大男生让童童去接够意思吗?不说主动承担接水任务。” 李巍站了起来,“成吧,哥去接。” 夏童可不想被他抢了“饭碗”,忙说:“我来就好,正好想站起来活动一下。” 说完,抱着水杯就绕过班长往后走。 李巍这才作罢。 转过身后,夏童才不动声色拿余光瞄了顾景骁一眼,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只露出蓬松的头发和后脑勺。 夏童有些失望,走到接水的地方,才发现竟然还需要排队。 前排好几个女生都接水来了。 四杯水接完,他还趴在桌上,姿势都没换。 回到座位上时,三人聊天的对象已经换成了顾景骁,秦晓灵正在感慨,“新同学什么背景?竟然转来了咱们班。” 他们班是理科奥赛班,学校理科有二十多个班级,全校前六十名才能进奥赛班,老师的孩子都没法走后门插进来,他一个转学生,就算成绩不错,按理说也不该来他们班。 他偏偏来了。 赵素可也有些好奇,忍不住扭头往后看了眼,见他大清早的,竟然趴在桌上睡觉,狭长的眉微微挑了一下,“瞧着还挺拽,应该有点背景吧。” 夏童没忍住插了一句,“没准人家是学霸呢。” 高一计算机竞赛就能获得金牌的人,肯定很厉害吧? 上课铃响了起来,老师走进来前,赵素可忙压低声音反驳了一句,“不可能,帅成这样,成绩再好,也太没天理了,我宁愿相信他有钱。” 第二节是化学,教他们的是一个幽默风趣的老师,个头不是很高,夏童很喜欢他的课,听得也很认真,下课时,夏童水杯里的水只喝了大半,也没好意思去接,赵素可问她要不要去上厕所时,她跟着站了起来,“去。” 从厕所回来,进教室时,她才正大光明地往最后一排瞄了一眼,他还在睡觉,不知道上课听讲了没。 夏童听课时,不太爱记笔记,她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只喜欢总结错题,偶尔会将容易混淆的知识点总结到一个本子上,复习时都是看自己总结的要点。 接下来两节课,她却忍不住记了记笔记。 笔记本自然没能送出去。 他是转校生,跟谁都不熟悉,也没跟人打交道的意思,下课不是趴桌上睡觉,就是一个人下楼,上下学也独来独往的,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夏童时不时去后排接水,运气好的话能看到他的睡颜,他轮廓立体,纤长的眼睫会在眼睑下透出一小片阴影,脸上的冷漠都消散了几分,会让夏童想起姑姑养的那只灰白相间的英短。 周四上午,夏童再次去接水时,他难得没睡觉,今日的他,穿上了一中的校服,白色短袖,黑色裤子,露出两只白皙结实的手臂,简简单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好看极了,天生的衣服架子。 他单手撑着下巴,正翻看课桌上的书。 他浏览的速度极快,很快便翻了一页,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本就瓷白的脸庞,像打了一层光,凌厉的五官线条都好似柔和了一分。 夏童唇角不自觉扬起。 暗恋来得毫无道理,只是偷瞄他一眼,都格外开心,天空都好似更明媚了。 夏童拎着水杯回到座位上时,赵素可忽地打量了她一眼,“童童,你不对劲。” 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夏童心跳漏了一拍,有种暗恋被抓包的慌张感,勉强维持了镇定,“什么?” 赵素可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最近一周你接水的次数也太频繁了,之前一天接两杯,现在一天八杯,每天都翻了两番哦。” 夏童悄悄松口气,不慌不忙地回:“我上周看了一个报告,说每天八杯水,能有效提高人体的免疫力,还能有效预防感冒,我这体质,你也知道,感冒起来太痛苦了,多喝点水,如果能避免,那就多喝点吧。” 夏童一直不太爱喝水,小时候,妈妈就告诉她,一天八杯水,能提高抵抗力。 可惜,她还是不爱喝,一直没能纠正过来。 “这样啊。”就在夏童彻底松口气时,突然听到赵素可说,“我还以为你跟刘欣她们一样,都是想看新同学呢。” 夏童心脏又漏跳一拍,没忍住追问了一句,“刘欣?” “嗯。”赵素可努了努下巴,“喏,不止她,还有马妙珍,好像都对新同学有意思,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了,下课看,上课也在看,上次追出去跟他搭话,都快追到男厕所了,喏,又有人找他借东西去了。” 夏童这才忍不住扭头往后看了眼,果然,有个女同学找他借东西。 很巧。 这个女生就是马妙珍,夏童对她有印象,高一她在二班,挺漂亮一个女生,据说是他们学校的校花,进步也挺大,高二分班时,从三班考进了一班。 顾景骁看着冷,同学找他借东西,他没开口搭话,也没拒绝,拿出透明胶带递给了她。 赵素可收回了目光,“新同学还挺绅士。” 夏童认同地点头。 他确实很好,上次她的包被抢,街上另外两个男人,见对方有刀子,都没多管闲事,唯有他毫不迟疑地朝摩托车踹了一脚,但凡他反应慢一些,都有可能被撞。 现在回想起来,夏童都觉得心惊。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直接拦了下来。 她脸上不自觉带了抹与有荣焉的骄傲。 赵素可不由多看她一眼,总觉得自家同桌哪里怪怪的,有点小骄傲,还一副很了解新同学的模样。 不对劲。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夏童水杯上,忽然道:“不对,一天八杯水的前提,杯子的容量是二百毫升吧?你五百毫升的杯子,接三杯就够了吧?” 学霸就是学霸,不仅记忆力好,逻辑思维也是一流。 夏童耳根不自觉热了起来,幸亏反应快,脸上的神情还算从容,没露出端倪,“我喜欢喝热水呀,每次去接时,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呢。” 赵素可没瞧出问题,点点头,放过了她。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九月份的南城,仍旧很热,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暖烘烘的,同学们踩着白色斑马线往操场中央聚,没一会儿脸颊便被蒸得红扑扑的。 体育老师姓马,是位个头高挑的女老师,扎着一个马尾,看着年轻又爽利,她先让体育委员带大家做广播体操,热了热身,随后给他们讲了一下扔铅球的技巧。 余光扫到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马老师没再讲,“有什么话,你俩先说。” 被她点名的俩同学,其中一个就有马妙珍,大家都朝她们看去。 换成夏童面对这个场景,估计会窘迫不已,她却仍笑嘻嘻的,双手合十,做了个忏悔的姿势,落落大方道:“老师,我们错了,您说。” 马老师也没揪着不放,语重心长地说:“别觉得铅球没用,就不想学,今年应该是你们最后一年参加运动会,等到高三,体育课也会被其他科的老师占用,珍惜最后这一年的学习时间吧。” 这话不假,高三学习一紧张,就没有体育课了。 马老师言尽于此,又讲了几句要点,才让大家自由练习,解散前,还调侃了一句,“练好了,秋季运动会还能报个铅球项目,一个个的别一千五不行,八百不行,最后连铅球都不行。” 李巍笑着接了一句,“怎么不行,必须行,咱们班同学就没有不行的。” 马老师嗤了一声,“好好练吧,别净贫嘴。” 大家捂唇窃笑。 大家敷衍地练习了几分钟,接下来回教室的回教室,去超市的去超市,也有一群男生打篮球去了,还有个男生喊了顾景骁一声,“一起?” 夏童对他有印象,高一和她一个班,叫方和谦,大大咧咧一个男孩,性格很开朗,他现在坐在第六排,就在顾景骁前面。 顾景骁没拒绝,和他们一起去了操场。 平时解散后,夏童练习一会儿老师教的内容,也会回教室上自习,今天却没离开,目光会不自觉追随他的身影。 男生分为了两队,正在打比赛,顾景骁个头高,篮球到了他手中,像个可以随意操控的玩具,他带着球轻轻松松过了两个人,手腕一扬,干脆利索地进了一个三分球。 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投完球,甚至没看一眼。 方和谦吹了声口哨,喊了一声,“好样的。” 他过来和顾景骁击掌时,顾景骁眉头微挑,模样似乎有些嫌弃,最终还是和他击了一下。 他待在哪儿,哪儿就是焦点。 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班里十来个女生都跑到了观众席,全是跑来看他的,平时男生们也打篮球,夏童可没见过这么多观众。 顾景骁再次进球时,欢呼声都大了些,隐约盖过远处的蝉鸣。 九月的南城到处都是蝉鸣声,叫声此起彼伏,一如既往地聒噪。 赵素可将铅球投到了框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夏童,“太热了,回去吧?” 夏童找不到不回的理由,又不想这么早回,索性说:“去买瓶饮料再回吧,解解暑。” 两人便去了超市,超市离操场不算远,回教室时,还能路过操场再看他一眼,夏童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来到超市后,夏童选了一瓶雪碧。结完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甜滋滋的,很好喝。 路过操场时,正赶上他们中场休息,夏童看到有两个女生,朝顾景骁走了过去。 正是体育课说悄悄话的那两个女生,马妙珍和她同桌。 3 注册 马妙珍生了双丹凤眼,个头也高,身材比例极好,会拉小提琴、会跳舞,高一校庆上不仅是主持人,还和朋友一起跳了个街舞,效果出奇的好,校庆刚结束,就有好几个男生同时追她。 夏童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夏童的初中好朋友楚鹃也在二班,她约夏童一起吃过饭,还和夏童吐槽过马妙珍,说她很会搞暧昧,不喜欢也不拒绝,同时吊着好几个男生,就喜欢让男生围着她转。 当时,楚鹃的口吻酸溜溜的,那时夏童傻乎乎的以为她是单纯看不惯马妙珍的行事作风,直到今年暑假,她才知道楚鹃喜欢的男孩,也喜欢马妙珍,还给马妙珍送过零食。 楚鹃那样开朗一个人,都险些受刺激。 这还是夏童,第一次看到马妙珍对男生主动。 夏童隐隐听见一句,“顾景骁,你打得也太好了,可以教教我吗?” 这一刻,夏童甚至不想听他回答,上午,他还借给了她透明胶,应该会答应吧? 会吧? 顾景骁漫不经心拍着手中的篮球,只掀开眼皮扫了她们一眼,没吭声。 夏童无意识悬起的心,放松下来。 方和谦笑着打圆场:“我们只是中场休息,一会儿就上场了,别跟我们抢人哈。” 马妙珍也不失望,笑着说:“成吧,你们打,我在这儿给你们加油,赢了请你们喝饮料哈。” “等着,这场我们赢定了。” 夏童尽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心脏还是不受控地缩了缩。 望着马妙珍的目光,有点一点点艳羡。 回到教室后,夏童拿出了习题册,开始刷题,花了好几分钟时间,她才摒除掉乱七八糟的思绪,将他们抛在了脑后。 下课铃声响起时,操场上的同学才陆续返回教室,隔着好远的距离,夏童,都听到了马妙珍的声音,“顾景骁你也太厉害了吧,一共进了十六个三分球。” 夏童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中性笔。 心也不由乱了,再次紧缩起来,像缠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红绳,剪不断理还乱。 她果然好厉害,短短一节体育课,就和他混熟了吗? 夏童心中乱糟糟的,她甚至觉得,自己被他施了魔法,喜怒哀乐,竟全系于一人。 夏童甚至开始思索,他有什么魅力。 不就乐于助人一点,好看一点,成绩好一点,打球帅一点…… 糟糕……想来想去,全是优点。 教室外,顾景骁并没有附和马妙珍的话,他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恭维和吹捧,面对女孩的求追不舍,反应往往很冷淡。 以免让人越陷越深。 虽然赢得了比赛,马妙珍请他们喝水时,他也没接,只淡淡道了声谢。 打了一场球,男生们对他的态度倒是热络了起来,方和谦尤其热络,听见马妙珍的话,笑嘻嘻回了一句,“景哥确实牛逼。” 顾景骁双手插兜,神情淡淡的,被夸了,也不骄不躁的,一派从容,“练多了,谦哥也能这么牛逼。” 一场球下来,都开始互相称哥,男生的友谊也很神奇,说不准过段时间又开始自称爸爸和爷爷。 马妙珍有些失望,还想说什么,顾景骁已经进了教室,他径直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掏出了自己的耳机,戴到了耳朵上,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 马妙珍心有不甘,只能无奈地多看他两眼。 夏童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捕捉了一下他的动静,没再听到他的声音,她拿余光瞄了一眼马妙珍的方向,她已经回了自己座位上。 两人没再有其他接触。 夏童悄悄松口气。 一直到晚上放学,夏童才再次捕捉到他的声音,他声音淡淡的,有些低沉,很好听。 是方和谦问她,“景哥□□号多少?加一下好友呗,周末可以约着打球。” 顾景骁说:“等晚上我注册一个。” 夏童这才想起,自己也没□□。那几年,□□号尤其流行,还出了农场偷菜、魔法卡片等社交游戏,夏童班里的同学基本都有□□。 初二楚鹃就问她怎么没注册一个。 还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你也太老古董了,哎,乖宝宝就是不一样。” 那个时候夏童没有手机,周末在家只有学习编程时,才会碰电脑,电脑还是父母的,并不属于她。 □□对她来说,好像也没什么用。 就算注册,别人照样联系不到她。 夏童初三暑假,姑姑才送她一个苹果手机,满打满算,夏童才拥有手机一年,平时楚鹃来找她,都是直接来教室,她还没来得及注册。 夏童心中又隐晦地升起一股欢喜来,开心他也没□□,两人竟然有一个共同点。 这时的她单纯地快乐着,哪里知道他只是想与过去切断联系,才想重新注册□□。 他们的共同点,也不过是她想象出来的。 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半了,爸爸又出差了,不在家,妈妈刚洗完澡,正在哄弟弟睡觉,听到动静,打开房门说:“桌上有水果,想吃自己拿。” 室内传来小男孩的吼声,“烦死了,我要睡了!别弄进亮光来。” 弟弟今年九岁。 夏童上面有一个姐姐,她是家里的老二,当年计划生育管得挺严,妈妈在水利局上班,原本没想要二胎,奶奶却不同意,为了生她,妈妈还被停职处罚了。 奶奶特意给她起名童字,就是盼着她是男孩,结果她还是女孩。 夏童小的时候,奶奶就一直催妈妈生三胎,可惜没能如愿,在夏童七岁那年,奶奶抱来个亲戚家的小男孩。 这小男孩便是夏童如今的弟弟,一家人宠大的,这两年,他脾气越来越大,颇有些无法无天的架势。 夏童抿了抿嘴,还没开口,隔壁屋就传来了奶奶的声音,“一个丫头片子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都几点了。还不赶紧哄楠楠?一天天的,干啥啥不行,要你有啥用。” 林雅性子软,觉得她是长辈,被骂了也只会忍气吞声。 望着妈妈逐渐麻木的神情,夏童胸口沉甸甸的,比压了一块巨石,还要难受,自己挨骂无所谓,妈妈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不该整日活得这么小心翼翼。 她细白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没忍住,回了一句,“丫头片子怎么了?丫头片子也是人,是您孙女,妈妈怎么没用,早饭是她做的,家务是她收拾的,连孩子都是她接送的。” 她最想说的那句,“您小时候也是丫头片子”终究没能说出来。奶奶毕竟是长辈,还是应该给她留点面子,不然妈妈也不会高兴。 可她们给奶奶留面子,奶奶却从来不会给她们留面子。那她们还有必要给她留面子吗? 没人告诉夏童答案。 奶奶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猛地一把拧开了门,乳白色木门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夏童不由绷紧身子。 夏奶奶穿着蓝格子睡衣,立在门口,她刚刚已经躺下了,灰白短发翘起几根,脸上皱纹很深,耷拉着的眉眼露出一抹凶光,声音又拔高几分,“嘿,你个死丫头片子,一长大翅膀也硬了,敢顶嘴了!” 夏童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尚未开口,妈妈就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少说两句。 她要是再说下去,奶奶只会更生气。 下次会变本加厉。 这种恶循环,夏童早就经历过不止一次。 身为家里唯一的小男娃,奶奶的宝贝金疙瘩,夏楠没那么多顾忌,凶巴巴吼了一句,“吵死了,你们不睡我还要睡!” 他是夏奶奶的心肝肉,一听他发了脾气,夏奶奶的态度顿时来了个大改变,脸上都带了笑,“哎,睡了睡了这就睡。”说完,压低声音斥责林雅,“还不哄他睡觉。” 林雅只好关上了门,夏童还想问:“可不可以用一下电脑。” 只得咽了回去。 奶奶剜她一眼,摔上门,也回了屋。 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弟弟小霸王一般命令的声音,奶奶抱怨的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 心口闷闷的。 心情又陷入了低落中。想起她喜欢的少年,夏童糟糕的心情,才稍稍好转了些。 她实在想注册□□号,干脆放下书包,去了书房,书房是爸爸的,里面有一个没放几本书的书柜,一张桌子,电脑就在桌子上。 夏童打开了电脑,按步骤注册了一个□□号,密码设置成了自己的生日,昵称,她敲下四个字:那个夏天。 正是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她在北城遇见了他。 她觉得新奇,试着用电脑登录了一下,一个小企鹅弹跳了出来。 夏童点进去看了看,想起楚鹃提起过□□空间,她也看了看,页面显示出一个“立即开通□□空间”的按钮,夏童点击后,填了资料,进去后,发现里面有留言板,有相册,还能写日志,日志还可以设置成仅自己可见,还有私密日志。 这也太方便了。 夏童初中有写周记的习惯,去年发现弟弟偷看过自己的日记,她便再也没写过了。 今天她却打开了□□日志,敲下一行行字。2010.09.16 这个家奶奶算是活得最肆意的一个,想说什么,说什么,也只有面对她的宝贝孙子像变了一个人,哪怕这个小男孩是抱养来的。 只因为是男娃,就比我和姐姐金贵。 可男孩究竟哪里比女孩强? 他调皮捣蛋,只会惹事,哪怕不该这么吐槽一个孩子,我还是觉得他被惯坏了,没半分礼貌可言。 姐姐成绩优异,又乖巧,也没能获得奶奶的喜欢,只因她是女孩。 似乎女孩天生就比男孩矮上一头。 妈妈在这个家里,是付出最多的一个,可是活得比谁都要卑微。为什么会这样? 女孩究竟哪里比男孩差? 没人能告诉夏童答案。一行行写完,她又全部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一句,男孩究竟哪里比女孩强? 想起他,心情才好转些,夏童继续记录:很高兴能与你重逢。 这一刻,夏童突然变得文艺起来,忍不住敲下一行行字:三生有幸遇见你,纵然悲凉也是情。 打完这段话,夏童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她仍旧有些怂,就算面对奶奶,时不时想叛逆一下,还是不够勇敢。 在仅自己可见的日志里,都不敢留下他的名字。 不敢说一句喜欢。 唯恐被人发现。 暗恋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让人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像自己。 4 蛋糕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十点了。 夏童翻出手机,下载了小企鹅,登录上□□后,才去洗澡。 林雅将夏楠哄睡,来到她房间时,已经十点半了,夏童正在刷题,林雅端来一个切好的苹果,刚放到桌上,又端了起来,“太晚了,还是别吃了,喝个牛奶吧,别熬太晚,才高二,不用这么拼,身体更重要。” 她鹅蛋脸,柳叶眉,典型的南方姑娘,相貌温柔,说话也温声细语的。 小时候夏童性子很别扭,不高兴时,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却始终耐心十足,会抱着她轻哄,从来没冲她发过脾气。 夏童心中暖暖的,不由弯唇,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妈妈也早睡。” 她的相貌更像爸爸,轮廓鲜明,鼻梁很挺,有点混血感,因为太奶奶是新疆人,和太爷爷相恋后,才离开故土,定居在南城。 夏童五官精致,不笑时有点傲娇的清冷感,一笑反倒像个小太阳。 林雅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留意到她的衣服又短了,她发育晚,十四岁了才明显开始抽高,这两年还在长个,衣服换得也快。 “周末空闲下来,妈妈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她哪里有空闲的时候,又要做饭,又要收拾家,还得照顾夏楠,奶奶也不会允许她跑去商场乱花钱。 夏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掌,“不用买,穿不了几天,说不准又短了,还有校服呢。” 前几年家里过得艰难,夏童也学会了节省。等妈妈离开后,夏童又刷了一张试卷,十一点才躺下休息。 早上醒来时,妈妈已经起来了,做了肠粉,炒了一个油麦菜,一个梅菜扣肉,都是奶奶让做的。 将菜端上桌,林雅才想起女儿不爱吃,夏童还得去上学,现炒其他的有些来不及,林雅说:“我给你煎个鸡蛋火腿吧。” 不等夏童开口,奶奶就穿着拖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头发更乱了些,板着一张脸,“都有两个菜了,还给她煎什么,就她娇贵,爱吃不吃,我看能不能饿死。” 夏童心情糟糕,奶奶都没喊,扭头对林雅说:“妈妈,不用煎,我不饿,随便吃点就好。” 梅菜扣肉夏童嫌油腻,没尝,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每次吃这道菜,她都觉得剌嗓子,吃了两口,她就放下了筷子,出门时妈妈悄悄塞给她五十块钱,让她买点早餐。 林雅被停职后,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当了几年家庭主妇,好不容易将夏童也带到上学,刚找到个合适工作,夏奶奶就来了,还将刚满月的夏楠带了过来。 她只能被迫辞职,只因为她不赚钱,奶奶就觉得她价值低,对她很不好。 自从奶奶过来后,日常开销也都是她管,她控制欲很强,妈妈一天花多少钱,都得给她汇报,哪天要是多花了,一准儿被数落。 夏童没要。 走出单元楼时,天刚蒙蒙亮,夏童推上自行车,出了小区,他们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夏童想早点来到学校,就骑了自行车。 刚拐出小区,夏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一身校服,肩膀上斜跨着书包,正站在斑马线上,低头按着手机。 是他,少年的碎发被晨风吹的有点乱,路灯下,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仍说不出的好看。 夏童心跳一下有些失衡,绿灯变成了红灯都没留意到,车子直愣愣从他身边经过。 前面有车,还不止一辆,呼啸而过的车,从面前经过。 她连忙去捏车闸,车闸不算太灵,车子速度略慢了些,车轮惯性往前滚动着,直直朝汽车撞去。 夏童不由屏住呼吸,正想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一只手拉住了她的后座。 少年力道很大,车子被拉得后移几厘米。 夏童双脚连忙落了地,扭过身时,对上了他漆黑淡漠的眸。 他一手捏着手机,一手仍拉着自行车,松开手后,没有说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红灯。 漫不经心一个动作,比开口谴责更让人羞愧。 这一刻,夏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她勉强维持了镇定,结结巴巴一句“对不起”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说完,察觉到少年微微扬了下眉,夏童才意识到不妥,又连忙补了一句,“谢谢啊。” 女孩个头不算高,坐在自行车上,视线才堪堪和他持平,她皮肤瓷白,巴掌大的脸蛋上是一双晶亮的眸,嘴唇粉嫩嫩的,五官很精致。 顾景骁瞧着有些眼熟。 记忆中也曾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冲他说谢谢。 连这张脸都很熟悉。 顾景骁盯着她羞窘的小脸看了两眼,将人认了出来,南城人?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她身上,白色衬衣,黑色过膝裙,是高中部的校服。 和他一个学校,倒是巧。 他收回了目光,淡淡丢下一句,“没事。”又低头看起了手机。 夏童僵硬地转过了头,手心隐隐出了汗,绿灯很快亮了起来,她蹬着自行车,逃也似的离开了斑马线。 也远离了他。 直到车子右拐,她僵直的后背,才放松下来,将自行车推到车棚时,她临近宕机的脑袋才恢复转动,他步行来的学校,看来离得不远,不知道他家住哪个小区。 夏童都有些后悔骑车了,如果步行去学校,说不准还能和他同行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 同行是不可能同行的。 第二天,夏童确实没骑车,选择和昨天同样的时间出的小区,却没能在路口碰到他,来到学校时,他还没到,第三天,夏童晚了几分钟出发,仍旧没碰到。 一连四天,都是如此。 果然,世间多的是有缘却无份。 费尽心机地计算出门时间,还不如下课接水勤快一些,运气好的话,还能瞥见他睡觉的模样。 一直到周五早上,夏童已经放弃时,才再次在路上看到他,直到这一刻,夏童才发现,她高估了自己,虽然在心里,想了好几个打招呼的开场白。 她却没能踏出这一步。 仍旧缀在他身后,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 甚至没敢靠太近。 她不靠近,有的是人靠近,果然刚走到校园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就冲他吹了一个又长又响亮的口哨。 她一头短发,个性张扬,耳朵上还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钻石耳钉,拿着手机朝他走了过去,“帅哥,加个联系方式呗。” 夏童瞧着有些眼熟,一时没能想起是谁。一颗心不自觉悬起,七上八下的。 唯恐他会答应。 刚紧张起来,下一刻就看到顾景骁,饶过女生走进了学校,丢下一句,“抱歉,没手机。” 他声音低沉,落入耳中说不出的好听。 短发女生一愣,旁边一个长发女生啧了一声,“靠,这年头还有人没手机,真的假的?” “假的吧,长这么帅,搭讪的肯定很多。” 确实很多。 夏童可以作证,搭讪的虽然多,他却没怎么搭理过,借东西可以,至于闲聊,不好意思不奉陪,马妙真围着他转了一周都有些沮丧,眼瞅着都要放弃了。 实在是无从下手。 就算拒绝人,他也会说声抱歉。 冷淡归冷淡,教养却很好。 越接触,夏童发现他身上的优点越多。 她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儿,唇角无意识上扬了一分。 不愧是她,第一次心动,对方就这么独特。 长发女生,啧了一声,“陈玲珑,你行不行啊。”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夏童才想起来,这个女生是高二国际班的,是陈老师的侄女。 上学期因为早恋,被教导主任抓了典型,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过检讨。 难怪眼熟。 陈玲珑哼笑一声,不以为意,“你行你上。” “啧,你都不行,我还是别自取其辱了,不是,咱们学校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大帅比?刚升到高一的小学弟?” “不是高一新生,前几天不是有人说高二转来个碾压校草的人物嘛,说的就是他。” 夏童没多听,绕过她们走进了学校,她的好心情维持了一个上午,下课去接水,始终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觉,都没觉得失落,甚至觉得他的后脑勺都比旁人秀气几分。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回到座位上时,脑袋被敲了一下,“傻乐什么?” 是陈素可,她偏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正斜睨着她,一脸若有所思。 夏童心中一跳,掩饰了过去,“想起一个好玩的事儿。” 李巍转过头来,“什么好玩的事儿?” 夏童脑袋卡壳了一瞬,临时编了一个,“路上看到一大爷摔倒了,有个女生过去问:‘大爷我兜里就一块钱,能扶你起来不?’大爷往旁边挪了挪说‘孩子一起躺下。’” 陈素可哈哈哈笑了起来,“真事儿吗?” 夏童揉了下鼻尖,“你猜。” 李巍要笑不笑的看着她,“夏小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一紧张就会揉鼻尖。” 夏童有些心虚,下意识抬起的手,顿了顿,放了下去,脸上勉强维持了镇定,“什么?” 李巍扬唇,拧开了手中的矿泉水,“逗你的。” 夏童悄悄松口气。 赵素可轻笑了声,夏童被她笑得毛毛的,她心中有鬼,也没敢多问。 跟学霸们坐在一起,果然还是有点压力。 中午放学,秦晓灵被初中同学喊走了,夏童和赵素可一起去吃的晚饭,回到教室的时候,夏彤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还趴在课桌上睡觉,晚饭都没有去吃。 整日睡睡睡。 怎么就这么困? 晚上干嘛去了?要不是体育课时,他打球很猛,跑步也快,夏童都怀疑他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在座位上坐下来后,夏童才想起草稿纸用完了,“班长,我要去超市买一下草稿本,你需要捎东西吗?” 赵素可摇头。 刚走出教室,左拐下楼梯时,夏童又瞧见了早上那三个女生,站在中间的正是陈玲珑。 夏童目不斜视,绕过了她们,往下走,刚下一层楼梯,被扯住了右臂,“夏童是吧?我记得你也是陈老师的班上学生,帮个忙呗?” 夏童长得漂亮,成绩也不错,为人虽然低调,在他们学校也算有名。 男生们还搞了一个校花评比,夏童的票数,只比一中校花低了一票。 陈玲珑甚至觉得,单轮脸蛋,夏童比第一名要漂亮。 第一是气质美女马妙珍,很会打扮自己,那头自来卷儿时常披着,总是很耀眼。他们学校只有周一会规定学生穿校服,其他时间穿校服的很少。夏童则不然,从初中起,整日除了校服,还是校服,偶尔穿一下自己的衣服,也不合身,不是有些短,就是胖得要命。 一看就是地摊货。 甚至有人传她家里很穷,饭都吃不起那种。 她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夏童转过身,“什么?” 陈玲珑晃了一下手里的慕斯蛋糕,蛋糕盒子上贴了个小卡片,画了个被箭射中的爱心,一下留了她的班级和姓名。 陈玲珑五官不算精致,组合在一起,令人很舒服,一笑,牙齿白得晃眼,有种说不出的帅气“帮我转交给你们班新同学呗。” 夏童以为听错了。 找她帮忙? 追上了,算谁的? 夏童才不想给自己添堵,说了句,“抱歉。” 说完,便继续下楼。 手臂再次被拽住。 夏童转头,发现这次拽她的是长发女生,她一头黑长直,前面留的刘海,瓜子脸板起,有点不好惹的模样,“嘿,不过让你转交个慕斯蛋糕,又不是让你贩毒,拽什么拽?” 夏童最烦被威胁,巴掌大的小脸多了丝不耐,甩开了她的手,“这么想帮忙,你怎么不去送?” 南城的秋季太阳依旧灼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楼道内,她白皙的脸庞,被金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本就立体的五官,愈发显得清冷。 长发女生脸色有点难看,伸手去拽她的衣领,“靠,跟我甩脸,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活腻歪了是吧?” □□日志,2010.09.23 暗恋是日志里都不敢暴露他的姓名,是路上撞见也不敢和他打招呼,是离开很远,心跳仍会加速,渴望被他注意,又害怕被他识破的矛盾。 5 撞见 夏童又下了一层楼梯,避开了她的手,女生也想下楼追,陈玲珑拦住了她,“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发什么火。” 长发女生啧了声,“陈玲珑,老子是为了谁?” 陈玲珑揽住了她的肩,“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为了我,消消气,晚上请你吃大餐。” 女生这才不吭声。 夏童径直下了楼。 走到一楼时,还听见长发女生爆了句粗,“靠,她拽什么,奥赛班了不起啊。” 奥赛班没什么了不起,其他忙都可以帮。唯独这个,帮情敌就是不行。 喜欢本来就有排他性。 夏童没法控制女生们向他表白,却有权利选择拒绝她们。 她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逼她。 来到超市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零食区,夏童想起他一直趴在桌上睡觉,没去吃饭,夏童的目光在面包和苏打饼干上停留了一瞬,犹豫半晌,还是走了过去,各拿了一包,随后又买了盒牛奶。 拎着东西回去时,她一颗心又止不住怦怦乱跳起来,上楼时夏童特意走的左边的楼梯,走后门进的教室。 他还趴在桌上睡觉,柔软的发丝略显凌乱,露出半张冷白的侧脸,班里的同学来了大半儿,大家都在埋头刷题,没人往后看。 夏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走到他身旁,将吃的放在了桌上,正要离开时,手腕忽地被人攥住了。 夏童心脏漏跳一拍,被他触碰的地方串起一股电流,直达尾椎骨。 整个身体都僵了起来。 她都没发出声音,不知道怎么吵醒了他。 她确实没发出声音,顾景骁已经醒了,是察觉到眼前一暗,睁眼时,瞥见了桌上的东西。 顾景骁已经认出了她,前两天她来后排接水时,他才发现两人在一个班。 他向来不收女生的东西。 顾景骁坐直了身体,攥住她的手松开来,抬抬下巴,示意她拿走。 夏童嗓子眼发紧,笨拙的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答谢你。” 她纤长的眼睛垂了下来。 女孩长得漂亮,眉眼一耷拉,愈发显得无辜,这副神情落入眼中,莫名有点可怜巴巴的意味,顾景骁神情微顿,想说不必,下一刻,女孩已经滑不留秋溜转了身,溜回了座位上。 那句不必被他咽了回去。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顾景骁盯着面包和苏打饼干看了一瞬,东西不算贵重,恰好肚子应景地咕噜了一声,他确实饿了,索性翻出面包,拆开了包装袋。 夏童心脏怦怦乱跳,飞快远离了后排,在座位上坐下后,她胡乱翻出了练习册,赵素可偏头看她一眼,“不是买草稿本去了?” 夏童心脏一提,糟糕。 一想起他没有吃晚饭,草稿本什么的全被她抛之脑后了。 美色误人。 夏童胡乱编了个借口,“我常用的那款没了。” 赵素可却往后看了一眼,脑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补了一句,“草稿本没了,所以从后门走?” 夏童心中一跳,赵素可轻笑一声,将自己的草稿本拿了出来,撕给她一半,戏谑道:“和你不是一款,凑合用吧。” 夏童僵着身子坐了好大一会,甚至做好了赵素可继续追问的打算,但是她什么都没问,继续埋头刷题去了。 他也没将吃的还回来。 夏童松口气,拿起草稿本,怂怂地刷题,心情却久久没能平复下来。 暗恋就是这样,来得毫无道理,自此满心满眼都是他,却又不想被人发现。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习题册走了进来,说:“明天上午我临时有事儿,占用一节你们的自习课,咱们提前讲一下明天的内容。” 数学老师是位女老师,个头高挑,一头大波浪,年轻又漂亮,据说是东北人,十分幽默。 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她,有个胆子大的男生甚至八卦起来,“老师干嘛去?不会约会去吧?” “被你猜对了,我和医院有个约会,它已经等我等得不耐烦了,你们明天老实自习。” 前排的女生担心起来,“老师去医院干嘛?身体没事吧。” 她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撂,眉眼带笑,“我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能有啥事儿!甭担心,得了,都别叭叭了,赶紧的!都把练习册掏出来!” 夏童很喜欢她,敛了心神,将练习册掏了出来,一节课结束后,她才踩着红高跟飘然下了讲台,从夏童招了招手,“哎,夏童,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夏童放下笔,站了起来,随着她进了办公室,“方老师,有什么事吗?” 方老师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我瞅着数学竞赛名单上没你,你数学回回考满分,这不整个白瞎了吗?跟老师说,是不是怕耽误时间?今年才高二,还来得及,要是拿了金奖还能保送清北,报一个呗。” 方老师高一就注意到了夏童,每回数学考试都是满分,当时她报了信息学奥赛,方老师不好意思跟刘老师抢人,才没挖墙角,今年见夏童什么都没报,才将人找了过来。 夏童大学想报金融,才没考虑过数学竞赛,看出她有意拒绝,方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拒绝,再考虑一周吧,也可以回家和家长商量一下,你数学这么好,不报可惜了,要是想通了,可以随时加入竞赛班。” 回到教室时,还没上课,班里闹哄哄的,有闲聊的,有打闹的,秦晓灵正用书拍打李巍的肩膀,“赶紧的,让你办点事儿,咋这么墨迹?” 李巍站起来,躲了一下,差点撞到夏童,他扶了一下桌子,指了指秦晓灵,“动手动脚成何体统,你就不能学童童淑女点?” 秦晓灵翻了个白眼,将水杯丢给了他,“快去,你就不能学童童勤快点?”还不忘扭头问夏童,“方老师喊你干嘛?” 赵素可说:“还能干嘛?一准是为了竞赛的事儿,是不是让你报数学奥赛?” 夏童点头。 李巍也转过了头,“你报吗?” 他和班长都报了数学奥赛,高一就参加过比赛,只拿了银牌,今年准备继续冲。 夏童摇头,“不了吧。” 秦晓灵踹了一下李巍的板凳,“赶紧的,再不去接,都要上课了。” 夏童心中一动,拿起了李巍手中的水杯,也拎起了自己的,“我去吧。” 李巍竖起了拇指,“好样的,知道心疼哥。” 秦晓灵呕了一声。 夏童已经拎着几人的水杯来到了后排,夏童拿余光瞄了他一眼,他难得没有睡觉,手臂撑在桌上,正翻阅一本书。 少年坐姿笔挺,修长的腿随意伸展开来,多了抹随性。 喜欢是件很神奇的事,瞄见他一眼都觉得满足,像大冷天的天窝在沙发里,喝了一杯甜度恰好的奶茶,周身都暖洋洋的。 水刚接到一半,上课铃声就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上。因为是自习课夏童没着急回去,将秦晓灵的水接好才回到座位上。 晚自习时,陈老师很少过来,同学们会自觉安排自己的时间,夏童拿起数学习题册,刷了刷题。 一中有三节晚自习,九点放学,放学铃声响起后,走廊里就热闹了起来,大家一窝蜂的往外走。 夏童平时很少和人挤,都是多刷十分钟的题,走廊里人不多时,再离开,今天兴许是周五的缘故,难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没再刷题,也收拾了一下包站了起来,赵素可朝她看来时,她有些心虚的找了个借口,“困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素可也收拾了一下包,和她一起离开的,走出教室时,夏童往后瞄了一眼,他也站了起来,从后门出去的。 楼道里到处都是人,起初还能瞧见他的身影,走出楼道后,他颀长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人群里。 夏童没再骑车,步行回的家,刚回到家,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家里的门竟然敞开着,根本没锁,夏童秀眉微拧,走进去喊了一声,“妈妈。” 房间里很安静。 夏童又喊了一声,“夏楠?” 仍旧没人回应。 夏童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忙摸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夏童顺着声音,走进了妈妈的卧室,她的手机在桌子上扔着,人却不在。 夏童正想给奶奶打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该放学了吧?赶紧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来人民医院,带上暖壶、洗漱用品啥的,你自己的也拿上,晚上你陪房。” 夏童心中一咯噔,细白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手机,才止住轻颤,“妈妈怎么了?” 奶奶却已经挂了。 夏童心中慌得厉害,边跑进洗手间收拾东西,边拨了回去,“奶奶,妈妈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打啥打,电话费不要钱呀,来了不就知道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说完不给夏童追问的机会就挂断了电话。 夏童眼眶微微泛红,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下,才压下翻腾的怒火,她绷着小脸,给爸爸打了过去,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 她只好以最快速度收拾了一下两人的东西,打车去了医院,路上他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夏童连房号都不知道,只好拎着两大包东西和暖壶,去收费处咨询。 医院已经下班了,收费处只有一个值班大夫,有几个急诊处的在排队缴费,好不容易她才查到病房号1512,她又拎着东西去住院处。 刚走出电梯,她就听到了奶奶的指责声音,“又不是刚出嫁的小媳妇儿,自己都生过两个孩子了,怀孕都不知道吗?现在好了,流产了,流就流吧,还流不干净,花钱清宫,真是欠你的。” 夏童一愣。 夏童出生时,南城的计划生育政策正严,林雅当时就被停职处罚了,夏家当时已经小有资产,经济处罚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多,奶奶一直盼着她生儿子,还让她喝了不少土方子。她却一直没再怀过孕。 妈妈今年已经四十了,怎么会再次怀孕? 好好的又怎么会流产? 夏童拧起了眉,循着声音右拐,进了病房,妈妈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右手正在输液,眼睛垂着,没吭声。 弟弟在一旁玩奶奶的手机。 奶奶还在念叨:“别板着一张死人脸,活似谁欠了你的,怪也只怪你没儿子的命,怨不得旁人,没了就没了,反正还有楠楠,老了让楠楠给你摔盆。” 林雅是个大度的女人,过于体贴,也太善解人意,夏奶奶的抱怨,再难听,她也都是自我消化,因为心疼丈夫,甚至觉得她一个老人也不容易,从不与她计较。 这份孝顺和包容,让林雅始终能与生活自洽,岁月也格外优待她,在她身上甚至没留下多少痕迹,她头发乌黑柔顺,眼角也没多少皱纹,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可她不知道她的美丽,在夏老太太眼中,是极其碍眼的。她的一步步退让,只会让老太太变本加厉。 今日的她却异常疲倦憔悴,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发现夏童走了进来,夏奶奶的声音不由一顿,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后才看向夏童,“你留下照顾你妈,楠楠这么小,总不能让他留在医院,我们回去了。” 说完看向了夏楠,“楠楠,走了。” 夏楠在玩愤怒的小鸟,压根没搭理她,夏奶奶也不生气,揉揉他的小脑袋,说:“乖,走了,很晚了。” 夏楠躲开了,嘟囔道:“等我玩完这一局。” “回家再玩,走吧,来的时候不是还嚷着饿了?想吃烤红薯?走,奶奶给你买个烤红薯,再晚就买不到了。” 夏楠这才站起来,对上夏童的目光时,他有一瞬的心虚,往奶奶身后躲了躲。 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等他们走后,病房内才安静下来。 “妈妈,你怎么样?” 林雅勉强打起了精神,“妈妈没事,这两天输输液就好,不住院都行,你张阿姨建议我观察两天,才办理了住院,你也回去吧,不用守着妈妈。” 夏童哪里放心,自然不肯回去,“张阿姨是医生,她既然建议住院,肯定是住院好,你就安心住院,你们几点来的医院?晚饭吃了吗?” “妈妈不饿。” 身体这般虚弱,饿不饿都要吃呀。 夏童没听,打完热水就跑下楼买饭去了,快十点了,医院食堂早已关门,街上灯光暗淡,也没什么人,夏童连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一家看着不错的餐馆,还特意搜了一下清宫手术后吃什么比较合适。 最终买了一份清蒸鲈鱼,一个香菇包子,一份桂圆红枣粥。 拎着晚饭走进住院部时,夏童竟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站在一楼走廊尽头,窗户大开着,夜风将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他身姿笔挺,眉眼被灯光晕染得很漂亮,正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在跟人打电话。 是顾景骁。 □□日志,2010.09.24 暗恋是每次碰见都觉得欢喜,却又怕撞见他和别人过于亲近。 6 误会 他怎么也在医院? 这个点。 难道家里也有人住院? 夏童的脑海里像被投了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疑问,难怪他最近下课总趴在桌上睡觉,是夜里没休息好吗?担忧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可她终究只是按了电梯键,没敢上前打招呼,只看着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晃了晃,便被电梯门隔在了身后。 回到病房,夏童守着妈妈把晚饭吃完,才攥着手机走到窗边,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许久。爸爸这些年总忙得脚不沾地,生意越做越大,出差成了家常便饭,平时不着家也就罢了,可妈妈住院这么大的事,总该让他知道。这种时候,哪个女人不盼着丈夫在身边呢? 林雅却先开了口,输液管在她手背上轻轻晃着:“要打给你爸?别打了,他这次出差是谈重要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流产的事别告诉他,省得他跟着揪心,还得放下工作往回赶。” 夏童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是不是奶奶不让说?” 林雅没输液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捏得发白,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不是,是我自己不想让他知道。你爸本来就一堆烦心事,知道了肯定要回国,别给他添乱了。” 工作再忙,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丈夫,是爸爸,怎么就成了 “添乱”? 夏童心口堵得发闷,像塞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可看着妈妈眼底的疲惫,又怕自己坚持会惹她不开心,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妥协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见妈妈精神头好了些,夏童才问了一句,“妈妈,你怎么摔倒的?是夏楠推的你吗?” 家里的地板是防滑的。夏楠一个小孩都不会摔倒,妈妈更不可能摔倒。 林雅手指蜷缩了一下,垂下了眼睛,“不是,是我不小心摔了。” 夏童诈她,“奶奶都说了是他推的,你还包庇他。” 林雅抿了抿唇,讷讷说:“他也是不小心。” 她这次摔倒确实是因为夏楠。 周五下午,老师的电话又打来了,让她去学校。夏楠又打架了,这次打的还是个小女孩。人家不过是被点名时没听见,没搭理他,他就红着眼冲上去推搡,脾气犟得像头小牛。 回家后林雅说了他两句,他竟直接朝她撞了过来,把她狠狠推倒在地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怀了孕。 见妈妈还在为夏楠辩解,夏童气得胸口发疼,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些:“什么不小心?明明就是故意的!上次他打你,我都看见了!他现在就是被奶奶惯坏了,再这么溺爱下去,迟早要长歪!” 林雅垂着脑袋,没吭声。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平时也不是不管他,宠归宠,夏楠犯了错,她也会管教。可婆婆护得紧,每次她一说夏楠,反倒是她被数落一顿,说她 “后娘似的苛待孩子”。 看着妈妈落寞的样子,夏童又瞬间后悔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妈妈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啊。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手机才突然震动起来,是爸爸的来电,“童童?你给我打电话了?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怎么了?” 夏一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 夏童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 “妈妈住院了”,终究还是换成了:“没什么,就是想爸爸了。有件事,等你出差回来再跟你说。” 夏楠被惯得无法无天,也就爸爸能镇住他,这件事,她不能瞒。 夏一航笑了笑,声音里的疲惫淡了些:“爸爸也想你们。你乖点,听妈妈的话,爸爸回去给你带礼物。” “我一直都很乖。” 夏童小声抗议。 “是是,我们童童最乖了。” 夏童哼了一声,挂了电话,眼眶却有点发热。 林雅的情况不算严重,输了两天液就稳定了,周日下午可以办理出院。夏童不放心,特意找了妇产科的张阿姨问了注意事项,张阿姨细致地讲了出院后的调理方法,连饮食搭配都一一嘱咐了。 这两天奶奶都没有露头,夏凉被和拖鞋,都是夏童抽空回家拿的。 办理好出院手续,夏童回病房收拾东西,东西堆了两大包,沉得坠手,见妈妈也要动手拎,夏童忙制止了,“妈妈,你身体虚弱,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再跑一趟。” 夏童拎着两包东西下了电梯,她以为到了一楼,抬脚就要出去,抬头却撞进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里。 是顾景骁。 她愣在原地,指尖的重量仿佛都轻了几分。 顾景骁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hi。” 夏童下意识抬手打招呼,可手里的东西太沉,手臂只抬了一半就坠了下去,指尖被勒得发红。 顾景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身形单薄,小脸只有巴掌大,和一年前比没什么变化,手里却拎着两大包沉甸甸的东西,看着格外吃力。每次撞见她,似乎都在困境里。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淡:“需要帮忙吗?” 夏童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谢谢啊。” 顾景骁往电梯里侧走了走,站在了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淡淡的压迫感,“真帮了再谢不迟。” 夏童咽了下口水,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忍不住接话,“也不是没帮过呀,去年夏天,就多亏了你,还有周一早上,也幸亏有你。” 这句幸亏有你,好像有一点暧昧。夏童有些紧张,唯恐说错话,却又忍不住想和他多聊几句,连忙补充,“去年的事,不知道你忘记没?就是我被抢了手机和包,多亏了你帮忙,都没好好感谢你。没想到你转来了一中。” 最后一句,顾景骁没有发表意见,只回了句,“举手之劳,不用感谢。” 他声音仍旧冷淡,像隔着一层冰,拒人千里之外。 夏童心脏微微收缩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太啰嗦了,她没再吭声。 电梯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静到夏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胸腔里。这时,顾景骁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按了接听键,说了一句:“我已经下楼了,你门口等着就行。”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电梯到 7 层、5 层、4 层各停了一次,挤进来不少人,两人往里面又挤了挤,手臂几乎贴在了一起。夏童的半边手臂都麻了,指尖微微发颤,呼吸下意识屏住,连动都不敢动,心里却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又带着点紧张。 终于到了一楼。 顾景骁先一步走出电梯,夏童松了口气,跟着往外走,可没等她完全踏出电梯,几个人就急匆匆挤了进来,胳膊肘狠狠撞在她的手臂上。 本就不堪重负的手臂猛地一松,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其中一个餐盒滚了出去,牙刷、牙膏、毛巾散了一地。 撞她的人还低着头玩手机,连句道歉都没有,径直走进了电梯。 夏童抿了抿唇,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餐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先一步伸了过来,利落捡起餐盒和刷牙杯,塞回手提袋里。 顾景骁拎起袋子,没递给她,只说了句:“走吧。” 说完便迈开步子,往医院门口走。 夏童一颗心瞬间暖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连忙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四点多的南城,太阳还悬在天边,天气依旧燥热,大片的云像棉花糖似的堆在天上,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 这时,一个短发女孩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戴着长长的珍珠耳环,化着淡淡的妆,眉眼明媚,气质出众。 她冲顾景骁扬了扬手,声音清脆:“阿景,这里!” 招完手,她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扑到顾景骁跟前,伸手抱了他一下,还轻轻锤了锤他的肩膀,笑着说:“又结实了!” 那语气里的熟稔和亲昵,像一根细针,扎进夏童的心里,酸涩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从心口到舌根,都涩得发苦。 她忍不住猜测她的身份,好朋友?可哪个好朋友会这样拥抱?青梅竹马?还是…… 女朋友? 能让他特意下楼来接,关系肯定不一般吧。 夏童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住。她没立场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漂亮女孩旁若无人地跟顾景骁说:“好想你啊。” 暗恋就像夏季没熟的李子,酸酸甜甜,偶尔也会涩得人眼眶发红。这是夏童第一次尝到这般浓烈的苦涩,甚至想立刻转身落荒而逃。 可她的东西还在顾景骁手里。 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想去接袋子,声音有点发紧:“谢了,给我吧。” 顾景骁没给,转头对方叶说:“稍等。” 又看向夏童:“走吧,帮你送上车。” 女孩撇了撇嘴,嘟囔着抱怨:“送就送嘛,好歹给我介绍一下呀。” 顾景骁没开口的意思,夏童怕她误会,连忙低声解释:“我和他是同班同学,偶然在医院碰到,他搭把手帮个忙。” “哦哦,原来是阿景的同学!都给他拎,他力气大着呢!” 女孩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明媚又爽朗,一看就是性格极好的人。 夏童狼狈地笑了笑,转过身时,眼眶却有些发酸。这一刻,她甚至毫无道理地厌恶自己 —— 干嘛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但凡冷漠一点,事不关己一点,不要这么乐于助人,她也许下一刻就能放下。可他偏偏很好,明明看着冷淡,旁人需要帮助时却总会伸手,有一颗赤诚又温柔的少年心。 可他再好,也不属于她。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夏童喊了一辆,师傅打开后备箱,顾景骁把她的东西放进去,才转身往女孩身边走。 夏童把剩下的东西也放进后备箱,和师傅说了一声,让他稍等,就进了医院,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他们身上。 女孩不过十几岁的模样,一头短发,漂亮又明媚,正仰着头跟顾景骁说着什么,手还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景骁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并没有太抗拒。 两人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在学校,他对任何女生都保持着距离,可身边这个女孩,显然是特殊的。电梯在一楼停下,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女孩跟着他一起往病房方向去了。 夏童等了另一班电梯,一路回到病房,心口都闷闷的,像堵了团湿棉花。她忍不住去猜测他们的关系,猜测病房里住着的究竟是谁,思绪完全不受控制。 这个女孩,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吧? 夏童决定从今天起,戒掉对他的喜欢。 □□日志,2010.09.26 他就像一抹风,猝不及防刮来我的世界,想留住,却只能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闯入他的世界。 7 担心 瞧见妈妈,夏童才打起精神,“妈妈,走吧,我让出租车师傅进了医院,车子停在门口,你戴上帽子,不要吹风。” “不要紧。”对上女儿板起的小脸,林雅顺从地戴上了帽子。 回到家时,奶奶和弟弟并不在家。 今天周末,以弟弟的脾气肯定是闹着去了游乐场,奶奶一向对他百依百顺。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哪里。 夏童将妈妈按到了床上,让她好好休息,自己打算去菜市场一趟。指望奶奶花钱给妈妈补身体,根本不现实。 夏童打开了自己的存钱罐,里面不仅有她存的压岁钱,还有爸爸给她的银行卡。 今年姐姐考上大学时,爸爸便带她们俩办了银行卡,给姐姐转钱时,爸爸还给她转了一笔。 夏童没动银行卡,掏出200块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蔬菜,还额外买了当归,红枣,枸杞,黄芪等药材。 回到家后她就进了厨房,林雅想来帮忙,夏童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不高兴地瞪眼,“妈妈。” 小女儿板起脸时还挺唬人,林雅讪讪回了屋。 夏童按照百度,搜了一下乌鸡汤的做法,张阿姨说了,流产后第一周饮食应当清淡,可以喝一些清淡的鸡汤。 做好后,夏童特意撇去了浮油。 将乌鸡汤端进了她房间,主卧面积很大,靠近阳台的地方还摆着沙发,茶几,夏童将乌鸡汤放在了茶几上。 林雅靠在床头,怔怔得有些出神,这几天她总是发呆,失去一个孩子对她打击无疑很大,夏童撞见到过她偷偷抹眼泪。 林雅:“不用端进来,我出去,咱们一起吃,你奶奶他们回来了没?” 夏童说:“这两天还是少走路吧,你先吃,不用等他们,中午都没吃多少。” 林雅有些迟疑。 夏童又将炒好的菜端了进来,林雅却没有动筷子,奶奶和爸爸一向是家里的主心骨,他们要是在家,都是等他们洗了手,才开饭。 清楚她是想等奶奶。夏童心头的无名火又冒了起来,黑漆漆的眸直直望着她,“妈妈,他们不到八点肯定回不来,你要是执意等他们,我就将饭菜全倒掉,谁都别吃了。” 小女儿的脾气随了爸爸,乖巧时软软糯糯,厉害起来,也不容小觑。 林雅拿她没办法,只好拿起了筷子。 夏童这才舒坦些,和她一起吃的。 忙一下午,她也饿了。 吃完收拾好碗筷,夏童就回了自己房间,她先刷了一张数学试卷,时间走到7点半时,夏童就悄悄出了卧室,来到了小区门口。 和她预料得差不多,一直快八点才瞧见两人的身影。奶奶拎着夏楠的挖土机。夏楠则拿着一个汉堡,吃得正香。 瞧见夏童,他还吐了吐舌,“略略略,没你的份。” 奶奶每次出门都要给他买好吃的。 带他开小灶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也时常这么炫耀。 夏童直接挡在他身前,说:“说吧,为什么撞妈妈?” 刚将林雅撞倒在地,发现她流血后,夏楠也害怕了一阵,看奶奶没有怪他,反而在说林雅,他就不怕了。 夏楠哼了一声,“要你管,我想撞就撞,让她多管闲事,整日烦得要死,管好自己就行,少管我。” 夏童最烦他这副嚣张的模样,对长辈也没有起码的恭敬。 这种小孩就是欠管教。 她直接朝前一步,以牙还牙,猛地撞了夏楠一下。 夏楠被撞得趔趄一步,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屁股险些被摔成八瓣,手里的汉堡也掉在了地上。 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哇!奶奶,奶奶她撞我!” 他爬了起来去撞夏童,夏童又将他弄倒在地上。 夏奶奶心疼地将他拉了起来,“哎呦,楠楠不哭,奶奶收拾她。” 说完就上前一步,要扇夏童,“小兔崽子,真是反了天了,连弟弟都欺负,要脸吗?” 夏童攥住了她的手,说:“想让我加倍地打他,你就打,打吧,你打我一下,我就打他十下。” 她眼神又冷又狠,活似个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夏奶奶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狠狠甩开了夏童的手,指了又指,“你个小兔崽子,真是反了天了,刘缈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夏童眉头一蹙? 刘缈? 这是谁。 夏楠还在哇哇大哭。 夏奶奶自知说错话,抱住楠楠哄道:“楠楠乖,楠楠不哭。” 夏童懒得看他们祖孙情深,对夏楠说:“别以有人护着你就可以无法无天,我告诉你,夏楠。别人宠着你,我不会。你怎么对妈妈,我就会怎么对你,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说完,又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上次踹她的也还给你。” 踹完不顾奶奶的破口大骂,扬长而去。 心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走了几步,夏童又停了下来,一字一顿对对奶奶说:“奶奶,在外面你想怎么骂我不管。回家后你最好安静些,要是吵得妈妈没法好好休息,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也跟着休养一段时间,不信试试。” 夏奶奶目瞪口呆,手指颤了又颤,“你敢!你你你你个小兔崽子!真是反了天了!” 夏童没搭理,径直离开了,打算在门口的超市里,买箱牛奶,让他妈妈早上喝。 身后是奶奶骂骂咧咧的声音,“哎呦喂,我老夏家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生了这么个孽障,一个赔钱货,还想爬到老娘头上拉屎拉尿。” 夏童任她骂,心中甚至有种畅快之意,还不是只敢骂骂,能拿她怎么样?这股畅快之意,在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彻底散了去。 顾景骁和白天瞧见的那个女孩,立在超市门口,一人手里拎着一兜东西,顾景骁还提着一个吉他。 也不知出来了多久。 女孩目瞪口呆看着她,四目相对时,她心虚的眨了一下眼,晃了晃空无一物的右手,“嗨,阿景的同班同学。” 这副神情肯定全都看到了。 打人时没觉得不妥,这一刻夏童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想死的心都有。 尤其是奶奶还在那儿骂。骂她白眼狼,骂她赔钱货,怎么不去死。 任何一个女孩,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想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夏童也不例外。 偏偏被他瞧见了。 夏彤既窘迫又难堪,细白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手机,纤长的眼睫毛不受控地轻颤着,尴尬地立在原地,绷着小脸,笨拙地晃了晃手,“hi……” 每次见面她好似都有点狼狈,这次更甚,一双乌溜溜的眸,几乎要蒙上一层雾气,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看表姐还想说什么,顾景骁眉峰一挑,丢下一句,“走了。” 说完冲夏童点了下头,便绕过她,径直穿过了马路。 方叶挠头,“这臭小子!” 方叶冲夏童挥了挥手,又竖起了大拇指,“我是方叶,阿景的表姐,妹妹好样的,改天一起玩哈。” 说完,追了上去,“你小子,等等姐姐呀!” 夏彤被她竖拇指的动作弄得有点懵。 正常人不是应该觉得她凶悍,没礼貌吗? 那句“阿景的表姐”却让她羞愤欲死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原来是他表姐。 不是女朋友。 她立在原地一时没动,眼睁睁看着顾景骁和方叶一起穿过马路,打了个出租车,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方叶今年大一,刚结束封闭式军训,知道表弟想赚钱,他唱歌又好听,小时候还学过吉他和钢琴,干脆将他拉进了自己的乐队。 两人要去方叶的学校,去见见乐队里的其他人。 直到车子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夏童才收回目光。 和她在同一个超市买东西。 他家是不是也在附近? 近又怎么样?也没法近水楼台先得月。瞧见她今天这副泼妇样,肯定不可能对她有好印象吧? 这样一个奶奶,这样一个她。 她有些沮丧的转过了身。 见奶奶还在那儿骂,没忍住恶狠狠刮了夏楠一眼,夏楠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敢瞪她,扯了扯夏奶奶的衣袖,“我要吃汉堡,我要吃汉堡。” “好好,奶奶再给你买个汉堡。” 夏童从超市出来时,夏奶奶已经重新给他买了一汉堡。 骂归骂,回家后夏奶奶终究还是收敛了些,她还真怕夏童对夏楠下手。 毕竟,夏童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远不如她姐姐听话。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可不能被她祸害了。 回家后夏童就自闭的将自己关了起来,连刷两张数学卷子也没能压下乱糟糟的心情。 熄灯睡觉。 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 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夏童还是有些沮丧。在第二十一次叹息后,她没忍住,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呜呜呜,也太丢人了。 他一定觉得她很可怕吧?她不凶的时候,明明还是很温柔的。 好吧,她承认,她远不如姐姐和妈妈温柔。 可平时的她,也不至于这么彪悍的。 呜呜她的一世英名。 九月底南城的清晨,凉爽了一些,出小区时,夏童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眼,没有他的身影。 夏童松口气,这是第一次不想偶遇他。 只盼着他早点忘记她打小孩的凶残样。 早自习结束时,班主任陈老师端着水杯晃悠了进来,上课铃声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陈老师黑板擦拍了拍书桌,说:“一个个的赶紧收收心,明后天就是月考了,复习的怎么样了?” 大家顿时哀嚎起来,“这么快就要月考了?” 陈素可说:“早考早超生。” 秦晓灵附和,“考完就国庆节了,幸亏过完节出成绩,还能愉快地玩几天。” 夏童没忍住,一颗心还是飞到了顾景骁身上,想偷拿镜子瞄他一眼,又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他复习的怎么样了。 第一节下课后,夏童飞快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竟然又趴在桌上睡觉。 也不知上课睡了没?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时,钟老师夹着化学书走了进来,要讲的内容,夏童已经复习过,对他的关心超越了一切。 她忍不住打开了自己的文具袋,文具袋是姑姑送的,天蓝色,很漂亮,笔袋还可以展开,里面有放钱的地方,还有个小镜子。 夏童调整了一下笔袋,将镜子对准到后面,从镜子里,瞥见了他的脸,他没再睡,不过也没听讲。 桌上摆着一本书。 他正低头看书。 距离太远,夏童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又不由有些担心。 奥赛班实行淘汰制度,竞争很激烈。每次考试都会进行排名,成绩不好的,会被刷下去。 也不知道他成绩究竟怎样。 为他担心的显然不止她,下午大课间,吃完晚饭进教室时,夏童发现马妙珍正坐在方和谦身侧,扭头和顾景骁说着话,“顾景骁,很快就月考了,你学得怎么样?” 顾景骁难得没睡觉,正低头刷题,闻言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凑合。” 言语间的敷衍,任谁都看得出来。 马妙珍也不恼,笑道:“你可别凑合啊。我跟你说我们一中实行淘汰制,每次考试都要纳入成绩排名,包括月考,考不好可是会被淘汰的,你要好好复习哦。” 顾景骁不置可否。 刘欣坐在方和谦前面,听到这话,转了转手中的笔,对马妙珍说:“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踩着最后一名进来的吧?与其担心顾景骁,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一下课就往我们这边凑,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刷点题。” 马妙珍脸色僵了一瞬,颇有些没脸,她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怼了回去,“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努力。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喜欢顾景骁就光明正大的表白呗,针对我有什么意思?” □□日志,2010.09.27 暗恋就是突然变得多管闲事,我愿提笔画尽天下,许你一世繁华。 对夏童来说,确实是这样,他的事成了自己的事。连他的成绩也跟着担心,唯恐他整日睡觉,成绩下滑,被分到其他班。 只愿他前程似锦。 哪怕自己考得不好都可以接受。 8 耀眼 马欣脸颊涨得通红,“谁喜欢他?你别胡说八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脸没皮。” 马妙珍一张艳丽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踢开板凳站了起来,“你说谁没脸没皮?” 班里一下静得可怕。 战争一触即发。 好多同学都不由朝后看去,夏童也转过了身,趁着大家观战时忍不住瞄了一眼他。 他旁若无人地看着自己的书,似乎被牵扯进去的不是他,从头到尾都表示出一股漠然。 这股漠然让夏童突然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难过,他好像不在意任何人的喜欢。 这个人,肯定也包含她吧?哪怕早就清楚这一点,夏童还是有一点点的难过。 喜欢就是这样毫不讲理,让人毫无道理的欢喜,也让人莫名其妙地陷入低落的情绪。 方和谦连忙去拉马妙珍,“哎哎哎,都是同学,不值当生气,马欣,你也少说一句。” 马欣哼了一声,转过了身,翻开了自己的习题册。 马妙珍被方和谦拉回了位置上。 赵素可啧了一声,“咱们这位新同学,真是招人啊。” 说完还冲夏童眨了眨眼。 夏童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直接认怂,保持了沉默。 一中的月考也很正规,下午大课间时,班长组织大家布置了一下考场,打扫卫生,座位拉开,桌子右上角贴上考生号。 两天的考试如约而至。 夏童的成绩不如姐姐拔尖,为了保住年级第一的宝座,姐姐高中一直很刻苦,每天晚上刷题能刷到半夜两点。 时常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看到姐姐那么刻苦,夏童时常会思考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不是不要竭尽全力地去拼搏? 如果是,那她一定是个不及格的学生。 夏童远不如姐姐刻苦,只坚持过两晚就扛不住了,一整日都浑浑噩噩,上课都只想趴着睡觉。如今高二了,她也不习惯熬夜,十一点前一定要上床睡觉。 她有些偏科,理综和数学基本能拿满分,英语和语文平平无奇,总成绩在奥赛班能排个中等,不上不下,只要正常发挥,倒也不用担心突然被淘汰到普通班。 从小考到大,她已经习惯这种节奏,唯一担心的就是顾景骁,他整日睡眠不足,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复习。 考试一结束,大家便犹如出笼的鸟,闹腾成一团,去操场的去操场,回家的回家。 夏童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大家自发将拉开的桌子并拢在了一起,几个人都在叽叽哇哇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李巍还转过头来问夏童,理综最后一题的答案,夏童一颗心早飞到了顾景骁身上,随口敷衍了一句,“记不清了,你问班长。” 班长跟他讨论了一下。 顾景骁没回教室,据说被方和谦拉着打球去了,班里的女生蠢蠢欲动,讨论着去操场看打球。 不一会教室里就少了一半人。 考完试不用上晚自习,可以直接回家,明天国庆节假期,大家都没心学习。 秦晓灵也有些跃跃欲试,“听说咱们班在和二班打比赛,顾景骁也上场了,他打球很厉害,咱们仨也去凑凑热闹吧,看完再回家。” 夏童也想去看,看向了班长。 赵素可冲她眨眼,率先站了起来,“走吧,看看有多厉害,能将同学们迷成这样。” 夏童总觉得她那句同学们暗指的是她。 她确实被迷倒了。 中毒不浅,目前无药可解。 夏童慢吞吞跟了上去,一想到一会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他打球,心情就雀跃了起来。 来到操场时,篮球场周围竟然围满了人,男女都有,三人刚靠近就听到一声尖叫,“靠,又进了。” 女生们紧跟着欢呼起来,“啊啊啊,顾景骁也太帅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真热闹可以媲美明星们打比赛。 比赛还挺正规,正儿八经请了个裁判。 三人很艰难的找了个空地儿,夏童看到顾景骁仗着身高抢到了球,轻轻松松一拨,便抢到了球,到他手里后球仿佛拥有了生命。 不论不论谁来抢球,他都能运着球。躲过去,轻轻松松来到了篮筐下,拦他的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生,仍旧没能拦下。 他后退一步,球来到了左手,三步跨栏,又进一个球,紧跟着便是女生们的欢呼。 随着他的动作,衣服上扬,露出一截儿结实白皙的腹肌。 夏童也看到了。耳旁满是尖叫声。 声音比喝彩声还要大,几乎传遍整个操场。 秦晓灵也跟着尖叫起来,“靠靠靠!顾景骁也太帅了,这英姿,快追上我爱豆了。” 这一刻夏童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 中场休息时,他们班以35:8的高分,取得了碾压式领先。有女生去给他们送水,方和谦接住一瓶,丢给了他。 顾景骁道了谢,拧开喝了下去,说:“走了。” 他冲男生们挥了挥手,身影逐渐远去。 他一走,女生都有些惊讶,追着班里的男生问,方和谦的同桌说:“比赛开始前,他就说了自己还有事只能打上半场。怎么?他不打你们就不看了?” 班里一个女生笑嘻嘻的回了一句,“你要是打得有他这么精彩,我们就留下。” “靠,你们走吧。” 大家顿时笑成一团。 闹归闹,转身走的都是其他班女生,自己班男生难得打比赛,大家都留了下来,给他们加油,包括夏童。 下半场确实不如上半场精彩,二班有个男生打得也不错,比分逐渐拉平了一点。 他们班最终以46:28赢得了比赛。 走出校园时,夏童还在想他究竟有什么事,难道又去医院了? 顾景骁的妈妈此时也已经出院了,他被方叶拉进了自己的乐队,今天晚上要一起演出,演出前需要先排练一下。 夏童并不知道这些,一想到七天不见,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假期刚刚开始,她竟然已经盼着结束了。 国庆节对夏童来说,唯一值得开心的便是姐姐会回来。 姐姐今年考上的北城大学,一走就是一个月。夏童还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这么久过。 第二天,吃完早饭,她便跑去了飞机场,林雅也想去,被夏童阻止了,让她好好休息。 夏童早到一个多小时,等了许久才看到姐姐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夏晴一头长发,柳叶眉,鹅蛋脸,和林雅有七成像,就连性子也是温温柔柔的。 夏童则不然,一下扑过去抱住了姐姐,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我好想你。” 夏晴也抱了抱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姐姐也想你呀,爸爸出差回来了吗? ” “还得三天。” 回去的路上,夏童才将妈妈流产的事告诉她,夏晴一下红了眼睛,“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妈妈吗?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夏童是不想让她担心,也怕她大老远跑回来,她也就每天帮忙做做饭,也不用怎么照顾。 夏童皱了皱鼻子,“哎,就怕你哭,妈妈没事,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你回家后跟我统一战线就行,不要对那臭小子那么好,都是因为他妈妈才流产的。” 车子很快到了小区对面,下车时,夏童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背着吉他和方叶一起从云庭小区走了出来,云庭小区就在她家斜对面。 离她家真得很近。 今日的他,穿了条卡其色裤子,一个米色短袖,满满的少年气。 夏童想看又不敢看,目光都不知往哪放,正迟疑要不要打招呼时,方叶就冲她挥了挥手,“hi,阿景的同学!” 夏童抿了抿唇,僵硬地“hi”了一声。 刚和夏童打完招呼,就看到夏晴下了车,方叶一扬眉,吹了声口哨,“哇!夏神!!” 夏晴也笑了笑,“方叶?” 她们俩一个是文科一班,一个是二班。 “嗯嗯,是我,夏神,你还记得我呀!” 夏晴是他们省的文科状元,在学校也次次稳拿第一,夏神原本是同桌对她的爱称,起初只有三、四个人叫,没想到都传隔壁班了,夏晴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升起一抹红霞。 “叫我夏晴就好,当然记得,你架子鼓打得很好。” 方叶不只是架子鼓打得好,还组建了乐队,课间操时经常在操场上排练节目,因为“扰民”,还被人投诉过。 她依旧我行我素,活得张扬又肆意,是很多人羡慕的存在。大多数人的高中生涯都是埋头苦学,她则不然。 方叶笑道:“听说你考了北城大学,这是回家啦?这个不会就是你妹吧?” 夏晴点头,跟她介绍了一下,“对,我妹夏童,童童这是方叶学姐。” 夏童乖巧地喊了声,“学姐。” 顾景骁背着吉他,立在一边,这才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头乌发,披散了下来,有两屡柔软的发,垂在耳前,衬得她本就瓷白的脸蛋,愈发白皙了几分。 她一副文文静静的模样,眼睛亮亮的,带了点儿羞赧,和教训弟弟的凶狠模样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她训人的模样,顾景骁还以为她有个双胞胎妹妹。 方叶笑着说:“妹妹好呀。” 夏童点头,“学姐好。” 她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去学乐器?” 方叶没隐瞒,笑着摇头,“不是,我们在音乐酒吧驻唱。” 夏童心中不由一动,下意识看向顾景骁。 方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顾景骁,与有荣焉地说:“别看我们阿景经常板着脸不说话,小时候可是学过好几样乐器,很有音乐天赋,唱歌也好听,如今是我们的主唱兼吉他手。” 顾景骁显然被夸惯了,立在一旁,没有接茬,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舒朗,沉默不语的模样,都说不出的好看。 QQ日志,2010.10.1 他比想象中更耀眼,难怪喜欢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9 争执 方叶热情地邀请,“欢迎你们来捧场,不对,妹妹还没成年吧?还是别去了,先好好高考,我们还要去排练,回聊哈。”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完便挥了挥手,拍了一下顾景骁的肩,“走了。” 顾景骁往旁边一躲,走到马路旁,拦了个出租车,他弯腰上车后,夏童才缓慢收回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扯扯姐姐的衣袖,小声打听:“姐姐,这位学姐,是不是就是高中就组建乐队的那个?” 高一那年傍晚,她路过操场总听见塑胶跑道旁的梧桐树下,鼓点砸得咚咚响,混着少年们扯着嗓子的歌声,在晚风里飘得老远。 那支乐队在一中特别火,聚了一群追梦的少年,时不时在操场 “鬼哭狼嚎”,被教导主任拎着扩音喇叭喊了好几回 “禁止聚众喧哗”,却依旧屡教不改。 方叶在一中本就出名,夏晴听同桌念叨过无数回她的事,笑着点头:“对,就是她!架子鼓敲得很溜,贝斯也玩得有模有样,乐队就是她一手组建的。听说教导主任找她谈了好多次话,让她消停点,别做不切实际的梦,没想到她真咬牙坚持下来了,还考进了港城音乐学院,入学专业成绩还是榜首呢。” 夏童越听心越痒,忍不住琢磨,顾景骁怎么也被拉进乐队了?居然还是主唱兼吉他手。 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痒得慌。真想听听他唱歌,不知道他开口是什么调子,会不会唱那些缠缠绵绵的情歌?光是脑补他抱着吉他、灯光落在他清俊脸上的模样,心跳就不受控地咚咚撞着胸口,连耳根都悄悄热了。 两人边走边聊,没一会儿就到了家。 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眼瞥见夏晴,眉头一皱,嘴皮子立刻翻了起来:“往来车费那么贵,回来干啥?瞎折腾钱!” 夏晴的头垂得更低,指尖攥着书包带,抿着嘴没吭声,活像个受了气的小鹌鹑。 夏童挨说倒无所谓,却见不得姐姐和妈妈受委屈,国庆七天假,姐姐不回来,难道要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宿舍?其他人早就回家了。 她有些炸毛,往前一步挡在姐姐身前,回了一句:“再贵也没花您的钱!” “嘿!你这死丫头,反了天了!” 奶奶把把遥控板往茶几上一甩,就要起身发飙。 不等奶奶扑过来,夏童一把拽住夏晴的手腕,快步冲进妈妈的卧室,“砰” 地带上房门,把奶奶的骂声死死挡在门外。 夏晴一回来,就接手了做饭的事儿,完全不让夏童插手。连夏童想搭把手递个盘子,都被她笑着推回去:“你去客厅歇着,姐来就行。” 夏童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转,姐姐洗菜时蹲在旁边看,姐姐炒菜时扒着灶台边瞧,连晚上睡觉都赖在姐姐床上,说什么都不肯回自己房间。 夏晴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长发,瞥见夏童歪在床头戳手机,屏幕亮着音乐播放器的界面,不由惊讶地挑眉:“什么时候喜欢听音乐了?” 夏童向来嫌吵,很少听歌,闲暇时间总抱着编程书啃,痴迷于各种算法。夏晴总说,要不是她想赚钱、想读金融专业,不肯走保送路线,凭她的水平肯定能在信息学竞赛上走得更远。 夏童指尖一顿,飞快压下心头的慌乱,扯着嘴角笑:“闲着没事随便听听,发现静下心来,有些歌还挺好听的。” 她播放的是去年火遍大街小巷的抒情歌,旋律软乎乎的,歌词里藏着初恋的甜和遗憾的涩,缠缠绵绵的,听得人心里发柔。 夏童的眼神又飘远了,脑子里全是顾景骁的样子,他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开口唱歌时,声音会不会也这么温柔?他会唱这首歌吗? 夏晴把长发裹进干发巾,凑过来听了两句,忍不住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声音清软,像浸了蜜的泉水。 夏童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思议:“姐姐,你唱得也太好听了吧!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首歌?” 从小到大,姐姐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别说兴趣班,连学校的文艺汇演都没参加过,夏童印象里,她只唱过国歌,没想到唱流行歌这么惊艳。 反观自己,是个实打实的音痴,小时候唱国歌都能跑调跑到姥姥家,被同学笑了好一阵子。 夏晴愣了愣,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粉,挠了挠头:“我没学过啊,就跟着旋律哼了两句,真的好听吗?” 夏童脑袋点得像捣蒜,双手合十凑到她面前:“好听爆了!随便哼两句都这么绝,肯定是随了妈妈,妈妈唱歌就超好听!” 哪怕姐姐从小到大成绩稳拿第一,夏童也没羡慕过,她清楚姐姐有多刻苦,一直觉得这是姐姐应得的。可这一刻,她几乎是艳羡地盯着姐姐,双手合十作揖:“姐姐姐姐,快教教我!我也想唱!” 原本还想着学好惊艳他。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短短十几句歌词,夏童翻来覆去唱了二十几遍,不是跑调跑到天边,就是节奏踩不准,活像只破锣在瞎敲。 她背文言文,读个八九遍就能记个大概,可学唱歌,简直比解最难的编程题还难。 她成了最不开窍的笨学生。 偏偏他喜欢音乐和唱歌,而这却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 夏童愤恨地捶了一下枕头,气呼呼钻到了被窝里,“不学了。” 夏晴揉揉她的脑袋,眉眼弯成了月牙,“不想学就不学,早睡吧。” 可恨的是连梦境都不放过她,梦里,夏童又回到了音乐课上,大家都唱得很好听,唯独她,私下也没少练,一开口还是跑调,惹得同学捂唇大笑。 画面忽然一转,顾景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教室中央,有个漂亮的女生捧着花冲他唱情歌,全班同学都在起哄。 顾景骁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轻轻戴在女生的手指上,女生笑得眉眼弯弯,幸福得像泡在蜜里。 夏童缩在人群最后,咬着唇,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热闹是他们的,只有她像个局外人,心里又酸又涩,还忍不住在心底咆哮:这是学校啊!不是婚礼现场!秀恩爱也得等毕业啊! 猛地惊醒时,胸口还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夏童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幸好只是梦。 一想到梦里顾景骁那张清俊的脸,所有的郁闷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喜欢,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她伸手抓过手机,又点开了那首歌,她就不信她学不会! 夏晴也醒了,已经洗漱完,穿着粉色袋鼠睡裙,纤细的腰肢被衬得格外柔软,裙摆下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腿。她踩着拖鞋走过来,又爬上床凑到夏童身边:“这么喜欢这首歌吗?听了一早上了。” 喜欢的哪是歌啊,夏童脑海中浮现的是顾景骁那张帅气的脸,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形,她由衷地点头:“嗯,超喜欢。” 说完,忍不住问了一句,“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夏晴的脸 “唰” 地红透了,耳根都烧得厉害,脑海里瞬间闪过学校天台的画面,那人将她按在墙上,低头霸道地吻下来,气息灼热,让她心跳都快停了。 她飞快地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飘:“没、没有!” 谁要喜欢那个霸道的家伙! 她一下警铃大作,伸手戳了戳夏童的额头,紧张地问:“干嘛问这个?你有喜欢的人啦?还是有人向你表白了?” 随即又皱着眉认真叮嘱,“童童,你才高二,要以学习为重哦。” 夏童怕姐姐多想,连忙反驳,“我当然没喜欢的人,放心,我才不会早恋呢。”她确实没想过早恋,喜欢他,从来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何况,就算她想早恋,那个小气鬼也不会给她机会啊,哼。 爸爸回来那天,天阴沉沉的,闷得透不过气,乌云低低压在天边,眼看就要下雨,一直到下午四点,雨都没下起来,夏楠跑出去疯玩,还没回来。 听到开门声,姐妹俩才从卧室出来。 见是爸爸,夏晴眼睛瞬间亮了,小跑着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递到他脚边:“爸爸,换鞋。” 夏童则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冷哼一声,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嘲讽:“再晚回来几天,你老婆的伤都能彻底结痂了。” 夏一航摸了摸大女儿的脑袋,闻言,换拖鞋的动作,皱起眉问夏晴:“什么伤?你妈妈受伤了?” 小女儿向来嘴硬,怼他是常事,还是大女儿乖巧,有问必答。 夏晴轻轻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重量:“妈妈被弟弟撞倒在地,流产了,后脑勺也磕破了,缝了针。” 夏一航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流产?你妈妈…… 怀孕了?” 夏童抱着胳膊,语气更冷了:“要是夏楠没撞妈妈,那孩子肯定还在,说不准还是你们和奶奶日盼夜盼的小男娃呢。” 夏一航呼吸一滞,连忙摆手:“爸爸没那么想要男娃,是你奶奶一直盼着,念叨了好多年。” 夏一航的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就出车祸走了,底下有个小他两岁的妹妹,兄妹俩是夏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夏奶奶吃了不少苦日子。 她思想保守,总觉得老夏家必须有个男娃传宗接代,而夏一航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事儿自然落在他头上,这话她念叨了无数遍。 所以她一直不喜欢林雅,不光是因为林雅没工作,更因为她觉得林雅 “占着窝不下蛋”,生了两个女儿,没能给老夏家留后。偏偏儿子还对林雅死心塌地,死活不肯离婚,这才逼着他们收养了夏楠。 卧室里,林雅正躺在床上午休,听见动静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喊了声:“老公?” 夏一航打开床头灯,灯光落在林雅脸上,他喉咙瞬间发涩,不过十天没见,她像是老了好几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模样。他快步走过去,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林雅靠在他胸口,吸了吸鼻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卧室外,夏童正琢磨着怎么跟爸爸告状。妈妈流产受了那么大的苦,奶奶还整日骂她 “没儿子命”“废物”“连孩子都保不住”,把所有错都推到妈妈身上,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刚想好说辞,就听见门外传来奶奶的大嗓门,紧接着,门被推开,奶奶领着夏楠回来了。 奶奶一看儿子回来了,眼睛立刻红了,扑过去就哭:“一航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这个老婆子都要被欺负死了!这个家,都快没我们祖孙俩的容身之地了!” 她指着夏楠的腿,哭天抢地:“楠楠也是不小心才撞到林雅,已经够自责的了!可夏童呢?不仅不心疼弟弟,还动手打他!你看看他腿上,被她踢得青一块紫一块,到现在还没消!她还说,以后见楠楠一次打一次!嚣张得不行,连我这个奶奶,她都敢打啊!” 夏童气得指尖发抖,她什么时候打她了?简直颠倒黑白!她忍不住开口反驳:“我什么时候要打你?” 夏一航疲倦地揉了揉眉,声音透着无奈,“妈,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童童怎么可能打你?肯定是你误会了。” “我误会?”奶奶哭得更凶了,指着夏童,“你看看她,奶奶都不叫,凶巴巴的,不就是一副要打人的模样?我是真怕了她了。你就偏着她!” 夏奶奶越说越委屈,她索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咋这么命苦呀?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老了老了,反而落不到好,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儿媳妇儿不孝顺,孙女儿是个白眼狼,都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一想到夏童打人时的凶狠样,她哭得情真意切了几分,边哭,边拍大腿,“我受罪也就算了,我的乖孙,没亲爹亲娘疼,还要被夏童虐待,我是一句重话都不能说她啊,我这是造了啥孽呀?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孙女儿。” 夏童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里又冷又涩,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跟奶奶吵架,奶奶也是这样哭天抢地,最后妈妈按着她的头,逼她给奶奶道歉。 那时候她的委屈,跟现在一模一样。 奶奶斜着眼睨着夏童,眼神里带着得意和挑衅,明摆着是在等她低头道歉。 可夏童偏不。 她反而冷静下来,抱着胳膊,近乎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倒要看看奶奶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见夏童不为所动,夏奶奶哭得更夸张了,爬起来就去翻行李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头子啊,我干脆回乡下陪你得了!在这儿不招人待见,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似乎一切都是夏童的错。 受委屈的成了她。 夏一航眼睛红了,连忙上前拉住她:“妈,您别这样,好端端的走什么走?家里好好的。” 奶奶挣开他的手,一拳一拳捶在他胸口,哭着骂:“还好端端的?我受了多少委屈,你一句都不提!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夏一航却死死搂住了她,任她捶打,转头看向夏童,嗓子微微发哑,“童童,给奶奶道歉。” 来了,又来了。 闹到最后,道歉的总是她。 夏童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可哭得最凶的奶奶,反倒成了最委屈的人,所有的错都扣在了她头上。就因为她是晚辈,就因为要 “尊重长辈”,她连为自己辩解、为妈妈伸张正义的资格都没有。书里只教她要尊老爱幼,却没教她,面对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长辈,该怎么办。 她倔强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她心底的愤怒和委屈。 林雅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满是无措,她快步走过来,搂住夏童,轻轻顺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对不起宝宝,都是妈妈的错。” 她至今记得,上次逼夏童道歉后,夏童那麻木的眼神。她明明没做错,却要受这份委屈。 林雅搂着夏童,拍了拍她的背,这次没再逼她道歉,反而转头劝奶奶:“妈,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别跟孩子置气。” 夏童见不得妈妈低头认错,一把将林雅扯到自己身后,她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湿意,看着奶奶,一字一句地说:“奶奶,你不必这样。” 奶奶以为她要低头道歉,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意,仿佛在说:小兔崽子,我还治不了你? 可下一秒,夏童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决绝:“既然你认定是我的错,那我走,行了吧?” □□日志,2010.10.3 因为他,突然懂得了什么叫思念。 10 号码 说完,夏童转身就推开门冲了出去,带起的风拂过玄关的绿植,叶子轻轻晃了晃。 夏晴惊呼一声“童童”,抬脚就追,林雅趿着拖鞋,也慌忙推开卧室门,急声喊她,夏童头也不回,指尖按亮电梯键,电梯门开的瞬间闪身进去。 “姐姐,你回去照顾好妈妈,别管我!”电梯门缓缓合上,挡住了姐姐焦灼的脸,夏童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鼻尖发酸。 不过是离家出走,谁还不会了? 手机震了震,是爸爸的来电,夏童绷着小脸直接按断,反手关了机。怕夏晴追下来,她没坐到底楼,在五楼就按了停,躲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蜷了许久。 楼道里只有声控灯的微光,直到窗外彻底沉下夜色,连楼下的蝉鸣都淡了,她才拍了拍裤子,慢吞吞走下楼。 天仍旧阴沉沉的,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出小区大门,夏童站在路灯下,忽然有些茫然,她竟不知道该往哪去,脑海里忽然闪过方叶笑着说的那句“欢迎你们来捧场”,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不知道他们今天有没有演出?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忙开机。 屏幕一亮,爸爸的短信就跳了出来,红点点缀在消息框上,夏童刻意移开目光,点开地图搜“南城音乐酒吧”,方圆十公里里跳出三个结果。她挑了最近的那个,离家里只有四公里,坐两站公交就到。 公交摇摇晃晃停在酒吧门口,刚走到台阶下,震天的鼓点就撞进耳朵,伴着一道豪迈的女声唱着摇滚,不是他的声音。 夏童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抱着侥幸想进去看看,刚抬脚,就被前台的少年拦了下来。 少年顶着一头亮眼的粉发,皮肤白得晃眼,他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打趣:“小妹妹,我们这儿不让初中生进哦。” “谁是初中生!”夏童急了,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我十八了!” “哦?”少年挑眉,一脸不信,“那出示下身份证呗。” 夏童语塞,脸颊微微发烫。 少年被她憋闷的样子逗笑,语气缓和了点,带着善意的提醒:“不让你进是为你好,我们这儿再正规,也有客人喝酒,万一遇着酒鬼缠你就麻烦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可得有自觉,大晚上的,乖乖回家才安全。” 夏童讪讪地抿了抿嘴,转身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新短信。她划开屏幕,按顺序往下看,爸爸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童童,别闹了,快回来。】 【再不回来,爸爸真生气了。】 【你妈妈担心坏了,你姐姐也出去找你了,到处都是人,别乱跑。】 【你在哪儿?爸爸错了,不该逼你道歉,理爸爸一下,别让我们担心。】 鼻尖忽然一酸,夏童点开□□,姐姐和妈妈的头像都在闪烁,消息框里翻了好几页,全是哄她的话,没有一句指责。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下眼角,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哭什么?” 夏童浑身一僵,慢动作似的转过身,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顾景骁。 他穿一件墨蓝色短袖,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下身是浅白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正垂着眼看她,指尖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纱布、碘伏、棉签,一看就是刚从对面药店出来的。 夏童呆站在原地,心里炸开一簇小小的烟花。 不愧是她,运气也太好了,才来一家就找到他!她哪里知道,方叶选这家酒吧,不过是因为离学校近、离她家也近,交通最便利。 她慌忙揉了揉泛红的眼尾,故作镇定:“没哭,风吹到眼睛了。” 方才她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样子看着可怜,酒吧里鱼龙混杂,顾景骁怕她一个小姑娘遇着麻烦,才多嘴问了一句,见她不愿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夏童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碘伏上,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不是,我表姐——”他顿了顿,改口,“方叶上台时磕了一下。” “啊?那表姐怎么样?”夏童小脸一红,懊恼自己嘴快,又连忙凑上去,“学姐摔得严重吗?我亲戚是医生,我会处理伤口,可以帮忙!” 顾景骁瞥她一眼,默认了她的帮忙,酒吧附近鱼龙混杂,她一个小女孩,在外面乱晃,多少有些不安全。 酒吧里的音乐正唱到高潮,一推开门,震耳欲聋的声浪就涌了过来,夏童下意识想捂耳朵,前台的粉发少年又看到了她,眉头微挑。 夏童立刻伸手,轻轻揪住了顾景骁的衣袖,抬眼对少年说:“我跟他一起的,进去帮朋友上药,不听歌,一会儿就走。” 顾景骁的步伐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是莹润的瓷白,指尖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轻轻揪着他的袖口,像只怯生生的小猫。 夏童揪着他不肯放,眨巴着一双大眼紧张地看着前台,生怕又被撵出去。少年扫了眼顾景骁,认出这是最近带火酒吧的乐队主唱,当即摆了摆手,没再拦着。 夏童松了口气,连忙跟在顾景骁身后往里走,目光后知后觉地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眼睛倏地睁大。 她竟然胆大包天地揪了他的衣袖!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碰到他的手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顾景骁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干净又好看。心跳瞬间“怦怦怦”地炸开,比舞台上的鼓点还要激烈,周围的嘈杂声都成了背景音,一颗心彻底乱了章法。 晕乎乎地跟着他拐进后台,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打算揪到什么时候?” “啊?”夏童猛地回神,瓷白的小脸瞬间红透,从耳根到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慌忙松开手,小声嗫嚅,“抱歉……” 方才只顾着紧张,竟忘了松手,或许,潜意识里本就不想松。她忍不住悄悄腹诽:不就是揪一下衣袖吗,小气鬼,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接过顾景骁手里的碘伏,夏童故作镇定地走到方叶跟前,方叶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见了她,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和顾景骁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打趣:“童童?怎么来了?阿景喊你来的?” “不是不是!”夏童连忙摆手,脸颊还泛着红,“我们在门口碰见的,听说你受伤了,我会包扎,来看看。”她一眼就看到方叶膝盖上的伤,一片青肿,还渗着血丝,磕得着实不轻,便在她身侧坐下,“我先帮你消毒,忍一下,可能有点疼。” “我自己来就行。”方叶想抬手,却被夏童按住。“没事,我来。” 夏童小时候爱跑爱跳,没少摔跤,林雅教过她处理伤口,这些事她熟得很。她捏着棉签,轻轻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周围,还不忘轻轻吹了吹,怕方叶疼。 刚上好药,手机又震了,是妈妈的来电。休息室隔音不好,音乐声隐约能传进来,夏童怕妈妈担心,连忙按了接听,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小声说:“妈,我跟朋友在一起呢,没事,你们别找了。” “宝宝,你在哪?妈妈去接你。”电话那头,林雅的声音带着哽咽。夏童终究是心软了,没提音乐酒吧,只报了旁边商场的名字。 挂了电话,她回头瞄了一眼,顾景骁正坐在高脚凳上,修长的腿随意搭着,低头玩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连低头的模样都透着股懒散的好看,依旧招人得很。 夏童凑回方叶身边,小声打听:“学姐,你们一般什么时候演出呀?一会儿还上台吗?” 方叶瞥了眼台上,笑着回了一句:“就节假日和周末晚上,刚唱了一首,四十分钟后再上。” 乐队的贝斯手和键盘手都是她高中同学,一个在南城读教育学,时间充裕,另一个和她一起考去了港城音乐学院,只有周末能回来,原本的主唱又出了国,想起那人,方叶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没表露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夏童,“家长催了吧?” 夏童点了点头,心里却舍不得走,下意识又看了顾景骁一眼。他恰好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走吧,我送你去商场。” 夏童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睛瞬间亮了两分,像落了星星,忙不迭站起身。 方叶冲她晃了晃手机:“今晚谢啦,加个Q/Q?你号多少,一会儿把你姐推给我,她之前都没Q/Q,正好有事问她。” 夏童报了一串数字,方叶输入后搜出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哎,你跟阿景的Q/Q号好像啊,不是我错觉吧?” 她说着,把顾景骁的Q/Q界面调出来给她看,夏童凑过去一看,心跳又一次失控——真的像,前面的数字分毫不差,就最后一个不一样,她是8,他是9。 “确实,一个8,一个9。”夏童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像炸开了漫天烟花,甜滋滋的,连指尖都透着轻快。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缘分。 她飞快通过方叶的好友验证,把姐姐的□□号复制给她,又和方叶道别,才跟着顾景骁往外走。酒吧的重低音渐渐被甩在身后,耳边一下清净下来,晚风裹着街边的烟火气吹过来,格外舒服。 路边的烤红薯炉子冒着袅袅热气,焦糖似的香甜勾着胃里的馋虫,夏童的目光不自觉地黏在炉子上,脚步慢了半拍。 顾景骁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峰微挑,“想吃?” 他的语气很淡,却像带着某种承诺,仿佛她一点头,他就会立刻去买。这样贴心的他,远比在学校里和蔼,身上的疏离感散了大半,眉眼间都带着点柔和。 让夏童有些招架不住。 她慌忙摇头,脸颊微热:“不用不用。” 顾景骁没停步,径直走到烤炉前,跟老板说了声“要两块”,付了钱,接过装着红薯的牛皮纸袋子,递了一块给她。 红薯还热着,隔着纸都能感受到温度,他的声音淡淡的,眉眼干净,“以后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别往酒吧跑,不是什么好地方。” 音乐酒吧也是酒吧,有酒的地方,就难免有喝醉耍酒疯的人。 夏童捏着温热的红薯,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她不是来买醉的,只是因为他,才脑子一热跑了过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把这份小心思说出来。 她只好轻轻点头,指尖攥着牛皮纸,心里甜丝丝的。 街边的霓虹灯闪烁不停,橙黄色的路灯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漆黑的眸子里也倒影着点点灯光,像盛了星光。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温顺的模样,说不出的乖巧甜美。 顾景骁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剥起了红薯皮。他生得气质出众,哪怕站在市井的马路边,指尖剥着普通的烤红薯,动作都透着股矜贵,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红薯,而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红薯皮,轻轻一撕,金黄的果肉就露了出来,甜香更浓了。 夏童也捏着自己的那块,却舍不得吃,甚至连碰都不敢多碰。她怕自己一不留神,把红薯灰蹭到脸上,小时候吃烤红薯,她总吃得脸颊灰扑扑的,妈妈拿着湿巾给她擦脸时,总会笑着喊她“小花猫”。 如今在喜欢的人面前,她半点都不敢大意。喜欢就是这样吧,会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 □□日志,2010.10.4 佛曰: 前世五百次的回眸, 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我们上辈子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11 不舍 街道上时不时有汽车缓慢经过,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有些长,等了没几分钟,夏童便看到了爸爸的车,大型SUV,据说是凯迪拉克凯雷德混合动力版。 是爸爸喜欢的车型。 姐姐按下了车窗,喊了她一声,“童童。” 夏童冲姐姐点了点头。 车子在她跟前停了下来,紧跟着车门被拉开了,爸爸和妈妈都下了车。 夏一航的目光,落在了少年修长的背影上,他手里也拿着红薯,刚刚两人只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认识? 林雅一下车,就攥住了夏童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千言万语凝成一句,“你这孩子,以后不要乱跑了。” 夏童乖巧点头。 忍不住往身旁看了眼,顾景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去了。 所以他刚刚之所以不顾形象地在马路边吃红薯,是为了陪她吗?心中咕噜噜冒起了泡,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泉中,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发丝。 这么好一个人,怎么能不喜欢? 坐上车,夏一航才状作不经意问了一句,“不是说和朋友在一起?你朋友呢?” 夏童撒了个谎,“他还有事,已经回去了。” 夏一航也没再追问,自家女儿还算乖,应该不至于和男生早恋。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家里异常安静,奶奶待在卧室没出来,她也没再闹。 这场闹剧,以夏童的离家出走,收了尾。 夏晴去做饭时,夏奶奶才出来,将夏晴赶了出来,她一向如此,爸爸在家时会争着做家务,像是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爸爸一离开,就颐指气使,酱油倒了都不会扶。 这里明明是家里,是最温暖的地方,愣是被她搞成了勾心斗角的职场。 夏童甚至不明白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爸爸心疼她?更孝顺她?可爸爸本来对她就很孝顺,几乎达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还是说为了让爸爸更讨厌她们?讨厌她们,对她有什么好处?就因为她和姐姐是女孩子,就因为妈妈没生男娃,就活该被这么对待吗? 夏童想不明白,像溺水的人,身体不住的下,闷得喘不过气,她晚饭都没吃,将自己关进了屋里。 姐姐心疼她,下楼给夏童买了炸串。刚吃完,房门就被敲响了,是夏一航。 他换了身家居服,灯光下那张脸柔和了几分,饶是如此,周身仍有一股成熟男人独有的从容不迫,“童童,我们聊聊?” 夏晴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内一下只剩两人,夏童沉默地将装烧烤的纸盒,丢到了垃圾桶里,又打开窗通了一下风。 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楼下刚做好饭,香味飘进了室内。夏童将窗户半关,转过去身,拉开凳子坐了下来,“爸爸想聊什么?” 夏一航斜靠在书桌上,对上小女儿紧绷的小脸时,不由叹口气,“我知道你奶奶有些固执,也有些偏激,这些是她不对,今晚你也有不对的地方,认识到错误了吗?” 夏童细白的手,不由攥成团,指甲抠破了掌心,她不由扬起了头,“爸爸难道没有错吗?” 夏一航很坦诚地说:“有,爸爸不该逼你道歉,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是为了你妈妈,才那么对待楠楠,谈不上虐待,更不可能对奶奶动手,是奶奶误会了你。” 他语重心长道:“童童,奶奶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她思想顽固,也没读过什么书,之前在村里,过惯了苦日子,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不被人欺负,她也习惯了一哭二闹,她的本意并非要伤害你,只能本能地自保。” 夏童听得几乎想冷笑,自保? 她自保什么? 谁伤害了她不成? 夏一航认真道:“可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包容,不是吗?” 夏童很想说,我也包容过她,我也将她当成了家人。可她呢,她只将我当成赔钱货、扫把星。 姐姐怯懦的性子,并非天生的,小时候她也很乐观,温柔又体贴,笑起来很明媚,奶奶来到这个家后,她才变得沉默、内向,为了证明自己,学习才那么拼。 奶奶的那些话,对姐姐的伤害更大。 夏童半夜起来上厕所,好几次都三、四点了,姐姐还在学习。 她不想责备爸爸,他工作一直很辛苦,前几年,投资失败时,还赔了一大笔钱,压力一直很大,这两年才缓过来。 他经常加班,还时不时出差,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不知道奶奶私下是如何对她们的,妈妈从来不诉苦,姐姐也一贯包容,这个家就她是特例。 她的反抗,她的忤逆,在爸爸眼底,便是不够宽容。就连她之前的诉苦也难免有“添油加醋”的嫌疑。 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夏童沉默着没吭声。 夏一航放缓了语气,他原本也不是为了教训她,只是怕她以后行事偏激。 她性子倔强,这种宁折不屈的脾气,走出社会,其实很容易吃亏。夏一航这才想和她聊聊,“你知不知道,你妈妈被你吓坏了,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夏童知道妈妈吓坏了,又有些愧疚,别扭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爸爸离开后,夏童才闷闷不乐的趴到床上,很烦很烦,好想赶紧考上大学,逃离这个家。 她一走,妈妈的日子,只怕会更难熬。 不行,还是得想想法子,起码得让爸爸知道,奶奶私下是怎么对待妈妈的。 夏童忽然想到个好主意,心情一下放松了下来,她又忍住看向他买的红薯,红薯已经凉透了,她没舍得吃,放到了冰箱里。 钻到被窝后,她迟迟没有睡觉,晚上的一幕幕总在脑海中打转,她满心遗憾,没能看到她喜欢的少年,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模样。 肯定不输任何一个明星吧? 哪怕没看到,夏童也知道,舞台上的他一定璀璨耀眼。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登录了QQ,点进了加好友的页面,将他的QQ号输了进去,点击了查找,顿时弹出一个QQ头像,是只很可爱的猫咪。 原来他也喜欢猫。 夏童盯着小猫看了好几眼,越看越喜欢,却迟迟没有点击加好友,她又看了几眼,才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夏童先在家刷了两套卷子,以朋友约她去书店为由,离开了家。 十点出头,太阳已经挺晒了,夏童戴了个咖色棒球棒,坐公交去了商场,选了一支录音笔,售价299,2G的内存,可以录570个小时左右,长达23天。 夏童很满意,将录音笔揣到了兜里。 从商场出来时,一股热意扑面而来,十月份的南城仍带着夏季的余热,商场的玻璃门将阳光反射聚拢,在人行道投下一片亮眼白光。 刚踩到白光上,一道熟悉的嗓音,喊住了她,“夏童?你也来买东西?” 是李巍,他穿白色短袖,卡其色裤子,打扮得很清爽。 夏童点头。 李巍家离她家不算远,初中他们就在一个学校,还算熟悉,“走吧,捎你一程。” “没事,我坐公交就好。” “放心,哥的技术稳稳的,不会摔了你。”李巍已经走到了树荫下,将他的小电驴推了出来,咖色,车架不算大,看着挺轻便。 “真不用麻烦,我坐车就好。” 李巍长手一捞,拿起安全帽,盖在她头上,“客气啥,离这么近,又不是特意送你,上来吧,放心,不收费,要是过意不去,到学校多教我几道化学题。” 化学是他的短板,每次理综扣分,都是化学拖后腿。 夏童没好再拒绝,“行。” 她伸手扶住了安全帽,坐在了后座上,将安全帽摘了下来,想递给他,“你戴吧。” “你戴,这玩意挡我视线,戴不惯。”说完,一捏闸,跑了出去,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少年身上,像撒了把跳动的碎金。 幸亏小电驴跑得不算快,夏童连忙扶住了座位,风从耳边刮过,吹散了正午的燥热。 十几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 车子停下时,夏童将头盔递给了他,刚下车,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夏童呼吸下意识屏住一瞬。 是顾景骁,离得近就是好,就算放假了也能撞见。 顾景骁刚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把挂面,几个西红柿。 明明拎的东西,再寻常不过,他却像走T台,存在感极强。 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夏童晃了晃右手,“hi~” 晃完,才有些懊恼。 她这副模样是不是太主动了?他应该不会怀疑什么吧? 顾景骁已经听见了,他微微颔首,目光划过李巍,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时间好似都停止了一瞬,夏童尽量装作自然,心跳却出卖了她,“买东西?” 顾景骁嗯了一声。 李巍意外地挑眉,脸上带了笑,“顾景骁?你家也在附近?” 顾景骁点头。 李巍笑了笑,“我家离得也不远,那以后周末晚上可以约打球。” 夏童下意识接了一句,“周末晚上他可能没时间。” 李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顾景骁,顾景骁说了一句:“晚上确实没时间,白天可以。” “没事,你们有时间时可以约我,我周末除了刷题,一般没什么事。” 顾景骁点了点头。 这一刻,夏童甚至有些羡慕李巍,可以光明正大地约他。 QQ日志,2010.10.5 要多有勇气,才能走到他跟前。 12 录音 爸爸在家休息了一天才去上班,她一走,奶奶果然变了副模样,还没到十一点,奶奶就催了起来,“一个个躺得倒是舒服,还不赶紧做饭去?咋地,我做个两天,就把你们养刁了?” 她开口说话时,夏童便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夏晴站了起来,要去做饭,被夏童拉住了手臂,夏童说:“奶奶怎么不做了?爸爸在时不是很积极?瞧我,爸爸已经走了,你做给谁看?今年一年,也就做了四天的饭,估计还没熟悉怎么做。” “嘿,你这死丫头还没吃够教训是吧?赔钱货一个,生来就该被溺死的东西,还想吃我做的饭?一个个还指望我伺候,吃屁吧。” “没指望你,妈妈住院都是我照顾的,你一次都没露头,更别提做饭了,出院后,我得上学,也没见你给妈妈做一顿,我早上都是五点起来,做完才能去学校,中午晚上还要回来继续做,妈妈身体不舒服,你都不做,我和姐姐都好好活着,哪里敢指望你,指望你,妈妈早饿死了。” 夏奶奶满脸不屑,“真饿死就好了,窝囊废一个,整日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干啥啥不行,工作工作保不住,现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要她啥用!” “你也就在我们跟前厉害,有本事,去我爸爸跟前说去。” “嘿!你个小兔崽子,活腻歪了是吧?”夏奶奶知道她嘴皮子厉害,转头去踹林雅的门,“林雅,你给我出来,少装死,管好你闺女去,生了两个赔钱货也就算了,一个个都不省心,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说完,又踹了一脚门,“还不赶紧起来,睡睡睡,整日就会睡,你咋不睡死得了,跟谁没流产过一样,矫情个什么劲儿,咋,还真当月子坐?坐月子有你妈伺候,现在你可没妈依仗了,赶紧给我做饭去。” 林雅打开了门。 她穿着白色睡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下的黑眼圈有些深,最近她总是成宿地失眠,也就上午能眯一两个小时,神情异常憔悴。 她生得漂亮,纵使憔悴也有股惹人怜惜的模样。 夏奶奶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少一副可怜样,狐媚子给谁看,老娘可不吃这套,滚去做饭,别让我催第二遍。” 林雅不想跟夏奶奶争辩,只无力地说了一句,“妈,你怎么骂我都行,童童和晴晴还小,别总骂她们了。” “我呸,小个屁,小的都十六了,搁在村里,都能换彩礼了,大的这个更是,十八了,还不嫁人,一年学费那么高,得造多少钱,说她们赔钱货还冤枉她们了?” 提起这个夏奶奶就生气,“儿子儿子没有,一生就是俩赔钱货,你咋有脸跟我提要求,我要是你,早抹脖子上吊了,活着都愧对祖宗,一航对你这么好,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提起一航,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航是不是又给你钱了?都拿出来,这些钱,以后都是楠楠的,都花完了让楠楠喝西北风吗。” 夏楠跟着嚷,“我才不喝西北风,我要去汉堡,要吃排骨,赶紧给我做去。” 林雅要去做,被夏童拦了下来,“妈妈,张阿姨说了,你年龄大了,你最好多休息几天。” 好说歹说,夏童才将她劝回去,这顿饭自然是夏童和夏晴做的。 国庆节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夏童亲自将姐姐送去了飞机场,从飞机场出来后,她打车直接拐去了爸爸的公司。 他的办公室在十九楼,视野很开阔,她过来时,夏一航正站在落地窗前,和人打电话,夏童等了十几分,他才挂断,“童童?你怎么来了?” 她很少来他公司。 夏一航冲她招招手,“过来坐,想吃甜点吗?之前给你带的慕斯蛋糕,就是在写字楼对面买的。” 夏童摇头,将录音笔递给了他,说:“只录了三天的,原本可以录二十几天,可一想到妈妈身体这么不舒服,还要日复一日地被她辱骂,我就难受,希望你能认真听完,好好听听,一直以来妈妈和姐姐过得什么日子。” 说完,夏童就离开了。 夏一航有些疑惑,“辱骂”一词,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沉着脸打开了录音笔,只听了大半个小时的,他就听不下去了,好看的眉眼似蒙了一层寒霜。 纵使知道夏母想要孙子,性子也有些偏激,夏一航也没想到私下她竟这样对待她们。 难怪小雅的笑容越来越少了,晴晴也总是怯生生的,童童也总是一身刺。一切都有了解释。 夏一航又想起了童童六岁那年,第一次找他告状的事,小小的她,脸颊气鼓鼓的,声音尚有些稚嫩,说奶奶坏,对她和妈妈一点都不好。 他是怎么说的呢?那是你们奶奶,怎么可能对你们不好?别胡思乱想,奶奶只是过惯了苦日子,显得刻薄一些,心是好的,你对奶奶要多点耐心。 夏一航眼眶隐隐泛红,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拿上钥匙,直接离开了公司。 车子开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让她回老家根本不现实,以她的脾气,也不会走。一边是将他抚养成人的母亲,一边是他此生挚爱。 手心手背都是肉。 夏一航在车里坐了许久,最终拨打了助理小刘的电话,“丽水那套小洋楼,你找保洁收拾一下。” 小洋楼是他去年买的,年龄一大,他也没了之前的轻狂,上次投资失败,就让她们跟着吃了几年苦,这次他索性留了一笔钱,又买了一套房子。 他原本想将之前卖掉的那栋小洋楼买下来,结果对方没有出售的打算,只好在丽水又新买了一套。 夏童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和奶奶摊牌,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的,直到晚上九点爸爸才回来,房门被敲响时,夏童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 毕竟偷偷录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从小到大,爸爸也没少教育她。要包容,要有耐心,功利心不要那么重,少胡思乱想…… 可这次爸爸并没有说落她,他宽敞的大掌,揉了揉夏童的脑袋,声音略有些哽咽,“对不起,是爸爸没保护好你们,放心,爸爸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原谅爸爸这一次,行吗?” 夏童一怔,忍不住抬头去看,爸爸飞快偏过了头,夏童还是看到他红了眼睛。 印象中,爸爸一直很强大,投资失败,背了上千万的债,都没能将他压垮,要债的堵到家门口,他也不曾逃避,卖车卖房,从头再来,一点点还清了所有的债,最难的那几年,夏童都没见爸爸红过眼睛。 夏童不是没怨过他。 好几次,她说奶奶对她们不好时,爸爸总是轻飘飘一句,别多想,妈妈也总是劝她,让她多忍忍,说爸爸已经很累了,不要给爸爸添麻烦。 她甚至自责过,是她不够体贴吗?所以才总是寄希望于爸爸。 是她没有包容心吗?为什么妈妈和姐姐都能容忍,她偏偏无法忍受。小时候,她曾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现在,年龄大了些,懂得了道理,她才能很坚定地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错的是奶奶固有的偏见,是爸爸的不作为。 这一刻,夏童突然释然了,人无完人,没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也不完全是他的错。她小大人一般点头,“好,我原谅你了。” 夏童又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她的烤红薯,已经三天了,再不吃,就坏掉了,她小心翼翼将红薯拿了出来,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 香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看来时,夏童餍足地眯起了眼睛,一颗红薯,她一小口一小口,足足吃了半个小时才吃完。 * 放假几天,再踏进校园,竟莫名有种陌生感,直到走进教学楼,听见郎朗读书声,夏童才找到熟悉感。 走进教室,她下意识往后瞄,顾景骁竟然已经到了,他胳膊随意搭在书桌上,正在埋头看书,专注的模样,是另一种帅气,很吸引人。 唇角不自觉扬起。 夏童拿着书,来到了走廊上,背完,回来时,又瞄了他一眼。他还在认真学习,还好。 没因为搞乐队,就丢掉最重要的。 早自习结束,教室里便沸腾了起来,大家都在讨论月考成绩,秦晓灵也转过了身,“我妈说,我要是能考进前十,奖励我一个联想笔记本,前十,也太难了,杀人不过头点地,非拿胡萝卜吊着我,素可,你的脑子,要是借给我多好。” 陈素可是他们几人中成绩最好的,基本都是第一,也就李巍偶尔能超越她。 夏童也羡慕陈素可的记忆,背文言文特别快,每次读两遍,都能尝试着背诵,不像她,没个八、九遍,根本记不下来。 夏童又不喜欢背诵,语文和英语就成了她的薄弱科目,也就能考个一百三。尖子班,一两分就能拉开一个名次。夏童很少能挤进前十名,大部分情况,都在十五名开外。 上课铃一响,陈老师就拿着试卷走了过来。 陈老师笑得活似个弥勒佛,心情显然不错,“这次咱们班考得还可以,尤其表扬一下顾景骁同学,语文一百四十八分,作文满分,就理解扣了两分。” 上次语文能考这么高的,还是夏晴,最后拿了省文科状元,出成绩那段时间,老李笑得脸上的褶皱都更深了,想到顾景骁其他科目的成绩,陈老师心情更愉悦了,说不准这小子也能给他长长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口哨声,是方和谦,“靠,牛逼啊景哥。” 陈老师一个粉笔头砸了过去,“牛逼就牛逼,说什么脏话,你要是多下点功夫,你也能这么牛逼,别只羡慕别人。” 方和谦捂着脑袋躲了躲,还不忘嘴贫,“努力要真这么有用,咱们班人人给你考一四八。” 这话倒不假,尖子班哪个不努力,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很拼,但是未必见成绩,他们班语文最好的是班长赵素可,她语文也就一百四左右,哪次发挥好,作文拿了高分,才能考个一百四十五。 一百四十八真不是谁都能考出来的。 夏童都没想到,他语文成绩也这么好。 这话陈老师不爱听,“努力咋没用,大家智商差不多,真正有天赋也就那么一丢丢,每个领域,都有不少做出成绩的,有天赋,不努力也是白搭,所以别以为努力没用,顾景骁要是整日逃课,课都不上,也不可能考第一。” 他一贯爱讲心灵鸡汤。 方和谦恨不得捂住耳朵,认罚似的讨饶,“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好好努力成了吧?陈老师您还是快讲试卷吧。” 这臭小子。 陈老师摇摇头,“现在嫌我念叨,等你们走入社会,想让人多念叨几句,都听不到。” 陈老师将试卷给了陈素可,她既是班长,也是语文课代表,陈素可将上面一沓递给了夏童,让她帮忙一起发。 第一张试卷就是顾景骁,夏童心跳不由快了几分,目光落在了他的名字上,他的字很漂亮,笔力沉稳又潇洒飘逸,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夏童都想拿回座位上,好好欣赏一下,最好收藏一下,夏童压制了邪念,老老实实将试卷递给了他。 顾景骁伸手接住了试卷,“谢谢。” 客气又疏离。 夏童莫名沮丧,“不客气。” 走出老远后,心跳才趋于正常,发完试卷回到座位时,夏童才看到自己的成绩,一百二十八,比他足足少了二十分。 二十分,哎。 好大的差距,夏童有些责怪自己不如姐姐能吃苦,要是也能熬到三点,是不是能多考一些? 这节课老师讲的试卷。夏童收回了心神,认真听讲。 下课时,夏童和秦晓灵一起去了厕所,男厕厕所门口,几个男生正聚那儿一起抽烟。 是国际班的人,他们班好几个刺头,三天两头被学校通报批评,也就他们敢公然在学校里抽烟。 其中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冲她俩冲了声口哨,秦晓灵翻了个白眼,扯着夏童进了洗手间。 出来时,几个男生还在,黑衣服的男生正在问另一个,“怎么样?追上了没?不会还没同意吧?” 另一个笑道:“秦哥这次遇到对手了,这妞喜欢一班那个新转来的小白脸。” 听到“一班新转来的”这几个字,夏童不自觉竖起耳朵来。 “啧,又是那小子,马妙珍也对他有意思,靠,老子约她不出来,反而巴巴追着顾景骁。妈的,真是给他脸了,吊着一个又一个,全校就他一个男生是吧。” 被称作秦哥的男生说:“不然晚上会会他?早看他不顺眼了。” “最近老班盯得紧,等运动会吧。” 夏童心中紧了紧,运动会,按惯例下周就是秋季运动会。 □□日志,2010.10.8 从今天起,再努力一些,努力追上他的步伐。 13 信纸 秦晓灵也听到了这话,走出一截儿后,说:“这群学生想干嘛?不会要找顾景骁麻烦?” 夏童也不知道,这帮学生是一中有名的“毒瘤”,仗着家里有钱,打架、斗殴,什么出格的事都做过,他们口中的会会,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秦晓灵:“等会儿通知一下顾景骁吧,让他有些心理准备。” 秦晓灵说做就做,回教室时扯夏童走的后门,顾景骁正在看课外书,秦晓灵敲了敲他的书桌,撂下一句,“运动会小心点啊帅哥,有几个男生想会会你。” 顾景骁抬起了眸,听见这话,只略挑了下眉,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 夏童觉得她没说清楚,奈何已经被秦晓灵拉回了座位上,再跑去补充几句,好像也不合适。 上课铃声响起时,她才收回心神。接下来几节课基本都是发试卷,讲试卷,月考排名也张贴了出来,顾景骁以七百四十二的高分,稳居第一,一举惊艳所有人。 连赵素可都有了压力,一下被超二十一分,她的学习生涯,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事,下课也不出去放风了,始终埋头刷题。 好胜心完全被激发了出来。 至于夏童,只考了六百八十七,年级排名二十三,和他足足隔了二十二个人。 今年清大在他们省理科录取分数是六百八十九,她这个成绩多少有些危险。 夏童看着英语试卷,有些沮丧,一百一十三。 还是很低。 每次做英语试卷,她都有些焦虑,总有些单词很陌生,理解读起来总是磕磕绊绊的,越烦,做题速度越慢,每次考试题都写不完,总有一篇靠蒙。 夏童拿笔袋遮住了碍眼的成绩,眼不见心不烦。 总算舒心一些。 英语老师五十出头,说话慢吞吞的,比陈老师还要会催眠,夏童不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将胳膊递给了班长。 这是两人之间的约定,只要她打瞌睡,班长就会掐她一下。下课铃响起时,夏童精神不由一震。 又熬完一节。 赵素可乐得不行,“你怎么一上英语,就跟被妖精吸走了魂魄一样。” 夏童忍不住叹息,秦晓灵跟着叹息,“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总英语课犯困。英语老师真会催眠,比我网上搜的催眠曲都管用。” 夏童深以为然,举起了雪白的手臂,“胳膊都被班长掐红了。” 李巍乐了,“你俩这是学科歧视,英语老师要伤心了。” 他伤不伤心不知道,夏童是真伤心了,英语简直就是她的克星,中国人好好的学什么英语。 一背单词她就犯困,一刷题她就走神,导致她的词汇量上不去,做题速度也上不去。 一直恶性循环。 再这么下去,真废了。还怎么考顶尖学府,怎么学金融,怎么赚很多很多钱! 夏童拿出个小本本,瞄了几眼英语单词。 晚上回到家时,夏童发现奶奶竟然已经走了,她的卧室敞开着,床上的被褥不见了,床头她最喜欢的那个财神爷也被带走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正在等她。 夏童莫名有些忐忑,“妈妈?” 林雅拍了拍沙发,夏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刚坐下,妈妈就抱住了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她以为妈妈会嫌她打扰了爸爸,夏童有一瞬间的无措,“啊,不用不用。” “奶奶去哪儿住了?”夏童清楚,以爸爸的性子,不可能让她回老家,肯定是就近找个住处。她本来以为奶奶会大闹一场,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容易。 “丽水。” 夏童瞪圆了眼睛,丽水?那可是南城有名的富人区,“住别墅去了?” 小时候夏童就住在丽水,夏一航破产后,才搬到其他地方。她对丽水还有印象,环境一等一的好,难怪她走得那么痛快。 “夏楠呢?” “你奶奶不放心将他一个人丢这儿,也一并带走了。”夏一航还给他们请了一位阿姨,基本不用她操什么心,夏奶奶自然愿意。 夏童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夏楠是奶奶的命根子,她放心不下也正常。 夏奶奶只有一个弟弟,姐弟俩感情也好,夏楠是她弟弟的亲孙子,他一辈子待在老家种地,儿子小学就辍学了,如今在工地盖房子,家庭算不上富裕,家里生了三个男娃,养孩子本来就费钱,索性将夏楠过继给了夏一航。 第二天课间,体育委员便拿来了运动会报名表,动员大家踊跃参与,“这是大家最后一个运动会,明年就没咱们的事了,该报名的主动报名哈,别让我一个个催。” 李巍笑了笑:“别光催我们啊,你倒是先报啊。” 体委说:“我肯定是跑不掉的,大家先报后,最后两项没人报的我再报,夏童你多报几项吧。” 夏童体育不错,跳远、跳高都可以,爆发力也好,短跑基本能拿第一,她们班大部分女生都跟她姐姐一样,体育都不行,她是例外,从小,就能跑能跳。 她也没推辞,干脆利索地报了三项,跳远,一百米短跑,女子四百米接力。 体委冲她竖了个拇指,“不愧是我们班的门面,再报个一千五吧。” 夏童耐力是真一般,“动员我还不如动员艳艳,她耐力好,我这体力,跑八百是极限。” “那就给你报个八百,一千五交给艳艳。” 曲艳艳刚进教室就听到了这话,一巴掌拍在他脑袋,“喊谁艳艳呢,你少来,我才不报。跑完一身汗。” “曲姐行了吧,报吧报吧,你不上场,咱们班,真没其他人了,拿了奖,我自费请你吃烤串行了吧?” “稀罕你那顿烤串?” 顿时有人不乐意了,“体委偏心啊,我还报了男子一千五呢,怎么不见你请客。” “我呢我呢,扔铅球更辛苦,那么沉,我更需要烤串补充体力啊。” “八百米也不轻松啊,体委,你就说请不请吧,不请我们就撂摊子不干了哈。” 体委笑骂了一句,“滚滚滚一个个的,饿死鬼投成的吧?等拿奖了再说。” “拿奖还不是手到擒来,来,先商量商量去哪儿吃?” 因为运动会,教室里了热闹了好几天,让体委请客的地点都定了下来,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了请全班同学吃饭,离运动会越近,大家越没心学习。 夏童心思也有些浮动,不是因为请客,也不会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国际班那几个学生,怕他们真找顾景骁麻烦。 五月份三中有一个学生,就被他们打成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几个月,最后的结果却是让他们赔了十几万块钱,双方私下和解了,受伤的学生还改了口供,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伤的。 学校也只是口头警告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再惹事。 夏童很怕旧事重演,她能做的也不多,只能尽可能多地搜集一下,他们曾惹下事,单打伤人就有三件,每一个受伤都不轻,去年还有个男生,因为他们的威胁,选择了转学。 一桩桩,一件件,夏童全写了下来,最后做了总结,他们下一个目标是顾景骁,运动会时打算动手,怕教导主任不重视此事,她还额外补了一句,顾景骁同学这次月考考了七百四十二分,如果因此转学,咱们学校将失去一个省理科状元苗子。 她在运动会前一天,将这封匿名信放到了教导主任的书桌上,怕他看不见,还在信封上写了教主任亲启几个字。 教导主任姓刘,今年四十多岁,方脸,眉毛很粗,因为经常皱眉,眉心有一个褶皱,看着就很严肃。 看完信,他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次月考,顾景骁的成绩可谓一鸣惊人,只要他发挥正常,妥妥的省状元,这样一个好苗子,可不能被祸害了。 教导主任当即将顾景骁喊了过来,询问了一下他与国际班那几个男生起过什么冲突。 又是国际班? 顾景骁摇头,“不认识。”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信封上。 教导主任将信递给了他,“有人给我写了匿名信,说他们几个要找你麻烦,你自己留意一下,别去偏僻的地方,如果有人喊你出去,第一时间告诉老师,他们要是敢在校外堵你,也给我打电话,我等会儿也会和他们谈谈,先打个预防针,他们要是敢动你,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担起后果。” 顾景骁没在意他的话,目光落在了信纸上,字迹娟秀漂亮,他一目十行,很看完了,扫见最后一句莫名有些想笑。 顾景骁脑海中,率先浮现的便是夏童巴掌大的小脸,像是她会干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莫名怔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她了? 两人好像也没那么熟吧? 顾景骁晃了晃手中的信纸,“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日志,2010.10.11 如果他是一道英语题,我一定有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