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七零:清冷知青又被撩失控了》 第一章城里来的就不能搞对象了吗 1976年,秋收。 沈麦穗正弯腰割水稻,就听到地头那边起了骚动。 她直起腰擦擦汗,看见那边聚了堆人,带头的是村头霸王赵德柱。 他带着他手下的那三个老油子,正围着个新来的知青。 那个知青,沈麦穗有印象,是昨天刚到的宋清朗。 他刚到这里时,坐在拖拉机上,身上穿着个白衬衫,脸白得像块玉,模样清秀,个子也高高的,惹的全场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瞄他。 就连沈麦穗也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当时她就觉得,这人细皮嫩肉的,到了这里,怕是要受欺负。 这不,还没到两天就被几个二流子盯上了。 赵德柱摸着下巴,嘿嘿一笑,“这知识分子看着就是不一样啊。” 说着,他想伸手去摸宋清朗。 宋清朗手里拿着个镰刀挡了一下,目光反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旁边,赵德柱伸手推他肩膀,“城里来的少爷,连个镰刀都不会使?”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嘻嘻哈哈的,然后有人跟去拽他胳膊。 宋清朗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白衬衫有些皱了,袖口沾了点泥,只有脸还是白白净净的,对人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反倒因为配上他怒气冲冲的表情,更让人想要欺负一下。 沈麦穗有些看不下去。 她撂下镰刀,扛着铁锹就过去了。 铁锹头咚的一声插进两人中间,土星子溅了赵德柱一脸。 “干啥呢赵德柱?”她声音亮,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欺负新来的,可把你能耐的?” 赵德柱抹了把脸,讪讪的说:“麦穗,你别多管闲事。” “我就管了。”沈麦穗一把攥住宋清朗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拽。 那手腕真细,还有点凉,真怕一不小心就被捏疼了。 沈麦穗松了点他的手腕,瞅着眼前的几个人,“这人我看上了,以后归我管。” 地里突然安静了,风卷着稻穗,一摇一摆的,远处有人直起腰往这边瞅。 宋清朗在她身后动了一下,但没挣开。 赵德柱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可但是到底没敢跟沈麦穗硬来,因为他知道这姑娘是出了名的能干,一铁锹下去能刨三亩地,力气大的很,真硬碰硬的话,也够呛的。 “行,算你沈麦穗厉害。”赵德柱啐了一口,领着人走了。 沈麦穗这才松手,转身看宋清朗。 他正低头拍衬衫上的灰,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没事吧?”她问。 宋清朗抬起眼,客气礼貌又疏离,“谢谢。” 沈麦穗摆摆手,“不用客气,他几个是出了名的吃软怕硬,看你是新来的,就上赶子欺负你。” 宋清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赶紧干活吧,待会儿队长该说了。” 沈麦穗帮他捡起镰刀,“喏,镰刀要这么拿才使得上劲。” 她边说边演示。 地头那边看热闹的人,忍不住打趣,“呦!麦穗真看上人家啦?” “你瞅他细胳膊细腿的,一袋粮食都搬不起来吧。” 宋清朗的表情不太好看,本来脸色就苍白,加上脸上薄,被说的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脸色更加难看了。 沈麦穗回头对几个人笑笑,“我力气大,一口气能扛一袋粮食走二级路哩。” 旁边人也跟着笑。 “哈哈哈你还真别说,这小伙长得是真俊,看着这张脸都能多吃两碗饭!” “那可不,他还叫什么宋清朗是不是?” “送情郎?还真是给我们麦穗送情郎了来。” “哈哈哈……” 伴随几个人的笑声,沈麦穗都被说的不好意思了,更何况是当事人还站在这里。 沈麦穗拿起镰刀继续干,“她们心肠不坏,就是爱开玩笑。” 宋清朗黯了黯眸子,没说话。 他因为家庭出现变故来到这里,这件事已经够打击他的了,现在离家千里人生地不熟的,刚到这就被大刺头盯上,宋清朗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哪里还在意别人拿他打趣。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忍不住问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房间可以住了?” 他昨天来到这里,住的是村头的牛棚,吃的是干巴巴的馒头,一想到这些,宋清朗忍不住心里叹气。 沈麦穗直起腰来,“你该不会没有地方住吧?” 北大荒这个地方,人烟稀少,好多过来支援的知青都会分配房子,虽然条件简陋但之前遮风挡雨,除非一些成分不太好的人过来。 想罢,沈麦穗开始打量起面前的人。 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是干什么坏事的人…… “我……”宋清朗吞吞吐吐,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屁。 沈麦穗性子急,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便摆摆手,“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宿舍,地方虽然小,但是也够住。” 宋清朗的眼睛一亮,随后继续当闷葫芦,跟着沈麦穗一起割稻子。 她割那一行,宋清朗就割哪一行。 下午收工前,队长老陈过来,几个妇人围在一块说些什么,引的一阵哈哈大笑。 只是老陈听说了今天的事情,他作为领导还是很有必要了解一下同志们的情况。 他把两人叫到地头,目光在沈麦穗和宋清朗两人之间游移,“沈麦穗,你胡闹什么?” 沈麦穗站得直,理直气壮,“我没胡闹。” “没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当众说那种话。” “哪种话?”沈麦穗抬头看向他,“我说人家宋清朗长得俊,说错了吗?” 她话说的直接,连老陈都有点不好意思听了,“你个姑娘家家的,说看上人家是怎么回事?” “哦。”原来是这句。沈麦穗应了一声,“长得好看不就想多看看嘛!” 老陈假咳了一声,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宋清朗,叹了口气,“人家是城里来的知青,你懂不懂?” “城里来的咋了?”沈麦穗声音压了老陈一头,“城里来的就不能处对象了?” 老陈气得直瞪眼。 沈麦穗心一横,话赶话就出去了,“我俩情投意合,正要打报告结婚呢!队长,正好给我们分个单间呗?” 第二章 新婚礼物 这话一出,连宋清朗都侧过头看她。 老陈愣了半天,说话都被气的结结巴巴,“你,你们......” “真的。”沈麦穗胳膊肘碰碰宋清朗,“是吧?” 宋清朗沉默了。 沈麦穗气不打一处来,拍了他一巴掌,“刚刚你还跟我说,对我一见钟情,现在就反悔了?你这不是欺骗我的感情吗?!” 她嗓门大,说话带着哭音。 地里干活的人都往这边瞅,手上的动作放慢,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宋清朗脸一红,赶紧拉住沈麦穗的手,看向了面前的老陈,“沈麦穗她,说的都是真的。” 老陈惊讶的看看他,又看看沈麦穗,最后烦躁地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沈麦穗我告诉你,要是闹出什么来,我可不负责!” “不会的,陈队长。”沈麦穗接过话,“我们是认真的。” 老陈皱着眉从兜里摸出本子,刷刷写了几笔,“仓库旁边那间空屋,你们收拾收拾,明天来办手续。” 他写完就走了,只留下刚刚被撕下来的那张还留在沈麦穗的手里。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婚姻证明。 这就娶了一个老公? 这年头,找男人也太容易了吧。 周围的人渐渐散了,沈麦穗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宋清朗。 他站在暮色里,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远处是北大荒一望无际的稻田,而他的脸上像是火烧的红霞。 “那个宋清朗同志。”沈麦穗挠挠头,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刚才的话你别当真,我就是......” “我知道。”宋清朗打断她,手掌还紧紧的攥着沈麦穗的那只手。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的手心出了汗,宋清朗才想起来松开手。 他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她,“我家庭不好,你不必如此帮我。” 沈麦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有人喊开饭了。 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像一颗颗暖昧的星。 “走吧。”沈麦穗说,“吃饭去。” 她走在前面,宋清朗跟在后面。 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吃完晚饭,沈麦穗带着宋清朗去收拾分的那间仓库。 仓库旁边的空屋锁着,窗户破了半扇。 沈麦穗从兜里摸出根铁丝,捅了两下,锁咔嗒开了。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铺土炕,一个灶台,空荡荡的。 “明天收拾。”沈麦穗回头看一眼宋清朗的方向,“今天不然先去我那凑合凑合吧。” 宋清朗站在门口,没进来。 黑暗中,他叫了她的名字,“沈麦穗。” “嗯?” “没什么。”宋清朗盯着沈麦穗,但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大抵是觉得,在这个地方,好像有个家了,又或者是,他遇到了一个好人,再或者…… 宋清朗自己也说不清。 他依旧是吞吞吐吐的模样,“今晚,我还是回我那里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朝着知青点那边。 沈麦穗站在空屋门口,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慢慢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她听见有人在议论? “真住一起啊?” “沈麦穗胆子也太大了......” 她没理,低着头快步走过。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沈麦穗睁着眼看房顶。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边。 沈麦穗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 隔壁床的姑娘小声问,“麦穗,你真要跟他结婚啊?” 沈麦穗没回答。 她的父母是垦区早期的建设模范,多年前在一次抗洪抢险,她是烈士遗孤,由垦区抚养长大,队长老陈对她照顾有加,但也仅限于照顾。 如今真提到结婚,沈麦穗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沈麦穗在村头找到宋清朗,他正端着搪瓷碗打饭,旁边有几人盯着他看,大概是在议论他和沈麦穗的事情。 沈麦穗脸皮厚,什么好人坏人都见过,但她总觉得宋清朗跟她不一样,面对流言蜚语时候,他总是选择默不吭声。 沈麦穗走过去,站到宋清朗跟前,随后刀了那几人一眼。 周围的声音立马停了下来。 宋清朗低下头,看向沈麦穗。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显得整个人干净利索,鹅蛋脸小麦肤色,气色不错。 宋清朗跟着打饭的队伍往前走,一只手拿着搪瓷碗,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裤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沈麦穗跟着他往前走,“宋清朗同志,等会吃完饭,我们要去打扫一下新家,还要布置一下。” “好。” 宋清朗点头,手掌在裤袋里倒腾。 过了一会,他才说,“沈麦穗同志。” 沈麦穗转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宋清朗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方的东西。 沈麦穗定睛一看,是一块石头。 石头被他打磨的很光滑,也很规整。 就是她不明白,给她一块石头干嘛? 宋清朗把手掌摊开,石头置于掌心。 随后,他将石头翻了个面,石头底部刻着几个大字——沈麦穗印。 “这个印章是我昨晚刻的。”宋清朗说,“新婚没什么送你的。” 沈麦穗愣怔的看着他。 宋清朗摸摸头,食指部分被磨的有些蜕皮,大概是昨晚刻印象的时候磨的。 “沈麦穗同志,我的手艺粗糙,你不要嫌弃。”宋清朗怕她不要,又接着说:“以后领粮,签东西,用得着。” 沈麦穗呆呆的拿过那枚印章,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虽然他们结婚只是临时起意,为的是要一个单间,但是沈麦穗总觉得不太真实,直到这枚印章交到她手里,沈麦穗突然生出了一种责任感。 第三章 三八线 打饭的队伍一直向前,终于轮到了宋清朗。 宋清朗简单的吃完饭,跟着沈麦穗去了仓库新房。 仓库改的新房在垦区最西头,孤零零的,很少有人过来。 沈麦穗推开门,灰簌簌往下掉。 里面如昨晚所见,一铺土炕,一个灶台,墙角堆着些破农具。 窗户上的纸破了大半,风呼呼往里灌,时不时把屋里的灰吹起来,呛得人难受。 “收拾吧。”她把带来的包袱往炕上一扔,开始往墙角丢放的农具那边走去。 宋清朗站在门口打量着屋里。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挎包,再无其他,但眼里似乎有了光。 “愣着干啥?”沈麦穗已经挽起袖子,“你去打水,我扫地。” 水井在两百米外,宋清朗去一趟只拿一个桶,因为两个对于他来说可能有点吃力。 屋里的灰比想象的还要多,沈麦穗打扫起来有些费劲,尤其是屋顶的陈年老灰,动一下都能感觉有灰尘落进嘴里。 宋清朗拎着桶回来时,沈麦穗正踩着凳子糊窗户。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头发丝儿似乎都在发亮。 “给我。”他放下桶,快步走了过去。 沈麦穗愣了一下,把刷子递过去。 宋清朗接过,踮脚去够最高的那个破洞。 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三下两下的就把高处的灰清理干净。 沈麦穗也不闲着。 她拎着桶过来,开始往屋里泼水,清水和地面的灰尘相接,发出滋滋声,浮沉便消失大半。 傍晚,房间总算有了点样子。 里面的炕已经扫干净了,灶台也擦过了,就连破窗户都用旧报纸糊上,总算让里面的风小了些。 沈麦穗掏出两个窝头,分一个给宋清朗,“先凑合,明天领粮食。” 宋清朗也有点饿了,拿起馒头就啃。 两人坐在炕沿上吃。 窝头很硬,得就着水咽,他们没有烧水的地方,喝的是凉水。 很快,外面的天黑透了,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土墙上。 沈麦穗从包袱里掏出两床被子,一床红的,一床蓝的。 她把红的铺在炕东头,蓝的扔到西头。 “你睡那边。”她没看他,但声音却有点支支吾吾的,“中间……空着。” 宋清朗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抱着蓝被子过去了。 吹了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麦穗睁着眼,听见旁边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因为她太紧张,所以显得有些在意他的动静。 屋外的风还在吹窗户纸,噗啦噗啦的,让她的心跳的更快了。 已是深秋,到了后半夜还是有些凉的。 沈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蓝被子扯了过来,盖住了一角。 第二天一早,沈麦穗看着身上的蓝被子发呆,旁边的宋清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 她揉了揉眼,下床在灶台边找到半截粉笔。 她爬上炕,在炕中间划了条线。 线有点歪,从炕头画到炕尾。 宋清朗打水回来,正看见她跪在那儿,像完成什么大事。 “约法三章。”沈麦穗跳下炕,拍拍手上的灰,“第一,不准过线。” 宋清朗这才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第二,不准打听对方私事。” 他把水倒进缸里,水声哗哗的,耳朵却在支起来听她说话。 “第三,伙食轮流做,一人一天。”沈麦穗停了一下,有些犹豫的说,“今天我先。” 说干就干。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禾有点潮,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宋清朗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柴。 他折了几根细枝,架成个空心的三角,火柴一划,火苗稳稳烧起来。 “你会啊?”沈麦穗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 “学过。”他说。 “哦。” 沈麦穗喃喃。 她怎么差点忘了,她娶得这个丈夫是个知识分子。 沈麦穗偷瞥了宋清朗两眼,看到他清秀的面孔,心情突然大好。 她哼着歌,开始煮粥。 沈麦穗舀了米,添了水,架柴生火,动作麻利。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自信的脸,“等着,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宋清朗站在灶台前,开始研究着斑驳的铁锅。 沈麦穗确实会做饭,但显然高估了这个年久失修的土灶。 火候时大时小,她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撤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玉米碴子在锅里翻滚,她拿着长勺搅拌,嘴里还念念有词,“小火慢炖……诶这火怎么又大了!” 宋清朗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忙来忙去,直到锅底飘来一阵糊味,沈麦穗心里一惊,脸色骤变,“坏了!” 她手忙脚乱地撤柴,掀开锅盖,锅底糊了厚厚一层,黑乎乎的粘在锅上,上面的粥还夹着生米。 宋清朗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淡定的说:“糊了。” 沈麦穗脸不红心不跳,“嗯,糊了。” 宋清朗走过去,接过她的勺子,“我来。” 他挽起袖子,重新洗锅,加水,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沈麦穗蹲在灶台边,托着腮看他。 他那双手修长白皙,跟他们这种常年干粗活的人完全不同,身上穿的是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愣是被他穿出了几分清峻的味道。 她的目光逐渐上移。 火光一跳一跳,映亮他的侧脸,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长得是真好看。 比她在垦区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 并不是那种粗犷的好看,而是像她小时候在画报上见过的那些城里知识青年的那种好看。 清俊,干净,哪怕穿着破工装,站在土灶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劲儿。 宋清朗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新煮的粥端上桌,白净,绵软,就是费时间。 粥煮好的时候,天完全亮了,两人又坐在炕沿上喝粥,身后是那条粉笔线。 沈麦穗偷偷瞟了他一眼。 宋清朗喝得很慢,很安静,碗边干干净净的。 喝完,他起身收拾碗筷,弯腰时,衬衫后摆从工装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截清瘦的腰。 沈麦穗别开眼。 宋清朗洗好碗,回头看见她还盯着那条线。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粉笔线上,白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沈麦穗还没看清就散了。 “我去上工。”沈麦穗跳下炕,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门关上了。 宋清朗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会儿,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那条粉笔线。 那条线,一擦就模糊了。 第四章 你真是自愿的吗 沈麦穗出门上工,宋清朗不多会也出了门。 他们俩负责的稻地离得不远,一前一后同一个方向,看起来就像是一起来的。 不远处,传来阵阵议论声。 “瞅见没,那个就是新来的宋知青。” “听说昨天在田埂上,麦穗直接拉住人家的手,要跟人结婚。” “真俊啊,麦穗这丫头打小眼光就好。” 沈麦穗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能朝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大娘咧嘴一笑,反倒是身后的宋清朗有点严肃,嘴巴抿成一条线。 “别理她们。”沈麦穗回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垦区就这点不好,屁大点儿事都能传成戏文。” 在垦区是没有秘密的,更何况还是昨天的这种八卦新闻,不到一天,沈麦穗强娶俊知青这件事就迅速传开了。 中午下工,王大姐就拎着半篮子鸡蛋来了。 她嗓门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麦穗!听说你办喜事了?” 沈麦穗正在晾衣服,转头看见王大姐走进来。 “王大姐。”她擦了把手,笑着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王大姐是垦区著名的消息总站站长王敏。热心肠到让人头疼。她四十出头,身材壮实,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绷得紧紧的,手里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子。 “我能不来吗?”王大姐一拍大腿,“这么大的事,你个小丫头片子也不先跟姐透个风!咋的,怕姐拦着你不成?” “哪能啊王姐!”沈麦穗笑嘻嘻地凑过去,亲热地挽住王大姐的胳膊,“我这不是事发突然嘛,您看,我这儿连喜糖都没准备呢,您就来了!” 说话间,宋清朗也从屋里走出来,王大姐眼睛直往宋清朗身上瞄,“哎呦,这就是小宋吧?” 说完,她又笑眯眯的拍了拍沈麦穗的手,“真俊!麦穗你好眼光!” 宋清朗站在门口,任凭她打量,只是在与王大姐对视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王大姐收回目光,跟着沈麦穗往里走,然后把篮子往沈麦穗手里一塞,“喏,家里攒的鸡蛋,半篮子,给你俩补补身子。这结了婚啊,就得好好过日子。” 沈麦穗掀开花布,看见篮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十几个鸡蛋,还垫着干净的麦草。 在这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礼。 沈麦穗心里一热,声音也软了,“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给你就拿着!”王大姐虎着脸,眼珠子一转,又压低声音,“不过穗儿啊,你跟姐说实话,这宋知青,你俩真是自愿的?没谁逼你?” 这话问得直接,就连不远处的宋清朗都跟着紧张起来。 沈麦穗能感觉到身后宋清朗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提高了几分,“看您说的,这结婚过日子还能有人逼?是我自个儿看上了,觉得这人好,就要跟他过!怎么,姐是觉得我眼光不行?” “行行行!咋不行!”王大姐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起来,眼角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我们麦穗丫头的眼光,那肯定是顶好的!” 说着,她又看向宋清朗,语气温和了些,“宋知青啊,麦穗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直,心眼实,是个好姑娘。以后你俩好好过,有啥难处,跟姐说!” 宋清朗微微颔首,对待王大姐的态度不像刚刚那么疏远,“谢谢王大姐。” 说完,他跟着进了屋,从里面端着两个粗瓷碗,碗里是晾凉的白开水。 他走到王大姐面前,递上一碗,“您喝水。” 王大姐接过碗,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哎哟,还麻烦你倒水。” “应该的。”宋清朗说完,把另一碗递给沈麦穗。 王大姐喝着水,眼睛也没闲着,从炕上的两条被子扫到并排摆着的牙缸,最后停在土炕中间那道已经模糊的粉笔线上。 “这线划得……”她意味深长地笑。 “防老鼠的。”沈麦穗面不改色,“夜里乱窜。” 王大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反倒是转向了一旁的宋清朗,“小宋是城里人吧?家里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宋清朗答得简短。 沈麦穗接过话头,“大姐,您尝尝这炒瓜子,我昨天刚炒的。” 说着,她顺手抓了一把塞过去。 王大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比如怎么认识的?谁先看上的?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沈麦穗对答如流,笑声响亮,“看对眼就结了呗,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而宋清朗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王大姐说到最后,开始苦头婆心,“咱们麦穗啊,能干!性子是虎了点,可心善,谁家有事她都肯帮忙。” 沈麦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瞥宋清朗。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听得认真,偶尔会轻轻点头。 沈麦穗觉得很诧异,他竟然真的在听。 最后,王大姐终于说够了,拍拍屁股站起身,“行了,我也该回了,你俩好好过,改天姐再来!” 送走王大姐,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麦穗长舒一口气,坐在门槛上,“我的妈呀,王大姐这嘴,能顶得上十个广播喇叭。” 宋清朗没接话。 他走到墙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刚才磕了一地的瓜子皮。 沈麦穗托着腮看他,忽然问:“你听得烦不烦?” 宋清朗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什么?” “就王大姐说那些,我小时候的事儿。”沈麦穗晃着腿,“是不是特没意思?” “不会。”宋清朗直起身,把扫帚靠回墙边。 他转身看她,笑笑,“挺有意思的。” 宋清朗的表情很认真,“能这样长大,挺好。” 沈麦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别人说她虎,说她莽撞,但大都是带着善意的调侃,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跟她说,这样长大,挺好的。 沈清棠蹭的一下站起来,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响亮,“晚上想吃啥?” 她瞅着桌子上的鸡蛋,“鸡蛋有了,咱们炒个鸡蛋?这次我保重不会糊了!” 第五章 听我的,我是户主 两个人简简单单吃完晚饭,洗漱后像之前一样躺在炕上睡觉。 只是中间的那条线,越来越模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宋清朗就起床做早饭。 吃完饭,两个人今天一起去上工。 沈麦穗扛着镰刀走在田埂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宋清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辫梢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 她和宋清朗都是三分场,分的地不同但离得不远,由此总爱有人说闲话。 这几天因为他俩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想看笑话的也不少,沈麦穗当然知道有些人肚子里揣的什么坏水,但是没招惹到他们就算了。 不过,倒是有好几个大娘吐槽过宋清朗,说他连镰刀都不会用。 他是文化人,那双手是拿笔的,何曾拿过镰刀了?!不会割麦割稻子当然很正常。 只不过,现在这个局面,沈麦穗有必要教一教他,省的有人看笑话。 到了地方,沈麦穗把镰刀塞到了宋清朗手里,“喏,给你。” 宋清朗接过。 “跟着我,看我咋割。”沈麦穗已经麻利地卷起裤腿,赤脚踩进还带着露水的稻茬地里,“左手这样拢住秆,右手挥镰,贴着地皮割,要干脆利落!” 稻田一望无际,沈麦穗弯腰,左手拢住稻秆,右手镰刀一划,唰啦一声,稻子就倒在了臂弯里。 宋清朗学着她的样子,但他拢秆的手势别扭,镰刀下去的角度也不对。 一开始只割断了稻梢。 “低点儿。”沈麦穗示范,“贴地皮。” 宋清朗又试。 这次力道太猛,镰刀割进土里,溅起碎土。 旁边地垄传来几声闷笑,是赵德柱那伙人。 他们几个隔着十几米朝沈麦穗这边挤眼睛,其中有一个皮肤黝黑,人家都喊他黑皮。 他笑的最大声,还扯着嗓子喊,“麦穗姐!你家这知青不行啊!镰刀都不会使,以后咋养家啊?” 另一个跟着起哄,“就是!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笑声在稻田里荡开,连带的其他人都直起腰朝这边看。 沈麦穗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她直起身,双手叉腰,朝着那群人吼回去,“笑什么笑!你们生下来就会用镰刀啊?!” 沈麦穗瞪过去一眼,转头继续教,“手腕用巧劲,别使蛮力。” 宋清朗低下头,镰刀终于割断了稻秆,但收势不稳,刀锋擦过左手食指。 血一下子冒出来。 宋清朗僵住了,看着那道口子,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笨死了!”沈麦穗一把抓过他的手。 她骂得凶,动作却轻。 沈麦穗低头看了眼伤口,二话不说,揪住自己衬衫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一绺布条。 “忍着。” 布条缠上去时,宋清朗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指尖粗糙,温热,包扎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这时候,赵德柱终于忍不住了,“麦穗儿,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呢还是带着个儿子出门呢?” 沈麦穗的脸色沉了又沉。 “我家属是文化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亮了,“文化人懂不懂?人家是动脑子的!割稻子这种粗活,学学就会了!你们呢?除了卖力气还会啥?!” 她的嗓门大,气势足,一下子把笑声压了下去。 沈麦穗转过脸,又朝着赵德柱那边吼,“你厉害行了吧!快三十岁的人连个老婆都讨不到!” “你!”赵德柱气的不行,撸起袖子就要朝沈麦穗这边走,颇有要和她较量较量的意思。 沈麦穗才不怕,对付赵德柱这样的人,你越是表现出来怕,他越蹬鼻子上脸。 “你什么你!”沈麦穗就差没蹦起来骂了,“我说的是事实,会使镰刀了不起啊,半天割不到一分地!” 赵德柱要往那边走,身后几个小弟拉住他。 “要不是看你是女人,我早揍你了!”赵德柱气的鼻孔一张一张的。 沈麦穗听完直接笑了,“你还没我这个女人能干呢,装什么装!” 赵德柱还想说什么,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队长来了”,人群一下子散开了。 赵德柱讪讪地转回头去。 沈麦穗这才松开宋清朗的手。 手指上的布条扎得整齐,血已经止住了。 宋清朗看着手上的布条,又抬眼看看她,唤了她一声,“沈麦穗。” 沈麦穗一愣,因为他叫的是沈麦穗,而不是沈麦穗同志。 她强装镇定的说,“你不要太在意,他几个就是嘴欠。” 宋清朗怒动下嘴巴,却什么都没能说。 沈麦穗却不以为意。 她指着宋清朗的手,问:“还能干吗?” “能。”他说。 宋清朗重新握起镰刀,这次更小心,动作依然生疏,但一刀一刀,割得很认真。 沈麦穗在他旁边干活,余光能瞥见他的侧影。 晨光渐渐升高,热气开始蒸腾,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过清瘦的下颌,滴进土里。 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紧贴在挺拔的背脊上。 沈麦穗已经割完两垄,回头一看,宋清朗那垄才挪动了一点点,而且割出来的稻茬高低不平,有的割得太深带起了土,有的又留得太长。 沈麦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走回自己的那垄,继续弯下腰割两人隔着几垄稻子,谁也没说话,只有镰刀割断稻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 不多会,宋清朗手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黑,而他割的那一小片地,虽然参差不齐,但确实都放倒了。 “还行。”沈麦穗评价,“歇会吧。” 宋清朗直起身,脸上因为出汗有点泛红,但是嘴唇却泛白。 他走到田埂边,沈麦穗已经拧开水壶递过来,“喝点水。” 他接过,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沈麦穗不自然的别开眼。 她想着,如果长得好看能当饭吃的话该多好,这样的话宋清朗天天就不用这么累的来干活了,也不要割这些该死的稻子! 旁边浑然不知的宋清朗,喝完之后把水壶递给她,道了一句,“谢谢。” “谢啥。”沈麦穗自己也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把汗,“下午咱俩换换,你干点轻省的活,这手不能使劲。” 宋清朗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又抬头看她,“我还能割。” “能割啥能割!”沈麦穗瞪他,“听我的!我是户主!” 第六章小心腰 她说得理直气壮,宋清朗却怔了一下。 “看什么看?”沈麦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本来就是!咱家我说了算!” 她的脸颊被热的红扑扑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稚气,看起来很可爱。 宋清朗“嗯”了一声,便没再接话。 沈麦穗回头冲他咧嘴笑,随后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又回到地里干了起来。 而且她越干越起劲。 她总觉得自己多干点,宋清朗就能少干点,干完她的再干他的,把他那份也干了,这样他就能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了。 晚上回到家,沈麦穗已经累瘫了。 宋清朗给她端了一碗水,让她坐在炕上等他,“我去给你煮两个鸡蛋,补补。” 沈麦穗被这话惹的笑了起来,“宋清朗同志,我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宋清朗边生火边回她,“你是户主,你得注意身体。” “噗” 沈麦穗笑出声。 宋清朗没在意,自顾自的忙起来。 吃饭的时候,沈麦穗将另外一个鸡蛋推给了宋清朗,“你是伤者,你也补补。” 宋清朗没碰鸡蛋,“我是男人,不用补这么多。” “男人怎么了?”沈麦穗又把鸡蛋推过去一点,“你太瘦了,不多吃点,将来怎么保护我……们这个家。” 她说到后面才意识到自己在说啥,赶紧找补添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宋清朗会不会多想,反正沈麦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而且,明明已是深秋,沈麦穗不明白怎么突然还燥热起来了呢? 反观宋清朗,他不知道是比较沉得住气还是真的没在意沈麦穗的话,脸色平静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他像往常一样就“嗯”了一声,像是回应也像是默认,然后开始拿起了那一颗鸡蛋。 沈麦穗紧接着也开始剥鸡蛋。 屋子里安静的只有鸡蛋敲壳剥壳的声音。 吃完饭,简单的洗漱下,两个人先后上了床。 后半夜,沈麦穗不知怎的,梦见自己在麦地里跑,忽然一脚踩空。 她猛地睁开眼。 突然,炕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响动,一个黑影蹿过,碰倒了搪瓷缸。 “啊!” 沈麦穗整个人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向了炕的另一边。 结果不偏不倚,正好撞进宋清朗怀里。 两人一起滚倒在炕上,她被他的手臂箍住,脸埋进他胸口,单薄的衬衫下,是温热而紧绷的肌肉。 黑暗中,宋清朗的视觉还没完全恢复,触感却先一步清晰。 他的怀里突然多了个人,而沈麦穗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胸膛,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急促。 “老,老鼠!”怀里的人抖着声音说,热气全喷在他脖颈上,“有老鼠跑过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白天那个叉着腰追着别人骂的感觉截然相反。 宋清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夜里低低响起,“跑了。” 沈麦穗这会儿惊魂未定,整个人都扒在宋清朗身上,近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还有呼吸。 沈麦穗抬起头,就着月光可以看到他削薄清瘦的脸。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一条腿还横跨在他腰间,姿势暧昧的简直没眼看。 “不好意思。”她慌忙要起身。 动作太急,手一滑,不但没起来,反而又摔了回去,这次是实实在在扑了个满怀,鼻尖撞上他锁骨,疼得她“嘶”了一声。 宋清朗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柔软。 他微微蜷着手指,却没敢松开。 沈麦穗的脸烫得要烧起来。 “那个……”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爬回炕的另一边,“意外!纯属意外!” 沈麦穗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响亮。 宋清朗也坐起身,重新整理好被子,语气却十分生硬,“睡吧。” 沈麦穗咬着唇,没应声,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闭上眼睛,总能想起刚刚在黑暗中发生的那些,还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麦穗以为自己终于要睡着时,墙角又传来“窸窣”一声。 她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宋清朗爬到她这头,背靠着她这边。 “我在,睡吧。”他的声音声音很轻,“明天我去买点老鼠药。” “嗯……” 沈麦穗把被子拉过头顶,而背后,是他的后背。 一觉天亮。 沈麦穗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后背,发现宋清朗还没有起来。 今天他们俩都意外的起晚了。 沈麦穗是因为昨天晚上有老鼠的事情一直睡不着,加上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难免不习惯睡不着所以起得晚了一点,至于宋清朗,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麦穗先下了床。 宋清朗听到动静也醒了,他坐在炕头上愣了一会,问,“几点了?” 沈麦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快有六点了吧。” 宋清朗忙的下了床,穿好衣服洗漱。 两个人吃完饭,去到地里的时候,大家伙已经忙了有一会了。 看到他俩来,一个个的站着调侃。 “麦穗儿,让你男人多休息休息,不能白天黑夜的干,小心腰受不了哦。” “你瞧你这话,人家两口子年轻的嘞,哪像你,一次管一星期。” “……” 这些人是经常干农活的大爷大妈,干的活糙,话说的也糙,一点儿也不避讳。 沈麦穗听懂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宋清朗。 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两个人都听懂了,以后住在一块还尴尬。 两人到了地里埋头干活。 今天是抢割的最后一天,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不由得加快。 日落时分,三分场的男女老少从田里回来时,个个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第七章 晚上烧水洗澡 沈麦穗的辫子被汗黏在脖子上,工装裤的裤腿沾满了土,而她旁边的宋清朗更狼狈,本来白白净净的脸上现在东一道西一道的灰,衬衫领子被汗浸得发黄,袖口还扯破了一道口子。 “这不行。”沈麦穗站在院门口,叉着腰打量他,“你这样没法要了。” 宋清朗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在灰土的脸上冲出一道白痕。 平常干活回来,两人都是在屋里凑合凑合,用家里的大铁盆盛水,然后拉一道旧床单当帘子,轮流擦洗。 可今天不一样,抢收抢的,身上积的不仅是汗,还有稻地里的碎屑和田里的尘土,扎的人身上又痒又难受,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光擦一擦是擦不干净的。 “澡堂今儿个烧水!”隔壁院子新来的王铁锤隔着篱笆喊,“麦穗你带着你男人快去领票!去晚了可就没了!” 垦区的大澡堂一个月统共开不了几回,锅炉烧一次水不容易,要耗费大量柴火,每次开澡堂都得凭票入场,票是按户发的,男女分时。 沈麦穗眼睛一亮,撇下宋清朗就往队部跑。 等她气喘吁吁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纸票。 粉色的是女澡堂票,蓝色的是男澡堂。 “快!”她把蓝色票塞给宋清朗,“男澡堂六点到七点,现在去刚好。毛巾肥皂我昨天就准备好了,在炕头那个蓝布包里!” 宋清朗接过票,看着上面用毛笔写的“男浴” “愣着干啥?”沈麦穗推他,“快去啊!过一个钟头可就轮到女澡堂了,不洗就没有了!” 他被她推着出了门。 走到半路,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你呢?” “我等你回来再去!”沈麦穗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赶紧的!” 宋清朗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票,朝澡堂方向走去。 澡堂在垦区最东头,是个红砖砌的平房,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清一色的男人,大多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说笑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草味。 宋清朗沉默地站到队尾。 排到他时,看门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伯,眯着眼看了看票,又抬眼看了看他,“新来的?” 宋清朗点头。 “毛巾肥皂自备,里头不许打闹,不许浪费水,洗完了赶紧出来。”老伯念叨着,忽然停下来,认真看了下宋清朗的澡票,“哎,你这票……” 他指着票角,“你这票没盖章啊。” 宋清朗盯着那张票,又看了一眼别人的票,发现确实少了一个章。 “今天发的票都得盖队部的章,不然作废。”老伯把票递还给他,“小伙子,你被谁糊弄了吧?”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有人小声说:“准是家里婆娘领的票,不懂规矩。” 宋清朗捏着那张作废的票,站在澡堂门口。 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硫磺的味道,暖烘烘地扑在脸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男人的笑骂声。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沈麦穗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宋清朗原样回来了,一愣,“咋了?忘拿东西了?” “票没用。”宋清朗把票递给她,“要盖章。” 沈麦穗接过票一看,猛地拍了下脑门,“哎呀!我给忘了!今天发票的时候会计说了要盖章,我光顾着抢票了……” 澡堂票难抢,尤其是男澡堂的,女人们可以凑合在家洗,男人们干重活多,都指着澡堂彻底清洁。 沈麦穗看向宋清朗,她觉得让他白跑一趟心里又气又急,一把扯过票要走,“我去看看这会儿还能不能盖章了。” 说着要走,宋清朗突然拉住她,“别去了,太晚了。” “那你……”她看着他满身的尘土。 “没事。”宋清朗说,“晚上烧水擦擦。” 话是这么说,可沈麦穗心里过意不去。她抢了票,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他白跑一趟。 宋清朗把洗澡的肥皂和毛巾递给沈麦穗,“你去吧,一会该晚了。” “我也不去了。”沈麦穗转过身,开始拾掇,“我来烧水。” 说着,她着急慌忙拿东西生火烧水,宋清朗叫她已经到屋里便没再多说。 傍晚,月亮快出来的时候,沈麦穗在屋里拉起了那道旧床单做的帘子。 帘子这边,她坐在炕沿上,帘子那边,宋清朗用大铁盆盛了热水。 她刚刚在灶上烧了满满两大锅的热水,眼下够他们俩洗澡用的。 “你慢慢洗,”沈麦穗对着帘子说,“水不够还有。” 帘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应声,“嗯。” 然后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布料摩擦,扣子解开,衣物搭在椅背上发出轻响。 沈麦穗屏住了呼吸。 里面水声响起。 毛巾浸入水中,拧干时有滴滴答答的水珠声。 沈麦穗的脸开始发烫。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可沈麦穗却能想象出每一个动作。 沈麦穗猛地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那个……”她没话找话,两条腿搭在炕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低着头漫不经心的说,“今天割稻,你手上伤口没沾水吧?” 水声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哗啦啦的响起来。 “没有。”宋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被水汽氤氲的有些模糊,“包扎得很严实。” “那就好。”沈麦穗盯着自己的脚尖,“明天我去队部补盖章,后天澡堂还会开一次。” “不用麻烦。” “不麻烦!”沈麦穗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本来就是我忘了的。” 帘子那边沉默着,紧接着应该是洗头发的声音,水流哗哗的。 沈麦穗揪着衣角,心跳得有点乱。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帘子被拉开。 宋清朗站在那里,换上了干净的白色汗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他的脸已经洗去了尘土,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俊。 第八章 还挺可爱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宋清朗突然抬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沈麦穗慌的跳下炕,结结巴巴的,“我,我去倒水!” 她冲过去端起那个铁盆,盆里的水还温着,沈麦穗两条胳膊撑开,捧着铁盆,里面的水晃荡着。 “我来。”宋清朗伸手要接。 “不用!”沈麦穗躲开他的手,端着盆就往外走。 院子里月光很好,她哗啦一声把水泼在墙角,水花在月光下溅起细碎的银光。 夜风吹来,她脸上的热才稍稍退去。 在屋外站了一小会,沈麦穗才回到屋里。 宋清朗已经坐在炕边擦头发。 那个毛巾盖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沈麦穗看了一小会,随后也拉上帘子,开始自己的擦洗。 不知怎么,沈麦穗觉得,今晚这道帘子好像变得格外薄,她连擦洗的时候,动作都不自觉的放缓,生怕发出来的声音太大。 过了不多会,沈麦穗洗完澡出来,发现宋清朗不在屋里,她奇怪的朝门外走去。 宋清朗站在屋檐下,就着月光看向远处。 深秋的落叶,夹杂着清冷的月光,让人不由得察觉到深深的凉意。 沈麦穗搬了两个马扎过去,一个放在了宋清朗身后,一个自己坐着。 “宋清朗同志。”她拍了拍身后的小马扎,“你是不是想家了?” 宋清朗回头,并没有坐下来,而是低头朝她扯了一下嘴角,随后摇摇头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沈麦穗闻言抬头看他。 他的鼻梁很挺,面孔线条也十分流畅,五官精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沈麦穗也知道,宋清朗本就不属于这里,他总归是要回去的。 虽然现在他和她有夫妻的名义,但是他们俩心知肚明,只要宋清朗一句话,沈麦穗和宋清朗可能再无瓜葛。 沈麦穗想罢,起身拍了拍宋清朗,“回去睡觉吧,别着凉了。” 说完,沈麦穗先行回了屋,而宋清朗也只是“嗯”了一声,也回到了炕上。 * 抢收结束之后,垦区开始分配这一季的口粮。 天还没亮,粮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会计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面前摆着厚厚的账本,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沈麦穗挤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布口袋。 一个是蓝底白花的,一个是深灰色的。 轮到她的时候,沈麦穗把两个口袋都递上去。 “沈麦穗户。”会计翻着账本,“两个成人基础口粮。” 说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哟,结婚了?户口本拿来。” 沈麦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户主栏写着沈麦穗,下面家庭成员栏添了一个新名字宋清朗。 会计接过本子,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这章盖得讲究。” 在沈麦穗名字旁边,盖着一个私章,正是结婚前,宋清朗送她的那个。 现在,这个章端端正正盖在户口本上,也盖在她名字的旁边。 沈麦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章牢牢地定下来了。 “行了。”会计把本子还给她,开始称粮,“细粮四十斤,粗粮一百二十斤,豆油两斤。” 沈麦穗称好粮,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口袋分开装。 她扛着粮食回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沈麦穗把两个口袋放在屋里的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舒了口气。 宋清朗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刚修好的锄头,他看见桌上的粮食,问,“领回来了?” “嗯!”沈麦穗眼睛亮晶晶的,“咱家这一季的口粮!” 她说着,开始解口袋的绳子。 细粮袋先打开,白花花的面粉露出来,她拿过两个瓦罐,其中一个是她以前用的,青灰色。另外另一个是前几天新买的,深褐色。 “细粮金贵,得省着吃。”沈麦穗嘴里念叨着,用搪瓷碗舀起面粉,先往深褐色瓦罐里装。 她装得很认真,每碗都舀得满满的,倒的时候还用手拍拍碗底,不让面粉粘住。 沈麦穗装了足足五碗才停手,然后拿起青灰色瓦罐,但只装了三碗。 宋清朗静静看着。 装完细粮,又装粗粮,这次沈麦穗倒公平,两个缸装得一样多。 “好了!”她拍拍手,满意地看着桌上的瓦罐瓦缸,“这些够吃到年底了!” 宋清朗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装着细粮的瓦罐。 深褐色的罐子满得快溢出来,青灰色的罐子才装了半罐。 他抬眼看向沈麦穗。 她正背对着他,踮着脚想把粗粮缸推到墙角去,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宋清朗伸手,端起那个深褐色瓦罐,走到青灰色瓦罐旁边。 然后,他拿起碗,从深褐色罐子里舀出面粉,倒进青灰色的罐子里。 “你干啥?”沈麦穗回头看见,急忙跑过来拦他。 “太多了。”宋清朗说,手上动作没停。 “不多!” 沈麦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得吃好点,你那么瘦,你以前肯定没吃过这种苦。可这些话在喉咙里酝酿了两下,最后变成,“我是户主!我说了算!” 宋清朗停下动作,看向她。 “沈麦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干嘛?”沈麦穗瞪他,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碗。 他不让。 两人一人抓着碗沿一边,僵持在那里。 碗是粗瓷的,边缘粗糙,他们的手指都握在碗沿上,推让间,沈麦穗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宋清朗的手背。 两人都条件反射的缩了下手。 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在面粉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白扑扑的面粉扬起来,在阳光里纷纷扬扬。 沈麦穗赶紧抓起那个碗,胡乱地把洒在桌上的面粉扫回罐子里,用声音来掩饰刚刚的心慌,“行了行了,就这样吧!你再推让,面粉都洒没了!” 宋清朗没再说话了,只是耳根突然有一丝丝的红。 他转身看着她把两个瓦罐并排放在窗台下,突然觉得那两个瓦罐胖嘟嘟很可爱。 像他们俩一样。 第九章 可不就是吃软饭的吗 沈麦穗没发现宋清朗的异常,她把面粉收拾好,“不然今晚就吃面条吧,庆祝领取新粮。” “可以。”宋清朗十分赞同。 自从来到这里,每天吃的不是馒头就是窝头,吃的他还真的有点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只是…… 宋清朗看向沈麦穗,“你会做吗?” “做面条不是很简单吗?” 沈麦穗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 然而,在她面对着和面,揉面擀面等步骤时,又觉得好像并不是这么容易。 而且这可是细粮,金贵得很,万一做坏了,多可惜! “需要帮忙吗?” 宋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洗了手,随时准备加入战斗。 沈麦穗回头看他,心里忽然踏实了点,她下巴一扬,依旧自信的说:“不用,你看好了,今天让你尝尝正宗的手擀面!” 宋清朗并不是太相信沈麦穗的话,但是看她势在必得的样子,他只好到一旁打下手。 他先是到水缸边,把剩下的半缸水加满,然后又去院里抱了捆柴火进来,整齐地放在灶边,做完这些的时候,沈麦穗已经把面团揉成型了。 等待醒面的时间里,两人开始准备配菜。 沈麦穗从地窖里拿出最后一颗白菜,又割了一小把挂在檐下的干辣椒,“辣椒炒白菜,我的最爱!” 宋清朗看着她得瑟的小脸,也忍不住跟着笑。 趁着她切菜的功夫,宋清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随后又起身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看她切菜。 他几乎没有做过饭,这段时间也都是沈麦穗做饭照顾他,虽然不是很好吃,但总归是能吃饱饭,有些东西也是现学的,就像切菜这件事一样,看着容易,实则对于他来说,还在摸索中。 沈麦穗并不习惯有人靠她这么近,尤其是宋清朗,这样的姿势总让她觉得不是很自在。 “喏,你切吧。”沈麦穗把刀递过去,“我来看看面好了没有。” 宋清朗犹豫的接过刀,笨拙的切完了剩下的白菜,只是切的菜长的长,短的短,一份菜切出了不同的花样。 看来,做饭这件事,还是需要天赋的。 沈麦穗跑到他身后,嘿嘿两声,“宋清朗同志,以后做饭还是让我来吧。” 宋清朗无奈的耸耸肩,退出空间让沈麦穗过来擀面。 没多会,面条擀好切好,宋清朗锅里的水也开了。 宋清朗看着那些面条,忽然说:“很厉害。” “这,这有啥厉害的……”她嘟囔着,然后拿起勺子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 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了。 两人相对坐下。 沈麦穗抓起筷子,却迟迟没动。她 看着宋清朗,眼睛亮晶晶的,“尝尝?” 宋清朗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 “怎么样?”沈麦穗忍不住问。 宋清朗吃的很慢,细细咀嚼着,随后抬起眼,看着她。 “很好。”他又吃了一口,认真地补充,“比我吃过的任何面都好。” 沈麦穗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面,含糊地说:“那就多吃点!” 她的余光时不时瞥他,发现他是真的喜欢吃,这让沈麦穗突然有一种贤妻良母的感觉,看到自己的丈夫吃着自己做的饭,心里有一种被肯定的满足。 等等……丈夫? 沈麦穗赶紧低下头吃面,小脸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 月亮越升越高,照在了炕头前摆放整齐的两双鞋。 * 秋收结束之后并不是很忙,男同志有时候会分配点工作,女同志相对来说就会闲一些,主要忙一些家庭琐事。 晌午,沈麦穗去井边挑水,还没走近,就听见几个蹲在碾盘边择菜的妇女在嘀咕。 “可不是吃软饭么?田里的活都干不利索。” “长得是俊,可俊能当饭吃?” “麦穗那丫头虎啊,白白养个闲人。” 水桶“哐当”一声磕在井沿上,把那几个妇女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回头看见沈麦穗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副心虚又慌又恐的样子。 “接着说啊。”沈麦穗手里攥着扁担,站着说话比这几个蹲着的气势要足很多,“我听听,我家宋清朗怎么就吃软饭了?” 碾盘边最胖的那个刘婶陪笑,“麦穗,你看你,大家就是随口聊聊。” “聊什么?”沈麦穗往前一步,扁担在地上杵得咚咚响,“聊我家属手割伤了还坚持下地?聊他三天割完别人五天的稻垄?还是聊他熬夜画水渠图,眼睛都熬红了?” 秋收结束,队里忙着兴修水利,把好多文化知青都叫过去了,其中就有宋清朗,又因为听说宋清朗会画画,所以就让宋清朗一直参与这个工程。 宋清朗也上心,毕竟这是组织派下来的任务,而且听说完成的话,对他个人来说是有加分的,可以抵消一些之前的不好的事迹,所以宋清朗十分努力,就连回家也在研究这个事,一脸熬了几个大夜,第二天还要赶着去地里干活,看的沈麦穗都心疼。 而这些人倒好,反而在背后说宋清朗吃软饭。 沈麦穗气不打一处来,一连质问了好几句,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那几个妇女被她逼得往后缩,差点没撞到脚边的水盆。 “我告诉你们。”沈麦穗站在碾盘前,声音亮起来,亮得整个井台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家宋清朗是文化人!人家动的是脑子!队长为啥叫他绘制今年的水渠图?为啥不叫你们去?” 她越说声音越大,“你们家男人要是不会就闭上嘴!眼红我家属有文化呢?眼红你们也找个文化人去!” 她的声音太大,以至于路过的都停下来看,还有一些刚下工回来的,到了这里都走不动道。 刘婶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麦穗,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而且,别人一句她顶十句,压根不给人插嘴的机会,不过这件事到底是她们理亏在先,任凭沈麦穗说的再难听,那几个嚼舌根的妇女也不好跟她争论。 沈麦穗听闻刘婶的话,心里更加不快活,“我说话难听?你自己自己掂量掂量刚刚说的话,哪一句不比我说的难听!” 第十章 亲密接触 “我家属手上伤还没好利索呢,昨天还去队里帮忙,你们呢?”她越说越气,“除了嚼舌根还会干啥?” 她说完,弯腰打水,水桶在水面上摔的砰砰直响,最后沉到井底。 两桶水打得满满的,沈麦穗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腰杆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飒飒的,像棵顽强不息的小白杨。 几个妇人红着脸,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待下去,端着盆往家走。 人群也渐渐散了,只是那些被议论的主角,反倒变成了其他人。 沈麦穗气呼呼的往回走,心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替宋清朗委屈,想着想着,突然有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哭,就撅着嘴这么走着,结果扛着水走到半路,肩膀忽然一轻。 她转头,看见宋清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接过了扁担。 沈麦穗愣了一下,眼里的打转的泪水被她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你……”沈麦穗张张嘴,看到他并不是很好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你听见了?” 宋清朗没说话,只是挑着水往前走,扁担的两头被水桶压的向下耷拉了一点,但是他却走的很稳,里面的水一点没撒。 谁能想到,当初提一桶水都费劲的人,才没过几日,就能稳稳的挑起两桶水。 沈麦穗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闷闷的。 一路上宋清朗都没有说话。 他向来沉默寡言,面对流言蜚语的时候也很淡定,可是沈麦穗不一样,她憋不住话,宋清朗越是不在意,沈麦穗就越是觉得替他委屈。 一直走到家门口,宋清朗把水倒进水缸,才转过身看她。 他的目光深邃,黑眸凝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麦穗有些不自在。 “看啥看?”她别过脸去,“我又没说错。” “沈麦穗。”他叫她的名字。 “干嘛?” 宋清朗走到她面前。 他个子高,站得近时,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以后不用这样。”他说,眸光闪了闪,那里似乎藏着许多不为她所知的情绪。 “哪样?”沈麦穗皱眉,“任由他们说闲话?我可做不到。我的人,我护着,天经地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认真,扬起的小脸倔强的很。 而这些本应该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却被她这么简单的说出来,让宋清朗有一瞬间的恍惚。 话罢,他忽然抬起手。 沈麦穗以为他要做什么,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一拍。 可他的手只是伸向她肩头,轻轻拂去了落在那里的一片枯叶。 “以后挑水这种粗话,我来干。”他说。 而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道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 他说完,转身去了灶台,开始准备今天的午饭。 只是,看着宋清朗依旧清瘦的身影,沈麦穗总觉得有些心疼。 她想,要是自己能赚到钱的话该多好,这样就可以买点好的给他补补身子了,而不是一天三顿窝窝头。 沈麦穗心里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跑过去帮忙。 这几日,队里忙着水利工程的事情,要求宋清朗下午直接去队里办公。 大队办公室离这里有点远,走路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所以宋清朗这边刚吃完饭,就紧接着出去了。 沈麦穗这几日没有什么活,便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了点干菜。 结果这天说变就变,沈麦穗刚晾好干菜回到屋里,突然听到“轰”的一声,雷声大作。 隔壁院子传来声音,“穗儿,赶紧收拾,要下雨了!” 这是王铁锤妻子的声音。 这人姓刘,名叫刘秀英,比沈麦穗大了五六岁,沈麦穗平常喊她秀英姐。 她家今天把压柜底的厚衣服都拿出来铺在一个木板床上晾,这下赶紧直接抱进屋,连叠都没来得及叠。 沈麦穗听闻声音赶紧跑出来,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当即去把院子里的干菜端进屋,随后又跑出来收拾衣服。 她动作麻利,收拾好的时候正好落了雨点。 沈麦穗又慌忙去帮铁锤家里收拾。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刘秀英抱怨,“我这衣服还没晒多会,就收进屋了。” 沈麦穗帮她叠衣服,“这场雨下完了,天就要冷了。” 刘秀英应声,“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早上出去还说要穿厚点。” 他们要上工的男人,早上起的特别早,而北大荒这块地,要比别的地方冷的多,但是沈麦穗从来没听宋清朗说过冷,每天还是穿那么几件。 哎,好像宋清朗的包里就没有厚衣服吧。 想着,窗外突然一声惊雷,吓了沈麦穗一跳,紧接着是哗啦啦的雨声。 雨下的又大又急。 刘秀英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问:“宋知青今儿个出门带伞了没有?” 沈麦穗一愣,紧接着又听刘秀英说:“这会儿队里该结束了吧,那边离得还挺远的,我家那个……” 刘秀英后面还想说什么,却被沈麦穗打断,“坏了!我把这茬给忘了。” 说完,她便放下手里的衣服,跑回屋里,抓起了门后的伞。 这伞有些老旧,伞骨断了三根,用麻绳勉强缠着。 沈麦穗想也没想就冲进了雨里。 但今天的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雨水从破洞哗哗漏下来。 沈麦穗跑到队部的时候,技术组刚散会,宋清朗站在屋檐下,面色平静,似乎在等雨停。 “宋清朗!”沈麦穗喊他。 他转头,看见她浑身湿透地跑过来,伞破得像个筛子,一愣,“你怎么来了?” “接你啊!”沈麦穗把伞往他那边一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愣着干啥?走啊!” 雨声太大,沈麦穗都需要扯着嗓门说话,旁边有人躲雨的人看过来,见到沈麦穗这个造型不禁多看了两眼。 宋清朗并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眼光,而是沉默的接过伞,跟她一起躲进了漏水的伞下。 但是这个伞实在太小,两个人挤进去的时候,肩膀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沈麦穗能感觉到她的肩膀顶着宋清朗的手臂。 第十一章 家中来信 雨水从四面八方打来,伞只能勉强遮住头顶。 “走!” 沈麦穗拽着他冲进雨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溅起的水花湿了裤腿。 然而,走着走着,沈麦穗能明显感觉到,伞在往她这边倾斜。 她偷偷抬眼,看到宋清朗大半边身子都露在伞外,雨水打湿了他的左肩,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 “你那边漏雨!”沈麦穗喊道,然后把伞往他那边推。 “没事。”宋清朗的声音很小,似乎快被雨声吞没,但力气却很大,重新又把伞推了回去。 “怎么没事!” 沈麦穗继续伸手去推伞柄,想把他一同罩进来。 然而,手刚碰到他的手,就被他反手握住了。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她的,让她动弹不得,而沈麦穗的手裹着伞柄,只有手背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温度。 那一瞬间,她有一些恍惚,这种感觉是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看路。”宋清朗说,手上的力道突然重了一下。 沈麦穗心脏紧跟着加快了。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在此刻竟然说不出半个字,就这么任由他握着,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十分僵硬。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到家的时候,两人都成了落汤鸡。 沈麦穗还好,而宋清朗已经全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有几滴顺着他的发梢落在他的桃花眼上,他不由得眯起眼睛,随后用手揉了揉,眼眶瞬间变得红红的,看起来有几分柔弱。 沈麦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目光在他的脸上游走,全然忘了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宋清朗被她炙热的目光盯着,突然反看向她,问,“怎么了?” 沈麦穗脸一热,抽回手,“没啥,快进屋!” 她收起那张破伞,跑到屋里点起煤油灯,紧接着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干净衣服。 这是她的秋衣和长裤,洗得发白了,但至少很干净。 宋清朗并没有什么厚衣服,这天越来越冷了,冷了雨,最好穿的暖和点。 “给。”她把衣服塞给宋清朗,“快换上,别着凉。” 宋清朗接过衣服,看着她。 她身上也湿了,薄薄的衬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他忽然面上滚烫,迅速移开视线,“你先换。” “我去厨房换。”沈麦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抓过自己的干衣服,慌慌张张跑进厨房,还“砰”地关上了门。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宋清朗也已经换好了。 她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短了一截,袖口缩到小臂中间,裤腿吊在脚踝上,露出清瘦的腕骨和脚踝。 沈麦穗“扑哧”一声笑了。 宋清朗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头,眸光却温柔得不像话。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沈麦穗别过脸去,耳根又开始发烫。她走到灶台边,“我烧点姜茶,驱驱寒。” 灶火生起来,姜片在锅里翻滚,沈麦穗搅动着锅里的汤,忽然听见宋清朗说:“伞破了。” 她回头,看见他正低头修那把油纸伞。 他用细铁丝小心地缠好,固定,动作很麻利。 许久,沈麦穗盛出两碗姜汤,端了一碗过去,这时候,宋清朗已经把伞修好了。 “手艺不错。”沈麦穗把碗递给他,自己端着一碗蹲在地上喝了一口,又问,“你们文化人还会这个?” 宋清朗也喝了一口姜茶,白色的雾气穿梭在两人之间,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在里面。 “这个简单,铁丝扎一下就好了。” 宋清朗从碗边漏出两只眼睛,那眼睛真好看,像是会说话一样,让人着迷,如果不是有雾气在中间遮挡着,他一定会发现沈麦穗的目光是有多炙热。 沈麦穗直勾勾的盯着他,耳边继续响起宋清朗的声音,“以前我还修过别的东西,比这个难得多。” 他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眸光瞬间黯了一下,紧接着他把整张脸都沉到碗里,继而听见他咕咚咕咚的喝茶声。 沈麦穗停下动作,追问,“那你会修农机吗?” “不知道。”宋清朗抬起头,目光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他冲着沈麦穗笑笑,“没试过。” 沈麦穗看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她放下碗,然后把伞放回门口,“这天越来越冷了,有时间我们俩去赶集吧,给你买两身厚衣服。” 他来到这里,还从来没有赶过集,每天不是上工就是去队里开会的,估计这一片都还没混熟,沈麦穗还想着哪天得空了,两个人能出去走走。 宋清朗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突然又是一阵雷声,闪电划破天际,屋子里瞬间亮如白昼。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沈麦穗一惊,慌忙跑到门口开门。 来的人是垦区的邮递员老张。 他骑的是自行车,穿着个雨衣,但大雨依旧打湿了他的脸。 沈麦穗疑惑,“张叔,你怎么来了?” 老张下了床,躲到屋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装信封的帆布袋,“加急信!” 他说着,有些不耐烦,“碰上这鬼天气也是倒霉,要不是加急信,我也就不来了。” 加急信? 她无父无母,外面也没有亲人,肯定不是给她写的。 沈麦穗不由得朝着那封信多看了两眼。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正面用毛笔写着地址和收信人,字迹清隽工整,和宋清朗写的字一样好看。 沈麦穗的心莫名紧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朝着屋里头喊了一句,“宋清朗,你的信。” 说完她又冲着老张笑笑,“进来坐会啊张叔,锅里正好还有姜茶呢。” 这时候,宋清朗已经从屋里走到门口,伸手要去接信。 老张递过去信,又冲着沈麦穗摆摆手,本来不耐烦的模样此刻也转换成了笑容满面,“不了,我趁这会儿天还没黑赶紧走,不然等会不好走了。” 老马说完,抖了抖雨衣,重新上了车,蹬着车走了,没一会儿便消失在雨幕中。 而宋清朗拿着那封信,一直站在门口,目光呆滞的看着信封上的字,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第十二章 宋清朗快点摆脱 “进屋吧,”沈麦穗声音轻轻的,两只手也轻轻的合上门,“门口风大。” 宋清朗像是从梦里惊醒,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简陋却整洁的小屋。 宋清朗在炕沿坐下,就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神麦穗则走到灶台前,将姜茶刮干净,然后添水进去,里面又加了点米,准备一会儿煮粥喝。 她朝锅里添了一把火,蹲在灶前,视线不由得移向宋清朗那边。 他已经把信打开了,沈麦穗离得远,只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印。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但宋清朗看的很认真,看的时间非常久,久到沈麦穗的锅已经煮开了,他还没有放下那封信。 沈麦穗掀开锅,又盛了点白面,用水和开,倒入沸腾的锅中,随后盖上锅盖继续煮。 宋清朗始终坐在桌子上,目光盯着那几行字,侧脸看不出来表情,也不知道信上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静到只能听到沈麦穗锅炉里的“噼噼啪啪”的柴火声。 她的手渐渐攥紧,手心也渐渐出了汗。 她想着,宋清朗应该是在很亮堂的屋子里念过书的,应该有过很好的生活,很好的家人。 而现在,他坐在这间漏风的仓库里,对着一盏煤油灯,看一封薄薄的家书。 信上如果是好消息,那么宋清朗很快就要摆脱现在这种生活了。 可如果是坏消息…… “咕噜咕噜” 水烧开了,里面煮的粥有一点点溢出来,沈麦穗赶紧掀开锅盖,拿着勺子搅腾两下,动静惊扰到了看信的宋清朗,引来他侧目注视。 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继续斟酌着那封信,只是眉头依旧紧皱。 沈麦穗拿起搪瓷缸子,盛了一碗,走到炕边。 她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炕桌上。 “喝点。”她放下之后便没再说话。 她退开两步,在墙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拿起一件未补完的衣裳,低头缝补着。 煤油灯本来就不是很亮,又是放在桌子上,光线被宋清朗挡住了大半,她缝着衣服的时候几乎看不清,沈麦穗只能凭感觉缝。 忽地有一针扎偏了,刺到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 宋清朗这才转过头,皱了下眉,“没事吧?” 沈麦穗摇摇头,“没事。” 宋清朗点头,又转了回去。 他这才发现放在手边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站起身,把缸子递过去,“你吃了没有?” “我等会儿吃。”沈麦穗终于挤出点笑容,但终究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家里,还好吗?” 宋清朗没急着回答,只是端着搪瓷缸继续吹着里面的热气。 热水氤氲的白气里,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还好。”他中间停下来的间隙,回答了沈麦穗的话,只是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他说:“都活着。” 都活着。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石头,砸在沈麦穗心口。 宋清朗把缸子放回桌上,里面的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但是,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仔细地按原样折好,装回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喝粥。 喝完粥,他便躺上床,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沈麦穗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针线。 许久,她也轻轻叹了口气,把针线筐收好,熄了煤油灯,然后爬上炕。 两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沈麦穗闭着眼,听着雨声,却一直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爹娘还在时,家里也常写信。 娘不识字,总是央她念,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可字里行间,总能读出日子的艰难。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爹娘啰嗦,现在想来,那一封封薄薄的信,是多沉甸甸的牵挂。 不知道,宋清朗是不是如她一样,看着短短几行字,却读懂每一个字的艰难。 沈麦穗想着,身边的呼吸声忽然变了节奏。 沈麦穗悄悄睁开眼,在黑暗里转过头。 宋清朗侧躺着,面朝墙壁,背脊在暗光下弓出一道弧线。 然后,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沈麦穗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许久,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被角。 宋清朗的动静停了一下。 不多会,他翻过身,在黑暗里对上她的眼睛。 窗外的微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见他的脸。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光。 沈麦穗的心狠狠一揪。 她受不了别人哭,况且这个人还是宋清朗。 虽然她并不知道,宋清朗在来时,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清楚今天的信又是什么样的内容,但是她看到他眼中有泪光闪过,她却好像比他更难过。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像哄孩子那样。 宋清朗闭上眼睛,肩膀微微抽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沈麦穗的手一直轻轻拍着,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 早上,雨已经停了,但是个阴天,灰云压低,让人感觉到有些压抑。 宋清朗应该已经去上工了,锅里有他留着的早饭。 沈麦穗吃完饭,收拾好就去队部领这个月的肥皂票。 肥皂票刚到手,沈麦穗一路小跑回去,拐过粮囤,就听见前头碾盘边围着一群人在叽叽喳喳,乌泱泱的都是人。 沈麦穗放慢脚步走过去,想去听听有什么八卦,谁料人群围成一个圈,挤都挤不进去。 她现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气派时髦的跟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沈麦穗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那人声音洪亮,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声音正在嚷嚷。 “这算啥!等下次,我看看能不能弄台更大的放映机来,带彩色的!”男人说着话,透着股显摆的劲儿。 第十三章 你那是搭伙过日子 “哟,这不是振国吗?啥时候回来的?”有婶子认出他来。 “昨儿个刚回!”王振国嗓门洪亮,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得意,“这不,一回来就想着咱屯里老少爷们,婶子妹子们特意请了放映队,今晚晒谷场播放《地道战》,我王振国请客!” 人群顿时嗡的一声,开始起哄,一下子变得更热闹了,毕竟电影在这里可是稀罕东西,更别说是有人请客看的电影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沈麦穗一下想起来了。 这个王振国,比她大几岁,以前也是垦区的,干活是一把好手,对她好像也有过那么点意思,不过她那时候一门心思都在干活挣工分上,根本没在意。 沈麦穗听说,这个王振国前两年跟着个什么南下的建筑队走了,没想到这会儿回来了,不过看这穿戴做派,还真是发了财的样子。 她没打算凑热闹,正准备悄悄走过去,王振国一抬眼,正好看见了她。 他眼睛明显一亮,拨开人群就走了过来,“麦穗!沈麦穗!” 沈麦穗的脚步停下,转过脸疑惑的看向他。 王振国摸了摸大油头,笑的有点憨,“真是你啊,我老远看着就像!” 他凑得有点近,身上有股浓重的香烟味和一股子头油味,估计是为了做发型,打了不少蜡。 沈麦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客气地笑笑,“王振国啊,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了的?” “那是必须的,外面跑跑,见识不一样了。” 王振国得意的扬了扬头,随后又开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碎花衬衫上停了停,又掠过她红润健康的脸庞,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麦穗,你还是这么精神,这么好看,比城里那些抹粉的姑娘强多了!” 不知道是南方的文化不一样还是怎么的,反正北大荒这一片没有这么说话的,直白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这话说的听着就有点不对劲,惹的旁边的婶子开始挤眉弄眼了。 沈麦穗听到王振国的话,皱了皱眉。她晃了晃手里的肥皂票,婉拒,“我还有事,先回了啊。” “哎,别急着走啊!”王振国拦住她。 他本来就是当下的主角,这么一个动静,使得周围大家伙都围了过来,但他好像没看到没听到一样,硬是堵在了沈麦穗的面前。 “麦穗,我听说你前阵子跟那个新来的知青办事儿了?”他措辞含糊,故意说的不明不白,“你说你,这么着急干啥,我这次回来,为的就是……” “王振国。”沈麦穗打断他,脸色淡了下来,“我结婚了。” “我知道啊。”王振国不紧不慢,“这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咱垦区常有的事。” 沈麦穗抬眼望望他。 到底是大城市回来的,说话作风和小地方的就是不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王振国看出了沈麦穗的震惊和疑惑,又紧接着加了一句,“以后要是有啥难处,或者想换个活法,尽管找我。我在南边认识不少人,路子广,你这样的,窝在这儿可惜了。” “啧啧,挖墙脚的来了。” 旁边的议论声响起,几个婶子捂着嘴笑,“宋知青还在地里干活,老婆要被人拐走了!” “要是我,我也选有钱人,宋知青到底是下放过来的,什么都没有,跟着净吃苦了。” 沈麦穗听着这回是真有点恼了。 她抬眼望了一圈几个说闲话的婶子,目光冷冷的。 几个妇人识趣的闭了嘴,转身跑到不远处继续看戏。 沈麦穗的脸上依旧有些愠色,她很意外王振国能把话说的这么直接,甚至还暗示她能换个活法。 她觉得这人出去一趟,钱可能挣了点,但思想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我跟我爱人过得好着呢,不劳你费心。”她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不再看他,绕过他就走, 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王振国跟别人说,“麦穗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呢。” 沈麦穗被气的,脚步更快了。 回到家,宋清朗已经坐在灶台前做饭了。 今儿个一大早宋清朗便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的事情还是真的有事,总之沈麦穗到现在才见到他,发现他的眼眶上还有一点浮肿。 听见声响,宋清朗抬起头,目光捕捉到了她眉间的不快。 “怎么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接过了她手里的肥皂票,把东西放进了柜子里。 沈麦穗一屁股坐下,倒了碗凉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才没好气地说:“碰见个讨厌的人!” “谁?” “王振国,以前咱队的,跑南方去了,刚回来。”沈麦穗撇撇嘴,“一副暴发户的样儿,说话不着四六的。” 她不碗放下,又突然想起来,“哦,他说他请了放映队,今晚放《地道战》。” 她说完,看向宋清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但眼底那点因为家信带来的沉郁似乎散了些。 他问:“你想去看吗?” 沈麦穗犹豫了一下。 电影她是想看的,但想到王振国可能也在,还那么嘚瑟,就有点倒胃口。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因为他就不去?她和宋清朗正大光明去看电影,有什么好躲的? “去!”她下巴一扬,“为啥不去?免费的!打仗的片子,可好看了!” 都说她跟宋清朗结婚,是她强迫的,这下把宋清朗带出去溜溜,正好让大家见识一下,她跟宋清朗好着呢。 “那咱们早点吃饭,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宋清朗重新走到灶台边,开始做饭。沈麦穗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来帮忙。 虽然大家伙都说她家跟宋清朗是假的,凑合过日子的,但是这日子可不是跟谁过都行的。 宋清朗白天上工,回家还要烧火做饭,有时候刷碗也被他包揽去了,沈麦穗有时候还真是觉得自己娶了个贤夫。 宋清朗把沈麦穗往那边推了推,“我来就好。” 沈麦穗悻悻作罢。 傍晚,晒谷场已经围了很多人,沈麦穗换了身最整齐的衣裳,还偷偷抹了点雪花膏,而宋清朗依旧是素净的衬衫长裤,但气质不凡。 两人一出现,果然又成了焦点。 第十四章 离那个人远点 王姐的大嗓门夹杂着其他人的调侃,把沈麦穗闹了个大红脸,宋清朗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沈麦穗能察觉到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直到刘婶过来,一下子打破了这种惬意的氛围。 “呦小宋啊,你带着麦穗来看电影啊。” 刘婶还没说两句呢,阴阳怪气的声音扭来扭去的,听着人怪难受的。 说起来,上次刘婶在井边带头吐槽宋清朗吃软饭被沈麦穗抓包以后,沈麦穗便很少遇到她。 沈麦穗还以为刘婶是不好意思见她了呢,可今日一看,想必是肚子里窝了一肚子坏水,今天过来挑拨离间呢。 宋清朗见过刘婶,也听闻过之前的事情,但他毕竟是一个男人,遇到邻里打招呼,他客气的点头回应。 刘婶走过来,手指着另一边,“听说这电影是振国挣了钱回来,特意给麦穗放的。” 她说着,还刻意打量着宋清朗和沈麦穗的表情,“小宋你还不知道振国吧?人家现在可是大老板了,钱多得数不过来,这电影也是说放就放。” 沈麦穗性格直,听不得这些,“刘婶,你喜欢钱多的,叫你男人多挣些,省的你在这里抱怨人家男人会挣钱。” “我什么时候抱怨了?” 刘婶脸色一下红了,被沈麦穗说的紧张了一下,倒也不是因为钱不钱的,主要是沈麦穗嗓门大,害怕她说的时候被人听见,这话虽然是假的,可让不知情的人听了去,难免会添油加醋。 她瞅了一眼沈麦穗,转而由愤怒变成了笑容,只是这笑容看的沈麦穗有些不舒服。 “要我说啊,放电影是假,实际是想特意放给麦穗看的吧!”刘婶不怀好意的看向宋清朗,“今儿个振国还拉着麦穗,不让麦穗走,说是愿意等麦穗回心转意。” 宋清朗本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是听到最后一句,他的眸光还是忍不住看向沈麦穗,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沈麦穗叉着腰,“我和王振国有什么事,你打听的但是怪清楚,就等着挑拨离间了呢?” 她也是纳闷了,这个刘婶怎么这么和她过不去,前段日子看不惯宋清朗,说他吃软饭,现在又在说三道四,摆明了不想让她好过。 沈麦穗估摸着,就是那次在井沿没给这个刘婶好脸色,让她有些丢脸,所以记恨在心了吧。 只是她忘了一点,沈麦穗才不是受欺负的主。 刘婶还要说什么,沈麦穗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反手拉着宋清朗的胳膊往里面走。 宋清朗本还想问什么,低头往胳膊上一看,突然抿唇扯了下嘴角。 他抬头看向她。 晒谷场架起来的灯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 她有一对远山眉,看起来很大气,眼睛又圆又大。 这让宋清朗不禁想起来一句话,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 他看的有些出神,直到沈麦穗突然转过脸,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宋清朗才不自然的别过脸去。 “电影要开始了。”沈麦穗依旧拉着他,穿过人群往里面走,一直走到了中间的最佳视角。 电影开始后,沈麦穗很快被剧情吸引。 看到紧张处,她不自觉靠向宋清朗的肩膀。 他就任由她靠着。 这若是在以前,周围这么多人,他定是要推开的。 电影放到一半,正是高潮时,沈麦穗忽然觉得旁边的光线一暗,那股子烟味混着头油味的气息靠近。 她下意识偏头,借着幕布反射的光,看见王振国不知何时挤到了他们这一排,就隔着一两个人,正朝她这边看。 见沈麦穗望过来,王振国咧嘴笑了笑,还扬了扬手里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像是块手表。 沈麦穗立刻收回目光,心里一阵厌烦。 她悄悄的将身体更紧地靠向宋清朗,然后刻意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项,宋清朗觉得有点痒,又有点酥酥麻麻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朝着旁边挪了一点,却惹的沈麦穗贴的更近更紧,隐隐约约可以闻到她脸上雪花膏的香味。 宋清朗的耳廓红了起来,但光线太暗根本没有人发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幕布上,明明灭灭的光线勾勒出优越的鼻梁线条,以及利落分明的下颌线。 看到此时此景,王振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宋清朗挺直的背影和沈麦穗的姿势看了几秒,终于悻悻地转回头去。 电影结束,灯光大亮,人群开始喧哗涌动,推搡得厉害,沈麦穗被人流挤得踉跄了一下,宋清朗顺势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的她的掌心。 “跟紧。”他侧头对她说,但因为他比她高了一头,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是微微俯身的,由此,他的胸膛也随之紧贴着她的后背。 在那瞬间,王振国正脸色有些阴沉地看着这边。 宋清朗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握着沈麦穗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逆着人流,朝外走去。 沈麦穗跟在他身边,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一片滚烫。 走出一段,人渐渐少了,宋清朗才松开了手。 沈麦穗偷偷揉了揉手腕,感觉心跳还有点快。 “电影……挺好看的。”她轻声说,没话找话。 “嗯。”宋清朗应了一声。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在快到院子门口时,他忽然开口,“以后,离那个人远点。” 他没说名字,但沈麦穗立刻明白了。 “知道。”她用力点头,声音轻快起来,“我才懒得搭理他。” 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说来奇怪,看电影的时候都还挺大胆的,怎么看完电影,沈麦穗忽然觉得两个人有些尴尬,就连说话都觉得怪怪的。 沈麦穗低着头,假装忙着把带出去的板凳扎靠墙放好,又去主动开门,忙来忙去的就是不太敢看宋清朗。 而宋清朗倒是不慌。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然后慢条斯理地洗手,就是擦拭的时候动作慢的离谱。 “那个……”沈麦穗终于憋不住了,“你渴不渴?我去烧点水?” “不用。”宋清朗走到屋里,先点起了煤油灯,“晚上水喝多了,起夜。” “哦,也是。”沈麦穗点点头,又找不到话说了。 她的眼神飘忽,目光落在他刚放下的毛巾上,又飘到炕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脸突然就莫名其妙的烧起来了。 第十五章 越过“三八线” “咳。”沈麦穗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那个电影,最后鬼子队长是不是被高老忠用铁锹拍晕的?我没太看清,人太多,挡着了。” 宋清朗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不是铁锹。” 他纠正,说的头头是道,却让沈麦穗莫名松了口气,“是用改造过的土地雷,埋在灶膛里,拉弦引爆的冲击波震晕的。” “啊?是这样吗?” 沈麦穗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他们俩终于能够正常说话了。 她眨眨眼,假装努力回忆,“我怎么记得是追到地道里,一铁锹下去。” “你中间有一段,低头捡了次瓜子。”宋清朗提醒她,“大概就是那时候放的。” 沈麦穗一愣,她确实低头捡瓜子了,因为王振国那讨厌的视线让她不自在,想找点事做,没想到他连这都注意到了。 沈麦穗“哦”了一声,然后,又重新开始那让人抓狂的沉默,宋清朗看着她,沈麦穗刻意的低着头回避他的视线,气氛诡异。 许久,宋清朗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先洗漱吧。” 宋清朗走过去拨灯芯,“水是我回来时温在灶上的,现在正好,再等就凉了。” 沈麦穗见他走过来,立刻回应,“你先吧,我不急。” 他经过她身旁的时候,沈麦穗突然想起两人当时在屋子里擦洗时的画面,尤其是当时那令人难以忽略的水声和薄的透光的帘子。 瞬时间,沈麦穗的脸埋的更低了,而宋清朗则是疑惑的看着她。 “那……那好吧。”沈麦穗磨磨蹭蹭地去拿自己的盆和毛巾。 等她洗完,换宋清朗去时,她飞快地钻进被窝,面朝墙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发顶。 即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偷听帘子另一边传来的水声。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等宋清朗也收拾完,吹熄了灯躺下时,沈麦穗已经保持面壁的姿势僵硬了很久。 黑暗笼罩下来,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宋清朗躺下时被褥轻微的凹陷。 明明知道什么都不可能发生,沈麦穗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比刚才更浓的尴尬,还有一丝挠人心肝的暧昧。 毕竟,这是在床上,而且还是孤男寡女在一张床上。 但她跟宋清朗也不是头一天躺在一张床上了,怎么偏偏今天…… 沈麦穗脑补了很多,最后终于扛不住疲惫,意识渐渐模糊。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从面壁变成平躺。 过了一会儿,沈麦穗的一条胳膊甩出被子,搭在炕沿上,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大概是觉得冷,整个人开始慢吞吞地朝着炕的另一侧蠕动。 先是肩膀蹭了过去,然后是半边身子,最后她的一条腿,越过了“三八线”,直接搭在了宋清朗的腰侧。 宋清朗根本没睡沉,这下被搞的瞬间清醒了很多。 黑暗中,他的眼眸清亮,毫无睡意。 小腿的温热传递过来,她的脚踝甚至挨到了他的侧腰,她的身子很软,这种陌生的触感让宋清朗不敢动弹,僵硬的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屋顶放空。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已是夜深人静,宋清朗却久久静不下来。 睡梦中,沈麦穗再次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贴得更紧了。 宋清朗叹了口气,这让他……怎么睡?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看向身侧的人。 沈麦穗睡得正沉,脸颊贴着枕头,挤出一小团肉嘟着,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乖巧可爱。 看了许久,宋清朗终于收回视线。 这段时间,他和沈麦穗朝夕相处,倒是亲近了不少。他对沈麦穗说不上来是那种感情,但在一起非常踏实。 最重要的是,沈麦穗尊重他,从来不过问他以前的事情,即便是知道他成分不好,被下放到了此地,沈麦穗依旧没问过一句话,这让他觉得,沈麦穗虽然大大咧咧的,但有着旁人没有的成熟。 夫妻之道,不就是如此吗? 宋清朗沉下眸光,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握住她脚踝上方的小腿,朝上推了推,见她没反应,便慢慢的把她的腿放到了一边。 挪开后,他又缓缓起身,替她把蹬得有些乱的被子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确保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会着凉后才再次躺下。 而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他才有了睡意沉沉入睡。 但不多会,沈麦穗又翻了个身,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宋清朗已经很困了,下意识的摸摸她的手,朝着被子里塞了塞,继而再次入睡。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正好落在沈麦穗眼皮上。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 扭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又睡到了炕的正中央,胳膊大咧咧地横在原本属于宋清朗的那半边枕头上,而宋清朗,正安静地躺在他那侧,背对着她,被子盖了个边角。 沈麦穗脑子里“轰”的一声,赶紧缩回胳膊,蹭地坐起身,脸上火辣辣的。 她僵硬着脖子,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宋清朗。 他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睡。 沈麦穗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下炕,穿上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溜到外间灶台边。 她正琢磨着是先去打水还是先烧火,宋清朗突然醒了。 沈麦穗脊背一僵,装作没听到动静,继续干自己手边的事,但耳朵却竖起来。 她听见他起身,然后开始叠被子,接着穿上外衣,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沈麦穗立刻装作忙碌的样子,拿起水瓢在空水缸里搅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宋清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睡眼惺忪,看起来没睡好。 “早。”他的声音沙哑。 “早……早啊!” 沈麦穗回头,扯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我去打水!” 第十六章分工不同,贡献不同 说着就要去拿扁担,宋清朗却先一步拿起了扁担和水桶,“你生火,温点水洗漱。” “哦,好。”沈麦穗乖乖点头,又跑去抱柴火。 两人闭口不谈昨晚的事情,就像共同守护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小心翼翼的,生怕说出来会让彼此尴尬,更怕的是,关系会变得更加生疏。 毕竟,他们俩确确实实只是搭伙过日子才走到了一起。 吃饭的时候,沈麦穗想起来已经是月底了,她一边囫囵吃着粥,一边说:“宋清朗同志,等会把账清一清,看看这个月用了多少。” 宋清朗本来也在喝粥,听闻她喊他宋清朗同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反应,继续喝粥,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吃完饭,沈麦穗拿出记账的本子,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零零散散的装着毛票和几分钱的硬币。 两人坐在炕桌两边,宋清朗拿出一支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个钢笔有些久了,应该是宋清朗随身带来的物品。 沈麦穗看着他一边写一边算,心下觉得自己当初就应该多念一点书,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一点也帮不上忙。 “粮票还剩这些。”宋清朗指着上面的数字给沈麦穗看,转而又翻了一页,“布票这个月没用,肥皂票刚领了也没用。” 算到最后,沈麦穗把毛票数了三遍,最后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宋清朗!咱这个月,不仅没超支,还剩下一块两毛三!” 要知道,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头,月底能有结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尤其是他们这个新组建,底子薄的小家。 宋清朗看着账本上数字,又看看铁盒里那些皱巴巴的纸票,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真的!一块两毛三!”沈麦穗兴奋的脸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开始掰着手指头计划,“这些钱可以买好多东西。” 家里的盐快没了,这个是刚需,总归是要再买点的,还有灯油,用的也快,还得添点。 沈麦穗絮絮叨叨地规划着,目光忽然落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户上。 这块窗户是之前她跟宋清朗用纸糊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破了几个洞,整天有风呼呼的吹进来,另外还有一扇窗户,是用破麻袋改的帘子,又厚又暗,透光也不好。 这转眼快入冬了,风又大又冷,早上起来的时候总感觉跟睡在外面院子里一样。 “要不……”沈麦穗的目光转向宋清朗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咱扯块布,做个新窗帘吧,不要那种好的,就最便宜的蓝棉布就行!” 蓝棉布很薄,能透亮,白天屋里也能亮堂点。 沈麦穗用手比划了一下,“就买刚好够窗户大小的,肯定用不了一块二!” 宋清朗的视线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边破旧的窗户上,然后,他的目光移回沈麦穗脸上。 她正眉飞色舞地畅想着新窗帘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雀跃,那蓬勃的生气,像北大荒原野上倔强生长的劲草,充满了生命力。 看着这样的她,宋清朗心中都微微泛起了暖意,尽管她刚刚客气的叫他宋清朗同志。 “好。”宋清朗微微扬起唇角,“那就听沈麦穗同志的安排。” 沈麦穗一愣,然后四目相对笑出了声。 下午,宋清朗去队里开会了,沈麦穗自己揣着那一块两毛三的巨款和几张布票跑到垦区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少,来来往往的。 沈麦穗直奔卖布的柜台,踮着脚看上面摆着的几匹布,最里面的就是她要买的棉布。 “同志,麻烦扯五尺那个蓝布!”沈麦穗声音清脆。 售货员正在跟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话,闻言慢腾腾地转过身,正要拿尺子,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嗓门呢,原来是沈麦穗啊。” 沈麦穗扭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新劳动布工装,梳着三七分头的年轻男人,正撇着嘴看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人她认识,是刘婶的儿子,刘卫东,在垦区机修队当学徒,仗着有份技术活,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 “咋了?供销社是你家开的?不让说话?”沈麦穗下巴一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刘婶她都不怕,还能怕她儿子不成。 刘卫东嗤笑一声,意有所指,“买布做新衣裳啊?也是,家里多个闲人,是得捯饬捯饬,不然光靠女人养着,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这话就相当刺耳了,柜台附近几个买东西的人都看了过来。 沈麦穗火气“噌”就上来了。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说自己,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当面给宋清朗难堪,而且还是当她的面,这不就相当于打她的脸嘛! “刘卫东!”她往前一步,声音拔高,却不像撒泼,反而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说谁是闲人?宋清朗是知青,是文化人!不像你,只会拧两下螺丝。” 她语速又快又脆,“我们家是麦穗我当家,我乐意!我们两口子凭自己劳动吃饭,精打细算过日子,碍着你眼了?有这功夫嚼舌根,不如回去把你那手蹩脚技术练练熟,别下次拖拉机再坏半道上,又求爷爷告奶奶找不到人修!” 沈麦穗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揭了刘卫东前不久修坏拖拉机零件的短。 刘卫东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麦穗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显然也觉得刘卫东没事找事,活该被呛。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女同志说得在理,劳动分工不同,贡献不分大小,知识分子和工农结合,正是我们建设需要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年轻男人站在布匹柜台另一侧,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沈麦穗。 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但干净整洁,一看就不是垦区本地干粗活的人,更像是干部或者是文化工作者。 第十七章 咱们搞点东西补贴家用 刘卫东一看有陌生人,还是个看起来像“上面来的人”替沈麦穗说话,顿时更蔫了,狠狠瞪了沈麦穗一眼,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沈麦穗也有点意外,看了那眼镜青年一眼,对方也正在看她,但却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多想,转头就对愣在原地售货员说:“同志,五尺蓝布!” 买了布,走出供销社,沈麦穗还气鼓鼓的。 这个刘卫东,跟他妈一个德行!就会嘴上逞能,实际没一点本事,还偏偏总是来找沈麦穗的茬!本来心情好好的,这下被搞的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沈麦穗回去之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她一心想着自家窗户,刚大到家就开始量尺寸,裁剪,一直弄到了傍晚。 宋清朗已经从队部回来,刚进门就看到沈麦穗正踩着条凳,踮着脚尖和旧窗帘较劲。 旧窗帘的木撑子卡在窗框顶部的凹槽里,年久失修,满是毛刺,她一手用力往下拽,一手还得扶着窗框保持平衡,条凳在她脚下摇摇晃晃,看起来有些危险。 “下来,等我弄。” 她半个身子几乎悬空,看的宋清朗心惊。 “马上就好。”沈麦穗正使着劲,旧帘子猛地被拽脱,她身体因惯性向后一仰,条凳也跟着一歪! “哎呀!” 沈麦穗惊呼一声,两只手胡乱扑腾。然而上一秒她吓得大叫起来,下一秒便稳稳的坠入了宋清朗的怀里,条凳却“哐当”一声被摔倒了。 沈麦穗手忙脚乱地站稳,心里庆幸还好是宋清朗在,不然她的下场估计跟条凳一样摔在地上。 她道了句谢,怀里还抱着旧麻袋帘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宋清朗松开了手,脸上有一丝愠色,“你一个女同志,不要爬高爬低的,摔倒了怎么办。”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宋清朗生气,好像从认识他开始,他的脸上很少出现其他表情,就连笑容也很少。平日里,别人流言碎语的讲他,他也权当听不见,可今日出奇的生了气,想必确实是有些担心沈麦穗了。 沈麦穗低着头,心里想着,女同志怎么就不能爬高爬低了,又不是行动不便的,但是看到宋清朗认真说教的表情瞬间泄了气,低低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宋清朗接过她怀里的旧帘子,随手放在墙角,又拿起了桌子上裁好的蓝布。 “我来。” 他言简意赅,拎过条凳试了试,然后踩上去。 他个子高,手臂也长,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将新的木撑子穿进蓝布帘头,然后稳稳地托起,对准窗框上方的凹槽轻轻一推。 “咔哒。” 沈麦穗仰着头,看着那片崭新的蓝色,眼睛里映着光。 “真好看!”她忍不住感叹,绕着窗户左看右看,嘴角翘得老高。 宋清朗从凳子上下来,目光也落在那片蓝上。 确实不一样了,感觉这个家都变得温馨了。 沈麦穗高高兴兴的跑去做饭。 晚饭吃的很简单,只是吃到一半,宋清朗突然放下筷子,开口道:“今天队里通知,水渠的改良方案,上面批了。” 沈麦穗正喝着粥,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的问道,“批了?就是你自己画了好长时间的那张图?” “嗯。”宋清朗点头,“陈工说,按图施工预计明年春灌效率能提高两成以上。” 他说着,目光闪烁,“队里可能会让我暂时留在技术组,跟进这个项目。” “真的?!”沈麦穗听闻这个消息,兴奋的放下碗,简直比宋清朗还要高兴,“太好了宋清朗!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凑近了些,就连身子也逐渐转向他,“留在技术组好啊,你就不用天天风吹日晒下大田,还能用上你的本事!” 沈麦穗说着就要起身,“柜子底下还有点花生,我炒了去!” “不用。”宋清朗拦住她,看她这么高兴,眉头也逐渐舒展了,“只是暂时安排,具体还没定。” “那肯定能成!”沈麦穗重新坐下,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陈工看重你,你的图又确实好,这要真成了,你就是咱队里有编制的技术员了!” 这对于沈麦穗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样一来,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也能消停消停,而且宋清朗如果真的进队里工作,那真是文化人干文化人的事,看谁敢再瞧不起他。 想着,沈麦穗突然想起了刘卫东和刘婶的那副嘴脸,心里突然解了气。 宋清朗见她这么高兴,转而认真了看向沈麦穗,轻轻的叹了口气说:“跟着我,苦了你了。” 沈麦穗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大概是背后说闲话的人太多了,她本以为他不在意,却没想到他一直藏在心里。 作为一个男人,整天被人诋毁,心里再强大也遭受不住。 沈麦穗收敛起笑容,“看你说的什么话,我们俩都是志同道合的好同志,只要目标明确,就没有苦了谁这一说。” 沈麦穗这个小嘴叭叭的,说起话来声音拐着弯,可好听了,听到宋清朗一乐。 倒是沈麦穗说完,眉头却意外的皱了皱。 “宋清朗。”她突然变得严肃,“你看,咱家这个月都有结余了,你的本事也被上头看见了,我就在想,光靠工分和这点结余,日子是能过,但总紧巴巴的。” 宋清朗抬眼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寻思着咱们能不能自己做点小生意。”沈麦穗往前凑了凑,“不耽误上工,就利用早晚和休息时间,弄点东西去集上或者附近屯子换点钱?” 她观察着宋清朗的神色,见他并没有立刻反对,便大了胆子,“你看啊,咱垦区有粮食,有山货,还有劳力,别的屯子可能缺这个。” “城里来的知青,有时候也想换点稀罕东西,这中间是不是就有门道?” 宋清朗思考片刻。 他知道政策的风向在悄悄变化,私下里的小额交换,以物易物,在民间一直存在,只要不太张扬,上面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沈麦穗可能不懂什么政策不政策,但是她有这个心,有这股闯劲,他并不意外。 “你想卖什么?”宋清朗问。 第十八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沈麦穗被问住了,只是她一反常态的严肃,这着实是宋清朗没想到的。 “编筐怎么样?” 沈麦穗小时候学过编筐的手艺,这也是她唯一会的手艺,只是她太久没有编了,不知道还会不会了。 宋清朗想了想,“我觉得不错。” 平常大家装东西买东西少不了背筐,是个可以考虑的建议。 “只是编筐需要用到荆条,这边不太好找,估计要走远路寻来。”宋清朗的眼神突然暗淡,“而且那东西很硬,你的手……” 沈麦穗忽的打断他的话,“我这个人不怕苦不累,而且我力气大的很。” 这倒是实话,沈麦穗打小觉悟就高,干活也不从来不偷懒,实诚的很,而且一点都不娇气。 编筐卖,本钱小,就是原材料荆条得去北面老林子边的坡地上找,路不近,来回得大半天。 宋清朗见沈麦穗这么坚定,也允了口,“那好,明天我下工回来,陪你去砍荆条。” “不用,我自己去就成。” 两筐荆条,一去一回快得很,没必要两个人都去。 只是宋清朗不放心,“那片坡地偏僻,路也不好走,你要是觉得我回来的晚,不然就等我这两天忙完水渠定线的事后陪你去。” “不用不用!”沈麦穗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正事,那地方我认得,以前跟爹去过,我明儿个不下地,跟队长请个假,自己去就行,早去早回。” 她拍着胸脯,跟宋清朗保证。 宋清朗看着她,知道她性子倔,认定的事劝不住,便不再多说,只是叮嘱,“带上镰刀和绳子,别往林子深处去,太阳偏西前必须往回走。” “知道了,宋清朗同志。”沈麦穗笑嘻嘻地应了,心里却暖洋洋的。 第二天一早,她揣上两个窝头,背上背篓,别好镰刀,跟队长打了声招呼,便兴冲冲地出发了。 深秋的清晨寒意袭人,但沈麦穗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多砍些荆条,这样兴许能编结实些,然后赶上下个集日,说不定就能开张。 刚走出垦区居住点不远,身后就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还有一股刺鼻的头油味。 沈麦穗心里咯噔一下,没回头,加快脚步。 “麦穗!沈麦穗!等等!”王振国蹬着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几下就追了上来,横在她前面。 他今天换了件皮夹克,头发依旧油亮,脸上带着自以为热情的笑容。 “一大早的,这是去哪儿啊,还带着家伙什。”他目光扫过沈麦穗背后的镰刀和绳子。 “有事。”沈麦穗简短地回答,想绕过去。 王振国却把车一摆,又拦住了,“跟我还见外呢?” 他拨了拨车铃,炫耀的瞟了一眼沈麦穗,见沈麦穗没理,他顺着沈麦穗的方向看了看,问:“你这方向是去北坡砍荆条吧?那地方可荒,你一个人去多不安全,正好我今天没事,我陪你去,我有车,还能帮你驮回来!” 他说着,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不用。”沈麦穗拒绝得干脆,“我认识路,自己能行,你忙你的去。” 沈麦穗再次试图绕行。 王振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脚下一动,车子又挡在前面,“沈麦穗,你咋这么犟呢?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的,跑去那荒坡野岭,万一遇上点啥事都没人救得了你!” 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愈加不好看,“你那个宋知青,能顶啥用,他也就动动笔杆子。” 这话里的轻视和挑拨意味太明显了。 沈麦穗心头火起,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王振国,我男人顶不顶用,关你什么事?我好手好脚,认路识途,用不着你瞎操心,让开!” “我这是关心你!”王振国也来了脾气,“你说你,模样身段都不差,性子也爽利,当初要是跟了我,现在至于为了几根破荆条跑断腿?” 王振国突然傲娇的扬了扬脸,“你在这北大荒呆久了没见过世面,南边现在机会多的是,穿金戴银不敢说,吃香喝辣总比在这儿强,你非得守着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 “王振国!”沈麦穗厉声打断他,气得脸颊发红,“你嘴里放干净点!宋清朗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比某些人兜里揣着几个不明不白的钱就嘚瑟强百倍!” 王振国被她这毫不留情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尤其是“不明不白的钱”几个字,似乎戳中了他心虚处。 他恼羞成怒,指着沈麦穗,“你!你简直不知好歹!” 沈麦穗翻了个白眼,“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跟谁过,过啥日子,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好狗不挡道,你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着,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镰刀柄,感觉下一秒就要跟王振国火拼起来。 沈麦穗这脾气,王振国还真怕她举着镰刀砍过来。 他缩了下脖子,再次放狠话,“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等你那小白脸靠不住……” “这位同志,说话请注意分寸。”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麦穗和王振国同时转头。 只见昨天供销社里那个戴眼镜的知青,正推着一辆旧自行车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支钢笔,腋下夹着个笔记本,像是正要出门办事。 他神色平静,目光透过镜片,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人,最后落在王振国脸上。 “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位女同志自食其力,靠劳动改善生活,思想觉悟和实际行动都值得肯定。至于她的家庭和生活选择,更不是外人可以随意置评的。” 眼镜知青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书卷气的威严,“看你的打扮,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更应该懂得尊重他人,尤其是尊重劳动妇女。” 王振国被这文绉绉却义正辞严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敢跟沈麦穗争执,却对这类明显有文化,可能还有点来历的知青心存忌惮。 尤其是对方那种平静却能看穿他心思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那层假装阔气外衣,露出里面的窘迫来。 第十九章 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他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最终狠狠地瞪了沈麦穗一眼,又忌惮地瞄了下眼镜知青,悻悻地一蹬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车铃摁得乱响。 沈麦穗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憋着气,对着王振国远去的背影“呸”了一下,才转向眼镜知青,“谢谢你啊,同志。” “不客气。”眼镜知青推车走近几步,脸上露出笑容,“我叫韩斌,是总场派下来做垦区文化生活和生产状况调研的。” 沈麦穗笑着点头,“韩斌同志,你好。” 韩斌继续走近,“昨天在供销社见过你,你叫沈麦穗,对吧?” 沈麦穗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自己名字,点点头。 韩斌看向王振国远去的背影,问:“刚刚这位同志,似乎对你有些纠缠?” “嗯,以前一个队的,脑子有点不清楚。”沈麦穗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给他看,接着说:“韩同志你这是要去忙吧,不耽误你了,我也得赶路了。” 她不想多谈王振国,更不想跟陌生知青深聊自己的事。 “你是要去北坡砍荆条?”韩斌却问道,看了看她的装备,“要编筐?” 沈麦穗心里警惕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韩斌兴致勃勃地说:“编筐好啊,就地取材,变废为宝,还能丰富垦区职工生活,增加点收入。” 沈麦穗见他这么好的兴致,也不好意思这么决绝的走掉。 “编着玩的,看看能不能补贴点家用。” 沈麦穗说完,韩斌对沈麦穗的态度明显更不一样了,他紧接着说,“我以前在别的地方插队时,跟老乡学过几种编法,挺实用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教你。” 沈麦穗有些惊讶,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知青,居然还会编筐?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警惕。 王振国刚闹了这么一出,紧接着又来一个韩斌,沈麦穗根本没有心力周旋。 而且,宋清朗说过,做事要稳当,不惹眼。如果跟一个来调研的陌生知青学编筐,万一惹来不必要的注意怎么办。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却露出客气笑容,“那太谢谢韩同志了!不过今天怕是不行,我得赶着去砍荆条,路远,再晚回来天就黑了。” 她指了指天色,又露出点不好意思,“而且我那手艺粗得很,就是自己瞎琢磨,怕耽误你正事。等我砍回荆条,练熟了手,要是真有不懂的,再厚着脸皮请教你!” 这话说得既表达了感谢,又婉拒了韩斌的好意,还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给自己留了余地。 韩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 他觉得,沈麦穗这个女同志,不仅泼辣直爽,还挺有分寸和警惕性。 他笑了笑,不再坚持,“也好,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北坡那边路滑,注意安全。” 沈麦穗点头,颠了颠身上的框准备要走,这时韩斌又来了一句,“要是真对编筐有什么想法,或者想了解些外面的销路信息,也可以找我聊聊,我就住在队部旁边的招待间。” “哎,好嘞!谢谢韩同志!”沈麦穗爽快地应下,心里却打定主意,除非必要,暂时不跟这位调研员多打交道,免得招来麻烦。 两人道别,韩斌骑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麦穗看着他背影消失,才转身继续往北坡走。 经王振国这么一闹,又遇上韩斌这一出,她心里那点单纯的兴奋淡了不少,多了些思量。 一路赶到北坡。 砍荆条的时候,她格外麻利,专挑粗细均匀和韧性好的砍,捆了结结实实两大捆。 回去的路上,她背着沉甸甸的荆条,脚步却比来时更轻快了。 回到家时,天色将晚,宋清朗已经回来了,正在院里劈柴。 看到她背着两大捆荆条进来,他立刻放下斧头,快步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重担。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目光仔细地打量她,确认她没事,随后放下东西去屋里取了一碗温水给她。 沈麦穗擦了把汗,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喘匀气,“荆条不好找,走远了点。” 她如实回答,但关于王振国和韩斌的事,她在回来的路上想了想,暂时没提。 毕竟王振国那种人,提了只会让宋清朗平白生气,至于韩斌说的那些,更是没必要,八字没一撇的事。 宋清朗没再多问,只是把荆条搬到墙角放好,“先吃饭,荆条要晾几天才能用,不着急。” 沈麦穗点头,跟着进了屋,发现宋清朗已经把饭做好了,还多煮了一颗鸡蛋。 晚上,沈麦穗坐在灯下搓荆条,心里默默盘算。 韩斌说的销路信息或许真可以去探探口风? 不过,还是得先跟宋清朗商量。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桌对面就着灯光画图纸的宋清朗。 他很专注,鼻梁挺直,握着铅笔的手指修长有力。 感受到她的目光,宋清朗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麦穗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搓着手里的荆条,“就是觉得,这荆条挺结实的,肯定能编出好筐。” 沈麦穗把话咽进肚子里。 接下来,她把荆条在堆在院墙根晾了几天,颜色慢慢变成了灰褐色。 沈麦穗把它们抱到木盆里,用井水泡上。 不多会,盆里的荆条渐渐吸饱了水,摸起来很有韧性, 沈麦穗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盆边,挑出几根粗细差不多的荆条,回忆着以前看编筐时的模糊印象,开始尝试。 手指穿梭,荆条却不太听话,该弯的地方打挺,该收口的地方又松散开。 她皱着眉头,跟手里的荆条较劲,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第一个筐编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乐了。 那筐歪向一边,底部凹凸不平,口沿连绵起伏,勉强能看出是个容器,但要说能装东西,怕是走两步就能散架。 “哟,麦穗,忙活啥呢?” 隔壁院的刘姐扒着篱笆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豆角。 沈麦穗有点不好意思,把那个歪扭的筐往身后藏了藏,“没干啥,瞎编着玩。” 第二十章 头挨着头 刘姐眼尖,已经看见了木盆里泡的荆条和地上散落的枝条,又瞧见沈麦穗手上新鲜的划痕,恍然大悟,“这是要编筐啊?自个儿用还是咋?” 沈麦穗见瞒不住,索性大大方方拿出来,“想编几个试试,看能不能拿去集上换点零钱。” “真的啊,你还有这手艺呢。”刘姐忍不住感叹,踮着脚仔细瞅瞅,“咱们麦穗就是心灵手巧,能干!” “这荆条筐实在,咱庄户人家都用得上,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她打量着沈麦穗,又看看那些荆条,“就是这活计费手,你看你这手划的,悠着点干,等编好了,先给姐留一个,姐正缺个装针线杂物的!” 沈麦穗被夸得心里可高兴了,脸颊顿时间热热的,还有些不太好意思。 “好嘞刘姐,等我编出个像样的,第一个给你看!” 刘姐又夸了几句,才回去忙活。 沈麦穗顿时忘了手上的刺痛,又抽了几根荆条,重新开始比划起来。 宋清朗回来时,沈麦穗正蹲在满地的荆条中间,微微蹙着眉,嘴唇紧紧的抿着,全神贯注地将一根荆条绕过底部的框架。 她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莹白的手臂,手臂上还沾着点点的木屑,手指和手背被划出了几道划痕,微微渗出血。 宋清朗的脚步停下。 他将肩上挎着的帆布工具包轻轻放在门边,转身进了屋。 沈麦穗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宋清朗回来了,咧嘴一笑,举起手里刚有点雏形的筐底,“看!我做的!怎么样?” 她像是小孩子等待夸奖一样,炫耀着手里的东西。 宋清朗没答话,只是走到屋里之后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半旧的劳保手套和一小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他走到她身边,拧开水壶,倒了些清水在一块手帕上,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手。”他说,声音却冷冷的,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麦穗想来,估计是在队里工作不太顺心。 沈麦穗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没事儿,就划了道小口子。” 宋清朗盯着她,然后直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面前。 他垂着眼,用湿手帕的边角一点点擦拭她手指上的污迹,一下一下的,避开那些划痕,温柔又认真,和他脸上的表情截然相反。 沈麦穗心跳漏了一拍,呆呆的任由他擦拭着。 其实她是有私心的,她知道自己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柔,所以没动。 不多会,手已经擦干净了,宋清朗拿起纱布,小心地绕过她受伤最深的食指和虎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松开手,抬起眼看她,眸光映着霞光,亮晶晶的,“慢点,不要着急。” 沈麦穗看着被包扎好的手指,又听着宋清朗的话,心里有一些触动。 她别扭的低下头,“这点伤算啥,以前砍柴伤的比这厉害多了,你看,这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说着,她又要去拿荆条。 宋清朗赶紧止住她,将那副半旧的手套递到她面前,“戴上。” 这应该是宋清朗的手套,看起来就大大的松松垮垮,外面是粗布的,掌心部分磨得有些薄了,但洗得很干净。 沈麦穗接过来,乖乖戴上,“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宋清朗大概是没有听到,因为他已经起身开始整理荆条,边弄边说:“荆条要泡透才软。” 他又指了指木盆,随后看了眼她刚编的筐底。 那筐底歪歪扭扭的,一副难以承重的样子。 宋清朗拿起筐底,抽散了小部分,比划给她看,“起底时,均匀受力,不然容易偏。” 沈麦穗听得很认真,点点头,重新抽了几根荆条,按照他说的,仔细调整了角度和力度,没想到真的可以。 “宋清朗同志,你咋会这个?” 她只知道他会写字会画画,却不知道他会编筐,要知道他会,沈麦穗也跟他学学经了。 宋清朗这会儿已经起身去收拾工具包了,他听闻沈麦穗的话,又从屋里拿了扫帚出来,开始扫地上的碎屑,“你说要编筐,今天去队里的时候特意请教了一个老师傅。” “哦。” 沈麦穗一边听着一边编筐,并没有在意宋清朗为她的事情费了多大的心思,她一心扑在这上面,一连几天,都在家捣鼓这个。 编筐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沈麦穗较劲了几天,成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编出来的筐倒是能站稳了,但有的边沿参差,纹理也乱,她自己瞧着都嫌弃。 沈麦穗坐在院子里,对着她的几个歪瓜裂枣的成品叹了口气。 正巧,韩斌路过这里。 “沈麦穗同志,还在钻研编筐呢?” 沈麦穗抬头,看见韩斌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站在那儿。 他今日只穿了个白衬衫,衬衫袖口微微挽起,漏出一块手表,配上他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韩同志!”沈麦穗赶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点不好意思,“瞎琢磨呢,编得不好。” 韩斌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小院,很自然地蹲下来,拿起一个筐仔细看了看,“已经很不错了,能成型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他指着筐身几处,“你看,这里荆条纹理没顺着,所以显得鼓包。还有收口这里,断头露在外面,既不好看,也容易划手,得藏进去。” 他说着,从沈麦穗泡荆条的盆里抽出几根韧性好的,就着沈麦穗未完成的半成品动了起来。 他的手法很流畅,应该是对这个很熟悉。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顺着纹理走,力才匀。收口时要压紧,剪掉多余部分,就看不出痕迹了。” 沈麦穗看得入神,蹲在他旁边,脑袋不自觉地凑近,仔细观察他手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人低垂的头顶上,画面竟然生出来几分和谐。 韩斌为了让她看清一个关键的穿插手法,微微侧身,两人的头在那一瞬间挨得更近了,但沈麦穗一心为了学习,并没有在意其他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编的总松垮!”沈麦穗恍然大悟,兴奋地接过韩斌递回的半成品,自己尝试着按照新方法操作,果然顺手了许多。 她很认真,根本就没没注意到院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便是宋清朗。 第二十一章 说变就变 而宋清朗此刻的心情是沉默,过分的沉默。 他今天下工比平时早些,本是想着沈麦穗这几天一直跟荆条较劲,所以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往常急了些。 结果推开院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宋清朗的眸子暗了暗,却没着急的进去。 院子里,夕阳的金晖下,沈麦穗和韩斌并肩蹲在荆条堆旁。 韩斌正俯身靠近她,手指在她手中的荆条上比划,两人头颅几乎抵在一块,而沈麦穗侧着脸,神情专注,时不时对着韩斌点头。 仿佛看到了古代牛郎织女在一块生活的和谐画面。 宋清朗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门槛内,依旧没人发觉。 他紧握着帆布包,脸色阴郁的站在那里。 沈麦穗正好完成了韩斌教的那个收口步骤,高兴地举起来细看,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宋清朗。 “宋清朗!”她眼睛一亮,笑容立刻绽开。 她举着那个筐,献宝似的,“快看,韩同志教我的新编法,这样收口又结实又好看!” 她的笑容像春季的微风,却偏偏溺在了寒冷的冬季。 韩斌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宋清朗礼貌地颔首微笑,“宋清朗同志你好,我正好路过,看沈同志在编筐,就交流了几句。” 他态度坦然,语气和煦。 宋清朗的目光从沈麦穗灿烂的笑脸上,移到韩斌礼貌的笑容上。 他认识韩斌,是新来的知青,领导们都提过他,只是他不知道,这个韩斌竟然和沈麦穗认识,而且还跑到家里来亲自教沈麦穗编筐! 宋清朗也微微颔首,点了下,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然后,他拎着书包,径直穿过院子,推门进了屋。 沈麦穗举着筐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宋清朗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工作太累了吗? 韩斌仿佛没察觉任何微妙气氛,笑着对沈麦穗说:“沈同志,你就按这个法子多练练,手感熟了就好了,我还有几户要走访,先走了。” 他推起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下次去集上,不妨试试编些不同大小和有提手的篮子,或许更好卖。” “哎!谢谢韩同志!”沈麦穗连忙道谢,将韩斌送到院门口。 折回身时,她看了看屋里。 门关着,窗户上新换的蓝色窗帘已经拉上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挠挠头,又看看手里这个终于有点样子的筐,决定先把韩斌教的巩固一下。 屋内,宋清朗将帆布包放在炕沿上。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从帆布包侧袋里拿出一个蛤蜊油盒子。 这是他今天回来的时候,特意给沈麦穗买的。 而窗外的沈麦穗,似乎完全沉浸在新技能的喜悦中,已经忘记了方才的那点疑惑。 晚饭的时候,沈麦穗跟宋清朗说起今天的事,他依旧回应很冷淡。 她想问问宋清朗是不是工作不顺利,又怕问多了惹他烦,索性吃完饭边开始继续编筐。 而她越编筐,宋清朗就越气,最后早早的洗漱完上床睡觉。 沈麦穗见他睡了,还特意给他掖了被子。 宋清朗见状,沉默的转过身,但又不太忍心。 他想罢,拿出了那个蛤蜊油盒子,轻轻放在了窗台上,紧挨着沈麦穗平时放针线的小笸箩。 沈麦穗编筐编入神,并没有发现,但是她没有编太久,一是担心灯光太亮打扰到宋清朗休息,二是自己今天编太久,手指的确是有点疼了。 她放下手里的筐,将编好的摆放整齐,又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下。 正准备睡觉,却发现了窗台上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个蛤蜊油,圆圆的铁皮盖子,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 她心里一动,抬头朝屋里望了望。 宋清朗正背着她躺在床上,不知道睡着还是没睡着。 沈麦穗拿着蛤蜊油走进屋,坐到炕边,侧着头看了一眼,发现宋清朗并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想事情呢。 “这个,是你买的?”沈麦穗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给我的?” 宋清朗本是面对着墙,听闻沈麦穗的声音才动了一下,生硬的“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沈麦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打开盒盖,闻了闻里面的味道,“买这个干啥,我手糙,用不着这个。” 宋清朗没说话,只是坐起身。 他给自己披了件外套,然后径直拿过蛤蜊油,轻声说:“手给我。” 沈麦穗乖乖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因为连日编筐变得非常粗糙,手心手背有好几处划痕,还有一些倒刺,看的宋清朗忍不住皱了下眉。 宋清朗叹了口气,随后下了炕,起身去找毛巾。 他先是将毛巾用温水浸湿,然后擦在她的手背上,接着用用指尖剜了一点蛤蜊油,托着她的手掌,一点点抹在她指关节的裂口和疤痕上。 沈麦穗低着头,看着他专注的脸和低垂的眼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小声嘟囔:“其实真没事,就是点小口子。” 宋清朗没接话,还在认真的涂抹。 抹完了右手,又拉过她的左手,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两只手都均匀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润泽。 “编筐不急。”他收起蛤蜊油,站起身,目光中有一丝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下头,再次强调,“手要紧。” “知道。”沈麦穗收回手,手指互相搓了搓,心里甜丝丝的。 宋清朗坐到小板凳上,问:“你来教教我,我也想学习一下。” “真的?”沈麦穗有些意外,除了意外还有疑惑。 怎么突然感觉宋清朗心情又好了呢? 看来,应该是躺在炕上想通了工作上的事情,要不然才没有闲心管她呢。 沈麦穗坐过去,把今天学到的教给宋清朗。 宋清朗的学习能力比她强多了,她才教了一遍就会了。 沈麦穗忍不住赞叹,“我要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一下午才学会。” 宋清朗睨她一眼,笑笑,“你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搞。” “那怎么行。”沈麦穗也拿起一个继续编,“你明天还要去队里,这种活留给我干就好了。” 宋清朗打断她,按住了她的手,认真又严肃的说:“我想让你休息一会。” 他的眸子泛着光,沈麦穗可以透过他的瞳孔看到,他的眼里有她。 第二十二章 沈麦穗也很金贵 沈麦穗讷讷的点头,“那你也早点休息。” “嗯。”宋清朗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抽出她手里的荆条,开始编筐。 沈麦穗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只记得半夜时分,身侧似乎有些凹陷,是宋清朗上床时带来的。 早上起来的时候,沈麦穗发现宋清朗真的把剩下的荆条用完了,一共编了四个筐,加上她之前的两个,一共六个,全被宋清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院子的墙角处。 沈麦穗高兴的走过去,只不过看到完成的劳动成果,又高兴又发愁。 她愁的是不知道卖给谁,还担心背到街上没人买。 下午,沈麦穗正准备再去砍点荆条,结果还没出门,就听到王姐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 “麦穗,麦穗丫头在家不?”王姐不愧是村里的大喇叭,她人还没进院,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沈麦穗忙的去门口迎接。 王姐挎着个空篮子,一进院就看到了那堆荆条筐,“呦,还真编出来了。” 沈麦穗走过去,挎着她的胳膊,问,“王姐,你咋来了?” “我能不来吗?”王姐拿起一个筐,里里外外仔细看,又用力按了按筐底,“俺就想要这样的筐,够结实。” “给我编俩,不,我要三个!一个装菜,一个装针线零碎,再编个浅点的,晾个东西啥的!” 沈麦穗又惊又喜,“王姐,你真要啊?” “那还有假?”王姐里里外外仔细瞧了瞧,又说,“不光我要,我临来的时候,跟东头老张家还有西头孙嫂子都说了,她们看了说不定也要。” 沈麦穗喜出望外,嘴巴笑的合不拢,“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是不知道,现在想买个结实趁手的家什多不容易。供销社那塑料的,贵不说,还不经使!” 她说着,凑近沈麦穗,眼睛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随后把非常小声的说话。 这个姿势一看就是村里人讲八卦的专属姿势。 沈麦穗习惯性的把耳朵凑过去。 王姐见私下无人,便直截了当的说:“是那个戴眼镜的韩同志告诉我的,人家调研时候听说了你在学编筐,特意提了一嘴,说你这手艺实在,俺们这才知道!” 沈麦穗听完有些意外,竟然是韩斌帮她宣传的。 看来韩同志确实挺厉害的,随便提一嘴,就能有这么多想买她的东西,不过也多亏了他的宣传,沈麦穗才能有第一笔生意。 “成!王姐,你要啥样的跟我说,我尽快给你编出来!” “就按这个大小,结实就行,至于钱嘛……”王姐掏出个小手绢包,“先给订钱,一个筐三毛钱,仨筐九毛,先给你五毛,剩下的交货给!” 什么?!三毛钱一个! 沈麦穗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她编筐基本上没有什么成本,编筐用的荆条是野生的,主要费的是力气和时间,这利润可比工分划算多了! 她强压住激动,接过那五毛,“王姐你放心,我保准给你编得结结实实!” “好嘞!麦穗丫头的话我信。” 王姐说完继续在院里把那几个筐来来回回摸了个遍,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送走王姐,沈麦穗捏着那五毛钱,在原地转了个圈,差点笑出声。 这可是她的第一笔订单,手里是真金白银的钱,她长这么大,每天就是去地里干活挣工分,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赚钱。 不过,王姐一下子定了这么多,沈麦穗着实有些做不过来,这如果真的是村里人也要,她一时半会还拿不出来拿这么多呢。 想了想,沈麦穗决定抓紧时间多编一点。 为了赶工,沈麦穗吃过晚饭就点起灯,在炕桌的另一头摆开阵势。 宋清朗一般是晚上要画一会图。 两个人分别坐在炕桌前,面对着面。 沈麦穗一边编筐,一边说:“我这筐啥时候要是能到集上卖就好了,这样就有很多人来买我的筐。” 宋清朗听着,眼睛虽然一直盯着画,但一直回应着,“赶明个儿我请假陪你去。” “那倒不用,几个筐我还是能背动的。” 沈麦穗说着,手里的动作却不由得加快,“一个三毛钱呢,多卖几个,正好可以添置几件像样的冬衣。” 这转眼入了冬了,宋清朗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怎么说他天天也是去队部干活的,不说像韩斌同志那样整日穿的中山装,但至少也不能穿的衣服都打了补丁,看着不像那么回事。 宋清朗对此却不在意,“你把钱存下来,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真的赚了不少钱似的。 不过沈麦穗倒是觉得有戏,可越想越觉得像是做梦,“宋清朗,你说王姐今天这事儿是不是能成?” 宋清朗从图纸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认真的脸上,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问道:“手不疼了?” 沈麦穗愣了一下,嘿嘿一笑,把手举到灯下看了看,“有点火辣辣的,不过没事,疼也值!” 宋清朗无奈的摇摇头,放下笔,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麦穗眨眨眼,放下编了一半的筐,把手递过去。 宋清朗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她掌心新增的磨伤和指腹的倒刺。 看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重新拿起笔,却在图纸边缘空白处记了点什么,然后说:“明天我去卫生所,要点胶布。” 沈麦穗心里一暖,那股兴奋劲里掺进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她收回手,“那玩意金贵,给我用可就浪费了。” “沈麦穗也很金贵。” 宋清朗直起腰,然后抻了抻。 灯光下,他的脸依旧很白,但却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清瘦,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比之前的清俊疏离多了点温润的感觉在里面。 沈麦穗呆呆的看着他,心跳莫名的加快。 宋清朗抻完腰便坐到了她旁边,帮她一起编筐,“对了。从明儿个开始,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最近太忙,来回路程又远,陈工让我在食堂吃,免费。” 第二十三章 被举报了 “那好啊,食堂的饭肯定比家里的好些。” 她听说队里食堂有时候还有肉呢,宋清朗去了,也能吃好点,总比在家里强。 宋清朗就知道沈麦穗会这么说,他主要担心的是,他不在家沈麦穗连饭都不吃了,省下时间编筐。 “不会太久,也就一两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得好好吃饭。” 宋清朗编着筐,还抽空瞟了一眼沈麦穗,见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倒是沈麦穗反而觉得宋清朗现在有点啰嗦,吃饭这种事还要交代嘛。 沈麦穗“嗯嗯”两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宋清朗陪着她编筐,进度增快了许多,加上两个人手法越来越娴熟,没多会便编出来三个筐,其中一个是按照王姐的要求特意编制的。 第二天一早,宋清朗走了没多久,沈麦穗便拎着成品筐去找王姐。 王姐住的地方离这边还挺远的,沈麦穗之所以决定亲自送去,主要还是想让人看看她沈麦穗编的筐,万一有人相中了,还能从她这里再订一些。 她拎着筐往大路上走,真的不时有人来问。 沈麦穗每次都大声回答,一直到了王姐家,王姐看着喜的不行,“麦穗儿,你这手艺真不错,赶明儿个去集上卖,保准人都争着买。” 沈麦穗心里高兴,手上的动作却连连摆手,“哪能儿,也就王姐你不嫌弃。” 说话间,隔壁院子的大娘伸头朝这边瞧,“呦这就是麦穗编的筐啊,才不错嘞!” “是吧,就跟你说麦穗儿手巧,你瞧我昨天刚订的,今天就给我送来了。”王姐忙的把筐递过去,“怎么样,没唬你吧。” 隔壁的大娘拉扯了几下,“给我也来一个,我家那个都快散架了。” 沈麦穗一喜,“你要是不嫌弃,明儿个我就给你送来。” 沈麦穗说完,王姐说啥接了话茬,“三毛钱一个,可不能差了人麦穗儿的。” “那当然了。”大娘说着要掏口袋。 沈麦穗又赶紧摆手,“没事的大娘,等我送来,你满意了再给我钱也成。” “那行。” 沈麦穗跟人聊了几句,便要回去了。 然而,沈麦穗回到家刚在院里比划着新学的花样,队部的通讯员小李就跑来了,脸上挤出点笑容,感觉有点难为情的样子,“麦穗姐,赵主任让你去队部办公室一趟。” 沈麦穗拍拍手上的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赵主任赵建是队里的领导,好像职位比陈队还要高一点,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有空找她过去。 难道是,宋清朗出什么事了? “啥事啊这么着急?”沈麦穗拉着小李,“是我家宋清朗出事了吗?” 小李挠挠头,“好像是有人反映你搞私人买卖,挖社会主义墙角。” “啥?”沈麦穗退一软,“我这是编筐换点家用,什么时候搞资本主义那一套了!” 小李自己也说不清,但象征性的透漏,“刘婶在那儿呢。” 听到刘婶,沈麦穗心里那股火“噌”就上来了。 又是刘婶! 她定了定神,把筐放好,扯了下衣角,一副严肃的表情,“行,我去。” 另一边,队部食堂。 宋清朗正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里安静地吃饭。 韩斌匆匆走进食堂,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宋清朗,立刻大步走过来,“宋清朗同志!” 宋清朗抬头,见到是他,神色依旧平淡,只微微颔首。 “你快去队部办公室!”韩斌也顾不上客气了,“沈麦穗同志被人举报搞副业,赵主任正在问她话呢。” 宋清朗猛然抬头,立刻放下饭盒,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我跟你一起去,或许能说明情况。”韩斌跟在他身后。 食堂里的人只看见两个火急火燎的人影窜出去,像一阵烟似的。 两人赶到队部办公室时,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里面,赵主任说:“沈麦穗同志,有群众反映你利用工余时间,大量编织荆条筐,进行变相买卖获取私利,还私自砍伐集体资源,有没有这回事?” 沈麦穗瞪了一眼旁边的刘婶,压制住心里的火,大声回应,“赵主任,荆条是我从北坡荒地上砍的,那儿不封山,也不是队里的林地,砍点荆条编筐,老辈人都这么干。” 她说的头头是道,还举例说了以前就有的情况,表示自己不是特例。 沈麦穗说着,眼神倒是柔下来许多,像是在刻意在赵主任面前示弱,“至于这编筐,是我下了工或者得空的时候编的,没耽误一天工!” 她说着,突然带了点哭腔,“王姐家缺筐用,我帮着编了三个,她给了我五毛钱辛苦费,这算哪门子买卖啊,这叫邻里互助!” 这时,刘婶的声音插进来,听起来有些尖利还带着点怒气,“互助?你编那么多筐摆院里,不是想卖是干啥?还收了钱!这就是资本主义尾巴!” 她说着,嘴巴一撇一撇的,典型的尖酸刻薄相。 “赵主任,你可得好好管管,不然都跟她学,心思都不在生产上了!” “刘婶!”沈麦穗气急了,声音顿时高了她半头,“我编筐碍着你啥了?你自己家腌菜篮子还是我爹以前编的,你咋不说那也是资本主义?” 眼看着马上要吵起来了,赵主任敲了敲桌子,“都安静。”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宋清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韩斌。 宋清朗先看了一眼沈麦穗,见她虽气得脸通红,但并没有受什么委屈,心里才放下心来。 他转向赵主任,“赵主任,我是宋清朗,关于沈麦穗编筐的事,我了解一些情况,可以说明。” 赵主任认识宋清朗,知道他是技术组的宝贝,态度也缓和了些,“小宋啊,你说。” 宋清朗客气点头,站到了沈麦穗的身侧。 而沈麦穗看到宋清朗过来,突然心里开始有些委屈,不过他来了以后,沈麦穗的心也稳定了许多。 “北坡那片荒地,土质稀薄,以灌木杂草为主,并非经济林或防护林。”宋清朗不慌不忙的说,声音也很有感染力,“今年春季垦区规划会议记录里提过,允许职工在不破坏水土前提下,适量利用此类零星资源改善生活。” 第二十四章 凭什么都向着她 赵主任点头,“这个我也记得。” “沈麦穗砍伐数量有限,符合条件范围。” 他话说完,沈麦穗立马投去了崇拜的目光,因为问题所在就是砍伐荆条的地点和数量,而沈麦穗前面讲了那么多都没说到重点上,可宋清朗短短几句话,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赵主任也没想到宋清朗的思维这么缜密,说话的时候气定神闲,怪不得技术部都把他当宝贝一样,看来的确是有过人之处。 “至于关于编筐时间和性质。”宋清朗继续,“所有编织工作,沈麦穗同志均是在每日下工后和休息日进行,没有占用任何集体劳动时间。” “那她收钱了怎么说?”刘婶急的朝前跨了一大步,“我亲眼看到她收了别人的钱!” “刘婶别急,下面我就要说钱这个事。” 宋清朗根本就没看刘婶一眼,而是一直盯着赵主任,毕竟这话说的多少,说的对不对,那全部都得说给赵主任听,由他来判断。 “赵主任,沈麦穗同志编筐,收取少量材料补偿和辛苦费,属于民间正常的劳务交换,而且只给王敏同志三个筐,并不算的上搞资本主义买卖。” “就是啊赵主任。”沈麦穗趁机插了一句,“据我所知,刘婶去年也曾用自家鸡蛋,让张木匠修凳子。” 刘婶又气又恼,脸一下子涨红了,“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你可以换东西,我不能换?” 沈麦穗朝她嚷嚷,后面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清朗拦住了。 赵主任似乎心里也有了定夺,此时韩斌也适时开了口,“赵主任,我是总场下来调研的韩斌。” 赵主任好像才注意到韩斌,客气礼貌的颔首,“哦,韩斌啊,过来坐。” “不了。”韩斌摆手,“我这次来也是想向您反映一下情况。” 赵主任大概也猜到了韩斌的用意,不慌不忙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静静等候下文。 “据我了解,职工可以利用工会时间,从事不影响集体生产,又能增加社会产品和改善职工生活的家庭手工业,只要加强引导和管理,是可以作为集体经济有益补充的。” 韩斌一出口,也是文邹邹的,倒是给了赵主任不少压力。 赵主任放下水杯,眼睛转了一圈,“这么说,沈麦穗同志这件事,还能成为一个正面例子了?” 这话听着,倒是有点变味了,韩斌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听出来这话里的不愉快。 他摇摇头,“沈麦穗同志没有事先报备,这是最大的问题。” 韩斌的话也算是给赵主任台阶下了,这给了台阶,哪有不下的道理。 赵主任“嗯”了一声,“这倒是,其他的都符合规定,就是少了报备这一项。” 刘婶听着这意思,赵主任似乎是松口了,着急慌忙跑到赵主任跟前,吓了赵主任一跳。 两人都要说话,门外突然又传来动静。 王姐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沈麦穗编的筐,“赵主任,我来说句公道话!这筐是我求着麦穗编的,供销社买不着这么合手的,我给她钱,那是我乐意!她熬夜点灯费眼睛,给点钱买点鸡蛋补补咋了?这叫走资本主义?那以后谁还敢帮邻居忙?”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转而把话锋冲向了旁边的刘婶,“刘家的,你上个月还让李瓦匠帮你补灶台,你给没给人家两斤粮票?你那也是资本主义?” 刘婶咬牙,“你别血口喷人,给粮票和给钱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给钱换粮食和直接给粮票,你说哪里不一样?”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身体也逐渐离得越来越近,沈麦穗忙的去拉王姐,但王姐气势汹汹,沈麦穗拉也拉不去。 “够了够了!” 赵主任的头都要吵大了,“要吵去外面吵!” 他拍桌的功夫,陈队也闻讯赶来了,他德高望重,虽然没有赵主任的职位高,但一进来,赵主任也站了起来。 陈队听了大概,扫了一眼众人,先对沈麦穗板起脸,“沈麦穗!你搞这个,跟队里报备了吗?有没有可能影响别人?有没有可能让人误会,带坏风气?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做事要考虑周全!” 这话听起来是训斥,但实际上把搞副业的性质往年轻人欠考虑上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沈麦穗老老实实的点头,像是在虚心接受批评。 见她态度良好,陈队又对赵主任说,“赵主任,这事我大概知道了,小沈这孩子,干活实在,就是有时候脑子一热。” “她编筐这个事,手艺不错,东西也实在,有群众需要也正常。”陈队又转回眸看着沈麦穗,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但不管怎么说,没规矩不成方圆。我的意见是,既要保护职工改善生活的积极性,又要加强管理,避免出问题。” 赵主任看看沈麦穗,又看看陈队,心里寻思着沈麦穗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多人给她辩解。 不过,他本来就大概了解好了,这下被陈队这么一说,不得不再次强调,“陈工说得对。沈麦穗,你这次虽然情有可原,但程序上确实有问题,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矛盾,必须批评教育,也要立下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把前面的事情总结了一下,批评了沈麦穗,转而又说,“要注意团结,不能因为这事跟邻里闹矛盾。刘婶,你反映问题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他各打五十大板,却惹得刘婶心里更加不快活,但她不快活又有什么用,这话可是赵主任亲自说的,她不得不服。 刘婶立马陪着笑,“记住了赵主任。” 她说着却十分不服气,凭啥这里面的人都向着这小丫头!就连队里的人都来了,一看关系不同寻常,这个韩斌…… 想罢,赵主任又喝了一口热茶,官腔也摆了上来,“沈麦穗同志,这次就给你个口头警告,下不为例,规矩给你立下了,以后按规矩来,听见没有?” 第二十五章 让宋清朗去,不太合适吧 沈麦穗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结果,心里虽然憋着气,但还是老实点头,“听见了,赵主任。” “都散了都散了!”赵主任挥挥手。 陈队带着韩斌出去,宋清朗带着沈麦穗也出去了,只有王姐和刘婶互瞪一眼,两人都不服气的转了脸,气呼呼的朝门外走。 而这场风波,看似雷声大,实则雨点小地过去了。 从队部出来,王姐拉着沈麦穗的手安慰,“别怕!以后谁再瞎咧咧,姐给你撑腰!” 刘婶鼻孔气的一张一合,但沈麦穗他们人多,到底也没敢说什么,两眼一瞪就朝家走去。 沈麦穗谢了一圈,最后才跟宋清朗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麦穗一直没说话,闷头走着。 到了家,关上门,她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圈有点红,憋屈和后怕同时送了上来,“凭啥啊,我靠自个儿手艺,挣点辛苦钱,咋就这么难!” 宋清朗去倒了盆热水,拧了毛巾递给她,“擦把脸。” 沈麦穗接过热毛巾,捂住脸,声音捂在里面,“今天谢谢你了啊宋清朗同志。” “嗯。”宋清朗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规矩立下了,未必是坏事。” 沈麦穗从毛巾里抬起眼,看他。 “有了规矩,就是有了许可。”宋清朗看着她,目光沉静,“以后,按规矩做就行。” 沈麦穗怔了怔,慢慢品过味儿来。 是啊,赵主任说的那样,听起来是限制,可也等于变相承认了她可以继续编筐换钱,只要在框框里。 这么一来,沈麦穗反而更有干劲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麦穗就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将最后一根荆条编好。 她的手指磨出了薄茧,动作却越来越娴熟流畅,前几天编的,加上今天一早上编出来的,大概有七八个筐。 宋清朗端着茶缸站在门口,缸里面热气氤氲。 清晨的寒意让他鼻尖微红,棉袄领子竖着,却依然掩不住那份清俊。 “你怎么起这么早?”沈麦穗拍拍手上的尘土,“不是说今天有重要会议?” 宋清朗走到她身边,把茶缸送到了沈麦穗手里,自己反倒蹲下去,接过了她手里的活,“陪你把这些背到集上再去。” 沈麦穗喝了一口茶,深吐一口气,胃里瞬间暖暖的。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弄去,别再耽误你的正事。” “这么多筐,你一个人怎么拿?” 宋清朗平日里忙着队里的工作,基本上帮不上沈麦穗的忙,每天看她晚睡早起的,说到底他看着心里觉得还是有点愧疚了。 沈麦穗一心想着不能耽误宋清朗,“我等会去借铁锤家的驴车,应该一次性能拉完。” “不用麻烦别人。”宋清朗打断她。 沈麦穗没说话了。 她觉得宋清朗这么执着送她去,大概也猜到了宋清朗觉得自己在这件事帮不上太多的忙。 “行吧。” 沈麦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开始整理院子。 两人将筐分批用麻绳捆扎牢固,分成了两部分,一人背着一部分,踏上了去集市的路。 筐子并不是很重,但是因为太大,背起来不太方便,所在他们俩走的很慢。 沈麦穗跟在后面,弯着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队里规定,一个月交三成给队里,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我昨晚想了一下,觉得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心里踏实。” 宋清朗走在前面,“规定有规定的好,但也有弊端,如果一直墨守成规的话,也是成不了事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麦穗觉得他话里有话,又不好意思挑明了讲,所以更加好奇了起来。 只是这种话,沈麦穗却觉得不像是会从宋清朗口中的说出来的,因为在她心里,她一直觉得宋清朗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而是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 宋清朗没再说什么,沈麦穗也不好再问。 到了集市口,天已大亮。 赶早集的人渐渐多起来,到处都是吆喝声。 “就这儿吧。”沈麦穗选了个靠路口的位置,把筐卸了下来,“你快去队里吧,别迟到了。” 宋清朗帮她把筐摆整齐,又检查了一遍摊位是否稳妥,这才直起身,“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别费心了,就在食堂吃吧,我这带了两个馒头呢。”沈麦穗挥挥手,故意不耐烦,眼角却弯着。 宋清朗想罢,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麦穗已经麻利地铺开一块布,将几个编得格外精巧的小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直起身,双手叉腰,亮开嗓子。 “北坡荆条筐,自家砍的条,自家编的筐!装土豆不漏,背苞米不散,用三年不坏嘞!” 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北大荒姑娘特有的韧劲儿,穿透清晨的薄雾。 宋清朗看了片刻,终于迈步离开。 他的办公室设在队部大院东侧,红砖平房,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报纸。 宋清朗推门进去时,屋里的谈话声却戛然而止。 四五个技术员围着火炉取暖,见他进来,齐刷刷的扫过来,随后又相互看一眼,然后迅速散开。 宋清朗察觉到了异样,但他面色如常,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前坐下,继续绘图。 “清朗,来得正好。”组长李建国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上午十点,场部领导要来听引水渠改线方案的汇报,你那份设计图我看了,思路很新,一会儿会上你重点讲讲。” 话音落下,屋里的其他人又再次相视一眼,打着暗号。 一旁的周骏正在拨弄炉钩,听到李组长的话,立刻直起腰来,“李组长,这么大的项目,让宋清朗主讲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李建国皱眉,“他的方案最合理。” “可他……”周骏面露难色,似乎真的是在替组里面考虑,说的话语气也是十分恳切,只是有些耐人寻味,“宋清朗的成分问题摆在那儿,场部领导要是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第二十六章 我这是南方来的高级货 宋清朗本来在画图,听到这些话,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抬头,继续等着下文。 李建国的脸色沉下来,“咱们技术组,看的是技术,不是成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另一个老技术员慢悠悠开口,“但场部重视这个项目,万一因为汇报人的问题……唉,我们也是为集体考虑。” “就是。”旁边开始接二连三有人附和,“不如让周工讲吧,而且宋清朗的方案他也能讲明白。” 周骏立刻接话,“我倒是愿意替集体分忧,就是怕讲不出清朗那份精细劲儿,不过话说回来,方案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谁讲不一样?” “对。” 其他几个人点头。 宋清朗缓缓放下笔。 他抬起头,目光清冷的看了一眼周骏,而周骏刚刚还说的义正言辞,这下突然心虚的低下头。 “组长,”宋清朗开口,只是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宋清朗是个好苗子,而且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宋清朗跟进的,所有绘图和数据测量都是宋清朗一步一步来的,这在最后的汇报期间,反倒让人抢了去。 可现在还是敏感期,成分问题确实不好解决。 李建国为难,却不好说什么,“那周骏你准备一下汇报。清朗,你把所有数据资料整理好,给周骏。” “好。”宋清朗应得干脆,并没有因为被抢了功劳的不悦。 而接下来的时间,他将自己熬了好几个通宵绘制的图纸,还有水渠的测算报告,甚至每个细节的推演过程,工整地抄录了一份,放在周骏桌上。 “都在这里。”他说。 周骏随手翻了翻,笑容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辛苦了啊清朗,你放心,我会好好讲的,保证不拖队里的后腿。” 他这话倒是说的滴水不漏,实际上那份算盘敲的直响。 宋清朗没接话,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上午十点,场部领导准时到场,周骏站在挂图前,指着宋清朗的设计图侃侃而谈。 他讲得激昂,时不时引用几个专业术语,却在对几个关键提问时,回答得含糊其辞。 “这个渠线拐角处的水流速测算,具体是怎么得出来的?”场部来的张副场长问。 周骏卡壳了,下意识看向宋清朗。 李建国连忙打圆场,“这个数据是宋清朗测算的,要不让他来介绍一下?” 张副场长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宋清朗,点了点头,“小宋同志,你来说说?” 周骏不服气,还想上前解释,却被李组长拉了一把。 宋清朗闻声站起身,走到图前,将自己如何测量,利用了什么公式,以及多次测试得到的结果平铺直叙的说出来,随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演算草稿,双手递给张副场长。 张副场长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笔记,半晌点点头,“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 李建国跟着笑,“清朗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年轻能干。” “哦,宋清朗是吧。” 张副场长带有肯定的点点头,并没有太多的夸赞,只不过会议的后面有什么问题,他都会直接问宋清朗。 而周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后来几乎插不上话。 会议结束时,张副场长拍拍宋清朗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肯钻研,很好。”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听说你家里……有些情况?” 李建国心一提。 宋清朗平静回答,“是。父母是普通劳动工作者,正在等待组织重新审查。” “嗯。”张副场长没多说,转身和其他人握手去了。 人群散去后,周骏在走廊拦住宋清朗,脸上有些怒色,“行啊你,当着领导面给我难堪?” 宋清朗看着他,眼神结冰,“我回答领导提问,有什么问题?” “你!” “周工。”宋清朗打断他,“图纸右下角有个标注错误,你汇报时没发现,我已经改过来了,新的图纸在我桌上,下午你拿去归档。” 说完,他侧身从周骏身边走过。 走廊的窗户开着,灌进北大荒初冬凛冽的风,冷冷的吹在周骏的身上。 周骏气的要跳脚,这个宋清朗,难不成是故意把数据标错,让他难堪?!而且,说什么让他把新文件拿去归档,合着现在他是替宋清朗办事的不成? 周骏转过身,还想找宋清朗理论,转眼间,宋清朗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骏憋了一肚子的气,哼哧哼哧的离开了。 * 垦区集市,沈麦穗的摊位前渐渐围拢了人。 北坡荆条筐的名声已经传开,垦区的主妇们都知道这姑娘编的筐又结实又便宜,有人要买去装秋菜,有人想订几个明年开春播种用,一个个的都来问价,沈麦穗忙得团团转,脸上笑容却灿烂。 正热闹着,集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吆喝声,还伴随着刺耳的塑料摩擦声。 “南边来的新鲜货,彩色塑料筐,不掉色,不扎手,轻巧又漂亮,走过路过别错过啊!” 沈麦穗摊前的人群急忙忙的转身,好奇的张望着。 只见王振国骑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塑料筐。 只是这框,却在阳光下闪着廉价而鲜艳的光泽。 他故意把车停在沈麦穗摊位斜对面,扯着嗓子喊,“都来看看啊,上海来的新技术,水洗不烂,晒不裂,比那些土里土气的荆条筐强多了!” 沈麦穗手里正给一个婶子找零,闻言看了过去。 围在她摊位前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塑料筐?还真没见过呢。” “颜色倒是鲜亮,就是不知道禁不禁用。” “没听他说是南边来的嘛,那肯定高级啊!” 说着,很快就有人犹豫着往王振国那边挪步。 王振国见状更来劲了,直接拎起一个红色塑料筐,用手拍得砰砰响,“瞧瞧这韧性,再瞧瞧这颜色摆在屋里都喜庆,不像某些筐,灰扑扑的,一股土腥味儿!” 第二十七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 沈麦穗把零钱递给婶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不慌不忙地从摊位上拿起一个荆条筐,单手举高,声音清亮地响起,“乡亲们,都往我这儿瞧瞧!” 刚刚正准备离开的人们又回过头。 沈麦穗将荆条筐举过头顶,让所有人看清它的纹理,“我这筐,荆条是北坡朝阳面长的,我自己一根一根砍的,一根一根编的,它不鲜亮,但实在。” 她将筐放下,一只脚踩进筐里,然后整个人站了上去。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生怕这小姑娘从上面摔下来。 沈麦穗在筐上站稳了,还故意跺了跺脚,荆条筐纹丝不动,连形都没变。 “看见没?”她跳下来,拎起筐抖了抖,“一个筐,能用三年!装土豆摔不烂,背苞米不散架!为啥?因为这是咱们北大荒土生土长的荆条,知道咱们这儿的地气,经得住咱们这儿的苦!” 她转头看向王振国那边,笑容里带着坦荡,“王振国,你那塑料筐是新鲜,但咱庄稼人买东西图啥?当然是图个实在。你那筐晒一夏天脆不脆?冻一冬天裂不裂?你给大家保证保证。” 王振国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南方的技术,肯定比土筐强!” “南方是好啊。”沈麦穗不接他话茬,反而顺着说,“南方有南方的宝,咱们北大荒有北大荒的好。我这荆条筐,装过刚刨出来的土豆,背过金灿灿的苞米,沾过咱们黑土地上的泥,地地道道北大荒的料!” 她环视四周,见周围人开始感兴趣的回来,于是更大声的吆喝,“婶子大娘们,你们说,是买个花里胡哨但不知根底的,还是买个虽然土气但陪你过日子的?” 大娘们相视一笑,随即爆发出哄笑。 “穗子说得在理,塑料那玩意儿,太阳一晒就脆了。” “就是,去年我从供销社买了个塑料桶,一冬天就裂了。” “还是荆条筐好,给我留一个。” 人群重新涌回沈麦穗的摊位,王振国那边顿时冷清下来,他铁青着脸,看着沈麦穗麻利地收钱,气的不行。 不多会,沈麦穗带来的几个筐卖得一个不剩。 她数了数布兜里的钱,除去要上交队里的三成,剩下的比她预想的还多。 收拾摊位时,王振国推着车过来,车上那些彩色塑料筐还剩大半。 “沈麦穗,你可以啊。”他声音阴沉。 沈麦穗卷起布,头也不抬,“比不上你,能从南边倒腾来新鲜货。” “你别得意。”王振国气呼呼的,“这次算你赢,但我告诉你,这世道要变了,不是你这种小打小闹能混的。” 沈麦穗对他表示不屑。 王振国的确是去过南方见过大世面的,可为什么不在那里呆了反而把南方货倒腾来北方卖? 这其中的缘由让人不由得深思。 沈麦穗终于抬头看他,见他今天没有把头发支棱起来,反而顺眼多了,“王振国,你知道咱垦区人为啥喜欢荆条筐吗?” “因为穷呗!” “因为实在。”沈麦穗继续低头拾东西,不紧不慢的说,“荆条长在咱们北坡,一年一年地长,砍了明年还发。它知道咱们这儿的土,咱们这儿的风,咱们这儿的人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塑料筐再好,它不懂这个。” 她背起空包袱,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你要做生意,先得懂你要卖给的,是什么样的人。” 王振国愣愣的看着沈麦穗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沈麦穗。 而沈麦穗一路上都在嘀咕王振国刚刚说的这个事情,她自己隐隐的也能察觉到,现在的跟以前不一样了,而是政策随时都有可能变,看来她要做好准备才行。 傍晚,宋清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擦黑。 他推开自家院门,看见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沈麦穗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粉条,贴了一圈金黄的苞米饼子。 听见门响,她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回来啦,正好吃饭。” 宋清朗“嗯”了一声,放下布包,去院里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进屋时,沈麦穗已经摆好碗筷,两人相对坐下,谁也没提白天的事。 “尝尝,我放了点新晒的蘑菇。”沈麦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宋清朗吃了,点点头,“鲜。” “是吧!”沈麦穗眼睛亮起来,“后山捡的,晒得干干的,泡发了炖菜特别香。” 她扒了两口饭,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里透着愉悦,“哎,我跟你说,今天我的筐全卖完了。王振国弄了些塑料筐来挤兑我,结果你猜怎么着?” 宋清朗抬眸看她。 沈麦穗绘声绘色地讲了上午的对峙,讲到她站到筐上时,自己先乐了,“我当时就想,可不能输阵,结果还真管用,大伙儿都信咱的土筐。” 宋清朗静静听着,时不时给沈麦穗添菜,听到她说的起劲的时候,也跟着笑笑。 沈麦穗反而不好意思了,摆摆手,“厉害啥,就是实话实说。” 她说完,开始观察着宋清朗的脸色,“你今天开会还顺利吗?” 宋清朗沉默的放下筷子,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本就清瘦的轮廓更显锋利。 “方案通过了。”他说,“但主讲换成了周骏。” 沈麦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因为……成分?”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宋清朗没说话,默认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麦穗忽然站起身,走到碗柜前摸索了一会儿,拿出半瓶白酒和两个小盅。 她坐回来,倒了两盅,推给宋清朗一盅。 “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她举起自己那盅,脸上有些稚气,“但我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他们今天不让你讲,明天呢后天呢?你有真本事,谁也压不住!” 宋清朗看着她。 小姑娘的脸被酒气熏得微红,眼神却倔强的很,像黑夜里的两簇小火苗。 随后,他端起酒盅,和她轻轻一碰。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烧出一道暖意。 “我知道。”他说,趁着酒意说,“我只是在想,还要等多久。” 第二十八章 沈麦穗,我会还钱的 “等呗!”沈麦穗一仰头把酒干了,辣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我陪你等。一年,两年,十年!咱们北大荒人能等,地里的庄稼一季一季地种,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总能等到冰化雪消的那天!” 听到沈麦穗的话,宋清朗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沈麦穗,突然觉得所有的流言蜚语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沈麦穗。”他忽然唤她全名。 “嗯?” “谢谢你。” 沈麦穗愣了下,随即摆摆手,耳朵却悄悄红了,“谢啥,咱俩不是那什么,搭档嘛。” 她低头扒饭,假装很忙的样子。 宋清朗没再说话,默默的把剩下的酒也一口气喝完,然后继续吃饭。 饭后,沈麦穗洗碗,宋清朗在灯下继续画那些未完的图纸,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平静的节奏。 沈麦穗刷着碗,忽然想到什么,擦着手走过来,“今天卖筐的钱,除去上交的,还剩这些。” 她把一个手帕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硬币。 “你收着。”宋清朗头也不抬。 “那不行,这是咱俩一起的。”沈麦穗认真的说,“你帮我做了不少,还陪我去集上,所以这是咱俩的劳动所得。” 宋清朗终于抬起头。 灯光下,沈麦穗的眼神干净清澈。 宋清朗沉默片刻,从手帕里抽出几张毛票,“这些够我买绘图纸和铅笔,剩下的你收着,以后家里开支用。” “行!”沈麦穗爽快应下,包好手帕。 钱虽然不多,但后面肯定会慢慢赚到的。 一转眼,深冬已至,北方的天气迅速降温,垦区难得放了一天假,沈麦穗今天带着宋清朗来集上转转。 说起来,宋清朗到这里这么久,还没有怎么来赶过集,每天都是两点一线,要么回家要么去队里,而沈麦穗也好久没逛过集了,天天摆摊卖筐。 早上集市也非常热闹,垦区大集从场部门口一路延伸到粮库晒场,足足半里地长。 这会儿天还没亮透,摊主们已经支起棚子,摆开货物。 沈麦穗穿着一个红色碎花大袄,围着和蓝色头巾走在街上,看起来有些喜庆,只是北大荒的天气太冷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结成雾,这不由得让她缩着脖子走。 她手里攥着个布钱包,另外一只手拽着宋清朗的袖子在人流里穿梭。 “快看,有卖江米条的。”沈麦穗指着远处一个摊位,“走,去买点。” 宋清朗被她拉着。 他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布袋子,一个是刚买的棉花,一个是沈麦穗坚持要给他买的毛线手套。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袖子,沈麦穗却拽得更紧了,“人多,别走散了。” 宋清朗无奈,只好让她继续拽着。 到了摊位前,沈麦穗蹲下来,捻起一根江米条看了看,“叔,咋卖?” “一毛五一斤,姑娘来点?” “一毛二。”沈麦穗张嘴就砍。 摊主是个黑脸老汉,乐了,“姑娘,我这可是实心价!” “叔,我常来赶集,知道行情。”沈麦穗笑眯眯的,“您看这江米条炸得有点过,脆是脆,但费牙。一毛二,我买三斤,您早点收摊回家暖和,行不?” 老汉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旁边几个等着买的婶子也笑起来,“这姑娘会说话!老刘,你就便宜点呗!” “行行行,”老汉摇头笑,“一毛二就一毛二,给你称高高的!” 沈麦穗得意的冲宋清朗眨眨眼。 三斤江米条用油纸包好,沈麦穗付了钱,转身又冲向卖布的摊位。 “这块藏青色的斜纹布不错,厚实,做棉袄里子正好。”她摸着布料,“同志,咋卖?” “一块八一尺。” “太贵了,”沈麦穗摇头,“供销社才一块六,你给一块五,我扯六尺。” “姑娘,这布织得密,比供销社的质量好!” “是好点,但也没好到贵两毛啊。”沈麦穗不松口,“一块五五,行我就扯,不行我再去别家看看。”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她真要走的架势,连忙喊住,“行行行,一块五五给你!这小姑奶奶,真能讲价!” 沈麦穗笑嘻嘻地付钱。 宋清朗默默接过布卷,发现她买的全是深色厚实的布料,一看就是给他做冬衣的。 “你不用……”他开口立即就被打断。 “用得着!”沈麦穗拉着他边走边说,“你那件旧棉袄都薄成啥样了,北大荒的冬天能冻死人,听我的。” 她又拽着他往前走,在一家卖成衣的摊位前停下。 摊子上挂着几件崭新的棉军大衣,草绿色,厚墩墩的,领子毛茸茸的。 沈麦穗眼睛直了。 “同志,这大衣咋卖?”她几乎没有犹豫。 “二十八块五,不要票。” 沈麦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钱包。 二十八块五啊?!她紧赶紧编一个月筐,除去上交队里的,也才差不多挣这个数。 但她看着那件大衣,又看看身边只穿着单薄旧棉袄的宋清朗,咬了咬嘴唇。 “能试试不?” “能!” 沈麦穗推宋清朗,“你去试试。” 宋清朗不动,“太贵了。” “试试又不要钱!”沈麦穗不由分说,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件,“快!” 宋清朗拗不过,只得脱下旧棉袄,换上军大衣。 衣服有些宽大,但厚实温暖,毛领子衬得他清瘦的脸颊有了几分温度。 “好看!”沈麦穗眼睛发亮,围着转了一圈,“就这件了!” 她掏出钱包,数出二十八块五毛钱。 那是她攒了好久的钱,虽然有些不舍得,但一想到是给宋清朗买的,沈麦穗还是毫不犹豫地递过去。 “沈麦穗。”宋清朗按住她的手,“真的不用。” “我说用就用!”沈麦穗挣开他的手,把钱塞给摊主,“包起来!” 果然是谁赚钱谁硬气,只不过沈麦穗从来没有说因为赚了钱而变得不一样,她是真心实意想给宋清朗买点东西。 可宋清朗却因此沉默了许久,直到都已经走了好远了,他还突然冒了一句,“我会还你钱。” 第二十九章 你这生意不错啊 沈麦穗正低头数钱包里剩下的钱,闻言抬头瞪他,“还啥还,咱俩是一家的,我的就是你的。”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麦穗耳朵红了,扭过头,“我的意思是,反正你暖和了,我也省心。” 宋清朗看着她通红的耳廓,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所有袋子都换到一只手上,空出另一只手臂,虚护在她身侧,挡住拥挤的人流。 沈麦穗又买了些生活必需品,两人准备往回走。 集市正热闹,人挤人,沈麦穗抱着新买的搪瓷盆,宋清朗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往外挪。 就在这时,沈麦穗感觉腰间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一摸,钱包不见了! “有小偷!”她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钻出人群,往集市外跑。 “站住!”沈麦穗把搪瓷盆往宋清朗怀里一塞,拔腿就追。 那贼跑的很快,沈麦穗追的费劲。 贼熟门熟路地往粮库后的小巷钻,沈麦穗一路追到巷口,眼看贼要翻墙,她抄起墙根下一根木棍,抡圆了扔过去。 木棍砸在贼的小腿上,贼“哎哟”一声摔下来。 沈麦穗扑上去,一把揪住贼的衣领,“钱包还我!” 那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抓住了还嘴硬,“谁拿你钱包了?你少冤枉人。” “我亲眼看见的!”沈麦穗伸手去搜他衣兜,贼拼命挣扎。 “放开我!臭娘们。”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贼的手腕。 宋清朗不知何时赶到,他动作利落,一反手就把贼的胳膊扭到背后。 “啊!!疼疼疼!”那贼惨叫。 宋清朗面不改色,另一只手在贼怀里一摸,掏出了沈麦穗那个蓝布钱包。 “这,这是我捡的!”贼还在狡辩。 “捡的需要跑?”宋清朗声音冰冷,“去保卫科说。” 他押着贼往集市走,沈麦穗跟在旁边,看着宋清朗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文弱,没想到身手这么利索,而且,还挺有气势。 沈麦穗想着,跟着宋清朗到了场部的保卫科,科长听了情况,又认出这贼是附近有名的惯偷,连连道谢,“多亏两位同志,这小子偷了好几回了,总算抓着了!” 宋清朗把人往那一推,“那人就放着了。” “好好好。”科长倒了两杯茶,“不过还得麻烦二位做下笔录。” 宋清朗没说什么,拉着沈麦穗进了里屋。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回到家把添置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又把家里里外收拾了一顿,天也渐渐黑了。 晚上,宋清朗穿上了那件新的军大衣。 他站在灯下,身姿笔挺,清冷的气质里多了几分英气。 沈麦穗围着他转了两圈,满意得直点头,“好看!真好看!” 宋清朗沉默片刻,又不好意思的脱下来。 沈麦穗见状连忙制止,“好不容易买的,脱了干嘛,以后就穿这个,你那个破棉袄,明天我就给拆开做别的去。” 宋清朗没接茬,手指摸了摸这身军大衣,看得出来,他也十分喜欢,只是表现的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沈麦穗的眼波漾了漾,她还是第一次从宋清朗的眼中看到了那种喜欢和疼惜的眼神。 她扬了扬唇,随后走到柜前,从里面翻出了一个细长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摆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一看就很贵。 宋清朗皱眉,“你买这个做什么?” “给你。”沈麦穗解释,“你那支太旧了,笔头都钝了,用这个新的写字吧。” 宋清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沈麦穗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沈麦穗,你……”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沈麦穗倒没觉得有什么,挣钱了不就是为了取悦自己嘛。 她打开笔盖,“我来试试新钢笔好用不。” 说着,她去取了一张纸,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沈麦穗”这三个字。 沈麦穗识字,但写不好字,勉勉强强的把名字写了上去,但是凑在一块就十分不协调。 她瘪嘴,又重新写了一遍。 宋清朗见她写的蹩脚,随即从后面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的写出她的名字。 钢笔瞬间听话了许多,写出来的字好看大气。 “好厉害啊宋清朗。” 沈麦穗兴奋的抬头,唇角蹭过他的下巴。 宋清朗立即起身,而沈麦穗的脸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迅速低下头,“让我来看看宋清朗这三个字怎么写。” 然而,她提笔忘字,写到“朗”的时候,顿住了。 宋清朗蹲在她旁边,拿过笔写给沈麦穗看。 沈麦穗“哦”了一声,在纸上写着他的名字,但写的依旧不好看,她不由得多写了几遍,直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宋清朗的名字,只有边角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沈麦穗的名字。 “哎,不写了,写字太难了。” 沈麦穗觉得自己跟学习不沾边,家里有一个知识分子就行了。 * 还有一个多月过年,沈麦穗的荆条筐生意也越来越好了,临近年底,订单突增。 她现在已经不单在集市摆摊,还接了不少生产队的订单,明年春播在即,各队都需要提前购置好大量筐具装种子和运肥料。 沈麦穗一个人干不完,就带着几个跟她学编筐的婶子大嫂,白天黑夜地赶工,院子里堆满了编好的和半成的筐。 这天下午,沈麦穗正和王姐在院里分荆条,院门忽然被“哐当”一声踹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一脸横肉,左脸颊有片铜钱大的麻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叼着烟卷,斜眼打量着院。 “哟,挺红火啊。”麻子脸开口,声音粗里粗气。 沈麦穗放下荆条站起身,“你们找谁?” “找你,沈麦穗是吧?”麻子脸走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筐,“生意不错啊,这一院子,得卖不少钱吧?” 王姐认出这人,脸色一变,悄悄扯沈麦穗的袖子,低声说:“是李麻子,粮库那边人,咱们最好别惹他。” 第三十章 所有的筐都没了 沈麦穗心里一凛。 李麻子,垦区有名的混子。 早年偷鸡摸狗,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场部粮库的一个远房亲戚,开始在粮库那边倒腾些小买卖,渐渐聚拢了几个闲汉,成了垦区一霸,谁家做点小生意,他都要去“照应照应”。 “李大哥有事?”沈麦穗稳住心神,脸上挤出笑。 “没啥大事。”李麻子蹲下来,捡起一个筐在手里掂了掂,“就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家,做这么大买卖不容易。这片地儿呢,归我照看,你每月交二十块钱管理费,我保你平安无事,没人敢找你麻烦。” 二十块钱! 沈麦穗的笑僵在脸上。 她一个月起早贪黑,除去上交队里的,净收入也就三四十块,这李麻子张嘴就要走大半! “李大哥说笑了。”她声音冷下来,“我这是队里批准的家庭副业,合法合规,不需要谁照看。” 李麻子的脸色沉了,“小姑娘,别给脸不要脸,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垦区想做买卖的,谁不经过我李麻子?” 他身后的一个青年上前一步,一脚踹翻了一摞编好的筐,“麻子哥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而另一个人却一直站在后面没动,不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那人把筐踢的哗啦啦倒了一地。 沈麦穗看着那些她熬了好几夜编出来的筐,眼睛瞬间红了。 “捡起来。” 她又气又恼,心里虽然害怕,但是气势上一点没输。 青年嗤笑一声,“你说啥?” “我让你把筐捡起来!” 沈麦穗的声音再次提高,扯着嗓子有些沙哑,眼眶红红的瞪着眼前几个混混。 她往前一步,抄起墙边靠着的荆条捆,姿势彪悍的往几人面前一砸,“我沈麦穗的筐,一根荆条一根荆条从北坡砍回来,一个结一个结亲手编出来,你凭什么踹?” 李麻子眯起眼,“呦呵,还挺横?” “我就横了怎么着?”沈麦穗瞪着他,随后跑到门口抄起三叉站在几人面前,“我合法劳动,凭手艺吃饭,一不偷二不抢,凭什么给你交钱?你李麻子是公家人吗?有文件吗?拿出来我看看!” 她的声音大的左邻右舍都听见了,院墙外开始有人探头探脑,隔壁铁锤家的秀英姐也伸头看过来,见沈麦穗这架势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麻子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硬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现在能在垦区横行,靠的是别人怕事,不敢惹麻烦。可沈麦穗这么当众一嚷嚷,他反而不好用强了,毕竟现在不是前几年,场部现在抓治安抓得紧。 “行,你有种。”李麻子阴恻恻地盯着她,“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要走,沈麦穗却叫住他,“等等!” 李麻子回头。 沈麦穗指着地上散乱的筐,“踹翻的筐,五个,一个六毛钱,总共三块,赔了钱再走。” 院外围观的人的人开始指指点点,李麻子脸色不太好看,一直没动的那个人见状在李麻子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李麻子本来气得脸上的麻子都红了,此刻却舒展了眉眼。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狠狠摔在地上,“给你买棺材板!”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麦穗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沾了土的毛票。 王姐赶紧过来帮忙,“穗子,你,你咋敢跟他硬顶啊?那人不是好东西,回头肯定使坏!” 沈麦穗把捡好的钱攥在手心,抬起头时,眼圈还是红的,“嫂子,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欺负你。我今天服了软,明天他敢要三十,后天敢要五十,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就不信,这垦区还没王法了!” 话虽这么说,晚上宋清朗回来时,沈麦穗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宋清朗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近别一个人出门。”他说,“去集市我陪你。” “我不怕他!”沈麦穗嘴硬。 “我知道你不怕,”宋清朗看着她,“但小心些总没错。”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筐,又说:“筐先别往院外放了,晚上都收进来,放在屋檐下。” 沈麦穗点点头,心里却憋着一股气。 她不怕李麻子明着来,就怕暗地里使绊子,这生意是她和宋清朗一点点做起来的,是他们的希望,谁也不能毁。 日子一定要过好,谁挡路,她就跟谁拼。 第二天一早,沈麦穗推开屋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里空空如也。 昨晚收工时明明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的五十多个筐,本来是准备今天交货给三队的春播筐,现在全不见了! 地上连个荆条茬都没留下,干净得像被狗舔过。 沈麦穗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五十多个筐,她和王姐她们编了整整五天,而且是三队预付了定金的,明天中午之前必须交货! “谁干的!谁干的!”她声音发颤,眼睛瞬间就红了。 王姐这时候正好赶来,从院子外闻声跑进来,一看院子也傻了,“这咋回事?!” “昨晚我起夜还看见筐在呢!” 旁边有邻居闻声跑出来,议论纷纷。 “肯定是李麻子那帮人!” “缺德啊,这都是血汗!” 沈麦穗咬着嘴唇,脑子无法思考,她忽然转身就往屋里冲,从灶台边抄起劈柴的斧子,就要往外冲。 “穗子!你干啥去!”王姐吓得一把抱住她。 “我找李麻子拼命!”沈麦穗声音嘶哑,“五十多个筐,那是三队等着用的,交不上货,要赔定金不说,以后谁还敢跟咱订货?!” “你冷静点!你一个姑娘家,能拼得过他们三个大男人吗?!” “拼不过也得拼!”沈麦穗眼睛赤红,“这是我一口一口省出来的生意。是我和宋清朗的指望,他李麻子敢断我活路,我就敢跟他拼命!” 正撕扯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清朗冲了进来。 他早上走的早,看筐都在,现在赶回来,应该是听到消息从队部赶回来的,此刻额头上都是汗。 一进院,他的目光先扫过空荡荡的屋檐,然后落在沈麦穗手里的斧子上。 “放下。”他厉声呵斥。 沈麦穗看见他,眼圈更红了,却死死的攥紧斧子,“筐没了!全没了!” 第三十一章 运筹帷幄 宋清朗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斧柄。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沈麦穗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下。”他又说了一遍,目光平静的看着沈麦穗,却给人一种稳定人心的感觉。 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麦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是五十多个筐啊,三队马上就要用的……咱们赔不起。” 宋清朗看着她满脸的泪,心疼极了,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 “不急。”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但语气却很温柔。 “不急?!”沈麦穗几乎要喊出来,“货都没了!怎么不急?!” 要么去跟他硬拼夺回来,要么她们今天能把这五十个筐编出来。 这让她怎么不急! 宋清朗拉着她,对围观的邻居说,“麻烦大家先回去,这里没事。” 等人散了,他拉着沈麦穗进屋,关上门。 “你听我说,”他按着她坐在炕沿,“筐丢了,现在去闹,没用,李麻子不会认,咱们没证据。” “那就这么算了?!”沈麦穗攥紧拳头。 “不算。”宋清朗在她对面坐下,眼神幽深,“他想要筐,就给他。” 沈麦穗愣住,“啥意思?” 宋清朗没马上解释,而是问:“三队的交货期,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 “最晚……明天晚饭前吧,队长说了,后天一早就要用。” “还有两天时间。”宋清朗站起身,“你去王姐家,把跟她一起编筐的婶子们都叫来,我去北坡砍荆条。” “现在砍荆条来得及吗?新荆条得晾还得处理。” “用现成的。”宋清朗打断她,“我前几天看过了,仓库后面堆着一批去年砍的荆条,是队里准备修篱笆剩下的,虽然放久了有点脆,但应急能用。” 沈麦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可那是公家的东西。” “我去跟赵队长说,先借,回头补上。”宋清朗语气果断,“现在你去叫人。” “记住,别告诉其他人,除了编筐什么都不要说。” 他的镇定感染了沈麦穗。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半个小时后,院子里挤满了人,五个平时跟着沈麦穗编筐的婶子全来了。 听说筐被偷了,个个义愤填膺。 “缺德冒烟的李麻子!” “穗子别急,咱们一起赶工!” 宋清朗从队部推回来一车陈年荆条,荆条确实有些干脆了,颜色发灰,但勉强能用。 “婶子们,今天辛苦大家。”沈麦穗红着眼眶,“工钱我加倍!” “说啥呢!咱们能看你被人欺负?”王姐第一个坐下来,抄起荆条,“干活!” 六个女人,加上宋清朗负责处理荆条打下手,院子里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作坊。 沈麦穗编得最快,手指被干荆条划出好几道口子,她随便用布条一缠,继续编。 宋清朗沉默地在一旁削荆条刺,也没有多劝她,毕竟今天情况特殊。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两天时间,所有筐编完。 沈麦穗放下最后一根荆条,整个人几乎虚脱,她的手指血肉模糊,掌心的老茧都磨破了。 宋清朗默默打来一盆温水,把她的手按进去。 温水刺痛伤口,沈麦穗“嘶”了一声,却没抽回手。 “谢谢。”她哑声说。 宋清朗没说话,用干净的布轻轻擦干她的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是之前沈麦穗给他买的蛤蜊油。 他挖了一点,涂在她手上。 油膏冰凉,他的指尖温热。 沈麦穗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问:“你说他想要筐,就给他,到底啥意思?” 宋清朗认真涂药,没抬头看她。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嘴角却勾了起来,“现在,先去交货。” 沈麦穗愣愣的点头,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从宋清朗脸上看到了一丝阴沉的算计,哦不,如果是用在宋清朗的身上话,应该是叫运筹帷幄的得意。 沈麦穗带着几十个筐送到了队里,接下来的几天,沈麦穗的院子恢复了平静。 她和婶子们补上了队里的筐,这期间还新接了几个小订单,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但沈麦穗心里总悬着。 李麻子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夜里,又出事了。 这次丢的是二十几个半成品,而且这几个贼很狡猾,专挑快编好的拿,省时省力。 王姐知道了,气得直骂街,可沈麦穗却反常地冷静。 她看向宋清朗。 宋清朗正在检查被翻乱的荆条堆,闻言抬起头,“继续编。” “还编?!”王姐瞪大眼睛,“编了又被偷,这不是白干活吗?” “编。”宋清朗只说一个字。 他蹲下身,从荆条堆里挑出一些特别干枯、颜色发黑的荆条。 剩下这些荆条放了太久,已经脆了,一掰就断,平时根本不会用。 “用这些。”他把那捆劣质荆条递给沈麦穗。 沈麦穗愣住,“这不行,这种荆条编出来的筐,用两次就得散架……” 话没说完,她忽然明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宋清朗。 宋清朗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麦穗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捆劣质荆条,“行,就用这些。” 接下来的几天,沈麦穗的院子照常营业,她和婶子们继续编筐,但用的都是宋清朗特意挑出来的脆荆条。 编的时候,宋清朗会在每个筐底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用刀尖划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巧合的是,她们开始把编好的筐堆在院墙根下。 那个位置,从外面翻墙进来,一伸手就能捞到。 果然,每隔两三天,就会少一批筐。 沈麦穗从一开始的气愤,渐渐变成了冷笑。 她甚至开始配合。 每天收工前,特意把用脆荆条编的筐堆在最外面,方便贼拿。 王姐她们不明所以,私下里嘀咕,“穗子这是气傻了,咋还给人准备上了?” 只有沈麦穗和宋清朗知道,他们在下一盘棋。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垦区大集炸开了锅。 李麻子的摊位前围满了人,不是来买筐的,是来退货索赔的。 “李麻子你出来,这什么破筐,我才背了半筐土豆,底儿就掉了!” 第三十二章 吃肉庆祝 “我这也是,装了点苞米,提手断了,苞米撒了一地!” “赔钱!这筐根本不能用!” 李麻子被围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这半个月偷来的筐,转手加价卖给各个生产队和零散农户,赚了不少差价,可今天,买主们纷纷找上门,说筐质量极差,一用就坏。 “胡说八道!”李麻子强撑,“我这筐都是好荆条编的,肯定是你们不会用!” “好荆条?”一个老农举起一个破筐,指着断裂处,“你看看这荆条都朽了,一掰就断,这是好荆条?!” 有人眼尖,忽然指着筐底一个小十字标记,“哎,这有个记号,我之前在沈麦穗那儿买的筐,好像也有这个记号。” 大家似乎反应过来,骂声更激烈了。 “李麻子,你偷沈麦穗的筐来卖,你丢不丢人!” “缺德啊,偷人家的东西,还卖假货,呸!” “去找保卫科,这事不能完。” 李麻子慌了,“谁偷了,这是我正经收来的。” “收来的?那你说是从谁那儿收的,条子呢?证明呢?” 李麻子哪拿得出证明,他支支吾吾,满头大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骂声不绝。 这时,沈麦穗和宋清朗从人群外走进来。 沈麦穗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的破筐,筐底有那个小十字标记。 她走到李麻子面前,把筐往地上一放,“李大哥,这筐,是你卖的吧?” 李麻子看见她,眼睛都红了,“沈麦穗,你陷害我!” “我陷害你?”沈麦穗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这半个月,我院里丢了几十个筐,每个筐底,我都做了这个记号,防的就是有人偷梁换柱,以次充好。” 她环视四周,客客气气的说:“乡亲们,我沈麦穗编筐,用的是北坡当年生的好荆条,编一个筐要过手好几个程序,编出来的筐,我敢保证用三年。可有些人,偷我的筐也就罢了,还用劣质荆条仿造,坏了我的名声。” 她转向李麻子,哼了一声,“李大哥,你今天得给大家一个交代,这些破筐,是你从哪儿来的?如果是你编的,用的什么荆条?如果是你收的,收的谁的?条据呢?” 一连串问题,砸得李麻子哑口无言。 他当然拿不出条据,他更不敢承认偷筐,那不只是道德问题,是盗窃罪,要蹲局子的。 保卫科的人闻讯赶来,科长一看这阵势,又看看地上那些标着记号的破筐,心里明镜似的。 “李麻子,跟我们走一趟。”科长板着脸。 “科长,我冤枉……” “冤不冤枉,回去说清楚。”科长一挥手,两个保卫干事上前。 李麻子被带走时,回头狠狠瞪了沈麦穗一眼。 沈麦穗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等到李麻子被带走,沈麦穗才忍不住笑出来。 真的是大快人心,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宋清朗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解决了。” 沈麦穗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她转头看他,“从第一天筐被偷,你就想好了这步棋。” 宋清朗没否认,“他贪,就让他贪,贪到最后,自己砸自己的脚。” 沈麦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藏着一片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看来,宋清朗还真是深藏不漏。 晚上,沈麦穗买了半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不错。 沈麦穗掏钱时一点都不心疼,因为这肉吃得值! 回家路上,她还买了一小包白糖还有两颗鸡蛋,宋清朗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肉和油纸包。 到家,沈麦穗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讲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煸炒出油,滋啦作响,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她加了酱、葱段、姜片,又舀了两瓢水,盖上锅盖慢慢炖。 另一边,她用开水冲了碗鸡蛋羹,放了一点点盐,点了几滴香油。 这是给宋清朗补身子的,他这段时间天天陪她熬夜,人都瘦了一圈。 沈麦穗现在做饭算是得心应手,不一会就端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还有一碟腌萝卜丝,加上两碗苞米茬子粥。 沈麦穗给宋清朗夹了一大块肉,“多吃点,今天你是功臣!” 宋清朗夹起来送进嘴里,这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 “好吃吗?”沈麦穗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嗯。” “那就再吃一块!”她又夹了一块过去。 宋清朗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肉,终于开口,“你自己也吃。” “我吃我吃着呢。”沈麦穗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真香啊,好久没吃肉了。” 这段时间因为李麻子的事情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下解决了,也算踏实了。 沈麦穗吃着饭,又忍不住问,“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麦穗指指自己的太阳穴。 宋清朗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怎么能想到那么绝的法子?”沈麦穗追问,“用脆荆条编筐,做标记,故意让他们偷。你早就知道李麻子会偷了筐去卖,是不是?” 宋清朗给她夹了一块肉,“李麻子那种人,贪小便宜,又没真本事。偷了筐,肯定要变现,最快的变现方法,就是转手卖。” “那你怎么确定他会以次充好?” “他不傻,偷来的筐,数量有限,想赚更多,就得增产,最简单的增产方法,就是用劣料仿造。” 宋清朗勾起唇角,在说出自己的计划时,眼中流露着一种自信,“我选的脆荆条,编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一承重就露馅。” “还有时间差也正好。”宋清朗扒了一口饭,等到嘴角的嚼完了才说,“他偷一批,卖一批,等买家发现问题找来,咱们的标记就成了证据。” 沈麦穗听得入神,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心思,也太深了吧。” 第三十三章 宋清朗病倒了 她忽然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宋清朗,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的人?” 油灯的光晕染开,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跳动的火苗。 宋清朗移开视线,“以前的事,不重要。” 以前他怎么样都无法改变现在的事情,而他只能做好的事情,至于以后…… 沈麦穗见宋清朗的表情严肃便不再说什么。 他一向如此,对以前的事情闭口不谈,而沈麦穗也是见好就收,从来不多加追问,两个人已经形成一种默契。 * 转眼到了腊月里,深冬已至。 窗外的风一直在吹,北大荒到了冬天格外的冷,不多会北风就卷起雪沫子,狠狠砸在窗户纸上。 吃完饭,沈麦穗点起油灯,盘腿坐在炕沿,拿起荆条开始编。 这是最后一批年节筐,要赶在腊月二十前交货。 荆条在低温下变得脆硬,她每弯折一次都得用上全身力气,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处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 “咳、咳咳……” 对面炕桌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沈麦穗抬头。 宋清朗裹着那件草绿色的新军大衣,正俯身画着画,他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握笔的手指打着颤。 “把领子扣上。”沈麦穗皱眉,“灶膛里火弱了,我去添柴。” “不用。”宋清朗头也没抬,“你编你的。” 沈麦穗叹了口气,继续编筐,可没多会,咳嗽声又起,这次更密更剧烈,这使得宋清朗不得不放下笔,用拳抵着唇,肩胛骨在棉衣下剧烈起伏。 沈麦穗放下荆条,起身摸了摸炕头,炕头是温的,但不够热。 她又去探了下宋清朗的手,冰凉。 “你发烧了?”她手心贴在他额上,烫得厉害。 “没事。”宋清朗偏头避开,“可能有点着凉了。” 沈麦穗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身上棉袄,直接披在他肩上,“穿上。” 这棉袄本来就是做给宋清朗的,但他怕她冷着,坚持让沈麦穗穿着。 “你穿什么?” “我火力壮!”沈麦穗说着,却打了个寒颤,因为她里面只穿了件薄夹袄。 宋清朗要把棉袄还给她,被她一把按住,“宋清朗你再逞强,我就……我就把这些荆条全扔出去!”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明是威胁,却因为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显得有些滑稽又可怜。 宋清朗沉默地看着她。 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瘦小,却透着一股子韧性。 宋清朗抵不过她,终于慢慢穿上那件棉袄。 沈麦穗这才满意,转身去外屋添柴。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她冻僵的脸。 太冷了,北大荒的天气一到冬天都能冻死人。 沈麦穗搓着手跑回来,继续编筐。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可咳嗽声却没有停下。 到了后半夜,沈麦穗编完最后一个筐,抬头时吓了一跳。 宋清朗趴在炕桌上,图纸被手臂压出褶皱,他闭着眼,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宋清朗?”沈麦穗轻轻推他。 没反应。 她心一沉,手再次贴上他额头,额头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醒醒!”她用力摇他。 宋清朗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线,他的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麦……穗?”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烧糊涂了。”沈麦穗慌了。 这深更半夜的,卫生所早关了门,最近的医生住在五里外的屯子,这样的风雪夜根本出不去。 沈麦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翻箱倒柜找出半瓶高粱酒。这酒还是之前李麻子赔的钱买的,本来想留着过年喝。 来不及了。 沈麦穗赶紧用毛巾蘸了烈酒,跪在炕沿边,用冻僵的手解开宋清朗的衣扣。 她把宋清朗的衣服一层层剥开,露出他清瘦的胸膛,里面的皮肤很白,肋骨清晰可见,但是却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幅画面,让沈麦穗脸一下子也烫得厉害,但手抖得更凶了。 她咬咬牙,用酒毛巾从他脖颈开始擦拭。 “嗯……”冰凉的触感让宋清朗瑟缩了一下。 “忍忍,散热就好了。”她低声说,像在哄孩子。 沈麦穗的动作笨拙而生涩。 她从来没照顾过生病的男人,只能凭着记忆里母亲照顾父亲的样子,一点一点擦拭,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腋下和手臂。 烈酒的气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擦到后背时,宋清朗忽然喃喃出声,“冷……” “马上就好。”沈麦穗加快动作。 “娘……”他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水乡,下雨了……” 沈麦穗手一顿。 “桂花开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睫毛湿漉漉的,“琴,娘的琴……”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平日里那个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都封在冰壳下的宋清朗不见了,此刻的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昏沉中抓着记忆里最后一点温暖。 沈麦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画图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面对李麻子时的冷静算计,想起他面对流言蜚语时的淡漠。 原来,他一直把真正的自己藏得那么深。 “没事了。”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儿没下雨,是下雪,但屋里暖和,我在呢。” 她继续擦拭,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指尖掠过他凸起的肩胛骨,那些坚硬的骨骼下,轻轻的来回擦拭。 一遍擦完,她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外屋烧了热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下。 宋清朗迷迷糊糊地吞咽,有水顺着唇角流下,沈麦穗用手背轻轻擦掉,触到他干裂的嘴唇,心里一阵发酸。 “你说你……”她小声埋怨,眼圈却红了,“把棉袄给我干什么,我皮实,冻一晚上没事,你这才来北大荒多久,江南人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第三十四章 纸短情长 他当然听不见。 沈麦穗一直守着他,隔一会儿就用酒擦一遍。 油灯快烧干了,她添了最后一点油,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影子。 天快亮时,宋清朗的体温终于降了些,他沉沉睡去,眉头不再紧蹙。 沈麦穗累极了,趴在炕沿,握着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就这样睡着了。 晨光破晓,宋清朗醒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沉重,喉咙干痛,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 宋清朗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屋顶,上面糊着一些报纸。 记忆缓慢回笼,昨晚…… 他微微侧头,发现沈麦穗趴在炕沿,睡得正沉。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冻得发红,长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孩子。 而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手腕,而且握得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宋清朗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散乱的刘海,看着她冻裂的手指,看着她单薄袄下瘦削的肩膀,鼻头一酸。 屋里很暖和,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热度,想来是她添了一夜的柴。 宋清朗的目光继而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上穿着她那件厚重的棉袄,而她自己只穿着夹袄。 心口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浸透了,软得发疼。 “哎。”宋清朗叹了口气,动了动被握着的那只手。 沈麦穗立刻惊醒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探身去摸他额头,“还烧吗?” 宋清朗看着她焦急的眼神,摇了摇头。 沈麦穗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回凳子上,“吓死我了,你昨晚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冷,喊娘……” 她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宋清朗沉默着,并没有追问自己说了什么胡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沈麦穗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你着凉了。”宋清朗撑着想坐起来,“棉袄你穿上。” “别动!”沈麦穗一把按住他,“躺着,我这就去熬姜汤,咱俩一起喝!” 她匆匆忙忙地跑去外屋,留下宋清朗一个人躺在炕上。 不过很快,姜的辛辣气味飘了进来。 沈麦穗端了两碗姜汤,逼着宋清朗一口喝下去,告诉他喝完就什么病都好了。 宋清朗表面不是很情愿,但还是一口喝完了碗里的姜汤。 沈麦穗满意的收拾好,开始准备早饭。 屋外的大雪下了一整夜,一直到了现在雪才小了些,风也小了些,却更显干冷,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吃完饭,沈麦穗直接去帮宋清朗请了假,只是从队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信是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得起了毛,沾着不知哪里的泥点和油渍,邮戳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出是一个月前从某个遥远的省份寄出的。 “宋清朗。”她推开院门,语气里带着急切,手里的拿着信去找宋清朗,“有你的信。” 屋里,宋清朗正在修补一个裂了的筐,闻声,他整个人顿住了。 抬起头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但沈麦穗能够感觉到他很紧张,因为他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比之前更坏的消息,也许…… 沈麦穗赶紧把信递过去。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但是看起来比之前的显得虚浮无力,感觉每一笔都像在颤抖。 宋清朗接过信,没立刻拆。 沈麦穗怕打扰他,随后走开说,“我去弄点晌午饭。” 沈麦穗转身进了外屋。 她故意把锅碗弄得叮当响,给他留出独处的空间。 灶膛里的火噼啪燃烧,她透过门缝悄悄往里看。 宋清朗坐在炕沿,用小刀小心翼翼裁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里面依旧只有薄薄一张,但纸质粗糙发黄,折痕很深。 他展开信,看得很慢。 沈麦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信,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沈麦穗犹豫了一下,没跟出去,只是凑到窗边,掀起一角窗纸。 宋清朗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没穿大衣,只穿着那件旧棉袄,他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脸上和身上,但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沈麦穗的心揪紧了。 她太熟悉他这种沉默,并不是无事发生的平静,而是所有情绪都被封在冰层下的汹涌。 她悄悄退回炕边,瞥见那封信就摊在桌上。 信纸确实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很多次,字迹很工整,但笔画虚浮,有的地方甚至洇开了,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沈麦穗识字还不算多,但勉强能认个大概,上面写着。 【清朗吾儿:见字如晤。】 【家中一切尚安,勿念。汝母目疾稍缓,嘱我代问汝好。近来天气转寒,北大荒苦寒,务必添衣饱食,保重身体】 【吾与汝母之事,组织正在复查中,或有转机,然需时日,汝切莫焦心,前路漫漫,望汝坚韧自持,谨言慎行,以待天时。纸短情长,万望珍重。】 落款是“父字”,日期是一个月前。 信的结尾,有一小块被用力涂抹过的痕迹,墨团乌黑,完全掩盖了原本的字句,但墨团边缘,隐约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像是“盼”,又像是“望”。 沈麦穗盯着那个墨团,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象着宋清朗的父亲,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就着微弱的灯光写下这封信,只是写到结尾时,也许想写“盼早日团聚”,又或许想写“望你平安”,但最终怕惹祸,又狠狠涂掉了。 她轻轻折好信纸,放回原处,转身去灶台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苞茬子粥,还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 推开屋门时,宋清朗还站在雪地里。 他的肩头和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背影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清。 第三十五章 被报复? 沈麦穗走过去,把碗递到他手边,“趁热喝。” 宋清朗缓缓回过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流泪,只是眼底溢着沈麦穗从未看过的神情。 宋清朗接过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手套传来,他没喝,只是捧着,任由热气蒸腾到脸上。 “他们说……”他开口,声音颤抖着,“正在复查。” 就这四个字,沈麦穗却听懂了所有。 “好事啊。”她立刻说,声音刻意扬得轻快,“复查就是有希望,说不定开春就有好消息了。” 宋清朗看着她,突然也扯了下嘴角。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复查可能只是一句空话,可能查了又查,最后还是那句“维持原结论。” 沈麦穗陪他站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跺跺冻麻的脚。 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 宋清朗喝完粥,把碗还给她,“谢谢。” “谢啥。” 这已经不知道是宋清朗第多少次跟她说谢谢了。 沈麦穗接过碗,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信能给我看看信封吗?我学学地址咋写。” 宋清朗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她。 沈麦穗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拿着信封往里走,“哦,这个省这个县这个农场,字还挺复杂。” 她其实根本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地名和编号,但她背过身,飞快地从炕席下摸出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就着窗户的光,一笔一划地,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描画。 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她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漏字。 然后,她把那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衣服的内袋里。 她想,如果宋清朗现在去不了,但将来万一将来有机会呢? 万一政策真的松动了,她得替他记着这条路,等哪天他能堂堂正正回家了,她陪他一起去接人。 如果…… 如果他还是不能去,那她就替他去看看,看看他爹娘过得好不好,看看江南的水乡是不是真像他梦里说的那样,下雨的时候,桂花会开。 她把信封还回去时,宋清朗已经回到屋里,正对着那封信出神。 “信收好啊。”沈麦穗说,“这可真是,家书抵万金。” 宋清朗抬起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他轻声说,“抵万金。”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装回信封,却没有收进抽屉,而是塞进了军大衣内侧的口袋。 屋外,风雪渐起。 天阴得厉害,压抑的很。 这段时间垦区冬季休整,不用上工,沈麦穗趁着宋清朗也正好今天请假在家,得空去了粮库一趟。 粮库前排队换粮票的队伍缩成一团,周围的人踩着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沈麦穗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家里最后一点秋收时攒下的黄豆。 宋清朗最近胃口不好,这两天又没怎么吃饭,她想换点细粮票,去供销社称斤白面给他擀顿面条。 前面的队伍挪得慢,天又冷的厉害,等的难免有些急躁。 粮库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拨算盘珠子,一笔一笔核对着,沈麦穗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低头盯着篮子里圆滚滚的黄豆。 “下一个。” 轮到她了。 沈麦穗递上黄豆和户口本,换回一小叠粮票,然后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按了按,这才挎着空篮子往回走。 粮库后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积着厚厚的雪,平时很少有人走这儿,但如果走着这里的话,能省半里路。 沈麦穗惦记着家里等着吃饭的宋清朗,紧了紧围巾,埋头钻了进去。 巷子里的雪没扫,踩上去咯吱作响,走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也有脚步声。 她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也加快。 巷子尽头就在前面,她几乎小跑起来。 “沈麦穗,你跑啥呀?”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麦穗心一沉,站定,缓缓转过身。 赵德柱抄着手,歪歪斜斜地靠在砖墙上。他裹着件油光锃亮的黑棉袄,领子敞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毛衣,脸上挂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不舒服的笑,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赵德柱?”沈麦穗绷紧身子,哈了口气,“有事?” “没啥事。”赵德柱慢慢直起身,朝她走过来,“就是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红火,编筐卖筐,挣了不少吧?” 他走近了,一股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赵德柱,没有什么本事,就整天跟二流子混在一起,之前在地里割稻子的时候就跟沈麦穗和宋清朗有了冲突,这下来找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麦穗后退一步,背抵住了砖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德柱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李麻子是我表哥,你让他栽那么大跟头,我这当表弟的,不得来替他讨个说法?” 沈麦穗攥紧篮子把手,“他自己作恶,活该。” “哟,嘴还挺硬。”赵德柱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像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不过哥就喜欢你这股泼辣劲儿,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娘们儿有意思。” 他伸手,手指就要碰到她脸颊。 沈麦穗猛地偏头躲开,“滚开!” “别给脸不要脸啊。”赵德柱脸色沉下来,一把抓住她胳膊,“陪哥儿好好玩玩,以后这垦区,没人敢找你麻烦,李麻子那儿我替你摆平,怎么样?” 他力气大的吓人,手掌紧紧的钳制住她的胳膊,沈麦穗挣了两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抬起手里的篮子就往他头上砸。 竹篮不算很轻,但里头还残留着几颗豆子,劈头盖脸砸过去,赵德柱“哎哟”一声松开手,摸着头顶,脸色瞬间狰狞,“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扑上来,这次直接抓住了她围巾的一端,用力一扯! 沈麦穗只觉得脖子一紧,随即是棉线崩断的声响。 那条蓝灰色围巾,从中间硬生生的扯断了。 沈麦穗看着那半截还攥在赵德柱手里的围巾,眼睛瞬间红了,脖子上还留着一圈红印。 “还给我。”她声音嘶哑,扑上去抢。 第三十六章 谁碰的你? 赵德柱把半截围巾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抓住她胳膊,猛地把她往雪堆里推。 沈麦穗脚下打滑,整个人仰面摔进巷边堆积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和袖口,激得她浑身一颤,篮子滚到一边,剩下的黄豆撒了一地。 赵德柱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笑的阴森森的,“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告诉你,沈麦穗,在这垦区,还没人敢跟李麻子作对!你那个小白脸男人护不住你,识相的,以后每个月交二十块钱,我保你平安,不然……” 他蹲下来,手指捏住她下巴,“不然下次,可就不只是摔一跤了。” 沈麦穗躺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雪水浸透了棉袄后背,冷得刺骨,但她盯着赵德柱,眼神冰冷。 “赵德柱,你今天动我一下,我保证让你后悔一辈子。” “呦呵,还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沈麦穗咬着牙,眼圈红的吓得,“你今天扯断我围巾,推我这一下,我都记着!除非你弄死我,否则只要我有一口气,我一定让你和李麻子,把欠我的,十倍百倍还回来。” 她凝着黑眸,说话的声音倒是没有多大,但正因如此,这些话听起来更加冷冰冰的,反而震慑到了赵德柱。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见过很多女人被欺负时的反应,不是哭就是求饶,但像沈麦穗这样,躺在雪地里,眼睛红着,却咬着牙放狠话的,他是头一回见。 他莫名有些发怵,松开了手。 “行,你有种。”他站起身,掸了掸棉袄上的雪,“咱们走着瞧。” 他把那半截围巾随手扔在她身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 沈麦穗躺在雪地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到有眼泪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是跟这几个孬种认输了! 她慢慢坐起来,捡起那半截围巾,断口处的毛线参差不齐地耷拉着,她用手一点点把线头捋顺,对在一起。 还好,还能接上,只是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她把围巾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又去捡撒在地上的黄豆,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没知觉,但她还是坚持捡起来,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捡豆子还是在思考什么。 等到把豆子全都捡回来,她才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她的后背湿透了,风一吹,冷得钻心,只是天色渐晚,沈麦穗不敢耽搁,提着篮子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 脚印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很深。 沈麦穗推开家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没点灯,灶膛的火也熄了,冷飕飕的。 她摸黑把篮子放下,脱下湿透的棉袄搭在椅背上,转身想去点灯,却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宋清朗没说话。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他伸手摸到她冰凉的手,又碰了碰她潮湿的袖口,最后停在她空荡荡的脖颈。 那个地方,围巾没了,只是脖子上的红印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摔了一跤。”沈麦穗抢在他开口前说,声音刻意放得轻松,“粮库后巷雪没扫,滑得很,篮子都摔了,黄豆撒了一地,捡了半天。” 她边说边绕过他,摸索着找到火柴,“嗤”的一声划亮,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染开,照亮了她冻得发青的脸颊,和脖子上那圈还未消退的红痕。 宋清朗的目光立刻定在那道红痕上。 “围巾呢?”他问。 “摔的时候挂树枝上,扯断了。”沈麦穗背过身去舀水,眼神有些飘忽,生怕宋清朗听出来什么不对,“没事,还能接上。就是可惜了,我娘留的……” 她的声音沉下去,渐渐的,屋子里只有沈麦穗舀水的声音。 “沈麦穗!”宋清朗叫她全名。 她肩膀一僵。 “看着我。” 沈麦穗心一跳,慢慢转过身。 “谁干的?”他问。 “真是我自己摔。” “赵德柱?”宋清朗打断她,声音冷冷的,“王姐刚才来过,她男人在粮库干活,看见了。” 沈麦穗抿紧嘴唇,她知道瞒不住了。 “他没把我怎么样。”沈麦穗别开脸,“就是扯断了围巾,推了我一把,我自己能解决,你别……” 话没说完,宋清朗已经转身,抓起炕上的军大衣往身上一披,推门就往外走。 “宋清朗!”沈麦穗追出去,“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而且走的非常急,沈麦穗追都追不上,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迅速远去,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而此时,赵德柱正在赌棚玩的正起劲。 赌棚是在垦区最西头,原是废弃的牲口棚,后来被赵德柱一伙人占了,用破毡子和木板草草围起来,里头生个铁皮炉子,就成了他们窝冬赌钱的地方。 宋清朗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头吆五喝六的喧哗声,混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飘出来。 宋清朗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里头正赌到兴头上。 四五个汉子围着一张破桌子,煤油灯熏得乌黑,照亮桌上散乱的扑克牌和零钱。 赵德柱坐在正中,嘴里叼着烟,正得意洋洋地收拢桌上的毛票。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谁啊?要玩等下一局。” 没人回答。 赵德柱疑惑的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宋清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到宋清朗的时候非常诧异,继而又看看赵德柱,随后带着点玩味。 他们都认得宋清朗,也知道今天赵德柱干的事,所以当宋清朗站在门口的事情,其余人反倒停了手上的动作,等着看好戏。 赵德柱也愣了那么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哟,稀客啊宋技术员,怎么,你也想玩两把?” 宋清朗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进去,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草屑。煤油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在赵德柱面前站定,“起来。” 第三十七章 被告到队部 赵德柱嗤笑一声,慢悠悠站起来,掸了掸衣襟,“怎么,有事求我?是不是你那个小娘们儿跟你告状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话音未落,宋清朗忽然出手,一把揪住他棉袄前襟,猛地把他掼在身后的土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上扑簌簌落下灰土。 赵德柱手掌胡乱的抓着,只看见有血冒出来,但不知道是谁的。 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德柱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宋清朗的脸已经逼近到他眼前。 那张总是苍白清俊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眼睛里烧着的怒火。 “哪只手碰的她?”宋清朗问,声音低哑。 赵德柱终于回过神来,羞恼交加,“你他妈……” 宋清朗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又狠又准,砸在颧骨上。 赵德柱痛呼一声,反手去抓宋清朗胳膊,却被对方拧住手腕。 “啊!”赵德柱惨叫,手臂被扭到背后。 旁边有人想上来拉,宋清朗一个凜厉的眼神扫过去,“今天是我跟他的事,谁插手,后果自负!” 他的眼神很吓人,和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知青判若两人,场上的竟真没人敢动,因为他们知道,宋清朗是来拼命的。 宋清朗把赵德柱按在墙上,膝盖顶住他后腰,“我问最后一遍,哪只手?” 赵德柱疼得冷汗直冒,嘴上还硬,“姓宋的!你他妈敢动我!李麻子是我表哥……啊!” 宋清朗手上加力,赵德柱的胳膊发出几声“咯咯”声。 “左手!是左手!”赵德柱终于怂了。 宋清朗松开他手腕,却没放开人,他拽着赵德柱的头发,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听着,再碰她一次,我废了你!李麻子想报仇,让他直接来找我。” 他松开手,赵德柱瘫软在地,捂着手臂直哼哼。 宋清朗懒得看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今天的事,谁传出去半个字,我一样奉陪。”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门“吱呀”一声关上。 * 自从宋清朗走了以后,沈麦穗在家里一直坐立不安。 她添了柴,烧了水,熬了粥,可宋清朗还没回来。 天彻底黑了,外头风声紧了,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她再次走到院门口张望时,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里走来。 他走得很慢,军大衣的扣子松了两颗,头发有些乱。 走近了,沈麦穗才看见他手背上破了皮,渗着血,下颌也有一小块青紫。 她的心脏狠狠一抽。 宋清朗在门口站定,看着她。 “你……”沈麦穗又委屈巴巴的红了眼,“你跟人打架了?” “嗯。”宋清朗应了一声,侧身进屋。 沈麦穗跟进去,关上门,一把拉住他胳膊,“你疯了吗?赵德柱那种人,你跟他动手,他要是带人去队部告你怎么办。” “他不敢。”宋清朗打断她,声音平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他可是无赖啊。” “我让他不敢。”宋清朗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以后不敢再碰你。” 沈麦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伤口,血已经凝了,但皮肉翻着,看着就疼。 她眼睛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谁让你去打架的……”她一边哭,一边拽着他坐到炕沿,翻出药箱,“你是什么人你跟那种混混动手。万一打不过怎么办,万一他们人多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要命。 她用温水擦净伤口,抹上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好。 宋清朗低头看着她。 她哭得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生他的气,可包扎的手势那么轻,生怕弄疼他。 “沈麦穗。”他叫她的名字。 “干嘛!”她带着哭腔凶他。 “该打。”他说。 就两个字。 沈麦穗手一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油灯的光晕染开,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脸上那块青紫在光下很明显,可他看着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他碰你,”宋清朗慢慢地说,“就该打。” 沈麦穗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低下头,把布条最后打了个结,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包扎好的手背。 “傻子。”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大傻子。” 宋清朗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沈麦穗担心的要命,时不时帮他查看伤口,晚上天还亮就惊坐起来查看宋清朗的伤口是否还渗血。 她跪在炕沿边,悄悄解开昨晚匆匆裹上的布条。 这伤口比她想的要深很多,边缘红肿着,手背也肿得老高。 她咬了下嘴唇,皱着眉头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掉凝固的血痂。 “疼就说。”她声音很轻,手却在抖。 宋清朗不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没事。”他说。 布巾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沈麦穗盯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眼圈慢慢红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砰砰砰”的,吓人一跳。 沈麦穗和宋清朗同时抬头。 “宋清朗同志,开开门。”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队部赵队长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队部来喊人,还是在这种时候,肯定是因为赵德柱的事情。 沈麦穗猛地站起来,“我去。” “一起去。”宋清朗按住她肩膀,自己起身穿大衣,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 沈麦穗也穿好衣服,推开院门时,外头站着的是队部通讯员小刘,才十八九岁,脸冻得通红,看见宋清朗时眼神躲闪了一下。 “赵德柱天不亮就去队部了。”小刘嘴里呼着白气,冻的搓手捂耳朵,边哈气边说,“他说他胳膊断了,脸也破了,是宋技术员无缘无故打人。” 小刘被冻的嘴巴也直打哆嗦,“李麻子也在,带了好几个人,嚷嚷着要严惩,赵队长压不住,让我来叫你。” 第三十八章 是他调戏良家妇女 沈麦穗冷笑一声,“他胳膊断了?昨天推我时力气可大得很。” 小刘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宋清朗从后面走过来,朝着小刘点头,“走吧。” 小刘在前面带路,一路上的气氛都不太好。 到了队部办公室,里面的烟气呛人。 赵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却没写一个字。 而赵德柱半瘫在对面的长条木凳上,左胳膊用块脏布条吊在脖子上,右脸肿得发亮,颧骨处的乌青格外扎眼。 他时不时哼哼两声,眼睛却贼溜溜地往门口瞟。 他旁边站着两个平日跟他混的闲汉,一个叫孙二狗,瘦得像麻杆,眼睛滴溜溜转,另一个叫黑皮,沈麦穗以前见过。 墙边,李麻子抄着手靠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脸。他没看进来的人,只盯着墙上发呆,感觉像是来参观的。 “队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赵德柱一见宋清朗进门,立刻嚎开了,声音拖得老长,“我昨儿个好好在屋里跟兄弟们说话,他冲进来就打!您看看我这脸,我这胳膊!知青就能无法无天欺负我们本地人吗?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一边嚎,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赵队长没理他,看向宋清朗,“小宋,怎么回事?” 宋清朗还没开口,沈麦穗一步跨到他身前,“赵队长,赵德柱撒谎,是他先对我动的手!” 她声音大的直接盖过了赵德柱的干嚎声,气的赵德柱干咳两声。 李麻子这时候慢悠悠转过头,上下打量沈麦穗,“沈家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德柱虽说平时吊儿郎当,可调戏妇女这种缺德事,他干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语气转冷带着嘲讽,“倒是有些女同志,自己作风不正,跟男知青不清不楚,被人说了几句就倒打一耙。” “李麻子!”沈麦穗猛地转身,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你嘴巴放干净点!谁作风不正?谁不清不楚?你今天当着赵队长的面说清楚!” 李麻子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愣,随即脸色沉下来,“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沈麦穗往前一步,“你表弟昨天在粮库后巷堵我,扯断我围巾,动手动脚,还把我推雪地里。这事儿装卸队的李老六师傅亲眼看见了!要不要现在就去请李师傅来对质?!” 听她这么说,赵德柱眼神慌乱了一瞬,但马上梗着脖子嚷,“什么李老六王大六的,我没见过,你就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叫人来一问就知道。”沈麦穗盯着赵队长,“队长,李师傅就在粮库上工,现在就能去请。” 赵队长拧着眉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当然知道赵德柱是什么货色,但李麻子在场,这事就复杂了。 李麻子虽然只是个混混,但他那个在后勤管仓库的远房姐夫,多少有点能耐。 他还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样,”赵队长试图和稀泥,“赵德柱,你昨天是不是跟沈麦穗同志发生了口角?推搡了没有?” 赵德柱眼珠一转,“口角是有,那是我说她筐卖得贵,她先骂的人!推搡嘛……那是不小心碰到的!可宋清朗那是往死里打我啊!您看看我这伤!” 他作势要解胳膊上的布条,哎哟哎哟叫得凄惨。 李麻子见针插缝,“队长,事情明摆着,就算有点口角,那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可宋清朗一个知青,公然殴打本地群众,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要是传出去,别的知青有样学样,咱们垦区还怎么安定团结?” 这话毒,直接扣帽子,外地知青殴打本地人。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清朗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赵德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冷,冷的就像这北大荒的冰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你哪只手推的她?”宋清朗问,眼神凌厉就像昨晚那般。 赵德柱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你,你想干嘛?队长在这儿呢!” “左手,还是右手?”宋清朗又问了一遍。 “我……我没推!” 宋清朗忽然伸手,不是打人,而是捏住了赵德柱吊着的那条胳膊的手腕,他手指看着没用力,可赵德柱脸色瞬间变了。 “你干什么!哎哟……”赵德柱惨叫起来,那条“断”了的胳膊迅速往回缩,上面的布条滑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胳膊,只能勉强看到那胳膊上有点淤青,但绝对没断。 赵队长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而李麻子眼神阴鸷的盯着宋清朗。 宋清朗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李队长的办公桌上。 是沈麦穗的半截围巾,断口处的毛线参差不齐,被扯断的痕迹非常明显。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昨天被赵德柱扯断的。”沈麦穗吼了一声,气呼呼的说,“另一截,他扔在我身上,沾了泥,我洗干净了还放在家。” 沈麦穗说着,声音却有些发颤,但她没哭,就是眼圈红得厉害,满是怒火和委屈。 赵队长拿起那半截围巾,看了看断口,又看看赵德柱那条“受伤”的胳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韩斌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军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脸颊冻得发红,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赶了远路。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总场进行年前培训,正巧今天回来听到这个事,连宿舍都没回便直接赶来了这里。 “赵队长。”他先打招呼,又朝宋清朗和沈麦穗点点头,目光扫过赵德柱和李麻子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我刚从总场回来,听说这边有点事。” 赵队长有些意外,“韩调研员,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连夜搭车,今早刚到。”韩斌解释道,又看向沈麦穗,“今早路过粮库,正好碰见装卸队的李老六师傅,他托我给队部带句话。” 第三十九章 年味渐浓 李老六正是沈麦穗之前提到的证人。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赵德柱突然心慌的抬起头盯着韩斌。 韩斌察觉到赵德柱的眼神,对他微微一笑,“他说,昨天后晌,他亲眼看见赵德柱同志在粮库后巷对沈麦穗同志有不妥当的举动,拉扯围巾,还把人推倒了。如果需要,他随时可以来作证。” 话落,赵德柱的脸彻底白了,就连李麻子也开始慌了。 赵队长看看赵德柱,又看看李麻子,眼神犹豫了一下。 韩斌见他没动,又趁机添火,“宋清朗同志在技术组干活,认真钻研踏实,至于赵德柱……” 他瞥了那边一眼,“保卫科那边,他是不是还有两次偷盗记录没处理完?” 最后这句话,无疑是在给赵队长施加压力。 赵队长重重吐出一口气,“赵德柱,你骚扰女同志,伪造伤势,诬告他人,数错并犯!拘留五日,好好反省!” 他又看向宋清朗,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小宋,你动手打人也不对,念在事出有因,又是对方挑衅在先,这次给你记个警告,写份检查,明天交上来。以后遇事要冷静,要通过组织解决,明白吗?” 宋清朗点点头,“明白。” 李麻子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盯着宋清朗看了好几秒,又阴恻恻地扫过沈麦穗和韩斌,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孙二狗和黑皮赶紧架起瘫软的赵德柱,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现在只剩下自己人。 赵队长疲惫地揉着眉心,“行了,都散了吧,韩技术员,辛苦你跑一趟了。” 韩斌摆摆手,看向宋清朗,“宋清朗同志,你手上伤重不重?” “皮外伤。”宋清朗说。 说这话,三人前后走出队部。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雪停了,但风更冷,刮的脸生疼。 沈麦穗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挨着宋清朗走,快到家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韩同志,谢谢您啊!” 韩斌笑了笑,“应该的,你们没事就好。” 这次总场培训,韩斌大概去了一个多月,这趟回来,韩斌整个人看起来气质都不一样了,整个人更加沉静内敛,不过反倒有些当官的那种老成。 韩斌拍拍宋清朗的肩膀,话里有话,“宋清朗同志,总场这次开会,风气有点不一样。” 他看向四周,见周围四下无人便直截了当的说:“上面有人提了,要实事求是,尊重科学,发挥技术人员的专长,陈工把你那几份改良方案报上去了,虽然没明说,但是个好兆头。” 宋清朗眼神一亮。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韩斌又看看沈麦穗,笑笑,“麦穗同志,你刚才在里头,厉害。” 沈麦穗脸一红,没接话。 韩斌也不打趣沈麦穗了,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休息,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 “你有没有感觉,韩斌同志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沈麦穗喃喃。 宋清朗沉思了一下,“韩斌同志是个好同志。” 他之前因为韩斌和沈麦穗走的太近所以产生误会过,但后来他发现韩斌这个人为人正直,曾经有几次都是韩斌主动找到他参加一些方案设计,还会私下跟他透露一些当下可能变化的政策,一来二往的,他对韩斌这个人也渐渐改观。 沈麦穗听着宋清朗的话,也点头,“但还真是,韩斌同志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她说着,眼睛却瞥见宋清朗的手,手上的布条又渗出血了,晕开一小片暗红。 “赶紧回家重新包扎。”沈麦穗拉着他往屋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又生气的说,“以后别这样了。” 宋清朗侧头看她。 “我不是怪你。”沈麦穗盯着脚下的雪,一步一个脚印,“我就是怕,李麻子那种人,阴得很。” 她担心他们今天让李麻子丢了这么大脸,以后不知道要怎么算计宋清朗呢!而且李麻子是有关系才这么横,万一找他姐夫算计她和宋清朗,以后又是个麻烦。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她和宋清朗一条心,做的正行的端,不管李麻子使出什么阴招损招,他们都不怕。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沈麦穗叹了口气,“你出事,我跑不了,我出事,你也得受牵连。所以,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冲在前头。咱们得商量着来。” 宋清朗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下隐约露出脖子上那道红痕,可是她明明自己刚受了委屈,明明刚才在办公室里还气得发抖,现在却只担心他。 沈麦穗才是那个傻子。 宋清朗又摸了摸她的头,道了一声,“好。” “宋清朗……”沈麦穗仰着头看他,心里有话却憋了回去,“我们回家。” “好。” * 北大荒的天气越来越凉,但年味也越来越重。 这段时间李麻子和赵德柱安静了许多,沈麦穗和宋清朗过得还算太平,生意也好做。 今天,沈麦穗天不亮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摸到炕头小木桌边,打开那个装钱和票证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攒了厚厚一叠毛票,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边上还有各种票证,都是她这几个月编筐,一个子一个子的攒下来的。 她仔细数了几遍,又抽出几张布票和糖票单独放好,这才满意地盖上盒子。 外屋动静,宋清朗也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他清瘦的侧脸。 “今天我要去供销社。”沈麦穗一边穿棉袄一边说,“扯点布,给你做件新罩衫过年穿。再买点白糖,熬冻梨用,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有腊肠。” 宋清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跟你去。” “不用。”沈麦穗系好围巾。 这围巾她舍不得扔,被她连夜接好了,这几天一直戴着。 “今天技术组不是要总结嘛,你忙你的,我早点去排队,中午前准回来。” 第四十章 给宋清朗安排棉袄 宋清朗没坚持,只是说,“布票够吗?我那儿还有几张。” “够。”沈麦穗拎起篮子,“你的留着,开春还要做单衣呢。” 宋清朗站起来,把面和进烧开的水里,里面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沈麦穗跑过去,看着锅里的粥盛了两碗出来。 快速吃完早饭,沈麦穗便着急往供销社赶,这一大早的,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腊月里置办年货的人多,队伍从屋里一直延伸到外头的雪地里,外面的人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睛都盯着供销社的门。 沈麦穗来得不算晚,排在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前头是两个大婶在唠嗑。 “听说今年白糖紧俏,一人只准买二两。” “二两够干啥?熬锅糖水都不够!” “有就不错了,去年这时候,连糖渣都见不着。” 沈麦穗听着,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糖票。 她有两张,能买四两,熬冻梨用二两,剩下二两,过年冲糖水喝,宋清朗最喜欢甜的。 沈麦穗正想着,供销社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蠕动。 屋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站着三个售货员,两个在整理货架,一个拿着本子准备开票。 货架上东西不多,左边是布料和日用品,右边是副食品。 沈麦穗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布料区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看起来很厚实,适合做罩衫。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售货员敲敲柜台。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沈麦穗时,她赶紧凑到柜台前,“同志,藏青斜纹布,扯六尺。”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看了看她递上的布票,“藏青的没了,就剩浅灰和军绿。” 沈麦穗心里一沉,“刚才我还看见……” “那是样品,不卖。”售货员语气不耐,“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要要要!”沈麦穗连忙说,“军绿的,六尺。” 布扯好了,她又递上糖票,“白糖,四两。” 售货员瞥了眼糖票,转身去后面货柜。 沈麦穗踮脚张望,看见那玻璃罐子里的白糖只剩个底儿了。 果然,售货员舀了两勺,用油纸包好,“就这些,二两。” “同志,我票是四两……” “没了,就这些,下一个!” 沈麦穗还想说什么,身后已经有人往前挤了,她只能接过布和糖,让到一边,腊肠更是没见着影子。 心里正发闷,旁边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麦穗吗?来办年货啊?” 王振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柜台另一侧。 说起来,沈麦穗有阵子没见到王振国了,听婶子们说,他又回南边去了,当时沈麦穗还好奇,这正值年关怎么又跑到南边了,没曾想,今儿个王振国又回来了。 而且感觉更气派了,气派的有些油腻。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看起来非常时髦,沈麦穗从来没在垦区见过有人穿这种衣服,但她在报纸上看到过。 但是,他的头发依旧梳得油光水滑,让人不禁皱眉。 沈麦穗细细打量了一下王振国,发现他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网兜里装得满满当当,有红红绿绿的玻璃纸糖果,还有卷成团的尼龙袜子和几根油亮亮的腊肠。 他走到沈麦穗面前,把网兜往上提了提,让里头的东西更显眼,“买着啥了?我看看,哎呦呦就这么点?” 沈麦穗没理他,转身要走。 王振国却侧身挡住路,从网兜里掏出一把糖果,递过来,“给,拿着,上海来的水果糖,咱们这儿可没有,还有这腊肠,广式风味的,你拿两根回去尝尝。” 他声音刻意很大,让周围好些人都看过来。 沈麦穗看着那把糖,又抬眼看看王振国脸上那副施舍的表情,忽然笑了。 “王振国,”她戏谑的说,“你这糖,是正经来的吗?” 王振国脸色一僵,“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沈麦穗把篮子挎好,“就是听说现在抓投机倒把抓得严,你这又是糖又是腊肠的,还有尼龙袜的,有票吗?有证明吗?别是哪儿倒腾来的黑货吧。” 周围观看的人听着沈麦穗的话,开始窃窃私语。 王振国的脸涨红了,“你胡说八道!我这都是正经渠道。” “正经渠道就好。”沈麦穗打断他,笑容淡下来,“不过我不缺糖。我们家清朗说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糖啊,您留着自个儿慢慢吃吧。” 说完,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出了供销社。 这个王振国,每次来找她都没有好事,而且次次都阴阳怪气说他有钱别人没钱,以前还好声好气的,现在直接讽刺了,难不成是因为她没有答应他的追求? 不过,他的那种追求也叫追求嘛?! 沈麦穗想想都觉得王振国可笑。 不过,没买到货,沈麦穗并没直接回家。 她拎着篮子,先去了隔壁院的赵婶家。 赵婶男人在粮库当会计,家里条件好些,过年做了新衣裳,说不定还有剩下的布头。 沈麦穗敲开门,赵婶正在里屋纳鞋底。 “穗子啊,快进来,外边冷。”赵婶热情地招呼。 沈麦穗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赵婶,不进去了,我想问问,您家有没有深色的布头,不用大,补个袖子或者做个领子就成。” 赵婶想了想,“有有有,上次给我家那口子做裤子,剩了块藏青的灯芯绒,不大,但做个领子袖口够了,你等着啊。”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着块布出来,藏青色,厚实,正好和军绿罩衫配。 沈麦穗接过,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婶子,这是我腌的酸菜,拿一颗给您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您拿着,我家腌得多。” 赵婶接过,非要拉沈麦穗进去坐坐,被沈麦穗婉拒了。 她从赵婶家出来,转身又去了前趟房的周奶奶家。 周奶奶儿子在南方当兵,每年都寄白糖回来,老人吃不完。 第四十一章 这糖真甜 周奶奶听她说明来意,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罐子,“闺女,奶奶这有,你拿二两去,熬冻梨甜滋滋的,好吃。” 沈麦穗这回拿出的是冻豆腐,两块,方方正正,冻得硬邦邦的。 “奶奶,这个炖白菜放两块,香。” 走了一圈,回到家时,篮子里不仅有了做罩衫的布料,白糖也凑够了四两,甚至还多了一小包红枣。 红枣是路过王姐家,王姐硬塞的,说是让她过年蒸枣馒头。 沈麦穗到了家,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炕上,心里那点憋闷早就散了,她甚至有点得意。 王振国显摆那些南方货有什么用?她靠着自己的人缘和手艺,照样把年货置办齐了。 沈麦穗开始整理,准备宋清朗做罩衫。 傍晚宋清朗回来时,沈麦穗正在炕上裁布。 军绿色的斜纹布铺了半炕,她用划粉比着尺寸,小心翼翼地划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笑意盈盈的说:“回来啦!你看,布扯回来了,我想好了,给你做件军绿罩衫,领口和袖口用藏青的灯芯绒镶边,肯定精神。” 宋清朗走到炕边,看了看布,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却兴奋的脸。 “哪来的灯芯绒?” “跟赵婶换的。”沈麦穗得意地说,“用一颗酸菜换的。还有白糖,跟周奶奶换的,用了两块冻豆腐。都齐了。” 她像献宝似的,把换来的东西一样样指给他看。 宋清朗接过东西,摸了摸,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张淡黄色的票证,放在炕沿上。 “这啥?”沈麦穗拿起来看。 票证比普通的票要厚实些,印着“特供商品券”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限购腊肠一斤,糖果半斤。 她愣住了。 “哪来的?” “韩斌给的。”宋清朗在炕沿坐下,“他今天来技术组,说场部采纳了我画的供销社排队优化方案,要试行,这是场部给的奖励。” 沈麦穗眨眨眼,“你画了什么方案?” “就是观察了供销社排队的情况。”宋清朗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因为得奖的得意,“发现排队混乱主要是因为窗口功能没分开,所在我建议分设布料日用品和副食品还有票证兑换三个窗口,画了分流示意图和窗口改造草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麦穗知道,这背后是他不知道多少个午休时间的观察和琢磨。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 “晚上。”宋清朗说,“你睡着了。” 沈麦穗捏着那两张特供券,心里突然软乎乎的。 宋清朗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那包白糖,打开油纸,捏了一小撮,送到她嘴边。 “尝尝。”他说,“甜不甜。” 沈麦穗呆愣愣的看着他。 他的手指就停在她唇边,指尖沾着白糖粒。 她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张嘴,糖粒落进嘴里,化开丝丝甜意。 “甜。”她小声说。 宋清朗收回手,自己也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嗯,真的甜。” 沈麦穗也笑出声。 果然,这糖还得是自己踏踏实实换来的最甜。 夜里,沈麦穗拉着宋清朗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 沈麦穗熬冻梨,宋清朗贴窗花。 窗花是沈麦穗早先剪好的,红纸剪的“福”字和鲤鱼,不算精细,但喜庆。 “往左一点,哎……再高一点,好了!”沈麦穗站在炕上指挥。 宋清朗小心地把最后一张窗花贴在玻璃上,按平。 红艳艳的纸映着窗外漆黑的夜,屋里顿时有了年味。 沈麦穗跳下炕,掀开锅盖看了看。 冻梨在糖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弥漫开来。她舀了一小碗,递给宋清朗,“尝尝,够甜不。” 宋清朗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甜。” “我们这儿过年,就爱吃这个。”沈麦穗自己也舀了一碗,盘腿坐在炕上,“你们南方过年吃啥?” 宋清朗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吃年糕。”他说,“糯米做的,蒸熟了切片,或炒或煮。” 他说着,又吹了一口糖水,但那糖水已经不烫了,“还有祭灶,腊月二十三要送灶王爷,供糖瓜,让他上天言好事。”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远的事。 沈麦穗听得认真,“糖瓜是啥?” “一种麦芽糖,黏牙,说是能把灶王爷的嘴黏住,不说坏话。” 沈麦穗噗嗤笑了,“这主意好,那,祭灶怎么祭?” “摆供品,点香,磕头,说些吉利话。”宋清朗顿了顿,“我母亲每年都亲自做供品,八样,摆得整整齐齐。” “她说,心诚则灵。” 他的声音低下去。 沈麦穗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说:“以后咱也这么过。” 宋清朗抬起头。 “等将来,”沈麦穗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你能回去了,或者……反正等日子好了,咱们也祭灶,也做年糕,你教我你们南方的规矩。”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约定。 宋清朗看着她映着灶火的眼睛,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只是,这个约定的兑现,太难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里暖得让人犯困。 沈麦穗打了个哈欠,往炕头挪了挪。 “睡吧。”宋清朗说,“明天还早起。” “嗯。”沈麦穗躺下,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前又嘟囔了一句,“罩衫我三天就能做好,过年你就能穿上。” 沈麦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 宋清朗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贴了窗花的玻璃透进来,他侧过头,看着沈麦穗熟睡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躺下,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腊月三十,晌午刚过。 沈麦穗正在外屋剁饺子馅,留着晚上拜年的时候吃。 她剁的是白菜猪肉馅,肉是她用最后两张特供券换的,肥瘦相间,剁起来油汪汪的。 菜刀起落间,却让她总觉得今天院里格外安静。 宋清朗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技术组还有点收尾工作。 可今天是大年三十,能有什么工作?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麦穗探头一看,是王姐端着个簸箕进来,脸上笑得神神秘秘的。 第四十二章 新婚夫妇得抓紧 “穗子,忙着呢?”王姐把簸箕往灶台上一放,里头是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我家炒多了,给你们拿点。” “谢谢王姐。”沈麦穗擦擦手,“您坐会儿,饺子马上包好了。” “不急不急。”王姐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清朗呢?还没回来?” “说是去技术组了。”沈麦穗又剁起馅来。 王姐“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更明显了,她没多待,说了句“晚上再来找你说事儿”,就笑眯眯的走了。 沈麦穗觉得奇怪,但没往深里想。 馅剁好了,开始和面,面和到一半,院门又响了。 这回是韩斌,手里提着两瓶白酒,“麦穗,忙着呢?这酒是总场发的年货,我不喝酒,给你们拿来。” “这怎么好意思……”沈麦穗手上都是面粉。 “客气啥。”韩斌把酒放在窗台上,左右看看,“清朗还没回来?” “没呢。”沈麦穗心里那点奇怪更重了,“韩同志,队部技术组今天真有活?” 韩斌咳嗽一声,“啊……是有点。那个,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韩斌说完也匆匆走了。 沈麦穗盯着那两瓶白酒看了半天,摇摇头,继续和面。 天色渐晚,饺子也包好了,沈麦穗把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接着烧上水,擦了擦手,正寻思宋清朗怎么还不回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来了来了!” “穗子,开门!” 沈麦穗疑惑地打开门,愣住了,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来的人是韩斌和陈工,王姐站在后面,跟几个婶子说着话,旁边是李老六师傅。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脸上喜气洋洋的,王姐手里还拎着个红布包袱。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宋清朗。 他今天穿了那件新做的军绿罩衫,藏青灯芯绒的领口袖口衬得他格外挺拔,头发梳得整齐,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手里竟然也拿着个红布包。 “你们这是……”沈麦穗一头雾水。 宋清朗上前一步,看着她,“麦穗,有件事,想今天办。” 沈麦穗不知道为何,突然紧张了起来。 王姐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哎呀穗子,是喜事!清朗跟我们商量好几天了,说当初你们结婚办得简单,今天除夕,正好补办一下,就当……就当正式成亲了!” 沈麦穗脑子“嗡”的一声,看向宋清朗。 他点点头,打开手里的红布包,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枣红色,厚实柔软,在暮色里红得像一团火。 “这个给你。”宋清朗把围巾递到她面前,耳根有些红。 沈麦穗愣愣地接过来。 羊毛的触感温暖细腻,和她脖子上那条接过的旧围巾天差地别。 “还有这个。”王姐把手里的大红布包袱塞给她,“我跟你几个婶子一起做的红棉袄,过年穿红,喜庆!” 包袱一抖开,果然是件崭新的红底碎花棉袄,盘扣精巧,棉花絮的很厚实。 沈麦穗接过围巾,又看看棉袄,再抬头看看宋清朗,最后看着院里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眼眶突然就热了。 “你们……你们合伙瞒着我?” “可不是嘛!”赵婶笑呵呵的,“清朗这孩子,心思细着呢,前几天挨家挨户跟我们商量,说想给你个惊喜。我们都说,该办!当初那算啥结婚,今天咱们热热闹闹的,才是正经夫妻!” 沈麦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会儿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宋清朗伸手,用袖子轻轻擦掉她的泪,“别哭,今天该高兴。” 他轻柔的动作配上他柔和的嗓音,却让沈麦穗一下子哭得更凶了。 沈麦穗边哭边把人往里面请,屋里彻底热闹起来。 两张炕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各家带来的吃食,除去白天王姐带来的瓜子花生和韩斌的白酒,现在又摆满了果子奶糖。 沈麦穗招呼着,然后把包的饺子下了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李老六师傅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挂小鞭炮,在院里“噼里啪啦”一放,硝烟味混着饭菜香,年味顿时浓浓的。 “来!第一杯,祝新人白头偕老!”韩斌站起来举杯。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盅。 沈麦穗不会喝白酒,宋清朗给她倒了点糖水代替。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烈了。 陈工难得话多,拉着宋清朗说技术组明年的规划,旁边李老六跟韩斌划起拳来。 他们劳力说话跟妇女聊天聊不到一块,这边王姐跟几个婶子聊的起劲,还不忘一会儿给沈麦穗夹菜,一会儿又逗宋清朗。 “清朗啊,咱们穗子可是个好姑娘,能干又实在。”王姐笑眯眯地,声音故意放大,“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听见没?” 宋清朗认真点头,“听见了。” “光听见不行,得做到!”王姐来劲了,“来,你跟大伙儿说说,以后怎么疼媳妇儿?”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起哄地看着宋清朗。 宋清朗耳根通红,看着沈麦穗,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以后,家里的重活我干,好吃的让她先吃,不让她受委屈。” 他说得非常认真,不像玩笑,只是他严肃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引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沈麦穗脸红得像身上的红棉袄,低头猛吃饺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王姐还不罢休,凑到沈麦穗耳边,故地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但这声音却恰恰好好能让一桌子人都能听见,“穗子,姐告诉你啊,这男人光会说不行,得看实际行动,晚上啊……” “王姐!”沈麦穗羞得差点跳起来。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只有另外一位当事人迅速低头喝酒,脖颈都红了。 韩斌笑着打圆场,“王姐,您可别把新人吓着了。” “我这是传授经验。”王姐理直气壮,“清朗,你也是,别光知道画图,夫妻之间那些事啊,得多上心……” 陈工咳嗽一声,“老李家的,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第四十三章 吻 说说笑笑间,饭菜下去了大半。 酒意上来,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 “清朗不是会拉琴吗?”韩斌忽然说,“我上次听陈工提过,说你是学校文工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宋清朗身上。 宋清朗顿了顿,放下酒杯,“很久没拉了。” “拉一个!拉一个!”王姐带头起哄。 宋清朗看向沈麦穗,她正抬头望着他,满是好奇和期待。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炕梢,从行李架最底层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旧琴盒,盒子落了灰,他小心地擦拭干净,打开。 里面是一把暗红色的小提琴,保养得很好,琴弦在油灯下闪着光。 宋清朗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琴声流淌出来时,屋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站到屋子中央,闭上眼,琴弓轻轻搭上琴弦。 那是一首舒缓悠扬的曲子,像月光下的流水,又像冬夜里的炉火,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温柔地填满整个房间。 宋清朗微微垂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移动,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沈麦穗看呆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宋清朗,此刻的他,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文人,优雅,沉静,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江南,想起水乡,想起桂花和雨。 原来那些遥远的美好的东西,一直藏在他心里,藏在这把琴里。 一曲终了,掌声爆发出来。 “好!太好听了!”李老六师傅拍得最响。 宋清朗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找到沈麦穗,她正用力鼓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走回座位,把琴小心地收好,沈麦穗凑过来,小声问:“这曲子叫什么?” “《良宵》。”宋清朗低声答,“我母亲教的。” 良宵。 沈麦穗记住了这个名字。 夜深了,饺子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众人陆续告辞,留下满屋的温暖和狼藉。 沈麦穗累极了,靠在炕头打盹,新棉袄还穿在身上,那天枣红围巾被搭在了膝头。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宋清朗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别动。”他低声说。 沈麦穗睡意朦胧地“嗯”了一声。 宋清朗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将那个东西轻轻别在她发间。 是枚红绒线发卡,做成小蝴蝶的形状,翅膀上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玻璃珠子。 “哪来的?”沈麦穗摸了摸发卡。 “托韩斌从县里带的。”宋清朗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新年礼物。” 沈麦穗心里甜甜的,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宋清朗。” “嗯。” “今天……我很高兴。” 宋清朗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臂,很轻地环住她的肩膀。 “以后每年,”他说,“都这么过。” 沈麦穗又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宋清朗起身收拾碗筷,待他收拾好,已是后半夜。 沈麦穗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 她走到炕边,开始解棉袄的盘扣,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宋清朗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炕头那盏小煤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交叠着。 他走到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纠结的盘扣。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颈间皮肤时,沈麦穗轻轻颤了一下。 一颗。 两颗。 棉袄的襟怀松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沈麦穗没有转身,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编筐,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陌生。 宋清朗的手停顿在她肩头,他能感觉到她的紧绷,像北坡春天里第一棵破土的荆条,带着新生的颤栗。 “麦穗。”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沉。 “嗯。”她应着,声音轻得像雪落。 他缓缓将她的棉袄褪下,整齐地叠放在炕头的箱子上。 然后,他的手移到她发间,轻轻取下了那枚红绒线蝴蝶发卡,小心地放在棉袄上。 头发散落下来,掠过她的脖颈,她终于转过身,抬头看他。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抬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生涩,却带着属于宋清朗的温柔。 沈麦穗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 然后,一个温热干燥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很轻,像雪花融在皮肤上。 接着是鼻尖,脸颊,最后停在唇角,徘徊着,试探着。 沈麦穗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罩衫的前襟,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 他终于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触,像怕碰碎什么,然后逐渐加深,带着笨拙却坚定的力道。 沈麦穗生涩地回应,手指从他衣襟移到颈后,触到他发尾微凉的皮肤。 这个吻里有太多东西。 有这几个月来相濡以沫的暖意,有雪夜里并肩的依靠,有他护她时眼里的狠厉,也有她为他赶制冬衣时灯下的侧影。 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都融化在这个绵长的吻里。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息。 宋清朗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而急促。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哑得厉害。 沈麦穗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脸埋进他肩窝,“有点。” 宋清朗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上炕。 他吹灭了最后那盏煤油灯。 黑暗瞬间降临,但黑并不彻底,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过窗纸,给屋里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沈麦穗能看清宋清朗的轮廓,他正在解自己罩衫的扣子,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坐起身,在昏暗里摸索着,找到他解扣子的手,然后覆上去。 “我来。”她说。 第四十四章 新婚夫妇 宋清朗的手停住了,片刻后,他松开了衣扣。 沈麦穗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她的动作很轻,让他的心口有些痒。 衣衫一一落地,寒冷袭来,但很快被彼此的体温驱散。 宋清朗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时,她才发现他的心跳得非常快,而她自己,心跳也早已乱得不成章法。 他们在黑暗里相拥,肌肤相贴的地方渐渐生出灼人的温度。 沈麦穗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背上移动,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旧疤。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而她也从未问过。 宋清朗的吻再次落下来,这次沿着她的脖颈往下。 沈麦穗咬住下唇,把即将溢出喉咙的声音压回去。 他的手抚过她的肩,每一寸触碰都小心翼翼。 “清朗……”她无意识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我在。”他在她耳边回应,气息灼热。 接下来的事,对两人来说都是陌生而笨拙的 窗外,遥远的村落传来守岁人家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雪住。 沈麦穗瘫软在宋清朗怀里,浑身汗湿,呼吸还未平复,宋清朗的手臂依然环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指尖缠绕着发丝。 谁也没说话,黑暗里只有交错的呼吸声,渐渐归于平缓。 沈麦穗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什么,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那枚红绒线发卡,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玻璃珠子硌着掌心,却很踏实的。 宋清朗察觉她的动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 沈麦穗“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却舍不得真的睡去。 迷迷糊糊中,沈麦穗感觉脸颊贴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但她累的睁不开眼。 第二天,天光透过新贴的窗花,照在了炕前的两双鞋上。 沈麦穗醒了,但身体的感觉先于记忆苏醒。 浑身酸软,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刺痛和陌生的酥麻。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般涌回脑海,她猛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宋清朗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他的睫毛卷翘,皮肤很白。 沈麦穗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漂亮的男生,即使她已经认识他这么多天,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观察他。 晨光里,他脸上那块过年时留下的淡淡青紫已几乎看不见,皮肤显出一种温润的苍白。 而她正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腿还搭在他腰间。 沈麦穗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想悄悄挪开,可刚一动,搭在她腰上的那条手臂就收紧了。 宋清朗也醒了。 他睁开眼,起初还有些迷茫,随即眼神聚焦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昨夜黑暗里的大胆和炽热褪去,此刻的白昼让一切无所遁形。 “早。”宋清朗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沈麦穗声音却细得像蚊子。 尴尬的招呼后,两人还继续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谁也没先动,被窝里的体温交缠,分不清彼此。 沈麦穗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自己心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最后还是宋清朗先松开手。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清瘦的上身和背上那道旧疤。疤在肩胛骨下方,寸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深。 沈麦穗的目光定在那里。 宋清朗察觉到了,侧身想要披上衣服,她却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道疤。 “这个,”她问,“怎么弄的?” 宋清朗继续着穿衣的动作,身体背对着她,声音却平静没有起伏,“几年前,有人要砸父亲带来的图纸。” 他开始扣扣子,继续说,“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画的厂区改建图,我挡了一下,被碎玻璃划的。”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说别人的事,沈麦穗的手指却僵住了。 她想起他画图时的专注,想起那些线条流畅的图纸。 原来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还疼吗?”她问了个傻问题。 宋清朗穿上衣服,转过身,“早不疼了。” 可沈麦穗觉得,那道疤像划在她心口上,她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时候的疼痛。 但更疼的,不是伤口,是这一切事情发展太快,快到宋清朗已经成了家,却始终没能见父母一眼。 沈麦穗还在沉思着,宋清朗已经穿好衣服,“快起床,大年初一不能赖床。” 沈麦穗的思绪被拉回,缩进被窝里,漏出两只眼睛,“太冷了,不想起。” 宋清朗宠溺的睨她一眼,“那我先去温水。” 沈麦穗嘻嘻笑,还想再睡一会,然而下一秒却突然想起来什么,立马爬起来。 按照垦区习俗,大年初一,新媳妇要给丈夫煮“迎新面”,寓意新的一年顺顺当当。 沈麦穗赶紧披上棉袄下炕时,忽觉腿还有些发软。 她扶着炕沿稳了稳,回头看见宋清朗正打水过来。 沈麦穗走到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温。 她重新生火,舀水,和面,但是动作比平时慢,因为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他吻她时的眼睛,一会儿是他背上那道疤。 第四十五章 大年初一去拜年 哎—— 不多会,面擀好了,水也开了。面条下锅,翻滚着散开,沈麦穗从柜子里摸出最后两个鸡蛋。 王姐给的鸡蛋早就吃完了,这个还是之前韩斌给的,一直舍不得吃。 沈麦穗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和鸡蛋,忽然想起娘活着时说过的话,“穗子,将来嫁了人,对他好,就是对自己好。”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沈麦穗盛了两碗面,每碗底下都藏着一个荷包蛋。 她想了想,把自己碗里那个又捞出来,悄悄放回锅里。 沈麦穗刚把面端上桌,院门就被拍响了,伴随着王姐响亮的大嗓门,“穗子!清朗!开门!我们来闹新房啦!” 沈麦穗手一抖,差点把面汤洒了。 宋清朗已经穿戴整齐,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好几个人,王姐打头,后面跟着赵婶和周奶奶,还有几个平时相熟的婶子嫂子。 “恭喜恭喜!”王姐第一个跨进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新娘子呢?快让我看看!” 沈麦穗红着脸站出来。 王姐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这脸色,这眉眼!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 几个婶子都笑起来,眼神里都是那种“大家都懂,都是过来人”的味道。 赵婶凑过来,故意调侃,“穗子,昨晚……睡得好不?” 一屋子人哄笑。 沈麦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往宋清朗身后躲了躲。 宋清朗也被说的耳根通红,身体却往前站了过去,挡在她前面,对着众人微微躬身,“谢谢各位婶子嫂子来,屋里坐。” 他举止得体大大方方,倒让婶子们不好再开太过火的玩笑。 王姐把带来的红糖放在桌上,眼睛瞄到那两碗面,“哟,迎新面!清朗有福气啊,咱们穗子手艺没得说!” 她走过去,拿起勺子,作势要搅,“我看看底下藏了什么好东西。” “王姐!”沈麦穗急忙去拦,已经晚了。 王姐搅了搅宋清朗那碗,捞出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又去搅沈麦穗那碗,捞了半天,只有面条。 王姐看看沈麦穗,又看看宋清朗,眼神复杂起来,最后化成一声叹,“穗子啊,你呀……” 宋清朗此刻已经走到了桌边,他看了看两碗面,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稳稳地放进了沈麦穗碗里。 “你吃。”他说。 沈麦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这是弄巧成拙啊! 最后,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沈麦穗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口鸡蛋。 蛋黄流心,烫得她眼眶发热。 婶子们互相使眼色,脸上的笑意更暖了。 王姐拍了拍沈麦穗的肩膀,“行,是个会疼人的,你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几个人在屋里热热闹闹待了半个时辰,婶子们才陆续告辞。 王姐走在最后,临出门前,把沈麦穗拉到一边,“穗子,姐多句嘴。早上我来的时候,看见李麻子家那个二小子在你们院墙外头转悠,鬼鬼祟祟的,你留点心。” 沈麦穗心里一沉,“他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看见我就溜了。”王姐皱眉,“不过这两天,屯子里有些闲话,说清朗为了你跟本地人结仇,下手狠,不是善茬……” 王姐欲言又止,“总之,你们刚结婚,树大招风,万事小心。” 沈麦穗愣愣的点头。 送走王姐,院门关上,沈麦穗转身看见宋清朗还站在桌边。 面已经凉了,但他没动。 “面凉了,我去热热。”她走过去。 “麦穗。”宋清朗叫住她。 她停下。 “那些话……”他看着她,“你别往心里去。” 沈麦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我才不在乎,他们说破天去,你也是我男人。” 宋清朗眼神闪烁。 他走到炕边,从昨晚脱下的军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纸仔细包好的红纸递给她。 “我的钱都在你那,没法给你压岁钱。”他说,“但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沈麦穗接过来,打开红纸,但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枚泛黄的旧邮票。 邮票边缘已经磨损,图案是江南水乡的一座石拱桥,桥下有船,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人,背面用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戊申年腊月,母赠,盼平安。” “这是我母亲集邮册里的一枚。”宋清朗的声音飘过来,“离家时,她悄悄塞在我书里。她说,桥能渡人,盼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路,能平安。” 沈麦穗捏着那枚小小的邮票,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礼物,是一部分从未示人的过去,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这太贵重了……”她有些犹豫自己到底能不能收下这个礼物。 “给你就拿着。”宋清朗握住她的手,而她的手握着邮票,随后慢慢合拢,“这也是我对你的新年愿望,愿你一生平安。” 沈麦穗埋进他的怀里,小声喃喃着他的名字,“宋清朗。” 宋清朗低低的应了一声。 “我怕是有些贪心了。” “嗯?” 沈麦穗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继而环住了他的脖子,“我不仅想要平平安安,我还想和你白头偕老。” “当然会了。”宋清朗吻住她的额头,“我们是夫妻,会携手到老的。” “但愿如此吧。” 沈麦穗回吻了他。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和宋清朗过好每一天就够了。 至于以后…… 就像他说的,桥能渡人,那她就做他的桥。 无论前路是水是山,她陪他一起渡。 * 沈麦穗和宋清朗补办婚礼的事情已经传开,人人见到他俩都会按新婚夫妇来打趣,加上又是过年喜庆,街坊邻舍也乐意调侃他们俩。 按照传统,新婚夫妇大年初二要去娘家拜年,不过沈麦穗在这边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沈麦穗决定去拜访一下陈红和韩斌他们,毕竟他们俩有事的时候,陈工和韩斌帮了不少忙。 早上,天刚蒙蒙亮,沈麦穗就对着炕头那面模糊的小镜子,仔细穿戴。 第四十六章 又遇恶霸 镜子里的人影双颊带着昨夜未褪尽的红晕,眼角眉梢都透着不同于往日的柔润光泽,她抿了抿嘴唇,转身看向正在穿大衣的宋清朗。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军绿罩衫,领口挺括,衬得他下颌线条格外清晰,他正低头整理袖口,神情专注。 “走吧。”宋清朗抬起头,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布包。 这布包,一包装着红糖,一包装着昨晚沈麦穗炸的麻花。 他们先去的陈工家。 陈工住在场部家属院最里头一排,独门小院,门前两棵老杨树光秃秃地指着灰白的天空。 敲开门时,陈工老伴张婶热情地迎出来,“哎哟,新姑爷新娘子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沈麦穗点头,挎着宋清朗胳膊进去。 屋里比他们家暖和许多,铁皮炉子烧得通红,陈工正坐在炉边看书,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坐。” 刚坐下,里屋门帘一挑,走出个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人是场部生产科的王干事,张副场长的得力手下。 “陈工,您家来客了?”王干事目光扫过宋清朗和沈麦穗,尤其在宋清朗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宋,我单位的技术骨干。”陈工介绍得很自然,“这是生产科的王干事。” 宋清朗站起身,微微颔首,“王干事,新年好。” 王干事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宋清朗……哦,想起来了,技术组那个画图的知青。” 他笑,却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听说你前阵子,跟本地群众闹了点矛盾?” 这话,听的沈麦穗揪心,可这种场合,她又不能替宋清朗出头。 她瞧了一眼宋清朗,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有些误会,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就好。”王干事在椅子上坐下,架起腿,手指敲着膝盖,“年轻人啊,尤其你们这些知青,从城里来,有文化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和群众的关系,要踏实本分。” 他端起张婶刚倒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继续说,“不要总想着出风头。咱们垦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团结,是稳定。个人能力再强,不能融入集体,那也是白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在理,可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聋子都听得出来。 陈工眉头皱起来,正要开口,宋清朗却先说话了。 “王干事说得对。”他看向王干事,脸上没有一丝愠色,“我会注意。” 王干事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又看向沈麦穗:“这是你爱人?本地姑娘吧?你们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沈麦穗挤出个笑,没接话。 王干事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起身告辞。 送他出门时,沈麦穗和宋清朗也准备回去。 临走前,陈工拍了拍宋清朗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人就这德行,见风使舵。” 宋清朗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点了点头后便牵起沈麦穗的手离开。 不过,从陈工家出来,两人都没说话。 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沈麦穗紧了紧围巾,刻意找话题,“你知道韩斌同志住哪里吗?” 他们等会去拜访韩斌同志,但沈麦穗从来没去过,只知道他说过是知青宿舍,可具体怎么走,沈麦穗并不清楚。 宋清朗把沈麦穗朝着大衣口袋抻了抻,缓了口气说:“跟我走就行。” 沈麦穗“哦”了一声,见他并不是很想说话便没有继续找话题。 很快到了韩斌住的是知青宿舍,韩斌见他们来,有些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快坐!”韩斌拉过两把椅子,“我这没啥好招待的……” “我们给你带了麻花。”沈麦穗把布包递过去,尽量让声音轻快些,“自己炸的,您尝尝。” 韩斌接过,看了看两人的脸色,试探着问,“刚从陈工那儿过来吧?是不是碰上王干事了?” 宋清朗“嗯”了一声。 韩斌叹了口气,“那人……算了,不提他。”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这些是我从总场图书馆借的,关于水利工程和机械原理,你拿回去看,开春可能用得上。” 宋清朗接过书,手指在磨损的书脊上轻轻摩挲,“谢谢。” “客气啥。”韩斌看着他,眼神认真,“清朗,我听说,场部最近在整理特殊人才档案,陈工把你名字报上去了。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但这是个信号,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该准备的准备。” 宋清朗抬眼,与韩斌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沈麦穗有些纳闷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好了? 一直到从韩斌那儿出来,沈麦穗才忍不住追问。 宋清朗面色严肃,“韩斌同志和我互相欣赏,志同道合,话自然多了些。” 互相欣赏?志同道合? 沈麦穗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宋清朗望了一眼脚下的路,继续说:“韩斌同志也是我在这里的朋友。” 他说朋友的时候,沈麦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有朋友是好事,至少多一个人站在宋清朗这边。 沈麦穗听着,脚步不自觉轻快了许多。 回去路上,两人拐进了北边的三队屯子,这里住着好几户李麻子的本家亲戚,按规矩,同在一个垦区,面子上总要走到。 刚进屯子口,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汉子看过来,眼神不善,交头接耳。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见到他们,水桶都没提,扭头就进了屋。 沈麦穗挽着宋清朗胳膊的手紧了紧。 他们先去的是屯子东头的孙老爷子家,老爷子是垦区最早的一批拓荒者,德高望重。 老爷子很客气,还硬塞给沈麦穗两个冻梨。 可刚从孙家出来,就被几个人堵在了巷子口。 领头的是个黑胖汉子,李麻子的堂弟,绰号李麻杆。 第四十七章 来者不善 罗猎扫了一眼身边的花枪,伸出手去将之从旗杆之上拽了下来,矛头刺入其中一寸有余,可见对方的一掷之力何其强大。 本以为老太太这次过来,是真的出于对他这个儿子的担心,可对方刚一开口,那满腔的热忱就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的透心凉。 林艺用冷静的语调慢慢讲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何飞早就认识林艺,也有心交往,曾经无数次送她贵重礼品,约她外出吃饭,都被林艺找借口推辞了。 苏菡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便红着脸说其实,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写完给高主任看过,好多地方都是他改的。 陈志诚愣愣地看着苏菡的背影渐渐远去,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时隔四年之后,陈志诚这次突然来报社找苏菡,除了确实有生意要谈,他对苏菡也还另有目的。 陈锋那一脚传来了奇怪的力量,让他体内翻江倒海,生不如死。还有他的牙齿感觉莫名有些松动。 此时,水遥一就那么直直愣愣的盯着水大全,目光清澈,眼中盛满了对他的关心。 “谢,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汤姆看到谢夜雨沉默了,好奇的问。 他能有现在的能力,自由,完全是苏源帮了自己,要不然他跟六公主差不到那里去。 “好,我这就去斩妖除魔,你可以休息了。”说完,王九将画纸取下,让指魔剑重新沉睡下去。 由于由莉亚2000式在不接受命令的时候程序不起作用,所以刚才恐虐才可以使用自己的意志自由活动,现在命令一到,程序开始运作,恐虐的意志就被压下去了!? 这一丝威压降临在他的身上,就如同一座大山一般,让他喘不过起来,丝丝的鲜血从牙缝里溢出来。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的却穿越到了古希腊世界,的的确确是阿基琉斯,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无法改变。 “我讨厌下雨,非常讨厌,十分讨厌!”严煌在雨中前进时不爽的说。 丝沫沫r2没搭理她,继续对叶华道:“你确定要精神残渣的制造方法来做这次的奖励吗?”。 “红头,你听到了吗?科研部门是龙渊入侵之后才存在的?”严煌问道。 这次的收获已经让林辰很满意了,光轿车上的东西就足够他俩吃上一个多月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提莱斯在桌子上铺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这一带大致的地形,以及附近的城镇。东方直至北面是延绵不绝的奥斯山脉,西面就是海岸线,平整的地面只有山脉和海岸线之间狭长的一条,连接北部地区的唯一道路就在这里。 叶华看左右无事,干脆也下线了,一晚上都没休息,可有点熬不住了。 “那么心态方面呢?会不会觉得过于抑郁什么的?”严煌边揉边问道。 东云空哑然失笑,他不是在笑对方,而是笑自己,就为了这样一个“白痴”,自己竟然还和他浪费了这么多口水。 毕竟对于目前的东云空而言,这种不知底细的亡命之徒或者远比妖怪,幽灵更加危险。 “岳斌,我知道你不想离开SQE,和大家也有感情,但是,你记住,我们都是出来打工的,在很多事情上,留给我们自己选择的余地很少、很少。这里不比家里,凡是父母都和你商量, 照顾你的感受,公司要的是执行力。 但革命军也没有因此而陷入困境,他们更是因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猛攻起来。但由于双方的激烈战斗,整个城堡都被战斗的余波猛地震动了一下。 敖丙用这一千功德值,换取了一个六转金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天仙实力的他压根不可能在未来的封神大劫中取得任何的优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行的缘故,到目前东云空见到的除灵职业者,貌似还没有一个长得丑的,最低层次似乎都是普通水准。 姬发这一句话一说,姬盛不由得羞愤难当,他在西周之中素有威望,哪个不是对他尊重无比,今日却要向姜子牙道歉,姬盛感到十分地不情愿。 伤口中渗出黑色污泥一般的液体,“弟弟”的表情先是错愕,紧接着骤然变得狰狞起来。 任梓晨说:“继续演,我发现你是真的能装。”他笃定宁负不敢报警,因为宁负也黑了自己的手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人现在都算法外之徒。 “对不起,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他,除非我们倒下,否则我们是不会让开的。”其中一个保镖承受着郎刑天巨大的压力,声音有些颤抖说道。 第四十八章 有好事找你 薛茹冰回头看了看牌匾上‘全聚德’三个字,喉咙里不自觉地又涌起一股食欲,不过今晚吃的也不少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乔海点了点头,这次大体检,他的目标之一就是帮助杰森科利尔早点发现他的心脏病。 俩人正聊着,藤原丽奈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步履款款地过来辞行。 外加上今晚吃得太多,都没消化去多少,经过刚才的运动,好像有东西掉到阑尾了,此刻肚子开始疼了起来。 金拳团,岚军的王牌部队,他们当然有他们的傲气,闻听自家团长肖恩的话,他们当然极其的愤怒。 北镇刚刚“打赢”东倭,恢复罗咸。殷胜之这个时候去进攻北镇,一点道义都不占。 而且,万一说过了,这熊孩子脾气犟起来……洛叶想了想这货刚才展现出的力量,心里老泪纵横。 “水印记?”张宇接过玉佩,发现这玉佩特别奇怪,仿佛是某种机括的一部分,因为它上面的纹路并不完整,像是被强行掰断一样。 厄加勒斯距离神之国的老巢太近了,再留在这里,一旦被神之国找上门来,那可就糟糕。 这位在短短一年时间之内,就将暗影岛的领土面积和掌控的领域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止的年轻神祗,近些日子里的知名度,可就实在是太高了一些。 然而,凌辰刚才就用冥眼看过了,那块山石下面,就是挖上十米都挖不到灵石,倒是左前方三米开外,两米多深的地方,有灵石存在,不算大,但估计也有二十多斤。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想到这我就觉得这些阴帅太强了,居然能把这么大的地府管过来!而且世界那么大,他们都管得过来。 可是,溯洄不是选择了太子吗?而且溯洄与西月太子大婚之日,东方天乾的落井下石,她能不计较? 慕容妃姒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普尘子把白啾放到石屋里给南云烬的。 韩冲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平淡,他忍住强烈的恐惧,观察雁山身上的痕迹,手上似乎一点茧都没有,白白净净。柳不闻那边则是身上常带的几卷纸都没有了踪影。 一般来说,能有见神境实力的,座下弟子也该有通灵境修为了,派个弟子过来不就行了? 就连一个她只见过一面来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外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霍栩? 矮个黄神色紧张地看向张季峰,此刻全部人跟着矮个黄的视野将张季峰团团围住。 当然,这些问题,只要到了世界武道大赛的赛场,凌辰自然会知道,但他等不及了。 玄阶顶峰挡下三大宗门联手,若非亲眼所见,大概谁也不会相信。 而这个时间,沈全义也终于是忙头全身冒汗的忙完了,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崭新的军官证,内心是禁不是一阵的感既。 这武者的颈、双肩、双肘、双手腕、腰、双股、双膝、双脚腕,十四个关节同时旋转发力,连同他的身形向前弹射。 秦一朝着华老走去,看了那正在突破的华理师兄一眼,又看向了华老:“华老,弟子就先走了”。 电话里,阎夜霆并没有反对刘萌萌去机场的行为,交代她注意安全后,便挂断了电话,而人却已经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子,严峻的神色一点都不必哪些保镖差一分一毫。 神无赦退后数十步,嘴角流出一丝血迹,望着远远地摔出去晕倒在废墟之上的孟传情,心底一个咯噔。怎么回事?刚才的那一刻,他的内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无暇多想,急忙闪至孟传情身边,探查他的伤势。 李云一双拳头之上散发出一层蒙蒙血光,每出一拳,那拳头之上的血光便浓郁一层,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双拳头便好似一轮血日一般。 桑幼忧看着在幻境中与空气对打的孟凡尘,目瞪口哆,身体都僵了。 我有点惊愕地看向张蒿,他已经躬身退了下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张青山知道胡英泽说的有道理,想想,这事确实也不大,也就不好再争。 不知怎么地,一开始,张青山还能心平气和,甚至带着一种看戏的心态看他们在那争论。可看着看着,张青山心里就产生火气了:妈的,这烟是老子的,你们当着我的面这么分,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阿姨,您别这么说,您这身体好着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的,刚刚的,是吧,你这身体那就是刚刚的。”汤辰赶紧哄着冯素梅开心。 “那我就拿命去换!”千寻无法言说当日她与楼止看到了什么,毕竟……她更明白南心是因为自己受到了连累,对方想杀的人是她。 果然,江湖,在你还算年轻的时候可以尽情的渲染还有疯狂,当一切都沉淀下来了以后,就会成熟,在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过去就会暗自唏嘘,因为最好的时光,居然都给了那么一段不愿意提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