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 第一章 磨刀,打猎! 大齐洪州府,平原县,双溪村。 雨后的乡道泥泞不堪,年久失修的路面上,车轮深陷泥坑,鞭子抽打骡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篱笆的小院内,李牧盘膝坐在磨盘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掌中那柄柴刀的刀刃。 冰冷、坚硬,却不够锋利。 这刀背宽刃薄,分量十足,但因常年闲置,刀身早已锈迹斑斑。 李牧俯下身,将刀按在粗糙的石板上,用力磨了起来。 他要将这刀磨得锋利无比,足以一刀斩断山林中野兽的皮肉与筋骨! 刺啦—— 刺啦—— 刺耳的磨刀声中,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三日前,宿醉的李牧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附身于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鬼身上。 这里是大齐,贞元七年。 皇帝昏庸无道,朝中奸佞横行,边境蛮族屡屡侵扰。 权贵们大肆兼并土地,巧立名目征收赋税,个个脑满肠肥。 而百姓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城外乱葬岗上,冻饿而死的民夫尸骸堆积如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便是如今大齐的真实写照。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无赖混混,平日里游手好闲,与一群狐朋狗友偷鸡摸狗、惹是生非。 三日前,他在邻村赌钱输红了眼,与人厮打,结果被人一棍打中后脑,再醒来时,已是李牧占据了这副躯壳。 既来之,则安之。 身为大齐的一名底层农夫,李牧深知摆在自己面前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 生存! 双溪村紧邻大山,山林中野兽横行。 若能猎得一两头回来,不仅能填饱肚子,皮毛亦可卖钱度日。 “吃饭了。” 正当李牧思绪万千时,茅草与土坯搭建的破屋里,走出一名姑娘。 她年约十五六岁,身材瘦小,鹅蛋般的脸蛋上五官精致,尤其那双杏眼,清澈如水,令人迷醉。 虽身着满是补丁的旧衣,却掩不住那清秀可人的气质。 李采薇,“李牧”的亲生胞妹。 自李牧穿越以来,卧床养伤的这三日,全赖她悉心照料。 两只缺口的大海碗摆在磨盘上,一碗盛着几块发黑的萝卜干和两块杂粮饼子,另一碗则是清澈见底的野菜汤。 李牧无声叹息。 连续三日以干饼子和清水汤果腹,他已感到阵阵恶心,难以下咽。 然而,原主好吃懒做,家中早已无存粮,这点吃食,还是李采薇熬夜替人缝补浆洗换来的。 “三姑又帮我找了个活计,去城里的大户人家烧饭洗衣,每月九百文。” 李采薇拿起一块饼子,目光扫过磨盘旁的柴刀,冷漠的神情中透着一丝厌恶:“你磨刀,是要去找邻村那帮人寻仇?” “若闹出人命,家里可没钱替你平事。” 原主睚眦必报,几日前在邻村挨了打,今日磨刀,自然是要去报仇。 对此,李采薇早已见怪不怪。 “不,我准备进山打猎。”李牧喝了口寡淡的野菜汤,沉声道,“入秋了,正是野羊狍子最肥的时候!若能猎得两只回来,换到的粮食足够过冬,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李采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 类似的话,她已听过无数遍。 从小到大,李牧不知发过多少毒誓,口口声声说要改过自新,却从未兑现。 狗改不了吃屎。 见李采薇的神情,李牧心知她不信自己,却也懒得解释。 行动胜于言语。 作为一名曾经的雇佣兵,他穿越至此,决不允许自己如废物般苟活。 他要活着,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至少,不必每日以萝卜干和清水汤果腹! 饭后,李采薇洗涮完碗筷,径直出了门,似乎对他的打猎计划漠不关心。 或许在她心中,更希望这个恶行累累的兄长死于深山。 如此她也不必再受拖累。 李牧苦笑一声,心中倒也能够理解。 原主的确是个混蛋,多年来带给李采薇的只有麻烦与债务。 她厌恶自己,情有可原。 “绳索、柴刀、草鞋、干粮……都齐了。” 李牧清点行囊,打包好后便关上篱笆门,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大龙山方向走去。 迎面,李采薇从正前方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 李采薇突然停了下来,她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两个黄纸包,面无表情地递了过来:“山里蛇虫多,我去二拐郎中家赊了两包药,一包祛毒,一包止血。” 李牧接过药包,神情愕然。 “若死在山里,还得花钱替你收尸。”她语气冰冷,毫无波澜。 …… 一个时辰后,李牧抵达大龙山脚。 山路崎岖湿滑,他砍下一根粗壮树枝充当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上攀登。 进山狩猎,不仅为改善生计,更因皇粮缴纳之期将至。 大齐律法严苛,全国百姓每年需上缴皇粮,每人三百斤,即便婴儿与老人亦不能免。 家中仅剩半捧生虫的陈米,莫说上贡,连明日之食都难以为继。 若一月后凑不够六百斤粮,要么被差人戴上镣铐投入大牢,受尽折磨;要么逃离此地,落草为寇! 进入山林深处,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四周温度骤降。 李牧搓了搓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山中不仅有野兔、山鹿,更有狼熊虎豹等致命猛兽。 所幸李牧拥有丰富的丛林生存经验,对各种野兽习性了如指掌,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撕下一块麻布,绑在树杈上作为路标。 深山之中树高叶茂,极易迷失方向,有经验的猎人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在显眼处留下标记。 李牧顺着山路前行一个多时辰,却只见到几只飞鸟,未见任何猎物。 “娘的,运气真差!” 他暗自嘟囔。 早晨吃的干饼子和汤水早已消化殆尽,腹中早已传来雷鸣般的抗议声。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传入耳中。 “有水源!” 李牧精神一振。 在野外,水源附近常有动物聚集,是狩猎的最佳地点。 他屏息凝神,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 西南方! 李牧立刻迈步而去。 很快,他在潮湿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排脚印。 “这是野羊的蹄印……果然没听错!” 他用手比量了一下脚印,脸上露出笑意。 这些脚印宽大,与鹿、野猪的蹄印截然不同。 他沿着脚印一路追踪,水流声越来越近。 不多时,一条横亘于半山腰的小溪映入眼帘。 溪水旁,六七只野羊正在饮水。 其中一头体型壮硕、双角狰狞的雄性山羊首领,正警惕地环顾四周,防备可能出现的危险。 得益于大齐皇帝的“英明统治”,如今粮价飞涨,肉价更是天价。 若能猎得一头野羊,兄妹二人的皇粮问题便可解决大半。 “可惜,没有猎弓!” 李牧舔了舔手指,举在空中感受风向后,悄悄向东边挪动。 大齐对武器管制极严,农具尚可,但弓、弩、矛、甲等器具需官府批准方可使用,私藏者一旦被发现,便是砍头之罪。 山羊距离他足有十几米,单凭一把柴刀,几乎无法猎杀。 该如何是好? 他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 一炷香后。 李牧静静蹲在一棵老柏树的树杈上,全身涂满泥浆,只露出鼻孔与双眼。 没有弓箭,他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 这棵树下遍布山羊脚印,是羊群饮水后离开的必经之路。 他要做的,便是蹲守于此,待羊群经过时,一举猎杀。 他曾多次在山野中执行任务,深知猛兽狩猎时,往往需花费数日追踪猎物,耐心与专注,才是猎手的优秀品质。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雄羊发出一声低吼,羊群缓缓起身,跟随首领离开溪边。 “来了!” 李牧握紧柴刀,目光如炬。 羊群逐渐靠近大树。 十米! 五米! 三米! 李牧瞳孔一缩,双腿猛然发力,借助树杈的反作用力,从三四米高的空中疾冲而下! 他身形矫健,宛如猎豹。 锋利的柴刀,精准刺入雄羊后背,李牧整个人骑压上去。 噗! 鲜血四溅! 雄羊哀鸣一声,重重倒地。 羊群惊惶四散! 被李牧压住的雄羊疯狂挣扎,但越是挣扎,伤口涌出的鲜血越多。 短短十几息,它的眼神逐渐涣散,身体僵硬不动。 就在这时,野羊尸骸上突然浮现出一尊古朴的铁质箱子,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李牧脑海中响起: 【获得黑铁宝箱,是否开启?】 第二章 买人? 宝箱? “这是我的金手指?!”李牧瞳孔慢慢缩小,作为一个被影视剧和洗礼过的现代人,他自然不会对这种事陌生,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依然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开启!”他强忍着心头的兴奋,缓缓开口。 漂浮在半空的宝箱缓缓打开。 【宝箱已经开启,获得精制盐巴5斤!】 一袋细如碎雪、晶莹无瑕的盐就这么出现在李牧身前,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得颤抖了起来:“居然……是盐!” …… 日落西沉。 夕阳余晖照耀大地。 哗啦! 李采薇提着木桶,将井水倾入屋角大缸之中。 缸中水已近满。 她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双臂酸软,腰也酸胀难耐、无法挺直。 眼前这破旧的小院,虽然没太多家具陈设,却收拾得井然有序。 灶台旁堆着午后新捡的干柴。 窗纸新糊,透出几分光亮。 屋顶漏雨之处,被塞上了一捧稻草。 就连土炕上那破洞累累的被褥,也新缝了几处补丁。 这都是今天李采薇一个人完成的。 放下木桶,她坐在土炕上,眼神有些茫然。 几日之后,便要进城做工了。 听说刘府的规矩很多,主家脾气又很差,经常打骂下人…… 李采薇低着头,露出一丝苦笑。 自己这样的人,哪有选择的余地? 单单是活着就需要竭尽全力了,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正当她思绪万千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夕阳余光下,李牧推门而入,径直从背后将一样事物重重丢在地上。 还没等李采薇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羊!” 李采薇定睛一看,惊得站起身来,朱唇微张。 地上赫然躺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山羊,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真打到猎物了?” “我的运气还不错。”李牧看着她这幅震惊的模样,内心虽然得意,但神情却依然云淡风轻,“对了,回来的路上,我还弄到了一些盐巴。” 他解开包裹,将那袋五斤重的细盐摆在桌案上。 李采薇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要知道这年头盐巴可是紧俏货,官盐价格昂贵,而且大部分都是些粗制、浑浊的大盐粒,而李牧带回来的这些细如白雪,毫无杂质,一看就知道是绝对的上等。 恐怕唯有皇宫里才舍得吃这种盐吧? “李牧,你……你该不会去抢劫了吧?”李采薇语气已经不再是惊喜,而是变得紧张恐惧起来。 李牧张开口,刚想要把自己编好的理由说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牧哥儿在家吗?” “娘的,这路可真难走,老子刚钉好的靴子都被泥水粘破了底!”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院子里,他皮肤黝黑,满脸青碴胡子,一双三角眼满是凶光,看上去和山林中的大马猴子倒有几分相似。 李采薇闻声看了一眼,立刻便认出对方正是和李牧相熟的某个地痞。 她眼疾手快,立刻便将那一整袋盐巴塞进炕洞里。 “哟,陈二,今日怎得闲来我这儿?”李牧挑了挑眉毛迎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露出笑容,:“牧哥,有桩好事寻你!” “又寻我去耍钱?老子早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李牧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骂道:““滚远些,莫来烦我!” 被骂了几句,陈二也不恼,反而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呵呵,我可是给你送大礼来了。” 大礼? 李牧一愣。 “我直说吧,有人看上你家妹子了,要花钱把她买下来!” 陈二伸出右手正反比划了一下,“出这个数,十两!” 地痞混混,亦分三六九等。 最低等如李牧原身,无钱无势,无正经营生,终日偷鸡摸狗度日。 而高一等如陈二,乃大户或黑帮下属马仔,平日替头目跑腿办事,得些赏钱差价,日子颇为滋润。 如今世道纷乱,许多农户为求生计,卖儿鬻女,大户则大肆购入孩童、美貌女子为奴。此中利益,便成了陈二这等人的生财之道。 李牧盯着陈二,半晌吐出冷冷一字:“滚。” 他最恨人贩。 在大齐,被卖女子命运多舛。买卖之后,她们便成主家玩物,甚至被用作招待宾客之礼。待年老色衰,又被卖入娼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这世道,宛如怪胎,孕育出无数扭曲人性。 穿越到这里的三天内,是李采薇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 即便再不是人,李牧也不可能干出这种过河拆桥、狼心狗肺的勾当。 “牧哥,你好好考虑考虑,那可是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换成大钱有一万文了!”陈二有些急了,他拉住李牧的手腕,“足够你还完所有赌债,还能潇洒一段时间。” “再说了,卖了采薇,往后纳人头税,你只需交自己那份,岂不省事?我这可是为你着想!” 咕咚! 陈二被一脚踹翻在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泥水脚印,愣了片刻,随即怒目圆睁,吼道:“李牧,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这年头,一个娘们儿能卖三两已是顶天,老子给你十两,你还不知足?” “我数三声。”李牧眉峰如刀,“不走,便打死你。” 陈二怒火中烧,他向来瞧不上李牧这等货色,今日客气,不过是有求于人。 如今交易不成,他也不再掩饰,挥拳便欲动手。 李牧反手握住那磨得锃亮的柴刀。 陈二动作一滞,僵在原地。 “好!你有种!下月便是纳皇粮的期限,一人三百斤,拿不出来,你就等着蹲大牢吧!”他憋了半晌,脸上肌肉抽搐,撂下一句狠话: “不识抬举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冲突,自然没能瞒过李采薇的耳朵。 虽起初陈二声低,然那句“十两还不知足”却清晰传入。 李牧之后的反应,亦被她尽收眼底。 难道这位兄长当真转了性子? 还是说…… 他想要和对方抬抬价? 李采薇眼眸深处泛着绝望之色,紧紧攥着手中那柄用来保护自己的菜刀,脸色异常苍白。 第三章 炖羊肉 赶走陈二后,李牧推开房门,便见李采薇紧握菜刀,脸色苍白如纸。 显然,她已听到了自己与陈二的对话。 李牧沉默片刻,未作解释,径直扛起那头死羊,走到院中开始剥皮剔骨。 回想自己初来乍到,卧床三日,若非她悉心照料,恐怕早已被这恶兄长的过往连累至死。 即便自己提出进山打猎,她虽嘴上冷漠,却仍赊来两包药,暗中关心。 人心非铁,岂能无感? 既然命运将二人绑在一起,李牧便决心让这命运多舛的小丫头,日后过得舒心些。 …… 一盏茶工夫后。 利刃划过,一张完整的羊皮被剥离,几条粗壮的腱筋挑出,挂在屋檐下晾晒。 这羊约莫七十余斤,剔去骨头,尚余五六十斤肉。 如今市面粮价飞涨,一斤羊肉可卖到上百文,抵得上五斤稻米。 粗略算来,这头羊能卖五六两银子。 而陈二那等人牙子,买卖姑娘时,一个黄花闺女才出三两银子。 不及半只羊的价。 盛世女子如黄金,乱世女子一捧米。 人命,贱如草芥…… “别愣着了,去烧水。” 李牧头也未抬,冲着里屋喊了一句:“今夜改善伙食,咱们炖羊肉吃。” 从赶走陈二之后开始,李采薇便一直坐在门槛上呆呆的看着他忙碌,手里那柄菜刀始终都没有放下。 炖羊肉。 单单是听到这三个字,她便已经感觉自己的嘴里开始分泌津液。 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吃过肉了。 好像是三年? 还是五年? “还是煮米汤吧。”她站起身来后犹豫了片刻,竟然开口拒绝道:“皇粮缴纳之期将至,将这些羊肉全换成贡粮才好。山中险恶,你……未必次次都能这般幸运。” 虽然很想要大饱口福,但李采薇的理智还是战胜了口舌之欲。 大齐虽然对侵扰边界的蛮人屡屡低头求和,但对于国内的百姓们态度却异常强硬。 一旦有任何人缴纳皇粮不够数,轻则关入大牢,重则斩首示众! 属实是窝里横的典型代表了。 “贡粮之事,无需你操心。”李牧李牧举起柴刀,自羊脊背上砍下一大块肥美肉块,随手丢了过去:“吃饱些,多长些肉。瞧你瘦得,一阵风便能吹倒。” 听着这番话,李采薇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总觉得自从三天前自家哥哥挨了揍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种感觉让她很陌生。 也让她有些害怕。 多吃一点,多长点肉…… 是因为太瘦了,卖不出更高的价钱吗? 她抱着羊肉,沉默片刻后咬了咬牙道:“李牧,你要是敢把我卖掉,我一定杀了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语气很凶,充满威胁。 李牧愣了一下,看了看努力装出一副凶狠模样的李采薇,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好害怕。” “我真会杀了你!”李采薇像是炸了毛的猫一般,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十分认真。 李牧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嗯,我真的好怕。” “所以……你能去烧水了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采薇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狰狞可怕不攻自破,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转身一言不发走进灶房,捡柴点火。 …… 夜色沉沉,压了下来。 双溪村家家户户紧闭房门,零星灯火亮起。 村镇之中,偶有一两缕炊烟升起。 如今大齐内忧外患,百姓日子艰难,为省开支,许多人一日只食一餐。 入夜后,多数人早早爬上床榻,强迫自己入眠。 睡着了,便不觉饿了。 李牧家也紧闭着大门。 但一股浓郁的香味却从门缝中缓缓飘了出去,随着夜风吹了很远。 炖羊肉已经出锅。 借着灶台下余火的昏暗光芒,李牧和李采薇一人捧着一个大海碗,嗅着那扑面而来的滚烫香味,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再也没有了其他想法,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碗羊肉! 顾不上烫,他伸手便抓起一块塞入口中。 软烂、咸香! 连续吃了三天毫无滋味的野菜汤和干面饼子,此时再尝到肉的味道,李牧只感觉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只放了食盐的炖羊肉吃起来有些腥味,但却无伤大雅。 李牧宛若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着,短短几十息,便将一大碗肥瘦相间的肉块吞入腹中,紧接着,他又舀了满满一碗肉汤喝了下去,这才擦了擦嘴唇上的油脂,满足的打了个嗝。 而李采薇的姿态倒是显得文雅许多。 她刚咬了一口肉,便被烫的“斯哈斯哈”直喘,鼓着小脸吹散肉块上的热气,小口小口的撕咬着,在嘴里嚼了很长时间,细细品味着肉糜在口腔中的回味。 肉的味道,果然要比那些杂粮饼子和萝卜干好的多啊…… “放心大胆的吃。”李牧看了一眼李采薇的样子,便知道她是心疼,舍不得大口吞咽,顿时极为豪气的说道:“不够的话,就再砍条羊腿过来炖。” “够了够了!”李采薇连忙摆手,含混不清的说道:“还有一大锅肉汤呢!” 李采薇吃的小脸鼓胀,看上去煞是可爱。 在灶火余光下,李牧突然心血来潮,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刷! 李采薇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般,立刻挣脱开来。 “我,我不是故意……我还以为是老鼠爬到脸上来了……”她嘴里嚼着肉,磕磕巴巴的解释着。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畏惧。 李牧见状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自己这个恶兄长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仅靠着一顿肉就能够扭转过来的。 一顿晚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兄妹二人都吃的小肚溜圆。 匆忙收拾了一下碗筷后,便都各自躺下准备休息。 李家原本有两间屋子,但破旧老屋由于年久失修,早就塌了一间。 现在兄妹二人同住在一个房间里,中间只是用一张破布充当帘子隔开。 夜深了。 李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有些失眠,又有些干渴,便开口道:“采薇,帮我端碗水来。” 土炕贴墙,李牧睡里侧,李采薇睡外侧。 若要下床,确有些不便。 “……”李采薇毫无动静。 “采薇?”李牧提高音量。 仍无人应。 “睡着了?”李牧嘀咕,仿若自语:“明日我去城里卖羊,本想问问你可有想要的物件,顺路捎回……” 李采薇腾地坐起,语气惊喜:“真的?” “假的。” 李牧干脆道:“只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睡着了,去,给我取碗水!” 帘子另一侧,因李牧近日反常表现而同样失眠的李采薇,气得咬牙切齿,握紧小拳,恨不得将其爆锤一顿。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李牧,还是一如既往的混蛋啊! 第四章 卖货 次日清晨,李牧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时,发现李采薇早已将昨晚炖煮的羊汤热了一遍,还从外面背了一捆新捡来的柴火回来。 这丫头……确实贤惠。 李牧心中感慨,匆匆洗了把脸,便就着杂粮饼子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汤。 热汤下肚,睡意瞬间消散。 吃饱喝足后,他将野羊和羊皮捆好扛在肩上,又将那柄柴刀插在腰间,这才开口道:“我走了,若是中午回不来,你便自己煮点东西吃。” 双溪村距县城足有七八里路,道路崎岖难行,单凭一双腿至少要走两三个时辰。 况且这年头世道艰难,保不齐半路还会遇上劫道的强匪,带上刀也好防身! “好。”屋内传来李采薇的回应声,片刻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李牧,你……路上小心些。” …… 双溪村隶属平原县。 李牧对县城还算熟悉,原主若是赌钱赢了,便会召集一帮狐朋狗友来县城的酒肆、窑子里厮混。 进了城,周围的建筑明显高大富丽了许多。 秋老虎厉害得很,太阳炙烤着大地,将这座小城烘得如同蒸笼一般。 街边的小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闲汉们聚在墙根下、茶馆里乘凉,时不时有挎着腰刀的捕快大摇大摆地从街头走过。 李牧瞥了一眼那些差官,随即避开他们,转身钻进了一条小巷。 进了县城,规矩便多了起来。 但凡商户,无论生意大小、贩卖何物,皆需缴纳高额税金。此外,若在街上兜售,还需支付管理费、清洁费等七八种杂费。 一件商品若利润十文,刨除这些苛捐杂税,落到商家手中的,恐怕只剩五文甚至更少。 大齐百姓挣的钱,半数归了官家。 能拿剩下的一半,还得看老爷们的脸色! 像李牧这样的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支付这些税款,只能投机取巧。 李牧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一间酒楼对面,耐心等待起来。 此时尚未到晌午,酒楼内还未上座,门口出入的多是些厨子、杂工。 不久后,一名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跟班。 李牧立刻认出了对方——水仙楼的二掌柜,陈鹤松! “哎呦,陈爷,可算把您等到了!” 李牧立刻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多日不见,您近来可好?” 陈鹤松被吓了一跳,目光在李牧脸上打量了几息,眉头微皱,露出一丝疑惑:“咱们……认识?”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李牧,您忘了?咱们在银钩赌坊还一起耍过钱呢!”李牧佯装出一副熟络的模样,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 李牧自然与他没什么交情。 只不过原主曾混迹赌坊,见过陈鹤松几次。当时对方出手阔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后来,他从地痞混混口中得知,陈鹤松是水仙楼的二掌柜,这座平原县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一切采买、订购之事皆由他一手操办。 算是个颇有油水的主儿了! 陈鹤松低头看了看李牧沾满泥泞的草鞋和脏兮兮的汗衫,眉头皱得更紧,向后微微退了一步。 他掏出一块绣着荷花的手帕,轻轻掩住口鼻,目光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鄙夷:“我……不记得你啊。” “陈爷,您不记得我,我记得您就成!” 李牧将那头野羊拎到身前,笑着说道:“小子昨日进山,运气好,猎到了一头羊,想着卖掉换俩钱花。这不听说您在水仙楼管事,我进城第一个就给您送来了!您若要,便留下;若不要,我再另寻买主!” 陈鹤松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哦?原来是来卖东西的。” “得,你运气不错,后厨正缺这玩意儿呢!” 他伸出两指,捏了捏羊腿,沾了点血放在鼻前轻嗅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新鲜的,肉也紧实,一看便是跑山羊。呵呵,你小子倒有点本事。” 陈鹤松做采买已有二三十年,肉新不新鲜,他一眼便能识破。若是中毒致死的牛羊,肉质颜色会发生变化,绝瞒不过他的眼睛。 “想卖个什么价啊?”陈鹤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帕上的羊血,语气慵懒,仿佛对这桩买卖并不上心。 “如今市面羊肉一百文一斤,这只六十二斤,我给您抹个零,您一共给六两就成!”李牧迅速计算了一番,语气豪爽。 这年头酒楼采购猪羊鸡鸭,皆是整只购买,价格连皮带骨。若剔骨去内脏,只留精肉,那便是另一番价钱了。 陈鹤松倒也干脆,直接让人称了重量,随即从柜上取出一袋银子,随手丢给李牧。 哗啦! 李牧接过钱袋,感受到掌中沉甸甸的分量,满脸兴奋,迫不及待地扒开钱袋清点起来。 见他这副模样,陈鹤松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心中暗道:“区区六两碎银子,也值得这般点数?还不够本老爷去青楼打赏姑娘的酒钱呢……” “陈爷,这四两我收着,这二两,是孝敬您的!”李牧突然站起身,从钱袋中取出两枚银毫子,恭恭敬敬地塞进陈鹤松手中。 陈鹤松一愣,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这是怎么个意思?” 李牧满脸堆笑,语气诚恳:“陈爷,这年头生意难做,您收了我的货,算是帮了兄弟大忙。以后少不了还得麻烦您!这点钱,留着给您喝茶!” 陈鹤松挑了挑眉,脸上的冷淡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的笑容。 对于他而言,二两银子不算什么,但李牧这番举动却让他颇为受用。 人嘛,从贩夫走卒到皇亲贵胄,谁不喜旁人敬重、讨好自己? “你这人,倒有点眼力见,和那些鼠目寸光的乡巴佬不一样。”陈鹤松随手将银子塞进腰带,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以后,说不准能成点气候。” “陈爷,那就借您吉言了!我还有点事,先告辞。” 见陈鹤松收下银子,李牧微微一笑,将钱袋塞进怀中,转身离去。 “你……你叫什么来着?李牧对吧?” 陈鹤松轻摇折扇,犹豫片刻,开口喊了一声:“日后若是再进山猎到什么玩意儿,直接送到水仙楼便是!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亲戚!” “价格嘛……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语气悠然,仿佛施舍般丢下这句话,随即转身迈入酒楼,身影消失在门内。 听闻此言,李牧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之所以豪掷二两银子,等的便是这句话。 若今日他在官府摊位上兜售羊肉,六两银子中至少得拿出一半来缴纳各种苛捐杂税。 而私下交易,则省下了这笔费用。 李牧并非目光短浅之人,他希望能与水仙楼达成长期合作,日后猎得猎物,也不必再四处奔波寻找买主。 严格来说,此举属“走私”,若被差人抓住,少不了挨板子加罚金。 但陈鹤松那句“亲戚”之言,却为李牧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从此,他们的交易不再是走私,而是亲属间的礼尚往来。 二两银子,打通陈鹤松这条固定销路,值了! 第五章 赌债 离开水仙楼后,李牧转身去了商铺一条街。 原主好吃懒做,家中除了一口大锅和两床破被褥外,再无值钱之物。 今日进城,他不仅为卖羊,还需采购些生活必需品。 “一尺布要一百文?你这是抢钱吧?” “新稻米一斤三十文?连陈米都要二十五?我……先来十斤,不,八斤吧!” “麻绳,纳鞋底的那种,来两捆。别瞎猜……我怎么可能用它做弓?” “掌柜的,木刨怎么卖?” 转了整整两个时辰,李牧扛着大包袱踏上归途。 一路上风平浪静。 但进了双溪村,临近家门时,他却看到一群人围在自家附近,争吵声与尖叫声不断传来。 “让开!让开!”李牧眉头一皱,认出这些人是双溪村的乡民。他蛮横地挤开人群,探头向院内望去。 “哎呦!牧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一名大娘指着院子,急声道:“上水村的人来讨债,说你欠了赌债未还,要拉走采薇丫头卖掉哩!” 李牧脸色一沉,目光如刀。 破旧的老屋内,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拖着李采薇往外走。 她拼命挣扎,哭喊声撕心裂肺,却被汉子们牢牢制住,浑身捆得结结实实,像货物般被抬了出来。 李牧面无表情,挡在那群如狼似虎的汉子面前,冷冷道:“怎么,趁我不在,跑来欺辱我妹子?” 见他腰间别着刀,汉子们未敢轻举妄动。 这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从汉子们身后走出。 此人面相阴鸷,右眼和常人无区别,左眼却泛着古怪的青白之色,嘴角挂着冷笑:“李牧,你欠了三两银子的赌债,已拖了个把月!按规矩,我们只能拿你妹子抵债!” 孙瞎子。 十里八乡恶名昭著的恶棍头子,经营地下赌档,以放贷为生。 原主曾在他手中借了一笔印子钱,本想翻身,却输得精光。 一两二钱的债,如今利滚利已至三两! 眼看钱收不回来,孙瞎子便带人闯上门,强行绑人抵债。 这年头,赌徒输掉祖产、田地,甚至妻儿老小的事屡见不鲜,乡民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幸灾乐祸。 “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孙瞎子手黑的很,看来今天这李家丫头是逃不过毒手了!” “切,这小丫头干巴瘦,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居然能抵三两?” “脸蛋好看呗!” “脸蛋好看顶个屁用!被孙瞎子弄去,一准得卖到窑子里当娼妓……” 周围传来阵阵恶意嘲讽,李采薇脸色苍白,双眼通红,无助地颤抖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牧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被挟持的李采薇,干脆地从怀中摸出钱袋,挑出三枚银锭丢了过去:“点点数吧!” 卖羊的四两银子,买了杂物后还剩三两二。 孙瞎子满脸愕然,围观人群也发出“噫”的惊叹声。 谁也没料到,李牧这种货色竟能随手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且钱袋中显然还有余银。 “李牧,你是抢了票行还是砸了当铺?这钱,从哪儿弄来的?”孙瞎子攥着银锭,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疑惑。 “你何时在衙门挂了差,干起捕快的活计了?这钱是偷是抢,与你何干?”李牧冷冷道,“赌债还了你便是,拿钱滚蛋!” 孙瞎子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突然咧嘴一笑:“牧哥儿,你看,我真是糊涂,把账算错了。你欠我的不是三两,是十两才对。” 此言一出,场间顿时死寂。 那几名汉子摩拳擦掌,围了上来,脸上满是阴冷笑意。 李牧眯起眼睛,突然摇了摇头,豪迈地将钱袋往地上一扔:“拿走吧。” 一名汉子大喜过望,急忙蹲下捡钱。 不料下一刻,一只大脚精准地踹在他脸上。 “咔嚓!” 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汉子惨嚎一声,竟被踢得倒飞三四尺,鼻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重重落地,昏死过去。 李牧活动了一下脚踝,露出狞笑,顺手拔出那柄锃亮的柴刀,瞥了一眼地上的汉子:“让你拿,你真拿啊?” 见血光四溅,围观乡民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 乡下的日子枯燥乏味,就指着看热闹打发时间。 孙瞎子愣了几息,眉心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李牧竟敢反抗,还打伤了他的人。 当即,他怒吼一声:“欠债不还,打死勿论!” 开赌档、放贷、逼债,孙瞎子干的便是暴力敛财的勾当。 今日虽是他耍无赖在先,但若被李牧拿住,往后在这十里八村,他便再无立足之地。 地痞生存之道,便在一个“恶”字。 无论有理无理,皆要咄咄逼人、霸道蛮横。 若吓不住人,失了威慑,这碗饭便算吃到头了。 四五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孙瞎子豢养的打手。 他们怒吼着抽出哨棒,迎面砸下。 然而,李牧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眼看哨棒即将落下,他身形一闪,如游鱼般从空隙中溜出,抬脚正中一汉子的裤裆。 那人脸色骤变,哀嚎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弓如熟虾,额角青筋暴起,嘴边直冒白沫。 另一名打手见状,还未及出手,便被李牧洒了一脸泥水,糊住双眼。 “娘的,什么玩意儿……” “啊!” 他惨叫一声,李牧两根手指已戳入他双眼,鲜血顺着眼角淌下。 几个呼吸间,连同先前被踢晕的,孙瞎子带来的六人已倒下三个。 第六章 恶棍的生存之道 “小子,下手够狠啊!”孙瞎子脸颊抽搐,神色狰狞。 面对这群地痞,李牧自然不会讲什么武德。 他昔日在部队特训时,便学过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令敌人失去行动能力。 眼睛、下阴、咽喉、小腹……皆是致命要害。 若非怕闹出人命惹来官差,方才一脚,便足以送他们见阎王。 “找死!” 剩余三名壮汉见状,虽心惊,却未退缩,拎着哨棒从不同方向攻来。 棍风呼啸,李牧虽脑中闪过数种反击之法,奈何这具身体太弱,动作慢了半拍。 他肩头硬扛一棍,随即一拳砸在第四名大汉的肾脏部位。 “哎呦!” 那人踉跄倒退,两腿酸软,仰面倒地。 李牧就地一滚,躲过第五根哨棒,如灵猿般抱住那人小腿,轻轻一扭。 “咔嚓!” 脚踝断裂,惨叫声起。 最后一名大汉手持哨棒,停在李牧头顶不到一尺处。 只需再用力,便能令李牧脑袋崩裂。 然而,他脸上并无半分兴奋,唯有恐惧。 因为李牧的柴刀,已顶在他咽喉上。 “打呀。” 李牧半倒在地上,右手举着柴刀,锋利的尖刃就顶在第五名汉子的喉咙上,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看是你的棍子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大汉咽了口口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孙瞎子。 孙瞎子额头上也缓缓淌出冷汗。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精妙的拳脚功夫? 场面似乎僵住了。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骂骂咧咧的呼喊声。 “谁啊?谁他娘敢跑到牧哥儿家里撒野?” “滚开!” “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了!” 伴随着骂声,三四名泼皮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他们手里拎着铁叉、锄头之类的农具,气势汹汹的冲到李牧身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些汉子们:“牧哥儿,就是这帮王八蛋过来抢人?” “打,打死他们!” 这几名泼皮,正是双溪村和李牧相熟的狐朋狗友们。 他们此时的样子义愤填膺,大有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气魄,若是陌生人看到,或许便要竖起大拇哥称赞一句有情有义。 但原主常年与他们混迹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几人的德行? 他们方才便一直躲在人群后面,只不过此时看到李牧占了上风,这才急吼吼的出来露个面。 倘若打输了,他们一定连个屁都不放,或许还会趁机踩李牧一脚。 见风使舵。 谁赢了,他们帮谁! 李牧现在也懒得去拆穿他们,面无表情的看向孙瞎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你收了钱还不够,想要再多讹点,是不是有点坏规矩了?” “……”孙瞎子看着倒了一地的汉子们,眼神有些绝望,他沉默片刻后咬了咬牙道:“行,我认栽!这事到此结束,你的债一笔勾销,我这帮兄弟被打伤,也不找你要汤药费!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涨红着脸,咬牙便要往门外走去。 啪! 李牧反手掐住了孙瞎子的后脖领子,宛若提小鸡崽子一般高高举起,在空中短暂停留片刻之后,重重的砸了下去! 这一下,差点没把瘦小的孙瞎子给摔的背过气去。 他倒在地上足足缓了几十息,这才难以置信的破口大骂:“李牧,你他娘敢动我!” “打输了撂下一句话就想跑?” 李牧蹲了下来,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我这人最守规矩,赌债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文我都不少给。” “但是你领人在我家闹了这么一通,拍拍屁股就想走,世上有这么简单的事吗?” 孙瞎子子闻言眉心狂颤:“那你想怎么样?” “十两银子,拿得出来就走人,拿不出来,就找人抬你出去吧。”李牧一字一顿道。 今天孙瞎子上门闹了这么一通,双方之间早已结下了死仇,根本没有什么缓和的余地。 既然如此,不趁机敲他一笔,未免有点太浪费这天赐良机! “李牧,你是不是穷疯了?连我的竹杠都敢敲?”孙瞎子满脸不可置信,嘶声咆哮着。 他视财如命,想让他掏钱,这简直比拿刀割他的肉还难受! “你带人闯到我家,把我妹子吓成这幅样子,十两银子是赔礼金,怎能能说是我敲竹杠呢?”李牧咧嘴一笑。 “你妹子没伤没残,你敢跟我要十两?”孙瞎子差点被气疯了。 要知道这年月,买一个姑娘也才三两银子,睡一个雏也就一二百文,而他们只是抓了李采薇,什么都未来得及做,李牧就敢要十两! 这他娘的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赌债一两二变三两,是你的规矩,赔礼金十两,是我的规矩。”李牧用柴刀拍了拍孙瞎子干瘦的脸庞,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你给,还是不给?” “李牧,事儿别做绝了!”孙瞎子感受着柴刀上传来的冰冷触感,他咬牙喘着粗气:“你的利钱一两八,我可以退给你,但是十两,不可能。” “不可能?”李牧歪头反问。 “不可能!”孙瞎子斩钉截铁道。 静。 李牧沉默着站起身来。 就连围观的那些乡民们也都感受到气氛变得极为紧绷,他们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拼命向前挤着,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画面。 场间,那些骨断筋折的汉子们的哀嚎声越发刺耳。 “打!” 李牧面无表情,他一抬手,冲着围在自己身边“大义凛然”的泼皮朋友们道。 泼皮们闻言立刻一拥而上,围着孙瞎子便开始拳打脚踢。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痛打落水狗。 而且孙瞎子开赌档、放高利贷,这些泼皮们几乎每个都被他坑过不少钱,所以此时打起来也是异常卖力,将昔日的怨气愤怒一并发泄了出去。 李牧冷眼旁观这一幕。 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 对付孙瞎子这种货色,便不能有什么宽宏大量,越是强硬蛮横,他便是越是怕你,日后反而不敢来报复。 对待恶棍,就要比他们更恶! 一通暴揍,足足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孙瞎子头破血流,终于哀嚎着求饶:“别……别打了!李牧,我服了!给钱,我给钱!” 第七章 守规矩的人,都在乱葬岗上 孙瞎子头破血流,挨了一通毒打后,终究还是屈服了。 他翻遍全身,凑出六七两散碎银子和铜钱,加上刚从李牧那里讨来的三两赌债,勉强凑了个整数交了出来。 “下次若是再敢来我家闹事,可就不是十两银子能了结的。” 李牧收了钱,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威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麻溜滚蛋。 孙瞎子脸色铁青,在哄笑声中灰溜溜的逃走了。 而那些被打晕的、行动不便的汉子打手们,则被李牧一手一个,直接拎起来丢到了院墙外。 目睹了全过程的乡民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孙瞎子居然在李牧手里栽了跟头! “娘的,李牧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一个打六个啊!就连城里武馆的老拳师都做不到吧!” “难道他以前是深藏不露?” 乡民们议论纷纷,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都他娘闲的没事做?架都打完了,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各回各家去!”一名泼皮趾高气昂的骂了一句,开始驱赶那些趴在墙头上、意犹未尽的乡民们。 见没什么热闹可瞧了,众人这才都纷纷散去。 “啪!” 李牧用刀割断绳索,轻声道:“别怕,没事了。” 李采薇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着。 今天这种状况,若不是李牧及时赶了回来,她真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你先回屋歇会儿,我去收拾收拾东西。”李牧安慰了一句之后,便准备将方才丢到一旁的包袱取回,但才刚一转身,便感受胳膊被人死死抓住。 正是李采薇。 李牧目光微动,有些古怪。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脸色瞬间涨红,宛若被火烫了一般缩回双手,逃也似的钻回了老屋。 “牧哥儿,咱今个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你得了钱,可不能忘了兄弟们……怎么,咱们去刘寡妇家肉铺吃酒去?”一名泼皮笑嘻嘻的开口。 而余下几人,也都撺掇着要去城中寻欢作乐。 但他们的提议毫无例外遭到了拒绝。 泼皮们闻言有些失望,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李牧不够意思,但却不敢说些过分的话。 若是以往,占不到便宜的他们,早就跳着脚开始站在李家院里骂街了。 可方才那一战,除了打垮了孙瞎子之外,连带着这帮泼皮们也都被震慑住了。 话里话外,他们对李牧也多了一份敬畏。 …… 一刻钟后,李家终于恢复了平静。 李牧拎着包袱走进屋里,看着躺在炕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的妹妹,犹豫片刻后开口道:“城里做工的活计,你找二姑推了吧!现在我手里有了钱,不用担心贡粮问题。” “以后你就待在家里洗衣做饭,养家糊口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李采薇轻声抽泣着,良久之后,才发出一个沉闷的“嗯”作为回应。 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沉重,李牧解开包袱,声音变得轻松了几分:“我今天到城里买了不少物件,新稻米,青布……你看这布料多好,回头抽时间给你自己做套衣裳。” “你身上那件,都快旧成抹布了。” 随着包袱内的物件一个个被取出来,小小的桌案上很快就被摆的满满当当。 李采薇终于提起了兴趣,调整了一下情绪走过来查看,然而当她看到桌上摆放的麻绳、桐油以及那只木刨时,目光却骤然一凝。 家里的木器不多,暂时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 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让李采薇脑海中诞生了一个让她有些隐隐不安的想法。 “李牧……你该不会是想要制弓吧?”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李牧倒也没否认,十分干脆的点了点头道:“进山打猎,如果有一把猎弓的话会轻松许多,现在肉价涨到了天上,一头羊就能换到三百斤粮,要是多打几头猎物回来,日子便能好过不少。” “官府有律令的,不允许民间私自制作使用弓箭,一经发现可是砍头的罪过!”李采薇被李牧的想法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李牧,你不要冒险了,咱们安分规矩一点不行吗?” 李牧闻言舔了舔嘴唇,目光平静深邃。 他缓缓开口道:“采薇,你有没有见过乱葬岗上的景象?那上面埋着的都是最守规矩的农夫,他们大部分人勤勤恳恳、不偷不抢,不敢对律法有半分违逆。” “可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是饿死,是交不出皇粮被打死,是生了病没钱治活活躺在床上疼死!” 李牧停顿了一下,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他的双眸似乎在泛着某种锐利的光泽:“这年月,当个安安分分守规矩的顺民根本活不下去,而是些不尊法令的奸商、黑帮、贪官污吏乃至盗匪,反而一个个生活都很滋润。” “我宁可过三个月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也不愿意像乱葬岗上那些顺民一样,憋憋屈屈的活上三十年,连死都找不到一块土来埋。” 这话就像是一个惊雷,直接在李采薇的脑海中炸响。 她出身贫苦,自幼便被灌输要遵从皇命、恪守律法,从小到大都活的小心翼翼。 即便官府再压榨、律法再严苛,她也从未想过质疑,更不曾想要反抗。 李采薇怔怔地望着李牧,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以来的安分守己,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的懦弱罢了。 李牧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她心中那层厚厚的茧,露出了里面深藏的无奈与不甘。 “可是……”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若是被官府发现,咱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李牧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采薇,这世道本就没有退路!咱们若是继续守着那些规矩,迟早也会像乱葬岗上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我不想那样,也不想你那样。” 李采薇低下头,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可……可你要小心。” 李牧咧嘴一笑:“放心,我可是很惜命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桌上的麻绳、桐油和木刨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屋角的柜子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李牧的生活将不再平静,但她更清楚,李牧的决定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更好的活下去。 …… 夜深了,李牧坐在油灯下,开始仔细的搓揉着麻绳,将其泡进桐油内,进行制作弓弦的前期准备。 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而此刻,远在村外的山林中,一只野狼正仰天长啸,声音凄厉而悠长,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李牧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世道,终究是要靠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第八章 弓箭制成,猎兔! 三日后,清晨。 李牧站在大龙山脚下,手中握着一柄崭新的长弓,脸上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这是他精心制作的新武器。 弓身选用坚韧的酸枣木,长约三尺。 先用木刨刮出大致轮廓,再用小刀和尖锥细致地切削出箭槽和弓弦槽。 最后,用粗砂将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弓弦则是用浸泡过桐油的麻绳和鞣制过的羊筋混合而成,牢牢绑在弓身的两端。 一柄简易的木弓,就此完成。 “不知道它的射程和威力如何?”李牧心中充满期待,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地方试射一番。 旁边的羊皮袋里放着几根木箭。 由于朝廷严禁民间使用弓箭,铁匠铺不敢私自制作箭头。李牧只好找来几枚门钉,细细打磨后锲在箭身上绑紧。虽然不如军方制式的箭那般坚固锋利,但用来猎杀未披甲的野兽已经足够。 他弯弓搭箭,目光锁定在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梧桐树上,屏住呼吸,缓缓将弓弦拉满。 “身正体端,用力平稳,拉弓得法,横箭屏息,前推后走,弓满松弦!” 李牧默念口诀。 这具身躯虽然不如他昔日那般强壮,但视力极佳。 三十步,约二十五米。 老树树叶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下一刻,他骤然松开弓弦。 “嗖!” 刺耳的破风声响起。 老梧桐树杈上一个废弃的鸟窝被瞬间射落,枝杈和绒毛四散飞扬,箭矢深深锲入树枝,足有三寸多深! “还不错!”李牧灵巧地爬上树,取回箭矢。 这柄木弓的精准度和射程虽无法与复合弓相比,但已是民间制作的极限。 三十步内,指哪儿打哪儿! 超过三十步,箭矢便开始偏移。 超过五十步,箭矢的落点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 测试完猎弓的威力,李牧再次进山。 距离缴纳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之前从孙瞎子那里敲竹杠得来的十两银子,尚且不够购买六百斤粮食。 如今市面上新稻米三十文一斤,就连往年的陈米也要卖到二十五文。 六百斤粮,需一万五千文,折合银子十五两。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直奔发现羊群的溪流而去。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远远传来。 李牧像一头谨慎的猎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发出一点声响。 当初他藏身的那棵大树下,依然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血迹旁,有几道梅花般的脚印,显然是新的! “这是……狼?”李牧瞳孔一缩。 他对猛兽的脚印极为熟悉,眼前这些明显属于狼。 狼的嗅觉极其灵敏,哪怕相隔数里,也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李牧猜测,这些血迹将它们吸引了过来。 “希望它们发现这里没有受伤的猎物后,已经离开了。”李牧心跳加速,默默祈祷。 狼这种生物,单打独斗并不可怕,一个成年男性便能轻松对付。 可一旦成群,便是山林中的霸主。 即便是虎、熊,也要绕道而行!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那条横在半山腰的小溪映入眼帘。 这次没有羊群。 但……却有一只极为肥硕的野兔! 它正趴在溪水旁的一块大石上,将脑袋伸进溪水中舔舐,不时抬头打量四周。 两只狭长的耳朵不停摆动,时刻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羊,野兔也不错! 虽然肉少了些,但总比空手而归强! 李牧深吸一口气,目测了一下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约三十五步。 有些远,但他不能再靠近了。 野兔胆小,听觉敏锐。 一旦靠得太近,稍有动静,它便会立刻逃走。 “赌一赌吧。”李牧目光如鹰,动作流畅地搭弓射箭。 长箭化为一道乌光飞了出去,破空声刺耳! 野兔似乎有所察觉,后腿猛蹬,跃向溪水的另一边。 但下一刻,箭头还是刺进了它的屁股。 野兔从空中跌落,在溪水中打了两个滚,翻身跳起甩掉箭矢,向丛林深处逃去。 这一箭并未射中要害! 李牧立刻冲出去捡起箭矢,拔腿便追。 虽然人在山林中的奔跑速度远不及野兽,但一头受伤的野兔,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循着血迹一路追踪,终于在一片枯叶堆中发现了一个洞口。 血迹在这里便消失了。 野兔擅长打洞,洞内四通八达,往往有好几个出口。 李牧并不着急。 他在四周转了转,在几十步外发现了三四个差不多大小的土洞,同样隐蔽。 李牧只留下两个洞口,将其他的用石头堵死,然后搜集了些潮湿的枯枝烂叶堆在其中一个点燃。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顺着洞穴钻了进去。 不多时,最初发现的那个洞口也有烟雾飘出。 李牧立刻回到那里,手握柴刀,目光动也不动,死死盯着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很快,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洞口窜出,速度极快。 然而李牧的速度更快! 柴刀瞬间刺下,精准无误! 那只早已受伤的野兔被一刀刺穿,钉在地上。 它挣扎了几下,鲜血横流,几息之后便不再动弹。 “这只兔子真够肥的……大概有五六斤吧?”李牧笑吟吟地提起野兔,翻开腹部的毛皮一摸,脸色微微一变。 这只野兔的腹部鼓胀,还有奶水流出。 这是一只刚产下幼崽不久的母兔! 李牧大喜过望。 他立刻熄灭烟火,用柴刀将洞口扩大,很快便看到窝里还有七八只被浓烟呛晕的幼兔! 李牧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圣母,猎杀了带崽的母兽便捶胸顿足、懊恼忏悔,这年头,连人都快活不起了,谁还有心思去关心野兽? 管它什么公母大小,都只是嘴里的一块肉,换钱的一件商品! 【获得破旧的木质宝箱,是否开启?】 伴随着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野兔尸体出现了一尊破旧的宝箱,看上去伤痕累累、有些地方还像是被虫蛀了一般。 “上次是黑铁宝箱,这次是木质宝箱,看来随着猎物的大小、狩猎难度,奖励的宝箱等级也各不相同。”李牧摸了摸下巴,心中的期待感越发强烈,轻声道:“开启!” 【宝箱已打开,获得辣椒种子*500颗!】 第九章 呼救声 伴随着轻灵的提示音,李牧只觉得掌心微微一沉,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精致的布包,里面装着些颜色泛黄、比芝麻略大两三圈的辣椒籽。 “辣椒?”李牧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 这种调味料在现代社会中可谓是必不可缺,尤其是在火锅界占据半壁江山。 然而在这个时代,辣椒却尚未传入中原。 如今,达官贵族们若是想要些辛辣刺激的口味,大多依赖花椒、茱萸和葱姜蒜等调料。 但若论口感的正宗与浓烈,辣椒无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若是能将这辣椒籽种植培育成功,或许能为他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李牧心中欢喜,小心翼翼地将辣椒籽收好。 随后,他将野兔和那些幼崽绑好挂在腰间,继续在山林中搜寻猎物。 此时天色尚早,若是早早离开,未免有些可惜。 半个时辰后,李牧又幸运地猎到了两只松鸡,还捡到了六七个鸡蛋,只不次却没有得到宝箱,这也让他得到了一个结论。 宝箱不是必爆的。 若是猎物太小或实力太弱,便不会有奖励产出。 在一路奔波中,之前被浓烟呛晕的几只野兔幼崽竟悠悠转醒,开始蠕动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这是意外之喜! 这几只幼崽浑身已生出毛茸茸的白色绒毛,眼睛也已睁开,看上去大约有半个月大小。即便不吃奶,喂些菜叶或米糊也能存活。 “兔子的繁殖能力极强,一年能下好几窝,若是养起来,便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肉食。”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这年月,官府虽对养殖鸡鸭牛羊征税,但野兔却不在其中。 只要能弄到足够的饲料,这玩意儿养多少都没人管。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至正午。 山林中闷热难耐,李牧的肚子也开始发出剧烈的抗议。 打猎本就是一项极为消耗体力的活计,若是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追赶猎物? 他寻了片空地,捡来干柴和树叶生起火,将一只松鸡褪毛开膛,穿在木棍上烤制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救声。 “救命!” “有人在吗……救命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沙哑,带着浓郁的恐惧与哭腔。 更令李牧惊讶的是,这声音竟有些耳熟! 他犹豫片刻,将长弓塞进旁边的灌木丛中,拎起柴刀,循声走了过去。 只见声音来源处是一道泥泞湿滑的悬崖斜坡。 一名身着破旧麻衣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死死攥着一根细弱的树藤,双脚拼命勾住悬崖边缘突出的岩石。 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仍在缓缓向下滑落。 下方是十几丈深的悬崖,若是摔下去,必死无疑! “陈芸!” 李牧目光一凝,脱口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认得这女子。 陈芸是双溪村的乡民,父亲曾是大齐边军的一名老卒,后来在战场上负伤致残,被遣送回乡后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此后,家中只剩下她和一个哭瞎了眼的老母相依为命,常常靠讨饭为生。 大齐治下的百姓虽大多艰难,但陈芸一家的遭遇尤为令人唏嘘。 父亲为国征战多年,最终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你……你是李牧?李牧大哥,求你救救我……我,我要掉下去了!”听到动静,陈芸抬头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哀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牧四下打量一番,从旁边捡来几根长树枝递了下去,沉声道:“抓紧了!” 陈芸所抓的那根树藤太细,不足以支撑她的重量。 见树枝递下,她立刻反手抓住。 李牧猛然发力。 十几息后,满身泥泞的陈芸被拖了上来。 确认自己安全后,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随即抱头痛哭起来。 方才若是运气再差一些,李牧未曾听到呼救声,她或许已摔下悬崖,成为山中一具无名尸骸! “山里狼虫虎豹多,道路崎岖,危机四伏。你一个女子不呆在庄子里,怎么跑到这来了?”李牧丢掉树枝,开口问道。 陈芸平息了一下情绪,低声道:“我……我也没办法,家里早就没有米面下锅了,我娘已经三日未曾吃过东西!眼下又要到了缴纳贡粮的时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进山来挖些药材卖钱。” 山林中偶尔能寻到野参、何首乌之类的昂贵药材,品相若好,一株便能卖到十几两银子。但这些药材大多生长在悬崖峭壁等险地,采摘时需冒极大风险。 李牧看了一眼她背后的竹篓,里面零零散散地装着几株草药,但大多不值钱,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文。 对于需要缴纳的六百斤贡粮,这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这次算你运气好,若是碰到野狼、虎熊,可没人能救得了你。”李牧知晓自己并无同情她的资格,只是劝慰了一句,随后说道:“赶紧回庄去吧。” “缴不上贡粮,一个月后同样是死……与其被差人们折辱拷打,倒不如死在山中痛快些。”陈芸惨然一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李大哥,我听说前几天你从孙瞎子那里弄到了一笔银子,能不能借我一些?” 闻言,李牧挑了挑眉,沉声摇头道:“不瞒你说,十两银子,连我和采薇的贡粮都不够数。” 四周一片安静。 陈芸遭到拒绝后慢慢站起身来,轻咬着下唇,褪下最外面那层衣衫,露出白嫩的肩膀和平坦的小腹,颤声道:“李大哥,这银子不白借,我……我陪你睡觉!”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半裸娇躯,李牧只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气氛,瞬间就变得暧昧起来。 第十章 套圈陷阱 陈芸褪去衣衫,楚楚可怜地站在李牧面前。 平心而论,她的相貌绝对算得上清秀。 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女子,却有种邻家妹妹般的清雅纯洁之感。 只不过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身材显得瘦弱不堪,腰身纤细得仿佛两只手就能攥住。 李牧脑海中突然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这种身材,若是真与她发生什么关系,恐怕连“进肚条”都能清晰可见…… 不对,娘的! 我到底在想什么? 李牧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的杂念甩开,伸手抓起麻衣重新披在她身上。 “李大哥……你,你是嫌弃我丑吗?”陈芸见状,神情泫然欲泣,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目光中满是哀怨。 “你误会了。”李牧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是真帮不了你。” 若是换作其他汉子,恐怕早已不管不顾,先占了便宜再说。 至于日后是否兑现承诺,那都是后话了。 说得再直白些,陈芸在双溪村无亲无故,只有一个瞎眼老母,即便真将她睡了,日后反悔不借钱,她也毫无办法。 但李牧做不出这种事。 既然帮不上忙,又不忍心欺负这孤女寡母,他只能拒绝对方的好意。 “呜呜呜……” 陈芸捂着脸痛哭起来。她已经走投无路,若是一个月内再无法解决贡粮问题,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卖掉自己! “别哭了。”见她如此,李牧沉默片刻,转身走回火堆前,将烤熟的松鸡切下一半,用麻布包好塞进她怀中:“带回去和你母亲分着吃了吧,先熬过这两天再说。” “这是……鸡肉?”陈芸看清怀中的东西,立刻瞪大了眼睛。 嗅着那诱人的烤肉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三天以来,她只吃了一些糠米和碎豆子,早已饿得四肢发软。 若非如此,方才也不会一时脚滑,险些跌落悬崖。 “李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陈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半只烤鸡,颤声道:“若是……若是这次能渡过难关,我愿当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 看着陈芸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崎岖山道尽头,李牧缓缓收回目光。 这年头,他和李采薇能活下去已是不易,若真与陈芸发生什么,万一她怀上子嗣,他要承担的可就不只是两个人的责任了。 “都是些可怜人啊……” 李牧感慨一声,盘膝坐回火堆前。 烤架上的松鸡已完全熟透,表皮金黄,油脂不时滴落,发出“刺啦”的声响。 “这只鸡还真够肥的!” 李牧直接撕下一条鸡腿,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些食盐洒在上面,一口咬下,酥脆紧实的口感瞬间充满口腔。 这只松鸡约有三斤多重,即便分给陈芸一半,剩下的也足够他饱餐一顿。 他风卷残云般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也未丢弃,而是用树叶包好塞进行囊,准备晚上带回去炖汤。 这年头,荤腥难得,就连骨头里的油脂和髓水也不能浪费。 松鸡的味道鲜美无比,虽只有食盐调味,却让李牧吃得停不下来。 “差不多了,剩下的带回去给采薇,不知道这丫头在家有没有煮饭?” 李牧啃了一条鸡腿和几块鸡肉,便将剩下的鸡翅、鸡胸打包塞进布袋,准备晚上带回去给李采薇加餐。 他昨天进城买了八斤稻米,最近的口粮不成问题。 早上出门前,他已交代妹妹不要心疼粮食,饿了就煮饭吃,不必非要等他晚上回家。 不过,以李采薇那节俭的性子,舍不舍得还是另一回事。 午餐过后,李牧将火堆扑灭,将燃着的柴火细细埋进土里,确保没有引火风险后才离开。 整个下午,他继续在大龙山内游荡。 然而,上午连续猎到松鸡和野兔,似乎已将他的好运用尽。 整整两三个时辰过去,李牧一无所获,只找到一棵老枣树,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 他摘了满满一兜,一边转悠一边吃。 脆甜多汁的枣子,让他满身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沉沉的向西边落下,晚霞像是血一般猩红。 最多半个时辰,夜幕将会彻底笼罩大地。 “看来今天打不到什么了,收拾一下,下山吧!” 李牧吐掉枣核,从布袋中掏出几截麻绳,来到最初发现羊群和野兔的水源旁,开始小心翼翼地设置陷阱。 一个合格的猎人,除了要懂得猎物的习性、熟练使用武器外,设置陷阱也是一门必修课。 对付大型野兽,捕兽夹和深坑陷阱最为有效。但铁器昂贵,李牧无力打造捕兽夹,而深坑陷阱也需先查清猎物的活动范围。 眼下,他只能布置最简单的小型绳套陷阱。 其原理很简单:用麻绳捆个圈套,另一端绑在树枝上,用两个“7”字型木棍勾连。 一旦野兔、野鸡等小型动物触碰到套圈,木棍弹开,套圈便会瞬间收紧,死死勒住猎物的脖颈或腿脚。 而且,这种结越挣扎,收得越紧! 当初李牧在县城采购麻绳,一方面是为了制作弓弦,另一方面便是为了设置陷阱。 有了它,狩猎效率将大幅提升。 “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二个!” 一炷香后,李牧清点完陷阱数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太阳已沉沉落下,被地平线遮住大半。 夜幕,即将降临。 李牧右手握弓,左手提刀,腰间挂着一只松鸡和一只野兔,后背的包袱里除了一窝野兔幼崽,还有好几斤红透的大枣。 收获满满,下山! 第十一章 兔崽子 李牧专程等到太阳完全落山后,才从一条偏僻小路悄悄回了村。 弓箭,毕竟是违禁品。 若是被双溪村的乡民们撞见后告发,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好在这个时代没有路灯,夜晚时,偶尔会有老迈的野狼下山入村觅食,村民们早已习惯早早关门闭户。 泥泞的小道上,除了飞舞的蚊虫,再无其他活物。 “吱呀——” 李牧推开篱笆小院的门。 屋内,李采薇听到动静,推开窗子向外张望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哥……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今天又有人来家里闹事?”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李牧挑眉问道。 “那倒没有。”李采薇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只是天色这么晚了,山里又凶险,我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原来这小妮子是在担心自己。 自从上次打跑了孙瞎子,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双溪村里那些原本瞧不起兄妹俩的乡民,如今见了他们也满脸堆笑,客客气气。 就连李采薇对李牧的称呼,也从之前的“李牧”变成了“哥哥”。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安分守己没前途,拳头才是硬道理! “下山时在溪边设了些陷阱,耽搁了点时间。”李牧随口解释着,将猎到的野兔和松鸡挂在墙上,“今天运气差了点,只弄到这点东西。” 这只野兔和松鸡加起来不过十斤左右,总共也卖不到一两银子,价值远不及前几天猎到的山羊。 “这些猎物足够换五十斤稻米,已经很不错了!”李采薇倒是颇为兴奋,掰着指头算道:“我们现在有十两七钱银子,能买四百二十斤陈米……” “再加上这五十斤,就是四百七十斤……” “对了,我今天去打柴,还卖了十多文钱……” “哥,我们马上就要凑够贡粮的份额了!” 这段时间,李采薇一直为贡粮的事发愁。往年靠着几亩薄田,虽然辛苦,但种出的粮食拿出十之七八,也足以缴纳皇粮。 可今年,一场大雨将已经抽穗的庄稼泡烂,短短几日,从根到茎烂了个遍。 颗粒无收! 眼看缴纳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李采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做好了卖田渡难关的准备。 没想到这个一向游手好闲的哥哥,竟把问题解决了! “还差一百多斤,再进山三四回,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李牧揉了揉鼻子,突然想起什么,摘下身后的包袱摆在桌上解开:“我今天摘了些野枣,味道不错,你尝尝。” “另外,还有一窝兔崽子!” 他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抓出六只毛茸茸的小兔。 李采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似乎女孩子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天生没有抵抗力,她微微张嘴,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问道:“它们也要卖掉吗?” “不,这些太小,卖不了多少钱,养着更划算。”李牧摇头道:“兔子三四个月就能发情,一窝接一窝。要是养得好,我们以后就再也不必担心没肉吃了!” 李采薇闻言,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喜之意,连连点头:“喂养的事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给它们弄些吃的。” 这些兔崽子大约半个月大,已经睁开了眼睛,此时正饿得嗷嗷叫。 兔子的喂养很简单,断奶后主要以浆果、牧草为食。 至于蔬菜和胡萝卜,那只是影视作品和童话故事里的编造,实际上它们并不爱吃这些东西。 因为蔬菜水分太多,容易导致腹泻,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苜蓿草,也就是三叶草,便是最好的饲料! 路边、山林、田间地头,到处都能找到这种草,根本不用费力去寻。 “不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在村口土坡上摘了些草叶子。”李牧在包袱里掏了掏,抓出一大把绿油油的草芽丢在桌案上。 嗅到食物的味道,兔崽子们争先恐后地爬上来,吭哧吭哧地大口嚼着。 没过多久,它们的小肚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李采薇在屋角垫了块破布,兔崽子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四周,似乎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 兄妹俩的晚餐很简单。 两碗稀粥,加上中午剩下的烤松鸡,搭配两块杂粮豆饼。 “明天我借辆车,去县城卖掉猎物,顺便买些粮食回来。” 饭后,李牧在昏暗油灯下清洗箭矢上的血迹,又将箭头打磨得更加锋利,“缴贡的日子越来越近,稻米价格肯定要涨,这种事赶早不赶晚。” “我跟你一起去。”李采薇也没闲着,正处理那两只猎物身上的伤口,用刀子扩大箭孔,让它们看起来不像是中箭而亡:“那么多粮食,你一个人能弄回来吗?” 虽然松鹤楼的二掌柜收了李牧的钱,但难保后厨的伙计不会多嘴。万一泄露出去,那可是大麻烦。 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不用,明天我找姜虎他们和我作伴。”李牧笑了笑,“这帮人,不用白不用……” 李牧口中的姜虎他们,正是前几天痛殴孙瞎子的那帮泼皮无赖。 自从见识了李牧的身手后,他们便像着了魔似的,整日缠着他传授一招半式,极尽讨好之能事。 甚至有人当场磕头拜师。 地痞混混,是最崇拜暴力的一群人。在这年头,若是能有些拳脚功夫傍身,无论走到哪里,说话声音都能大些,腰板也能硬些!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 李牧便将四五名泼皮混混召集到了自己家。 其中有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汉子挠着头,瓮声瓮气的说道:“牧哥儿,你一大早把兄弟们找过来有啥事啊?是不是要传授给我们拳脚功夫?” “咱们可是一起赌过钱、一起嫖过娼的“同道中人”,连娘们都能一起玩,你现在有了本事,可不能藏私啊!”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牧哥儿你就是再能打,碰到十几二十个人围堵照样歇菜,但是你若肯把本领教给兄弟们,咱们拧成一股绳,那在这十里八乡还怵谁?” “只要你肯教,兄弟们以后就拿你当亲大哥,唯你马首是瞻!” 第十二章 一顶轿子 泼皮们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 李牧清了清嗓子。 场间顿时安静下来。 “咱们都是兄弟,我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李牧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过去,突然咧嘴一笑:“不过,今天我也有点事要你们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也算是一种训练。” 听到李牧松口肯答应传授武艺,黑脸汉子立刻笑了起来,他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胸膛上:“牧哥儿,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我绝不推脱!” 这汉子便是姜虎,靠着壮硕的体型,号称这帮泼皮中的“战力天花板”。 当然,这一称号在四天前便由李牧给夺去了。 他也是这帮泼皮中唯一一个人品不算太过败坏的“异类”。 不同于其他人整日偷鸡摸狗、饮酒赌钱,他的谋生手段其实是挂靠在黑产帮派的头目麾下,平日里不需要做什么,只等县城中某些大户因为抢地盘、购置田地、闹事需要人手的时候,姜虎便会跟着头目一起过去站脚助威。 事成之后,主家便会给些赏钱。 虽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这种活计总归是不怎么光彩,时间一久,双溪村的乡民们自然而然也就把姜虎归于了“恶棍”的行列,除了这帮泼皮无赖之外,基本上没有人愿意跟他来往。 “我今天要进趟城买几百斤稻米回来,拉粮的大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缺个车夫。”李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众人的反应后,才继续开口道: “谁肯拉车,这拳脚功夫嘛……我就教给谁!” 从双溪村到县城大概七八里路程,因为前些日子下过雨的原因,乡道上崎岖不平,哪怕是走路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拉着一辆几百斤重的大车? 搞不好可是会累死人的…… 众人原本高涨的兴致,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牧哥儿,我刚想起来,家里的炉子上还烧着水呢,我先走了哈!” “诶呦,不行!这脑袋怎么这么晕呢?” “你看我这记性,今天是我爹忌日,我得回去给他老人家上坟呢……” 沉默了几息之后,几名泼皮便各自找了个理由,逃也似的溜了。 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李牧和姜虎两人。 “他们都走了,你咋不走呢?” 李牧揉了揉鼻尖,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在马帮麾下挂名,跟着头领们出去办事,主家给的赏钱价格也都不一样。”姜虎闻言,憨厚的笑了笑,一五一十的说道:“我们这些人里面,站在最后面喊几嗓子的,给十文!” “敢动手的,哪怕冲上去就被对面给撂倒,也给八十文!” “能打垮一个,给三百文!” “打垮三个,给一两!” “要是能干倒十个……那就直接晋升成马帮的红棍,每个月就算什么都不做,都有三两银子的月钱,出去干活儿的话,价格另算!” 姜虎站起身来,将两块破毛巾垫在肩膀上,直接走到大车前将缰绳套在身上,认真道: “我挺缺钱的。” “我也想每顿吃肉,抱着漂亮娘们儿睡觉!” 听完他的回答,李牧内心不由对这个黑脸汉子多了一分敬佩。 贪婪和欲望,从来都不是什么负面的东西。 实际上,它是促使人不断前进的原动力之一! 金钱、美女,这便是姜虎追求的目标,可能也是方才那群泼皮们的梦想。 但不同的是,姜虎肯为了这个目标而付出,付诸于行动。 而离开的那几人,则只是整日空想罢了。 “走吧!”李牧深吸一口气,将柴刀插在腰间的皮套中:“只要你肯学,我会教你的。” …… 日渐升高。 李采薇在小院内翻了翻土,将辣椒籽一颗一颗的种了下去。 这一上午,她也没有丝毫得闲。 挖泥土、脱土坯,给兔崽子们造窝。 洗衣挑水,顺带着将前几天被踩坏的篱笆墙重修了一下。 等到她将辣椒籽种好之后,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李采薇站直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胀痛的腰,挎着竹篮子便走出家门,来到双溪村东头的土坡上采摘草叶子,准备给兔崽子喂食。 日上三竿。 烈日炙烤着大地。 李采薇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她的目光却突然被前方不远处的一顶轿子给吸引住了。 轿子? 她的神情有些惊愕。 这顶轿子通体青蓝,顶上还有些金线纹绣,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就连那四名轿夫都个个身穿整洁短褂,步伐稳健。 这年月,能够坐的起轿子的人非富即贵,怎么会跑到这贫瘠脏乱的乡下? 李采薇心中有些奇怪,但却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能够坐起这种轿子的人,不可能跟自己有什么交集。 竹篮内的草叶已经装满。 她提着裙边,迈步向家中走去。 “就是这个丫头吗?” 轿帘掀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目光落在远处李采薇的背影上,苍老声音响起:“相貌倒是尚可,只不过身子看上去弱了些……” “老爷,我们都已经跟双溪村的里长打听清楚了,她的生辰八字没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压低声音,贴在轿子旁轻声道。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哥哥。” “我听说,陈二和孙瞎子都碰了钉子?” “这……她那个哥哥是个泼皮无赖,昔日偷鸡摸狗,对这个妹子也不怎么上心,近来也不知怎么变了性子,像狗护食一样护着她。” “是不是价格不满意,想多要些银子?” “应该不是,我听陈二说,他当时根本就没提钱的事……” 轿子里久久没有声音传出。 但管家却一直躬身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不耐,静静等待着。 “一个月内,我要见到她被带回去。”轿子里的苍老声音咳嗽了两下,嘱咐道: “若是难办,可以采取些特殊手段!” 第十三章 抢粮 另一边,李牧进了城,径直将猎物送到了水仙楼。 有了陈鹤松的关照,交易进行得十分顺利。 “对了,李兄弟……”就在李牧准备离开时,陈鹤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你有没有办法弄到鹿茸?最好是那种刚成年的公鹿。” 鹿茸? 李牧挑了挑眉,笑道:“陈爷这是想补补身子?” “不是我,是一位朋友。”陈鹤松压低声音,凑近李牧耳边说道,“他最近患了虚寒之症,大夫开的药方里需要鹿茸,可惜我跑遍了安平县的药铺都没找到这东西。你要是能弄到,我出高价收……二十两,不,三十两!”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心头猛地一跳。 三十两纹银! 这足够在县城买一间宅子了。 鹿茸虽贵,但也绝不卖不到这么贵,陈鹤松肯出如此高价,显然背后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陈爷放心,我这几日进山时一定帮您留意!若能猎到,第一时间给您送来。”李牧压下心中的激动,爽快地应了下来。 陈鹤松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 离开水仙楼,李牧叫上姜虎,直奔粮行。 花了十两银子买了四百斤稻米,李牧细细的验了几遍,确定斤两没有任何短缺后,这才将粮袋捆得结结实实堆在大车上。 两人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赤着脚、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晃着手中的破碗:“两位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臭要饭的!”粮行伙计抄起一根棍子冲了出来,恶狠狠地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别在这儿挡道,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小乞儿瘦得皮包骨头,被吓得连连后退,眼中满是惊恐。 “等等。”姜虎皱了皱眉,拦住伙计,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面饼,丢了过去,“拿去吃吧。” 小乞儿扑上来,狼吞虎咽地将面饼塞进嘴里,却并未道谢,而是再次举起破碗:“大爷,再多给点吧,还是饿……” 不仅是这小乞儿,周围那些原本跪坐在路边的乞丐们,此刻也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至,纷纷向两人乞讨。更有两个胆大的,直接伸手去抓大车上的粮袋。 李牧眉头一皱,从腰间抽出柴刀,狠狠剁在车辕上,厉声喝道:“滚!” 乞丐们见刀光闪动,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开。 姜虎脸色铁青,李牧则扫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乞丐,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驾车向城门方向驶去。 …… 出城倒是顺利。 然而,两人出城后走了两个时辰,返程的路才走了一半。 满载的大车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加上道路崎岖难行,车轮不时陷入深沟,即便以姜虎的壮硕体格也累得气喘吁吁。 “歇会儿吧,天黑前能赶回去就行。”李牧掏出水囊饮了一通,随手丢给姜虎,“解解渴。” “这破路,官府也不修修……”姜虎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他的肩膀和手臂被绳索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满身大汗,双腿发软,中途好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 但一想到李牧的承诺,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只要能学到精妙的拳脚功夫,累点也值了! 歇息片刻,两人正准备再次启程,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左右各牵着一个孩童。她望着大车上的粮袋,颤声哀求道:“两位大爷,行行好,给点粮食吧……孩子饿得快不行了,我只要一碗米,一碗米就够了!” “滚开!”有了之前的经验,姜虎这次表现得异常冷酷,厉声呵斥。 “我求求你们,我的孩子还不到六岁啊……”女人跪倒在地,满脸泪痕,“他们从生下来就没享过福,没吃饱过饭……” 她一边哀求,一边跪着向前挪动,手中高举着一个破旧的瓷碗,“看在孩子的份上,发发善心吧……” 看到这一幕,姜虎咬了咬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忍心开口。 他虽然平日里干的都是帮人争斗、打架的活计,不怕那些蛮横霸道的人,但面对这种情况,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于是转头看向李牧,想听听他的意见。 “你说你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吃饱过饭?”李牧深吸一口气,冷冷问道。 女人连连点头:“我夫家穷……” “既然养不起,为何还要生他们?”李牧突然厉声喝问。 女人愣住了,脸上的哀求之色瞬间凝固。 “啪!”李牧一脚踢飞了她手中的瓷碗,面色冷峻,“这两个小崽子又不是我的娃,他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啷——”瓷碗摔得粉碎。 女人的表情从呆愣转为平静,又从平静转为阴沉。她缓缓站起身,冷冷道:“都出来吧!我早说过,这点小伎俩骗不了他。”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道路两旁的树丛中、灌木后,钻出了二十多名衣衫破烂的乞丐。他们个个眼神贪婪,像饿狼一般死死盯着大车上的粮袋,很快便将两人团团围住。 姜虎眼尖,立刻认出其中几人正是之前在粮行门口出现的乞丐。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女人身旁的两个孩子,死死掐住他们的喉咙,厉声道:“都滚开!不然我掐死他俩!” 然而,女人的反应却出乎姜虎的意料。她只是漠然一笑,轻声道:“你动手吧。他俩要是死了,我还能省些口粮呢。” 姜虎愣住了,手中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那两个孩子被他掐得脸色发紫,却一声不吭,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命运。 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两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牧哥儿,怎么办?”姜虎低声问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虽然身手不错,但面对这么多人,心里也没底。 “放了吧。” 李牧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这两个小孩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讨饭的工具,杀了他们也没用。” 第十四章 一刀! 两名孩童被姜虎挟持着,却不哭不闹,眼神呆滞得宛若木偶一般。 一阵风吹来,将他们身上的破旧衣衫吹开。 只见在褴褛的乞衣下,两个孩童的手臂扭曲得像麻花一样,触目惊心。 李牧知道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有一些人专门偷盗小孩,用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弄成残疾,然后逼迫他们出去讨钱,用残缺的身体博取旁人的同情,借此敛财。 这便是“采生折割”,是某些职业乞丐中最歹毒的手段! “干!你!娘!”姜虎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整日和一帮泼皮无赖混在一起,自认为见识过不少恶人——强抢商铺的、赌输赖账的、欺男霸女的、男盗女娼的……但和眼前这些脏兮兮的乞丐一比,就连盗贼都显得良善了许多! “两位爷,世道艰难呐!咱们兄弟们出来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你把车上的米给我们分一半,我们立刻扭头就走。”那女人仿佛没有听到姜虎的痛骂,依然一脸笑吟吟的说着, “可若是动起手来的话,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李牧看了看四周,对方大概有二十三四个人,个个都拎着长棍、杀气腾腾,那眼神就像是深山中的野狼,贪婪而又凶狠。 由于今天要进城的缘故,所以他并未携带弓箭,所有的武器只有一把柴刀。 若真的动起手来,似乎不占优势……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场间的气氛变得极为紧绷。 由于未得到李牧的回应,女人的神情渐渐也变得有些不耐烦。 “我父亲以前教导过我,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突然,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打破了僵局。 那原本已经准备扑上来的乞丐们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喜笑颜开。 女人也松了口气。 看来,这两个家伙是被吓住了。 这样也好…… 毕竟动起手来的话,双方或许都会有伤亡…… “两位爷是聪明人,米面钱财只不过是身外之物,和命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女人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灿烂,缓步向前走来:“你我这次还可交个朋友,日后若是再走这条道的话……” 刷! 李牧拔刀,一句话也未说,径直便冲着女人的脖颈斜砍了下去! 噗! 刀锋入体,鲜血四溅! 女人的半截脖颈都斩断,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对了,忘了告诉你。”李牧嘴角挂着残忍笑意,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宛如恶鬼般狰狞恐怖: “我从小就不听我父亲的话!” 李牧抬腿一脚将女人踹倒,她的身子疯狂抽搐着,鲜血宛若喷泉般狂涌,很快便在身下汇聚成一片血泊。 就此断了气! “啊!”看到这一幕,两名孩童吓得失声尖叫,裤裆一片湿润。 就连那些气势汹汹的乞丐,也有几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姜虎瞪大了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即便是他,也万万没想到李牧出手竟如此果断! 这可是一条人命! 怎么在李牧面前,就像宰了一只小鸡崽子般轻松? “愣着做什么?动手啊!”李牧踹了一脚呆若木鸡的姜虎,拎着刀便向其他乞丐冲了过去。 如今大齐治下,虽然乡民们的命不值钱,但若是死于凶杀、毒害,官府为了面子,还是会派出差役调查问罪的。 可这些乞丐不同。 他们不事生产,以乞讨为生,比流民还不如! 野狗一般的东西,就算被杀,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别跑!”姜虎这才反应过来,随手从后腰抽出一根哨棒,这是他在马帮打架时惯用的兵器,此时抡得虎虎生风,几棍子下去便将七八个乞丐打得哭爹喊娘。 这帮叫花子人数虽多,但早被吓破了胆,根本没什么反抗的勇气。见到两人凶神恶煞地冲过来,他们壮着胆子抵抗了几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倒在地。 “大爷,饶了我们吧!” “我们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 二十多名乞丐,除了几个腿脚快的逃走了,剩下的全都跪在泥浆中哀嚎求饶。 李牧喘着粗气,随手从他们身上扯下破衣,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冲姜虎道:“搜搜他们的身,有钱的话,全都拿走!” 他方才一刀砍死那女乞,看似思索良久,实则早在对方开口讨要一半粮食时便已做出了决定。 这帮叫花子嘴上说得客气,但连“采生折割”都能干出来的畜生,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况且,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若这次乖乖交出粮食,他们非但不会满足,野心反而会更大。 今日取走一半,下次便会要六成、七成! 就像遭遇霸凌的孩童,一次次的忍让不会换来平和,霸凌者只会觉得他好欺负,并一步步加大力度试探底线。 所以,李牧宁可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主动出击! 只是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这么怂,一见死了人,立刻吓得软手软脚,根本没费多大力气便被收拾掉了。 “牧哥儿,这帮混蛋身上还真有些银子……”片刻之后,姜虎兴高采烈地攥着几颗银毫子走了过来,“换成铜钱的话,大概七八百文!” 这是战利品,李牧毫不客气地全部收下。 “谁是领头的?”他开口问道。 一名干瘦汉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是领头的,方才那女人是我相好……” “采生折割这种勾当,也是你指使的?”李牧冷冷问道。 汉子佝偻着身子,陪着笑脸道:“爷,这年月活着都不容易,我也是……想多讨几个钱花。反正您刚才也说了,这孩子也不是您的,谁管他们的死活……” “嘭!”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牧一脚踹倒在泥水中。 “我最喜欢帮助别人。”李牧笑了笑,指着汉子说道,“姜虎,把他的手脚打断,让他以后也能多讨点钱养家糊口!” 第十五章 二婶 惨叫声响彻天穹。 在姜虎的一番“悉心照料”之下,这汉子很快便被打的四肢断裂,晕死过去。 而剩下的那些乞丐们,也都被李牧教训痛殴了一顿后,便让他们滚蛋了。 他并不担心会遭到报复。 这帮乞丐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没胆量再去找李牧的麻烦。 但凡有些血性,他们也不会沦落到沿街乞讨、靠采生折枝来混饭吃的地步。 一路无话,返回双溪村。 到了李家,姜虎帮忙将大车上的粮食全都卸进屋里后,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问道:“牧哥儿……教拳那事儿,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有了方才的经历后,姜虎对李牧除了尊敬外,更多了几分恐惧。 杀人的场面,他见过。 但像李牧这样前一秒还在笑嘻嘻,后一秒就突然拔刀剁脑袋,杀完人之后依然镇定自若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一路上,姜虎不停的在心中犯嘀咕。 他和李牧一起混迹了好几年,以前可从未发现对方有这种本领。 莫非一直是深藏不露? 还是…… 被什么邪物占了身子? 姜虎偷偷打量了一下李牧的脸。 传闻山中有些孤魂野鬼,占了活人的身子之后,虽然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差别,但性格便会大变,十分符合他如今的状况。 “若是不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几招。” 李牧打了盆水清洗着脸上的血迹,随口说道:“先扎个马步看看。” 姜虎闻言,立刻老老实实的双腿岔开、沉腰握拳。 下盘,是一切武术的基础。 若是下盘虚浮,那么再精妙的拳法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哥,你身上怎么弄了这么多血?” 就在此时,李采薇从屋里端着两碗粥走了出来,看到李牧满是血污之后,语气变得慌张起来:“你受伤了?” “没事,不是我的血。”李牧一边擦拭着脸颊,一边随口说道:“是畜生的血!回来的路上碰到一条抢食的野狗,一刀就给剁了。” “对吧,姜虎?” 正在凝神定气,全神贯注扎马步的姜虎闻言一愣,紧接着点头如捣蒜一般:“没错,那狗确实挺凶。” 李采薇这才放下心来。 “哥,虎子哥,你们还没吃饭吧?诺,我熬的米粥,先垫垫肚子吧……晚上给你们炖鸡蛋羹吃。” 昨天进山除了打到松鸡和野兔外,李牧还摸到了七八颗松鸡蛋。 没了母鸡,这玩意儿肯定是孵不出小崽了,只能当做食材来吃掉。 姜虎当牛做马累了一天,帮了李家大忙。 晚上自然要做顿好吃的来犒劳犒劳。 李牧对此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再好的牛马,也需要喂饲料嘛…… 姜虎这人人品还算不错,倘若真能拉拢他成为自己人,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 这年月,百姓们生活艰难,想要不受别人的欺凌便只能报团取暖。 李牧虽然武力值不低,但他只有孤身一个,最多又能对付几个敌人? 倘若十几个胆大的壮汉一拥而上,即便是他也要落荒而逃。 在这个世界上,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李牧和姜虎一人端起一碗米粥一饮而尽,谷物的香味在口腔内久久回荡。 …… “我教你的这套拳法,叫做心意六合拳。” 半个时辰后,李牧在院子内摆好姿势,身子微微下沉,开口道:“这套拳法成效快、杀伤力强,讲究的便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这套拳法,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名字,叫做形意拳。 俗话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 也就是通俗来讲的杀人技! 李牧之前曾是野战特种兵,信奉的宗旨便是在对敌之时。以最快的速度、最简洁的方式来解决敌人。 所以他将拳法内的一切繁琐之招数祛除,只保留那些威力最大、最简便的拳术! “你且看着,我来为你演示一遍。” 李牧双臂抬起,忽的,他的身形宛若灵猿般游动起来,拳风铿锵有力。 他时而宛若虎跃山涧,时而宛若燕击长空,或飘逸灵动,或刚猛无边,变幻无常,令人眼花缭乱。 一盏茶工夫后。 李牧收势站定,开口道:“这便是形意拳的入门拳法,你先操练几遍,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向我发问便是。” 姜虎方才亲眼目睹了一遍,此时内心已然是无比激动。 安平县县城之中是有武馆的。 但武馆的学费极高,大部分武馆弟子们非富即贵,单单每个月的伙食费都要三两银子,绝不是平民百姓能够学起的。 穷文富武,绝不是说说而已。 姜虎曾经见过武师们教导弟子,但看完李牧打完的这套拳法之后,他内心却隐隐产生了一种异常的感觉。 这套名为“形意拳”的拳术,比那些赫赫有名的铁山拳、梅花拳杀气更盛的多,也更简单暴力的多! 武馆中的那些拳法有些是为了强身健体,有些是为了比试厮斗,但姜虎却觉得李牧这套拳法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便只有一个目的——杀敌!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脑海中记忆的动作,开始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此时天色尚早。 李牧正蹲在兔窝前,将草叶子们撕碎喂食着,门口响起了一道女人的声音:“牧哥儿在家啊,看来婶子来的是时候!” 闻言,他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村妇笑吟吟的推门走了进来。 “二婶?”李牧挑了挑眉毛。 对方正是李牧本家一名婶娘,但双方基本上已经多年未曾走动过,关系早就淡到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以来,双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对于她的突然到访,李牧内心泛起了一阵疑惑。 她一进门,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牧身后的兔窝,语气亲热地说道:“哎哟,牧哥儿,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听说你最近上山打了不少好东西,又是羊又是鸡的,连野兔都抓了好几只!啧啧,真是能干!” 李牧抬起头,淡淡地应道:“二婶,您怎么有空到我这破院子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哎呀,牧哥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你打了这么多猎物,连村东头那个瞎眼老婆子的女儿陈芸都分了半只鸡,怎么就不想着给你二叔二婶送点?” 这几日,他扛着猎物去城中贩卖时,路上自然瞒不过双溪村乡民们的眼睛。 毕竟这村子不大,只有一二百户人,村东头放个屁,村西头都能闻见味,消息传播的速度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 至于陈芸那半只烤鸡,或许是恰巧被对方给撞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瞥李牧的反应,见他没什么动静,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牧哥儿,不是二婶说你,你这孩子啊,真是有点没良心了!” 李牧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婶,我打猎也是靠运气,猎物不多,村里谁家有点困难我就顺手帮一把。“ “陈芸家日子过得紧,至于二叔二婶,您们家过的比我舒服多了,这点东西,怕是入不了您的眼吧?” 二婶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李牧,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咱们家日子虽然过得去,但谁嫌肉多啊?“ ”再说了,你二叔最近身子骨确实不太好,正需要补补呢!你要是还把咱们当亲戚,就给二婶带点回去,二婶也不白要你的,回头给你送点自家种的菜来,怎么样?” 第十六章 厚颜无耻 李牧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二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猎物也不多,还得留着自家吃呢,实在是爱莫能助。” 王二婶见李牧油盐不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牧哥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打了猎物,分给外人都不给自家人,这传出去,村里人怎么看你?再说了,你二叔二婶平日里也没少照顾你,你怎么就这么不念亲情呢?” 他张了张嘴,突然笑了起来:“二婶,你还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啊?” “这是什么话?”二婶闻言语气变得嗔怪:“你二叔和你都姓李,往上数几代,咱们可是最亲的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这世道艰难,咱们本家人就该互相照应才是!” 她一边说着,眼神却一边止不住的往兔窝里面瞟,其用意不言而喻。 “二婶,不对吧?”李牧摸了摸鼻尖,笑容变得有些古怪:“我怎么记得当初我爹死的时候没钱埋,你说过咱们出了五服,早就不算是亲戚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呢?” 此话一出,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之色。 十年前,李家兄妹两人的老爹因病逝世,兄妹俩连口薄棺都买不起,李采薇找到二叔家想要借点钱安葬,但却吃了个闭门羹,还被二婶隔着门骂了一通。 最终,两人也只能用草席子把老爹尸体卷了卷,草草下葬。 “哎……我当初说那些话,可是为了激励你们发愤图强,没想到你这孩子倒是记恨上了我。”二婶脸色变化极快,叹了口气说道:“我从小就特别看好你,你这次可是误会我了。” “你不知道,你爹下葬之后,我和你二叔还偷偷过去祭拜过好几次呢!” 听闻此言,李牧终于对这个女人的脸皮厚度有了重新认知。 他笑了笑,懒得和对方继续废话,直接下达了逐客令:“二婶,我和采薇的皇粮还未凑够,家里的肉食是要拿到城中换粮食的。” “你和二叔要是想吃肉,可以自己花钱买嘛!” “等下次打到了猎物,我可以按市面上最低价卖给你……” 一听要花钱,二婶的脸色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 “李牧!” 她拧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蛮横神色:“瞎老婆子那个女儿和你无亲无故,你都能送给她半只鸡,我跟你二叔好歹也是亲戚,就算关系远了些,但也算是血脉相连吧?” “你连自己的亲戚都不肯接济,反而给了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说罢,她也不顾李牧答不答应,自顾自便伸手去抓兔窝中的小崽子:“婶也不多要,三只,三只就够了!” 嘭! 李牧见状,立刻伸手将其推开,冷声道:“我自己的东西乐意给谁就给谁,你要是敢抢,我送你进大牢。” 眼见占不到任何便宜,二婶顺势便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哀嚎大叫着:“打人啦!打人啦!” “乡亲们快来看看啊!侄子打婶娘啦……没天理啊!” 她倒在地上一边嚎叫、一边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头发,动静很快便将周边的乡民吸引了过来。 “这是咋了?” “没听她喊吗,估计是李牧把她给揍了呗!” “最近李家怎么这么多事……” “嘿嘿,小辈打长辈,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乡民们议论纷纷。 而看到这么多人前来,二婶仿佛找到了依仗一般,瞪着眼睛喊道:“李牧,今天这事不算完!要么我拉你去见官,让官差收拾你。” “要么……你就给我一百斤稻米,还有这窝兔子!” 大齐有律法。 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若是后辈冒犯了长辈,臣子冒犯了君王,那么无论对错都要受到惩戒。 虽然名义上,这是所谓的以孝治天下。 但其实这道律法只是为了强调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单方面服从,是皇族为了让自己的统治更加稳固而颁布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们全都潜移默化的接受这个思想。 长辈再错,小辈不能冒犯!皇族再烂,百姓们也不能造.反! 倘若二婶真去告发李牧,坐实了这个罪名,少不了要挨一顿板子。 “你尽管去告吧。” 李牧居高临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倒要看看,凭你一面之词,官府能不能定我的罪。” 没有证据、证人,即便是官府也不会受理此案。 “谁说我一面之词?这些人都是我的证人,他们都看到你打我了!”二婶指着围在篱笆小院外的那些乡民们,气势汹汹的说道。 李牧顺着她的指引,转头看了过去。 那些围观村民们闻言一愣,看到李牧凶狠目光投来,脑袋皆是嗡的一声。 诶呀妈呀,就只是看个热闹,咋整我身上来了? “我可啥也没看见。” “李家的婆娘,你可别诬陷好人!” “走了走了!娘的,看个热闹,还差点被人当枪使!” 村民们前几日刚目睹了孙瞎子一帮人被李牧收拾的服服帖帖,此时自然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这年头,没有好处,谁愿意给自己招惹麻烦? 倘若他们作了证,李牧回头找麻烦,他们能受得了吗? 众人一哄而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这一幕,二婶咬了咬牙,目光怨毒爬起身来,“行,李牧,你等着,这事儿不算完!” 她的威胁,李牧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好走不送。” 二婶暴跳如雷,咬牙切齿的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姜虎走了过来,开口道:“要不要我找人去教训教训她?放心,绝对扯不到你身上。” 他在马帮也认识不少朋友,纠集一帮恶棍过来把二婶痛殴一番易如反掌。 “用不着。” 李牧耸了耸肩膀:“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这才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穷人乍富,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眼红。 乞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他只会嫉妒比自己收入更高的乞丐。 在双溪村,以往李家算是数一数二的破落户,可如今却突然有肉有粮,这让许多乡民都愤愤不平。 大家都穷的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有钱了? 这比杀了我都难受! 第十七章 陷阱启用,野兔和松鸡! 气人有,笑人无。 这都是人性。 李牧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 双溪村某农户家。 “李牧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你是他的长辈,他也敢动手?”一名瘸腿的老汉盘膝坐在炕上,骂骂咧咧地说道,“这王八犊子,就是欠收拾!” 他便是李牧的本家二叔,李大山。 自从今天自家婆娘碰壁而归,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之后,他便在心里记恨起了这个不孝侄儿。 “你当时没看到他那副样子,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还说了,就算把粮食和肉给狗吃,都不给咱们。”二婶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这哪儿是亲戚啊?分明就是仇人!李大山,我不管!你要是不给我出这口气,我到死都闭不上眼睛!” 听着自家婆娘的话,李大山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且不说李牧整天和一帮泼皮无赖混在一起,单单是前几日他独自一人收拾了孙瞎子,便足以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硬碰硬,李牧肯定不会对自己这个本家二叔手下留情。 搞不好面子没找回来,还得结结实实挨顿揍。 他眼珠一转,一个计策涌上心来。 …… 夜幕降临,李家的小餐桌上摆了三碟小菜:腌萝卜、腌白菜和鸡蛋羹。 李采薇端来几张油汪汪的大饼,上面撒着些芝麻,香气扑鼻。 “我用稻米和邻家换了两斤白面,用荤油烙了些饼子,你们尝尝……”她笑着说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采薇妹子手艺真好!”姜虎下午练了许久的拳,早已饥肠辘辘,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饼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谁要是娶了你当老婆,那可真是有福气!” “你可别取笑我了。”李采薇莞尔一笑,脸颊微红,“我这笨手笨脚的,能把饭烧熟就不错了。” 姜虎嘿嘿一笑,顾不上多说,风卷残云般大吃特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细细数了五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这是作甚?”李牧见状挑了挑眉。 “牧哥儿,虽然咱们关系不错,但现在世道艰难,谁家的粮食也不富裕。”姜虎擦了擦满是油脂的嘴唇,大大咧咧道,“我吃了你家的饭,这是饭钱!” 五十个铜板,能买两斤白面,用来付今晚的饭钱绰绰有余。 “拿回去吧。”李牧轻笑了一声,“我虽然没什么大钱,但一顿饭还是管得起的,你付钱给我,看来是不把我当兄弟。” “亲兄弟明算账……”姜虎还想争辩几句,却被李牧顺手将铜板塞回怀里,还威胁道:“要是再提钱,以后就不许你上门学拳了!” 姜虎闻言这才作罢,满脸无奈,又有些过意不去。 如今城中武馆招收弟子,每个月至少要收三两银子当学费。 而李牧不仅肯传授他武艺,还不肯收他的饭钱……若是其他泼皮流氓,或许会觉得占便宜很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但姜虎不同! “牧哥儿,我帮你做点事吧。”他犹豫片刻,突然开口说道,“你家的北房都塌了好几个月,明天我就去找些砖瓦房梁来重盖一下。” 这个建议正合李牧心意。 李采薇虽然看起来瘦弱年幼,但实际上已经十七岁了,兄妹俩一直住在同一间房里,时间长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李牧原本就有修缮房屋的打算,只是没时间罢了。 如今有了姜虎这个免费劳动力,那……不用白不用! “你若心里真过意不去,那便随你。”李牧将剩下一半的鸡蛋羹推到李采薇面前,轻声道,“明天一早我还要进山,你就按我教你的动作多练几遍,闲暇时过来修房。你天分不错,三个月内,一定能练出些名堂。” 这话不是假意的鼓励。 今天下午,李牧亲眼看着姜虎练拳,发现他的天资和悟性都非常好,一个新动作基本上练习三五次便能熟练掌握,比起他以前带过的那些老兵都要快得多。 若是姜虎从小便得到名师教导,恐怕现在早已成了一方豪强、绿林高手了! “成!”姜虎用力点了点头。 晚餐之后,几人又聊了几句,眼见天色已晚,姜虎便匆匆告辞返家。 次日,天刚蒙蒙亮。 李牧早早起身打了一套拳,随便垫补了点吃的,便拎着弓箭、柴刀一路直奔大龙山而去。 距离缴纳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很多地方的粮行已经开始涨价。 早一天打够猎物,凑够皇粮,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黎明的乡道上空无一人。 半个时辰后,李牧来到大龙山脚下。 太阳缓缓升起,橘色光芒洒向大地,驱散着天地间残留的夜寒。 他将蒙在弓箭外的破布扯下来,轻车熟路地沿着山间小道走了进去。 来到半山腰的小溪旁,还未临近,李牧便看到有两个套圈陷阱已经被触发,一只倒霉的野兔和一只松鸡被绳索死死勒住脖颈。 “有货!”李牧内心一阵欣喜。 松鸡已经没了动静,显然死去多时,而野兔还在动弹,看到李牧靠近后疯狂跳动,似乎想要挣脱束缚。 李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棍便送它归了西。 “又有十斤肉到手!”李牧心中暗喜,“陷阱,果然是伟大的发明!” 他将野兔和松鸡用麻绳绑在腰间,重新设置好圈套。 在小溪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还有一个陷阱被触发,但却没有捕到任何猎物,连绑着麻绳的树枝都被扯断,似乎是套中了某种大型猎物,但最终还是被它逃走了。 “这脚印,似乎是梅花鹿的?”李牧在陷阱附近观察片刻,发现边缘湿润的泥土中有一排整齐如树叶般的蹄印。 他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第十八章 赵家村的猎户 本次进山,李牧本就是为了陈鹤松提到过的鹿茸而来,没想到刚一进山便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迹,他不禁感慨自己运气爆棚。 然而,发现踪迹只是第一步。 梅花鹿的活动范围极广,加上近几日天气晴朗,大龙山内的泥土变得干燥起来。 向前望去,地面上已经不再泥泞,脚印也逐渐模糊不清。 “秋季是梅花鹿的繁殖季节,它们大多会发情。”李牧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片刻后,决定不浪费力气去追踪,而是模仿母鹿的叫声引诱公鹿前来。 他迅速找到些树皮卷成一个筒状扩音器,回忆着脑海中鹿鸣的声音,捏着嗓子发出悠扬绵软的吼声:“呦啊……” 由于李牧穿越前的兵种是野战特种兵,经常在山林中执行任务,学习各类鸟儿、野兽的叫声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他的吼声在扩音器的加持下,迅速在山林中扩散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牧的喉咙都快冒烟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十几丈外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树叶晃动间,一个脑袋探头探脑地伸了出来。 一只鹿! 一只刚刚成年没多久的公鹿! 李牧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蹲在一块大石后面,透过石缝仔细打量着猎物。 这头鹿肩高约90公分,体长不到一米五,膘肥体壮,褐色毛发中点缀着白色斑点。 它额头上生有两支弯曲稚嫩的初角,长约十几公分,正是最佳的入药时期。 鹿茸价格昂贵,一方面是因为梅花鹿生性胆小,猎杀十分困难;另一方面,采集鹿茸需要十分恰当的时机。梅花鹿成年生出幼角后,若不及时割下,过不了多久幼角就会硬化,变成类似骨骼的东西,药用价值也会完全丧失。 最佳时间只有短短两三个月。 “公鹿的角虽然每年都会脱落,生长出新的鹿茸,但首次的初生茸药用价值最高,价格也最贵。”李牧眼神火热地盯着十几丈外的猎物,一边弯弓搭箭,一边再次发出吼叫声,试图将对方吸引得更近一些。 呼!呼! 公鹿显然正处于发情期,情绪暴躁,喘着粗气。 听到李牧模仿母鹿的吼声后,它迟疑片刻,便大踏步挤开灌木丛,向这边走了过来。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 公鹿突然停了下来,鼻翼闪动,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异样的味道。 下一刻,它转身便跑! “被发现了!”李牧心知鹿的嗅觉极为灵敏,一定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他不再犹豫,直接从藏身的大石后站起身来,一箭射了过去。 木箭化为乌光,瞬间刺入公鹿的背部。 它发出一声哀鸣,逃跑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牧再次弯弓搭箭。 一箭! 又一箭! 一箭中腿,一箭中颈! 三箭下去,这头公鹿再也无力奔跑,踉跄着栽倒在地。 “发财啦!” 李牧大笑着冲了出去,双臂抱住鹿首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这头公鹿顿时气绝身亡。 【恭喜:获得黑铁宝箱!是否开启?】 伴随着清灵的提示音,一尊黑色的铁质宝箱缓缓从鹿尸身上浮现。 李牧并未急着开启宝箱,而是先从旁边砍了几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将箭矢从鹿身上拔出来后,用树枝缠着麻布堵住伤口。 鹿浑身是宝,除了最宝贵的鹿茸外,鹿血同样是不可多得的补品。 倘若流了满地,未免太过浪费。 古代的某些帝王常常以鹿血掺入酒中滋补,七八十岁还能夜夜笙歌……实乃是滋阴壮阳的最佳之选。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有了这头鹿,解决了皇粮之外还能余下一大笔钱,该怎么花呢?”李牧从腰间拔出柴刀,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一边伸手去触碰宝箱。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身后有恶风袭来,凌厉无比。 几乎是本能反应,李牧就势向前一滚,闪至三四步之外。 站定后回头一看,只见一支羽箭正插在他刚才蹲伏的地面上,箭头深深刺入大地,尾部还在不断颤动。 这一箭显然是奔着要命来的! 若是躲闪不及,李牧的胸膛恐怕都已被刺穿。 肋下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左边胸口下方被擦出了一道浅浅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将衣衫都染红了。 “呦,反应倒是挺快的嘛!”一道满是戏谑的声音响起。 只见三名猎户打扮的汉子从十几丈外的大树后走了出来。 其中一名黑瘦汉子手中拎着长弓,身材高大,显然方才那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这里是我们赵家村的狩猎场,你越界了。”黑瘦汉子再次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目光贪婪地盯着被射杀的梅花鹿,冷声道,“小子,把那头鹿和你腰间的猎物放下,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赵家村…… 李牧闻言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对方三人的位置,冷声回应:“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大龙山里还划着猎场范围。、,进山吃饭,本就是各凭本事。你说这片区域是你赵家村的,我还说这整个大龙山都是我们双溪村的呢!” 听闻此言,赵家村的三名猎户脸色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这么说,你是不肯乖乖滚蛋了?”黑瘦汉子冷笑道。 旁边的同伴满脸不耐烦,催促道:“二哥,跟他费什么话?这大龙山里野兽横行,就算杀了他也没人知道,尸骨两三天就会被野狼啃光,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从方才射出的第一箭开始,他们便是奔着杀掉李牧而来! 这一点他们清楚,李牧也清楚。 即便在繁华城池中,劫财杀人的事也极为常见,更何况是在这深山老林里?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小子,今天算你运气差!”黑瘦汉子狞笑一声,再次搭弓,准备杀人越货。 李牧反应极快,就势向前一滚,掌中柴刀在鹿首上一挥,两根染血的鹿茸落入他掌心。 紧接着,他未敢有一丝停留,转身便向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黑瘦汉子的怒吼声和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李牧却已如猎豹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不能让这小子活着逃出去!” 黑瘦汉子赵二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身旁的两名同伴——赵大和赵三,正是他的亲生兄弟。 三人眼睁睁看着李牧取走了鹿茸,心中怒火中烧。 赵二低吼道:“这小子身手不简单,咱们已经和他结下了死仇,若不斩草除根,日后必成大患!” “更何况,他亲眼见到我们用了猎弓,若是告发,咱们可就麻烦了!” 第十九章 丛林中的追杀 大齐法令严苛,民间严禁私造私用弓箭。 然而猎户们为了生计大多铤而走险,偷偷使用这种违禁武器。 只要在售卖猎物前,将猎物身上的箭伤掩盖得毫无痕迹便能蒙混过关。 猎户之间也心照不宣,即便在山中相遇,见到对方使用弓弩也不会告发,毕竟一旦官差查下来谁都逃不了干系。 可今日不同往日,双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若是李牧被逼急了,拼着自曝也要拉上他们兄弟三人同归于尽,那可就全完了。 三人脸色阴沉,赵三留下看守鹿尸,赵二和赵大则迅速沿着李牧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李牧的身影在密林中疾驰,脚下的枯叶和树枝被他踩得“咔嚓”作响,仿佛在为他敲响死亡的倒计时。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脚步却丝毫不敢放缓。 身后,赵家兄弟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咒骂声越来越近。 这种生死追逐的场景,让他回忆起昔日执行任务时与敌人交锋的瞬间。 追逐、厮杀! 沉寂已久的血液在这一刻缓缓沸腾起来。 越是危险,李牧便越是冷静。 他没有回应身后的挑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地形,寻找着反杀的机会。 在这片山林中一旦被对方追上,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猎户们常年在此活动,对地形了如指掌,而他对大龙山还不够熟悉!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囊,心中微微一沉。 除去方才射杀公鹿的那支箭,箭囊中只剩下一支箭了。 一支箭,两个追兵。 必须保证百分之百的精准度,才能一击致命! “小子,你跑不掉的!乖乖把鹿茸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身后,赵二狞笑着,声音中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搭弓拉满,箭矢破空而出,直奔李牧的后心而去。 就在箭矢即将临身的瞬间,李牧猛然侧身,箭矢擦着他的后腰飞过,深深刺入一棵大树的树干,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娘的!反应还挺快!”赵二见状,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二,你去东边,我往西面!前面是条死路,他跑不了的!”赵大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 他体型健壮,手中握着一柄手斧和一杆自制的长矛,这是他们兄弟狩猎大型野兽的利器,若是碰上野猪、野牛之类皮糙肉厚的畜生,木弓难以刺穿它们的皮肉,长矛便能派上用场。 赵家兄弟常年共同狩猎,彼此之间默契十足。 “小心些,那小子有些本事,箭术不比我弱。”赵二提醒道。 赵大瓮声瓮气地回应:“我晓得了,两个打一个,他没胜算!” 兄弟二人身形交错,兵分两路,向着李牧包抄而去。 前方,一片藤蔓丛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大树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李牧眼神一亮,脚步猛然加快,朝着藤蔓丛冲了过去。 “小子,你就只会逃吗?” 赵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和戏弄:“逃也没用!实话告诉你,我们知道你家住在什么地方,还知道你有个妹子……” “她是叫李采薇吧?呵呵,听说长得挺漂亮啊……” “你放心,等你死了之后,我们兄弟三个会好好‘照顾’她的!” 听闻此言,李牧依旧没有回应。 在厮杀中,言语挑衅是一种常见的战术,目的是激怒对方,使其失去理智。 他自然不会上当。 但这话也让他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双溪村和赵家村相距十六七里,彼此之间并不熟悉,他并不认识赵家兄弟,可对方为何对他的情况如此了解? 虽然李牧前身是个无赖混混,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名声响到能让赵家村的猎户也知晓,而且还如此详细! 他原以为这是一次偶然的见财起意,现在看来…… 这似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李牧一边思索,脚步却丝毫未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藤蔓丛前,猛地一跃,双手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借着惯性荡了过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藤蔓屏障的后方。 落地后,他迅速蹲下隐住身形,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子,用力向藤蔓丛的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枝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那里快速移动。 “我看到你了!”赵二狞笑着,搭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一箭。 那个方向立刻安静了下来。 射中了? 赵二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朝藤蔓丛中走去。 李牧屏住呼吸,躲在树林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眼神死死盯着赵二的身影,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但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想要反杀,他必须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赵二拨开藤蔓,赫然看到自己的箭被树枝缠绕着挂在半空,根本没有李牧的踪影。 “糟了!” 他瞳孔猛然收缩,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牧猛然从阴影中跃出,手中的柴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赵二的脖颈! 赵二反应极快,仓促间举起长弓格挡。 柴刀砍断弓弦,重重劈在弓身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找死!” 赵二怒目圆瞪,一边呼喊着赵大,同时抬腿狠狠踹向李牧的腹部。 李牧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顺势一刀劈向赵二的肩膀。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赵二吃痛惨叫,手中的长弓脱手坠地。 李牧面无表情,手腕一翻,柴刀横斩而出,瞬间割开了赵二的咽喉!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赵二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踉跄倒退。 第二十章 猎户背后的人 赵二捂着喉咙向后踉跄倒退几步。 鲜血从他指缝中疯狂溢出,很快便将身前的衣衫完全浸透。 “你……”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刚一开口,血液便顺着气管疯狂回流,他咕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剧烈抽搐。 而闻讯而来的赵大恰好便看到了这一幕! 亲眼目睹胞弟在自己眼前重伤,他目眦欲裂,拎着长矛怒吼着便投了过来。 赵大体型壮硕,皮肤黝黑,投掷时手臂上的肌肉极为夸张隆起,宛若一尊熊瞎子般吓人。 长矛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李牧不得不迅速后撤,连原本打算捡起赵二箭筒的动作也被迫中断。 赵大已经临近。 李牧知晓对付这种敌人不能近身纠缠,当即便紧撤几步和对方拉开距离,从后背取下最后一支箭搭弓,手一松,箭矢带着刺耳破风声刺了过去。 只听一声惨叫。 赵大肩膀中箭踉跄倒退几步,但下一刻,他没有丝毫停顿再次冲了过来,一路来到了赵二身旁。 “小二!小二!” 他一把抱起弟弟,撕开自己的衣衫,试图压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这已经是徒劳。 赵二的眼睛瞪的很大,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 “小二,你看着哥!” 赵大的声音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弟弟的衣襟,指节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悲痛。 “大哥,你……你不是他对手,跑!跑啊……”赵二用尽最后力气,极为艰难的从口中说出这句话。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鲜血再次狂涌,他的脑袋一歪便彻底断绝了生息。 赵大感觉自己怀中弟弟的尸身慢慢变硬,眼眶变得通红,泪水在止不住的打转但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目光如刀般看向几丈外的李牧。 李牧站在一棵大树下,手中长弓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态。 他那一箭精准无误的击中了赵大的肩膀,还逼得对方倒退几步,但此时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充满了凝重。 因为赵大现在已经被彻底激怒。 他的箭,也已经用尽了! “我们兄弟三人从小便没有父母,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如今,却死在了你的手中……”赵大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野兽的低吼,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将肩膀上的箭矢折断。 伤口处还在滴血,但他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赵大手中紧紧攥着那柄手斧,锋刃在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 “你们的命再苦,跟我毫无关系。”李牧冷冷开口,目光紧盯着赵大的动作,他将长弓挂在旁边大树上,拔出腰间的柴刀:“是你们逼我的!” “逼你?”赵大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仇恨和疯狂:“你闯入了我们的猎场,杀了我们的猎物,还杀了我弟弟……现在,你跟我说是逼你?” “好好好,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事已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咆哮一般:“我只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赵大便宛若一头发狂猛兽般冲了过来,速度极快,脚下的枯叶烂叶被他踩得四散飞溅。 他的视线中已经没有了其他东西,只剩下了李牧! 李牧随手将一块石头砸了过去,直奔赵大面门,但赵大却仿佛早有预料,身体猛然一侧,石块便擦着他的脸颊飞出去。 赵大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斧高高举起,朝着李牧头顶劈了下来。 李牧后退半步,双手紧握柴刀,精准无误的架住了这一击。 方才,他已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藤蔓林后方便是一片悬崖。 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和赵大硬碰硬! 当! 斧头与柴刀碰撞,火花四溅。 赵大的力量极为强悍,震的李牧双臂一阵酸麻,差点连刀柄都握不住了。 他咬紧牙关,用力向上一推,同时一脚便踹向对方腹部。 赵大被踹的倒退几步,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再次扑上来。 “我要你给小二陪葬!” 他怒吼着,手中的斧头再次落下。 “呵呵……”李牧再次躲过这一击,突然冷笑了起来,开口道:“你知道你没来之前,我是怎么折磨你弟弟的吗?” “我把他按在地上,一点一点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他不停挣扎着,嘴里还在喊“哥,快来救我,我疼,我害怕!”,他的力气不小,反抗起来弄了我一身血……” “他刚才看到你来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渴望,哈哈哈!他还以为你来了,他就能活下来呢!” “我特意等你过来的时候才把他的喉咙彻底割开,我就是要让他体会那种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他刚才一直在求饶,希望我放他一马,呸!老子偏要他受尽折磨之后再死!” 李牧笑声癫狂,他一边和赵大交手,一边不断用言语刺激着对方。 赵大是个老猎户,体型壮硕,极难对付,斧头攻伐之间极有章法,即便是李牧想要短时间内拿下他也十分吃力。 可随着这番话一出口,赵大的神色变得越发狰狞。 他神态宛若恶鬼一般怒吼着,像是被愤怒完全冲昏了头脑,丧失了理智,攻势变得凶猛而又疯狂,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眼神中只有仇恨,只有杀戮! “你这种货色,也配当哥哥?连自己的亲生兄弟都保护不了,活生生的废物罢了……”李牧感受到赵大的心境大乱,攻势之中的漏洞也越来越多,当即便露出狞笑: “过一会儿,我还要把你弟弟挫骨扬灰、剥皮抽筋呢!” “啊!”赵大目眦欲裂,挥斧剁了下去。 就在此时,他的动作猛然一滞,脸色变得无比苍白,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宛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就是现在! 李牧挥刀上扬! 被砍出十几个缺口的柴刀,轻而易举的刺入了赵大小腹之中。 “你输了。”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冷的开口道。 赵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嘴角却勾起了狰狞笑意:“就算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他的声音中带着决然,带着疯癫,再次举起斧头向李牧砍下来。 但这一次,他动作变得慢了许多。 李牧一个闪身来到赵大身后,脚尖踢向他的腿窝,同时双手宛若铁钳般抓住赵大的胳膊,动作宛若行云流水般反折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 赵大惨叫着半跪在地,手臂以极为诡异的角度被扭断,斧头重重跌落在地。 “你我无冤无仇,弄成这种情况,完全是你们咎由自取。”李牧捡起地上的斧头,架在赵大的后颈上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是老老实实回答,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赵大半跪着剧烈喘息,他惨笑连连:“你杀了我吧!” “不肯说?”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无所谓,杀了你之后,我会去找剩下的那个猎户,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我就不信他的嘴和你一样硬!” 听闻此言,赵大脸颊抽搐一下。 那看守鹿尸的猎户,正是他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胞弟,李牧此话无疑是正中他的软肋。 “我……我说!”赵大眉心狂跳,最终还是屈服了,他开口道:“昨天,双溪村一个叫李大山的瘸腿汉子找到我们,说他侄子不孝,要我们帮忙教训一番。” “他还说……若是能够弄死的话,他侄儿家的三亩良田便折算成银子匀给我们一半!” 李二叔! 李牧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竟然是他? 一开始,李牧并没有把这件事想到对方身上,他怀疑的是孙瞎子! 这个恶棍头子在自己手中折了面子又丢了钱,有很大概率出手报复,但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主谋居然是和自己无冤无仇的李二叔。 如今的年代,以男性为主。 若是家中没有个男人的话,那么家产、农田单凭一个姑娘根本守不住。 这年头吃绝户的情况可一点都不少见。 若是李牧今天真的死在山林之中,那么李采薇大概率会被李二叔一家吃干抹净,不仅家产不保,连她本人也将成为一件商品,被随意处置。 这便是封建王朝的弊病之一。 因为女子劳动力较弱,一旦家中男人夭亡,官府便会将遗产之类的东西分给族中亲属。 就连李采薇,也算是“遗产”的一部分!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李牧冷笑着,神情狰狞阴冷。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他不再犹豫,挥动斧头剁掉了赵大的脑袋,收拾了一下战利品后便匆匆离去。 第二十一章 大获全胜,盘点收获! “大哥和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鹿尸旁,赵三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赵大和赵二已经追李牧而去超过一个时辰,但始终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这不禁让他有些隐隐不安。 虽然对自己两名兄长的武艺有着充分自信,可在这荒山密林之中,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那小子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两位兄长的对手,莫非……遇到了什么猛兽?” 赵三紧皱着眉头。 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但就在此时,前方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哥,二哥?” 赵三猛然站起身来,手中拎着长矛,谨慎的看向那个方向。 嗖! 一支羽箭从树林的阴影中飞出,化为一道乌光,瞬间没入赵三胸膛之中。 李牧的身影慢慢从树林深处走出。 “是……是你?” 赵三瞪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颤声道:“我两位哥哥呢?” “别急,我马上送你去跟他们团聚。” 李牧站在十几步之外,再次搭弓射箭。 这一箭,正中咽喉。 赵三仰面倒地,浑身抽搐了几下后便断绝了气息。 杀人要灭门,斩草要除根。 生在乱世之中,这是必须要遵守的生存法则。 李牧轻哼着小曲,将箭矢从赵三身上拔出来仔细清理着,开始进入了胜利结算流程。 这一次进山,真可谓是收获满满。 除了猎物之外,他还缴获了不少战利品。 一柄硬弓,两柄自制的长矛,一柄手斧,一套皮甲,还有二十多支箭矢和两包金创药,以及一张大龙山的地图。 “这些箭可真不错,不是我那种用钉子粗制滥造的货色,是制式的铁质箭头。” 李牧抓着箭筒内的箭矢,双目放光。 赵家兄弟是专业的猎户,他们的装备也比李牧强不少,尤其是这些箭矢。 二十四支箭。 箭头皆以精铁打磨而成。 其中有十二只是锥形箭头,十二支是带着棱刺的倒钩箭头。 前者是为了破甲,为了猎杀那些大型皮糙肉厚的野兽。 而后者则是为了刺入皮肉之后无法拔出,持续增加伤害。 箭头之上,全都细细的打磨着血槽,一旦射中猎物,就算当场不致命,时间一久,也会让猎物流血致死。 “真是好东西!” 李牧嘴角露出微笑,除了箭矢之后,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张大龙山的地图。 这是一张收手绘图,上面清晰的标注着每一条山道、兽道的位置,还有悬崖和某些沼泽,看上去十分细致。 山林之中地形复杂,因为迷失方向或者陷入绝地中被困死的旅人猎户不在少数。 最重要的是,地图中还用红圈记录着某些大型野兽的活动范围。 哪个地方有鹿,哪个地方有獾,哪个地方有狼群…… 都在图上记录的一清二楚。 有了它,自己以后若是有目的的猎杀某种野兽,就不必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山中碰运气了。 “一张地图,便抵得上这头鹿的价值!”李牧双目放光,他将地图小心翼翼的收好,这便是他以后闯荡大龙山的最大依仗。 他将目光转向鹿尸。 只见黑铁宝箱依然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根本看不到这东西的存在。 “又是一尊黑铁宝箱,不知道会开出什么好东西。”他搓了搓手,将指尖缓缓伸了过去。 宝箱应声而开。 【恭喜,获得《三月春》酿造之术!】 伴随着提示音,一张有些泛黄的纸张出现在李牧掌心。 他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三月春,入口甘冽清甜,喉腹如火,口齿余香不绝,饮之飘飘如仙,宛若漫步星海!” “酿造方法,取当年新鲜高粱发酵……” 李牧目光在纸张上扫过,眉心忍不住挑了挑。 这竟然是一种高度白酒的酿造之法! 酒,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价格居高不下。 虽然如今这个时代百姓们生活艰难,连饭都吃不饱,但城中的大户、达官贵人们的日子却依然过的十分奢靡,用纸醉金迷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毫不夸张的说,城中某些大户举行一次宴会浪费的饭菜,都足以让贫苦人家吃一年的。 酿酒,虽然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但若是能够制成的话绝对不用愁销路。 由于这个年代的酿造水平很差,所以市面上大多数都是些浑浊的黄酒,不仅度数低、口感也很糟糕,里面甚至还有不少酒糟杂物。 所谓的“绿蚁新焙酒”,其实便是因为工艺太落后,留下的粮食残渣罢了。 “制酒,绝对是极为暴利的行业。” 李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认真了看了几遍配方,将所有配料表和制作工艺都牢牢记在心中之后,便将纸张撕碎用火折子点燃烧毁。 做完了这一切后,眼见天色还早,他便按照赵家兄弟地图上的标注找到了一个山洞。 这是一个废弃的熊穴,干燥而又宽敞。 洞穴内有几张毛褥和被烧尽的柴火残痕,显然是有人生活过的迹象。 这是赵家三兄弟的打猎据点。 有时候猎人进山时遭遇极端天气,便需要在山林之中留宿,要是没有一间庇护所,夜晚的凄风冷雨和那些猛兽们可是要命的! “这地方还真不错。” 李牧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赵家三兄弟留下的“遗产”还真不少。 这个山洞角落内摆放着水罐、粗盐和一些密封起来的猪油,就算是上山遭遇了大雪大雨,也可以躲在山洞中至少坚持个三五天。 李牧将弓箭、长矛等违禁武器挂在山洞墙壁上,又找来了一些树枝、石头等将洞口封住,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后,这才扛着野鹿、拎着柴刀一路晃晃悠悠的下了山。 第二十二章 返村 李家小院。 姜虎挑着两担湿土迈进门槛,先舀水将土润透,又掺了稻草细细揉搓,脱成方砖模样摆在檐下晾晒。烈日当空,湿漉漉的土砖不多时便结了一层硬壳。 "虎子哥,且歇歇罢。"李采薇捧着粗陶碗走来,碗中井水清冽,"饮些水解渴,莫要累坏了身子。" 自晨间李牧出门,姜虎便在此和泥制坯,已忙活了两个多时辰。 "不妨事。"姜虎接过碗仰脖饮尽,抹了把额上混着泥浆的汗珠子,"俺这粗人别的本事没有,就这把子力气还使得。这点活计算不得甚么,赶在天黑前,定能脱出二百块坯子来。" 这年头虽有砖窑烧制青砖,但价贵如金,寻常庄户人家哪里用得起? 两筐湿土转眼见底,姜虎正要担起扁担再去取土,忽瞥见村道拐角处有个鬼祟身影,正探头探脑往李家张望。 他佯作不见出门,却绕到那人身后,猛地一拍其肩:"看什么呢?" 那人被吓了一跳,“诶呦”惊叫一声转过身来,脸色都有些发白。 “是你,李大山?” 姜虎看清对方的相貌之后,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你在这干什么呢?” 此人正是李牧的那位本家二叔! 由于之前亲眼目睹了李牧和二婶的冲突,所以姜虎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警惕,语气也不由加重了几分。 “是……是虎子啊,你差点把我吓死。”李大山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这不是昨天牧哥儿这孩子跟我家老婆子拌了几句嘴嘛,我这个当二叔的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我们是长辈,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该跟小辈发脾气,你看……我专门提了些菜给牧哥儿送来,怕他还在生气,所以没敢进去,先在外面看看情况再说。” 李大山举起手中的竹篮晃了晃。 里面赫然是两捆青菜和一些瓜果。 姜虎见状,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牧哥儿没在家,他上山打猎去了,这东西,我帮你带回去给他吧。”他一边说着,便要伸手将菜篮子接过来。 但李大山却动作极快的一躲,将菜篮藏在自己身后,咧嘴笑道:“这……这就不麻烦你了。” “毕竟是我们的家事,我们当面谈一下比较好,既然他不在,那我便晚上再过来!” 他嘴里说着,脚步便一瘸一拐的向自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极快,竟然比正常人也不遑多让。 姜虎看着他的背影,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这老家伙,一向抠门吝啬,怎么突然找牧哥儿送礼来了?是了,一定是前些日子孙瞎子的遭遇被他给吓坏了,知晓自己的侄子如此有本领,便上赶着主动过来巴结……” 姜虎冷笑了几声,便再也不疑其他,转身继续去挖土制砖。 …… 夜幕逐渐降临。 李牧扛着鹿回到家中,刚进门,便看到了满满一院子的土坯砖和已经被拆除的破房。 而姜虎满身灰尘,还蹲在墙角忙活着。 “哥,你回来啦!”李采薇刚喂完了兔崽子们,抬眼便看到了李牧肩膀上的公鹿,眼神中顿时满是崇拜之意:“天哪,是一头鹿?哥,你太厉害了!” 姜虎闻言也看了过来,目光停留了一瞬后,眼神中同样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采薇,快去找个干净的大盆过来。”李牧闻言自然十分受用,他咧嘴笑道:“今晚让你们尝尝烤鹿肉的味道。” 随着一刀刺进鹿脖颈动脉,尚未凝固的血液很快便顺着刀身流向木盆。 “采薇,你来按着刀。” 李牧招呼了一声,将刀柄递给妹妹之后,将身上的衣衫脱了下来。 肋下的那道伤口,赫然暴露在几人视线中。 “你受伤了?”李采薇嘴巴张了张,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关切。 “一点小伤口,没什么大事。”他之前在山中便已经在伤口上敷了金疮药,只不过若是动作稍微大些的话,还是会有鲜血流出:“姜虎,过来帮我缠几道麻布,把伤口勒住就好。” 姜虎闻言提了桶井水洗净手迈步走来。 “牧哥儿,你这是在山中遇到了猛兽?”姜虎开口问道:“是狼还是熊?” 他亲眼见过李牧的身手,若是普通的野兽不可能会给李牧造成任何伤害,能令他受伤的,绝对是山中数一数二的猛兽。 “不是猛兽,是人。”李牧抬起头,目光森然:“我今天差点就没命了!” “我在大龙山里碰到了三个赵家村的猎户,这伤口,就是被他们用箭射的。” 闻言,李采薇和姜虎两人表情都为之一愣。 “赵家村我熟悉,牧哥儿,你告诉我那三个王八蛋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就找帮兄弟过去料理了他们。”姜虎脸色变得阴沉下去,语气中满是森然怒火:“打断手脚,教他们以后再也拉不了弓、打不了猎!” “不用了。”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们本就已经无法拉弓了。” 看到这个笑容,李采薇倒是没什么感觉,可姜虎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寒意。 这笑容,和当初李牧一刀砍死那个拦路劫粮的女子时一模一样。 无需多说,他便已经知晓了那三名猎户的命运。 “原本我以为对方只是见财起意,只不过后来审问了几句之后,才发现他们居然是被人指使的。” 李牧的伤口被缠好之后,一字一顿的问道:“你们猜这个人是谁?” 两人脑海中立刻闪过最近结仇之人的身影。 “孙瞎子?”他们异口同声回答道。 “错,是李大山!”李牧竖起一根手指,“他许诺给那三个猎户,把我杀掉之后平分田产。” 此话一出,李采薇眼眸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虽然他们和这个本家二叔关系不亲,但毕竟也是一脉相承。 谁会想到对方竟然会雇人暗下毒手? 第二十三章 求助与深夜的敲门声 “我现在就去找他讨个说法!” 李采薇紧攥粉拳,被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中泪水止不住的打颤。 她完全可以想象到李牧在山中遭遇了多少凶险。 那道伤口若是再偏几寸便会落在心脏上,就算是宫廷御医也无力回天。 “找他也没用,他肯定不会承认的。”姜虎倒是冷静的多,他此时也反应过来今天李大山那反常的举动,大概就是为了查探情况,“这种事无凭无据,就算闹到官府最终也是一笔糊涂账。” “难道就这么算了?”李采薇倔强的问道。 “当然不是。”李牧突然开口,若是想要经官的话,他之前在大龙山中就不会把赵氏三兄弟全都宰了、不留下任何活口,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刀,一字一顿道:“若是想依托于律法,便需要诸多条件!” “可若是依托于刀,那便就要简单的多!” 听闻此言,姜虎只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自然知晓李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即便身为臭名昭著的马帮打手,他此时也忍不住想要问一句:难道人命在你眼中真的就这么不值钱? 从运粮开始,李牧身上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气质,便已经让姜虎心生战栗。 而现在,这种恐惧感便越发的加深了许多。 马帮之中敢杀人的大佬,姜虎见过。 但像李牧这般杀人和杀鸡没什么区别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哥,你……你要杀了他们吗?”李采薇虽然愤怒,但此时语气也变得有些磕磕巴巴,杀人放火乃是重罪,“若是被官差发现的话……” “我已有了周全的计划。”李牧抬起头,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我方才回来时特意选了个无人小路,没人发现我已经回庄……一会儿,你……” 他轻声开口,将自己的计划极为详细的阐述了一遍。 而姜虎也明白自己上了贼船。 如此详细的杀人计划,李牧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自己要被灭口。 二,自己和李牧一起做,共同承担风险,成为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便不必再担心会被出卖。 “姜虎,此事是我自己的私人恩怨,你若不愿意帮我,现在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转身离开,我保证不会对你下手。”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李牧将自己的计划说完之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他。 赶快走! 死腿快站起来啊! 姜虎心中呐喊着。 他非常想要起身离开,但本能却告诉他千万不要相信李牧的话,否则起身之后,自己将迎接的不是美好人生,而是锋利的柴刀! “牧哥儿!”姜虎突然开口道,语气极为坚定的说道:“咱们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这事儿,我帮你一起干。” 听闻此言,李牧沉默片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背在身后的柴刀,也不动声色的搁回到桌上。 …… “老头子,你说现在赵家村那三个猎户,真能把李牧那小子给收拾掉吗?” 低矮的土坯房中,二婶夫妻俩坐在炕上轻声交谈。 昏黄油灯光芒下,李大山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凶厉,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冷笑道:“你放心吧,李牧虽然身手不错,但进了大山,凭借的可就不是拳脚功夫了。” “赵家兄弟在大龙山里混了多少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一个生瓜蛋子还不容易?” 他用手比划着,虚空往下一砍:“一刀,就能要了这小子的命。” 二婶闻言喜笑颜开。 “若是真能宰了李牧,他家的田产可就全都归了我们了,就算分给赵家兄弟一半,咱们也还能落不少呢!等到时候再把采薇这丫头一卖,啧啧,那可真是好日子到了。” “老头子,你这招可真厉害,不仅能替我出口气,还能捞一笔好处,你简直……简直就是诸葛国师转世!” 听着自家婆娘的恭维称赞,李大山乐的有些得意忘形,轻捋着胡须,仿佛真的摇身一变,成为了前朝那位算无遗漏的国师大人,羽扇轻摇,十万敌军便已经在他谈笑间灰飞烟灭。 就在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敲门声。 二叔闻声脸色一变。 已经入夜了,谁会跑到自家来敲门,而且听起来还如此急促。 难道事情败露,李牧找上门来找麻烦了? “二叔,二叔在家吗?” 李采薇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二叔夫妇才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来到院子里打开门,装作十分惊愕的问道:“是采薇啊,这么晚了找二叔有什么事吗?” 门外,李采薇神色焦急,她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发抖,活像只受惊的鹌鹑:"二叔!我哥进山一整天没回来,求您帮着找找..." 此话一出,李大山眼底闪过喜色,面上却堆起愁容。 “一整天还没回来?诶呀,这可麻烦了!” “对了,他是不是又犯了赌瘾,下山之后跑到赌档耍钱去了?” 李采薇摇了摇头:“我把邻村的赌档都找遍了,他们说今天我哥根本就没去过,二叔,他一定在山里出事了,我求求你,你就陪我去找一找好么?” “我们不进深山里面,就在山脚下转转。” 二叔皱起眉头,满脸为难:“采薇,不是二叔不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啊……你看我这腿脚,若是进山碰到了什么野兽,连逃命都逃不及。” “你还是去问问其他人吧。” 说完这句话,他随手便将篱笆门关上,优哉游哉的走回屋里。 “二叔,二叔!”李采薇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都说了帮不上忙,你耳朵聋啊?”二婶叉着腰,极为蛮横的骂骂咧咧道:“昨天去你家讨些肉吃,李牧丝毫不讲情面把老娘给轰出来了,现在遇到了难事,就跑来要我们帮忙……” “不怪我骂你,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二婶的大嗓门,在寂静夜空中极为响亮。 周围几家的乡民很快便被这动静吸引而出,趴在墙壁上兴致勃勃的瞧起热闹来。 一看有人围观,二婶骂的便更起劲了。 而其他乡亲们在了解了情况后,也露出了极为古怪复杂的神情。 “我求求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就帮帮我吧!”李采薇咬着下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婉的哀求着:“你们若是帮我这次,我以后一定加倍奉还!”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采薇苦苦哀求,但这些乡民们却无动于衷。 围观的人群里,王老汉咂着嘴道:"天黑进山?不要命了!" "听说前儿个刘庄还有人被狼叼了去..."张婆子裹紧衣领嘀咕。 “啧啧,这天一黑,谁还敢进山?这不是找死么!” “入了夜,山上的狼群有时候跑到庄子里来寻吃的,咱们连门都不敢出,更别提进山找人了!” “采薇丫头,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哎,我早就说过,猎户不是人人都能干的,李牧之前运气好弄到了一只羊,还真以为自己是干猎户的材料,这不……把命丢在山里了吧。” “这不是还没见到尸体吗,你怎么就敢断定他死了?” “废话,入夜之后的大龙山,可要比白天危险十倍,毒虫蛇兽,哪个都能要了他的命。” 乡民们议论纷纷。 他们每多说一句,李采薇的脸色便多苍白一丝。 这群人和李家无亲无故,自然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最终,李采薇惨笑着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 夜深了。 李二叔却躺在炕上,激动的有些睡不着觉。 赵家三兄弟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太高了! 李牧没有回家,大概率已经在大龙山丢了命,眼下只需要等几日之后再报官,搜寻无果之后,便可以认定他的死亡事实。 彼时,官府会重新划分李家的田产。 李牧兄妹在双溪村没什么亲戚,唯独和几个泼皮关系不错,但他们却无权瓜分遗产,最终这好处便将全都落在和李牧同宗同族的自己身上。 三更梆子响过,李大山想到即将到手的田产,他浑身燥热,索性踹醒婆娘:"切盘腊肉,把地窖那坛老酒起出来!” 二婶生性吝啬,但这次却十分罕见的没有反对,而是穿衣起身,按照自家男人的吩咐去切肉淘酒。 三亩良田,最少能够卖到十二两银子,就算是一半也有六两。 一笔横财即将到手,吃些肉、喝些酒,倒也不算过分! “老头子,这笔钱到手之后,咱们先修修房子,再买些鸡鸭来养……”二婶一边切着肉,一边幻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再次传来敲门之声。 笃笃笃! 这声音很轻,但在深夜之中却显得十分诡异。 二叔二婶对视一眼,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传闻有些老狼活的年龄大些之后,便会模仿人类敲门走路,一旦被蒙骗的人在深夜开门之后,便会被扑倒活活吃掉。 难道,现在门外就是一头成了精的老狼? 第二十四章 图穷匕见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二婶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两腿发软,后背紧贴着土墙往下滑。 二叔更是缩在被窝里抖如筛糠,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声音宛若鬼魅一般,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他心脏上。 "外...外头是哪路好汉?"二叔嗓子眼发紧,声音抖得不成调。 敲门声戛然而止。 良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那东西……走啦?”二叔看着自家婆娘,喘着粗气道:“你趴在门缝里看一看。” 门外静得可怕。 二婶壮着胆子挪到门边,眯起一只眼往门缝外瞧。 月光白惨惨地铺在院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呼……看来那玩意儿真的已经走了。” 她刚松口气,忽听"咔嚓"一声脆响,窗棂子应声而断! "啊!"二叔惨叫一声,只见一道黑影狸猫般蹿进来,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住他喉头。 "敢出声,送你见阎王。"那道黑影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般,令人心悸。 听到人声,二叔反而松了口气,将嘴紧紧闭了起来。 只要不是狼熊大虫闯进来便好。 人,总比那些畜生好些! “您……您是虎头山上的好汉吗?”二叔咽了口口水,开口道:“我这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剩下了些腊肉浊酒,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尽管……” 双溪村三十里外的虎头山上盘踞着一群盗匪,有时会下山来劫掠打秋风。 "开门。"黑影打断他。 二婶颤巍巍的将门栓刚抽开,又一条大汉闪身进来。 “只有些酒肉么?”后进来的那高大身影开口,瓮声瓮气的问道。 “若是两位好汉不满意,旁边的屋里还有些稻米,是为了缴纳皇粮准备的,您尽管取走几袋,但千万莫要伤了我俩的性命。”二叔低声下气的哀求着:“我家夫妻二人皆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没错,没错!”二婶也连连点头:“我们都是好人呐!” 两名盗匪不开口。 只有嘲讽的笑声响起。 后进来的那名盗匪找到油灯点亮。 只见昏黄的光芒将小屋照亮,也照清了两名盗匪的相貌。 “你是……姜虎?”二叔瞪着眼睛看向桌案前的“盗匪”,惊愕的有些说不出来话。 他知晓对方在城中马帮做事,但却没料到还兼着盗贼的行当! 二叔瞪大了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缓缓转头,正对上身后李牧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二叔。"李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死成,您很失望吧?"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一缕鲜血顺着二叔脖颈往下淌。 “牧……牧儿,怎么是你?!你这孩子可把二叔给吓坏了,我还以为是碰到了盗匪呢!”二叔脸色变换极快,松了口气,笑吟吟的伸手去推抵在自己咽喉的柴刀: “打闹也没有这种闹法,快把这玩意儿拿开,怪吓人的。” 二叔伸手一推,但发现李牧的手臂宛若铁铸的一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没有挪动半分。 那柄刀反而压的更结实了一些。 刀锋刺破皮肤,一缕鲜血缓缓流淌下来。 “二叔,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我都有些佩服你了。”李牧声音阴森,轻声道:“我没有死在大龙山里,你是不是很意外,很失望啊?”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 二婶满脸惊恐,她似乎已经猜到李牧为何而来,刚想要放声尖叫呼救,但姜虎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手直接抓起一团破布捂住她的嘴,死死将其按在桌案上。 她拼命挣扎,但却无济于事。 “牧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我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二叔额头冷汗直冒,拼命解释着:“方才入夜时采薇确实找过我,要我和她一起作伴进山去寻你。” “但我绝不是故意推脱不肯去,我实在是腿脚不便……” 嘭! 李牧一记老拳砸得二叔满嘴血腥。 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子吐在炕席上。 "赵家兄弟都招了。"李牧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杀了我,事成之后三亩水田对半分!二叔打得一手好算盘。" 二叔瞳孔紧缩。 他之前还心存侥幸,但此时随着李牧这句话一出,他便知道自己的一切解释都是徒劳了。 “李牧,我根本不知道赵家三兄弟是谁,我也从来没跟他们见过面。”他剧烈喘息起来,因为恐惧和不安,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咱们可是亲戚啊,你肯相信外人的话,难道就不信我?” “退一万步讲,你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我指使的吗?就算上了公堂也定不了我的罪!” 二叔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受尽了委屈和不白之冤。 李牧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的狡辩。 “我的确没有证据。” 他缓缓开口:“但谁说我要把你送进公堂了?” 审判,需要证据。 但报仇,只需要一把刀! 听到李牧话语中的含义,二叔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李牧,你……你难道要杀我不成?” “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杀了我,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若是官府下来查,你便是杀人犯,也要砍头!”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谁说我是杀人犯了?” “我今夜可是在大龙山里待了一整夜,根本就没有回双溪村……半个村庄的乡民都能为我作证。”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李牧半边脸明暗不定。 二叔突然读懂了这个笑容,裤裆"唰"地湿了一片。 他此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入夜时,李采薇到处求人一起作伴进山,其实只是为了给李牧创造一个不在场的假象证据罢了! 当时那些邻家乡民们对其冷嘲热讽,他还当做笑话看的津津有味。 现在想来,自己或许才是最大的一个笑话! 第二十五章 一夜未归! 噗通! 二叔双膝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牧儿!二叔错了!二叔实在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样的弥天大错!” “你就看在咱们同宗同源的份上,饶二叔一命吧!” “我给你磕头!” “我家里的这些东西,你若是看上了就全部拿走,我绝无二话!” 看着宛若一条断脊老狗般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的二叔,李牧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是声音冰冷道:“二叔,你若是死了,这些东西一样全都是我的。” 听闻此言,二叔瞪大了眼睛。 他猛然转身抓起桌案上的菜刀,悍然向李牧脖颈砍了过去。 狗急跳墙! 兔子急了还咬人! 既然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他便也只好拼一拼! 可二叔的确有些太高估自己的实力。 他一刀还未落下,李牧便先一步踹在他小腹上。 剧痛传来。 他踉跄倒退两步,身子宛若被煮熟的大虾般弓了起来。 “李大山,受死!” 李牧盯着二叔后脖颈上的颈骨凹凸之处,一刀便剁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 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应声坠地。 鲜血宛若喷泉般涌出,将大半片墙壁都染成了血色。 “呜!” 看到自家男人被一刀剁了脑袋,二婶当即就被吓的浑身瘫软,裤裆肉眼可见的湿了一大片,一股难闻的腥臊味在房间内生起。 当啷。 李牧随手将柴刀丢到桌案上,下巴冲着姜虎扬了扬。 其用意不言而喻。 姜虎看着染血的柴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若是拿起这柄刀,一刀落下,那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李牧和自己的关系,值得自己这么做吗? 就算是教导拳法,但值得把自己的人生都和对方绑定在一起吗? 他目光复杂纠结,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虽然之前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要动手的那一刻,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呼……” 姜虎长舒了一口气,大手紧紧攥住刀柄,盯着在桌案上不停挣扎的妇人,瞳孔一缩,一刀便刺了下去! 噗! 噗!噗! 一连三刀。 刀刀穿胸而过。 二婶不再挣扎,一张一合的嘴里、鼻孔中不断有鲜血涌出。 她身体软软滑落,瘫倒在地上,双目圆瞪失去了生息。 杀人了。 我杀人了! 姜虎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极快,有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心来。 “别愣着了,搜一下房间里,把银子和铜钱都带走,制造出盗匪劫杀的样子来。”李牧见状嘴角缓缓翘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姜虎便彻底成为了和他同属一条船的人。 什么样的关系才最亲密? 一起干过坏事,关系才最亲密! “好!好!”闻言,姜虎才仿佛如梦初醒,他将柴刀放在桌案上,开始和李牧一起将房间翻的乱糟糟。 他们的动作很快,短短半盏茶功夫,现场便已经变得无比杂乱。 李牧仔细将脚印擦掉,将血衣和武器带走,随后又将油灯扔在床上。 不多时,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他们两人的身影宛若鬼魅般消失在黑夜之中。 …… “李大山家失火了!” “昨晚有盗匪闯进了他家中,抢走了银钱之后,还把他们夫妻二人给宰了!” “啧啧,那场面惨的呦……我都不忍心看!” “李大山的脑袋都被剁掉了!” 清晨。 双溪村被一种极为压抑的气氛笼罩着。 二叔家附近围着许多乡民,看着被烧毁的房屋,言谈之间满是恐惧和不安。 “听说是虎头山的山匪下山打秋风了,眼下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马上要缴皇粮,匪患又闹起来了,哎,真是世不欲人活!” “里长已经报官了,县衙里的捕快们很快就到。” 人们长吁短叹。 看着被烧毁的房屋,他们心中也产生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心情。 就在此时,村口的乡道上远远走过来一人。 那人身材高大,肩膀上还扛着件重物,等到走近了,才有人惊叫出声:“这……这不是李牧吗?” 此时,这里聚集的乡民们众多,闻声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李牧衣衫破破烂烂,还沾染着血污泥水,看上去极为狼狈。 而他肩膀上扛着的居然是一头鹿! “牧哥儿,你打了头鹿回来啊?真厉害啊!” “你赶紧回家看看去吧,你家出大事了!” 这些乡民之中,不乏有昨晚李采薇向他们求助之人,他们原以为李牧在山中待了一夜,基本上小命已经玩完,没想到今天一早竟然又活蹦乱跳的回来了,还弄到了这么大一头鹿! “我家怎么了?”李牧闻言,语气有些急促问道。 “诶呀,你昨晚没回家,采薇妹子可给急坏了,满村子找人和她一起进山寻你。”一名老汉拄着拐杖,语气极为夸张的说道:“都给别人跪下了!” “这傻丫头。”李牧拧着眉头骂了一句,将肩膀上的公鹿托了托,紧接着便大踏步往家中赶去:“我都跟她说了,晚上回不来的话别担心,这乌漆嘛黑的,她一个姑娘家随便乱跑出门多危险?” “牧哥儿,这鹿是你昨天抓到的?”路边的乡民语气中满是羡慕,纷纷开口询问。 “是!” “这玩意儿不好抓吧?” “这话可没错,我又是布置陷阱、又是追,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李牧一边走,一边回答着众人的问题。 “牧哥儿,你肋巴骨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呢!” “娘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深更半夜追这玩意儿,差点没把我摔到悬崖下面!”李牧穿过人群。 他以往并不喜欢和这些人谈话。 但此时,他的话却多了起来。 几句话下去,便在大多数乡民心中留下了【昨晚狩猎、一夜未归】的印象。 穿过二叔家的房子时,他扭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漆黑的焦土,房梁和门板被烧成的木炭,此时还在缓缓冒着青烟。 “这是怎么了?走水了?”李牧装作十分惊愕的样子,驻足停顿片刻。 “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叔家昨晚遭了盗匪,一家两口全都被宰了,尸体都被烧成碳了。”之前那名拄拐的老汉感慨了一句:“你二叔家无后,看来收尸守灵这事,还得落在你身上。”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突然冷笑一声开口道:“他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替他们收尸?下辈子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 李牧和二叔家的关系一直都不好。 此时,他自然也不能表现出十分异常的反常关心、悲伤,这样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果然,李牧离开之后,乡民们再次低声议论着。 “李大山这夫妻俩可够惨的,死了都没人收尸,连侄子都不管他们。”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李牧亲爹死了的时候没钱埋,李大山也是一个子都没出,还是里长出钱买了些草席子才让他下葬。”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乡民们的议论声已经渐渐远去。 李牧一路走回到家中。 李采薇迎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从李牧肩膀上卸下鹿尸,声音小的宛若蚊鸣声:“哥,能瞒过去吗?”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不管别人怎么问,你都说我昨晚自始至终都没回过家。”李牧压低声音,拉着妹妹进屋再次交代了一遍后问道:“姜虎呢?” “他今天一早便回马帮了,听说帮中有活计找他去做,好像要去打架。”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他走了正好,马帮势大,连官府也不会轻易去招惹。” “去把短刀和砍斧拿出来,我要干活了!” 第二十六章 两名捕快 时间流逝,转眼间便已经是日上三竿。 李牧挥刀将这头鹿剥皮后,剁成了一块块相同大小的肉块,正干的起劲之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了里长的声音。 “牧哥儿在家吗?” 伴随着沙哑嗓音,一名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双溪村的里长王怀义。 在他身旁,还有两名身着捕快制服的汉子。 “里长。”李牧见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这两位爷是……” “这是县里来的差官,为了调查你二叔被劫杀的案件,有几句话要问你。”里长只是村中的低级土官,地位和捕快、衙役差着一大截,所以此时说话也极为恭敬,向着身旁的两名捕快一指道:“陈爷、金爷!” “这个就是李大山的本家侄儿李牧!” 李牧闻言,精神立刻变得紧绷起来。 他知晓接下来的问话自己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两位爷,坐!请坐!” 他忙不迭的回屋搬来两条小板凳递了过去,陪着笑脸道:“您有话就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被里长称为陈爷的汉子上下打量了李牧一番,沉声问道:“我听说你前日和李大山的婆娘起了些争执?还差点动起手来,有没有这回事?” 当初二婶来讨要肉食,闹得周边四邻人尽皆知,这件事自然不可能瞒过去。 “是有这么回事!”李牧装出一副慌乱的神情,连忙解释道:“那天她过来讨要肉食,我不肯给,她便在我家大吵大闹,甚至还要自己动手抢,我当时只是把她推开,可没动手打她呀。” “她是你二婶,向你讨要些肉食,你怎么不给呢?”陈爷继续开口。 “您明察,我这位二婶在村中可是出了名的霸道蛮横,当初我爹娘还活着的时候,便因为田产的事跟她打过几次架,后来我爹死的时候没钱埋,向她家借钱还吃了闭门羹。”李牧表情变得愤怒起来, “您说,就这样的亲戚,我怎么可能送给她肉吃?” 这话一出,两名捕快看向里长。 小老头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躬身笑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当初还是我花了三十文钱买了草席,给李牧的爹下葬缴的坟地税!” 陈爷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昨晚你在山里过的夜?”旁边那一直沉默着的金爷突然开口。 “是。”李牧举起手中的斧头指了指那已经被分尸成一块块的公鹿:“为了抓这玩意儿。” “距离缴纳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还没凑够数,这不,近几日才冒险进了大龙山。” 猎户在山中过夜并不罕见。 但通常,只有老猎户成群结队的情况下,才敢在山中留宿。 “谁能证明?”金爷继续发问。 “这……”李牧哑口无言。 “金爷,昨晚入夜之前,采薇丫头转了半个村子,想要找人陪她一起进山寻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里长再次开口。 金爷笑了笑,笑容变得有些阴森。 他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开口道:“这只能证明他妹子找过他,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在山中过的夜。” 闻言,里长也有些傻眼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土官,和县衙的这些人也都接触过许多次,此时自然知晓对方是在故意难为人。 “若是找不到佐证,那便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金爷站起身来,手一抖,便拎出了一条镣铐。 两名捕快脸色阴沉,二话不说便要将李牧锁起带走。 看到这一幕,房间内的李采薇脸色焦急,宛若热锅上的蚂蚁。 而李牧大脑也飞速转动着。 这年头,屈打成招、杀良冒功的事并不在少数,就算是无罪之人到了衙门转一圈,也要被扒一层皮,硬生生被打上几条罪,更何况李牧的屁股本身就不干净! 若是到了衙门再查出点什么线索来,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名,咬牙道:“两位差爷,城中水仙楼的二掌柜陈鹤松,是我远方表舅!” 陈鹤松? 听到这个名字,两名捕快动作一滞。 水仙楼虽然只是个酒楼,但在平原县可算是首屈一指,来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陈鹤松虽然没有什么功名在身,但人脉却极广,就连县衙的师爷、捕头,也都和他关系极为亲近,甚至以兄弟相称! 只不过,这穷乡僻壤之中,居然也有他的亲戚? “陈鹤松,陈掌柜……呵呵,他在县城的确是个人物,但就算是他,也无法干扰我们正常办案。”金爷沉默片刻,突然冷笑起来。 他并不认为李牧和陈鹤松真有什么亲戚关系。 这大概率是在拉虎皮扯大旗。 “您误会了。”李牧松了口气,从身后的鹿肉中挑出几块极好的,用麻布包裹起来递过去,开口道:“这些肉,我本来是要送到水仙楼的,眼下既然我去不了,就麻烦两位差爷帮忙跑个腿。” “这点银子,便算是跑腿费了。”他又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口中摸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两名捕快的眼睛当即便亮了起来。 “算你小子识相!” 金爷动作极快,顺手便将银子收入囊中,并顺手掂量了一下麻布包中的鹿肉分量,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既然是陈掌柜的亲戚,那兄弟们总是要给些面子的。” “这样吧,我们再调查调查,若是有了新线索的话再来找你。” “这县衙嘛……今天就暂且不去了。” 两名捕快收了钱,话锋立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之所以要带李牧回去,其实本就是为了榨些钱财来喝酒作乐,如今目的达成,自然不会再纠缠着不放。 这些鹿肉和银两,全都是送给他们两人的。 至于什么跑腿钱,那只是为了让面子上显得更好看罢了。 “多谢两位差爷。”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对这种情况早有心理准备。 县衙的差官不会对李大山的死多么看重,不会太过深入的调查。 因为在那些贵人官差们的眼中,无论是李大山还是其他乡民们,都只是一些底层的猪猡。 他们的命根本不重要。 如果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子孙受了伤、或者被害死,那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出凶手;可若是他看到猪圈中的猪死去,他便不会费那么多心思,只要这头猪还能卖钱、能够给自己弄到利益,那害死猪的凶手是谁则根本不重要。 两名捕快拎着鹿肉,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李家。 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李牧暗暗松了口气,知晓自己成功过渡过了这一劫。 不多时,送他们离去的里长再次返回,告诉李牧官府已经对李大山被害死一案定了性。 山匪劫杀! 伴随着这四个字被写入卷宗,便代表着这件案子到此结束。 “牧哥儿,若是有时间的话跟我一起去趟县中的土管司,李大山无儿无女,留下的三亩田产和那两间破屋自然要归了你。”里长倒背着手,开口道:“我们一起去开个文书。” 第二十七章 接收遗产 “成,我现在就有空。”李牧用井水洗了洗手,在破布上擦干,便随手拎了半截鹿腿塞进里长怀中。 小老头看着怀里的鹿肉,故作吃惊的问道:“这……这是怎么个意思?牧哥儿,我可不是那些官差,你可不必巴结贿赂我这没用的老头子……” “您这说的哪里话?”李牧微微一笑:“以前承蒙您的照顾,这肉,就当是曾经您给我爹交的坟地税的利息吧!” 李牧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方才在那两名官差问话时,里长一直都在旁边旁敲侧击的提供对李牧有利的信息,虽然最终没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大作用。 但他有这份心,便已经足够了。 “那我就不客气啦!” 里长倒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推辞了两句便将鹿腿收了下来,咂咂嘴道:“最近好久没开过荤,确实也有些馋了。” 两人相视一笑。 “牧哥儿,你不要忌恨这些捕快差官,这世道如此,咱们没办法改变,就只能适应。”里长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劝了一句:“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你得记住。” 他刚才看到了那两名官差敲诈李牧时,李牧嘴角露出的狰狞冷笑。 虽然一闪而逝,但怎能瞒过他的眼睛? “您多虑了,我就是胆子再大,也不会跟官差犯浑啊。”李牧闻言笑了笑,又在心中默默加了几个字:至少现在还不行!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里长拍了拍李牧的肩膀,道:“其实算来你也不算吃亏。” “你想想,若是把你带进衙门,随便往你头上栽几条罪状,再挨顿板子,兴许这半辈子都出不来了……” “你送了一两银子,几斤鹿肉,换来的是你二叔家的良田、遗产和自由!” 里长的话,虽然粗浅,但也不无道理。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身为底层的百姓,遭受欺凌和不公对待是常有之事。 谁让百姓最容易欺负呢?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就只能不断地增强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等到站在了足够高度之后,便再也无人敢欺辱! “里长,我不是三岁小孩,这个道理我想的通。”穿越到这样一个世道里,李牧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和实力。 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绝对不能和官府作对。 除非忍不了。 …… 很快,在里长的带领下,田地的变更文书很快便下发下来。 李牧成功接手了二叔家的所有遗产。 只不过昨晚的时候,他便已经和姜虎将二叔家的钱财全都翻空,只剩下了侧屋内的几袋稻米,除此之外,最有价值的东西便是那三亩良田。 “良田三亩,折算成银子至少十二两!” “被烧塌的房屋两间,呃……一文不值,在这种穷乡僻壤,宅基也不值什么钱,就算一两银子好了。” “六袋稻米,共三百六十斤,这真是意外收获,大火之后,居然没有人趁机抢粮?” “看来是发生了命案之后,乡民们心生畏惧,所以一直都没敢凑近了去查探……” 接手了二叔的遗产后,李牧将其细细清点了一遍,发现收获之大远超自己的想象。 首先是皇粮。 他原本便已经买了四百斤,再加上这三百六,不仅凑够了皇粮的份额还多出了一百六十斤。 至于银钱。 昨晚翻找到的三两二钱银子,他和姜虎当即便分了赃。 他拿了二两,姜虎拿了一两二。 “我现在也算是小有财富了!” 李牧伸了个懒腰。 皇粮凑齐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立刻清点了一下自己如今的财富。 银子:七两二钱! 农田:六亩! 住房:一间,还有一间正在搭建之中。 武器装备:两把猎弓,二十六支箭,一把柴刀、***斧、两柄自制长矛,对了,还有一套从赵二身上剥下来的皮甲,只不过当时李牧试了试有些不太合身,准备让李采薇改一改尺寸。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窝兔崽子! 一只野兔、一只松鸡,以及三十多斤鹿肉! 倘若贩卖出去,至少也能卖到四两银子左右。 “最重要的是……这个!” 李牧在炕洞中摸索片刻,取出来一个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赫然正是被他砍下来的鹿茸。 相比于它,其他的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单单这两根鹿茸,陈鹤松便开出了三十两的天价! “明天找个时间把它送到水仙楼。”李牧看着掌中的宝贝,就像是在看着一堆白花花的银两,他心情大好,转身看向正在院子内忙碌的李采薇,开口道:“采薇,去买些麻椒来,晚上我们吃鹿肉火锅!” 闻言,李采薇表情愣了一下:“火锅?火锅是什么?” “呃,就是一种美食,在滚烫的汤汁里面煮肉煮菜,味道很不错!”李牧咧嘴笑道。 李采薇点了点头,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道:“那还要等虎子哥吗?” 李牧闻言揉了揉眉心。 自从昨晚姜虎和他一起杀了人之后,双方的关系突飞猛进,几乎达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来,不等他了。”李牧沉声开口:“给他留下些便是!” …… 平原县城。 丰宝赌场。 这里往日总是人声鼎沸,各路的顾客赌徒们络绎不绝,但今日,此地的气氛却有些肃杀,充满了火药味。 赌场内,两波人正在对峙。 一帮人身着赌场的白色短褂,手中拎着哨棒,神色凶恶。 而另外一帮人则一身黑裤,赤裸着上身,胸口上皆有一道阔刀模样的烧蚀疤痕。 这是马帮的独有标识。 但凡入帮者,哪怕只是临时挂靠的打手,都需要用烙铁在胸口留下这道标识,否则便不允许在马帮麾下混饭吃! 嘭! 一声拍案声响起。 一名身着锦衣、身形肥硕的中年汉子应声站起,指着前方那群黑衣人道:“你们马帮未免太霸道了吧?丰宝赌场是老子的地盘,老子在这里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几年,你们现在说要进来插一脚?” “我告诉你们,做梦!” 他正是丰宝赌场的老板钱大富。 这么多年以来,在平原县也算是黑白两道都能混的开的人物。 即便是面对恶名昭著的马帮,他也没有丝毫怯场,张开双臂,冷笑不止道:“你们马帮兵多将广,我丰宝赌场也不是软柿子,想抢地盘,就得靠真刀真枪来拼!” 钱大富对面,马帮的人群中。 姜虎站在人群最后方,他腰间插着一根哨棍,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昨晚杀人的场景,此时依然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着。 那湿滑粘稠的鲜血触感,无论洗了多少遍,都像是依然在黏黏糊糊的粘在掌心之中。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李大山夫妇死亡时的表情便不断涌现而出。 “呼……” 他深呼了一口气,将这些杂念抛出脑外。 人群前方,两波人的头目正在激烈的谈判着。 突然,只听到一声怒吼传来:“那他娘还废什么话,动手吧!谁赢了,这地盘就是谁的!” 这句话就像是开战的号角一般。 两波人马立刻厮打在了一起。 混战开始。 以往碰到这场大规模的混战场面时,姜虎一般都是在边缘游走打酱油的角色。 因为在战场中央的那些都是最狠的角色! 他还不够格! 可这一次,他犹豫片刻,竟然拎着哨棒径直冲向了战团最中心的位置。 他只感觉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亲手杀过人之后,像这样的斗殴,已经无法再让他感到任何恐惧! “娘的!” “打!打死拉倒!” “帮主放话了,打翻一个赏银二两,上不封顶!” “兄弟们冲啊!” 嘶吼声,惨叫声,在狭窄的赌场内响成一片。 姜虎拎着哨棒,瞄准一名赌场打手的肩膀便砸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对方肩膀便软软的塌了下去。 “诶呦!” 对方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而姜虎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抡棒砸向其他人,他下手极狠,每一棍下去都是骨断筋折。 很快,他便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赌场的几名打手瞬间围了过来。 几人一拥而上,将姜虎团团包围,手中的棍棒不断向他身上招呼着。 在县城之内,即便帮派之间发生冲突,一般也不会选择刀剑之类的致命武器,因为一旦闹出人命,双方都不好收场。 官府虽然对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事情闹得太大,官府也不得不出手惩戒。 几根棍棒砸下来,姜虎脑袋上瞬间便开出了一道大口子。 若是换做以前,自己被打的头破血流,姜虎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可今天,这些血非但没有把他吓倒,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凶性! “打!老子打死你!” 姜虎面色狰狞,宛若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一边咆哮着,一边拎着哨棒重重砸在前方的打手身上。 这一棍力量极大。 那名打手被打的吐血倒地。 而姜虎手中的哨棒也因为力道太大而斩断。 眼见武器折断,他直接将半截棍棒丢掉,握紧拳头再次冲了上去。 一拳! 又一拳! 形意拳的动作,缓缓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每一拳落下,便有一名赌场打手哀嚎倒地。 人群最后方。 一名面色冷酷、文士打扮的青年看着战团中的姜虎,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冲着身边的人问道:“此人不错,他叫什么名字?在帮中任什么职位?” 第二十八章 兄妹夜话 与此同时,双溪村。 李家。 咕噜噜! 小砂锅内不断冒着热气,汤水滚烫沸腾着,麻椒、葱叶、草菇伴随着汤汁上下浮动。 李牧将切成片状的鹿肉,混合着白菜叶倒入锅中。 很快,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便迅速飘散开来。 “哥,这就是火锅?” 李采薇十分好奇的打量着这道全新的“美味”,只感觉口舌生津,眼睛仿佛生了钉子一般死死钉在砂锅上:“好香啊!” “那是自然。”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虽然这个年代的调味品不多,但凭借着出色的技艺,他还是调配出了古代版的“麻椒锅底”。 而且新鲜的鹿肉口感本身就极佳,就算用清水蒸煮也是一道难得的美味,有了锅底,便只是让它的香味更加浓郁一些罢了。 桌上虽只有青菜、豆腐和鹿血等几样简单的配菜,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算得上丰盛。 不多时,锅中鹿肉已熟透,兄妹二人的筷子如穿花蝴蝶般在锅中翻飞,转眼间各自的碗里就堆起了小山。 昏黄油灯光芒下,鹿肉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泛着诱人光泽。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李牧吹了吹热气,一口将肉片塞入口中。 一瞬间,香醇肥美味道迅速在口腔中炸开。 鹿肉嫩滑弹牙,十分有嚼劲! 口感比猪肉劲道、又没有羊肉的腥膻味,在李牧生平吃过的美食当中,它绝对可以排到前三! “真好吃!”李采薇先是小口嚼动着,感受到那极致的美味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虽然刚出锅的肉片还有些烫,但她嘴巴却完全停不住,连矜持文雅都顾不上,开始不停埋头狂吃。 哗啦啦…… 李牧拎着瓦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是从二叔家翻出来的“遗产”。 油灯光芒之下,他端起酒碗仔细端详着,这酒色泽混浊,看上去和后世的苹果汁颜色类似,里面还漂浮着一些类似芝麻粒的杂质。 脏。 这便是李牧对它的第一印象。 “不知道喝起来怎么样……” 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有些呛人发酸的味道扑面而来,强忍着不适感,李牧浅浅的喝了一小口。 酸、涩、呛嗓子! 噗! 李牧头一歪,直接将入口的酒液全都吐了出来。 “哥,这酒可是很贵的!不喝别浪费啊……”李采薇见状颇为心疼,甚至连碗筷都放了下来,一把从他手中将酒碗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将剩下的全都倒回到酒罐中。 这种名为“老泥窖”的浊酒出自县城一家有名的酒肆,卖到一百八十文一斤。 相当于六斤稻米的价格。 寻常百姓家根本享用不起。 但它的口感嘛……实在是不敢恭维! “这也太难喝了,又酸又涩,价格还卖的这么贵!”李牧摸了摸下巴,尝了这个时代的酒之后,他内心对于酿造“三月春”有了充足的自信。 这时代的古人哪里喝过什么好酒? 若是能够将三月春酿造出来,对市面上现有的浊酒定然是降维打击,销路一定不成问题。 “采薇,家里还有大号的瓦罐吗?”李牧放下酒碗开口问道。 “有倒是有,你要干什么用?” “酿酒!”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酒都是发酵酿造,所以口感不佳,度数也不高。 而三月春的酿造方法则是蒸馏! 这种工艺下制造出来的白酒不仅酒体干净,而且十分浓烈,一口入喉便感觉浑身火热、舒坦至极! “酿酒?” 闻言,李采薇表情一愣,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哥,我感觉你这段时间变得很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看李牧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继续说道:“你好像一下子就变好了!还懂了很多东西,这些天,村东头的三婆偷偷告诉我,你……你是被邪祟占了身子。” “她还给了我一张符纸,让我找机会贴在你身上呢!” 李牧表情有些古怪。 他自然知晓自己的变化瞒不过李采薇,身为最亲近的人,性格脾气发生如此巨大变化,除了傻子外谁都看得出来。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哔啵啵声,与汤汁沸腾的声音混合着。 “哥,你到底还是不是你?”李采薇再次开口问道。 看着少女那双充满迷茫的眼睛,李牧沉默片刻,开口道:“傻丫头,我当然是我。” 这话一出,李采薇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是个很聪慧的女孩子。 虽然“穿越”这种事对她来讲十分陌生,但她也能敏锐察觉到自己兄长体内似乎换了一个灵魂。 相依为命多年,她非常清楚自己哥哥是怎样一个人渣。 就连父母去世都未能将其改变…… 他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温柔、这么强大? 李采薇也听说过某些民间故事,鬼魂妖魔借助死人的身体重生,和眼下自家兄长的情况十分相似。 但故事中,那些鬼怪妖魔占据人身是为了作恶! 而李牧,则是在变好! 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是在苦难之中生活,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小小年纪便要承担家庭的重担,不仅需要料理农田内的庄稼,空闲时还要去帮别人做工,攒下些银钱来帮李牧收拾烂摊子。 遭到他人的冷眼、嘲讽、鄙夷,更是常有之事。 可如今呢? 一日三餐,餐餐米面管够,时不时还能开个荤。 而且再也无人敢欺负自己。 那一日孙瞎子带人来强绑的时候,她绝望之下看到李牧回来,心中的激动之意几乎难以用言语来表明。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体会过这种被人保护、无比心安的感觉! 聪慧如她,其实早已察觉兄长的变化。 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李牧待她如此之好,又何必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呢?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牧并未急着进山狩猎,而是通知了纳税官自己要缴纳贡粮。 现在家中的粮食已经有七百多斤,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决定先将皇粮的事解决掉。 很快,得到消息的两名税官和劳工赶着驴车便来到李家。 第二十九章 缴纳贡粮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牧并未急着进山狩猎,而是通知了纳税官自己要缴纳贡粮。 现在家中的粮食已经有七百多斤,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决定先将皇粮的事解决掉。 很快,得到消息的两名税官和劳工赶着驴车便来到李家。 将早已准备好的六百斤陈米上了称,确认了分量没有偏差之后,两名税官便签了一纸文书交给李牧,作为缴纳贡粮的证明。 看着拉粮的大车缓缓远去,李牧只感觉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这几日,贡粮一直都像一把利刃般悬在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会砍下来。 如今这个问题被解决,他只感觉浑身轻松。 “采薇!” 李牧冲着里屋呼唤了一声:“我今天去一趟城中把猎物卖掉,你在家若是闲暇无事,便把昨晚翻出来的几个大瓮洗刷一下。” 他这次进城除了要兜售猎物之外,更重要的便是采购一些蒸馏酿造酒的器具和原料。 虽然如今打猎能够满足兄妹两人的日常开销,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法。 现在是秋季,山中猎物肥美。 若是入了冬,大雪封山,野兽们行踪难觅,打猎的难度便要增加许多。 酿酒、打猎,双管齐下,才能保证自己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中不饿肚子。 “我知道了。”李采薇端出一碗鸡蛋羹递了过来:“哥,先吃点东西吧。” 经过昨晚的交谈之后,两人的关系又亲密了几分。 如果说昔日的李采薇照料李牧,只是因为她本身善良、再加上那无法摒弃的血脉亲情之外,那么此时此刻,李采薇这小丫头则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与关心。 “咱俩一人一半。” 李牧看着色泽金黄诱人的鸡蛋羹,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但还是先给了她一大半后才大快朵颐起来。 他一边吃着,一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将方才税务官开具的文书塞进李采薇手中,含混不清的说道:“对了,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千万保管好。” 缴纳皇粮,这份文书便是唯一的佐证。 若是弄丢了,碰到官府稽查的话,少不得会有一些麻烦。 李采薇深知它的重要性,小心翼翼的将其塞入怀中。 一盏茶工夫后。 李牧吃饱喝足,用麻绳捆着鹿肉和野兔、松鸡,将鹿茸用布袋紧紧绑在腰间,便大踏步离开家门向着县城方向而去。 …… 双溪村东头。 两条蜿蜒的溪流绕村而过。 这是庄子里唯一的水源,也是村名的来源。 平日里乡民们喝水煮饭洗衣,用的全都是这两条溪流的水。 李采薇端着大盆蹲在溪水旁,卖力的搓洗着脏衣服。 “呦,这不是采薇丫头吗?” 一名大娘同样端着洗衣盆走了过来,满脸堆笑:“洗衣服呢?” 李采薇抬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轻声道:“麻姑,这宽敞,您来这儿!” “这丫头真懂事,人长的漂亮,心地也好。”麻姑毫不吝啬的夸赞着,顺势坐在旁边,仿佛随口般问道:“你哥呢?又进城了?” “嗯。” “牧哥儿最近勤快的很,你们家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麻姑一边搓洗着衣物,一边感慨道:“我昨个瞧见他打的那头鹿了,啧啧,好大的个头,至少能卖个十几两银子。” “那只是运气好而已。”李采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哥哥也不是每次都能打到猎物,好几次都是空手而归,有时候还弄的满身是伤。” 双溪村大部分都是些穷苦人家,她也不愿露富,便故意将李牧说的笨拙辛苦一些,免得遭到太多人嫉妒。 “挣钱的路子哪有好走的?再怎么说,牧哥儿也比村中的庄稼汉子强的多!”麻姑笑意盈盈,连老脸的皱纹中都透着一丝羡慕,突然,她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哥今年有二十二岁了吧?” 李采薇点了点头。 “咱们庄子里的爷们儿,大多十六七岁就娶了婆娘,牧哥这年龄早该讨老婆了。”麻姑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说道:“我这里倒是有几个合适的姑娘,要不,你先替你哥瞧瞧?” 此话一出,李采薇瞬间便来了兴趣。 这年头,无论男女婚嫁的年纪都不大,有些甚至十四五岁便成婚了,在双溪村中像李牧这般年龄的男子,大部分都早已成家生子,连娃都能下地干活了! 只不过由于李牧之前游手好闲,名声差,家中又太过贫苦,所以这十里八乡根本没人敢把姑娘嫁给他。 麻姑正是双溪村有名的媒婆,平日里走街串巷,干的就是替人保媒拉线挣点喜钱的活计,这么多年以来,已经在这十里八乡撮合成了上百段姻缘,可谓是声名在外。 “成!”李采薇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变得热切了许多:“我倒真有这个念头!” 闻言,麻姑紧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道:“你看,这姑娘怎么样?” “我……我不识字,有劳麻姑念一念。”李采薇脸颊有些发红,有些羞愧。 大齐治下,女子并没有上学堂的权力。 大多数达官贵人家的女眷想要识字,都会请外面的先生进家来教。 而李家之前连吃饭都成问题,更没有闲钱找人教她读书。 “刘翠翠,家住黄山村,年方十九,家中父母健在……脾性温柔,容貌姣好,只不过年幼时生了场病,现在干不得重活。” “这姑娘长的好看,但是太娇养了,我怕哥哥养活不起。” “咳咳,那看下一个,王萍,王家沟人氏,吃苦耐劳,煮饭下地都是一把好手!只不过是个寡妇,还带了个三岁的儿子……不行?那没事,还有呢!” “秦宝莲,苗寨人氏……” 一连念了十几个女子的信息,但李采薇都不是太满意。 麻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苦笑道:“得!我也别念了,这样吧,你把这册子拿回去让你哥哥自己看、自己挑,若是看上了哪个就来告诉我。” 说罢,麻姑也不等李采薇拒绝,十分熟络的将册子塞进她衣服怀中,还特意嘱咐道:“采薇丫头,这册子可是我老婆子的心血,你千万得保管好。” “要是弄丢可就麻烦了。” 第三十章 讨媳妇? 李牧一路未停,来到县城之后便径直去了水仙楼。 后厨的伙计检查了猎物后,账房便十分痛快的交付了银两。 多半只鹿、一只松鸡和一只野兔,共卖了九两六钱。 由于未见到陈鹤松本人,所以李牧便随便找了个伙计询问对方的去向。 “二爷今天出去办事了,估计要等到很晚才能回来。” 那名伙计倒是很热情,主动开口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吧,我帮你转达一下。” 事关几十两白银,李牧自然不敢将这么重要的物件托付给一个不熟悉的人,他随口敷衍了两句将此事搪塞过去。 鹿茸被切下之后,若是时间一久便会变质腐烂。 李牧特意用干净袋子混着花椒、石灰块盛放,带在身上十分不便。 如此贵重的物件自然越早将其卖出去越好,但无奈事情赶的不凑巧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明天再来一趟。 离开水仙楼之后,他便在城中拐了几个商铺,购置了些酿酒工具和新的被褥,装了满满两大筐之后便用挑猎物的扁担抗在肩上,晃晃悠悠的出了城。 …… 等到李牧一路回到双溪村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今天姜虎又来过了?” 刚走进院内,他便看到了在原本倒塌的旧屋遗址上,已经垒起了一圈半米多高的泥砖地基。 “嗯,干了一下午活儿,刚走了还不到一刻钟呢。”李采薇拎着一桶水,正在院里给前几日种下的辣椒浇水:“哥,你带回来的种子发芽了!” 李牧闻言有些欣喜。 一般辣椒籽种下之后,至少也得等个七八日才能冒头,但似乎是因为产自系统奖励的缘故,自己院子里种的这些短短三日不到便已经冒出了嫩芽。 虽然这些嫩芽看上去还稀稀拉拉的,但也算是给这破旧院子增添了一抹生机勃勃的绿色。 “我在城里又买了些粮油米面,还有些被褥新布,你把那些旧的全都换了吧。”李牧放下扁担,家中的被褥盖了好几年早就又硬又破,这几日睡的他浑身酸疼。 “你又乱花钱!”李采薇闻言叉起腰,语气带着些嗔怪:“换什么新被褥?买些棉花回来续上不就得了?” “挣钱不就是为了花么……” 李牧随口反驳了一句,他宛若变戏法般从扁担的大筐中把物件一样一样取出来。 猪肉、白面、萝卜…… 布匹、新鞋…… 还有一支发簪。 李牧随手将其插在她发髻之中,歪着头打量着,笑道:“瞧,多好看!” 李采薇的长相本就清秀可人,只不过是缺乏梳妆打扮、又因为生活的重担而常常郁郁寡欢,所以之前的模样才显得有些凄苦。 而这几日来,她的生活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能够吃饱喝足,还有了李牧为她遮风挡雨,心情大好之下,仿佛容貌也得到了滋润,变得越发温婉秀美。 那柄鎏金发簪插在她头上,看上去竟然无比契合,若不是身上的衣衫依然显得有些老旧,她倒真的和城中那些大户人家的闺秀有九分相似! “这东西很贵吧?”李采薇偷偷看了一眼水桶中自己的影子,先是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紧接着又有些担忧的问道:“一百文能买到吗?” “正赶上店家折扣,加上这盒胭脂,拢共也就花了六十文。” 李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笑道:“我也不懂这东西,闻起来挺香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下来了。” 听到这个价格,李采薇有些半信半疑。 虽然一直住在村中,但她的消息并不算闭塞,听说就连最便宜的胭脂在城中也要卖到上百文。 再加上这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鎏金发簪…… 竟然只要六十文? “大哥,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李采薇咬着下唇,眼神中满是亮晶晶的光芒,但很快,她话锋又是一转,接着说道:“可……以后不要再买这些东西了。” “咱家虽然有了些闲钱,但也不能乱花,得用在正经事上!” “开心就是最大的正事。”李牧伸了个懒腰,语气很轻却很认真的说道:“现在贡粮也交了,二叔家的家产也归了咱们,有了些资本,就不要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人生在世就这几十年,若是不好好享受一番,怎么对得起自己?” 听闻此言,李采薇有些无奈。 她平日里节省惯了,虽然眼下有了些家底,但也舍不得在无用之物上多浪费一文钱。 但李牧这脾气秉性,似乎又不是她三言两语能够劝的了。 “对了,今天我洗衣服的时候碰到了麻姑,她给了我一本册子,要帮你讨个媳妇儿呢!” 李采薇忽地想起来今天在小溪边的遭遇,当即便反应过来若是能够让李牧娶个婆娘的话,那么日后自然有人管教他。 娶老婆? 李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现在可没有这个想法。 穿越到这里之后,为了生存,他的精神一直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如今刚刚能够松口气,他可不想自己找麻烦。 若是娶了媳妇,家中不仅要多出了一张嘴吃饭,往后缴纳皇粮时也要多出一个人的份额。 再往后生几个孩子,那日子就更没得过了…… 李牧身为一个现代人,思想自然和原住民不同,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后代生活在这种操蛋环境中。 在没有能力为家人和后代创造一个优越生活时,独善其身,不结婚、不生子,有时候也是一种善良。 “讨什么媳妇?不要不要!” 李牧十分简单粗暴的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坚定的拒绝道:“我现在可没功夫寻思这种事。” “哥,我把册子都带回来了,你好歹看一眼吧?万一有合适的呢?” “我得了一种一娶老婆就会死的病,你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年,就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李牧头也不回的提着东西进了屋,透过窗子看着满脸不悦的妹妹,悠悠叹了口气,无奈自语道: “我都跑到古代来了,怎么还是逃不过被逼婚的命运呢?” 第三十一章 酿酒 虽然李采薇一心想讨个持家能干的嫂子,但无奈却拗不过李牧,便也只好作罢。 眼看天色将晚,她便将册子细细收好,准备明日交还给麻姑。 …… 吃了晚饭,李牧找了一个大盆装上了清水,将今天进城购买的高粱穗剥谷后倒了进去。 “哥,家里还有稻米,你怎么又买了些高粱?” 李采薇蹲在旁边,翻了翻他从城中带回来的包袱,找出一包宛若发霉谷饼般的事物,还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这是酒曲?你还真想自己酿酒啊?” 虽然自从大齐这任皇帝登基之后,便解除了百姓不允许私自酿酒的禁令,但民间却并没有太多酒坊出现。 原因很简单。 一是酿酒方法难搞,二是原材料太贵。 但凡在市面上销路好、叫得出名的好酒,酿造方法和配料表都被主家像看待亲儿子一般保护的周密无比,不敢向外泄露半分。 那些不出名的小作坊自己调配出来的酒,大部分口感都特别差,又因为成本问题不敢降价,所以最多两三个月便关门倒闭。 而且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一般来讲,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 就算拿最便宜的苞谷来当原料,成本也要将近百文了! 再加上人力和器具的损耗,至少要卖到一百五十才能略有盈利。 在如今平原县的市面上,就连口碑最佳的“醉秋风”也才卖到一百六,有谁会愿意花差不多的价格去购入口感又差、酒质又浑浊的私酒呢?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便官府解除了禁令,民间依然没有人愿意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行业。 “自然是真的,你以为我在说笑?”李牧头也未抬,随口回道。 “你要是想喝酒直接去买些便是,城中鸿宾楼的顺府佳酿、陈家老窖的青梅烧,都是不错的好酒。”李采薇双手托腮,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自酿的酒……即费力,又省不了几个钱,完全是自讨苦吃嘛!” “顺府佳酿?青梅烧?酒精风味小甜水罢了……根本和好酒扯不上边。”李牧嘀咕了一句,将洗干净的高粱粒倒进锅中煮熟,自信满满的说道:“最多半个月,我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酒!” 酿酒时,原材料不同,制造出来的口味也各不相同。 高粱香,苞谷甜,小麦清,稻米柔。 他将被煮熟的高粱粒混合着酒曲丢进瓦罐内,又按照记忆中【三月春】的配方添入清水和其他佐料,最后将瓦罐的口封住放在房间角落里。 就算是蒸馏酒,一开始也得有个发酵的过程。 一般来说十天左右,瓦罐内的酒曲和粮食便会完全融合,到时候只要再经过筛净、蒸馏等工艺,三月春才算是制作完成。 由于是第一次,即便有配方在手,李牧也没有一次性造太多。 毕竟凡事都得有个试错的过程。 若是自己的操作出了什么岔子,导致最后制作失败的话,也可以减少些损失。 “接下来就是等了。”看着墙角内的瓦罐,李牧松了口气。 今日他忙活了一整天,早就累的够呛,此时强烈困意涌了上来,便匆匆洗漱了一番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或许是新换的被褥的原因,这一觉他睡的十分舒坦,等到再次醒来时,便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 天光已经大亮。 李采薇早早便已经起来煮饭割草扫地,忙碌着将小院收拾的利利索索。 自从家中的余粮逐渐多了起来之后,原本一日两餐也变成了一日三餐,兄妹两人的晨食也不再是一成不变野菜汤和萝卜干,而是换成了煳米粥和咸蛋、白面油饼。 这日子虽然和城中的大户没法比,但比刚穿越来时可是好的没影了。 李牧吃了两块饼,将咸鸭蛋黄放进粥中搅碎,满满吃了两大碗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将装鹿茸的布袋塞进怀中,准备再进一趟城去找陈鹤松。 但就在此时,院门却突然被敲响。 透过低矮的篱笆院墙,李牧一眼便看到了那站在门外、身穿蓝色官衣的两名汉子。 “税官?” 他皱了皱眉头,认出对方正是昨天拉走贡粮的两名税官。 大齐朝堂上下如今已经烂成了一片。 各级官吏都在想法设法的从百姓身上压榨油水。 李牧记忆中,即便是缴纳贡粮时,税官们有时也会借“稻米腐败、分量不足”的理由来变相收取贿赂。 昨日缴纳贡粮十分顺利,他原本还挺高兴,觉得这帮吸血虫不知为何发了善心、改了性子,竟然没有在分量上找麻烦要黑钱,没想到今天便再次找上门了。 难道他们觉得昨天收粮时太宽容,没能捞到好处,今天要翻旧账不成? 李牧虽然心生疑惑,但却并没有太多不安。 税官虽然手中有权力,但昨日他们已经开具了文书,若是出尔反尔的话,即便闹到县衙去打官司,李牧也丝毫不怵! “开门开门!” 两名税官语气中带着浓郁的不耐烦,他们见小院内无人回应,再次重重的拍打着破旧门板,扯着嗓子道:“再不开门,当心爷拆了你这破院子。” 吱呀! 李采薇走过来,伸手拉开门栓,将两人迎了进来:“两位差爷有何贵干?” 闻言,两名税官看了一眼兄妹两人,沉声道:“少装糊涂,不是你们说皇粮已经凑够了,让我们过来拉走的吗?” 这话一出,李牧和李采薇都愣住了。 几息之后,李牧脸色阴沉的迈步走了过来:“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家的贡粮昨日便已经被取走,正是两位亲自经手,这才过去了不到一天时间,难道您便忘了不成?” “昨日交了贡粮?可老子怎么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一名税官拧着眉头,语气颇为凶厉:“有何凭证?” 第三十二章 税官 听闻此言,李牧的心沉了下去。 他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安。 税官和捕快、差役不同,没有随便抓人的权力,他们若是想要找茬的话,手中则必然掌握着一些有力的底牌,否则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采薇。” 一瞬间,李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他转头喊了一声:“把昨日的收粮文书拿出来给两位税官瞧瞧!” “来了!” 李采薇一直在院内听着几人的对话,此时听到呼唤后,立刻将手在围裙上擦干净,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文书递了过来。 刷! 两名税官接过看了几眼,目光十分古怪的问道:“这文书,确定是你家的?” “没错,这是昨日缴纳贡粮,两位亲手开具的。”李牧沉声回答。 两名税官对视一下,突然,左边那名税官从腰间掏出镣铐,厉声道:“大胆刁.民,竟然伪造官府文书,按照大齐律法,此罪当重打六十大板,流放北荒!” “带走!” 税官爆喝一声,便伸出手来要去抓李牧,作势便要将镣铐锁在他身上。 “什么伪造文书?” 李牧肩膀一用力,伸手向前推去,同时脸色阴沉道:“你们若是想要捞点好处,大可以直说!给我栽赃这样的罪名,我可不认!” 他本就膀大腰圆,又因为近几日常常打拳练身,力气比养尊处优的税官大的多。 随手一推,便令两人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 “好小子,你还敢拘捕?” 两名税官神色狰狞,冷笑道:“好,老子就让你死个明白,你且过来看看,这文书上的落款对么?”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文书摊开。 李牧视线在文书上聚集。 这份文书上的字迹、内容,和自己昨天看到的一般无二,但唯独左下角的落款和印章却变了。 昨日,那落款是陈金丰、刘冲,正是两名税官的名字。 而今日,居然变成了陈全丰、刘冲。 四方的印章,此时也缺了一角。 细微的差别,却截然不同! 李牧脑袋嗡的一声。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开具文书的时候自己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而今日印章出现变化,唯一的可能便是……文书被人掉包了! 这份文书一直在李采薇身上带着,她肯定不会自己陷害自己,难道…… “采薇,这份文书,昨天有没有被其他人碰过?”李牧脸色变得铁青,语速极快的问道。 “没……没有!”李采薇也看出了情况危急,脸色都被吓的煞白,磕磕巴巴的说道:“昨天你给我之后,我便一直贴身携带,从未取出来过……” “不对!昨天下午溪边洗衣的时候,麻姑把婚册塞进了我怀里!” 李采薇脑海中闪过这些画面,浑身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这一刻,她似乎将一切都联络了起来。 一定是麻姑在塞婚册的时候动了手脚,将她怀中的真文书掉了包,换上了一封假文书! “伪造假文书,居然连我们两个的名字都搞错了,真不知道该说你们胆大包天,还是愚蠢至极。”两名税官狞笑着,宛若盯上猎物的猛兽一般缓缓走了过来: “平原县已经很久没出现过像你们这样狗胆包天,竟敢伪造文书的刁.民,我想县令老爷一定会此案很感兴趣。” “刑房的兄弟们,也会好好伺候你们!” 李牧大脑飞速转动着。 他目光中浮现出一丝狠厉之色。 这明显是一出有预谋的栽赃陷害,现在再责怪李采薇也已经于事无补,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一,认命被抓,流放北荒! 二,奋起反抗,杀了这两名税官,带着李采薇落草为寇,投奔虎头山当盗匪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李牧眼眸中凶光大作,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身后磨盘的柴刀上面。 就在此时,一只柔软的手掌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采薇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脸色苍白,身子颤抖,咬牙道:“文书是我伪造的,我哥并不知情!” 此话一出,两名税官和李牧都齐齐一愣。 “想替你兄长顶罪?”税官冷笑了起来,宛若山中的狰狞豺狼:“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伪造文书这种大案,凭你一个人也想全都担下来,未免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此案,须你兄妹二人全部俯首认罪,否则这事儿不算完。” 李采薇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死死盯着两名税官的脸,杏眼微红:“两位差爷,做事别太过分了!我家两口人皆是安分守己的顺民,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哩。” “若是我兄妹二人都没了活路,什么律法严令便也不是非得遵守不可,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古话!” 北荒乃是蛮夷之地,不仅环境恶劣、物资匮乏,整日里风沙漫天,还常常有蛮人出没。 流放到那里,几乎等同于判处了死刑。 两名税官听着李采薇这威胁之意极为浓郁的话,当即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小小的百姓,还敢威胁起官了? 但他们刚要发作,抬头便和李牧那双满是杀气的目光发生了对视,刹那间,便有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寒意涌上心头。 就算是横行数个州府,手上有几十条人命的江洋大盗,也没有这样可怕的眼神! 一瞬间,他们只感觉寒毛直竖。 若是真的将对方逼到绝路,或许李牧这家伙真的会动手杀人! 两名税官对视了一眼,内心同时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眼下,他们只有两人且没有携带长兵器,若是真打起来的话并不占优势,还是先将李采薇带回去,在县衙召集人手之后,再回来抓李牧也不迟! “哼!既然此事和你兄长无关,那我便不为难他。”税官沉默片刻,将锁链拷在李采薇双手之上,沉声道:“你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咔吧! 随着锁链锁止的声音响起。 李牧眉心再次颤抖起来,眼眸中凶光闪烁,右手不由自主向刀柄摸了过去。 “哥!” 就在此时,李采薇突然喊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哀婉的颤声道:“别……别做傻事!” 第三十三章 幕后之人 李牧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这事儿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税官带走了李采薇,自己的行动至少还未被限制,还可以去想办法施救。 就算是审判流放,也不可能今天就定罪。 啪! 李采薇将怀中的婚册取出,远远递了过来:“哥,帮我把这个还给麻姑。” 麻姑! 对! 就是这个老家伙。 既然文书是她掉包的,那真的一定就在她手中。 只要将其取回来,便可以洗清兄妹两人身上的罪名。 “采薇,别怕。”李牧抓起婚册,沉声道:“哥不会让你被流放,一定会带你回家。” 李采薇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沉默着点了点头。 “别废话了,走!”两名税官语气不善,强行打断了兄妹的对话,押起李采薇便向村外走去。 看着他们远处的背影,李牧紧握着婚册,没有丝毫拖延便向着村东头麻姑的家中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脑海中也在不断复盘着此事。 李家兄妹和麻姑无冤无仇,对方为何要栽赃陷害? 这件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孙瞎子? 不,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在乡下有些势力的地痞头子,根本没能力和税官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李二叔夫妇已经下葬。 世间根本也不会有什么鬼神作祟。 赵家村的猎户,那便更没道理了! 赵家兄弟三人已经死绝,根本没有其他亲人在世,就算有,一帮乡民也绝对想不出这样的报复方法。 他将这段时间和自己结仇的人都想了个遍,绞尽脑汁也未能猜测出此事与谁有关。 不多时,麻姑家的院子便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李牧一脚踹开大门,阴沉着脸喊道:“麻婆子,给老子滚出来!” 低矮瓦房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李牧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屋中搜寻了一番,发现这里空无一人,连柜中的衣物被褥都消失不见了。 显然,对方早有准备。 “牧哥儿?” 就在此时,院子内响起某位乡民的声音,十分疑惑:“你来这儿干啥?” “刘叔,麻婆子出去了么?”听到问话声,李牧迈步走了出去,认出对方正是麻姑的邻家,顿时语气有些急促的问道。 被称为刘叔的老汉点了点头,开口道:“她昨晚就带着包袱,坐着牛车走了,听她说要去投奔城中的亲戚,怎么,你找她有事?” 这老东西,昨天晚上便逃了! 李牧很清楚麻姑在城中根本没有什么亲戚,她大概率是怕此事暴露遭到报复,所以暂时躲了起来。 偌大的平原县,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昨天我看了她的婚册,想要让她当媒人说个媳妇儿……”李牧掏出婚册晃了晃,随口编了个谎便将此事搪塞了过去。 刘叔也不疑其他,又聊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线索又断了。 李牧只感觉一阵心灰意冷,此事是一桩早就设计好的圈套,一环扣着一环。 对方早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将所有线索都切断。 自己直到现在连幕后主使者是谁都搞不清,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娘的……现在那两个税官还未走远,要不就追上去杀了他们,把采薇带回来,至于以后的事,那便以后再说好了!”李牧猛然抬起头,事已至此,他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但李牧刚走出麻姑家的大门,准备去追那两名税官时,迎面,便看到了一个熟人满脸笑意的走了过来。 陈二! 当初想要花钱买下李采薇,却被李牧一脚踢翻的陈二! “呦,这不是牧哥儿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可听说你最近的日子过的很滋润啊!”陈二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径直挡在路前,啧啧道:“又是猎羊猎鹿,又是拿了二叔的家产良田,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 “感情这有钱人,也有烦恼?” 李牧此时心急,自然没心情搭理他,一言不发便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你不想知道那真的缴粮文书,现在在谁手里吗?” 陈二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 李牧脚步戛然而止。 他猛的转过头来,眼神凶悍如虎豹:“这事儿是你干的?” 李牧心中万分惊愕。 他之前并未将此事怀疑到对方身上。 毕竟陈二只是个倒卖人口的人牙子,怎么想都跟税官扯不上关系,而且这十里八乡活不下去的人多的是,那些卖身的黄花闺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李牧不觉得陈二会单单因为李采薇,而搞出这么大的一个圈套来! “呵呵,别误会。”陈二看着他要杀人般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开口道:“我只是一个传话的,有人要我告诉你,只要你肯同意把采薇卖掉,那缴粮文书自然会回到你手里。” “价格嘛,还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十两银子!” 李牧眼睛微眯。 极度的愤怒之下,他竟然变得冷静起来。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股诡异。 当初陈二肯开出十两银子的高价,便十分不正常,而此时,对方背后的主家为了得到李采薇竟然不惜栽赃陷害,还买通了税官……如此大手笔,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或者说,李采薇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必须要得到的? “李牧,你没有第二个选择了!你妹子被抓走,那么结局一定是挨板子流放,死无全尸,即便如此,你倒不如把她卖给我,还能捞些好处银两,我也能回去交差。”陈二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逼迫、一丝志在必得:“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你背后的主家是谁?”李牧突然开口问道。 “你没必要知道。”陈二摇头拒绝。 李牧眉心颤抖,咬牙道:“我可以同意卖掉采薇,但是你们这么算计我,老子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蒙在鼓里,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未免有点太憋屈了!” “你若是不肯说,老子就算让采薇流放,也绝不同意!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两败俱伤!” 第三十四章 冲喜 李牧在赌。 他在赌李采薇的重要性。 对方不遗余力的设下这样一个大圈套,只是为了买走她,便绝不会这点小事上和李牧硬碰硬,让整件事走向不可逆转的地步。 陈二犹豫片刻,突然笑了笑:“其实你知道也没用。” “我背后的人既然能够请动税官出手,那就不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够撼动的,你该不会还在妄想着能够去报复?去讨个公道吧?” “兄弟,别犯傻。” “若不是还顾忌一点律法的情面,那位老爷何必费这么大劲,直接就派家丁上门来强抢了。” “你他娘到底说不说?”李牧一把薅住陈二的衣领子,从腰间拔出柴刀抵在他咽喉上,脸色阴沉,“老子没心情听你的屁话!” “好好好,既然你非得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好了。”陈二感受到喉间的冰冷刺痛感,当即额头冷汗直冒,也不敢再说什么废话,连声道:“王路安王老爷,你晓得吗?” “县城王记绸缎庄的东家?”李牧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身材臃肿、白发苍苍且老迈不堪的富贵老者的样子。 王记绸缎庄在平原县城算是小有名气。 而他以前和一帮狐朋狗友们在县城厮混时,也曾和对方的家奴打过交道,亲眼见过对方几次。 在县城之中,王路安虽然不算最顶级的大户,但也算是颇有实力。 单单绸缎庄的商铺便有十几家,就连宅中的家丁侍女也有不下三十人! 和李牧一比,他的确算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 但王路安家并不缺侍女,他为何要花数倍的价格,非要抓着李采薇不放? 似乎是看出了李牧的疑惑,陈二索性便不再隐藏,接着说道:“牧哥儿,可别误会,王老爷买采薇回去可不是让她当牛做马,是让她回去享福当主子的。” 闻言,李牧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他脸颊抽动着,冷笑道:“感情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想着老牛吃嫩草?”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耄耋老人娶十八九岁小媳妇儿的事都很常见,只要有权有势,年龄相差根本不是问题。 但李牧却记得原主记忆中,一年前见过的王路安早已老的不像样子,甚至连走路都需要有人搀扶。 这样的老头子恐怕连男人的机能都丧失退化了,就算娶的老婆再年轻漂亮又有什么意义? “哈哈……王老爷今年八十了,早就不近女色。”陈二闻言干笑了几声,紧接着,他语气颇为古怪的说道:“采薇,是王老爷给他儿子选的媳妇儿!” “王老爷家财万贯,但年轻时却一直无后,直到过了六十大寿,他的一房小妾才诞下了一个儿子。” “老来得子,他自然怜爱的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但这位小少爷从小身体便不好,体弱多病,好不容易长到二十岁,前些日子又染上了肺痨,王老爷请来不少郎中都医不好,几日前,有个游方术士给这位小少爷算了一卦,说是要娶个老婆冲冲喜,这病便可不治而愈。” 李牧挑了挑眉毛。 肺痨,便是现代医学上所称的肺结核。 即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这种病医治起来的难度也非常大! 而在古代,这几乎便是不治之症。 至于什么娶妻冲喜,完全是无稽之谈,是江湖神棍们为了骗取钱财的手段罢了。 “这么说,是那游方术士要你们来找采薇的?”李牧问道。 陈二摇了摇头:“他只给了一个生辰八字,说只有娶回符合条件的女子,王少爷的病才会痊愈……这些日子,我们已经把十里八乡都转遍了,唯有你妹子是唯一一个生辰八字和属相都契合的。” 听到这里,李牧算是彻底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如今这个时代,民智尚未像后世一般开化,对于神鬼之说颇为信服,一旦碰到无法解释、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解决的事,便会寻求那虚无缥缈的仙神、命运之流的帮助。 大齐境内许多地方,一旦久旱不曾下雨,那么当地的民众便会开祭坛、将童男童女作为祭品活活烧死用来祭祀龙王。 而河伯娶妻、山神食子之类的情况更是数不胜数。 冲喜,只是这些愚昧残忍的行径之中最温和的一种了。 “若是我妹子嫁过去,那王少爷的病非但没好,反而一命呜呼了呢?”李牧读过一些史书,知晓这些作为冲喜而被娶进门的女子地位并不高。 在主家眼中,她们只是一件物品、一味药。 若是这味药侥幸起了效果,病人的身子逐渐好转,最终恢复正常,那么主家也不会让这个女子做自家正妻,地位顶多比婢女强上一些,有些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被二次贩卖。 毕竟药,在病人痊愈之后便已经没了作用。 可若是冲喜无用,病人还是死了,那……女子结局便很凄惨了。 古人迷信,或许还会将此事怪罪到这个新婚妻子身上。 若是碰到有良心的家门,便只是打骂一番,让其和仆人一般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儿,等到年老色衰之后被赶出去自生自灭。 可一旦是那种丧良心的主家…… 让这女子陪葬,活埋配阴婚都是有可能的! 听到这个问题,陈二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叹了口气道:“牧哥儿,采薇妹子嫁过去便是王家的人,是死是活便跟咱没关系了。” “她能过上好日子,是她的造化。” “若是运气差,王少爷咽了气,她跟着下去伺候也是理所应当……” 咚!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哎呦一声,再次被李牧给踹翻在地。 胸口的脚印,和几天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看着手提柴刀、满脸狰狞的李牧,陈二没敢说任何威胁之语,而是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牧哥儿,是拿了钱跟王家做亲家,皆大欢喜;还是硬撑着不肯低头,家破人亡……你自己选吧。” 第三十五章 乡道 “你的时间不多。”陈二见李牧不作声,再次开口道:“采薇被带回去县衙,三天之后便会经案审讯,若是过了这期限此事审成了铁案,就算是王老爷也不可能再把她救出来。” “到时候,你便是人财两空。” 说罢,他也不再继续劝慰,而是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去了。 话已至此,再多说什么已经无用。 他相信李牧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看着陈二远去背影,李牧大脑飞速转动着。 他虽然方才表现的十分愤怒,但并未被冲昏头脑,而是在仔细分析对方话语中的细节。 从方才那番话中,他得到了几条信息。 一,王路安虽然是个大户,但他的手还未伸到县衙里,只是收买了两个税官。 二,若是自己认命的话,李采薇一定会死。 肺痨在这个时代乃是不治之症,李采薇嫁进王家,绝对会被当做陪葬品。 但现在麻婆子失踪,去县城找王路安更是来不及。 该怎么办呢? 李牧眉头紧皱,突然,他大笑了起来:“我真是太蠢了!此事,何须如此麻烦?” 平原县城。 王家大院。 “此事你做的不错……事成之后,老爷不会亏待你。”内堂,王家掌门人王路安浅饮了一口茶,慢吞吞的说道:“那封真文书可得收好了,若是李牧同意了卖妹子,这东西可是把那丫头从大牢中赎回来的唯一凭证。” 麻姑弓着身子,满脸谄媚之笑,从怀中将一封文书取出恭恭敬敬举了出来:“王老爷放心,这东西我一直贴身带着,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封文书,她并未交给王老爷。 李牧是个混人,前些日子痛殴打孙瞎子的场面,麻姑至今都历历在目。 她偷了这东西,便是彻底把对方给得罪死了,所以才连夜逃出了双溪村,来寻求王家的庇护。 但麻姑也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也怕王家若是拿了这份文书后,便过河拆桥一脚将她踹开,不理会她的死活,所以才将文书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也算一个保障。 王路安刚想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后堂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还带着宛若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脸色一变,冲着麻姑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说罢,两名下人上前搀着他,步伐极快的推开后堂的屏风走了进去。 麻姑站在原地,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了后堂的大床上躺着一个身形枯槁、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他眼窝深陷,头发也脱落的不像样子,趴在床边不断咳着,身子剧烈颤抖,似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少爷,少爷咳血了!” “快,拿汤药来……” 嘈杂的惊呼声从后堂传来。 王路安被人搀扶着,不断悲声叹气,轻声安慰道:“腾儿,你再忍忍,爹给你找的媳妇儿马上就能娶到家了,你这病,很快就能见好。” …… “这乡下的烂泥路真是难走!” “我新买的靴子,这才几天呐……鞋边都快磨破了!” 崎岖难行的乡道上,两名税官拉着李采薇一边赶路,一边絮絮叨叨的抱怨着。 “得了,靴子才值几个钱?”陈金丰露出笑容,开口道:“眼下正式缴纳皇粮的时节,咱们随便走几个庄子就能捞不少油水,这次收完贡粮,老子又能盖间大瓦房!” “卫税司确实是个肥差,不枉我当初花了几十两银子才买了这身官衣。”刘冲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哪像县衙班房那帮捕役,整天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落不了几个钱。” “嘿,他们可是嫉妒的紧!” “别的不说,单单这次的事,王老爷就给咱们兄弟一人出了十两,等回了城,老子非得去春花楼把小凤仙包了,好好玩她一整夜!” “哈哈哈,你他娘注点意,别死在她肚皮上!” 两名税官肆意大笑着。 他们的笑声钻进李采薇耳朵中,让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更显得苍白了几分。 沉重镣铐拖着她的手腕,冰冷粗糙,已经将接触的地方磨出血痕。 她抬起头,目光茫然,眼泪止不住在眼眶内打转。 她很清楚自己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这样也好……早些死,就不用在这世上受苦了。”李采薇惨笑了一声。 父母早亡,从小便缺衣少食。 自家哥哥不成器了十几年,遭到了无数人的白眼和鄙夷。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像最勤奋的牛马一般日夜劳作,即便被人欺辱也只能默默忍受。 眼下自从李牧开始进山打猎后,李采薇刚觉得生活开始有些盼头,然而好景不长,舒心的日子才过了不到半个月,便遭到了这飞来横祸! 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短暂而又美好的梦境。 而现在梦醒了。 迎接自己的是依然残酷的命运。 乡道崎岖,此时烈日又升了起来,两名税官满头大汗,便找了个树荫下歇了歇脚。 就在此时,乡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等到走近了,几人才看清那竟然是李牧! “哥,你怎么来了?”李采薇语气有些愕然,但目光在他腰间的柴刀上一晃,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立即大变。 嘎巴! 李牧揉了揉拳头,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 两名税官察觉到情况不对劲,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神色凶厉:“李牧!你要做什么?” “两位大人,别喊了,我方才在后面追了你们一路,看到这附近没人才现了身。”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你们现在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的。” 此话一出,两名税官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 而李采薇也愣住了。 她内心涌起一股暖流,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啪嗒啪嗒的跌落下来,哭喊着道:“哥,你别做傻事,你……你快回去!” “李牧,老子可是朝廷命官,你想杀我们?”陈金丰瞪着眼珠子,后退两步,沧浪一声从腰间拔出官刀:“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第三十六章 抢回文书 面对他声色俱厉的威胁,李牧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浓郁了。 “两位大人误会了。” 他缓缓从腰间抽出柴刀,平静的说道:“我这次来,只是想把我妹子和那份文书带回去罢了。” 从一开始,李牧便陷入了一种思维误区。 想要解救李采薇,其实并不用费劲巴力的去找麻姑、去夺回那封真的文书。 他只需要把那封伪造的文书抢过来销毁即可! 税官不是捕快,他们手中的权力没有那么大,没有证据,他们即便把李采薇带回到县衙也无法定罪。 最多…… 便是再缴纳一次皇粮罢了! “你想要毁灭证据?”刘冲眉心狂跳,他没想到李牧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竟敢对官差下手。 要知道对于绝大多数平民而言,只要是穿着官衣的,便是招惹不起的官老爷! 在官爷面前,百姓们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更何况是出手袭击? “文书真假,大人心知肚明。”李牧向前逼近一步,“皇粮我可以再缴一次,这亏我认下了!” “但人,今日必须带走。” 闻言,刘冲和陈金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不安。 正如李牧所言,这封假文书便是定兄妹二人罪名的唯一证据,他们是税官,虽然油水能够捞到不少,但论起话语权可是要比捕快们差了许多。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甚至都没有抓人的资格。 但大多数百姓并不理解衙门中不同差官的分工和权力,被这身官衣一吓便不敢多说什么,乖乖的俯首配合。 若是能够将李采薇和这封假文书带回去,班房的捕快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县令老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将此事糊弄过去。 可若是假文书没了,单凭着他们两人空口白话想要给兄妹两人栽赃,那可就费劲了。 “意图袭击朝廷官差,罪大恶极,格杀勿论!”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的乡道上,陈金丰率先发难。 他手中官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李牧咽喉:“找死!” 李牧身形一矮,柴刀自下而上斜撩,"铛"的一声脆响,竟将官刀生生震开。 陈金丰虎口发麻,踉跄后退两步,满脸骇然。 他并非整日和暴民盗匪打交道的捕快,平日里也并未练武,再加上整日出入于烟花酒肆之所,早就被掏空了身子。 这一刀下去非但没能伤到李牧,反而震的官刀差点都握不住了。 “一起上!”刘冲见状从侧面扑来,刀锋横扫李牧腰腹。 他身材高大,速度也更快,一刀扫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但下一刻,李牧身形如鬼魅般一转,柴刀在掌心翻飞,刀背重重砸了下去。 正中刘冲手腕。 “啊!”他惨叫一声,官刀脱手飞出。 李牧顺势一个扫堂腿,将他重重撂倒在地,荡起了漫天灰尘。 见同伴倒下,陈金丰知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怒吼着再次扑来。 李牧不退反进,柴刀架住着官刀一引一带,宛若太极柔力般借力打力。 陈金丰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扑去。 侧身让过,李牧反手一记刀柄砸在他后颈。 “砰!”陈金丰面朝下栽进尘土里,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刘冲刚挣扎着爬起,柴刀已经抵在他喉头。 短短十几息,两名威风凛凛的官差便已经被干翻,狼狈不堪! 李牧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论起战斗力,这两人即便带着刀,也还不如孙瞎子手下的那些泼皮有威胁。 “饶……饶命!”冰冷的刀锋让刘冲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声音发抖,双腿抖似筛糠。 他被吓坏了。 平日里,两人靠着这身官服在这十里八方招摇过市,无人敢对其有半分不敬。 但此时柴刀抵着咽喉,刘冲却再也不敢耍什么威风。 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官差身份,拿捏李牧这样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是手到擒来之事,但没想到事情的走向却有些出乎意料。 这一刻,他内心产生了极为浓郁的后悔之意。 他是税官,日子过的无比滋润,若是真惹急了对方在这里丢掉性命,为了区区十两银子的酬谢,未免有些太不值了! 李牧冷冷扫视着瘫软在地的两个税官,柴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把镣铐的钥匙和那封假文书拿出来。” 刘冲面如土色,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和那封文书。 他接过后翻看一番确定无误之后,便将其撕得粉碎,用火折子烧的一干二净。 “今日之事……”刘冲挣扎着爬起身来。 “回去告诉王路安,此事若是就此作罢,那我宁可认下这个亏,从此往后各不相干。”李牧打断了他的话,眼眸中寒光闪烁:“可他若是执意死抓着我们兄妹不放,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我这条贱命,换他全家老小,值了。!” 听到这威胁之意如此浓郁的话语,刘冲反而松了口气。 这说明对方今日不会拿他怎么样。 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转达。”他喘着粗气,颤声说道。 李牧转身为妹妹解开镣铐,看着她手腕上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走,回家。” 方才的一幕幕早已将李采薇吓的魂不守舍,镣铐才解开,她便扑进李牧怀中大哭了起来。 “没事了!” 李牧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了许久,才让她平静了下来。 哗啦! 他随手将钥匙丢了回去,也不再去看那两名税官,待她情绪稍稳,兄妹二人便沿着乡道往回走。 走出十余丈,李采薇抬起泪眼:“哥,这事...真能了结吗?” 李牧闻言冷哼一声,嘴角露出冷笑:“你太天真了,先不说那个病急乱投医的王家老头子,单单是这两名税官都不会放过我们,日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我方才让他传话,只是为了让王家放松警惕,认为我不敢和他们作对罢了。” 他笑容阴森,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但凡和此事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第三十七章 暴怒的王路安 “你……你说什么?” 王家。 王路安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他死死盯着面前两个狼狈不堪的税官,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假文书被抢回去了?那个丫头,也被李牧带走了?" 陈金丰的额角还带着一道血痕,刘冲则不停地揉着红肿的手腕,两人官服上满是灰尘,像丧家之犬般站在王家厅堂,连大气都不敢出。 "两位大人!"王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可是花了足足二十两雪花银!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一个市井泼皮都收拾不了?" 这话宛若烧红的针一般刺耳。 他们虽然有官身,但面对这位大户老爷却依然不敢太放肆,更何况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们各自收了对方十两银子,此时办事不力,自然只能默默承受着对方的狂轰滥炸。 “是我们小瞧那小子了。”陈金丰咬了咬牙,沉声道:“我原以为他不敢在官差面前放肆,但……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他算准了我们没有证据,不敢将此事上报给县衙。” 刘冲内心也很憋屈,假文书被抢了之后,他便想要立刻回到班房去通知捕快、衙役动手去抓李牧。 但这个想法又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税官和捕快们分属不同。 税官这个职位油水很大,自然难免遭到那些穷捕快们的眼馋嫉恨,双方部门平日里关系便不怎么融洽。 此时碰到这种事,对方自然乐的看到自己倒霉,若没有上司的发话绝不会出手相助。 除非…… 他们肯出点血! 但捕快们这些年看着税官吃的脑满肠肥,早就变成了一只只饿极了的饿狼,想要填饱他们的胃口可就不是一点小恩小惠能做到的。 更何况此事本就是违反禁令之举。 若是泄露出去,被某些捕快得知将此事捅到县令老爷那里,自己这身官服都很难保住。 税官的位子,可是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呢! “咳咳咳!” 后堂之中,再次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王路安眉心狂颤。 这咳声宛若刀子一般,一刀一刀戳着他的心窝。 “实在不行,就派人强抢!”陈金丰语气突然变得凶厉起来,“反正那小子无权无势,只要我们做的干净,绝不会有什么麻烦!” 刘冲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抚摸着被砸肿的手腕,眼眸中怨毒之色极为浓郁:“派人伪装一番,直接趁着夜黑风高闯进家门杀了那贱种,再一把火连尸体带屋烧个干净,剩下一个弱女子,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王路安深深叹了口气。 他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本不愿意用这种暴力且危险的手段,但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也只好如此了。”他脸颊抽动,轻声开口:“希望这次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听到王路安开口应承,两名税官皆露出残忍笑意。 李牧将他们痛殴了一通,这份仇,自然被他们牢牢记在心中。 眼下大仇即将得报,怎能不让人身心都无比舒畅? “前两日,双溪村恰好有家农户被劫杀,听说是虎头山的盗匪下来打秋风,正好将罪名推到他们身上!”刘冲压低了声音,笑道:“或许还可借此事以出兵剿匪之由头,再向民间收笔税款来。” “一举两得!” …… 待到兄妹二人回到家后,恰好碰到了姜虎,他看到两人后急忙走了过来,脸色带着些焦急:“牧哥儿,我方才听人说采薇妹子被税官带走了,到底发生啥事了?” 李牧脸色阴沉,将事情原委快速复述了一遍。 “那这事麻烦了!”姜虎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此事居然如此复杂,不仅扯上了城中的大户,还得罪了两名税官:“王路安颇有家资,他既然能够请动官府的人出手,那便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说不定他们会来硬的!” 李牧闻言微微颌首。 暴力,永远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简单的方法。 当王路安发现计谋不管用时,大概率会狗急跳墙,干一出强抢民女的勾当。 “我担心的也正是此事。”李牧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在姜虎耳边说道:“我有个办法,你一会儿找几个人……” 他足足说了几十息。 姜虎不停的点头,随后脸色严肃的说道:“牧哥儿,你放心吧,你交代我的事一定办到!” 说罢,他便一刻也不停,转身大踏步离去了。 "哥......"李采薇看着姜虎远去的背影,突然拽住他的衣角,指尖发白,"你要做什么?别瞒我......" “没事,我让他去马帮找几个人来助拳,若是王家想要硬来,咱们人多,也能有些底气。”李牧咧嘴一笑,紧接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采薇,一会儿你先去三姑家坐坐,我要进趟城!” “进城?” “这鹿茸若是再不出手,可就要烂在手里了。”李牧晃了晃怀中的布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请人帮忙,总得给些钱吧?再加上还要重新缴纳贡粮……” “不把它卖掉,哪儿来的银子?” 闻言,李采薇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掉了起来,抽泣道:“哥,都是我不好,若是能够把文书保存好,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咱们是亲兄妹,说这种话做什么?” 李牧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抬手用粗糙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整日舞刀弄棒的莽汉:“以前我惹了那么多麻烦,不都是你帮忙擦屁股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这次不一样……”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好了,别胡思乱想。”李牧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拎起柴刀便向门外走去:“走吧,我把你送到三姑家,我没回来之前,不管有谁找你,你都千万别出来。” 第三十八章 准备 将李采薇安顿好之后,李牧便马不停蹄的赶到城中水仙楼。 经过伙计的通禀,他成功见到了陈鹤松。 “李小兄弟,没想到你还真给了我一点惊喜!” 陈鹤松双手盘着两颗核桃,看着布袋中保存完整的两根鹿茸,眼眸中露出兴奋之色,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温和亲近了许多:“这鹿茸品相不错,还是初生茸,啧啧,好东西。” “货验过了,没问题!”他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咱们之前说好了,三十两银子,如今货款两清,拿着吧!” 陈鹤松递过来的是通用钱庄的本票,面值三十,不多不少。 眼看这么一大笔钱即将到手,李牧却没有露出半分笑意,反而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陈爷,我还有个请求,若是你不肯答应的话,这鹿茸,还真不能卖给你。”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变的有些僵硬。 "嗯?"陈鹤松脸色骤变,核桃"咔"地捏紧。二楼雅间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怎么?这是看陈爷我出手太痛快,想要坐地起价,把我当肥羊宰了?” 作为水仙楼的二掌柜,他的确家财万贯,并不在乎这几十两银子。 但他却很在意面子! 就像李牧第一次来到这里卖货,区区二两银子便换来了他的好感,这并不是因为陈鹤松真在意这点钱,而是因为他感到了李牧对他的尊敬。 可若是今日看他好说话,想要趁机多敲一笔钱,那便将他当做无知的冤大头来轻视了。 “您误会了。”李牧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偷听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子我的确碰到了一些麻烦,希望陈爷能够出手相助……” 紧接着,他便在陈鹤松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说道:“只要您能在中间过个话,这鹿茸的价钱,我再往下减十两!” 听到李牧不是要坐地起价,陈鹤松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但他也并未立即答应下来,而是紧皱着眉头,两颗核桃在其掌心哗啦哗啦不断转动着,犹豫良久才开口道:“我倒是真有这个门路,但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事要是没成可跟我没关系。” “您放心,规矩我懂!”李牧咧嘴一笑。 …… 夜色渐渐笼罩了下来。 “采薇丫头,别傻坐着了,来!”低矮茅房中,一名身材佝偻的老妇人满脸笑意,端着缺口的海碗来到桌案前: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前年的陈米熬的粥,味道是差了些,你可别嫌弃。” 两碗清汤寡水的米粥摆在桌上,还掺着几颗豆子和谷壳。 在大齐,这便是大部分农户的主食。 “三姑,我不饿。”李采薇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这老妇人无儿无女,和李家也没什么亲戚关系,但对李采薇却极好,从小到大都对其颇为关爱。 李家日子过得贫困,她还常常走街串巷找来些活计,让李采薇去做挣了钱补贴家用。 “不饿也多少垫吧点……”三姑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前两日你送来的羊肉,我用盐巴腌了起来,等会我放进锅中热热,等牧哥儿回来咱们一起吃。” “对了,你不是说他去城中贩货了吗?怎么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 闻言,李采薇目光中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李牧去城中至今未归,会不会遭遇了什么不测? 那两名税官和王家的人,会不会在路上袭击他? 李采薇越想越害怕,脑海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三姑家的大门被推开,李牧那高大身影赫然走了进来。 “哥!” 李采薇顿时站起身来,看到他浑身毫发无伤,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了。” “路上碰到几个朋友,耽搁了点工夫。”李牧笑了笑,随后从身后拎出一个大包袱,打开之后,里面赫然装着被褥、稻米和腊肉,他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后,冲着三姑道:“三姑,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三姑点头道。 “我想让采薇在你这儿住上几日。”李牧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稳稳的放在桌案上,轻声道:“这个……就算是我付的房钱!” 看着桌案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三姑却并未表现的有多兴奋,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她才悠悠叹了口气道:“牧哥儿,你又惹了什么大祸?” “连家都不敢让采薇丫头回去……莫非,是犯了律法?” 今日两名税官来双溪村带走李采薇,被许多乡民们亲眼目睹,但后来李牧又把她救了回来,这其中的经过旁人便不清楚了。 如今他又如临大敌一般,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了……他似乎犯了“劫囚”的大罪! “三姑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李牧闻言笑了笑,解释道:“若是真犯了罪,我哪敢继续留在村中,早就带着采薇逃到天涯海角去了!更不会因此而连累您。” “哎,其实此事说来倒也简单,我得罪了城中的大户,那两名税官便是受对方的指使过来找麻烦的,眼下一计不成,我担心他们会来硬的,所以才让采薇在你这里躲躲风头。” 三姑闻言这才释然。 想来这李牧也没有这般愚蠢,若是触犯了律法,不可能还傻傻待着这里等人来抓。 况且距离上午李采薇被税官带走,又被李牧带回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若是真犯了事,恐怕捕快衙役早就将双溪村围个水泄不通,挨家挨户的搜查了。 “我老婆子一人住,正觉得孤单呢!有采薇丫头陪我说说话倒也不错。”三姑露出笑容,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被褥之类的东西,开口道:“被子和米面腊肉留下,这钱嘛……你就拿回去吧。” 李牧态度倒是很强硬,执意要对方收下。 “我肯帮你们,可不是为了这东西。”三姑的老脸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有些黯淡,她深吸了口气,认真道: “若是你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我哪天死了帮着收个尸,别让野狗叼去了就成!” …… 第三十九章 夜袭 平原城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十六匹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麻绳勒紧的马嘴让这些畜生发不出嘶鸣,只能从鼻孔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领头的壮汉用黑布蒙着脸,月光下那双三角眼泛着狼一样的幽光。 "都把招子放亮些!"他压低嗓子,斧刃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弧,"从此刻起,咱们就是虎头山的好汉!谁要是露了王家半个字……" 他手中的斧头突然劈进树干,震落一地枯叶:“死!” 众人不约而同摸了摸腰间的蒙汗药和麻绳。 这些都是绑人用的家伙什,马鞍上挂着的斧钺钩叉反倒像是掩人耳目的摆设。 "二大王放心!"有个年轻家丁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事关性命,兄弟们自然不敢怠慢。” "噤声!"被称作二大王的刘护院突然竖起耳朵。 远处双溪村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他猛地抽出斧头,木屑簌簌落下:"出发!" 月明星稀。 一支十六人的马队火力全开,向着双溪村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 李牧家的小院里,油灯将两个摇晃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牧哥儿,今天下午我跟几个兄弟在王家附近监视,亲眼看到了有人去牲口行赁了十几匹马。”姜虎坐在他对面,语气异常坚定的说道:“他们今晚一定会动手!” 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十分昂贵的奢侈品。 若是没有什么重要事由,即便是王家也不可能一下子租赁这么多!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对方定是打算今晚动手抢人。 毕竟这种事追求的便是速战速决,不能拖泥带水,时间拖得越久便越容易出岔子。 “我早就猜到了。”李牧笑了笑,神态镇定自若:“王家的老杂毛爱子心切,那两个税官一失手,他肯定会立刻再想其他的办法来对付我。” “牧哥儿,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看着他这幅样子,姜虎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安,毕竟看王家的阵仗动静一定小不了:“咱们两个人,怎么对付十几匹马?十几个人?” 傍晚时分,姜虎赶回双溪村将王家的动静告诉李牧后,原本想要请马帮的兄弟们过来帮忙助拳,但没想到李牧却一口回绝了。 如今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二对十几。 而且对方还有马。 这种玩命的厮杀,可不比前几日李牧和孙瞎子的争斗,在这种人数差距之下,两人就算浑身是铁也得被碾碎了。 “你放心吧。” 李牧闻言,依然是那副淡然平静的样子,看着身前桌案上的柴刀,一字一顿道:“今晚,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哒哒哒! 激烈的马蹄声划破夜空。 郎朗月色之下,这支马队已经接近了双溪村,为首的那名汉子勒住缰绳,冲着自己身旁的一名手下道:“你先进村瞧瞧,看那李牧家有没有旁人在,有没有弃家逃走?” “那李牧只是个市井泼皮,平日交好之人也不过是乡下的几个地痞,用得着这般谨慎?”手下不以为然,拎起马鞍上的阔刀,沉声道:“要我说,直接冲进去就好!若是在他家碰到了旁人,那便只能怪他们运气差,一刀宰了便是!” “哼,那小子三番两次让老爷受挫,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可别小瞧了他。”汉子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再次催促道:“赶紧去!” 手下听到他语气似有些怒意,当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翻身下马,悄无声息的溜进了村中。 大概一盏茶工夫后,他折返回来,笑道:“刘护院,放心吧!我刚才到他们家院墙外看了看,屋子里点着灯,还有人影晃动,但顶多两三个。” “叫他娘什么护院?叫我二大王!”汉子皱眉骂了一句。 “是是是!你看我这记性,又记差了!”手下低眉顺眼的赔着笑脸:“二大王,咱们进村?” 刘护院心中再无其他疑虑,马鞭一挥,带领着手下家丁们呼啸着向双溪村中冲去。 一时间,马蹄声宛若雷鸣般爆响。 "来了。"李牧突然睁眼,他指尖抚过柴刀豁口。 村口方向突然爆发出闷雷般的马蹄声。 短短几十息后,马队便已经来到了李牧家的篱笆小院外,刘护院看着纸糊的窗户中泛出来的微微光芒,沉声道:“冲进去,男的杀了,女的抓走!” “呦吼!” “杀!” 家丁们发出一阵怪吼之声。 姜虎扑到窗边,只见月光下十余骑黑影如鬼魅般冲破篱笆,当先一人斧刃雪亮。 "牧哥儿!"姜虎的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他们..." 李牧已经站在院中。 夜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衫,露出腰间寒光凛凛的短刃。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是什么人?” “呵呵!老子是虎头山上的二大王,外号黑旋风是也!”刘护院知晓自己马队进村的动静极大,自然会引起乡民们的注意,所以此刻便迫不及待的表明自己的“身份”,让身上这层皮看上去更加真实,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乖乖把粮食、银两全都交出来,老子若是心情好,还能给你个痛快。” 李牧向后倒退两步。 “想跑?”刘护院被黑布蒙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纵马跳过了低矮的篱笆院墙,同时抽出马鞍上的长斧,直直向屋中杀了过来。 其他“马贼”见状,也都纷纷拔刀,紧随其后。 屋中。 姜虎看着这一幕,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人家都杀到院子里来了,用不了二十息,两人肯定得被砍成肉泥! “小子,真他娘够蠢的……得罪了王老爷,竟然一点防备都没有。”刘护院狞笑着,锋锐的斧头划破长空,宛若死神之镰向李牧砍了过去。 但直到此时,李牧却依然不闪不避。 他直直的站在屋门口。 莫非这小子被吓傻了? 刘护院眉头暗皱。 就在此时,李牧张开双臂,大喊一声道:“虎头山盗匪已经现身,各位大人,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崩! 霎时间,黑暗里传来弓弦震颤的嗡鸣,十六支羽箭破空而至,箭簇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瀑布。 刘护院眼睁睁看着三棱箭镞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下一秒,剧痛从胸口炸开! "是埋伏!"他栽下马时,看见更多箭矢从草垛后、树冠间、土墙头飞射而出。 有个家丁被射穿咽喉,血箭喷出三尺多远,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妖异的红绸。 “有埋伏!” 刘护院瞳孔紧缩。 噗噗噗!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马队瞬间人仰马翻。 中箭的骏马发狂般尥蹶子,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有个蒙面人刚爬起来,就被黑暗中刺出的长枪捅了个对穿。 与此同时,李牧家周围的树后、民居、土丘旁,有一道道高大、沉默的身影不断现身,他们个个都携带长弓、矛,腰配挎刀,而身上的服装更是统一的青蓝之色,胸口还纹着大大的“兵”字。 “是……卫所军!”刘护院看清这群从黑暗中现身的不速之客的身形后,浑身战栗不止,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声:“你一个地痞混混,怎么请得动守军?!” 第四十章 守军 数个时辰前。 水仙楼。 “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竟然想请守军出手?”陈鹤松眼神古怪,语气中也带着些疑惑:“你一个乡下猎户,难不成是拐了谁家的千金?睡了谁家的小妾?” 平原县职位最高的虽然是县令,但在城中却有一支守军并不归属他的统辖。 大齐施行的便是政军分治的政策。 县令只能对自己手下的捕快、税官、劳役等发号施令,而守军独立在外,直接受洪州府总兵调遣。 平原县守军共有一百八十人,由一名参将统辖。 无论是俸禄还是军需,守军皆不需要从衙门处划拨,是由总兵府统一调配。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名为“卫所军”的部队在平原县地位十分超然。 “若只是因为裤裆里那点事,我倒真抹不下脸来求您,此事实在是一言难尽。”李牧并未告知陈鹤松事情原委,毕竟王家在城中也算是大户人家,若是陈鹤松和王路安私下有些什么交情,自己毫无隐瞒的这么一提,对方说不定转头就将自己给卖了。 虽然和陈鹤松接触了几次,但李牧还没傻到认为自己和他这点交情有多深厚。 两人的关系,都是建立在能够给对方带来利益的前提之下。 陈鹤松见他守口如瓶,也不追问,只是懒懒一挥手:“罢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懒得打听!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城东,守军大营。 陈鹤松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沿途军士见了他,竟纷纷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李牧暗暗心惊,这水仙楼的二掌柜,人脉竟广到如此地步? “守军的参将林坚虽然和我有六七年的交情,但他却是个爱财鬼,你若是喂不饱他,单凭我的面子恐怕也请不动。”陈鹤松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毕竟这年月,请人帮忙都得真金白银来开道。 若是只凭着一张脸过去,那么用不了几次,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人情便会消耗殆尽。 “您放心。”李牧沉声道:“我早有准备。” 两人被一路引到中军帐中等待片刻,不多时,便有一名大汉掀帘而入。 正是守军参将林坚! 帐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可当他大步踏入时,却仿佛带进了一股凛冽寒意。 林坚四十出头,满脸青碴胡须,一身皮甲虽旧,却衬得身形魁梧如铁塔,豹头环眼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绝非庸碌之辈。 “陈二掌柜,稀客啊。”他咧嘴一笑,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怎么,水仙楼的生意做到我军营来了?” 陈鹤松赔笑:“林将军说笑了,今日来,是有位小兄弟想请您帮个忙。” 说罢,他侧身让出李牧。 李牧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林坚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见他粗布麻衣、脚踩草鞋,脸色顿时一沉:“陈掌柜,你当老子这儿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儿带?” 陈鹤松连忙赔笑道:“林将军息怒,我这亲戚虽出身寒微,但为人机敏,绝不会让您白忙活。” 李牧心知对方是嫌弃自己寒酸。 作为安平县守军参将,虽然在职级上没有县令高,但平日里和林坚往来的也都是些豪门大户、达官显贵,像李牧这样的普通乡民,根本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请他帮忙办事了! “哦?你能拿出什么报酬?”闻言,林坚顿时产生了几分兴趣:“我的要价可不低。” 李牧不慌不忙,迎着林坚锐利的目光,缓缓开口:“将军,方才入营时,我见将士们虽勇武,可身上甲胄……却有些年头了。” 林坚眉头一皱。 李牧继续道:“若将军肯出手相助,事成之后,我保您麾下弟兄,人人换新甲!” 见两人的谈判即将进入正题,陈鹤松十分识趣的找了借口走出帐外去透气。 毕竟之前已经说好,他只负责引荐。 至于后事能不能成,那便只能看李牧自己的能耐了! 片刻后,大帐中便只剩下了李牧和参将两人。 “啪!” 林坚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小子,你可知一套铁甲值多少银子?一百八十号人全换新甲,少说也要上千两!你拿得出?” 铠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奢侈品,它造价昂贵,只有精锐之师才有资格配备。 而这偌大的安平县一百多号守军,拢共加起来也只有十几套布甲、藤甲,还都是些老掉牙的破烂货,最好的一套则穿在林坚自己身上。 至于铁甲、板甲,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就算是最普通的铁质铠甲,一套也要十几两银子! 安平县地广人稀,又不是什么要塞之地,每年洪州府拨下来的军费十分有限,能勉强凑够守军们的月俸都已经实属不易,想要更换装备…… 完全是做梦! 李牧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拿不出,但有人拿得出。” “谁?” “王家!” “王家?细细说来!”林参将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小子名叫李牧,家中有个妹子叫李采薇,前段时间,不知怎么招惹上了开绸缎庄的王家!他几次设计想要陷害我兄妹二人皆以失败告终,如今必会撕破脸皮派人下死手!”李牧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说道:“恰巧前几日我村闹了盗匪,我叔婶两口被杀,现在村中人心惶惶!” “只要将军派人在我村中埋伏,待王家之人动手时出手将其擒获。” 他眼中寒光一闪。 “到时候,您说他们是王家的家丁,他们就是家丁;您说他们是虎头山的盗匪……那他们就是盗匪!” 盗匪,可是要抄家灭门的! 帐内骤然寂静,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林坚盯着李牧,忽然狞笑一声,猛地拔刀! “唰!” 刀光如雪,直逼李牧咽喉! 李牧纹丝不动,刀锋在他颈前半寸戛然而止,寒气刺得皮肤生疼。 “小子,你胆子不小。”林坚嗓音低沉,“王家在平原县根深蒂固,老子凭什么为了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乡民,去啃这块硬骨头?” “为何我不直接杀了你,去王家换些好处?” “因为我知道将军与王家有些旧怨。”李牧嘴角微扬:“而且您……缺钱,我,不值钱!” “王家是块肥肉,吃了它,您和弟兄们都能饱餐一顿。“ “我不过是只蚂蚱,塞牙缝都不够。” 林坚目光古怪:“你还知道王家和我有旧怨?” “若是不准备的充分一些,我哪敢来见您?”李牧掌心冒汗,但语气依然平静。 林坚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 王家。 大户。 若是将盗匪的名头栽赃到他头上,抄没的家产,足以让守军们干瘪的腰包瞬间鼓起来! 而李牧,就算再用力去榨,也不过能弄到几十两银子,都不够给守军们发个月俸。 “哈哈哈!好!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收刀入鞘,重重一拍李牧肩膀,“这买卖,老子接了!” 第四十一章 剿“匪” 时间回到现在。 看着从黑夜阴影中走出来的二十多名卫所军,以刘护院为首的十几名汉子都被吓傻了。 “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爽朗大笑声,林参将大踏步现身,他看着倒伏在地的王家家丁们,眼眸中露出难以自抑的兴奋神色。 他站在李牧身旁,沉声道:“老子本来还准备了一些盗匪的衣物、装饰,准备给这些蠢货换上,把戏演的更真实些,没想到他们自己就已经扮上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方才刘护院进村时没有任何掩饰,而且还高喊着点出了自己“虎头山二大王”的身份。 那些住在附近、听到动静的乡民,便能够成为坐实他们身份的铁证人! “恭喜林将军。”李牧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抱拳道:“这次,您擒获了十几名盗匪,不仅可以顺藤摸瓜抄没王家的财产,还能上报总兵府请功。” “若是总兵大人高兴,或许您的军阶还能再提上一提!” 林参将闻言,脸色喜人,但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冲着麾下的军士们道:“来呀,把这些盗匪们全都绑起来,不可放走一个!” 锵! 长刀出鞘。 二十多名精锐军士齐刷刷的向前踏步而来。 “跑啊!” 王家家丁之中,不知有谁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吼,紧接着,便有人从地上爬起,风也似的转身就跑。 方才那一轮齐射,十几匹马大部分都受惊栽倒、或者发狂将背上的骑乘者掀飞。 此时这些人想要逃命,便只有凭借着两条腿。 “放箭!” “想跑?嘿嘿……” “既然已经坐实了盗匪身份,死活都已无所谓了,杀了他们,拿尸体也可去找王家算账!” 参与今晚行动的卫所军都是林参将的心腹,他们早已知晓此事的全过程,所以动起手来并没有丝毫留情。 面对不肯束手就擒的“盗匪”,他们的态度只有一个——杀! 利箭破空。 长刀染血。 卫所军宛若虎狼一般扑了过来,短短十几息,便已经有五六人身首异处、伏尸当场。 这些王家家丁,平日里仗着王路安的势欺负欺负乡下的穷苦百姓还凑合,此时碰到守军,就像是碰到猫的老鼠一般,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 趁着混乱,刘护院挣扎爬起身来,想要偷偷溜走。 但下一刻,一把钢刀便迎面斩了过来。 瞬间,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他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具无头尸体,只不过,这具尸体为何看上去如此眼熟? 刘护院的头颅重重落地。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看到的那具无头尸身竟然是自己的! 一盏茶时间后。 一切都归于平静。 “将军!此役共斩杀山匪十二人,活擒三人,匪首“黑旋风”当场毙命!我方消耗箭矢五十七支,无一人伤亡。”一名卫所军来到林参将面前,指着已经被绑到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的三名家丁道:“这三人,该如何处置?” 三名“盗匪”面色惨白、抖似筛糠,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表情中写满了恐惧! 死了! 十几名同伴都死了! 他们的尸体就摆在旁边,流出来的血液还在冒着热气!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林参将负手而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想活!小人想活!”三人异口同声的喊道。 “想活,就得听话。”林参将深吸口气,问道:“今晚,你们是受到谁的指使?要来做什么事?”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最左边那名家丁颤颤巍巍的答道:“是……是王路安王老爷差使我们前来,要我们装成盗匪,劫杀李牧,要抢她的妹子回去给少爷成婚冲喜……” 林参将脸色一沉。 旁边那位卫所军拔刀,一刀下去,鲜血狂喷! 说话的家丁咽喉被割开一道狰狞伤口,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没了生息。 “啊啊啊!” 旁边的同伴被溅了一身血,裤裆瞬间便湿了,不住的哭嚎哀求着。 “记住,你们本身就是山匪,只不过是借助王家家丁的身份做掩护,潜藏在城中罢了!那王路安,便是虎头山背后的金主,大当家!”林参将伏下身子,眼眸中泛着类似野兽般的光泽: “他这些年借用绸缎庄作幌子,其实干的都是打家劫舍的勾当,而今晚,你们便是受到他的指派,过来劫掠村庄的。” 两人听着这话,满脸惊愕。 此时即便再傻,他们也能听出对方这是要借此事来对付王家。 王家平日待他们还算不错,但在死亡威胁面前,一点主仆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是!”两名家丁立刻点头如捣蒜:“我们是山匪,王路安是匪首!” …… 王家。 后堂。 烛光摇动。 王路安看着桌案上摆放的佛像,缓缓点燃三支香插在炉子之中,虔诚的躬身下跪。 “老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管家守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刘护院他们还未回来么?”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含混不清。 “……”管家无声的摇了摇头。 “哎,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王路安蹒跚着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漆黑夜色:“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总觉得,像是要出事一样。” 管家端来一碗香茶,笑道:“老爷多虑了,那李牧,我们早已细细查过他的底细,就是个乡下泼皮,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却不足为虑!” “刘护院对付他,定是手到擒来。” 闻言,王路安的心情缓和了几分。 他浅饮了一口茶水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那盗文书的村姑婆子,现在还在府上住?” “是,被安排在厢房。” 王路安烦躁的摆了摆手,吩咐道:“明天便轰她出府去,这个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管家闻言点头。 主仆两人又聊了几句。 就在此时,前院的府门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王路安和管家对视一眼,皆露出喜色。 “定是刘护院他们回来了!” “快,去开门!” 第四十二章 深夜抄家 那声音如闷雷炸响,震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连带着整座府邸都仿佛在震颤。 门房老张披着单薄的大褂,趿拉着布鞋,睡眼惺忪地赶来应门。 他刚摸到门闩,曹管家已旋风般冲至前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冲着门外怒斥:“作死么?这般动静,是想把官差都招来不成?!” 话音未落,他自己却猛地拉开沉重的门栓。 吱呀! 大门拉开。 管家的身子却僵在了原地。 寒光乍现。 门外正在迎接他的不是刘护院和十几名家丁。 而是……一把钢刀。 钢刀直抵曹管家咽喉,在他脖颈上烙出一道细密的血痕。 数十名卫所军肃立阶前,神色森然,手中火把跳动着,映照着刀锋上的凛冽寒光! “林、林将军?”管家认出最前方那持刀之人的身份,一时间呆若木鸡,磕磕巴巴道:“您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林参将笑容狰狞。 他持刀顶着管家咽喉,缓步向前走去。 他前行一步,管家便倒退一步。 “曹管家,怎么还不让他们进来?”王路安年迈,视力也不如年轻人那般好使,此时坐在内堂,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有一群人站在门口,却看不清对方的服饰、面容。 利刃在喉,管家浑身战栗。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了下来。 “王家私自豢养盗匪,与虎头山关系亲密,王路安名为富商,实为匪首!今夜又派遣麾下贼众洗劫村庄,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林参将朗声开口,声若洪钟。 随着他大手一挥,十几具血葫芦般的尸首被抛进院中,两个血肉模糊的家丁像破麻袋似的摔在青石板上。 “圣谕!通匪者……”林参将手中刀刃突然向前半寸,曹管家咽喉刺痛踉跄后退,后腰重重撞上影壁,“诛九族!” 如狼似虎般的卫所军一拥而入,长刀出鞘之声不绝。 寂静祥和的夜晚被瞬间打破。 火把将黑夜烫出无数窟窿,映得刀光如林。 长刀劈开厢房雕花门扇,带倒刺的马鞭卷着帐幔将女眷拖出暖衾。 有个穿杏红肚兜的丫鬟刚尖叫半声,便被枪杆捣入口中,满嘴银牙混着血沫喷在地上。 一时间,踹门声、怒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许多人连衣服都未穿起,便从卧房中被拖拽着头发拉了出来。 有些胆大之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拼命挣扎叫骂。 “你们要做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们敢闯到王家来闹事,以为我们没靠山吗?” “快去报官!守军无故闯私宅,草菅人命!” 西边厢房突然爆出怒骂:“一帮臭丘八,我跟你们拼了……” 但下一刻,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众人只见一道血箭飙上窗纸,那具无头尸身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脖颈断口处汩汩冒着血泡。 场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满院死寂中,唯有林参将的牛皮靴碾过青石板声响。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滚到脚边的头颅,啐了一口唾沫,对着那双尚未闭上的眼睛轻声道:“贱种。” “非要挨一刀才肯老实。” 火光摇动之间。 火光摇曳间,王路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手中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嘶声怒吼:“住手!住手啊!” “踏、踏、踏……” 林坚大步走来,两名卫所军一左一右架住王路安,强行将他按跪在地。 这位昔日叱咤商场的老人此刻披头散发,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林坚,厉声咆哮:“林坚!你这卑鄙小人!栽赃陷害,滥用职权!你就是记恨当年之事!” 林坚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王家通匪,证据确凿,本将依律行事,何来栽赃?” “放屁!”王路安喘息粗重,花白的胡须上沾满唾沫,“你就是记恨老夫当年没让你入股绸缎庄!你就是个披着官皮的强盗!” 昔日林参将刚刚调任到平原县时,由于军费短缺,所以便盯上了城中做生意的一些大户,王家也在其中。 他许诺为大户们提供庇护,即便大户出城做生意、运送货物也能得到守军的护送,以此来换取每年的分红和股份。 但当时林参将初到平原县根基不稳,王路安并未接受他的要求,反而还在某些公开场合嘲讽对方痴人说梦,妄想空手套白狼。 毕竟此时并非战乱时期,守军手中的权力比不上县衙。 王路安拒绝了林参将,反而找到了县衙的一些税官来当自己的后台。 有了他的领头,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的商户都纷纷效仿,最终林坚的计划只能被迫流产。 至此,双方的梁子便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由于这些年王家的生意一直做的规规矩矩,而且就算有些违规之处,也不在守军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林坚根本没有找到什么机会来收拾他。 这件事在平原县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昔日李牧原身老是跟一群狐朋狗友、地皮流氓混迹在一起,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唯独消息还算是颇为灵通。 所以在得知王家是幕后主使者后,李牧便第一时间想到了林坚。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有可能成为朋友。 虽然李牧和林坚双方的地位差距,注定两人无法平等相交,但至少在这件事,他们可以达成统一战线! “本将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坚微微摇头,眼中尽是讥诮。 王路安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咬牙低吼:“好……老夫认栽!王家半数家产,尽数奉上,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家老小!” 林坚闻言,突然大笑:“贿赂官差,罪加一等!” 王路安目眦欲裂,如困兽般咆哮:“林坚!你这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带下去。”林坚挥了挥手,目光扫过这座雕梁画栋的宅院,嘴角缓缓扬起。 …… 双溪村。 李牧看着深邃的夜空,盘膝坐在炕上,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四十三章 弓弩解禁文书 清晨。 鸡叫了三遍。 朝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将黑夜遗留下的最后一丝寒意驱散。 一道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李牧猛然睁开双眼。 他一夜未眠,方才也只不过是在闭目养神罢了。 一匹高头战马停滞在家门外。 李牧推门而出,看到那名骑手正是昨晚自己见过的一名卫所军。 “王家通匪,林将军昨夜已经将他们尽数打入大牢,只等总兵府的军令一到,便可将其斩首示众。”那名军士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顺手丢了过来:“昨夜抄没王家家产时,碰到一名老妇人,从她身上搜到了这份纳粮文书。” “上面记有你的名字,故此送还!” 纳粮文书? 李牧伸手,不偏不倚的将其接住打开一看,嘴角顿时露出喜悦之笑。 这正是当初被麻姑偷走的纳粮证明! “有劳军爷了。” 李牧原本只想着能够趁此机会击溃王家这个大敌,没想到这份文书竟然也能物归原主。 如此一来,他又能够省下十几两银子! “林将军要我转告你,此事能成,少不了你的功劳。”军士一向冷酷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笑意,显然,昨晚抄没的王家家产是一个让人很满意的数字, “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卫所军都会尽力帮你完成。” 闻言,李牧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但他却并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而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虽然林参将让提要求,但很显然,这个要求是有一定限制的。 要在对方能力范围之内,且不能让对方感觉自己太贪心、引起反感! 直接要钱? 吞下了王家,林参将现在手头肯定富裕的要命。 哪怕是开口向他要一百两银子,他也不会拒绝! 但这段时间以来,李牧早就看透了这个王朝的本质。 如今这个时代唯有掌握力量和权势的人,才有资格主宰自己的命运,否则就算再有钱,终究也是别人随口便可吞下的肥肉! “回军爷,我想求几道弓弩的免禁文书。”李牧大脑飞速转动,轻声开口。 “弓弩?”军士皱了皱眉。 李牧笑道:“不瞒您说,我平日里素以打猎为生,如今这山中野兽狡猾凶猛,仅凭陷阱、猎刀很难对付它们,若是能有几把弓箭傍身,往后再进山捕猎便要轻松顺利的多。” 弓弩在大齐是管制兵器。 唯有官差和拥有免禁文书的人方可配备。 虽然许多猎户都在偷偷私下制弓,但没有任何人敢堂而皇之的拿出来,只敢在深山之中使用。 “原来如此,若只是狩猎所用的木弓、猎弓,应该没什么问题!”军士微微颌首,轻声道:“你要几道?” “十道。”李牧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前些日子天降大雨,淹了村中不少良田,许多庄户交不上贡粮,都得冒险进山狩猎……我想组建一个猎队,人多了,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军士闻言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沉声道:“你等信即可!” 说罢,他未有任何停留,勒动缰绳转身纵马而去。 看着军士远去的背影,李牧脸上兴奋之意这才表露出来。 这次扳倒王家,虽然从表面上来看,他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若是细查的话,李牧的收获可一点都不小! 首先他和林参将扯上了关系,虽然这关系很薄弱,但也算是给他未来一个扯虎皮做大旗的机会。 其次便是贡粮文书物归原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这弓弩的解禁文书。 这东西的价值极高。 它不但代表着自己从今往后可以堂而皇之的使用弓箭,更代表着自己可以组建一支武装力量。 弓弩解禁之后,可不止能够在深山之中狩猎之用。 若是能够招揽十几名部下,人人都可用弓,那么日后就算再碰上什么事,谁还敢跟自己硬碰硬? 这偌大的平原县,除了城中,自己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横着走! …… 马帮。 “你说什么?王家被守军抄家,商铺被查封,族人无一幸免,全都被抓进了守军大牢?” 外表宛若温和文士般的马帮帮主满脸愕然,冲着自己身前的手下问道:“此话当真?” “一点不假,听说是因为通匪!”几名黑衣大汉喘着粗气,语速极快:“连税司的两名税官都受到了牵连,被当街扒了官服,戴了镣子,县尉亲自去查问情况都被守军挡了回来。” 马帮帮主闻言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异常,沉默良久后才吐出一口浊气:“王家绸缎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会傻到想不开去通匪?” “守军的参将林坚和王家有旧怨,想来必然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借机栽赃报复。” 众下属们也很清楚此事,皆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哒!哒!哒! 马帮帮主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似乎在思虑着些什么。 片刻后,他猛然睁开双眼:“马帮过去一直以暴力敛财,虽有名气,但却无自家的产业!长此以往根基难以稳固,眼下王家倒台,正好趁机将那十几间商铺买下来,日后若是想做些正当生意也方便!” 王家被抄,商铺自然也会被查封。 但守军不会做生意,这些被抄没的商铺绝大多数都会被贩卖出去,换成银两充当军费。 “是!”下属恭敬点头。 …… 时间一晃来到正午。 清晨来过的那名军士去而复返,只不过这一次,他带来了李牧最想要的弓弩解禁令。 但不是十道,而是八道。 “这是林将军亲自签发的文书,在大齐境内任何州府都可通用,但只能使用猎弓和木弓,若是私自打造铁胎弓、连弩,不仅文书要被收回,连你都要坐牢掉脑袋!”军士语气严厉,沉声警告了一番。 文书上撰写着数条使用规则,且盖上了卫所军的大印。 而且每一道上都写着李牧的名字。 这代表着即便被盗,其他人也无法将这道文书据为己有,但他却可以亲自授权,临时租赁给旁人或者朋友、亲属使用。 第四十四章 组建猎队的想法 “请转告林将军,我自有分寸,不会做出违反禁令之事。”李牧看着手中的文书,压抑住内心喜悦,冲着军士抱拳行礼。 …… “发财了!” 军士离开之后,李牧马不停蹄的清点起自己如今的财富。 碰上林坚这条饿狼,王家算是彻底倒台了。 通匪的罪名一旦做实,不会有人敢出面去保他们,但凡王家嫡系血脉都逃不过一死的命运,就连孩童都不能幸免。 想到几十条人命要因为自己而人头落地,李牧心中却没有半分不忍。 这种仇怨,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对待敌人自然不该有什么仁慈。 他回到屋中,将所有的银钱都取出来放在一起,细细的清点了一遍。 “银子三十六两七钱、田产六亩、一窝兔崽子、两把猎弓、***斧、两柄长矛、二十四支箭,一柄柴刀,一间半老房……还有这八道弓箭文书!” 李牧伸了个懒腰。 如今,他拥有的财富比刚刚穿越而来时翻了好几倍。 手握三十多两银子,即便在平原县城之中也能安家落户了。 而八道弓箭文书更是价值不菲。 虽然它无法直接出售,但却可以租赁,许多镖局都对这东西有需求,一年的租金甚至可以达到六两银子。 “斗垮了王家,我也算是颇有些家资了。”李牧嘴角露出笑容。 他将银两收好之后,便来到三姑家接回了妹妹。 而姜虎收到消息之后也赶了过来。 “牧哥儿,那王家真被抄家灭门了?”姜虎喘着粗气,虽然心中早已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此时却依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方才守军的人来过,带来的消息应该不假。”李牧嘴角挂着笑意:“虽然他们暂时还没被砍脑袋,但基本上已经难逃一死。” 闻言,李采薇惊愕的张大了嘴巴。 她昨晚一直待在三姑家,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但却没敢外出来查探。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笼罩在头上的那层阴影竟然已经散去。 那庞然大物般的王家,居然已经土崩瓦解! “哥,你是怎么做到的?”李采薇颤声问道。 而这个问题,同样是姜虎的心中所想。 身为马帮的一员,他常年混迹于县城之中,对那些豪门大户的了解比李采薇更深。 这些大户的势力、根基错综复杂,平日里,就算是县衙的官差想要动他们都不容易,而李牧……他居然在一夜之间就将王家连根拔起。 虽然在这其中,李牧借了守军的势,但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至少姜虎自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能够请动守军的手段!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不提了。” 李牧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便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凡事若是讲的太细,那便失去了神秘感。 神秘,往往代表着强大。 别人若是无法捉摸透你,便会对你从内心产生敬畏。 他已经决定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猎队。 那么维持形象便非常有必要。 “牧哥儿,我真觉得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你。”姜虎感慨了一声,由衷说道:“我原以为你只是拳脚功夫出色,没想到算计人的手段也一样不凡。” 如果说姜虎之前对李牧的敬畏,是出于李牧心狠手辣、随手便敢杀人的话,那么现在,他便是打心眼里被折服的五体投地。 他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在这样操蛋的世道之中,或许唯有像李牧这样的人,方能活的最好! “吹捧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李牧笑着阻止了对方,紧接着十分认真的冲着两人说道:“通过这件事,我也算长了些见识。” “我准备召集附近十里八乡的青壮好手们,组建一支猎队,这样一来日后不仅可以在山中互相照应,平日里,旁人也不敢再来随意欺辱我们。” 虽然这次借守军的势灭掉了王家,但俗话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林坚不可能次次都能帮忙,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李采薇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山中野兽横行,凶险遍布。 李牧以往每次独自进山,她都要担心是否会遇到什么猛兽、遭遇什么不测。 若是组建一支猎队,彼此之间能够相互照应,那绝对是一件好事。 第四十五章 马帮 王家垮台,自己手中有了一笔闲钱,眼看日子要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李牧并未吝啬,取出了几钱银子购买了些现成的熏肉,三人边吃边聊商议着狩猎队组建的具体细节,顺带庆祝着劫后余生。 …… 时间一晃,便已经是六七日之后了。 在这几日之内,姜虎已经将李家那间倒塌的老房重建了起来,除了封顶大梁是找了几人帮忙之外,其他的工序都是他独自完成的。 就连窗子、门板也都安的板板正正。 新房建成,李牧本想摆上一桌酒席来庆贺一番,顺便犒劳犒劳辛苦数日的姜虎。 但不巧的是今个一早,马帮便有消息传来要他火速回帮,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姜虎不敢耽搁,匆匆告辞之后便离去了。 “哥,虎子哥的把式还真挺不错的,这新屋子向阳,墙壁也厚,冬天肯定暖和!”李采薇已经迫不及待的将床榻被褥、桌椅板凳等物件搬了进来,“就算你日后娶了媳妇生了娃,这屋里也不显得拥挤。” 李牧轻轻一笑。 他倒是没有李采薇这般激动。 这双溪村虽然是生养兄妹二人的故土,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就算盖了间新房,顶多也只是临时住所罢了。 看着妹妹兴奋的收拾着新屋,李牧伸了个懒腰,转身来到院内的磨盘前坐了下来。 脚下,是一堆木屑。 磨盘上,放着几根已经打磨出弓身大致结构、只剩下毛刺尚未打磨的硬木。 自从有了弓箭解禁文书之后,李牧便开始着手制作更多猎弓,并且放出话去招揽十里八乡的好手组建猎队。 得到了官方许可,他便购置了一些更加精细的原材料。 这几柄正在制作中的弓,弓身是韧性十足的黄杨木,弦是用晒干的牛筋混合麻绳而成,就连箭槽护手的位置都包裹了一层牛皮,看上去要比首次制作的那柄猎弓精致不少。 李牧将一根弓弦压实,细细的绑在弓身两侧,随后便用力拉动测试了一下。 “呼……这弓的力道,大概得有个两石了吧?” 李牧将这柄新弓拉满,感受到手臂处传来的酸胀之感,对它的威力做出了大致判断。 古代评测一柄弓的杀伤力,便是以“石”为标准。 一石,便相当于后世的六十斤。 通常来说,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能够拉开一石弓便已经实属不易,若是首次上手便能够用一石弓连开五箭以上,便已经是天赋异禀。 而能够使用石弓的,便唯有军中的那些精锐或者常年混迹深山的老猎户。 不要被某些游戏或者影视作品中的弓兵形象蒙骗,认为这些远程兵甲都是些弱不禁风的小喽啰,实际上,能够熟练使用弓的没有一个是弱者。 整天拉动二三百斤的硬弓,那手臂比一般人大腿都要粗,论体格,和施瓦辛格、史泰龙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般军队所用的铁胎弓可以达到三石以上,配合上专用的箭矢,百步之内甚至可以穿透铁甲。”李牧看着掌心的新弓,这柄弓的造价达到了惊人的一两二钱,但无论是杀伤力还是耐用性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当初他粗制滥造的第一柄猎弓,其力道不过三十斤,用来猎杀野兔、松鸡倒还好说,若是真碰到了野猪、虎熊,那威力便显得有些太小。 正当李牧准备取箭来测试测试射程时,门口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请问小哥,这里是李牧家吗?” 一名皮肤黝黑、身材有些干瘦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外,有些拘谨的伸着脑袋问道。 他的衣衫老旧、满是补丁,袖口位置都磨开了线,污迹斑斑。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相同装扮之人,此时都探头探脑的向院子里看过来。 “没错。”李牧随手将新弓放在旁边,沉声道:“我就是李牧。” 闻言,中年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他憨厚的笑了笑,道:“我是大王庄的,名叫贾川,这两位是我的同乡!我们听说您在招揽人手组建狩猎队,就特意赶过来瞧瞧。” 感情是几位应聘者…… 李牧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几日,自从他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几乎每日都有人找上门来,表示要加入猎队。 但只可惜这些人当中有真材实料的太少了,大部分都是些滥竽充数、想要碰碰运气混口饭吃的货色。 所以一连过去了数日,他的狩猎队成员数量依然是零。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李牧开口问道。 贾川闻言,忙不迭的说道:“我是崇元二十四年的府兵,在边疆杀过蛮子,后来顶头的千户犯了罪,俺也被牵连了……蹲了几年大牢,后来就回庄里种庄稼了。” “这两位也是跟我一起当府兵、一起蹲大牢的同僚。” 府兵? 李牧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立刻便发现了对方和普通人的区别。 这三人虽然穿着破旧、面相凄苦,但身上却透着一股硬朗的气息,就连站立的姿态也并非像庄稼汉子一般含胸驼背,而是腰身笔直,宛若青松! “用过弓吗?”李牧问道。 贾川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以前倒是使过,但是这么久了……不知道还射不射的准。” 啪! 李牧随手便将那柄刚刚制作好的猎弓和两支箭扔了过去,道:“试试看!” …… 马帮。 总坛。 几十名黑衣大汉面色冷酷,傲然矗立在大堂之内。 一条香案摆在中央。 马帮帮主轻摇折扇,冲着两侧的一众香主们道:“前几日与银钩赌坊争斗,有几个挂名、外门的兄弟表现出众,为帮派争了脸面!今日,本帮主摆香案设酒宴,就是为了破例招收他们成为我马帮的正式帮众!” 第四十六章 四六分成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上前一步!” “刘轩!林二狗!曹宠!曹林……姜虎!” 人群之中,姜虎听到自己的名字神情有些愕然,直到被旁人推了一把,这才面带惊喜的走了出来。 …… 贾川接过那张柘木猎弓,指腹抚过弓身上蜿蜒的蛇纹。 他忽地沉腰坐马,弓弦在粗粝的指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伴随着弓身慢慢变成满月形,他双臂上的肌肉也极为夸张隆起,就像是一截极为粗壮的树根,青筋暴起,线条如刀切斧刻! “着!” 随着一声断喝,雕翎箭化作乌虹贯空而去。 三十步外一根碗口粗的榆树应声剧震,树皮迸裂如雨,箭簇擦着树干没入草丛,惊起几只正在捡草籽吃的鸟儿。 一箭未中,贾川脸色有些尴尬忐忑,他见李牧未发话,便拎起第二支箭再次射击。 这一次,长箭顺利命中树干,箭头深入三四寸,就连箭身都承受不住这巨大力道直接崩断! “真是把好弓!” 贾川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开口称赞道:“这力道,若是配上硬箭的话,怕是足以破甲了。” 三十步两中其木,这般箭术放在解甲归田的老卒身上,已实属难得。 看来这些年的苦难,并未磨灭他在军队中学到的技艺! 李牧十分满意贾川的表现,这些日子以来,对方是唯一一个达到他要求标准的“应聘者”。 “箭术还成,身手怎么样?”他再次开口询问。 “您放心。”贾川语气颇为自信的回道:“这些年我们几个虽然靠种田为生,但军伍中的拳脚功夫并未生疏,若是不信的话……小武,六子,给操练一遍!” 只见那二人倏地分开,拳出如猛虎掏心,腿扫似蛟龙摆尾。 招式虽质朴无华,却招招透着行伍杀伐之气,卷得地上落叶盘旋而起。 一套拳打完,李牧内心再也没有了任何疑虑。 他打开院门让几人进来,随后便开口道:“我可以让你们加入狩猎队,但有些话要提前说好,进山之后打到的所有猎物、草药,我占六成,剩下的四成才归你们。”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那唤作六子的汉子涨红了脸,正要争辩,贾川却按住他肩膀,苦笑道:“李小哥,四成未免太少了些......” 毕竟进了山,便是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他们三人冒着这么大风险合力才分到四成,李牧一人便独占六成,这似乎有些太不公平。 “弓马文书在我手中,兽径药谱在我心里,销货门路在我掌间。”李牧屈指如数家珍,“这三样,诸位可能拿出一样来议价?” 这话宛若一把快刀,直接把三人捅漏了气。 贾川垂头丧气的长叹一声。 他们虽拥有一身从军伍中锻炼出来的好身手,但除此之外却别无长处,如李牧所言的这些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有! “哎,好吧!四成就四成!” 三人商议了一番,最终还是无奈的同意了李牧的要求。 “大王庄距离双溪村有七八里路,眼下田地里没什么活计要干,不如你们就暂时留在这里居住,日后进山集结起来也方便些。” 李牧指着不远处二叔家被烧毁了一半的旧房,道:“那也是我的房产,前几日失了火烧塌了一半,还剩下一间侧房,随便收拾收拾便可以住人。” 这年代通讯和交通都不怎么便利,十里八乡的狩猎队成员大部分都是同村成员。 一来彼此熟络,二来若要进山的话,集合人手也快。 “那就多谢李小哥了。”贾川闻言一拱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递了过来:“既如此,还望小哥带我等见过里正,将我等三人记录在册,免得被巡查官差找麻烦。” 一枚黑铁牌递了过来,正面是一个繁体的“齐”,反面则是一些宛若蝇头小楷般的文字。 文字详细描述了持有人的籍贯、性别,外貌特征,极为详细! 这枚铁牌,正是大齐官府颁发的身份文牒。 若无此物便是流民! 李牧伸手接过铁牌,心中自然知晓这贾川此举是为了自证身份。 这年月乱的很。 双方毕竟是首次见面,若是未查明身份便稀里糊涂的将其收入麾下,万一他们是通缉犯、盗匪,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王家的下场,至今还历历在目! 若是贾川此时未主动将其取出,李牧也会开口向他索要。 不多时,李牧带着他们来到里长家做了登记,确定身份无误后,他们便暂时在双溪村住了下来。 日头西斜时。 姜虎风尘仆仆跨进李家院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牧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外表粗犷、内心却很细致的莽汉。 他先是将贾川三人的事告诉对方,紧接着便话锋一转,开始劝导对方也一起入伙。 “姜虎,你跟我关系最近,我也不诓骗于你,如今山中猎物众多,只要肯卖些力气……赚的肯定比你在马帮要多。”李牧站在院子里,十分认真向他发出邀请道: “不如你就退了帮,跟着我干吧!” 有了贾川三人,狩猎队已经有了雏形。 若是姜虎也肯加入的话,李牧将会更有底气。 “对啊,虎子哥!你整天跟着马帮打打杀杀多危险,还不如跟我哥一起当猎户呢!”李采薇一边喂着兔子,一边也笑意盈盈的劝道。 闻言,姜虎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牧哥儿,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件事我却不能答应你!今日头晌,我已饮过血酒,正式入了马帮香堂!” “若是以前,我只是个挂名弟子,肯定二话不说就跟你干了!但现在……” 姜虎的话没有说完。 像马帮这样的帮派,通常都有十分严格的帮规。 一旦正式加入之后,想要退出就必须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李牧很清楚,姜虎从一开始和自己接触,便是抱着能够学好一身武艺、在马帮中出人头地的念头! 眼下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上层的赏识,自然不可能将其放弃。 李牧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并未逼迫对方。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人各有志,即便是关系再亲密的两人,对各自未来的发展或许也有不同看法。 场面陷入了短暂沉默,只有炖肉的香气在院里飘荡。 …… 此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十几个短褐汉子正吵嚷不休。 “你说什么?李牧组建狩猎队,咱们自己村百十号壮丁一个都不用,反而接纳了三个外乡人?” “这不是吃里爬外么?” “好啊,有好事不想着咱们这些乡亲,反而便宜外人,这小子简直太可恶了!” “走走走!咱们去找他讨个说法!” 一群乡民们群情激奋,摩拳擦掌,一路气势汹汹的向着李家而来。 第四十七章 赶我出村?谁敢! 李家。 李牧、姜虎、李采薇三人正围坐在桌案前,对着砂锅中的炖肉大快朵颐,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李牧!滚出来!” “姓李的,别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 木桌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牧眉头一皱,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屋门被他一把推开,三四十个村民像群饿狼般围在篱笆外。 他们眼睛发红,有的手里还攥着锄头镰刀,活像要闹事的流民。 最前头的汉子头上缠着汗巾,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见到他现身后,这些乡民们更是七嘴八舌纷纷开口,吵的人头晕脑胀。 “吵什么!”李牧一声暴喝,声如炸雷,震得几个妇人下意识后退两步。他目光如刀扫过人群:“要说话就一个个来,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那汉子梗着脖子站出来:“李牧!你组建狩猎队凭啥不收本村人?那三个外乡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咽了口唾沫,院里飘来的肉香让他肚子咕噜直叫,“你现在吃香喝辣,村里多少人家都揭不开锅了!” 这汉子名为赵四,是村中的一名庄稼汉。 前几日他便曾找到李牧表示要加入狩猎队,但却因为条件不达标而遭到了拒绝。 李牧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通过这些时间的狩猎,李家的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富裕了起来,自然引得了无数人的羡慕嫉妒,同时,也有许多人动了心思也想跟着他分一杯羹。 但他组建狩猎队,从一开始便抱着打造一支“精锐”的念头。 换句话说,便是只接受精英,绝不接受乐色…… 双溪村中的壮丁虽然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些庄稼汉子,对于狩猎之事一窍不通,若是进了山遇到猛兽,非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拖后腿。 “赵四哥,”李牧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前儿个不是跟你说过?山里虎豹成群,没点本事进去就是送死。” “山中危险又怕什么?”赵四闻言颇为不服气,双臂抱在胸前反驳道:“只要我们人够多,还怕个甚的猛兽?三四十人一拥而上,就算是大虫狼群也得落荒而逃。” “人多了确实不怕虎熊,但猎物也早就被吓跑了。”李牧虽然对这种外行话十分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这是打猎,不是打仗,懂吗?” 赵四被怼的哑口无言。 人群里响起几道叹气声,但很快,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拐杖头在地上杵得咚咚响:“灾荒之年,同乡之人本就该互帮互助!牧娃子,乡里乡亲的,村中汉子没有技艺傍身,那你便花点时间教教他们不就得了?” “对啊!” “三叔公这话说的有道理!” 老汉的话立刻引得众人纷纷响应,人群又骚动起来,几个半大小子甚至开始推搡篱笆。 李牧面无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突然笑了起来,轻声道:“狩猎技艺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学成的,再说……我凭什么放着现成的好手不用,偏要给自己找麻烦,浪费时间去教你们做事?” 此话一出,一众乡民们顿时愤怒起来。 屋子内炖肉的香味飘散出来,让他们馋的口水直流的同时,也更加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愤愤不平。 “李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在一个村子住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些情谊吧,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么?” “你自己吃饱喝足,便忍心看着我们忍饥挨饿,你的心也太狠了!” “做人呐,不能太自私!” 面对众人的指责,李牧神情依然漠然,只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笑意:“当初我父亲病死之后没钱收尸,我和妹子求了大半个村子,你们没有一个肯伸出援手。” “当时天寒地冻,我们兄妹两个挖着比铁都要硬的冻土,差点把手都磨烂了,谁帮过我?” “后来我们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各位也从未施舍过一口米面。” “如今看我出息了,便厚着脸皮过来要分一杯羹,要我帮忙做奉献……”李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张开双臂,脸上嘲讽之笑更加浓郁:“各位乡亲,这是真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有人低下头,更多人却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当初李家穷的叮当响,李牧父亲死后,连本家的二叔都对这对兄妹拒之门外,村中其他人自然也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其自生自灭。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不学无术的李牧竟然能够出息到这种地步?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作甚!”赵四跳脚骂道,“我们今天就只问你一句,这狩猎队,你让不让我们进?” “你今天若是不肯答应,我们就不走了!” “对,那三个外乡人也休想继续住在双溪村,一会儿就把他们赶走……” “你以后日子也休想过的安生!” 众人见自己的要求被拒绝,顿时撕破脸,开始以势压人。 他们足有三四十号人,若是真动起手来,即便强如李牧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打定了主意,乡民们便开始摩拳擦掌,作势推门便要往院子里闯。 就在这时,姜虎拎着斧头从屋里冲出来,铁塔般的身躯往院中一站,暴喝声震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活腻歪了是吧?老子看谁敢动!” 最前面的几个村民被吓得后退两步,但后面不知谁喊了句“他们就三个人”,人群又躁动起来。 三叔公的拐杖“咣当”砸在篱笆上:“老夫还真不信了,两个毛头小子,还敢跟我动手?” “嗖!” 但下一刻,一支羽箭擦着老头的耳畔飞过,深深钉进他脚前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他嗷的一嗓子瘫坐在地,尿骚味顿时弥漫开来。 而李牧站在屋门口,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你……你竟敢对我们放箭?”老汉瞪大了眼睛,用力敲打着手中的拐杖:“反了!反了!论辈分,我可是你的叔公,就连里长对我都要客客气气的!你这混账,你是想被赶出双溪村……” “看来是我这段时间太过低调,让你们都忘了我以前是个什么脾气秉性。”李牧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老家伙,再敢胡言乱语,下一箭我可就不敢保证射在什么地方了。” 场间一片死寂。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闲聊,眼神却冷得骇人,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有本事把我赶出村去。” 第四十八章 李牧能当猎人,我们也能! 利箭寒芒所指之处,众人如潮水般纷纷后退。 虽有三四十人之众,占据着压倒性的数量优势,此刻却无人敢做那第一个触怒弓弦的出头鸟。 空气仿佛凝固,只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滚出去!” 李牧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声音如同冰刃划过。 弓弦绷紧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死神的低语,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牧哥儿,您消消气……”赵四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谄笑,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他一边说着,一边拽着身旁亲朋的衣袖,脚步踉跄地向院外退去,“不同意便罢了,何至于动刀动枪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兵败如山倒。 有了第一个逃兵,余下众人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方才的气势汹汹转眼化作垂头丧气。 有人不甘地回头张望,却在触及李牧冰冷目光时慌忙别过脸去,加快脚步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院落。 直到最后一个乡民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尽头,李牧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一阵山风拂过,他这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太险了……”姜虎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这个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双手仍在不自觉地颤抖,“方才若是没唬住这群红了眼的饿狼,咱俩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李牧兄妹如今的日子遭到了许多人嫉妒,如今乡民们分一杯羹的要求遭到拒绝,若是真的打起来,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下黑手。 人心之恶,往往超乎想象。 当见不得他人过得好时,毁掉对方反倒成了最痛快的选择。 今日状况和他曾经砍杀抢劫的乞丐们不同。 双溪村乡民们都有身份文牒,若是李牧今天真动手杀了一个,肯定逃不掉砍头之罪;可若是这群人一拥而上把李牧和姜虎打死,他们彼此之间相互包庇作伪证,可能均摊到身上的罪责就非常轻了。 “你在此守着,我去知会贾川一声。”李牧紧了紧手中的猎弓,沉声道,“这群人既在我这儿碰了钉子,难保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 “呸!李牧这小子简直六亲不认!” “就是!真当这大龙山是他家后院了?” 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赵四一行人骂骂咧咧,脸上写满了愤懑。 有人狠狠踢飞脚边的石子,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散。 “他不带我们进山,咱们就自己组队!”赵四抹了把脸上的汗,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老子就不信了,他李牧能打到的猎物,我们就打不到?” “四哥说得在理!” “咱们人多势众,把山里的猎物都给他打光!” “到时候看他怎么跪着来求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仿佛已经看见李牧低声下气的模样。 几个年轻后生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山里大显身手。 “可……”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山中豺狼众多,若是没有个经验老道的领路人,只怕会有凶险!山中狩猎,哪有这般简单……” 此话本是好意,但一出口,却立刻遭到了众人的怒目相视。 几道凶狠的目光瞪了过来,吓得她赶紧缩了缩脖子。 “柱子家的,你懂什么?”赵四冷笑一声,“李牧从前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他都能在山里混得风生水起,凭什么我们不行?” “就是!”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啐了一口,“那小子分明是怕我们知道山里猎物多,坏了他的好事!” “你懂个甚?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 妇人求助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却见自家男人也是一脸嫌恶:“男人说话,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她顿时红了眼眶,低头搓着衣角不再言语。 “明日鸡叫三遍,村口集合!”赵四狠狠一挥手,“咱们非得打几头大家伙回来,让李牧那小子开开眼!” …… 晨光熹微,李牧推开新房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清香的空气。 昨天新房落成,兄妹两人终于有了各自的住所,再也不必在一个炕上被挤的伸不开腿脚。 昨夜这一觉睡的极为舒坦。 李牧伸了个懒腰。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酒香,角落里的陶缸中,三月春正在静静发酵,他算了下时间,最多再有个一两日,三月春就会发酵完毕,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启盖蒸馏了! “哥,干粮都备好了。” 李采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少女挽着袖子,正将刚烙好的油饼和熏肉包进干净的麻布里。 金黄饼面上还冒着热气,让人食指大动。 院角的那窝兔崽已经长得圆滚滚的,经过这几日的精心饲养,它们已经比刚来时肥硕了一圈,身上的毛发也变得十分茂密。 按照这趋势下去,入冬之前它们便可成年进行繁殖。 新屋旁边的辣椒苗也长了有三四寸高,绿油油的叶子随风摆动,给这个灰扑扑的小院带来了一丝生机盎然。 “这些泥坯是……”李牧注意到磨盘旁有几筐新和的泥团。 “二叔家的房子不是烧塌了么?”李采薇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容温婉,“我闲着也是闲着,再多脱些砖坯来修一修,反正现在也归了我们,破烂烂的也不好看。” 李牧心头一暖。 自穿越以来,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将家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在家务上分心。 比起前世那些既要男人挣钱养家,又要当牛做马的“现代独立女性”,李采薇的贤惠让他恍如置身梦中。 收拾妥当后,李牧背上竹篓出门与贾川三人汇合。 四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晨雾尚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牧哥儿,你看!”贾川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开口道。 李牧循着他手指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在百丈之外山脚下有一群人的身影正聚集在那里,为首之人,赫然便是昨日领头来李家闹事的赵四! 第四十九章 两支狩猎队 李牧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几乎在同一时刻,赵四也猛地转过头来。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仿佛擦出了无形的火花,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呵……” 李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昨日被拒绝后,这些双溪村的汉子们显然并未死心。 此刻三十多人乱哄哄地聚在一起,所谓的“****”更是令人啼笑皆非——锈迹斑斑的锄头、磨得发亮的铁叉、收割用的镰刀,甚至还有人扛着削尖的树枝。 这副模样,与其说是猎户,倒不如说是要去田间劳作的农夫。 “赵四哥,快看!”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突然压低声音,用粗糙的手指指向李牧一行人,“那几个外乡人跟过来了,要不......咱们跟他们搭个伙?” “放屁!”赵四狠狠啐了一口,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老子宁可饿死,也不吃他李牧的剩饭!”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铁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今天非得抢在他前头,把山里的猎物扫荡干净!让这厮空着手回去,才知道得罪咱们的下场!” “唯有如此,才能让他知晓昨日拒绝我们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对!” “走!咱们先进山!” 众人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不等李牧靠近,这群人便你推我搡地涌上山道,粗布鞋底扬起一片尘土。 望着他们仓促的背影,李牧只是轻轻摇头。 经历过昨日的冲突,他巴不得与这些乡民保持距离,现在对方主动避开,反倒省了他一番口舌。 …… 茂密树冠将阳光剪得支离破碎,两拨人先后踏入大龙山的领地。 山林中的温度骤降,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岔路口前,李牧刻意选了与赵四等人相反的方向。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贾川三人来到那处隐蔽的熊洞,拨开伪装用的藤蔓树枝,露出藏在里面的兵器。 “拿着。”李牧将杨木硬弓分发给众人,经过连日赶制,如今每人都有六支箭矢傍身。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一把柴刀,而从赵家兄弟手中抢来的长矛、手斧则被分发下去,确保每人都拥有着远程、近身两种武器。 “既然跟我进山,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进山后的李牧仿佛变了个人,他绷紧的下颌线条显得格外冷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拉开弓弦,箭簇有意无意地扫过三人,“这把弓能射野兽,自然也能射不听话的蠢货。”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虽然狩猎队人数很少,但也是一个小团队,领头者必须要有令行禁止的权威。 贾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在边军待过的汉子竟被眼前少年震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牧哥儿放心,咱们兄弟绝不给您添乱。” 李牧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带路一边传授狩猎要诀,当说到最后一条规矩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古怪:“记住,但凡有机会......最后一箭必须留给我。” 这个古怪的要求让贾川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目光有些诧异的看着李牧,内心暗自嘀咕莫非这位猎头有什么奇特癖好,喜欢那种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感觉不成? 但李牧没有解释,他们也没敢多问。 溪水潺潺声渐近,狩猎队很快便来到了进入大龙山的第一站——当初猎杀野羊的小溪边。 远远的,李牧就看见两个被触发的套索。 一只松鸡歪着脖子挂在树杈上,羽毛还泛着虹彩,另一只则浸泡在溪水中,早已没了气息。 不远处的另一个陷阱里,只剩半具被啃得支离破碎的兔尸。 很显然,这几日李牧未曾进山,这只野兔被某个掠食者白捡了顿美餐。 贾川手脚麻利地收拾猎物,动作娴熟得令人侧目。 李牧暗自点头,这个退伍老兵确实是个好帮手。 “把这个抹在身上。”李牧突然抛来几株紫叶草,叶片折断处渗出粘稠的汁液,轻声道:“把这玩意儿挤出汁水抹在身上,可以隔绝体味,再往大龙山深处走,便开始有猛兽出没,若是嗅到活人的味道定会袭击。” 趁着三人涂抹草汁的工夫,他展开那张从赵家兄弟手中夺来的、血迹斑斑的狩猎图。 认真看了许久,他的手指终于落在其中一个峡谷图形上,而旁边则画着一个生有獠牙的猪头标识。 这是野猪的标记! 李牧选中的峡谷在大龙山深处,名为一线天,里面常有这种畜生成群结队的出没。 成年野猪通常重达上百公斤,膘肥体壮,卖到市面上至少能值十几两银子,若是能够猎到一头,那么此番进山便算是满载而归。 但这种玩意儿危险系数也很高。 成年的野猪王体型庞大,再加上它那身宛若铠甲般的硬皮,奔跑起来横冲直撞和小坦克没什么区别,就连狼群和虎熊都不敢轻易去招惹它。 “**险,高回报!”李牧眼神微眯,内心已经打定了主意。 温顺的羊、鹿虽然容易猎杀,但出肉太少,而且爆出的宝箱等级也低,野猪不仅售价高,而且凶猛异常,爆出的奖励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至今为止,他获得过等级最高的宝箱依然是黑铁,开出了三月春的酿造之术。 若是更高级别的青铜、白银级宝箱,开启后会获得何等奖励? 他内心对此颇为期待。 思索之间,贾川三人已经整备完毕,在李牧的带领下,他们静悄悄的向一线天方向进发。 …… 另一边。 双溪村的乡民们在赵四带领下进了大龙山,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山谷之中。 但走了半天,他们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这里,始终都走不出去。 周围放眼望去尽是高耸如云的大树,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天空,只有叶片缝隙中偶尔透出来的光线照耀着前路。 “赵四哥……这,这是什么地方啊?”一名汉子看着周围的环境,心中有些惊惧不安,颤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对啊,都走了半天了,周围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咱们该不会一直在这里打转吧?” “是鬼打墙?” 众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赵四额头也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禁暗骂自己运气差,刚进山没多久便迷了路,眼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搜寻猎物了! 就在此时,几道狼嚎声又远远的传了过来。 刹那间,人群便起了一阵骚动! 第五十章 猎杀野猪 赵四的名字虽与当初死在李牧手下的赵家三兄弟相似,实则与他们毫无瓜葛,更谈不上什么狩猎的本事。 一入深山,他便彻底抓了瞎。 密林深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难以穿透。脚下腐叶松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队伍里十几个庄稼汉此刻都慌了神。 他们平日里最远不过走到田间地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复仇之心,此刻已被恐惧取代。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仿佛四面八方都是野兽。 “是狼!是狼啊!”有人声音颤抖。 “赵四哥,这、这可咋整啊?”众人攥着镰刀锄头的手直冒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赵四强压下心头慌乱,故意把手中柴刀往树干上一磕,发出“铛”的脆响:“正愁找不着猎物,这不是送上门来了?” “咱们十几个大老爷们,还怕几头畜生?待会儿它们若敢现身,便剥了它们的皮做褥子,听说城里人稀罕着呢!” 远处,绿莹莹的狼眼忽明忽灭,风中似乎带着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距离越来越近。 赵四咽了口唾沫,后脖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 与此同时,李牧一行四人正穿行在一线天峡谷中。 正午的阳光被两侧陡峭的崖壁切割成细线,谷底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瘴气,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捂住口鼻。”李牧低声吩咐,将浸湿的布巾系在脸上。 其他三人立即效仿,动作干净利落。 四人呈“品”字队形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突然,李牧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目光锁定在一棵两人合抱的松树下。 用树枝拨开湿润的草丛,几枚新鲜的蹄印赫然入目,边缘的泥土还在微微泛着湿气。 “是野猪的脚印,刚过去不久。”李牧的声音压得极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至少两百斤的大家伙。” 从蹄印的深度可以判断出,这绝对是一头实打实的庞然大物。 闻言,贾川三人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紧握着手中那柄磨到锃亮的长矛,指节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一会儿若是寻到了那畜生,不要聚集在一起,我绕到侧面偷袭。”李牧从背后摘下长弓,搭上了一支带着倒刺的黑羽箭:“贾川,你和小武正面牵制,别让它冲起来。” 贾川闻言点了点头。 他将长矛往地下一杵:“牧哥儿放心,若是那畜生发狂,我一矛就能把它捅穿!” 刚音刚落,旁边一直在警戒的六子突然压低声音,身子也俯卧了下来,轻声道:“嘘,噤声。” 十几丈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头庞然大物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看清它的瞬间,四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头野猪足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皮毛上覆着厚厚的松脂泥甲,两根獠牙白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吭哧! 吭哧! 它口中还在嚼动着什么东西,走了没几步,便懒懒的俯卧在灌木丛前的泥坑中。 李牧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 他和六子一左一右,宛若鬼魅一般向着这畜生包抄了过去。 由于地势的原因,再加上树木和身上草汁的掩盖,野猪并未发现自己的领地内闯入了四个不速之客。 它在泥坑中打着滚,将泥水沾满全身来抵御酷热的阳光。 片刻之后,李牧已经摸到了距它二十步的位置,藏身在一块巨石后,眸光瞥到另外一个方向的六子也进入到了指定位置。 他远远冲着对方示意一下。 这名军伍出身的汉子立刻心领神会。 两柄猎弓,一左一右同时拉开。 李牧调整呼吸,瞄准野猪,等到它在泥水中再次翻滚将小腹暴露出来后,果断松开了弓弦! 嗖!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支利箭从不同方向飞了出来,撕裂空气,一支刺进野猪小腹,而另一支则钉入了它的后腿。 鲜血四溅。 “吼!”野猪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从泥坑中一跃而起,它的小眼睛瞬间充血,锁定了最近的贾川和小武。 “拦住它!”李牧厉声喝道,同时快速搭箭。 野猪如离弦之箭般冲来,地面都在震颤。 小武挺矛直刺,矛尖却在它坚硬的头部擦出一串火星,滑向一旁。 “该死!”他还未来得及收势,野猪已经撞了上来,两根獠牙如刀般划过,将他整个人挑飞出去。 一声闷响,小武重重摔在两米开外,长矛脱手飞出。 野猪经常在松树上蹭来蹭去,身上早就沾满了松油和泥巴、碎石,干涸之后,便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方才李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特意等到它翻身时攻击防御力相对薄弱的腹部。 而小武持矛的角度有些偏差,这才进攻失利,反遭到了冲撞。 “贾川,刺它!” 李牧再次一箭射来,弓弦震动,黑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命中野猪的后臀。 吃痛之下,野猪冲撞的速度又慢了几分。 贾川抓住机会,长矛如毒蛇吐信直取野猪左眼。 “噗嗤”一声矛尖没入大半,野猪惨叫着疯狂甩头,鲜血混合着黏液四处飞溅。 “再来!”李牧连珠箭发,三支黑羽箭呈品字形射向野猪咽喉。 六子也趁机补箭,箭箭入肉,瞬间便将其扎成了刺猬。 野猪踉跄几步,发出惨烈的哀嚎。 小武强忍疼痛爬起,捡起长矛狠狠捅进它大张的嘴里,矛尖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野猪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轰然栽倒,粗重的喘息渐渐微弱。 李牧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来,从腰间拔出柴刀,对准尚有一丝气息的野猪脖颈捅了下去。 一刀! 又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在它身下汇聚成小溪,染红了周边的落叶。 下一刻,光华闪动,一尊宝箱从猪尸上浮现而出。 同时,清灵的声音响彻在李牧脑海之中。 【获得青铜宝箱,是否开启?】 第五十一章 命运截然相反的两支狩猎队 伴随着悦耳提示音,李牧看清了猪尸上那尊宝箱的真容。 这宝箱通体呈现深邃的青蓝色,表面镌刻着繁复的云纹古篆,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神秘纹路。 在阳光映照下,箱体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幽光,与先前那些粗糙的黑铁、木质宝箱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不凡的气息。 “否!” 李牧在心底默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激动,眼角余光扫过正在收拾猎物的贾川三人。 虽然他很想立刻将其打开,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暂时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毕竟李牧可没什么随身空间,若是宝箱内的物件被取出,落在旁人眼中便很难解释的清。 宝箱系统的存在,他在李采薇面前都未曾暴露过! 【获得青铜级以上宝箱时,选择不开启时,宝箱将保留三日,超过期限则被系统收回!】 【提示:青铜级以上宝箱可暂存系统空间!】 随着这声清脆的提示音,那尊华美的宝箱突然化作一道湛蓝流光,如游鱼般钻入李牧的掌心。 他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直冲丹田,最终在气海穴处稳稳停驻。 李牧下意识握紧拳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宝箱就“存放”在体内某处玄妙的空间里。 只要心念微动,那股温润的能量便会随之荡漾,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宝箱消失的位置。 青铜级宝箱附带的特殊效果,倒是解决了最大的隐患。 他再不用像之前那样,总要担心杀死猎物后若是不及时开启宝箱,兽尸若是被人抢走、宝箱也会一道消失的问题。 获得了青铜宝箱,李牧心情大好。 而另一边贾川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这头大野猪膘肥体壮,若是想要整只抬下山去颇为费力,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其分割开来,再由几人分别背负。 “小武伤的重吗?” 李牧走过来,看着方才被野猪顶飞的汉子,沉声问道。 “没、没事!”小武慌忙站起身,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骨头没断,只是背上刮了几道口子,不碍事。”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牧按住他的肩膀:“别逞强,坐下说话。” 小武低着头,神色沮丧,磕磕巴巴道:“牧……牧哥儿,我太没用了,方才那一矛若是没有失手,早就把这头畜生拿下了。” “你别把我赶出狩猎队,再给一次机会,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这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汉子此刻眼眶发红,粗糙的脸上写满自责。 闻言,李牧有些愕然的挑了挑眉毛。 他思索一下,似乎理解了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在这次狩猎行动中,除了小武之外其他三人配合的都极好,基本上没有出现任何失误,每一次出手都能够给猎物造成有效创伤。 唯独他那一矛落空,还差点被重创。 若不是贾川动作极快的补了一下,刺伤了猎物眼睛,恐怕他早已被暴怒的野猪咬死。 就连这次狩猎行动,可能也会因此而失败。 “放宽心,我不会赶你走的。”李牧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已经表现的相当不错。” 方才小武被野猪撞飞,但爬起来之后却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慌张逃命,而是强忍着疼痛起身反击。 此举,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个可靠之人。 毕竟是经历过战场生死的汉子,面对危机时的反应绝对比常人强的多。 “晚上下山后,多分你一成肉。”李牧笑道,“受了伤就该补补。” “牧哥儿……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多谢,谢谢你了!”小武声音发颤,显然没料到自己首次狩猎出现失误后,李牧非但没有驱逐他的意思,反而多分给他了些肉食。 这瞬间便让他感觉受宠若惊。 李牧目光扫过小武背上的伤痕,“我朋友不多,姜虎算一个。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成为让我放心托付后背的兄弟。” 小武猛地抬头,这个被野猪撞飞都没吭一声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牧哥儿!我这条命……” “行了。”李牧打断他,指向正在忙碌的贾川,“去帮忙吧,天黑前得把肉分好。” 山风掠过林梢,带走最后一丝血腥气。 小武抹了把脸,大步走向野猪尸体,背影比往常挺直了几分。 看着三人忙碌的身影,李牧也没闲着。 他利落地将两只肥美的松鸡褪毛开膛,清澈的山泉水冲洗下,粉嫩的鸡肉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摘来几片香茅叶细细包裹,再糊上一层湿润的泥巴,一个精致的“叫花鸡”便准备妥当。 篝火噼啪作响,李牧将泥团轻轻埋入火堆。 随着时间推移,泥壳渐渐龟裂,丝丝缕缕的香气开始从缝隙中钻出,混合着香茅的清新与鸡肉的醇厚,令人食指大动。 李牧用木棍拨出泥团,轻轻一敲,硬壳应声而裂。 刹那间,金黄油亮的鸡肉裹挟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表皮泛着蜜糖般的油脂光泽! 他忍不住撕下一块鸡腿,牙齿陷入的瞬间,酥脆的外皮发出“咔嚓”轻响,内里嫩滑的肉质在舌尖绽放,混合着香茅特有的清香,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都歇歇,过来吃点东西!” 李牧麻利地将两只松鸡剁成小块,均匀撒上了细盐粒。 贾川三人早已按捺不住,洗净的手都来不及擦干就围坐过来。 “真不撒谎,这鸡肉……”贾川一口咬下,滚烫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擦,“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小武大口嚼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三个月……我都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牧笑着递过一张烙饼,麦香混合着鸡肉的鲜美,让几人吃得直翻白眼。 “好吃,痛快!” 四人你争我抢,吃得满嘴流油。 贾川突然警醒地抬头:“留个人望风,别让肉香把大虫招来!” “放心,我瞧着呢……”六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睛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的树丛。 鸡肉香酥软烂,大饼谷香四溢,四人狼吞虎咽,脸撑的都像是仓鼠一般鼓鼓囊囊,彼此对视,发出哄然大笑。 欢乐的气氛充斥在林间。 …… 另一边。 山谷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潮湿的热浪裹挟着腐叶气息,黏腻地贴在每个人裸露的皮肤上。 赵四一行人瘫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 走了两三个时辰,他们依然没能走出这片迷宫般的山谷,此时又累又饿,体力几近完全耗尽。 “完了!”一个年轻后生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这鬼打墙的山谷,根本...根本走不出去……” 另一个汉子猛地捶地,激起一片尘土,怒吼道:“都他娘怪你!要不是你非要走这条道,咱们至于被困在这里吗?” “我想回家……”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人蜷缩着身子,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一众乡民们情绪低落,语气中皆带着懊悔绝望。 甚至还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吵了起来。 赵四坐在树下,急的抓耳挠腮,刚想要站起身来呵斥那几个吵架之人安静些,突然,他的身子僵住了。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密林深处传来。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在那片幽暗的灌木丛中,两点绿莹莹的幽光忽明忽暗,如同飘忽的鬼火。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数不清的绿色光点次第亮起,在密林中连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星海。 “狼……”赵四瞳孔紧缩,下意识的倒退半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间尖叫而出,“狼来了!” 第五十二章 捕鱼陷阱 李牧手腕一翻,锋利的柴刀精准刺入野猪肋间的骨缝。 他屏住呼吸,刀锋沿着骨骼的走向缓缓推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猪皮下的脂肪层泛着油光,随着刀刃的移动渐渐分离。 另一边,贾川三人正轮番上阵,手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咚"的闷响。 猪腿骨坚硬异常,震得他们虎口发麻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在粗布衣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野猪的皮毛沾满泥垢和血渍,散发着刺鼻的腥臊味。 这些在集市上卖不出好价钱的皮毛,通常会被猎户们带回家,经过反复捶打、晾晒,最终变成结实的皮甲或耐磨的背袋。 日头渐渐西斜,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经过两个时辰的忙碌,这头足有三百斤的庞然大物终于被分解完毕。 鲜红的肉块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众人七手八脚将肉块绑好用粗壮树枝充当扁担挑起。 “等等。”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时,李牧突然出声喊住他们。 他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猪心、猪肝等内脏仔细收拢,用麻布包好塞进竹篓。 贾川皱了皱鼻子:“牧哥儿,这些脏东西根本没人要,恐怕也只有饿急眼的叫花子肯吃,何必费力带下山去?” 野猪未经过阉割,肉质本身就带着些腥臊之气,而内脏、下水的味道更是呛人。 这年代又没有太多调味品,若是放在锅中蒸煮,熟了之后那股味散不去……恐怕要连锅一齐丢掉才行。 “人不要,自有别的活物稀罕。“李牧神秘地笑了笑,背起竹篓迈开步子,“跟我来。” 众人又来到最开始布置陷阱的那条小溪旁,可这次李牧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沿着崎岖水道向下继续走去,不久后,一片低洼的小湖泊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边的晚霞。 几只白鹭正在浅滩处踱步,见有人来,立即展开雪白的翅膀掠水而去。 远处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这座小湖,也是赵家兄弟猎图上标注出来“渔获”的重要猎场。 “去搬些石块和木头来。”李牧卸下竹篓,将腥臭的内脏扑通一声抛入湖边的浅水区。 暗红的血丝立刻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朵绽放的花。 “牧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贾川眼前一亮:“妙啊!这是要引鱼入瓮!” 他们兴高采烈的将周围的碎石、枯木搬运过来,在李牧指挥下,在湖水边缘围出了一小片水域,垒出一个倒“八”形状的壁垒屏障。 屏障开口宽阔,渐渐收窄, 壁垒阔口朝湖心,通道却越来越细,最后只留下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旦有鱼儿循着猪血的味道游过来后,便很难再通过窄口返回湖心。 本质上,这道壁垒便相当于一个扩大版的地笼。 “没错。”李牧蹲在岸边,看着血丝在水中缓缓扩散。 他之所以留下这些猪杂碎就是为了打窝,这季节山中不仅猎物众多,连鱼虾也颇为肥美,正是口感最佳的时期:“鱼虾蟹贝最喜欢腥肉生血,味道越大,就越能吸引到它们。”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将那道人工垒成的屏障镀上一层金边。 “你们等着看吧,圈出这一小片湖水,要不了几日就会成为丰收的渔场,到时候就可以将它们一网打尽!” 做完这一切后,太阳已经斜斜的向西边沉了下去。 眼见夜色将至,他们不敢停留,快步沿着小路向山外离去。 …… 李牧一行人回到双溪村时,暮色已深,村口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哟,牧哥儿今儿个又走运了?”刚走近村口,几个妇人便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川肩上挑着的硕大猪头。 那野猪头狰狞可怖,獠牙外翻,血迹未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森森寒光。 “啧啧,好大的脑袋!这畜生怕不得有两百多斤?”一个瘦高老妇咂着嘴,语气里酸溜溜的,“李家丫头可真有福气,顿顿吃肉,比咱们强多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矮胖娘们儿扯着嗓子附和,眼角却斜睨着李牧,“谁让咱家男人没本事呢?人家牧哥儿眼光高,瞧不上咱们这些穷邻居!” 李牧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小武略微有些驼的腰身,慢悠悠道: “唉,说实话,这肉吃多了也腻得慌,可山里猎物实在太多,刚进林子,这畜生就自个儿往我面前栽,连躲都躲不开。” “你们瞧瞧,为了把这大家伙弄回来,我们几个都快累散架了!” 这番话一出,众人们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黄连,想骂又找不到由头,只能干瞪眼。 李牧大笑几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大摇大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背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 “呸!” 见他走远,瘦高老妇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给他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来了!” “就是!” “咱们家的男人也都进山了,等到满载而归,看他还怎么得意!” “对!等咱们也吃上肉,就端着碗去李家门口转悠,杀杀他的威风。”另一人尖声附和,眼中闪烁着嫉妒的光,“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摆出这副嘴脸?” 夜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妇人们的咒骂声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第五十三章 三月春出炉! 回到李家小院,几人将沉甸甸的猎物往地秤上一放,木杆顿时高高翘起。 待剔除了血淋淋的内脏和粗糙的皮毛后,连皮带骨的野猪竟还有两百六十多斤重。 李牧按照事先说好的比例,自己留了一百五十五斤,剩下的都分给了贾川三人。 随后,他还不忘从自己那份里单独切出一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那是早先答应给小武的一成酬劳,不算在分配之中。 “牧哥儿,明儿个一道进城不?” 贾川乐呵呵地摩挲着分到的猪肉,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昨儿来得急,连口铁锅都没带,正好把这些肉卖了,换些锅碗瓢盆回来。” 他们三人都是孤家寡人,大王庄的老屋早就破败不堪,如今见跟着李牧打猎颇有赚头,便起了在双溪村长住的心思。 虽说李二叔的旧宅还有间屋子能住人,可里面的家什早在那场大火里烧了个精光。 “成。”李牧爽快地应下。几人约好明日鸡鸣时分出发,便各自扛着猪肉喜滋滋地走了。 “哥,你明天又要去城中卖货?”李采薇从新房内走出,挽着袖口,端出两碗鲜香四溢的打卤面,目光在磨盘上的猪肉扫过,惊得杏眼圆睁:“天呐,你们今儿打了这么大一头野猪?” “你太厉害了!” 李牧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故作淡定,只咧嘴笑了笑:“这半扇猪咱不卖,留着熏腊肉!等入了冬,让你尝尝哥的手艺。” 野猪肉肥得流油,虽说比不上鹿肉细嫩,可在这穷乡僻壤,冬天能吃着这个就是神仙日子。 用果木慢慢熏透了,挂在房梁下阴干,吃到开春都不成问题。 兄妹俩就着晚风扒拉完面条,趁着妹妹去洗涮的工夫,李牧掀开了墙角那个蒙着粗布的瓦罐。 顿时,一股醉人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用木勺舀起些发酵好的酒醅看了看,高粱粒已经化开、酒液澄澈透亮。 一抹喜色浮现在他的脸颊之上。 原本以为还要等待几日,没想到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发酵开来,口感已经达到巅峰状态。 看来今晚又不得闲了! 他利索地在院里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从城里淘换来的杉木桶和大铁锅。 这古法蒸馏的法子还是前世跟短视频学的。 下面烧火的叫地锅,上面密封的叫天锅。 地锅里煮酒醅,天锅里装凉水。 酒气遇冷凝结,顺着桶壁的芦管一滴滴流出来,就是最纯的蒸馏酒。 看似简单,可对工艺要求很高,必须确保密封性和温度。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第一滴晶莹的酒液便顺着芦管滴落碗中。 李采薇好奇地凑过来,只见那酒液清亮得跟山泉水似的,在陶碗里荡起微微涟漪。 随着时间流逝,大海碗中很快便被汇满。 “这就是你说的好酒?”她眨巴着眼睛,满脸疑惑:“怎么跟清水一个样?有劲吗?” 如今市面上的浊酒都是浑浆浆的,呈米白色或者淡黄色、浅绿色,谁也没见过像这般干净透彻的酒液。 “这叫蒸馏酒,烈着呢!”李牧看着大碗中的酒液,忍不住伸手舀了一勺灌入口中。 一瞬间,清冽、火辣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口腔内爆开。 李牧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到胃部,像是火线一般,浑身毛孔都忍不住舒服的张开。 只是一口,他便尝出三月春和如今市面上贩卖的那些酒的不同之处。 酒气浓香,入口清甜,咽下后却极为浓烈,没有任何杂味。 虽然无法和后世那些大厂的顶尖好酒相比,但在如今这个时代也算是降维打击了。 三月春已经酿造成功! 看着木桶下渐渐盈满的瓦罐,李牧眼里闪着精光。 明日进城,他便要尝试将这酒兜售出去,要是运作得当,光靠这酿酒的手艺,就够他们兄妹过上好日子了。 …… 夜已深,双溪村却不安宁。 村中点点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摇曳,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村口那间低矮的茅屋里,几个妇人围坐在油灯下,昏黄的灯光将她们紧锁的眉头照得格外分明。 “这都什么时辰了?”先前在村口讥讽李牧的瘦高老妇不停地搓着骨节突出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白日里搓麻绳留下的污渍,她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那里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这黑灯瞎火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六婶子别说这种丧气话。”一名圆脸妇人急忙打断,手里的针线活却不停,“三十多条汉子进山,就是遇上老虎也能应付!说不定是打着大猎物,所以路上慢了些罢了。” “我听说狩猎队在山中留宿之事常有发生,前些日子,李牧那小子不就是在山中住了一夜吗?” “咱们稳住心态,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未落,忽然“啪”的一声,六婶子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回来了!”圆脸妇人第一个跳起来,差点带翻了油灯。 众人争先恐后地挤到窗前,只见漆黑的村道上,一点如豆的火光正摇摇晃晃地靠近。 “准是猎队!”圆脸妇人兴奋地绞着衣角,她贪婪舔舐着嘴唇,仿佛已经看见油汪汪的野猪肉在锅里翻滚。 “没错,就是猎队回来了!” “不知道他们打到了什么猎物?我都快饿的受不了了,一天没吃饭,就等着他们带肉回来尝尝鲜呢!” “该不会空手而归吧?” “不可能,我都闻到血腥味了,好大的味道,他们一定收获满满!” 火光渐近,人影渐显。 突然,六婶子干瘦的手死死抓住了窗棂。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照得她惨白的脸上一片狰狞。 那不是凯旋的队伍。 三十多个汉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难以名状的恐惧。 破烂衣衫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有人拖着断臂,有人脸上留着深可见骨的爪痕。 最前面的汉子举着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他们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夜风呜咽着卷过村口。 茅屋里的妇人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知是谁的茶碗又摔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这是怎么了?”圆脸妇人冲了出去,看着自己断臂的丈夫,哭的撕心裂肺:“你的胳膊呢?这让我们以后可咋活啊?” 猎队沉寂无声,每个人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赵四嘴唇颤抖着,带着哭腔道:“我们在山中迷了路,又碰到了狼群……能逃出来,已经是祖宗保佑。 ” 他的话音未落,六婶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鸡爪般干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颤声道:“柱子呢?我问你我儿子柱子呢?” 赵四咬了咬牙,一言不发。 六婶子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个汉子接触到她的目光后都不敢与之对视。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一道凄厉绝望的哭嚎,响彻在双溪村上空。 第五十四章 猎犬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李采薇早已回到厢房安睡,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门隐约可闻。 李牧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油灯的火苗在他动作带起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土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将门窗的缝隙都仔细检查过,这才从系统空间唤出那个泛着青铜光泽的宝箱。 宝箱表面斑驳的铜绿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光晕。 “现在开启!”他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宝箱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箱盖与箱体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一道耀眼的流光从缝隙中迸射而出,在昏暗的屋内划出绚丽的轨迹。 待光芒散去,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已然出现在泥地上。 【青铜宝箱已经开启,获得巡山狼犬*1!】 【你可为其命名!】 李牧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待视线重新聚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赫然立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狼犬,它肩高近三尺,油亮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如同深潭般沉静,却又在转动间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凶光。 “竟然是一条猎犬!”李牧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狼犬立即温顺地低下头,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着他的掌心,亲昵得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对于一名猎人而言,拥有一条优秀的猎犬是梦寐以求的事,山中野兽横行,凶险遍布,而猎犬无论是嗅觉还是听觉都远远超过人类,带上它,便可提前发觉规避许多凶险,追捕起来猎物也更加便捷! 他之前就曾经想过要去购买一条猎犬来驯养,充当自己的帮手。 但如今这年月,那些血统纯正、服从性强的犬都是达官贵人们的玩物,价格昂贵到难以想象。 听说襄阳王府郡主的那条猎狐犬,是从西域人手中购置,花了将近三千两白银! 足以买下一栋酒楼的价格了。 而乡下那些杂串的田园犬虽然便宜,但只能用来看个门、守个家,想要进山狩猎就差的太远了。 借着灯光,李牧仔细打量着这个意外之喜。 狼犬的四肢健壮有力,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若隐若现;锋利的犬齿在它张嘴时寒光闪闪,能轻易撕碎猎物的咽喉;最特别的是它耳尖上各有一撮银白色的毛发,在黑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从今往后,你就叫熊罴吧!”李牧想起西游记里那个偷袈裟的黑熊精,这名字与眼前威风凛凛的巨犬倒是相得益彰。 仿佛听懂了一般,狼犬欢快地摇起尾巴,粗壮的尾巴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李牧兴致勃勃地开始测试它的服从性:“熊罴,起立!” 黑犬应声而立,双耳如雷达般竖起,幽蓝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主人。 “卧!” “握手!” “打滚!” 每一个指令都被完美执行,李牧惊喜地发现这头猛兽的聪慧远超想象。 “真棒,来,奖励一根肉骨头!” 他割下一块悬在房梁上的熏肉作为奖励,熊罴精准地凌空接住三两口便吞入腹中,随后竟像撒娇般在地上打滚,露出柔软的腹部。 这是犬类生物完全信任一个人的表现。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好家伙,改日就带你去山里试试身手。”李牧揉着熊罴毛茸茸的脑袋,已经开始想象狩猎时的场景。 次日拂晓,第一声鸡鸣刚刚划破黎明的寂静。 李牧已经整装待发,他将装满三月春的陶罐小心地裹上稻草,放进竹篓最底层。 晨雾中,李采薇匆匆追出房门,往他怀里塞了几张还冒着热气的熏肉大饼。 “哥,路上当心,早点回家。”她的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屋内窜出,矫健的身姿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啊!”李采薇惊叫一声,本能地扑进兄长怀里。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李牧的衣襟,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怪物?” 熊罴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女子,湿漉漉的鼻头轻轻抽动,似乎在记忆她的气味。 李牧连忙安抚道:“别怕,这就是条狗!”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昨天半夜这家伙不知道从哪儿跑到我屋里来了,我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声张,谁知道它还蛮听话的,我训了几句,它都乖乖照做了。” “我寻思着正好最近世道不太平,就准备把它留在家里看个门、守个家,日后若是上山狩猎,带上它也好轻巧些。” 狗? 李采薇眼眸深处还泛着不安神色,她偷偷看了一眼半蹲着的熊罴。 那健硕的体型,让人很难将它和狗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就是个小熊瞎子嘛! “这个头未免太大了些,你瞧那爪子,都快跟我的手差不多大了。”李采薇见它果然听李牧的话,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开口道:“这狗威武得很,毛发又顺亮,定是有主的,咱们就这么将它留下看家,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若真有主,等找上门,就把它还回去不就得了?”李牧呵呵一笑,这话自然也是掩饰敷衍之词,狼犬产自青铜宝箱,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主人? “它真不咬人?” 为了让妹妹安心,他当场演示了几个指令。 看着威风凛凛的巨犬像小狗般乖巧地打滚作揖,李采薇终于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熊罴的脑袋。 黑犬享受地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扫出一片扇形痕迹。 “我要出门了,”李牧蹲下身与熊罴平视,指着李采薇认真道:“你要保护好她,要听话,知道吗?” 熊罴转头凝视李采薇片刻,突然上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裙角,引得少女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 …… 一个时辰后。 李牧和贾川三人结伴来到县城, 水仙楼的后厨永远弥漫着各种食材混杂的香气。 和对接之人将野猪肉贩卖出去后,他便搬出了盛放三月春的酒坛。 “范师傅,除了野猪肉,这次还带了自家酿的好酒。” 他将酒坛放在灶台上,冲着那名身材肥胖的大厨道:“您尝尝!若是口感好,我可以多送些过来,保证畅销!” 虽然李牧和陈鹤松达成了长期的供销关系,但像后厨收购这种事,身为二掌柜的他不可能每次都亲自检阅过手。 这次负责和李牧交易的便是这名范姓大厨。 随着酒坛盖子掀开,一股清冽香味缓缓飘散开来。 范大厨的鼻子猛地抽动两下,连手中的锅铲都忘了翻动,肥胖的身躯将围裙绷得紧紧的,眼睛发亮:“这……这是好酒啊!” 身为厨子,范大厨平日里饮酒颇多,只是简单的闻了一下香便判断出这酒的品质绝对上乘。 他迫不及待地取来一个白瓷勺,正要舀酒品尝,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传来: “范胖子,店规第三条是什么?当值期间严禁饮酒,你这身肥肉是不是又痒了?” 第五十五章 售酒 随着那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油腻的后厨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公子哥踱步而入,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他嫌恶地皱起鼻子,用绣着金线的香帕掩住口鼻,仿佛这厨房的烟火气会玷污他高贵的身份。 "范胖子,我姐夫不在,你就敢这般放肆?"公子哥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范大厨的胖脸立刻堆满谄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舅爷明鉴,小的正要替您品鉴这好酒." “这酒味道确实香醇,比顺府佳酿还要浓烈……” 公子哥手中的檀木折扇重重敲在范大厨光亮的脑门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尝个屁!你一个厨子,哪知道什么是好酒?” 范大厨虽然年纪比对方大的多,但面对对方的折辱,他却只是咬了咬牙,最终默默忍了下来。 公子哥斜眼上下打量了李牧一番,似笑非笑道:“一个乡巴佬酿的浊酒,也敢拿到水仙楼来献丑?" “你说什么?” “嘴巴放干净些!小子!” 小武和贾川等人虽在李牧面前很温和,但身为老卒,他们也有自己的脾气,闻言立刻怒声吼道。 啪! 李牧伸手按住了他们的肩膀。 这里毕竟是水仙楼的地盘,得罪了对方,显然并不明智。 公子哥却浑不在意,折扇"唰"地展开,慢条斯理地扇着风:"范胖子,记清楚了!水仙楼的酒水,只认许记老窖的牌子。"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那坛三月春,"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趁早给我扔出去。" “是!是!”范大厨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无奈的点头道。 公子哥大摇大摆,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后厨,范大厨这才咬了咬牙,骂骂咧咧道:“娘的,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应该就是大掌柜的妻弟,平原县那位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梅宗元?”李牧脸色倒是颇为平静,两世为人,他早已磨练出宛若磐石般的心态,一两句挑衅羞辱之言,还不足以令他恼羞成怒。 “没错!就是这混账。”范大厨冷哼一声,语气中似乎也对此人颇为不满:“这小子不学无术,整日惹是生非,若不是大掌柜爱屋及乌一直护着他,早就不知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他和许记老窖的东家相熟,水仙楼的酒水,全都是他一手操持从许记购置而来,这么多年以来,他不知道从中昧了多少好处!” 闻言,李牧这才恍然大悟。 梅宗元干着酒水采购的行当,肯定和供货商有什么肮脏的桌下交易,吃了不少回扣。 若是三月春进了水仙楼,他来钱的路子便会被截断,所以才表现的如此敌意满满。 没想到一个酒楼之中居然也有如此多的勾心斗角。 李牧有些失望。 虽然他认识陈鹤松,但对方身为二掌柜,肯定不愿意因此而得罪大掌柜,自己执意去求他,只能给他造成左右为难的困境。 "无妨。"他将酒坛重新封好,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酒自有识货人。" 虽然在水仙楼碰了壁,但他却并未心灰意冷。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 他对三月春的品质有着足够信心。 只有有人尝过,必然会被它所吸引! …… 正午的阳光下,李牧在街边支起简易的木桌。 他特意选了个人流密集的十字路口,对面就是水仙楼气派的门脸。 酒坛开封的瞬间,馥郁的酒香如同有形的丝带,在燥热的空气中蜿蜒流淌。 “爷,你瞧,那小子不死心,搬着酒坛在街边卖呢!” 临街的茶馆二楼,一名小厮跟在梅宗元身后,指着李牧的小摊道:“要不我找几个人去掀了他的摊子,砸了他的酒坛?” 梅宗元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的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听说他和陈鹤松沾点亲,若是事做的太绝,我姐夫面子上也过不去。” “再说了,一个乡巴佬,能酿出什么好酒来?” “晾着他就成!” 一主一仆之间的交谈,自然无法传到李牧耳朵中。 他此时借了笔墨和纸张,在自己摊位前写下了酒水的价格,便很快引来了一帮人围观。 “吓,一坛酒要二两银子?看分量,这也就四五斤的样子吧?” “这价格,比市面上最好的青梅烧还贵七八倍!” “不是什么老窖坑,是乡下自酿的酒,呵呵,这小子莫非得了失心疯,真以为我们城中都是些有钱的傻子不成?”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 "闻着倒是挺香..." 众人议论纷纷,皆被李牧开出的价格所震惊。 虽然摊位前人数众多,但却没有任何人出资购买,大多数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念头。 不过这正是李牧想要达到的效果。 销售的第一步是什么? 就是人气! 无论通过怎样的手段吸引到人流量,便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 “哗啦啦!” 李牧直接端起酒坛将一个瓷碗倒满,冲着众人拱手抱拳道:“诸位父老,我素闻城中喜酒之人众多,这第一碗,权当奉送,一文不收!” “谁想来尝尝?” 第五十六章 三碗不醉? 免费奉送? 听闻此言,人群中有几个汉子蠢蠢欲动,刚要挤过来便被同伴伸手按住,小声道:“当心些,世上哪有这般好事?这小子面**猾,说不定等你一碗酒下肚,他转头又出尔反尔,要你把整缸的酒钱都拿出来。” “上月城西王老汉不就是贪图便宜,喝了碗'免费'的符水,结果被讹得连裤衩都当了!” “光天化日,他敢如此?” “这年头,乡下人都快穷疯了,拦路抢劫都是常事,讹诈又有何不敢?”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年头的百姓们虽然不晓得这句至理名言,但如今世道难混,许多旁门左道的行里人都出来招摇撞骗,百姓们经历过颇多骗局,也知晓了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内心对此颇为戒备。 李牧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浑厚清越,惊得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都说城里人见多识广……”他故意提高声调,指尖轻轻敲击酒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怎的连碗酒都不敢尝?莫非是怕一碗酒下肚醉态百出,丢了体面?”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放屁!”一名络腮胡壮汉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拦阻的同伴。 他腰间系着的铁匠皮围裙哗啦作响,蒲扇大的手掌砰地拍在木案上,震得瓷碗跳起三寸高,怒声道:“老子打铁二十年,陈家老窖的青梅烧一口气能喝一整坛,号称“千杯不醉”! “就你这清汤,莫说是一碗,就算是十碗八碗于我而言也不过是漱口罢了,” “青梅烧?”李牧慢条斯理的摇了摇头,满脸皆是轻蔑笑意:“我这酒可比它要烈的多,莫说一坛,就算能饮下三碗已经算是海量。” 壮汉拍着胸膛,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发亮:“若是我能做到如何?” “此酒名“三月春”,取初春三味奇珍酿制!壮士若能连饮三碗不醉……” 李牧闻言,不慌不忙再次取出两个瓷碗倒满,酒面浮起的细碎泡沫如珍珠滚动,他两指推碗向前,同时从怀中掏出一锭雪花银:“非但酒钱分文不取,这一两银子也归你所有。” “可若不成,那可得照价来付。” 这番话如投石入水,激起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群立刻又厚了三层,连对面酒楼的食客都推开窗户张望。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哈哈,看来老子今天撞了大运,不仅有免费的酒喝,还有银子拿!”壮汉放声大笑起来,他不顾同伴的阻拦,伸手便将桌案上那碗酒端起一饮而尽。 仰脖的瞬间,烈酒如岩浆入喉。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竟像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活像是被蒸熟的螃蟹。 刹那间,壮汉只觉得自己像是喝下了一团火,从口中烧到了胃里。 这哪里是酒? 分明是毒药! “怎么样?”李牧笑吟吟地问。 “你竟敢拿这鬼东西戏弄老子……”壮汉刚想要张嘴掀桌骂人,但随着一个酒嗝打出,浓郁奇异的暖流从胃里翻涌而上,先是灼烧般的痛,继而化作万千丝甜香,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这滋味,当真是飘飘欲仙! “好……好一碗烈酒!”骂街的话戛然而止,壮汉晃了晃脑袋重重将瓷碗拍在桌案上,声音有些发飘:“真他娘够劲道!” 李牧见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三月春是经过蒸馏的高度白酒,大概在50度左右,即便放在现代也算是烈酒。 而这个时代市面上大部分畅销的米酒、黄酒通常都在3到8度,超过10度的都很少,基本上和前世的啤酒差不多。 古代文人墨客醉酒后写下的“会须一饮三百杯”、“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本质上不是因为他们酒量大,而是因为酒的度数低。 这名壮汉用喝米酒的方式来豪饮高度白酒,这一碗足有将近半斤,没有当场吐出来已经算是酒量颇足! “请用第二碗!” 李牧面带微笑,两指向前一推。 络腮胡壮汉缓了十几息,脸色有些发怵,但围观的人群却已经开始起哄。 “喝!喝!” “别让这个乡下人小瞧了咱们!” “王铁匠,你不是千杯不醉么?怎么才喝了一碗就不敢再饮了?” “好样的,别丢份!精神点!” 酒意上涌,壮汉眼珠中满是血丝,内心却陡然生出了一股豪气,他大手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 第二碗酒下肚,他已经有些站立不稳,脚下也开始画八字。 但他的情绪却开始高涨起来,怪叫了几声,将身上的汗衫整个扯了下来。 “还成么?”李牧歪头问道。 “来!”壮汉并不服输,双手扶着桌案,径直端起了第三碗。 咕咚! 咕咚! 咕咚! 三大口下肚,他还拿着碗在空中倒扣了几下,示意自己已经饮尽,周围顿时响起了称赞之声。 “三……三碗已毕,把……把银子……”壮汉眼神朦胧,踉跄着伸手去抓桌案上的银锭时,一阵风吹来,这个号称“千杯不醉”的铁塔汉子,竟然咚的一声跪坐在地,手中酒碗当啷啷滚出去老远! 他已经醉倒了! 人群死寂一瞬,继而爆发出惊天喝彩。 “诸位父老乡亲,谁若对自己的酒量有自信,尽管来试一试,方才的对赌依然有效,三碗不醉,一两银子!”李牧声音清亮如钟,伸手拍了拍酒坛,再次将碗中倒满:“机会不多,先到先得!” “让开让开!”一个精瘦老者推开人群,“老朽品酒四十载,倒要看看什么酒这般厉害。” 他身着锦衣,斯斯文文,并未选择和铁匠一般的豪饮,而是端起瓷碗来浅抿品味。 不多时,老者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竟泛起精光:“这……这酒中竟有松针清气,还有一味老朽从未尝过的甘冽浓香,初入口时如刀割喉,回味时如神泉灌顶,一口下去经络通畅,浑身舒坦啊!” 老者的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连栾先生都称赞这酒美味?” “给我留一碗!” “我也要来试试!” “别挤,他娘的,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众人争先恐后,都想要尝一尝这三月春究竟有多不凡,一时间,小摊前变得热闹非凡。 对面茶楼上,梅宗元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第五十七章 不公平 “好烈的酒!”一位青衣文士刚抿半口,便觉喉头火辣,连忙以袖掩面,“这一口下去,倒比饮尽半坛青梅烧还来得痛快!” 旁边的白发老翁随声附和咂摸着嘴,浑浊的双眼泛着精光,颤巍巍地摸着腰间旧伤:“老朽饮了半碗,这身子骨竟似回到三十年前,浑身火热,连这陈年旧伤都不疼了……” “呜……若是入了冬,咱们支个羊肉锅子,就着这三月春,任他窗外风雪满天,咱们吃着热腾腾的羊肉,喝着火辣辣的酒,神仙来了也不换座儿!” 三月春的口感很快便得到了一众人群的认可,他们争先恐后,不多时,一坛便已经见底。 而三碗的赌约自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赢下。 那些夸下海口的汉子们,此刻不是扶着墙根干呕,就是瘫坐在地上傻笑。 最先挑衅的王铁匠早醉得不省人事,被同伴架着付了酒钱。 李牧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铜钱串,嘴角微扬。 这一坛酒净赚一两六钱,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个月开销。 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他忽然感觉有些荒诞,乱世之中,有人为一口吃食卖儿鬻女,也有人为一时痛快一掷千金。 那些出入青楼的富家公子,为博佳人一笑,随手就是几十两银子打赏。 比起他们,自己这二两银子的买卖,倒显得朴实多了。 “小哥,你明日还来卖货么?” 人群中,一名醉醺醺的汉子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舐着嘴唇,“若来的话,我先订上三坛!” “我也要两坛!” “你家酒窖在何处?不如我们现在过去取?” “保证不欠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众人纷纷开口。 面对这份热情,李牧却平静的摇了摇头道:“抱歉抱歉,这酒乃是新酿的,家中已经没了存货,若是各位想要……十天之后,我会再来的!” “啊?要十天?” “这么久……” 听到这句话,众人语气中满是失望,几个酒鬼更是捶胸顿足,但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带着遗憾纷纷散去。 不多时,李牧向闻讯而来的官差缴纳了交易税,待人群散尽,正要收拾摊位时,余光却瞥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几人虽换了装束,可身上那股酒糟味却藏不住——分明是城中几家酒坊的伙计。 他不动声色,收好摊位后便转身离去,来到粮行开始购置下次酿酒所需的材料…… 而那几个跟踪者则像是若无其事般跟了进来,和掌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余光却不停往李牧身上扫过来。 “好家伙,这年代没有什么专利和知识产权,眼见我的酒卖得好,立马就派人过来偷师、想看我购置什么材料?”李牧思维一转,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心中暗笑,故意在粮行内绕了三圈,又跑到集市上先后买了酒曲、高粱,又顺手称了些八角、茴香,最后还特意买了包根本用不上的陈皮。 果然,李牧前脚刚走,那几个伙计就急不可耐的紧随其后,冲着掌柜道:“方才那人买的东西,每样都给爷来上一份!快!” …… 李采薇半蹲在院子里,将野猪肉切成巴掌宽的长条,将盐巴和花椒碾碎均匀涂抹在肉块表面。 这是制作腊肉的第一个步骤。 腌制! 此时天气闷热难耐,熊罴懒洋洋的卧在屋檐下,大舌头耷拉在嘴巴外喷吐着热气。 “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李采薇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看了看略带微微阴沉的天色:“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雨吧?” 院子里还晾着几百块砖坯,若是被雨水泡了,那几天的努力可就算功亏一篑。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院门外站着四五个妇人,为首的六婶双眼布满血丝,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她们的目光像刀子般剜向那盆鲜红的野猪肉,又扫过崭新的砖坯。 “六婶子?刘大嫂……你们今个怎么有空过来?”李采薇闻声抬起头,顿时有些意外的站起身来。 这几名妇人都是前日来李家闹事的那些汉子们的婆娘、亲人,如今她们不请自来……似乎没什么好事! “采薇丫头日子过得滋润。”六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住新房,顿顿有肉吃。” 采薇心头一紧,还是强笑着搬来板凳:“六婶子、刘大嫂快坐……” “坐?”刘大嫂突然尖笑起来,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猛地掀翻板凳:“我男人断了胳膊躺在炕上等死,你让我坐?” “昨日三十四人进山,只有三十三人回来,柱子死在山中,连全尸都没留下!” “回来的人也残了三个,半夜又流血死了一个!” 李采薇闻言心中咯噔一声:“什么?柱子哥死了?他、他怎么会死?” “还不都是你们害的!!”六婶突然发出宛若夜枭般的凄厉嘶吼,她双目圆瞪,鸡爪般的干瘦手掌不住的颤抖着:“若是……若是你哥同意带着他们进山,他们怎会这么惨?” 六婶和那几名妇人眼眸中满是绝望与愤怒,她们咬牙切齿,向前步步紧逼而来。 采薇后退半步,颤声道:“我哥前日明明劝过你们,山中凶险,莫要轻易踏足!你们一意孤行,又怎么怪的着我哥?” “住口!”刘大嫂身材壮硕,伴随着一声怒吼,脸颊上的肥肉都在不断颤动:“李牧和咱们村的人在山脚下相遇,一道进的山,为何他就毫发无损,其他人就遭到了狼群袭击?” “怕不是他担心自己的猎场被抢,所以故意引来了狼群!” 听闻此言,李采薇争辩道:“这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李牧以前便是个混账王八蛋,做出什么事都不稀罕。”六婶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双眸中带着杀人般的凶光,神态宛若疯癫了一般喃喃自语:“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凭什么我们家的人进一次山便死的死,伤的伤,你家的人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不公平,不公平……” “凭什么我家死了人,你家还活的好好的?” 几名妇人凶神恶煞的围了过来。 李采薇瞳孔紧缩,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后退半步转身便逃。 但下一刻,她只感觉头皮一紧,长发不知被谁扯住,整个人向后栽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坯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模糊的视线里,几个扭曲的身影正朝她扑来…… 第五十八掌 攥住刀锋的手 “嗷!” 熊罴的怒吼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这头黑色巨犬如闪电般窜出,森白的犬齿狠狠咬住刘大嫂的脚踝,只听刺啦一声,粗布裤腿便被獠牙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浸透了布料。 “天杀的畜生!连你也想欺负我们?”刘大嫂疼得面容扭曲,顺手抄起旁边的盐罐砸了过去。 陶罐在熊罴头顶炸开,盐粒混着陶片四溅,有几粒甚至嵌进了它的眼角。 黑犬吃痛低吼,却仍死死咬着不放,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采薇趁机想要爬起,但却不知被谁拦腰抱住根本动弹不得,几名悍妇围着她便是一通拳打脚踢。 “放开我!” “我求求你们,别这样……” 李采薇黑发散乱,嘴角染血,连衣襟被粗暴扯开,雪白脖颈上不知被谁的指甲留下道道血痕,拼命反抗着:“我……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可这件事真的和我们兄妹无关!” 六婶根本不听辩解,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唾沫星子喷洒而出。 见状,李采薇狠了狠心,张口便咬了下去。 “诶呦,这贱皮子还敢咬人!” 一名黑瘦妇人怒骂着,拳头狠狠捣向李采薇小腹。 “呃啊……”她受了一击,痛得弯下身子,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李采薇透过凌乱的黑发缝隙,看到了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 这些往日和善的婶娘们,此刻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宛若恶鬼一般可怖。 六婶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珠,咬牙骂道:“若不是你家整日拎着猎物、大吃大喝,我儿他们又岂会萌生进山的念头?归根结底,罪魁祸首还是你兄妹二人!” 这几名悍妇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们家中遭难,已经完全不讲道理,只想急切的找个人来发泄心中的愤怒怨恨以及……不平和嫉妒。 而李采薇,便不幸成为了她们的目标。 “老婆子我死了儿子,如今孤身一人什么都不怕了……今日,便送你下去给我儿做个伴吧!” 六婶话语阴森,竟然从怀中摸出一柄被磨到锃亮的剪刀,刀锋闪烁、泛着冷光。 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似乎比刀锋还要冷上几分。 “别……” 李采薇瞳孔紧缩,脑海一片空白。 剪刀的寒光划破凝固空气刺了下来。 采薇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她能看清剪刀刃上细密的磨痕,能数清六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甚至能闻到铁锈混着血腥的死亡气息。 “吼!”熊罴松开刘大嫂,暴然跳起冲了过来,连续咬伤两人杀出一条血路,眼看马上就要接近李采薇,却被一名身材壮硕的悍妇撞翻压在身下、用绳索勒住脖颈! 一时间,它的怒吼与绳索勒紧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浑身寒毛直竖。 李采薇绝望地闭上眼睛。 “住手!” 一声清喝炸响。 电光火石间,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院墙外飞扑而至,撞开围殴的妇人,纤细右手伸了过来,宛若铁钳般死死攥住下落的剪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入耳。 李采薇颤巍巍睁开眼,看见一滴殷红的血珠悬在鼻尖上方。 顺着血迹向上望去,一支布满老茧的手掌正死死握着剪刀,刃口已深深没入掌心。 “陈……陈芸姐?”她目光凝聚在手掌主人的脸上,声音带着一丝惊愕,一丝难以置信。 救下她的,竟然和她无亲无故、在双溪村一向以软弱形象示人的陈芸! 此时,她和在场的众妇人们脑海中都出现了同一个疑问。 这个家中只有一个瞎眼老娘的姑娘,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站出来救人? 陈芸单膝跪地,左手护着采薇,右手鲜血淋漓。 “冤有头债有主。”她苍白的脸上溅着血点,眉心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看着宛若疯魔般的六婶,语气十分认真:“你儿子……是被狼咬死的,跟采薇和李大哥无关,不要再闹下去了。” 暴怒的妇人们看着对方鲜血横流的手掌,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开口道:“芸丫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开!” “你不在家照顾瞎眼老娘,跑到这里多管什么闲事?” “不要自找麻烦!” 而六婶闻言反应十分激烈,她疯狂扭转着剪刀,刃口在陈芸掌骨上磨出咯吱声:“滚,否则我连你一起……” “一起什么?”陈芸突然咬牙打断了她的话,染血的手猛地将剪刀反压回去,“一起杀掉?!你们可真威风,家中死了人,不去寻那群恶狼的踪迹,反而过来欺负一个姑娘。” 妇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震得后退半步。 陈芸手掌鲜血直流,锋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嚓嚓声,疼的她浑身颤抖却依然不放松分毫:“若是真想为亲人复仇,大可以进山,把这一身能耐用在那些畜生身上!” “你们敢吗?!”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陈芸一声暴喝,场间竟然变得寂静无声。 她虽然身材瘦弱,但此时苍白脸颊上沾染着鲜血,神色中竟然带着极为浓郁的凶厉,更是透着一股决然,这股气势竟然将那几名妇人都吓退了几步,心跳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而熊罴此时也趁机挣脱,挡在两人面前,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我已经通知了里长,他很快就会带着官差来,你们若是执意继续闹下去,我乐意奉陪!”陈芸喘着粗气,一字一顿道:“我受点伤、流点血倒是无所谓,至于你们……若是蹲了大牢,家中的伤员无人照顾,死人也无法入土,恐怕下了地府都无法瞑目!”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一名妇人手里的擀面杖"啪嗒"落地,砸起一小簇尘土。 "芸丫头!"刘大嫂捂着血流如注的脚踝,声音发颤,"你疯了吗?为了李家..." "疯的是你们!"陈芸突然发力,将剪刀夺来丢到地上,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骇人:"七个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这就是你们给死人长脸的方式?" 妇人们都低下头去,渐渐松开了手中的棍棒、砖坯等“凶器”。 六婶枯瘦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剪的姿势,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突然扑上来撕扯陈芸的衣襟:"你知道什么!我儿才十九岁……" "我知道。"陈芸一把攥住六婶的手腕,声音陡然转冷,指向远处苍茫的群山,”仇人在那儿!不是在这儿!" 六婶佝偻着背,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 这声哀嚎撕心裂肺,却再没了方才的狠劲。 陈芸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李采薇双目泛红,颤抖着撕下衣摆为陈芸包扎。 粗布缠上伤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滚落。 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 山雨欲来的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每一个人的鼻尖。 几里外,李牧正疾步走在归家的路上。 他抬头望了望越来越暗的天色,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暴雨,似乎要来了。 第五十九章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城中的物件真是贵……” “谁说不是,粮食本就是天价,如今又因为到了缴纳贡粮的时节,又涨了几分!” “哎!世道艰难啊!” 出了城,李牧和贾川三人快步走在返程路上,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天空乌云密布,吹来的风中带着些许凉意。 几人紧赶慢赶,终于在雨点落下前回到双溪村。 推开院门,熊罴箭一般冲过来,湿漉漉的鼻子不停蹭着李牧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好了好了,我忙着呢,去院里自己玩!” 他急着将包袱内的酒曲和高粱取出,为第二次酿酒做准备,根本没有心思回应猎犬的热情。 “呜呜!” “吼!” 见状,熊罴不满的叫了几声,气鼓鼓的钻出屋去,来到李采薇门前摇晃着尾巴。 “这丫头,天还未黑,就把门窗关的严严实实,这是有多怕雨水把新屋里给打湿啊……”李牧瞥了一眼,暗自嘀咕一句,余光突然落在灶台上:“嗯?今天的饭这么早便煮出来了?” 灶台上是一碗猪肉炒黄豆,旁边还搁着两张大饼,油汪汪的,看上去便让人感觉食欲大开。 “采薇!”他敲了敲新屋的门板,“哥给你带了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半晌才响起闷闷的回应:“哥……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下了,明天再吃吧。” 生病了? 李牧放下碗筷,眉宇间有些忧色。 李采薇的身子瘦弱,以往又经常做些劳苦的繁重工作,长此以往很容易便累出病来。 “是不是着凉了?”他贴近门缝,隐约闻到一丝药草味,“哥去请二拐叔来看看?” “不用!”屋里声音突然拔高,又急忙压低,“不用了这么麻烦了,我只是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吹了风,有些头痛,睡一觉发发汗便好了。” “那……煮些生姜水来?” “我已经喝过了!”李采薇立刻说道:“哥,我真没事,你……” 李牧眯起眼睛,指节重重叩在门板上。 他开口打断了妹妹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开门!” “我都睡下了!”李采薇声音很闷,仿佛蒙在被子里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采薇,你也不想新屋子的门被我一脚踢坏吧?”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开门。” 屋子里响起一道不情愿的闷哼。 门轴吱呀作响,缓缓打开。 昏暗的屋内,李采薇裹着条旧围巾,刘海刻意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但李牧还是看见她嘴角的淤青,在昏暗天光下泛着骇人的紫红之色。 屋子里,尽是被垒到整整齐齐的砖坯。 “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掀围巾。 李采薇慌忙后退,却被李牧攥住手腕,一字一顿的问道:“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她嘀咕了一句。 李牧一把将她那件充当围巾的麻布扯下来,白皙脖颈上,几道带有血丝的伤痕赫然入目! “到底是谁?”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已经带着浓郁怒意。 李采薇见自己身上的伤势已经瞒不住,顿时故作轻松道:“诶呀,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今天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和村东头的傻寡妇拌了几句嘴,撕扯了几下罢了!” “她是个傻子,谁会跟她计较?” 李牧转身便走向院外。 “哥!”采薇急得拽住他衣角,“真是傻寡妇……” “你不说实话,我去找邻家大娘问问。”李牧自然知晓李采薇的性子温和善良,绝对不可能和一个痴傻妇人发生什么冲突,此事肯定另有隐情。 见状,李采薇这才慌了神,她犹豫片刻,眼泪突然决堤:“是……是六婶她们……” “昨天村中的汉子们进山狩猎,有几人死伤,他们家的婆娘来找我吵了几句嘴,还动了手。” 她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从六婶带人闯门到陈芸力挽狂澜,没有一字落下。 听着妹妹断断续续的讲述,李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灶台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屋里每块砖坯都码得整整齐齐——这傻丫头,挨了打还惦记着把这些活都干完。 “难怪,难怪一回来熊罴便缠着我吼叫个不停,原来是被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李牧眉心狂跳:“她们死了家人,就拿你撒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算了吧……她们家中都遭逢了大难,再说,我们的日子刚稳定下来……”李采薇双手搓着衣角,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小声嗫喏道:“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让你再惹上麻烦。” 她知晓李牧的脾气秉性。 此事被李牧得知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久前,因为王家之事,他们兄妹二人刚刚经历过一次生死大劫。 若是李牧再因为此事怒火攻心,一气之下闹出人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又要被打破了! 看着妹妹这幅样子,李牧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长叹一声,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疼不疼?” 李采薇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哇”地哭出声来:“她们……她们要杀了我……” 嘭! 一声巨响。 李牧一脚将院中的木桶踢翻。 他把妹妹搂在怀里,听着雷声中夹杂的呜咽,眼神渐渐冷得像淬了冰:“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第六十章 讨说法 天际传来闷雷的呜咽,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山村。 雨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双溪村东头,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在风中瑟缩。 刘大嫂拖着那条被熊罴咬伤的腿,正一瘸一拐地收拾晾晒的粗布衣裳,麻布裙摆沾着尘土,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摆动。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劈开雨前的寂静: “刘家婆娘,给我滚出来!” 咣当! 腐朽的院门应声碎裂。 李牧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腰间柴刀的寒光与他眼中的杀气交相辉映,秋雨未至,可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已让刘大嫂打了个哆嗦。 “你……你要干什么?” 刘大嫂见状倒退两步,面色带着浓郁惊恐之色。 “今日去我家闹事的人里面,有你一个。”李牧踏着满地黄叶步步逼近,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令人牙酸,“我妹子现在还躺在炕上,你说我这个当哥的要干什么?自然是来替她讨回公道的!” 公道该如何去讨? 自然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李牧,你别太过分了!”刘大嫂咬着牙,掀开自己的麻布长裙,露出被熊罴咬伤的脚踝:“瞧,我这条腿都差点没被你家那条畜生给咬断,没找你要赔偿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敢上门来讨说法?” “你妹子伤的可没我重!” 伤口狰狞可怖,脓血渗透布条,但李牧的眼神比她的伤口更骇人。 “大齐律令,谋害他人性命者,反杀无罪。”他每说一个字就向前一步,“这伤是你自找的,算不得赔罪。” 刘大嫂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突然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李牧要逼死人啦!” “乡亲们都出来瞧瞧啊……” “俺家男人被狼咬成了残废,眼下又被地痞欺负到家里来,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天爷没眼啊!” 刘大嫂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嘶吼着。 凄厉的叫声刺破云霄,左邻右舍的房门陆续打开,当村民们围拢时,刘大嫂已经在地上滚得满身泥污,发髻散乱如疯妇。 众人粗略了解了事情经过后,便纷纷开口劝阻了起来。 “牧哥儿,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她家男人都残废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心急愤怒也属正常……” “刘家的日子往后定然无比艰难,刚刚遭逢了大难,你若是在这种时候继续逼迫她,这一家子还能活吗?” “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几名年纪稍大些的老人站了出来,将刘大嫂从地上搀扶起来,姗姗来迟的三叔公,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开始教训起了李牧:“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要宽广一些,不要跟个娘们斤斤计较!” “这件事我做主了!反正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啪! 李牧铁钳般的大手突然扣住三叔公的手腕,老人枯瘦的手臂在他掌中像截干柴。 “她家遭逢了不幸,便可以为所欲为?我便要因此而宽容?”李牧语气很轻,嘴角带着极为浓郁的嘲讽笑意,手上渐渐加力一字一顿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哎哟!松手!”三叔公疼得直跳脚。 “她的凄惨与我何干?”李牧猛地甩手,三叔公像破麻袋般摔出去,扬起一蓬尘土,“老东西,谁给你的脸替我作主?” “你……你竟敢对我动手?” 三叔公踉跄爬起,被气的胡须颤抖,脸色变得铁青。 他虽然不是李牧的本家,但在双溪村辈分极高,有不少乡民都和他沾亲带故,就连里长都是他的后辈。 以往,他在村中拥有着极高的话语权,也便养成了这幅目空一切的性子。 但从组建狩猎队开始,加上这次,三叔公接连在李牧手中丢了面子,顿时怒火直冒,气的七窍生烟。 “我有何不敢?”李牧面露不屑,他的目光扫过院子中那些求情的乡民们,“还有你们!各位真是宅心仁厚,见我来跟刘家婆娘讨说法,便纷纷站出来充当正义使者。” “但今日这帮混账闯到我家,羞辱欺凌我妹子时,可有一人站出来阻拦?!” 李牧声若洪钟,怒吼声骤然在小院内炸开:“你们究竟是同情刘家婆娘,还是看我们兄妹不顺眼,故意跟我作对?” 这话一出,小院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有人羞愧的低下头去。 有人欲言又止。 但也有人颇为不服,反驳道:“那……那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碰上,若是碰上的话,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李牧已经懒得和他们继续斗嘴上功夫。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漂亮话谁都会说,算不得数!今日我意已决,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罢休。” “我数三声,若是再不让开,后果自负!” 围观人群中有几个汉子极为积极,他们本就是今天去李家闹事那几名妇人的亲友,此时脸色阴沉道:“李牧,我们苦口婆心讲了半天道理,你都不肯听?” “李牧,别给脸不要脸!” 嘭! 李牧突然一拳砸在那名开口汉子的脸上,刹那间便是血花四溅。 那汉子重重仰面倒地,脸色惊恐:“你……你怎么随便动手打人?”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我太过说话了,让你们都忘了我曾经是怎样的一个混蛋了。”李牧擦拭着拳头上残留的血渍,咧嘴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宛若野兽噬人般的笑容浮现:“老子,可是双溪村最有名的恶棍……” “讲道理?我讲你奶奶的腿!” 嘭嘭嘭! 他连出三脚,正中对方小腹。 那鼻孔窜血的汉子干呕几声,双眼一番竟然被直接踢晕了过去。 李牧三脚踹翻对方,反手又撂倒旁边两名跃跃欲试的男人。 这一幕,瞬间便让原本护在刘大嫂身前的几名老者不自觉倒退几步,让出一片空白区域来。 “刘家婆娘,别跑!”李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薅住正欲转身逃向屋内的刘大嫂衣领,宛若拎小鸡仔般提起,蒲扇般的大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半息之后,重重落在她脸上。 啪! 极为沉闷的耳光声响彻在整个小院中。 “啊!” 这名体型壮硕的妇人惨叫一声,被打的脑袋一歪向着左边栽倒,然而李牧一拽衣领,再次将其提了起来。 “这一巴掌,为我妹子的额头!” “啪!”刘大嫂的头猛地偏向左侧。 “这一巴掌,为你们砸碎的陶罐!” “啪!”她的脸又甩向右边。 十记耳光过后,刘大嫂瘫软如泥,吐出的血沫里混着两颗黄牙。 李牧甩了甩沾血的手掌,扫视噤若寒蝉的众人:“以后少来管老子的闲事,再有下次……” 他停顿了一下,拍了拍腰间的柴刀:“咱们就换个玩法!” 第六十一章 预付的工钱 积蓄已久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在豆大般的雨点中,李牧漫步走出刘家小院,竟无一人胆敢阻拦。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三叔公恼羞成怒的低声嘶吼,以及刘大嫂在泥洼中痛苦的哀鸣。 大雨落下。 李牧的脚步却未停止。 他挨家挨户地寻仇,将那些欺辱李采薇的妇人一一收拾。 木门碎裂的声响混在雨声中,女人们的哭喊此起彼伏。 有个婆娘抄起菜刀反抗,被他连人带刀掼进米缸,屋顶的茅草被掀开一个大洞,雨水倾泻而下,浇在那人扭曲的脸上。 待到他离去,家中便只剩下了满地狼藉。 踏踏。 李牧一路前行。 当他来到六婶家门口时,却停顿了片刻,并未选择走进去。 屋子中,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传出,混在雨声中。 今日闹事的这帮人中,以这名老妇的手段最是毒辣,差点要了李采薇的命。 大雨之中,尚有一些乡民跟在后面,似乎想要瞧瞧李牧想要如何对付这位“罪魁祸首”。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停留片刻之后竟然选择转身离去。 “李牧……居然放过六婶了?” “他有这么好心?” “哎,可能是看这样一个孤寡老人,刚死了儿子,实在有些不忍心了!” “李牧倒也不是全无慈悲,还留着几分人性……” 一众乡民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轻声交谈,感慨了几句。 …… 陈芸家。 昏黑潮湿的茅屋中。 墙角的水缸裂了道缝,用泥巴勉强糊住,缸底积着薄薄一层浑水。 灶台冰冷。 铁锅上生了厚厚的锈,锅沿缺了一块,露出锋利的边缘。 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躺在炕上,眼窝深陷,看不见半分光泽,只有纯粹的黑暗。 “娘……吃药了。” 陈芸端着碗缓缓坐在炕边,那缠满麻布的右手舀起一勺浑浊药汤喂到老人口中。 这简单的动作扯动伤口,她眉间浮现出一丝痛意,却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芸儿,别白费力气了。” 瞎眼老娘咽了一口药汤,喘息声宛若破旧风箱般响起,有气无力道:“娘的病自己知道……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 “娘,你说什么呢?”陈芸语气嗔怪:“二拐叔都说了,您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把药吃完就好了。” 老人苦笑。 她伸手将递到自己嘴边的药匙推开,问道:“又是赊的药?” 陈芸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双溪村有个赤脚医生,因为早些年进山采药摔断了腿,所以被人称为二拐郎中。 这位郎中孑然一身,性格良善,为乡民们诊治时收取的诊金极低。 若是乡民们抓药没钱,他还经常向外赊。 久而久之,他的名号便在这十里八乡远扬起来。 “二拐郎中心地好,但人家也要生计,这药钱,以后得还上。”瞎眼老娘叹了口气,“眼下又到了缴纳皇粮的时节,咱们家两口人,便要凑六百斤稻米……” 老人伸出干瘦手掌,摸了摸陈芸的脸颊,突然带着哭腔:“我的好闺女,这担子落在你身上,太重了些。” 屋梁上垂下一根草绳,挂着个破竹篮,里面装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那是她们母女三日的口粮。 “娘,”陈芸眼眶发红,摇了摇头:“我不怕累。” “我这个当娘的,这些年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一直在拖累你……躺在炕上这些日子,我也想清楚了。”瞎眼老娘挤出一抹笑容,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般: “我死吧。” 咣当! 陈芸手中的药碗摔落在地。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抓住自己娘亲的手腕:“不……不,娘,我能养活你,我去山中采药,我去给人煮饭洗衣!”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不要你死!” 瞎眼老娘哀叹一声,浑浊的眼泪从凹陷的眼窝里涌出,她将头歪向旁边,任凭陈芸如何呼唤都不再回应。 世不欲人活。 她瞎了双眼,身无谋生之技,唯一能够为女儿做的便是不拖累。 这年头想活着很难。 想死却很简单。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若是执意不进水米,不消三日便会一命呜呼。 昏暗草屋内,只剩下老人粗重喘息和陈芸绝望的哭声。 吱呀! 门轴响起。 一阵寒意窜了进来。 陈芸还以为是秋风吹开了门板,刚想要起身去关,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 “李牧大哥!” 她看清了来人,那双有些发肿的眸子中露出一丝喜色:“你怎么来了?” 李牧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陈芸家的小屋。 逼仄、沉闷、压抑。 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发黑,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霉烂的腥气。 墙壁是用黄泥混着稻草夯成的,如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西北角的裂缝尤其可怖,足有小儿手臂粗细,冷风裹着雨丝从那里钻进来,在屋内呜咽盘旋。 炕上的被褥补丁摞着补丁,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老人躺在那里像一截枯朽的木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药草味混合的味道。 李牧望向漏雨的屋顶,雨水正顺着茅草滴落,在泥地上汇成一个小洼。 墙上贴着的褪色年画摇摇欲坠,那是这个家唯一算得上装饰的东西。 这里,比他刚穿越时的李家还要破败几分! 他目光最后停在陈芸裹着麻布的手上。 血污斑斑,触目惊心。 “是牧哥儿?”瞎眼老娘闻声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枯枝般的手在空中摸索,脸上带着些许惊愕:“快进来,外面凉!” 前几日李牧送给陈芸的半只松鸡,让这对母女开了一顿难得的荤腥。 直到现在,她们都对此颇为感激。 李牧沉默片刻,迈步走了进来。 “牧哥儿来有事?”老人问道。 李牧看了看陈芸被麻布包裹的伤口,刚要开口。 但只见她轻轻摆手,又指了指床上的老娘,似乎不愿让对方担心,于是李牧将本打算开口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我组建了一个狩猎队,又要酿酒,家中只有采薇一人有些操持不过来。” “大娘,”他喉结动了动,“我缺个帮手。” “让陈芸妹子过去做工吧,一日管两餐吃食,还有薪酬。” 陈芸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映着李牧的身影。 她自然知晓对方因何而来,此刻眼眶发红:“李大哥,你无需……” “一个月三钱银子。”李牧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从怀中取出几块银锭拍在桌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你们的皇粮还未缴吧?这个,就当是预付的工钱!” 静。 一片死寂。 老人沉默片刻,突然呜咽哭了出声。 陈芸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跪下,却被李牧一把扶住。 “明日记得来上工。”他转身走进雨幕,声音混在雷声中传来:“今晚早些休息,我家的活……会很累的!” 银锭上还残留着体温,像冬日中的一团火。 陈芸攥着银子,看着李牧背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 第六十二章 六婶上吊了 雨越下越大。 平原县城。 雕檐小楼内,檀香缭绕。 几名精壮青年如铁塔般分立两侧,腰间短刀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马帮帮主秦蝎虎斜倚在太师椅上,一袭白衣胜雪,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王家的铺子,都收来了?”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堂下香主不自觉地弯了弯腰。 “帮主,地契房契都在这里。”香主双手奉上文书,纸页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皱:“请您过目!” 秦蝎虎眼波一扫,随手将文书掷于案上道:“这活儿办的利索。” “帮主,今日城中倒有桩稀罕事。”听到称赞后,那名香主露出笑意再次开口道:“有个乡下小子在街上摆摊卖酒,一坛酒卖出了二两多的天价。” “许多人争相品尝,差点打起来!” 秦蝎虎喝茶的动作停顿一下,纤细的眉毛挑起:“哦?有这种事?” “这酒莫非是什么琼浆玉液?宫廷佳酿不成?” 香主闻言一笑:“这倒不至于,我听说那酒是他自己酿造的,叫什么三月春……喝过的人都说它口感浓烈,令人飘飘欲仙,对了,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栾先生都称赞美味。” “今个下午,已经有好几家酒坊派人买来了材料,想要试着仿造了。” 马帮成员众多,在整个平原县城内布满了情报网。 这座城中发生的大事小情,绝大部分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听闻此言,秦蝎虎一改原本慵懒的坐姿,挺直了腰身、身子向前倾俯,语气有些难以置信:“这酒真的如此美味,比青梅烧还好?” “栾先生说……”香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才说道:“这酒和青梅烧,乃是云泥之别!” 啪! 价值三两银子的彩窑茶碗重重搁在桌案上,秦蝎虎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喜色。 “本帮主正发愁不知该做什么生意,立马就有人送上门来。” “这酒的酿造之法,若是能被我所用,不出半年,整个平原县便不会再有什么许家、陈家老窖!” 一坛酒二两。 这是绝对的暴利行业! 秦蝎虎自然能够看出三月春背后的巨大利益。 “那卖酒之人的底细,摸清了吗?”他沉声问道。 “姓名身家还不清楚,但听帮中的兄弟说,他以往似乎给水仙楼送过肉,好像和陈鹤松还沾亲带故……”香主将自己知晓的信息一字不落的全盘托出。 堂下阴影处,有名精壮青年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秦蝎虎眼尾余光扫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姜虎,你认得这人?” 那青年正是姜虎! 前些日子他因为在和银钩赌坊的争斗中,表现的异常神勇强悍,故此便得到了秦蝎虎的赏识,不仅让他加入了马帮成为了正式成员,还管辖着十几名弟兄,当了个小头目! 此时秦蝎虎和香主的对话落在他耳中,只是一瞬间,他便知晓了这个人就是李牧。 震惊出神之下,他竟然不由自主闹出了些动静。 “不认得。”见众人的目光投来,姜虎面色立刻恢复如常,摇了摇头道:“从未听说过。” 闻言,秦蝎虎收回目光,似乎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轻轻招手,将香主召到自己身前,压低声音道:“此事你马上去办,查清卖酒之人的身份,把那酿酒之法弄到手中,必要时……可以用些特殊手段。” 秦蝎虎的声音不大,但却依然传到了姜虎耳中。 他的心跳速度加快了几分,内心深处已开始焦急不安。 …… 一整夜的秋雨过后。 清晨,碧空如洗。 橘色暖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将空气中残留的寒意慢慢祛除。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快来人呐!” “六婶子上吊啦!” 村口老槐树下,一具尸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枯瘦的身躯,暴突眼球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青紫色长舌垂在嘴角,滴落着混有血丝的涎水。 正是六婶。 围观人群中不少人都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几名汉子强忍着恐惧,七手八脚将套在她脖颈上的绳套解开,将尸身从树上摘了下来。 “哎,柱子死在山中,六婶又上了吊,这家算是死绝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搁谁谁也受不了。” 对于六婶的自尽,双溪村的乡民们并不感到意外。 丧子之痛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了的。 况且如今的世道艰难,一个孤寡老妇若是无依无靠,凭借自己一个人很难找到活路。 众人一阵唏嘘。 人群中,赵四的脸色铁青,双腿战战,几乎要站不稳了。 其实本质上柱子之死,最该负责任的便是他,如今看着六婶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内心的惊骇之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里长来了!” 伴随着人群一阵涌动,得到消息的里长匆匆赶来。 他看了一眼树下的尸身,目光在六婶脖颈上停留了片刻,面色突然变了变。 “快把她的脸盖上,这模样,太吓人了。” 里长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脱下麻衣,将六婶上半身盖的严严实实。 “吊死之人怨气最重,若是下葬,日后恐怕会有什么事端……” 他悠悠叹了口气,冲着围在自己身旁的乡民们道:“去弄些干柴来,把尸体烧了吧!” 六婶在村中没什么亲戚。 如今母子两人都死了,尸身无人愿收,既然里长发了话,众人也只能应声照办。 伴随着熊熊大火升腾而起。 六婶的尸体伴随着柴火慢慢化为灰烬。 里长眸光中火光跳动着,幽幽叹了口气。 上吊之人大多双目闭合,勒痕通常在下巴和脖颈之间,绕过耳后发迹,手脚也都是紧绷的。 而六婶则怒目圆瞪,嘴巴张开,手指伸展。 这种情况,似乎很难用一句“死不瞑目”来解释。 最重要的是,她脖颈上的勒痕位置似乎低了许多,不在下颌交界处,而在……咽喉。 她不是上吊而死。 她是被杀了。 “真是作孽。”里长佝偻着背望向李家方向,火光在他皱纹间跳动,映出一张似哭似笑的脸,他低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道:“李家小子,老头子我可是给你当了一次帮凶……” “那半截鹿腿的价格,可真是贵的很呐!” 第六十三章 姜虎报信 浓烟如墨,翻滚着直冲云霄,将天际染成一片灰蒙。 六婶的尸身渐渐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时,她在这尘世的所有痕迹都随之湮灭。 …… 与此同时,李家小院正热闹非凡。 几口大铁锅整齐排列在院中,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欢快地舔舐着锅底。 李牧将昨日从城里采买的高粱、酒曲等原料倒在木盆里,清亮井水冲刷着颗粒饱满的高粱,溅起晶莹水花。 “昨儿个进城卖酒,生意红火得很,咱们的酒已经打出名号了。”他一边忙活着,一边对身旁的李采薇说道。 少女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小脸通红。 “我要在东墙根再起三个灶台,对了,昨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顺路去请了陈芸姐和三姑来帮忙做工,估摸着快到了。” “以后哥要经常进山,制酒的事,恐怕日后就要由你操持起来了。” 虽然酿酒利润丰厚,但李牧心里很清楚,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是得靠打猎开宝箱。 一个黑铁宝箱就能开出“三月春”这样的秘方,谋得这偌大的利益,若是将来得了白银、黄金宝箱,开启出的奖励自然要更胜过它许多! 想到这里,他暗自打定主意,即便日后富可敌国,这打猎的营生也绝不能丢。 “哥,我都听你的。”李采薇乖巧应声,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 李牧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比起刚穿越时妹妹那副浑身带刺的模样,如今的温顺简直判若两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芸和三姑挎着布包联袂而来,布鞋上还沾着晨露。 寒暄间,李牧舀了瓢井水冲净石桌,给二人各倒了碗薄荷凉茶。 三姑“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抹着嘴笑道:“牧哥儿如今可是咱们村的能人了!我这把老骨头算是沾了你的光,如今也能挣笔养老钱!” 几人笑着寒暄几句。 待客套完毕,他便开始传授酿酒工序,虽说这两人算是村里难得的可靠人选,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只教基础工艺,关键的配方佐料和蒸馏技法,仍牢牢握在自己和妹妹手中。 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牧当着她们的面进行了一番实际操作。 他特意放慢了动作。 从高粱熬煮的火候把控,到酒曲添加的时机拿捏,连水质配比都掰开揉碎讲解,但在添加那包用油纸裹着的佐料时,却借着转身取水的动作巧妙遮掩。 两个妇人看得颇为认真,不时点头应和。 酿酒之法,本就不算太过复杂。 两人只瞧了一遍便已经尽数记下。 “我还要和贾川他们进山,酿酒这摊子,就托付给你们了。”李牧背起猎具干粮,轻吹了一声口哨,熊罴如黑色闪电般从檐下窜出,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这家伙似乎嗅到了山林的气息,兴奋地绕着主人打转,粗壮的尾巴将尘土扫得飞扬。 一人一犬出了家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得,咱们也别闲着,赶紧干活吧……” 三姑麻利地卷起衣袖,粗糙的手掌搅动着盆里的高粱,水珠溅在她靛蓝色的粗布围裙上,“牧哥儿给工钱爽快,咱们可不能偷奸耍滑。” “芸姐,你的手伤成这样,先修养几天再来吧。”陈芸正要帮忙,却被李采薇一把拉住,少女目光落在对方缠着麻布的右手上,那渗血的伤痕看得她心疼不已:“我去跟哥哥说,这几日不算你旷工,工钱照发。” “这点小伤算啥?”陈芸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昨晚找二拐叔敷了药,早就不疼了。” 她故意活动手指证明,却冷不防扯到伤处,疼得倒抽凉气。 李采薇又劝了几句,但陈芸却很执拗。 “好了好了!”最后还是三姑一锤定音,把洗高粱的差事塞给她,自己扛起了最费力的搅拌工作:“芸丫头先做些轻省活计,洗洗涮涮,单手也能做,其他的……便等伤好了再说。” 分完了工,三人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个时辰。 院门外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踩水声。 李采薇闻声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名高大汉子冲了进来。 只见那汉子浑身湿透,靴子上沾满泥浆,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般急促:“牧哥儿!快叫牧哥儿出来!” “虎子哥!” 她闻声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我哥跟人进山去了,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 那一路小跑而来的汉子,正是好几日都未见踪影的姜虎! 他此时大汗淋漓,狼狈不堪,满脸焦急之色。 自从昨晚得知了马帮帮主对三月春的酿造之法产生了兴趣,要命人调查此事后,他便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马帮的手段,他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秦蝎虎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手段极为狠辣! 他若要酿酒之法,便绝不可能通过和平手段来交易、购买。 马帮做事,一向是强取豪夺! 姜虎一整夜都未眠,今天一早城禁刚解,他便匆忙找了个借口离开马帮,一路跑回双溪村准备给李牧报信,顺带商议一下此事该如何应对。 但没想到紧赶慢赶,李牧还是先他一步离了家。 大龙山辽阔无比,又处处凶险,若想要在里面找几个人无疑于大海捞针。 “娘的!”姜虎泄了口气,拳头狠狠砸在石磨上,震得晾晒的簸箕簌簌作响。 “虎子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采薇见他神色凝重,慌忙内心颇为不安,开口追问道。 姜虎的目光在院内扫视一圈。 陈芸正弯腰淘米,三姑在灶台前忙碌,两人都竖着耳朵往这边张望。 “我在马帮……”他从牙缝中挤出半句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大老爷们儿之间的事告诉你也不懂!等牧哥儿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姜虎看着李采薇,暗暗叹气。 这丫头性格温良、安分守己,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若知道马帮那些剥皮抽筋的手段,心神慌乱之下恐怕无法保守秘密。 这院里人多嘴杂,消息一旦被传出去可就坏了,如今的双溪村,想要看李牧倒霉的人太多了。 但凡有多嘴之人向马帮告密,不单是李牧,连他姜虎都要受到牵连! “那……晌午留下吃饭吧。”李采薇强作镇定,露出一抹笑意,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哥哥前日猎的野猪,肥得流油,配上新摘的青菜头,可香了。” “不了。”姜虎深吸一口气,他料想马帮的探子就算再厉害,总不会这么快就摸到双溪村来,压低声音道:“我先回去补个觉!记住,牧哥儿一回来,立刻让他来寻我!” 第六十四章 熊罴立大功 雨后的大龙山道路湿滑,李牧和贾川三人分别砍了树枝当手杖,步伐放的比平常慢了许多。 进了山,熊罴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它警觉的打量着四周,两个耳朵不时抖动着,肉掌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几人一路前行。 就在行至一处山腰的时候,它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盯着前方某个落叶堆积之处,身子慢慢伏下,鼻翼抽动着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异味。 李牧见状一抬手,几人都在原地站定。 猎犬的嗅觉比人类强上百倍,熊罴这幅样子,说明它已经发现了猎物。 下一刻,它猛然窜了出去,身形化为一道乌光撞进了那堆腐叶堆中,伴随着怒吼声,叶片纷飞,一条头上有三道白纹、状若巨鼠般的野兽被熊罴拖了出来。 它体型虽然不如熊罴魁梧,但却异常凶悍,张开嘴巴,露出满口细小的尖牙作势便要反咬。 “竟然是一条狗獾!” 李牧定睛看去,嘴角顿时露出笑意,拎着手杖便冲了过去,在空中抡出半圆重重砸在了獾子脑袋上。 咚! 一声闷响。 正在和熊罴撕斗的狗獾浑身一震。 咚咚! 李牧动作极快,毫不留情的又砸了两棍,力道极狠。 三棍下去,狗獾口鼻流出血来,身子也软软的瘫倒,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道。 他抽出柴刀瞄准脖颈刺了下去。 只听噗的一声,刀锋刺穿喉咙,鲜血横流! 【获得破旧的木质宝箱,是否开启?】 与此同时,悦耳提示音在李牧耳边响起,獾子的尸身上浮现出一尊腐朽不堪的木宝箱。 “牧哥儿!开门红啊!” 贾川等人见状大笑着围了过来,看着熊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愕:“真是条好猎犬,要不是它,咱们就算从这里再走上几遍,也发现不了这畜生的踪迹!” 李牧呵呵一笑,将獾子丢进背后的竹篓中。 猎犬最大的本领便是追踪。 有了熊罴,他便相当于多了一个探测雷达,但凡方圆数百米内藏匿的野兽,绝无可能逃过它的侦测! “没想到前日误打误撞,还捡到了一个宝贝。”李牧和贾川三人解释熊罴来源时,用的便是当初糊弄李采薇同样的说法:“这獾子虽然没太多肉,只有十几斤,但它的油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 獾油对治愈烧伤有奇效,在如今这个时代,有许多医馆都花高价收购此物。 它的药用价值,远远超过使用价值! “好狗儿,来,尝块肉吃!”贾川从怀中掏出一块熟肉脯,放在掌中不断抛起,想要把熊罴勾过来喂食。 但面对他的逗弄,熊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眼眸中竟然出现了极为人性化的鄙夷。 带着些不屑。 带着些嘲弄。 贾川很难想象一条狗的眼神中竟然能够出现这么多的情绪,一时之间变得极为尴尬,干笑着挠了挠头。 “这狗儿只认我一个,其他人喂食的东西无论好坏,它都一概不吃的。”李牧揉了揉熊罴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它口中塞了块肉骨头。 咯嘣! 熊罴这才摇动着尾巴,大口嚼动起来。 “这还真是条神犬,太聪明了!”贾川见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几人短暂歇了歇脚,便继续向前赶路。 由于昨日刚下了大雨,他们没敢继续往山中深入太多,不曾去那些大型野兽的聚集地,只在半山腰的位置游走着。 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中,凭借着熊罴的出色嗅觉,他们又分别找到了两个兔穴,三个松鸡窝……逮住野兔六只,松鸡两只,野狐一只,鸡蛋十二枚! 但唯一遗憾的是,这几头猎物皆没有爆出宝箱来。 那头野狐本身爆率应该不低,但可惜它被贾川射了一箭后,仓惶逃窜之下竟然从十几米高的山崖摔了下去,没等李牧上来补刀便已经一命呜呼。 眼看日头升到了正中,丛林中变得闷热起来。 几人忙碌了一上午,正准备找个宽敞的地方歇息片刻、吃些干粮补充体力,熊罴却突然警觉起来,背后的毛发瞬间乍起,盯着丛林深处的某个方向吼叫了几声。 紧接着,它猛然转身咬住李牧的衣袖,拼命向后面撕扯,仿佛前方有个极为恐怖的存在正在靠近。 看到如此反常一幕,李牧瞳孔紧缩,立刻开口道:“拿上咱们的家伙事,赶紧走!” “快!” 贾川等人不敢怠慢,按照他的吩咐照做。 他们勘察了一下风向,便背起猎物、拿上武器逃也似的离开此地。 片刻之后,一条色彩斑斓的庞然大物便从灌木丛后跳了出来,赫然是一条成年的雄虎! 它在李牧等人之前停留的地方转了转,似乎在嗅空气中的血腥味,良久之后,它在附近的树上撒了泡尿,缓缓踱步离去。 距此不足六百米的一座低矮土丘后。 李牧等人静静俯卧在那里,通过前方茂密枝叶缝隙中看到这头猛虎远去,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来,他们只感觉后背发凉,伸手抹去,才发现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打湿。 “娘的,太悬了!” “若不是我们在下风口,熊罴闻到了它的味道及时预警,我们几个今天肯定得交代在这儿!”贾川声音颤抖着。 李牧的心跳速度也奇快无比。 那可是一头老虎! 一头正值壮年的雄虎! 李牧很清楚,若是真和这头兽中之王硬碰硬,即便自己加上贾川这三名老卒也只有死路一条。 弓箭虽然能够射伤它,但却不足以一击致命。 但它流血至死之前,一定能够将己方这四人全都杀干净。 “赵家兄弟的猎图上,这头雄虎平日里基本上都待在大龙山深处,或许是昨日大雨冲刷了林中的气味,它这是出来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做个标记。”李牧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低头看向熊罴,“没想到你今天刚进山,便立了一个大功。” …… 马帮总坛。 秦蝎虎听着堂下兄弟的汇报,面色有些愕然:“你说什么?那卖酒的小子,和姜虎是旧识?” “没错!”堂下汉子道:“我已经差人去水仙楼后厨调查过,那卖酒之人第二次去水仙楼送货,便是和他结伴而去的。” 秦蝎虎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昨晚我便瞧姜虎有些不对劲,没想到,此事竟然真与他有关,看来昨晚那番话……是骗我的了。” 马帮帮规森严。 下位者若是对上位者有所隐瞒欺骗,便要受极其严重的刑罚。 “他人呢?”秦蝎虎问道。 “今日一早,便告了个假,说有些急事要出城。”堂下汉子道。 “出城?怕是去通风报信了。”秦蝎虎翘起二郎腿,轻摇折扇,笑道:“姜虎啊姜虎,你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去,把咱们这位兄弟“请”回来!” 第六十五章 马帮来人,姜虎被绑! 脑海昏沉。 思绪混沌。 姜虎睡梦之中,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虚实之间来回飘荡。 梦境如走马灯般轮转,一会儿是和李家兄妹围坐在餐桌前,暖黄烛光映着众人带笑的面容,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中夹杂着欢声笑语。 一会儿又跪在马帮阴冷的大堂上,四周站立的帮众面色如铁,腰间钢刀折射出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而高坐在太师椅上的秦蝎虎,正用那双毒蛇般眼睛盯着他,嘴角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啪啪啪!” 恍惚间,他感觉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一个浑厚的声音穿透梦境:“快醒醒!” 是牧哥回来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可当视线聚焦看清屋内情形时,浑身的血液却瞬间凝固! 六名赤膊大汉如铁塔般立在房中,面色不善,古铜色的胸膛上烙着马帮特有的印记。 他们腰间别着哨棒,站位极其讲究,将门窗所有退路都封得严严实实。 “原来是林兄弟……”姜虎认出了六人中为首之人正是帮中的一名小头目,稳定了下心神后,便强装镇定笑道:“请坐!” “寒舍简陋,家中又没个女人操持,诸位兄弟大驾光临却没有什么茶水招待,见谅见谅!” “我去买些酒菜,今日各位兄弟便在我家吃了!” 他一边说着,作势就要往门外走,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酒菜就免了。”林二黑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帮主急着见你,命我等即刻请你回总坛,不得有误。” “请”字咬得极重。 几名汉子也围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他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一声坏了。 秦蝎虎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绝不会差遣这群打手们前来。 虽然名义上是“请”,但姜虎却不会傻到真以为对方会对自己客气。 周边的几名大汉已经将哨棒拎在手中,还有人攥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嘴角还挂着阴森冷笑。 姜虎看了看四周,若是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动起手来,他绝对讨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是帮主有令,”姜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那……便走吧!” 啪! 话音未落,两条壮汉已如饿虎扑食般冲上来绞住他的手腕,并将一条粗糙绳索套在姜虎身上,转眼间便将其绑的结结实实。 “林二黑,你这是什么意思?”姜虎挣扎了两下,但却被匕首瞬间顶住了咽喉,眉心狂跳怒吼道:“帮主要你来请我,你竟敢绑我?” “对不住了,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林姓头目笑了笑:“有什么委屈,就等回了总坛面见帮主后再说吧!”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如抬牲口般将他架出了门。 …… 山间雾气缭绕。 由于遭遇了猛虎,再加上山中小道又实在是湿滑难行,经过认真思虑之后,李牧带着贾川三人在设在埋伏的小溪边转了一圈,在陷阱中捡到又两只野鸽后便匆匆下了山。 “牧哥儿……”贾川扛着猎物,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踌躇,“今晚……您有空么?” “有事?” “我们仨商量着……”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想摆桌酒谢您!当年在军营有个老规矩,新兵第一次活着从战场回来,得请教导他们的伍长喝酒,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谢师礼。” 说到这里,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睛亮了起来:“如今您带我们入了猎户这行,让我们能在山里讨生活。这顿拜师酒,说什么也得请您!” 李牧微微挑了挑眉毛。 晨光透过林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这个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他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贾川结实的肩膀:“只要你们踏踏实实做事、兢兢业业干活,其他的繁文缛节、人情世故之类的都可以省略,不必挖空心思来讨好我。” “本事不大,架子倒不小的人,我看着就腻歪。”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贾川肩上抓起一只松鸡,掂了掂分量:“真要谢我,往后多打几只这样的肥鸡,让我多分些肉食,比什么酒席都强。” 三人闻言却不肯答应,又邀请了几遍,但见李牧态度坚决便只有作罢。 “牧哥儿,昨日的事……我们听说了!”贾川突然压低了声音,提起昨天那群妇人去李家闹事、李牧回来后挨家报复的事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您言语一声!” 他拍了拍腰间斧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除了打猎,我们兄弟打架砍人也是把好手!” 昨日听闻消息时,他们抄起家伙就要去助阵,赶到时却只看到一片狼藉。 贾川很清楚如今这个时代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几人组建的狩猎队,除了平日里进山打猎要拧成一股绳之外,平日生活中遇到事、被人欺负的话,也必须团结一致,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砍人是好手……”李牧忽然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杀人呢?若我要杀人,你们敢递刀么?” 贾川三人顿时僵在原地。 “哈哈哈,说笑罢了!”李牧摆摆手继续前行,“走吧,下山。” 看着李牧的背影,贾川眼中闪过挣扎之色,突然他大步追上,声音嘶哑却坚定:“牧哥儿!若您真要杀人……我们兄弟也跟着干!” “这年头人命贱如草,您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这条命就是您的!” 走在前方的李牧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这年月,三两银子就能买个大姑娘,七尺男儿为口吃的能与野狗争食。 能带他们进山狩猎的李牧,几乎可以等同于再生父母。 谁敢和李牧作对,断他们活路,这三个老兵是真敢拼命的! 第六十六章 秦蝎虎 回到双溪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牧听李采薇说起姜虎的事,心头顿时一紧,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匆匆赶往姜虎家中。 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 “这小子……”李牧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说让我来找他,自己倒先不见了踪影,看来在马帮混得不错,倒是忙起来了!” …… 与此同时,马帮总坛内。 姜虎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大堂中央,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林二黑恭敬地拱手:“帮主,人带到了。” 秦蝎虎端坐在太师椅上,漠然的眸光投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闲杂人等离去。 随着大门关闭,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姜虎,本帮主前几日特许你成为正式帮众,提拔你做了头目……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秦蝎虎轻摇折扇,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笑意:“那贩卖三月春之人,分明与你相熟!你昨晚竟敢诓骗于我?” 姜虎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没想到马帮的耳目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查到了李牧。 “帮主!我……我不是存心欺瞒,”姜虎声音发颤,“那贩酒者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我怎能出卖他?” “好一个义薄云天!”秦蝎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帮规第七条,欺上瞒下者,该当何罪?” “去手之刑!”姜虎浑身颤抖,仿佛说出这四个字,已经费尽了他全部力气。 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大堂中格外刺眼。 秦蝎虎缓步走下台阶,面色漠然,脚步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咚咚咚! 姜虎只感觉心跳宛若擂鼓一般。 他瞳孔紧缩,浑身寒毛直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便是…… 完了! 失去双手,从此便将沦为废人。 他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刚有些起色的生活,便要再次一坠到底! 冰凉的刀刃贴上手腕的瞬间,姜虎浑身绷紧。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反而是身上一松。 那条将他紧紧绑住的麻绳却被割断! “帮主?”姜虎惊疑不定地睁开眼:“您这是?” 秦蝎虎拍了拍手,十余名侍女鱼贯而入,转眼间便在桌上摆满珍馐美味。 烤得金黄的全羊、晶莹剔透的虾仁、香气四溢的羹汤…… 姜虎只看的眼花缭乱。 “坐。”秦蝎虎亲自为他斟酒,“这一路辛苦,先填饱肚子。” 姜虎喉结滚动,声音发涩:“这……这是断头饭?” “哈哈!”秦蝎虎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道:“姜虎,在你心中,本帮主便是这样一个动不动便要取人性命的狠辣之辈吗?” “管理这偌大的帮派,的确需要些铁血手段,但也不能全无情义。” “你是个硬汉,我欣赏你!来,先干了这杯!” 姜虎见状,忙不迭的举杯相碰,一口饮下。 浊酒入喉,只感觉浑身冒汗。 眼见酒杯空了,旁边的侍女便乖乖走上前来,重新为二人斟满,并拿起筷子为他们夹菜,服侍的极为周到,就连最细小的鱼刺也都剔除的干干净净。 从未享受过这般待遇的姜虎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酒过三巡,秦蝎虎突然问道:“姜虎,你知晓男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武艺?钱财?还是……女人?”姜虎偷瞄了一眼身旁斟酒的俏丽侍女。 “错!”秦蝎虎猛地拍案,“是权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指着桌案上的那条金色大鱼道:“此鱼名为江鲤,产自于柳江,只有三月份最为肥美,但由于柳江水流湍急,每年都有不少渔民为了捕捞它而丢掉性命。” “在市面上,一斤可以卖到十二两!” “从柳江运送到平原县,路上亦花费了不少,被烧成菜后,它的成本便要在二十两以上!足以换到七个黄花闺女!” 姜虎瞳孔紧缩。 他方才尝了一口,只是觉得这鱼肉味道鲜美无比,却没想到它的价格却如此昂贵。 这小小一条鱼,竟然比七个大活人还要值钱…… 如此荒诞的场景让他目瞪口呆,只感觉口中的鱼肉宛若火炭一般烫,难以下咽。 “这样的鱼,我每天都要尝上一条。”秦蝎虎走到姜虎身后,压低声音,凑近他耳旁:“这套酒具,再加上其他菜肴,这桌酒席的价值早已超过五十两。” “我一餐,便可以抵得上十户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姜虎闻言,内心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扭曲感。 “这世道……真是荒唐。”他沉默良久,苦涩开口道:“有人饿的只能啃树皮,有人一餐却可以花费几十两银子……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秦蝎虎突然冷笑道:“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强者可以享受一切,而那些穷鬼,便只能瑟缩在墙角看着别人享乐!” 他推开窗子,指着这偌大的平原县城。 乞丐们身材干瘦、目光呆滞,得了行人赏下的一口面馍便宛若疯狗般抢夺着,打的不可开交。 而另一边的青楼之中,一帮衣着华贵之人正在饮酒作乐,左拥右抱,赏钱满天飞,周边皆是些恭维讨好之辈。 同一座城,却像是两个世界。 姜虎眉心狂颤,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蝎虎靠在窗台边,极为认真的说道:“姜虎,我不会看错人,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知晓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你绝不会甘心只当个小头目。” “你看到的这些,还仅仅只是权势者生活的一角……” “告诉我,这一切,你想要吗?” 姜虎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他只感觉喉咙中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眼眸中的渴望宛若野火般熊熊燃烧起来:“自然……自然是想的!只有傻子才不想!” 他当初加入马帮,主动跟李牧学拳,为的就是出人头地,受人尊崇! “好。”秦蝎虎蝎虎满意地笑了:“只要你把酿酒的方子弄到手,你想要的,我便全帮你实现!” 姜虎闻言一愣,脸色猛然变得难看起来,眼神纠结:“帮主,那方子……可否花些银钱去购买?” 秦蝎虎漠然摇了摇头:“马帮这些年,最让人畏惧的便是这强硬手段,地盘和产业大部分都是抢来的,若是面对个乡下小子破了例,恐怕往后在这黑道之中便再也无法立足。” “帮主,他是我兄弟。”姜虎艰难争辩,似乎还想争取最后一丝机会。 见他还在犹豫,秦蝎虎拍了拍手。 两名妖娆女子立刻缠了上来,温香软玉抱了姜虎满怀。 “兄弟?情义?等你有了权势,要多少有多少。”秦蝎虎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姜虎,人这一生,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不多啊。” “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姜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眸之中,欲望和理智正在不断交替,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激烈交锋。 第六十七章 拿去应急 “今天三姑她们可真是卖力,蒸了好几大锅高粱,把咱家那十个酒缸塞得满满当当的。” 从姜虎家回来后,李牧一边麻利地处理着猎物,一边听李采薇絮叨着今日的酿酒进展。 他手中的剥皮小刀在指间翻飞,寒光闪烁间,一张完整的狐狸皮便如丝绸般滑落下来。那皮毛油光水滑,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李牧将狐狸皮浸入清水中,仔细漂洗着:“采薇,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李采薇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刨去昨个预付给陈芸姐的工钱,统共还剩三十九两六钱呢!” “都取出来吧,我有用场。‘李牧小心翼翼地将洗净的狐皮卷好,裹进麻布里。 这狐狸肉腥臊难闻,在集市上卖不出价钱,可这身皮毛却是达官贵人们的心头好。 一条上好的狐皮围脖,少说也能卖个六七两银子。若是纯白或是火红的,价钱更要翻上一番。 “全都要用?”李采薇瞪圆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这将近四十两银子,都够在城里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了,如今皇粮已经缴清,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这么大笔开销的地方。 李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环顾着这个逼仄的老宅。 两间土坯房加上个小院,拢共还不到一百五十平。 屋里垒着灶台土炕,房梁上吊着稻米,墙角堆着水缸,本就挤的转不开身,如今又添了十口酒缸,更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院子也好不到哪去。 前几日小院还算宽敞,可如今要搭土灶、摆蒸锅,还得安置磨盘、兔窝,再加上那一小畦辣椒“试验田”,简直连只蚂蚁都快挤不下了。 “我打算把隔壁两间旧院子盘下来,把围墙往外扩扩,再搭几间草棚……往后晾晒猎物、堆放酒缸也能宽敞些。”李牧解释道。 那两处破败院落的主人几年前就因交不起皇粮被发配充军了,如今归官府所有。 在这穷乡僻壤,这样的空宅子多的是,价钱也贱得很,几钱银子就能拿下。 “扩建新房,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似乎是因为过惯了苦日子,李采薇这丫头对钱变得颇为敏感,掰着手指头算道:“买旧院算一两六,购置木材、泥瓦算二两,加上杂七杂八的人工费,顶多五两银子……” 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砖坯咱们可以自己脱模!我现在手艺可好了,又能省下一笔呢!” 看着妹妹这副守财奴的模样,李牧忍不住扶额苦笑。 “现在虽然宽裕了些,可该省的还是得省……”李采薇从炕洞里掏出装银子的木匣,瞥见哥哥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这些可都是你拿命换来的,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 “除了扩建院子之外,我还准备买一架骡车。”他继续开口,眼下狩猎队已经成型,凭借着熊罴的出色嗅觉,基本上每次都可以满载而归。 而双溪村和县城相距数里,若是每次都单靠人力背负,则需要在路上浪费大量时间。 最关键的是,这十坛酒制好之后,也需要运送到城中,若无一架车的话,恐怕几人需要往返好几趟才能将其全部搬运过去! 李牧讲述了自己的打算。 投资,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回报。 李采薇虽然心疼银子,但也明白这是正经事,只得忍痛把银两全数取出,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李牧将银两分为差不多大小的两摞,分别装在两个钱袋中。 “哥,你这是?”李采薇疑惑地歪着头。 “我自有用处。”李牧神秘一笑,故意卖关子:“快开饭吧,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李采薇见状也没有刨根问底,转身从灶台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一盘是用猪油爆炒的黄豆,油光发亮。 一盘是青菜炒鸡蛋,金黄翠绿相间,香气扑鼻。 “哥,猪肉腌了两天了,明天你去城里的话,记得带些调料回来,咱们该熏腊肉了。”李采薇又端出一屉杂粮馍馍,“刚出锅的,我特意加了红枣,快尝尝味道咋样。” 李牧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一个馍馍就往嘴里塞。 猪油炒豆越嚼越香,鸡蛋嫩滑可口,他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挟着夜风闯了进来。 “姜虎?” 李牧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姜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局促,顿时笑着招呼道:“傻站着干啥?过来坐啊!” 李采薇麻利地搬来条凳,又添了副碗筷:“虎子哥还没吃吧?正好一起吃点……” “我在城里吃过了。”姜虎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慢吞吞地在桌边坐下。 “听采薇说,你有急事找我。”李牧看着他有些古怪的神情,挑了挑眉毛,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肚去:“方才我去你家了,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门也没锁。” 姜虎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是有个事……” “直说呗!”李牧爽快地一挥手。 姜虎偷瞄着他的脸色,搓着粗糙的大手,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整话,几次欲言又止,活像个犯了错的孩童。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今天扭扭捏捏的?这可不像你!”李牧见状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姜虎的肩膀,开口道:“咱们是一起办过大事的兄弟,有什么难处的尽管开口!” “牧哥儿,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在马帮……哎!”姜虎咬着牙,良久才磕磕巴巴的说出半句话。 他刚准备狠下心,将自己的来意阐明,突然便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李牧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径直丢到他面前,面带微笑。 “牧哥儿,你这是?”姜虎愣住了。 “今天采薇跟我说了之后,我就猜到你的来意了,是缺钱了吧?”李牧伸了个懒腰,轻声道:“你刚进了马帮,自然免不得要上下打点一番、拜拜码头,开销定然小不了。”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应应急,不够的话,再跟我开口!” 第六十八章 好兄弟 昏黄的油灯在屋内摇曳,将姜虎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扭曲变形。 他盯着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只觉眼前一阵恍惚。 脸颊火烧般发烫,羞愧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狭小的土屋里。 “牧哥儿,我……” 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眶渐渐泛红,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仿佛有块烧红的炭卡在喉咙里。 李牧却恍若未觉,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黄豆送入口中,筷子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沉甸甸的银两在他眼中,似乎还不如一粒炒得喷香的黄豆来得重要。 而李采薇一边往自己嘴里扒拉着饭菜,眼神余光偷偷看着姜虎的反应,虽然她极为心疼“借”出去的这笔银两,但此时却也一声没吭。 她很清楚兄妹两人的定位。 若是没有外人,她自然可以跟李牧撒撒娇、发发牢骚。 可如今当着姜虎的面,李牧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自己便不能横插一脚让他丢脸! “还愣着干啥,拿着啊!” 李牧见姜虎依然宛若雕像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笑骂着催促了一句。 二十两银子。 如今他一半的资产! 虽然不少,但李牧却并没有什么心疼的感觉! 毕竟把钱借给姜虎,也相当于一种另类的感情投资,对方虽然没能跟着他进狩猎队,但双方一起杀人的感情还在。 姜虎进了马帮,成为了正式成员,若是日后能够上位,自己也便相当于多了一条人脉。 怎么算都不算亏。 “牧哥儿!” 姜虎突然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我是奉马帮帮主之命,来抢你酿酒方子的!” 此话一出。 满屋寂静。 啪嚓! 李采薇手中的海碗应声而落,在泥地上摔得粉碎,米粒四溅,如同她此刻破碎的镇定。 李牧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放下碗筷,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姜虎,你说什么?” “牧哥儿,你前日去城中卖酒被马帮盯上了,他们查清了我和你的关系,便要我来把酿酒的方子取回去……”姜虎越说声音越低,最终变成了呢喃。 李牧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丝愤怒,一丝自嘲:“好好好,你大清早火急火燎跑来,原来是为的这个!” “亏得我还以为你遇到了麻烦,一从山中回来便去找你!” 他猛地站起身,俯视着姜虎的眼神里淬着毒:“你如此着急,看来是那马帮帮主,给你许了不少好处啊……” 李牧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烧。 穿越至此后,姜虎是他唯一一个比较看好、并且有意拉拢的朋友。 他知晓对方有野心,甚至还准备用真金白银来支持,帮他在马帮上位,可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牧哥儿,你误会我了!”姜虎闻言刚想要争辩,但下一刻,他却再次颓然低下头去。 事已至此,他即便解释自己早晨是来报信的,李牧也绝不会相信。 “误会?”李牧漠然笑了笑:“难道你今晚不是来取配方,而是要和我一道商议对策,对抗马帮的么?” 听着这冷嘲热讽的话语,姜虎却无力反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牧哥儿,我知晓你一定十分痛恨我,但……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绝对没有任何坑害你和采薇的念头。” “马帮势大,那帮主秦蝎虎的手段更是狠辣无比。” “凭你我之力想要对付他们,无异于蚍蜉撼树!把方子交出来,至少能换个平安无事!” 嘭! 李牧突然一拳砸在餐桌上,力道之大,震的餐盘碗筷都响了起来,他一字一顿道:“姜虎,你这是在替你的新主子来恐吓我吗?” “此事究竟是马帮调查而出,还是你为了向新主子表功,主动告密都尚未可知!” 噗通! 姜虎被这目光刺得一个踉跄,险些从条凳上摔下来,他喘着粗气辩解:“我怎么会主动出卖你?马帮在平原县一手遮天,连富商大户都要低头,咱们一无实力二无背影,跟他们对上实属不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酿酒的方子在你手中就是块烫手山芋,若是强留下,恐怕连命都要丢了。” 李牧眉心狂跳。 他知晓姜虎这番话确实没错,在如今这个吃人的世道,若是没有足够实力,怀揣宝物非但不是件好事,反而是祸事!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比我强的人来抢我的资产、欺辱我,我便要向他跪下乖乖奉上?”李牧脸色漠然,却透着一股压抑极深的愤怒,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姜虎沉默片刻,开口道:“牧哥儿,我不想跟你争口舌之利,只是把实情告诉你,若是我这次拿不到方子回去,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带刀的杀手。”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 李采薇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呵呵。”李牧突然笑了起来,“姜虎,你若是能把方子带回去,那帮主许诺给你什么奖赏?” “问这个,有意义吗?”姜虎感觉喉咙发紧。 “我觉得有。” “他……让我当香主。”姜虎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当香主的滋味,想必比跟我这个穷兄弟厮混强得多。”李牧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姜虎后背发凉:“原本我还寻思着花些银钱,助你在帮中快速立足,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姜虎像被抽了脊梁骨般佝偻下去。 “采薇,去把笔墨拿来。” 李牧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宣纸上的墨迹未干,就被他狠狠拍在姜虎胸前:“拿去吧,踩着我的肩膀上位,慢慢去实现你的雄图大业吧!我的……“好兄弟”。”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各位大佬点点催更,感觉跟单机似的,心里没底啊,都没信心继续写下去了……) 第六十九章 摆手不是拒绝 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姜虎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方子,指节发白。 他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小院,背影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李牧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硬生生将那股灼热的怒意压回心底:“采薇,我出去一趟。” “哥!”李采薇慌忙起身,她望着兄长眉宇间凝结的煞气,声音发颤:“你该不会……想要去杀了姜虎?”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自家兄长待她如春风化雨,可对那些仇敌却十分冷酷。 姜虎如今和他决裂,便已经不再是朋友。 李牧这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进行报复! “瞎想什么呢?”李牧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道:“若是想要宰了他,何须如此麻烦?他那点身手在我面前,根本过不了三招!” “那你这是……” “我找贾川他们议事。”他大步流星往外走,鞋底碾碎了院中的落叶:“商量一下怎么对付马帮。" 李采薇怔在原地,突然追上两步:“可方子都给他们了呀?他们还会找麻烦?” 夜风突然静止。 李牧转身时,眸子里跳动着令人心惊的暗火,一字一顿道:“方子,是假的。” 三月春的配方价值不菲。 在这个年头,蒸馏酒绝对具有划时代的优势,能够产生的利益难以想象。 李牧不可能被人吓唬一下,便乖乖的低头奉上。 马帮固然势大。 但这世道虎狼环伺,今日若是低头,未来但凡有了些挣钱的路子,怕是立刻就会有更多饿狼扑上来! 委曲求全,只会被一步步逼到绝路。 他宁可站着死在刀光里,也绝不愿意跪着活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想要把三月春酿造出来,至少需要十日,拿个假方子让他带回去便可以暂时稳住马帮,争取一些时间。”李牧缓缓开口,阐明了自己的想法。 待到十几日后,马帮发现了配方作假,再想要用强的话,自己也不再是全无准备。 至于到时候姜虎的命运如何…… 那便与自己无关了。 咣当! 小院大门关闭。 李牧已经宛若风一般离去。 …… 穿过幽暗的村道,一间半破旧的残屋突兀地杵在月光下。 正是当初李二叔留下的“遗产”。 院子里飘着肉香,贾川三人正围着缺角的木桌扒饭,见李牧踏着月色而来,小武立刻用袖子擦了擦条凳,十分热情的让出一个身位,招呼着他坐下来。 “在这里住的还习惯么?”李牧的目光扫过修补过的屋顶,那些新铺的茅草还泛着青黄,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让你们挤在一间屋子里,委屈几位了!” 不久前,这里被火烧的一塌糊涂,满地狼藉,但贾川他们住进来之后,已经将这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除了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之外,这里看上去已经和正常房屋没什么两样。 “牧哥儿说的这是哪里话?以前在军营的时候连死人坑都睡过,还怕挤吗?”贾川连忙摆手,黑瘦脸颊上浮现出憨厚笑容:“我们三个都是些粗野汉子,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就行。” “明日进城,我们准备再买些木材瓦片,把院子拾掇拾掇……” 李牧揉了揉眉心,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平静的说道:“你们知道马帮吗?” 贾川闻言脸色有些茫然:“知道啊!” 平原县内恶棍流氓不少,一些自诩为地下势力的帮派随处可见,但马帮,却是诸多黑产帮派中势力最大、也是最霸道的一个! 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马帮的大名。 “马帮盯上了我的酿酒方子,想要抢过去,我准备跟他们斗一斗。”李牧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月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将轮廓削得愈发锋利。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三人的神情:“你们若是愿意跟我一起,未来贩酒的利润,我分你们一成!” “若是不愿意,明天便收拾一下行囊回大王庄去,免得遭到连累。”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餐桌上瞬间冷场。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 贾川盯着碗里晃动的月影,喉结上下滚动。 马帮的凶名,在这平原县能让小儿止啼。 单单正式帮众便足有二三百,再加上那些平日里挂靠在名下的地痞流氓们,马帮能够动用的人手将近上千,势力之庞大,就连官府平日里对他们也要敬让三分。 李牧区区一个猎户,想要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三人沉默着。 “马帮虽然势大,但毕竟不是山匪,做起事来不可能无所顾忌……”李牧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再次开口。 贾川突然摆了摆手。 李牧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好,我明白了,明天你们把猎弓还给我,各自回家去吧。” “牧哥儿,你把咱们兄弟当成什么人了?”贾川突然暴起,粗瓷碗在桌上砸出个浅坑,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蜈蚣似的疤:“我今日在山中说过的话还作数,你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豁出命来帮你!” “管他娘什么马帮驴帮,蛮子的箭都要不了老子的命,还怕几个地痞?” 李牧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原来……摆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我们在死人堆里打过滚,六个人曾经追过九十多个蛮子,杀的他们丢盔弃甲,血把雪地都染红了。”小武也目露凶光,赤裸着的上身肌肉颤动,那一道道醒目的伤疤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牧哥儿,你一声令下,我就敢拼命!” 小六并未开口,但神情却同样坚定。 “好!”李牧眼底燃起两簇火苗,他缓缓抽出猎刀,铮的一声钉在木桌上,刀柄犹自颤动。 他成立了狩猎队、收买人心,没想到这么快便已经派上了用场。 这三名老卒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拥有丰富的对敌经验和强硬心志,有他们帮忙,自己便相当于如虎添翼! “想要对抗马帮,单凭咱们几个人还是太少了。” 李牧稳定了下心神之后,便开始安排下一步的行动:“明天小六去城中把猎物送到水仙楼,我们三个去召集人手,选出十里八乡那些胆大、有本领的汉子召入狩猎队。” “至少,要把八把猎弓的缺补齐!” “要让马帮知道,老子可不是随意被拿捏的面团,想吃我的肉,便要冒着被崩下几颗牙的风险!” 第七十章 召集人手 夜深了。 姜虎躺在自家炕上,双目无神看着屋顶。 怀里那份酿酒方子像块烧红的炭,烙得他胸口发疼。 他翻来覆去,粗布被褥被拧成了麻花,荣华富贵近在咫尺,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磨盘,沉得喘不过气。 李牧取出银两的一幕,不断在脑海之中翻腾着。 那些温和、尖锐、愤怒、嘲讽的话,也像是一根根尖刺,不断扎在姜虎心口上。 “操!”姜虎猛地蹿起来,舀起一瓢井水灌进喉咙,剩下的半瓢浇在头顶,水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夯土地面上砸出深色的坑。 “李牧,你个驴操的!”他拳头砸得水缸嗡嗡响,眼白里爬满血丝,“你倒是抡刀砍我啊!骂我个狗血淋头啊!这样,老子也能心安理得去接受马帮的好处!” “现在,你让老子怎么选?怎么选?!” …… 破晓时分,李牧他们便已经出发。 他的猎弓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黑线,贾川跟在后头,腰间柴刀磕碰着大腿发出闷响。 小武举着松明火把,火光照耀着左手木板上墨迹未干的“招猎”二字。 上次招揽猎队成员,附近村落中的汉子们都闻讯而来,只可惜符合条件的太少,而今日他特意在天还未亮之前便出发,来到了几十里外的象牙镇,希望能够找到一些惊喜。 这年头粮食短缺,普通的平民百姓一年到头可能都吃不上几次肉,猎人便成了许多人都眼红的行当,可由于山中凶险,大部分人又怕擅用弓箭被官府查处,所以只能望洋叹兴。 而李牧拥有弓箭文书,相比于其他狩猎队拥有着极大优势,所以消息一放出去,这座偏僻村镇的晒谷场上很快便挤满了精瘦的庄稼汉。 经过筛选,八名体格壮硕的汉子力压众人,站在了李牧身前。 “各位如此捧场,我也不能小气,来,先发些肉脯!”李牧露出笑容。 贾川闻言,立刻便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了几块熏制的猪肉,每人至少分到了两三斤。 这一下,几名汉子的态度立刻变得越发恭敬火热起来。 旁边那些不幸落选的男人们,此时更是忍不住舔舐着嘴唇,眸光中露出嫉妒羡慕的神色。 这年头,猪肉虽然比不上羊、鹿,但也要卖到七十文,八个人所分的肉脯加起来便是一两多银子! 大方的东家,无论何时都受人欢迎。 “你们都用过弓么?”李牧开口问道。 “我以前做过官府的更卒,使过几天弓箭,但不算太熟络。”为首的一名汉子走上前来,握住贾川递过来的猎弓,身子下沉,弯弓搭箭瞄准了十几步外的一棵枯树。 嗖! 随着弓弦一松,箭矢歪歪扭扭飞了出去,擦着树干落在了草丛中。 更卒,便相当于后世的民兵。 他们是官府人手不足时才会从民间临时征调来充数的差役,其身手自然和真正的百战老卒无法相比。 而剩下的那几人一一上前来展示,其水准都和第一个差不多。 “箭射的不准可以练。”李牧倒是没有太大的失望之意,毕竟像贾川这样的人太难得,不可能遍地都是:“我可以教你们射箭,教你们用刀枪……” “但胆气,却是天生的!你们够足吗?” 闻言,这八名汉子立刻拍着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道:“您放心,俺们都是在坟头上睡过觉、敢生吞活蛇的纯爷们儿,这胆量,绝对杠杠的!” “进了山,不管是碰到熊瞎子还是大虫,俺们都绝对不打哆嗦!” 李牧闻言笑了笑,他再次开口道:“进山当猎户,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而且……要面对的也不止是山中的豺狼虎豹,更有同样在山中抢饭吃的同行!” “最近几日,又有些脏心烂肺的恶人盯上了我们,说不定过段时间便要起一番冲突,到时候断手断脚、闹出人命都是有可能的。” “咱们在山中狩猎一起发财,可若是碰上了这种事,你们愿意一起帮忙么?” 八名汉子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们只是想加入狩猎队混口饭吃,但却没想到这活计竟然如此凶险。 不光和野兽斗,还要和人斗? 这刀口舔血的凶险性,不禁让他们萌生了一丝退意。 “你……能给我们多少钱?分给我们多少猎物?”为首的那名汉子突然开口问道。 李牧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银子?散了散了!”那汉子恼怒的喊着。 “每月二两,”李牧平静说道:“另外,每成功完成一次狩猎或是与人厮斗,便额外奖励三斤肉食,上不封顶。” “什么?” “二两银子?” 人群顿时宛若炸开了锅一般。 二两银子,在如今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高价工钱,再加上这么多肉,足以让一个处于风雨飘摇的家庭脱胎换骨,迈入小康生活! 李牧第二次招揽狩猎队成员,选择支付报酬的方式和贾川他们完全不同。 如果说贾川他们是原始股东的话,那么第二次招揽的新成员便是雇员,每个月只拿固定薪酬,不参与分红。 “若是伤了残了呢?” “另有安家费!” 闻言,那为首的汉子却依然有些犹豫,似乎在算计着为了这二两银子,要冒生命危险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哼,男子汉大丈夫在这世上活一遭,便不能过的窝窝囊囊,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李牧突然冷哼了一声,凶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想让爹娘妻儿过上好日子,畏首畏尾又怎可能做得到?” “我就问一句,是要刀光剑影、捧着银钱回家,还是继续缩着卵子种地?” 八名汉子眉心狂跳,最终狠狠一咬牙,异口同声道:“成!我们加入狩猎队,不管遇到何等凶险都愿相助,绝不临阵脱逃。” “既然你们肯端我的饭碗,那以后行事便要听从号令,若有违背者,后果自负。”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从腰间拔出柴刀钉在旁边枯树上。 刀身颤抖,寒光摄人。 八名汉子心中一惊,齐齐抱拳:“听您的!” “哗啦!” 李牧随手将八只小银锭取出,挨个抛给几人:“这是预付你们本月的一半月钱,回去收拾行囊,和家人交代一番,便和我同回双溪村!” 银锭抛出的弧线亮得刺眼,他们接住时感觉掌心都在发烫。 最后那个接过钱的汉子,突然抽出别在后腰的镰刀,“咔”地削掉半截小拇指,咬牙道:“这指头昨儿叫毒虫咬了,横竖要烂,与其花钱买药,倒不如一刀剁了干脆!东家,够胆不?” 鲜血横流。 那汉子却咬着牙,一声疼都没喊。 李牧大笑,解下腰间的水囊扔了过去:“是个硬汉,老子喜欢你!” (大佬们,继续点点催更,让我知道你们还在!) 第七十一章 造屋与贩牛 这年头,能有个赚钱养家的活计不容易,八名汉子和家人告别之后,便收拾了行囊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双溪村。 李牧花了一两多银子买下两处旧院落。 在众人合力下,残垣断壁很快被夷为平地,三处院落连成一片,足有一亩见方。 为防不测,李牧临时改了主意——原先打算用篱笆围院,如今却换成了碗口粗的木桩,外头还夯了半人高的土墙。 这般阵仗,任谁想硬闯都得先掂量掂量。 既然要建造新院,那么安全系数肯定要在第一位。 至于木材的来源完全不必忧虑。 山脚下林木葱郁,村里人平日烧火做饭都去那儿拾柴。 李牧雇了些庄稼汉,管两顿饱饭,日结三十文工钱,不过六七日光景,一座形似营寨的院落便拔地而起,远远望去,倒像是座小型要塞。 他看着围起来的大院,查了查自己的家底。 前几天六子进城卖了猎物和狐皮,共取回来十四两银子,按比例分完后,自己独占了八两。 上次猎獾得的木质宝箱里只开出一窝鸡雏,小妹欢天喜地地在兔窝旁搭了个草棚安置它们。 “还剩下二十七两银子……” “差不多够了!” 李牧掂量了钱袋,便冲着旁边正在指导汉子们冲着稻草垛练习箭法的贾川道:“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陈林这崽子真神了,一握起弓眨眼便熟络了,比我以前带过的那些新兵蛋子强的没影,天生就是拉弓的材料!”贾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的大牙:“其他人虽然不如他,但也还算成!” 他口中的陈林,正是前几日亲手砍下自己小指的那名汉子。 新来的八人被分成两拨:四人习弓,四人练刀。 李牧深谙生存之道,若在山中遇袭或有人闯院,弓箭施展不开,近身搏杀的本事必不可少。 这些日子,八人日夜操练,刀法、箭术已初见章法,挥砍间竟隐隐透着杀气,动作已经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连贯,虽然和贾川他们无法相比,但也算是进步神速。 看着这群汉子,李牧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姜虎的身影。 在他穿越后接触过的所有人里面,这家伙在武艺方面的天赋是最为出众的,身材也极为魁梧有力,若是对方肯留下帮忙的话…… 猛然甩了甩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既已分道扬镳,多想无益。 “今个下午,王铁匠便会把打好的箭头、朴刀送来,大概得花个十几两银子。”李牧感慨了一声:“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些家底,没想到一眨眼就花的差不多了。“ 招收了新人,原本老旧的装备也需要更换。 虽然大部分铁匠铺不敢打造箭头,但李牧拥有文书,而且出价也不低,所以邻村的一名铁匠铺子还是接下了这笔生意。 一百支箭头,两柄朴刀。 用的都是好铁。 “明日进山!”李牧伸了个懒腰,这几日为了监工、操练新人,他和贾川都没有进山狩猎,眼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是时候该去大龙山中走上一遭了。 …… “姜虎,帮主交给你的差事,还没办妥?” 酒肆内,几名马帮汉子围在桌前,推杯换盏之间,有人醉意朦胧的问道。 姜虎沉默着喝下一碗酒,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已经得到了酿酒的方子,但这几日,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将其交上去。 “你可得上点心思了!”旁边有个络腮胡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羡慕的语气道:“帮主对此事颇为看重,若是你能办成,从此便可以在帮中平步青云。”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帮兄弟!” “是啊!” “咱们兄弟可都指望你了!” 几人七嘴八舌的恭维着,若是以前,姜虎定会开怀大笑,可今日他却始终拧着眉头。 “怎么了?莫不是那贩酒的小子是块硬骨头?你拿不下他?”络腮胡问道。 姜虎烦躁的扯开衣襟:“喝酒喝酒,别他娘问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语什么,只能悻悻的举起酒碗。 哗啦! 就在此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哗然。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一辆牛车倒在街角,砸翻了小贩的摊位。 一名车夫拎着鞭子不断抽打拉车的黄牛,但它却粗重喘息着,几次踉跄着想要站起却始终都爬不起来。 见状,车夫骂骂咧咧的喊了几句,便迈步走进了酒肆,冲着柜台后的主家喊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收牛么?” 掌柜抬眼看了看门外,有些为难道:“收倒是收,但你这是头老牛,杀不了多少肉……” “价格好商量。”车夫笑着开口。 两人讨价还价了一番,达成一致后,立刻便有几名伙计走了出去,将那头老牛结下缰绳拉进后院宰杀了。 血淋淋的牛皮,就挂在牲口棚上。 看到这一幕,姜虎突然一拍桌子,冲着那车夫喊道:“跟了你一辈子的牛,就这么卖了?” 车夫一愣,刚想要骂两句多管闲事,但眸光瞥到他胸口上马帮标记,顿时又将这句话咽了下去:“这……这就是个畜生啊,就算以前功劳再大,现在没了作用,难道我还要把它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当然是卖了银钱,再买头年轻力壮的回来呗!” 车夫嘀咕了两句,扭头走出了酒肆。 而姜虎脑袋嗡嗡作响。 他盯着后院被剥皮切肉的牛尸,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秦蝎虎嘴上说的漂亮。 可若是自己将来失去了作用,会不会也像是这头老黄牛一样,被吃干抹净一脚踢开? 在他眼中,自己和畜生的区别又有多大? 第七十二章 三刀六洞 翌日一早,狩猎队便集结起来,踩着黎明进了山。 熊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而这支逐渐壮大的队伍,也按照李牧的要求排起了队列,队头和队尾都有两名持握朴刀、长矛的汉子,而贾川等四名老卒则位于队伍两侧,这个配置,基本上已经可以做到全方位无死角。 有了上次碰到猛虎的遭遇,这次李牧显得格外谨慎。 按照狩猎图上的标记,众人来到了一处山谷。 这里常有野山羊出没。 几人散开后各自搜寻,很快,贾川便发出了讯号,李牧循声而去,将身子藏在一处土丘后方。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羊群正在慢条斯理的啃食着嫩绿草叶,数量大概有六七头,个个膘肥体壮! “咱们运气不错。”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刚进山便碰到了猎物!” “东家,射吗?”缺了一只小指的陈林压低声音,缓缓从背后摸出猎弓,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一下近几日的训练成果。 李牧目测了一下己方和羊群的距离,缓缓摇了摇头。 太远了。 猎弓的有效射程大概只有三十步,超出之后,精准度便会大大下降。 羊群至少在五十步开外,想要射中太难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没什么大树,只有些矮草丛,我们这体格藏不住。”贾川打量了一下地形,将向前靠近的提议也否决了。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咱们靠不过去,可以让羊群过来啊!” 几人闻言一愣。 吭哧! 吭哧! 几头山羊嚼动着沾染着露珠的嫩草,小尾巴偶尔甩动一下,驱赶那些烦人的蚊虫。 突然,一头颇为雄壮的山羊停了下来,耳朵扇动,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它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一道乌光瞬间便从后方窜了出来,伴随着瘆人的嘶吼! 正是熊罴! 它速度极快,风也似的扑向羊群。 “咩!” 雄山羊发出一声嘶吼,羊群拔腿便向反方向跑去,蹄下还溅起了大量泥土。 熊罴嘶吼不断,却始终和对方保持着一段距离。 眨眼间,羊群便已经冲到了土丘前。 “射!” 李牧突然大吼一声,只见狩猎队的成员们从土丘四面八方一一现身,猎弓弓弦绷紧,伴随着尖锐破风声,利箭瞬间飞出,精准无误的落入羊群之中。 咩! 为首的雄山羊身中三箭,向前狂奔了数米后直接栽倒在地,浑身抽搐着再也没能爬起来。 李牧等人动作极快,很快便再次搭弓,射出了第二轮箭矢。 “嘿!好畜生,还想逃?” 一名持握长矛的汉子向前两步,抬手便冲着一只屁股中箭、想要调头逃窜的母羊刺了下去。 矛锋入体,直接穿透腹部将其钉在地上。 李牧上前一刀割喉! 一尊宝箱缓缓从母羊尸骸上浮现。 两轮齐射下去,这几只山羊身上皆挂着伤,有三头当场倒毙,还有一只生命力较为顽强的拖着伤残之躯逃入灌木丛中。 贾川刚想要迈步上前追击,却只听一声惨叫。 紧接着,熊罴便叼着被咬断脖颈的伤羊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 短短不到三十息,七头山羊皆被猎杀! “好狗儿,你又立了一功!”李牧揉了揉熊罴的大脑袋,从怀中摸出一块猪肉作为奖励丢了过去。 这种将猎物赶入包围圈,再进行猎杀的方法,是狼群常用的战术。 猎犬与狼同宗,自然对其不陌生。 七头山羊,其中有四头是李牧亲手宰杀,但也只爆出了三尊黑铁宝箱。 “嚯!这几头羊可是肥的很,加在一起估计得有个四百多斤……贩进水仙楼,又能得四十两银子!”贾川咧嘴一笑,不等李牧吩咐,便开始带人主动上去收拾猎物。 “四十两?”几名新加入的汉子闻言啧啧嘴,忍不住感慨一声:“这钱来的也太快了,猎户真是个好活计。” 李牧笑了笑:“若是没有猎图猎弓,你们以为狩猎会这么简单?再说了,山中可不只有这些不懂反抗的畜生,若是碰上了豺狼虎豹……可能连小命都没了。” “行了,赶快收拾猎物,换个地方!” 山羊的嗅觉同样灵敏,他们已经在这里完成了一次狩猎,血腥味飘散开来,这片区域内的羊群便会迅速逃离。 待到几日之后血腥味消散殆尽,它们察觉到危险消失,才会重新回来。 狩猎队人员扩张之后,李牧倒是省了许多力气。 他作为猎首,自然享有无需干脏活累活的特权,待到几人将猎物绑好抗在肩膀上后,便迅速改变了战场。 李牧来到小溪旁,陷阱中却空无一物。 众人并未停留,而是沿着溪水一路向下,来到了当初设立捕鱼陷阱的小湖。 还未临近,便看到水面上有涟漪道道,似乎是鱼儿在换气。 “牧哥儿!快来!”贾川脚步迈的快,来到湖水旁后瞧了几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圈里鱼虾不少啊!” 李牧闻声走过来。 只见被石块、枯木垒起屏障圈住的水下,有数十条大鱼在缓缓游动着,鳞片反射着金色光华,见到人来,立刻便钻入水草之中,但只可惜湖边水位颇浅,它们即便想藏也藏不住。 “拿鱼叉来!”李牧伸手从小武背后拔出自制的木叉,脱掉鞋子走进水中,瞄准一条鲤鱼脊背,冲着影子的下方狠狠刺了下去。 噗! 水面炸开! 李牧大笑着将鱼叉举起,只见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鱼挂在上面,不停摇头摆尾! “这石头下面,还净是虾蟹呢!”贾川惊喜的搬起石头,大手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青蟹,下一刻却突然发出惨叫:“诶呦,还敢夹老子!” “这……这是只王八吧?” “这玩意儿可是很补的,城里有许多大户都喜欢吃它!快,别让它溜了!” 几人跳入水中,忙不迭的捕鱼捞虾。 相比于方才狩猎山羊,此时的工作毫无难度,堵住了壁垒出口后,想要捕获这些鱼虾完全是瓮中捉鳖! 半个时辰后,几人捞了满满一竹篓鱼虾,离开之前,他们将壁垒通道恢复,又将两只山羊的内脏破开丢进水中,等待着下一次的渔获。 …… 马帮总坛。 姜虎一身酒气,走进大堂之中。 “我交代你的事,办完了?”秦蝎虎坐在太师椅上,语气似乎永远是那么不急不缓。 姜虎目光扫视一圈矗立在两旁的香主、打手们,缓缓将手伸入怀中。 看到他这个动作,秦蝎虎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喜色: “好,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人!” 下一刻,姜虎从怀中掏出了一物,但却并不是写满配方的宣纸,而是…… 一把刀! 秦蝎虎的表情愣住了。 噗! 姜虎深吸一口气,似乎再次想起了那头被宰杀的老黄牛,以及李牧给他银两的一幕,他不再犹豫,调转刀锋,对准自己的肩头便刺了下去。 刀尖入体,竟然从背后穿了出来! 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在青砖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姜虎,你这是做什么?”秦蝎虎的神色变得有些阴冷。 “帮规第三十二条,入帮者若想脱离,便要三刀六洞!”他眉心狂颤,喷吐着酒气,眼睛中满是血丝: “我姜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享不了福,吃不了二十两的江鲤,愧对帮主的信任!思来想去好几天,还是在乡下和穷兄弟吃馒头大饼来的快活!” “一刀已毕,还有两刀,您且瞧着!” 第七十三章 驱狼吞虎之计 出了大龙山,李牧将猎物一一过秤,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满意地点点头。 正当他准备招呼众人启程进城时,异变突生! 那三具山羊尸体上的木质宝箱突然泛起莹莹微光,箱体上的纹路如活物般流转,一阵清越的铃音在脑海中响起,似山涧清泉叮咚。 【检测到宿主已拥有三尊相同品质宝箱,是否进行合成?合成后,宝箱等级将会得到提升!】 李牧剑眉微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柴刀。 宝箱竟能合成? 三个黑铁换一个青铜…… 他眯起眼睛,犹豫片刻,脑海中思维闪过,一咬牙道:“进行合成!” 【叮!合成成功,消耗黑铁宝箱*3,获得青铜宝箱*1!】 璀璨光华如星河倾泻,三尊黑铁宝箱在流光中交融重塑。 待光芒散去,一尊青铜宝箱静静悬浮,箱体上繁复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 李牧舔了舔嘴唇。 经过这段日子对宝箱系统的了解,他发现不同等级的宝箱开启出来的奖励似乎也是有规律的。 黑铁宝箱内开启出来的奖励,未必就一定会比青铜差太多。 每一级别的宝箱内似乎都有一个奖励池。 就像是游戏中的抽奖一样。 木质宝箱的奖励池是从D级-B级,而黑铁则是从C级-A级,青铜再上一个级别,由B级-S级! 宝箱等级越高,保底奖励也就越好,开出好东西的几率也就越大。 可若是运气好的话,黑铁也能开出A级奖励产物,就比如之前的三月春,明显属于黑铁中的高级奖池产物。 而若是运气差的话,青铜或许也只能开出保底奖励。 “这个宝箱合成,完全就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玩法……”李牧摸了摸下巴,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计算三尊黑铁和一尊青铜开出高价值奖励的概率更高,事已至此,只能咬牙赌一顿运气。 希望这青铜宝箱不会让自己失望! 心念一动,青铜宝箱被暂时存留在系统空间。 …… 收取了宝箱后,李牧安排了贾川带着几名汉子先回双溪村继续修房整院,自己领着剩下的人扛起猎物,便向着城中水仙楼赶去。 由于今日狩猎颇为顺利,一行人赶至水仙楼时日头还高高挂在空中,刚过了正午没多久。 水仙楼朱漆大门前灯笼高挂,跑堂的吆喝声与酒香交织飘荡 “李牧兄弟!你……有些不上道啊。”陈鹤松让后厨取了猎物后,手中攥着钱袋上下抛动,脸色却带着些许不满之意:“我最近帮了你这么多忙,你有了好事却不想着老兄我,是不是有些不讲究?” 李牧心头一凛,瞬间明悟:“您是说三月春的事?” “满城都在传你的私酒!”陈鹤松突然提高声调,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又猛地压低:“水仙楼做酒肉买卖几十年,你小子倒好,宁可当街叫卖也不送来给我!” “楼中上下,已经有许多人知晓你与我是亲戚,你这番做法,岂不是打我的脸?” 听着这兴师问罪的话,李牧淡淡一声,摇头道:“陈爷错了!我那私酒酿出来的第一天便立马送了过来,想要给水仙楼长期供应,但只可惜有位爷看不上眼……” 陈鹤松闻言,脸色带着些许愕然。 他猛然转头看向正在忙活的范大厨。 只见对方和他的眼神一接触,手中勺子当啷一声掉在锅中,顿时便明白了什么:“是梅宗元那混账?” “前几日牧兄弟来过,但是舅爷警告小的不许说出去,所以……”范大厨磕磕巴巴回应道。 “成事不足的饭桶!”陈鹤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牧,你摊上大麻烦了!马帮的人前几日来探过你的底细,后厨的伙计嘴不严,把你卖了个干净。” “秦蝎虎已经放出话来,要将酿酒方子收入囊中。” 陈鹤松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恼。 若是当初梅宗元那蠢货没从中作梗,三月春早该入了水仙楼的账,哪还轮得到马帮觊觎? 以大掌柜在平原县的人脉根基,只需一纸契约,便能得到官府的助力,即便是秦蝎虎也要给三份薄面。 可现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马帮既然先一步放出风声,水仙楼若再横插一脚,便是坏了道上的默契。 即便是他陈鹤松,也不敢轻易踩这条红线。 “这事我几天前就知道了。”李牧微微一笑。 陈鹤松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那接下来怎么打算?认怂交方子保平安,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李牧脸上来回扫视。 “我这人一身的毛病,唯独骨头还算硬,这酿酒的法子若是我握不住,就算把它毁了,也绝不可能拱手让人。”李牧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光芒。 “你有办法对付马帮?”陈鹤松瞧了瞧李牧身后的那些汉子:“凭你们这几个人,似乎少了些。” 李牧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更深了:“马帮这些年在城中势大,产业遍布,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聪明!”陈鹤松猛地拍案,惊得锅碗剧烈摇晃,他蘸着水迹在桌上画圈:“秦蝎虎是头猛虎不假,可城里还有群饿狼! 平原县虽然不大,但势力却错综复杂。 黑道这一块,表面上马帮一家独大,可暗地里……想咬秦蝎虎这块肥肉的狼崽子可不少! 些年马帮极为霸道,吃相难看,早就惹了不少人的怒火。 商铺的掌柜,摆摊的小贩,其他帮派的头目,哪个不是表面恭敬,背地里牙都快咬碎了? 这些人平日里不敢去捋秦蝎虎的虎须,可若是有人愿意去挑战他,这些人是绝对乐意给秦蝎虎下点绊子的。 这就跟前世职场一个样。 领导再横,底下总有人憋着劲儿想上位,只要有人敢第一个掀桌子,立马就有人跟着拍砖头! 李牧凝视着桌上渐渐蒸发的水迹,仿佛看见无数暗流在平原县地下涌动。 那些被马帮压制的势力,此刻都化作了阴影中的野兽,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猎物。 “若是你有意,我倒是可以帮你过个话。”陈鹤松犹豫片刻,他自然也想染指这三月春的生意,希望李牧能够在这次对抗中胜出:“但丑话得说前头,你要当这个出头鸟,就得有真本事!那些老狐狸精着呢,要是看你连马帮第一波都扛不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们保准躲得比兔子还快!” 第七十四章 青铜宝箱开启:龙甲唤心镜 成堆的山羊鱼虾换了五十二两雪花银,沉甸甸的银锭揣在怀里,李牧的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出了水仙楼,日头已经西斜。 他径直去了牲口行,十五两银子置办下一架结实的骡车。 崭新的车辕在夕阳下泛着桐油的光泽,拉车的青骡喷着响鼻,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回村的路上,众人沉默不语,只听得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眼看双溪村就在眼前,李牧忽然勒住缰绳——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赫然瘫着个血人! 他甩动鞭子,让拉车的骡子加快了速度。 等到临近了看清那人的面孔后,他才愕然挑了挑眉毛:“姜虎?” 姜虎此时像被血泡过似的,褴褛衣衫和泥土凝成暗红的硬痂,成群的绿头蝇嗡嗡盘旋,贪婪地叮在伤口上。 血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把黄土染成了骇人的酱色。 “去瞧瞧他还活着么?” 李牧沉默片刻,冲着自己身后的汉子吩咐道。 两个汉子蹑手蹑脚凑近,手指刚触到姜虎的鼻孔,突然触电般缩回:“东家!还……还有气!救不救?” 李牧攥着鞭子的手背青筋暴起:“救个屁,走了。” 两名汉子挠了挠头,转身回转。 但就在此时,姜虎似乎听到了动静,他努力睁开双眼看向前方,看到李牧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牧……牧哥儿!” 他的声音宛若游丝,比蚊虫的哼鸣声也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伸入怀中,缓缓掏出一张满是血迹的、叠的整整齐齐的宣纸,颤声道:“方子,你的方子……我没有出卖你,这东西……我没有给旁人看!” 李牧挥动鞭子的动作一愣。 静。 场间仿佛静止了。 三息过后,李牧一个箭步冲过去,托住姜虎后脑时摸到满手黏腻,三处刀伤狰狞地咧着嘴,肩头的伤口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锁骨,颤声道:“这是怎么搞的?” “马帮帮规,若要退帮,三刀……六洞。” 姜虎咳嗽了几声。 “你他娘的,不是要去享荣华富贵吗?”李牧嗓子眼发堵。 姜虎咧嘴笑着,脸色苍白如纸:“你对我太好,我舍不得……舍不下你这个兄弟。” “操!” 李牧扭头暴喝:“还愣着干啥,快来帮忙啊!” …… 李家大院里飘着浓重的药味。 二拐郎中沾满血污的布巾扔了一地,那罐祖传的金疮药挖去了大半。 “二拐叔,姜虎的情况怎么样?” 李家。 李牧语气带着些许焦急,冲着刚刚诊治完的二拐郎中道:“命,不会丢吧?” “肠子没破算他命大。”老郎中往烟锅里摁着药渣,“今晚要能熬过去……咳咳!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床榻上的姜虎面如金纸,每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 李牧盯着他肩头渗血的绷带,心里像打翻了五味铺子。 原以为对方为了荣华富贵背弃了情谊,没想到……他居然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来为自己正名。 姜虎的回归,固然是一件好事。 但同时也代表着马帮已经知晓了实情,不可能再被拖延下去,很快便会对他有所动作。 “好在这几日,我亦已经准备妥当。”李牧站起身来,看着墙壁上悬挂的猎弓,将贾川唤来吩咐道:“从今日开始,每晚院中都要留两人值夜,其他人睡觉时也要带齐刀剑!” “若是发现了有人鬼祟接近,即刻通知大伙!” 贾川知晓马帮的事,闻言立刻转身离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自从李家大院建成之后,老卒三人也搬迁了进来,好在这里足够宽敞,十几人居住也丝毫不显得拥挤。 夜深了。 李牧躺在炕席上,将今日合成的青铜宝箱取出,心情略带着一丝激动。 这是他获取的第二个青铜宝箱。 第一个开出了熊罴这条嗅觉灵敏的猎犬,这第二个,不知会开出什么宝贝? 李牧将指尖轻轻触碰宝箱:“开启!” 伴随着流光一闪! 一块极为古朴的护心镜出现在他掌心中,上面还布满了刀痕剑印,看上去破旧不堪! 【青铜宝箱已经开启,获得龙甲唤心镜一面!】 【龙甲唤心镜:来自春秋时期大楚百战之将“龙左”铠甲一角,随主征战多年,沾染敌血,煞气凝形!】 【类别:一次性消耗道具!】 【作用:使用后,可召唤战将“龙左”与十八名亲卫现身,存续一刻钟!】 护心镜背面,还用蝇头小楷雕刻着几行文字。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好家伙,和之前的奖励截然不同,竟然是这种BUG级别的道具?看来我这次抽中了高级奖池啊,哈哈!”李牧先是愣了几秒钟,紧接着,一股狂喜便在他内心疯狂蔓延上来,这分明是张保命符! 这位“龙左”,原主的记忆中也略有耳闻。 他是数百年前异国的一名战将,战功赫赫,勇猛过人,是当之无愧的百人敌! 楚国的遗址上,至今还有人供奉着他的庙宇。 他和十八名亲卫,绝对可以凿穿一支八百人的战阵,只不过这存续的时间……确实有些太短了,而且只能使用一次! 就在此时,熊罴突然吼叫了几声。 贾川推门而入,压低声音道:“牧哥儿,村中的乡道上,有动静!” 第七十五章 夜袭 夜风如刀,呼啸着撕裂漆黑的夜幕。 远处,点点火光在墨色中跳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黄骠马喷吐着白气,铁蹄踏碎乡间小道的宁静,溅起一片片泥泞。 “看样子,大概得有二三十人……” 李牧站在院中阴影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猎弓在他手中绷紧,弓弦发出细微的颤音。 "熄灯!"他低喝一声,声音冷得像冰,“弓箭上弦,分散站位,谁敢闯门……” "就让他们血溅五步!"贾川接话道,转身没入黑暗。 刹那间,整个大院活了过来。 睡梦中的汉子们被粗暴摇醒,听闻有人寻衅来袭,顿时睡意全无。 虽然李牧之前曾经提前给打过预防针,但他们却没想到自己刚加入没几天,便要正式和“恶人们”对上。 “这支马队,兴许不是冲咱们来的吧?”有个汉子感觉嗓子眼有些发紧,干笑着说道。 李牧听着这话,并未开口。 这双溪村破旧不堪,到处都是穷鬼,除了不开眼的盗匪偶尔会下来打秋风之外,根本不会有马队来这种地方。 姜虎今日刚刚脱离回归,这帮人便深夜造访,若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鬼都不会信。 马队飞驰而来,停在距离李家大院不到二十米的乡道上。 为首的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赤裸着上身,满脸凶光,手中拎着一柄寒森森的阔背大刀。 胸前的肌肉上,马帮的烙印标记极为显眼。 而在他身后,则是六七名同样骑着黄马的汉子,以及二十个左右举着火把、一路小跑而来的精壮打手,攥着各种铁质兵器,闹哄哄的将李家大院包围了起来。 那络腮胡看不清李家大院内的景象,却能看清一根根粗壮木桩组成的围墙,眉头顿时皱了皱,轻吹了一声口哨。 旁边一名骑马的汉子立刻冲上前去,猛地挥手将一个瓦罐呼啸着砸在木桩上,腐臭的蛇鼠尸体四处飞溅。 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却属实令人恶心不已。 “里面的人听着!老子乃是马帮香主,辖城东三条街口,道上的人都尊称一声下山豹豹爷!”那络腮胡声音嘶哑,好似刀子摩擦石块般令人寒毛直竖: “马上将本帮叛徒姜虎和酿酒的方子拱手交出,否则,便踏平你这破院,男人打折腿脚,女的扒光了轮着钻眼!” 这位下山豹粗俗的言语出口,立刻便引起了周围那些打手们的淫秽哄笑。 李牧站在黑暗之中,漠然拉弓,一箭便射了过去。 箭矢破风,转瞬即至。 “诶呦!” 下山豹惨叫一声,捂着眼睛便从马背上仰面摔了下去,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外溢。 “你……你竟敢私自造弓,用箭射我?” 他被几名马帮打手扶起,疼得浑身颤抖,方才那一箭射来时,他有所察觉向旁边躲了一下,但即便如此,箭头却依然刮着左眼飞了出去! 现在只觉得眼球疼痛欲裂,脑袋都像是炸开了一般。 “下山豹?”李牧的声音悠悠从院中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嘲讽笑意:“我看你倒不如改个外号,叫瞎眼豹如何?” 这络腮胡大汉被一箭射中,所表现出的反应让李牧有些意外。 听对方的口风,马帮似乎还不晓得自己拥有合法的弓弩,这说明对方虽然打探到了自己的信息,但并不够全面。 李牧自然不会认为马帮的情报系统差。 对方如此表现,只能说他们并没有将自己这样一个乡下猎户放在眼中,所以调查的并不如何细致罢了。 “你这狗东西竟如此大胆,敢与我马帮作对?”络腮胡强忍着痛意,眉心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马帮在平原县凶名赫赫。 他原以为这次行动能够手到擒来,没想到上来便栽了个跟头。 剧烈的疼痛和耻辱感令他怒火中烧,当即便厉声吼道:“崽子们,给老子推倒了这围墙,杀将进去!若有胆敢反抗的,便不必留手,一刀宰了便是!” “在城中为了给官府几分面子,做事还要收敛些,在城外便无需顾及……杀了人,随便刨个坑就成!” 伴随着他的一声号令,这些马帮打手们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了过来。 他们在城中使用的兵器是哨棒,但此时,手中却都拎着锋利的刀斧。 双溪村虽是大齐治下的村落,可距城中尚有七八里路,官差们夜晚也不会出城巡查。 到了夜中,这里几乎等同于无法之地。 由于法度混乱,这些年来乡下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劫道杀人之事发生,县衙根本管不过来,死上个把人,只要事情闹的不是太大,根本不会引起重视。 “拉弓!” 贾川站在院中,突然发出一声爆喝。 包括他在内,三名老卒早已在第一时间瞄准了那蜂拥而至的马帮打手。 剩下几名新人面色有些犹豫。 但陈林见状,抬脚便踹了旁边的同伴一脚,怒骂道:“还愣着干啥?抄家伙啊!” “大林子,你没听他们喊吗?这……可是马帮的人。”一名汉子战战兢兢道。 “***,他们都要冲进来砍你了,不反抗等死么?”陈林咬着牙,骤然将手中的猎弓拉满,额角青筋暴起:“就算是天王老子想要我的命,我也要崩掉他两颗牙!” 被陈林骂了一通,几名汉子目光也变得坚定,怒吼着为自己打气,抄起兵器便展开了反击。 崩! 弓弦松开。 几柄猎弓同时发射。 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刺耳尖啸声,骤然落向人群。 “啊!” “他们的弓不止一把!” “陈二胸口中箭,他……他死了!” 弓弦齐鸣,箭矢如雨。 冲在最前的打手胸口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原本气势汹汹的马帮打手们发出惊呼。 但有几人冲到了围墙前,他们手脚并用,攀附在木桩上便要翻过来。 黑暗之中,两柄木矛和两柄朴刀突然伸了出来,裹挟恶风,重重落下。 “啊!” 惨叫声中,一个打手刚攀上墙头,就被朴刀劈中面门。 鲜血混着脑浆喷溅在木桩上,尸体像破麻袋般栽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七十六章 城内城外 连续丢了两条人命,又有数人负伤,马帮的这群打手们见势不妙便拖起受伤同伴迅速后撤。 “香主,点子扎手!” 一个肩头中箭的汉子咬牙道,箭尾的白羽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颤动。 眼睛受伤的下山豹眉心狂跳,看着一个照面便被打的落花流水的手下,怒火飙升,挥舞着掌中阔刀狠狠剁向旁边一棵碗口粗细的枯树。 只听咔嚓一声。 这树竟被拦腰斩断。 “李牧,你听着!我马帮中有数百号兄弟,若是齐齐而至,别说你这小小院落,就算是整个村子眨眼间也能踏为齑粉!”他咬牙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威胁狰狞: “你若识相,现在乖乖走出院门,自缚双手跟我去总坛请罪,或许还可留个全尸,若是不肯……”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根箭矢又迎面飞了出来。 下山豹狼狈不堪的就势一滚,宛若懒驴打滚般躲了过去。 但身后的黄骠马却倒了霉。 这一箭不偏不倚扎中了它的大腿,只听一声惨烈嘶鸣声,这畜生便宛若惊了一般,撒开蹄子撞开身前的人群撒腿狂奔。 “扯呼!扯呼!” 见状,这位号称管辖三条街市的下山豹被吓的一缩脖,翻身上了属下的马,忙不迭的领着人马便匆匆逃亡而去。 眼见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远去,院中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了爆裂的欢呼声! “赢了!” “马帮也不过如此!” “哈哈,咱们可是大获全胜……” 一众新人们欢呼着。 但李牧却并没有他们这么得意忘形,他招呼众人安静些,便招呼来了贾川等人:“今晚之后,马帮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我们都要小心些。” “若是打到了猎物……” 他在几人耳边交代了一番,众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马帮今晚的夜袭虽然失败,但对他们的实力却没有什么太大损失,一定会再次卷土重来。 李牧摸了摸自己怀中的护心镜,内心顿时有了几分底气。 这玩意儿在自己手中,就相当于一个核弹,唯有在最合适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若要使用,就必须一次性将所有隐患全部解决掉。 否则,便是浪费。 “哥!虎子哥醒了!” 就在此时,李采薇突然从屋子中跑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些惊喜道。 李牧闻言嘴角难以抑制的翘起,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进去,只见姜虎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双眸却已经睁开,嘴唇微微颤抖:“牧……牧哥儿,刚才是马帮来人了?” “没事,我已经把他们打退了。”李牧道。 “牧哥儿,来,你靠近些……”姜虎粗重喘息着,刚才的动静,显然他也已经听到了,此时强撑着开始为李牧讲述自己在马帮多年知晓的信息: “想对付马帮,不能在城中和他们斗,他们经营多年,每一条街区都有他们的眼线……” 昏黄油灯下,两人声音极轻,一直交谈了很久。 …… 翌日清晨一早。 一架大车装满了酒坛,晃晃悠悠的从城门而入,一路向着水仙楼而去。 此时街上还没什么人,一层稀薄之雾笼罩着大地。 就在大车一拐弯,即将进入水仙楼后厨时,几名穿着短马褂的汉子突然跳了出来,拦在拉车的人面前,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盯着大车后面的酒坛。 “几……几位大爷,怎么突然拦我去路?”拉车的老汉有些害怕的问道。 “老家伙,这车上拉的是什么东西?”一名汉子突然向前一步,恶狠狠问道。 “是水,水!”老汉连声答道。 “水?我看是酒吧!”那汉子突然薅住老汉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一旁:“你可是双溪村的人?昨夜之人,可有你一个?” “小老的确是双溪村人氏,但素来以种地为生,今天只不过受人雇佣来送货,实在不知道大爷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老汉争辩着。 “哼,昨夜刚交了手,今天竟然敢趁着城门刚开无人,想要蒙混过关把三月春送进水仙楼做买卖,李牧这小子胆子不小啊!”汉子狞笑着,一脚将大车踹翻,“在城中,没有马帮的发话,你们连一粒米都运不进来,知道么?” 咣当! 大车翻滚,酒坛摔了一地。 里面的液体流了出来,但几人闻了闻之后,脸色却突然大变。 “这里面装的还真是水!”一名赤膊大汉用手指沾了沾,脸色铁青。 揪着老汉脖领子的汉子表情愕然,紧接着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老汉按在墙壁上:“敢耍老子?” “二狗!” 就在他正要大打出手时,水仙楼后厨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陈鹤松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看着一地狼藉,脸色阴郁:“我特意让人从城外运来的山泉水,你就这么给我砸了?” “我们水仙楼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马帮,你要带人来搅和我的买卖?” 被称为二狗的汉子眉心狂跳。 他看着面色惊恐的老汉,犹豫片刻,缓缓将对方放下:“原来……是陈掌柜要的货,倒是兄弟我唐突了,这货款我赔!”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怀中取出碎银子塞进老汉手中。 陈鹤松默然无语。 “陈掌柜,昨夜豹爷带人去了双溪村,但却铩羽而归,帮主发了火,正准备调兵遣将……这种时候,谁若是想帮那乡下小子,便是触帮主的霉头。”二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您在平原县城混了这么多年,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别为了个远房亲戚,把自己搭进去。” “说句不自夸的话,在这城中,马帮想办的事,还没有一件办不成的。” 他说完之后,便恭敬抱拳:“回见!” 看着几人的背影,陈鹤松眉心拧起,止不住的冷笑着。 …… “哦?马帮在城中果真如此霸道?帮中的一名小卒,都敢当着面威胁陈鹤松……幸好先用水试了一下,否则辛苦酿造出的酒便要浪费了。” 李家大院。 听着那名运水老汉的回禀,李牧沉思片刻,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笑意:“咱们如今也算得上兵强马壮,不能只是窝在家里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 ”既然马帮在城中是土皇帝,那咱们便让他们知晓一下,到了城外这地界,究竟谁才更有话语权!” 第七十七章 马帮车队,不许通行! 一支运货车队缓缓行驶在尘土漫天的乡道上,中间的大车上插着一个旗杆,上面悬挂着蓝靛色双刀大旗。 这正是马帮的标识。 马帮麾下人员众多,想要养活这么多帮众,涉猎的产业自然也少不了。 除了在城中做赌场、妓寨、敲诈勒索之外,每逢夏获秋收之际,他们也会派人到乡下去大肆收购粮食、木炭、药草之类的生活用品,囤积在仓库内等待冬季到来后便贩出高价。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城中!” 一名刀疤脸汉子坐在最后方的骡车上,擦着额头上豆大汗珠,骂骂咧咧道:“这见鬼的烂道,真他娘难走……” 这支车队共有十辆骡车,二十多名人员,但只有四五个是马帮帮众,其他人大都是被雇佣而来的车夫劳力。 烈日炎炎,闷热无风。 车夫和拉车的牲口皆无精打采,渴的嗓子冒烟。 “娘的,下个月定要向香主讨个好差事!”那大汉暗自嘀咕着,解下腰间的水囊刚灌了一口,便听到前方传来“咯嘣”木辕断裂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烟尘四起。 “啥动静?”他登时站直身子向前看去。 只见一架拉满货物的大车歪歪扭扭倒在那里,车轮脱落下来,货物撒了满地,将本就狭窄的乡道堵的严严实实。 “彪哥,路上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挖了几道沟,车轴给扭断了!”最前面的马帮帮众检查后气急败坏地喊道,“真他娘的倒霉!” “操!”刀疤脸跳下车,看着报废的马车和满地狼藉,脸色铁青。他冲着呆立一旁的车夫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搬开,清出一条路来……” 话音未落,道路两旁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刀疤脸的大腿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刀疤脸踉跄倒地。 而旁边的几名帮众立刻从货物下抽出兵器,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袭击老子?不知道这是马帮的货队么?” 这年头民间的日子不好过,许多穷疯了的农夫、乞丐都铤而走险,干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但凭借着马帮的威名,还是可以吓跑大多数丧心病狂之徒的。 可伴随着脚步声响起。 李牧和贾川、以及四名汉子走了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柄硬弓,表情漠然,眼神就像是山林中那些准备捕猎的狼群一般摄人。 “马帮?”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再次搭弓指向那正在风中飘扬的旗帜,骤然松弦:“老子劫的就是马帮的货队!” 话音落下,旗杆发出咔嚓声响,被这一箭给拦腰射断。 蓝色大旗重重跌落在尘土之中。 “拦路抢劫,打死勿论!”刀疤脸眼眸充血,捂着大腿上的伤口怒吼道:“都给我上!” 几名马帮汉子和车夫们抄起武器,作势便要冲将过来。 李牧冷笑,再次搭弓射箭。 几箭下去,那气势汹汹的马帮汉子顿时倒地哀嚎,而剩下的车夫则愣在了原地,满脸惊骇之色,。 “我叫李牧,今天拦路只为解决和马帮的恩怨,其他人若是想要离开,我绝不阻拦!可若非要和他们一道找死……”他将箭头转动一下,缓缓指向车夫们,“这硬弓之下,也绝无留情可言!” 车夫们闻言犹豫了片刻。 他们毕竟受雇于马帮,若是此时临阵逃脱,免不了日后被这群恶棍找麻烦。 “拿多少钱,干多少活!”眼看李牧又要松开弓弦,贾川突然厉声道:“替人送货挣这几十文钱,还要把命搭上不成?” “滚!” 一声爆喝。 十几名车夫丢下马鞭仓皇而逃。 “一群软骨头……”刀疤脸怒骂一声,转头看向李牧,眉心间有浓郁的愤怒凝聚:“你便是姜虎的那个兄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非但不躲起来,反而敢主动袭击,看来你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我就站在这儿,你若是有本事,便将我的脑袋摘了去。”李牧攥着硬弓,面无表情道。 刀疤脸眉心狂跳。 “你私造弓弩,得罪了马帮,无论黑白两道都容不下你,老子就看你还能蹦跶多久!”旁边有腹部中箭的汉子艰难抬起头,恶狠狠的咬牙威胁。 大齐的律法早已形同虚设。 从朝廷到地方,各级官府对律法的态度出奇地一致:百姓死活无关紧要,杀人越货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皇粮赋税、兵器管制这些关乎统治根基的律令却执行得格外严格。 说白了,这些当官的只在乎会不会动摇他们的江山,会不会影响他们的享乐,至于其他的…… 一概不重要。 今天李牧在这里抢劫杀人都不会引起官府重视,可私造弓弩,若是传到县衙耳中,那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至少在此时的刀疤脸汉子眼中,李牧已经同时犯了黑白两道最大的罪行。 “我能活多久,你可能不知晓!但你能活多久, 我却知道的清清楚楚。”李牧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箭锋瞄准对方的咽喉,骤然松开了弓弦。 一箭落下! 刀疤脸怒目圆瞪,咽喉被利箭刺穿,浑身抽搐着瘫倒在地,很快便失去了声息。 眼见李牧抬手便杀人,其他几名受伤的马帮帮众也惊恐不已。 “从现在开始,在城外,马帮的货队一律不许通行。”李牧抬头看了一眼那散落在路面上的货物,仿若下达最后通牒一般开口道。 他吹响了口哨,几名汉子冲上前来,乱刀便将几名马帮成员砍倒在血泊之中。 惨叫声响起,引来了了乡道四面八方许多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农夫乡民,他们目光盯着这支车队,贪婪而又恐惧。 “这些东西,你们可以拿一半,取走分掉。” 李牧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但作为交换,这附近若是再有马帮成员活动,立刻便来告知于我。” 乡民之中,有个男人点了点头:“好!好!我认得马帮的旗子,若是看到了,一定告诉你!” 李牧笑了笑,拉上五架大车转身离去。 四周那些乡民们,立刻蜂拥而上。 那几名马帮汉子顷刻间便被踩成了肉泥,余下的货物也被迅速瓜分。 第七十八章 暗流涌动 李牧等人的反击十分迅速强硬。 短短一下午时间,马帮便有三支货队遭到了袭击,死伤十六人,丢掉的货物足足价值上百两。 消息传回城中,很快便在道上许多势力之间相互流传。 百两银子对于马帮而言不算什么,可丢掉的面子却才是重头戏! 作为平原县首屈一指的黑道帮派,竟然三番两次在一个乡下穷小子手中折戟沉沙,一时间,大量谣言四起,马帮很快便陷入了舆论的中心地带。 “听说了吗?马帮今天栽了大跟头!”城东酒馆里,几个商贩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压低声音:“那姓李的小子下手忒狠,听说箭箭要命!” “这算啥?”旁边一个瘦高个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昨儿夜里更精彩!下山豹带人偷袭,结果被射瞎了一只眼,折了两个弟兄才逃回来。” 角落里,绸缎庄的曹老板摇着扇子冷笑:“马帮平日里耀武扬威,原来就是个纸老虎,连个乡下猎户都收拾不了,秦蝎虎这老大当得可真够窝囊,倒不如报官算了!” “老曹,你糊涂了?”对面药铺掌柜眯着眼睛,轻轻捋着小胡子:“马帮要是连这事都要报官,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谁还服他?” “我们就等着瞧好戏吧!” 县城之中,许多商铺掌柜、小帮派头目、大户富商都在私下议论着。 有些人只是单纯的想要瞧热闹。 而有些人,则心怀鬼胎、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 马帮总坛内。 气氛已经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废物!都是废物!”秦蝎虎一巴掌拍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阴沉着脸,额角青筋暴起:“平日里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连个乡下猎户都拿不下,反倒折了十几个弟兄!这脸往哪搁?” 堂下跪着的香主浑身发抖,额头抵着青砖地面,强忍着恐惧解释道:“帮主,那小子手中有猎弓,麾下也有几个敢玩命的兄弟,咱们根本近不得身!” “我看,倒不如和县衙通禀一声,让衙役把他以杀人之罪捕入大牢……” 啪! 一个茶盏迎面砸来,滚烫的茶水泼了香主满脸。 瓷片在额头上划出道血痕,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虽然疼痛至极,但他却始终咬着牙不敢吭声,默默忍受了下来。 “蠢货。”秦蝎虎的眼眸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气,盯着堂下的香主:“报官?亏你想的出来,马帮干的是暴力敛财的生意,如今在自己最拿手的买卖上受挫,找遮羞布还来不及,你竟然要报官?” “这是生怕我们栽跟头的事,外面知道的人还不够多是不是?” 马帮之所以能够在平原县黑道屹立多年,凭借着便是过硬手段和令人畏惧的暴力,这么久以来,一直将其他帮派压的死死的。 可若是因为要对付李牧,马帮选择借助官府的力量…… 那便等于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 马帮变弱了。 凭借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解决麻烦! 禀告官府,李牧自然可以被解决,可接下来,平原县中很多人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冒出头,不断挑衅马帮的权威,试图将马帮从黑道老大的位置上拉下来、取而代之! 这些年来,马帮的权威,让成员们在平原城享有极高地位。 可为了维护这份权威,也必须付出许多代价。 “我已经下了令去,要各堂堂主召集人手。”秦蝎虎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既然三十人拿不下他,那便来三百人!” 三百人! 这已经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 马帮虽然帮众不少,加上挂名成员足有上千,可秦蝎虎却不可能让所有人员放下手中的活计,全都参与到围剿李牧的行动中来。 毕竟马帮的产业众多,也需要有人来照料。 更何况,他也怕自己一下子把帮中人员全部抽调一空后,可能会有其他人帮派趁机偷家。 帮派大了,是好事。 但同时需要面对的压力和对手也多! …… 乡间小路上,贾川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含糊不清地说:“牧哥,你这招真绝了!要是我,肯定把劫来的货全吞了,一个子儿都不给别人留。” 李牧擦了擦猎弓,笑道:“光靠咱们几个人,哪看得住这么大地方?现在放出话去,谁发现马帮货队报信,劫来的货分他一半。这满城外的穷苦人,就都成了咱们的眼线。”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再说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抢多少货,是要断了马帮在乡下的财路和威风。就算咱们一个铜板不赚,只要马帮吃了亏,就是咱们赢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但贾川还是忍不住问:“牧哥,马帮能咽下这口气?” “……” 李牧闻言眼睛眯了起来。 马帮作为平原县的黑道魁首,自然不可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对方肯定会征集人手展开凶残的报复!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李牧摸了摸心口位置的铜制护心镜。 在得到这东西之前,他面对马帮或许还会有些忌惮,但此时……他却迫切的渴望对方立刻来上一场轰轰烈烈的进攻! 最好是那种大张旗鼓,让整个县都知晓的进攻! 正是在那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这面铜镜的作用才能发挥到淋漓尽致。 “我现在不担心他们会报复,我只担心他们报复的动静太小,声势太小!”李牧嘴角微微翘起,开口道:“最好惹的马帮倾巢而出!”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晓李牧的底气从何而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跟着李牧走到了这一步,再想要退出也已经晚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 城西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里,满脸横肉的刘老大正盯着桌上的地图出神。 “大哥,还犹豫啥?”一个秃头汉子急吼吼地说,“难得有个愣头青敢跟马帮叫板,咱们不趁机添把火?" “哼,马帮势力盘根错节,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大汉闻言冷哼一声:“莫以为劫了几次货队,便可以和他们分庭抗衡,秦蝎虎杀招还未出呢!” “马帮正在调兵遣将,似乎准备来一把大的,若是那愣头青能扛过去,再出手不迟!” “若是抗不过去,咱们犯不着陪葬。” 第七十九章 李鬼碰李逵 转眼已是三日过去。 这短短三日间,李牧与贾川等人兵分两路,如饿虎扑食般接连袭击了马帮在城外的商队十余次。 每一次出击都如雷霆万钧,杀得马帮人仰马翻,数十具尸体横陈荒野。劫掠而来的财货更是堆积如山,将李家大院塞得满满当当。 木炭堆积如墨色小山,粮食袋子垒成金色高墙,雪白的棉花与蚕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各色药草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粗略估算,这些战利品至少价值八百两白银。 然而李牧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比谁都清楚,只要马帮一日不除,这些财货就如同暂存在狼窝旁的肥肉。 若是最终败给马帮,不仅这些财物会被尽数夺回,就连众人的性命也难保全。 这几日来,他们的疯狂袭击已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秦蝎虎此刻定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用鲜血来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对手。 马帮商队自然不甘坐以待毙,屡次试图反击。 可奇怪的是,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从未成功过。 这其中的奥秘,全在于李牧那"五五分成"的大方许诺……城外无数穷苦百姓都成了他的眼线,马帮之人只要踏出城门,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些“小密探”的眼睛。 ……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深深插入乡道的黄土之中。 正在行进的车队顿时戛然而止。为首的马车夫惊惶四顾,很快发现了几名手持长弓的彪形大汉从树林中现身。 “几位好汉可是李牧麾下的弟兄?”车夫强作镇定,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弯腰作揖道:“我们是金谷粮行的伙计,与马帮毫无瓜葛!您瞧,这是我们的凭证。” 说着,他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腰牌,又主动扯开衣襟,露出光洁的胸膛……那里确实没有马帮特有的双刀刺青。 “金谷粮行?”为首的弓手眯着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正是正是。”车夫连连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收起来吧。”弓手终于松口。 车夫如蒙大赦,赶紧将腰牌塞回怀中,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奉承道:“这几日您几位的事迹可都传遍了!咱们村里都说您几位是替天行道的好汉,那马帮平日里作恶多端,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其他车夫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谄媚之词不绝于耳。 “呵呵,杀马帮,痛快吧?”弓手突然咧嘴一笑。 “痛快,真他娘的解气!”为首的车夫点头道:“只可惜今天的活计脱不开身,否则非要和几位好汉喝上几杯不可!” 他的语气有些遗憾,挥了挥手,便招呼身后的兄弟们挥动马鞭,准备再次启程。 “今日咱们就此别过,若有机会的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几名汉子拱手抱拳。 但车夫的话还未说完,那名持弓的汉子突然拔刀,一刀便从他的口中刺入! 刀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花。 咣当! 马鞭骤然坠地。 这名车夫脸上还保持着笑容满面的表情。 他身子像是骤然失去了力气,颓然跪倒在地,咽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鲜血顺着口腔流淌出来,很快便浸透了胸前的衣衫。 “你、你们做什么?”良久之后,一名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车夫才凄厉喊道:“我们并非马帮之人,你们……竟然滥杀无辜?” “什么马帮驴帮?但凡城中的富户,劫到便是赚到。”持弓汉子狞笑一声,冲着自己身旁的同伴道:“瞧这帮蠢蛋,还真把咱们当成行侠仗义的侠客了!” “若没有利益可图,你们以为老子们会冒着风险去劫马帮的道?” 车夫们神色惊骇。 “兄弟们!货拉走,人打残……”持弓汉子冲着自己的同伴吩咐道:“以前没发现,劫道这行当,可比打猎挣钱来的快的多!” 持弓汉子们放声大笑着。 车夫们则被眼前这一幕吓的浑身战栗。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愤怒和不安。 原来李牧这帮人也并非传闻中那般侠肝义胆,他们也是一群欺软怕硬,见利忘义的恶棍! 这才和马帮作对了几日?便尝到了劫道的甜头,开始将目标从马帮转移到其他安分守己的商户身上…… 原以为李牧是个与众不同的侠客,没想到,他也是个利益熏心的恶贼! 车夫们战战兢兢,内心已经痛骂了李牧几十遍。 眼看这群如狼似虎的汉子冲上前来,用力牵扯着拉车的骡马,将大车上的货物搬空…… 就在此时,异变竟然再次陡生! 一阵箭雨从乡道两旁的树丛中飞出,径直落入那群持弓汉子们身上。 顷刻间,一阵鬼哭狼嚎。 李牧带着贾川等人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的看着这群被射成了刺猬般的倒霉鬼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好一群冒名顶替的王八蛋,若不是老子恰巧在附近,听到了动静赶来,倒真让你们李鬼冒充了李逵!” 贾川眉心狂跳,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来,粗壮大手扒开了那群中箭汉子的胸前衣襟。 衣衫破裂,两柄交叉的双刀刺青赫然在目!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帮人竟然是冒充的?” “该死,我还真以为他们便是李牧的麾下……” “原来是马帮的渣滓!” 车夫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反应了过来,顿时眉心狂跳,纷纷破口大骂。 “想冒充我们烧杀抢掠,败坏名声,你们马帮倒是打的好算盘!”李牧看着被射中的这群马帮成员们,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笑意:“这计策倒是很毒啊!” “只可惜,你们的运气似乎差了些!” 李牧目光凛然。 马帮势力庞大,面对他的步步紧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但这般阴毒的计策,却是李牧始料未及的! 若真让这些人得逞,他在城外百姓心中建立的形象将毁于一旦,辛苦编织的情报网络也会土崩瓦解! 第八十章 马帮来了! “诸位乡亲看好了!”李牧一脚踩在马帮伪装的尸体上,声音如炸雷般在乡道上回荡,“马帮不敢明刀明枪来,就使这种下作手段!装成我的人烧杀抢掠,败坏名声!” 他猛地转身,刀锋般的目光扫过金谷粮行那些惊魂未定的车夫:“各位不必惊慌,我李牧恩怨分明,只与马帮有仇,绝不牵连无辜!” 车夫们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人已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们走吧。”李牧挥了挥手,示意粮队离开此地。 金谷粮行的车夫们千恩万谢,拉上同伴的尸身,马不停蹄的赶路而去。 待车队走远,贾川一脚踢翻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牧哥儿,马帮这招真他娘的阴毒!要不是咱们恰好撞见……这黑锅便要让我们背了。” “意料之中。”李牧用衣角擦拭长箭的血迹,目光在箭锋上凝成一道冷芒,“马帮盘踞平原县这么多年,帮里怎会没有几个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 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声让周围的猎户们不寒而栗,刀尖猛地刺入泥土,他们越是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越说明……他们无计可施了!” 确实,这几日的连续袭击已经让马帮元气大伤。 往日横行城外的商队如今销声匿迹,普通帮众听到“李牧“二字就两腿发软,偌大的马帮,在城外的营生几乎完全断绝。 “水仙楼的陈掌柜前两日便传来消息,说秦蝎虎正在调兵遣将,准备搞一次大的,一举将我们全部消灭……”贾川眉心拧起,沉声道:“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比起死亡,更令人折磨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贾川等人早就知晓马帮不会善罢甘休,秦蝎虎正在从各个堂口调集人手,准备以倾巢之力对李牧一行人进行围剿。 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驾!驾!” 急促的骡蹄声打破沉寂。 一个满身尘土的汉子从乡道尽头冲出,险些从骡背上栽下来。 “东家!大事不好!”他滚鞍下来,声音都在发抖,“刚得到消息,秦蝎虎集结了三百六十号人,全是精锐!今晚就要血洗双溪村!” “此事在城中已经传来,许多好事者已经动身,离开城中准备瞧瞧热闹!” “就连赌坊之中也都有庄家开盘,赌我们能不能扛过今晚,赔率高的吓人!” 马帮行事,并未遮遮掩掩,甚至广而告之。 他们此举便是为了向整个平原县宣告自己的黑道霸主地位,挽回这几日丢失的尊严和面子。 贾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百六十人对他们这十几号人,这根本不是厮杀,而是屠杀! “好!好得很!”李牧却突然大笑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给贾川,“去,找个人到赌坊下注,就押我们赢!”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那是李牧的全部身家。 “牧哥儿,你……”贾川喉结滚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赢了,名利双收。”李牧眯起眼睛,望向双溪村的方向,“输了,连命都没了,还要这些银子何用?” …… 暮色如血,残阳将双溪村的茅草屋顶染成一片金红。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城里来的绸缎商假装欣赏落日,眼睛却不住往李家大院瞟。 更远处的田埂上,三五个劲装汉子或坐或立,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听说了吗?漕帮的余孽也混进来了……” “嘘,小点声!那边穿蓝衫的,看见没?那是盐帮的二当家!” “王兄,你也来了?” “掌柜的有令,不敢不来啊!今晚可是有大事要发生,咱们若是错过了,怕是遗憾终身啊!” “可否向我透露一下,贵商号的掌柜到底是怎样打算?若是今晚马帮的行动失利……” “呵呵!实不相瞒,现如今城中许多人都在蠢蠢欲动,希望这个姓李的愣头青,能够创造出一些奇迹出来。” “秦蝎虎今晚出动了三百多人,这阵仗,怕是连这个小村子都可以被踏平,凭借李牧那十几人,怕是一个照面便会被踩成肉泥吧?” “静观其变便是!” “今晚,若是马帮赢了,我们便是来摇旗呐喊的观众!可若是李姓小子赢了,那……咱们便要再添一把火了……” 窃窃私语在暮色中流淌。 平原县各路势力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派来眼线。 今晚这一战,将决定未来数年黑道势力的格局。 时间飞逝,太阳西沉。 伴随着夜幕渐渐降临,双溪村四面八方逐渐亮起了诸多火光。 许多人身影潜藏在阴影之中,目光却一动不动盯着李家的方向。 “牧哥儿!” 李家,贾川抬起头,看向夜幕中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声音都变得有些低沉:“马帮的人还未到,看热闹的便来了不少,看来今晚的动静确实小不了!”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李牧斜靠在院中的磨盘上,端着一口大海碗,捞着碗中的面条吸溜着。 贾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按你的吩咐,陷阱都布下了。可是牧哥儿,三百多人啊……” “怕了?” “怕个卵!”贾川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颤,“就是……就是……” “成!”李牧仰头将碗中的面汤一饮而尽,轻笑道:“那便等着吧,今晚,咱们便让整个平原县看一场好戏!”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大地。 带有些凉意的秋风吹拂了起来。 火光摇曳。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大地。 紧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 最后连成一片,震得屋檐下的灯笼都在摇晃。 李牧缓缓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 “来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院内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 一支马队出现在乡道的尽头上。 众人循声看去。 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支无比雄壮的队伍! 为首的几十人骑乘骏马,手持火把冲锋在前,身后,则是一道绵延数百米,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火光! 火光之下,人影绰绰。 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来。 火把的光亮中,可以看清那些狰狞的面孔, 马帮最精锐的三百六十名打手,倾巢而出! 所有从城中专程赶来的观战者们都屏住了呼吸,熄灭了火把,静静等待着这场惊天之战的爆发。 呜呜呜! 一阵嘹亮号角声划破夜空。 这是战斗的讯号。 这是马帮在宣告自己的到来,也是发起冲锋的号角! 李牧深吸一口气,抄起靠在磨盘上的长弓。 弓身冰凉,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龙是虫,就看今晚了。” 院墙外,火龙已经逼近村口。 冲在最前的马队距离李家大院已不足百步,马蹄掀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如同翻滚的灰雾。 “举弓!” 十几张长弓同时抬起,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满月!” 弓弦绷紧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李牧眯起一只眼,箭尖对准了冲在最前方那个魁梧的身影。 那是马帮的先锋大将,号称“铁门神”的赵铁柱。 “放!” 伴随着这声怒吼,第一支羽箭离弦而出,划破夜空,直取敌酋咽喉! 第八十一章 火骡车! 城中,马帮总舵内灯火通明。 檀木桌案上摆满珍馐,一壶陈年花雕酒香四溢。 秦蝎虎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桌面,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陈捕头大驾光临,当真是给秦某面子。”他抬手斟满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荡漾,“这坛三十年陈酿,特地留着等贵客呢。” 桌案对面的陈捕头官服下摆沾着泥点,闻言眯起眼睛:“秦帮主今日这般盛情,倒是有些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怕是……有事要吩咐吧?” 他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陈捕头言重了,我一介平民,哪敢吩咐官差?不如换成“相求”更加合适!” 秦蝎虎大笑,袖中突然滑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锦囊落在桌上,发出闷响,露出里头金灿灿的一角:“近日有几个宵小之辈屡屡向我马帮寻衅,呵呵……虽然没造成什么大麻烦,但总是烦人的紧。” 闻言,陈捕头目光一凝。 他可是听说了,近几日马帮商队屡屡在城外遭遇袭击,有二十多人死伤。 但秦蝎虎未曾向官府通禀,硬生生将此事压了下来,县衙自然不会上赶着去给自己找麻烦。 “哦?那秦帮主的意思是,想让我出面把那几人抓起来定罪么?”陈捕头敲了敲桌案,挑眉问道。 “陈捕头误会了,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马帮还怎么在平原县立足?”秦蝎虎忽然压低声音,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只是今夜,我可能会搞出些动静,还请陈捕头行个方便。” 陈捕头筷子一顿,肉片掉在青花瓷盘里:“多大的动静?” “最多便是十几条人命,都是乡下的穷庄稼汉,没什么根基、亦没什么背景。”秦蝎虎轻描淡写道:“我向您保证,明日一早,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十几条人命? “城内?” “城外!” 酒壶突然被碰倒,陈捕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城外,那便好办了。 他盯着秦蝎虎阴鸷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顺手将钱袋收入囊中:“秦帮主的酒,果然够劲。” “今晚,你尽管在城外折腾便是!就算把天翻过来,我保证,县衙的人也绝不插手!” …… 李牧挽弓如满月,箭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芒。 只听一声破空锐响,箭矢如流星般直取马帮先锋大将“铁门神”的咽喉。 七八支羽箭紧随其后,划破夜空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敌阵笼罩而去。 “哼!” 铁门神魁梧的身躯在马背上纹丝不动,满脸横肉在火光中更显狰狞。 他手中那柄重达二十八斤的九环大刀骤然舞动,刀环相击发出摄人心魄的铮鸣。 刀光如银龙翻卷,只听“咔嚓”数声脆响,三支木箭应声断为六截,无力地坠落尘土。 其余箭矢虽射中几名马帮喽啰,却未能命中要害。 面对这数以百计的敌人,李家大院内飞出来的稀拉箭矢显得极为不起眼,就像是一只小猫在努力向虎豹龇牙、挥动利爪,几乎令人发笑! “李牧!” 铁门神猛地勒紧缰绳,胯下黄骠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火光中的李家大院,声如雷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与我马帮抗衡?” “识相的就放下兵器,开门跪降!老子大发慈悲,或许赏你们个全尸!” “否则……”他九环大刀凌空一劈,刀风呼啸,“一个冲锋,定叫你们尸骨无存!” 伴随着铁门神的怒吼声,连他们的坐骑都开始暴躁的用蹄子刨地,鼻孔中喷出气龙般的白气。 那些骑乘在马背上的打手们用兵器敲打着马鞍,发出令人惊惧的金铁交戈声。 宛若战鼓,摄人心魄。 这一幕,不禁让位于阴影中那些观战者们都有些不安。 “他娘的,马帮这是疯了吧?对付一个乡下猎户,不仅出动了三百多人,还动用了几十匹马?” “看来今晚不会有什么悬念……” “单单这几十匹马冲起来,一个回合便可以将这小小院落杀个片甲不留!” “哼,这几日平原县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秦蝎虎这是借着此事来秀肌肉,这些打手们对付这乡下小子不假,但最主要的用意是为了威慑我等。”一名身着蓝衫的汉子冷笑。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这个马贵如金的年代,骑兵之威不言而喻。 即便是这些未经严格训练的马帮骑手,一旦冲锋起来,也绝非寻常武夫能挡。 毫不夸张的讲,一支十二人制的骑兵小队若是指挥得当,可以轻易击溃一支百人步兵营。 这些年大齐之所以一直对侵扰边疆的蛮人卑躬屈膝,便是因为蛮人乃是游牧民族,战马众多,极为精于骑射、马术,几十年数次交锋,皆将大齐的边军打的节节败退! 此时,在大部分围观者的眼中,这场完全不对等的对战还未开始,便几乎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 李牧一方只有十几人,而马帮则有三百多精锐,几十匹战马。 这种差距,用螳臂当车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众多目光聚集在那漆黑小院。 李牧的声音却突然划破夜空: “听闻马帮能人辈出,今日一见,不过是群只会吠叫的纸老虎!要战便战,不战就滚回城里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几百号人畏畏缩缩不敢上前,马帮的威风都让你们败尽了!” 他立于磨盘之上,衣袂翻飞,神色从容如观山景。 “找死!”铁门神额头青筋暴起,九环大刀猛地向前一挥:“冲阵!” “一会儿活捉了你,定要将满嘴的牙敲碎,看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番豪言来!” 马队先是后撤数十步,继而如洪流般奔腾而来。 铁蹄震地,尘土飞扬,整个乡道都在颤抖。 “点火!开门!” 李牧看着越发靠近的马队,感觉握弓的手心有些冒汗,但神情却依然没有半分变化,冲着旁边的贾川等人沉声开口。 刹那间,一团火光自院中爆起,转瞬间化作熊熊火海。 一架燃烧的骡车如火龙出渊,嘶鸣着从院门中冲向马队。 “那是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愣了愣神。 有眼尖的汉子揉了揉眼睛,看清之后突然瞳孔紧缩,颤声道:“娘的,这姓李的小子,狠呐!” 拉车的牲口受惊,疯狂嘶鸣狂奔,其速度竟然一点都不比马帮的黄骠马来的慢。 “直娘贼!”铁门神看着迎面而来的“火焰战车”,瞳孔瞬间紧缩,破口大骂:“李牧,你这卑鄙小人……勒马!都快勒马!” 第八十二章 刺穿黑暗的马槊 双溪村的乡道狭窄如肠,勉强仅容四五匹马并排冲锋。那架燃烧的骡车呼啸而来,几乎占据了半条道路,根本避无可避。 更令人心惊的是伴随着冲天火光,李家大院里竟又冲出一辆烈焰熊熊的骡车! 第三辆、第四辆……直至第七辆! 七辆燃烧的骡车如同火龙出渊,携着滚滚浓烟直扑马队。 铁门神虽在第一时间就想勒马转向,却为时已晚。 马队冲锋之势一旦形成,便如离弦之箭,再难收住,即便前排勉强止步,后方的马匹也会推挤而上,酿成更惨烈的踩踏! 轰! 铁门神的黄骠马与骡车轰然相撞。 刹那间,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尽是翻滚的火光与呛人的浓烟。 骨骼断裂的脆响与骡马嘶鸣交织在一起,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被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还未及爬起,就见漫天马蹄如雨点般落下。 李牧望着乡道上人仰马翻的混乱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这些骡车皆是近日劫掠马帮所得,如今化作火阵,虽损失些银钱,却换来这场漂亮的防守反击。 “我们小瞧这乡下小子了!他竟然能够想出这种方法来应对马帮的冲锋!” 先前开口的那名蓝衫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乡道上混乱的一幕——受伤的马匹倒在地上哀鸣着,有许多骑手被压在马下,挣扎哀嚎。 还有一些黄骠马受惊,撒丫子便在村中狂奔起来,完全不听从骑手的号令。 这些毕竟只是乘用马匹,并未经历过血火的战马,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 在火光与惨叫的刺激下,它们早已失去控制,原本气势汹汹的马队,转眼间土崩瓦解。 “可惜啊,即便解决了马队,马帮还有三百精锐。这些人一拥而上,光靠人海战术也能踏平这小院。” “这小子确实机智,但若没有后手,今晚恐怕……” “要不要出手相助?” “噤声!再观望观望!” 阴影中,各方势力的探子们低声议论几句,又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三百马帮精锐,李牧还能有什么办法? 几名大汉将浑身是血的铁门神从人堆里拖出。 虽然被马蹄践踏,但他凭借强健体魄,伤势并不致命。 “好个狡猾的小子!难怪下山豹会栽在他手里。”铁门神喘着粗气,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手下,抄起沉重的九环大刀,大步冲向院门:“折了马队,丢了颜面,让道上兄弟看尽笑话!要想回去不受责罚,现在就跟我杀进去,把李牧剁成肉酱!” 今夜,马帮可谓颜面扫地。 数十人的马队竟被轻易击溃,此事必将成为江湖笑谈。 马帮众人羞愤交加,他们能想象暗处那些观战者此刻的讥笑。 这件事,得让人唠一辈子! 院内,贾川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即便他这个老兵,也被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惊出一身冷汗。 当年追杀蛮人时,他们正值壮年,又有精锐战友相助,可如今他们已经不在巅峰,更何况除了李牧、小武和六子外,其余八人都是新人。 能赢吗? 不,应该说……能活下来吗?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将目光齐齐转向李牧。 而李牧的神色依然平静,缓缓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斑驳的铜质护心镜。 “今晚,就全指望你了!” 他眉心颤抖,冲着身后贾川等人道:“你们先回屋里去。” “牧哥儿?”贾川愣了一下。 “走!”李牧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 贾川等人虽满腹疑惑,却不敢违抗,只得退回屋内。 “现在想躲?晚了!”铁门神见状狂笑,“就这几间破屋子,能挡得住老子?” “杀啊!” “推倒院墙,踏平这里!” 喊杀声震天动地。 屋内,贾川等人急得团团转。 “牧哥儿这是要做什么?让我们回屋不是等死吗?” “老子宁可战死,也不要这么窝囊!” “难道他要投降?独自留在院里不是送死吗?”几人咬牙切齿,汗如雨下。 唯有李采薇安静地坐在床边,双手紧攥衣角,听到众人的话,她突然抬头,声音坚定:“我相信哥哥。” 众人一怔。 “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她再次重复一句。 …… “李牧完了。” 阴影中,蓝衫汉子摇头叹息:“他的同伴都被吓的退回到了屋中,只留下了他自己。” “胜负已分,不必再看下去了。” “哎,马帮的地位还是难以撼动!” “这小子果然就只是个愣头青,傻愣愣的去挑衅马帮,还以为有什么底牌呢,结果就只是用了个火骡阵……” “白期待一场。” 观战者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夜风骤起,火把明灭不定。 铁门神狞笑着撞开摇摇欲坠的院门,九环大刀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他魁梧的身躯像头蛮牛般冲在最前,身后三百马帮精锐如潮水般涌来。 李牧看着这些狰狞面孔,嘴角突然出现了一丝冷笑。 右手稍微发力,怀中的铜镜瞬间破碎。 “李牧!你的脑袋老子收下……”铁门神狞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阴风自地底呼啸而起,卷着砂石落叶盘旋上升,院中所有火把被吹的同时溃缩,几欲熄灭,整个世界瞬间暗了下来、仿佛被泼了墨。 “怎么回事?!”铁门神眼前一黑,本能地刹住脚步。 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猩红。 就像是一双眼睛。 那红光越来越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铁门神浑身汗毛倒竖,九环大刀下意识横在胸前,却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一柄丈二马槊自黑暗中破空而出! 精钢打造的槊尖先是挑碎了九环大刀的刀身,碎片如雪花般迸溅,去势不减的槊刃接着撕开他的衣衫,穿透胸骨,将铁门神二百多斤的身躯直接挑离地面。 铁门神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温热的鲜血顺着槊杆流淌,滴落在下方持槊之人的铁靴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寒风停滞,几欲熄灭的火光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一切。 惨叫声,引起了那准备离去的蓝衫汉子的注意。 火光下,他转过头,看见永生难忘的一幕! 铁门神像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四肢抽搐着被马槊挑在半空。 那柄传说中重达二十八斤的九环大刀,此刻已成了半截,正插在五步外的泥地里,刀柄犹在颤动。 直到这时,人们才看清那个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手持马槊的高大身影! 他身着一身破旧战甲,铁片上沾满陈旧血渍。 金色的面甲缝隙中透出两点猩红,每走一步都带着金铁交鸣之声。 而伴随着沉重脚步,在他身后,竟然有十八个相同装束的男子走了出来。 三百马帮精锐齐刷刷后退三步,神色惊恐,有人甚至被吓的一屁股瘫坐在地。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谁颤声喊了一句:“这……这难道是总兵府的铁甲军?” 第八十三章 拉虎皮,做大旗! 巍峨的十九道身影,如同从九幽深渊中踏出的铁血魔神,在惨白月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玄铁重甲布满暗红锈迹,仿佛浸透了千年战场的血煞之气。 可他们掌中丈二马槊的锋刃却雪亮得刺眼,每一次轻微晃动都会在月光下划出森冷弧光。 刻满饕餮纹的金色面罩下,十九双猩红眼眸扫视全场。 杀气森然。 “咕咚!” 蓝衫汉子的喉结剧烈滚动,后背死死抵在枯树龟裂的树皮上。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渗出的冷汗将掌心浸得滑腻。 所有观战者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些平日里在平原县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般僵立不动。 号称“平原第一刀客”的铁门神,这个曾单枪匹马血洗黑虎帮的凶人,此刻却被一杆马槊贯穿胸膛挑在半空,粗壮的双腿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更令人胆寒的是,持槊之人仅用单手就将他两百余斤的魁梧身躯悬停空中,臂上虬结的肌肉将铁甲撑得铮铮作响。 这是何等怪力? 这是何等神威!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从何处出现的,就连李家大院内的贾川等人也一样。 但此时……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 所有人内心都只有一个想法——面对这十九名铁甲军士,马帮三百精锐会作何反应? “马帮横行乡里、欺压良善,霸道蛮横至极,视百姓人命如草芥!”李牧抬起猎弓,冲着院外的马帮人群一箭射了过去,厉声道:“今日有幸得诸位将军相助,出手诛杀恶贼,澄清寰宇。” 一箭落入人群。 就像是开战的号令一般。 龙左手腕轻抖,铁门神的尸体顿时像破布般被撕成两截,内脏混着血雨泼洒而下。 丈二马槊化作银色闪电,三个马帮打手的头颅同时飞起,断裂的颈腔中喷出的血柱足有三尺高,在月光下交织成妖异的红幕。 龙甲唤心镜召唤而出的战将虽具备战力,但并无意识,只是在遵从李牧的号令行事。 十八名亲卫沉默地展开杀戮阵型,他们的铁靴踏碎石屑的声音令人牙酸,一言不发,冲入战阵之中便开始了冲杀。 一个马帮打手举刀劈向最前排的铁甲亲卫,却见对方不闪不避,精钢打造的鬼头刀砍在胸甲上迸出刺目火星,刀刃竟崩出个豁口。 “牧哥儿!你从哪儿请来的这样一群神兵?!”贾川等人听到动静早已冲了出来,声音因兴奋而变调,他指着那个被龙左一槊扫飞七丈远的马帮香主:“瞧啊,马帮这帮狗崽子,都吓的有些站不稳了!” 话音刚落,那具尚在半空中喷血的躯体便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桦树,重重跌落在地。 混战之中有人举刀想要抵挡,但当巨槊挥动之下,他们掌中的刀剑脆弱的宛若纸片一般被撞碎,连带着整个人都被砸飞! 李牧没有回答贾川的问题,他拇指上的铁质箭护在弓弦上磨出细微声响,箭囊里的二十支雕翎箭转眼射空。 每一箭都精准钉进马帮帮众的身上,那些往日嚣张的面孔,此刻都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跑……跑吧!” 混战之中,有中箭的马帮汉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逃命啊!” “再打下去,全都得死在这儿!” 当第十九个马帮精锐被马槊当胸穿透,像糖葫芦般串在兵器上时,终于有人崩溃了。 这些平日欺行霸市的恶徒哭嚎着四散奔逃,有人甚至丢下武器跪地磕头,额头在地面上撞得血肉模糊。 从铁门神被一矛钉死后,这些帮众们便已经萌生了退意。 眼看着几十名兄弟都像是鸡仔一般被屠杀,尸首分离,他们再也提不起勇气反抗。 “马帮……这下完了。” 阴影中,那名蓝衫汉子面带兴奋之意,他激动的握紧拳头,突然转头冲着自己身后的兄弟们道:“咱们看了这么久,也该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了!” “马帮这些年抢夺我们的地盘,霸占我们的产业,现在……正是报仇的时候!” “动手!” 阴影中突然亮起更多刀光。 漕帮的连环刀、盐帮的飞虎刺、车马行的狼牙棒——那些作壁上观多时的势力,此刻像嗅到血腥的豺狗般蜂拥而出,开始围剿这些四散而逃的马帮帮众。 “哼,这帮墙头草,之前瞧了这么久都不敢动手,现在眼看我们要赢了,便冲出来开始帮腔了,真他娘奸诈!”陈林怒骂一声:“这帮人跟马帮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这事不奇怪。”李牧倒是没有感到什么意外,只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之意:“这些人素来是谁赢,他们帮谁。” “马帮败局已定,这么多人四散而逃单凭我们也很难追杀的过来,既然有人愿意分担一些,便由他们去吧!” 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些人一旦下场参与进来,顺带也可以帮自己分担一下风险。 若是今晚的事传到衙门耳中,一旦县令下令彻查的话,这么多势力参与其中,他就是想惩治都无从下手。 法难责众。 整个平原县城内许多商铺、产业都是由这些势力支撑,若是县衙要动他们,平原县怕是连今年的税收都要下降好几成! 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僚们深谙官场之道,不会给自己的官宦生涯自找麻烦。 很快,在这些人的助力之下,这场惨烈之战迅速收尾。 村落的农田之中,到处都是鲜血与残肢断臂。 空气中都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蓝衫汉子整理了一下衣衫,换上笑容,迈步向李家大院走来,冲着那浑身浴血的十九名铁甲战将拱手抱拳道:“在下乃是漕帮副帮主范文斌,今晚有幸得见诸位将军神威,真是令人敬佩!” “在下有意与各位结交,不知将军们是否赏脸……”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双不夹杂任何感情的眸子盯了过来! 那钉死了铁门神的巨槊横空而来,停在距离他咽喉只有不到三寸的地方。 寒气刺骨。 蓝衫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讪笑了几声:“是在下唐突了,冒犯了将军们,这就退下!这就退下!” 夜风吹来。 李牧面无表情。 他自然知晓蓝衫汉子如此上赶着过来搭话的目的。 对方是为了打探出龙左等人的真实身份,以及和自己的关系! 这也是在场其他旁观者的想法。 今晚之事,龙左这十几人展现出的战力,绝对称得上可怖! 而李牧的形象,在旁人眼中自然也就变得神秘可怕起来。 “呵……既然要扯虎皮做大旗,那便再彻底一些。”李牧默默盘算了一下龙左等人的消散时间,现在大概还有三两分钟,于是便故意装作熟络的样子,凑在龙左耳畔低语。 这个动作让所有窥视者瞳孔收缩。 他们看见李牧手掌自然地搭在铁甲肩吞上,夜风中,偶尔传来“总兵大人”、“军中兄弟”等只言片语。 围观者中,已经有人在倒吸凉气,彼此对视着。 这乡下猎户,居然敢与这杀神般的人物勾肩搭背? 这小子,究竟有什么背景?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田野,将李牧的粗布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片刻之后,他突然站直身躯,冲着龙左一抱拳道:“今晚之事多谢诸位兄弟,回去之后,替我向总兵大人问好。” “今后,我尽量不会再劳烦各位……” 说到这里,李牧顿了顿,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第八十四章 大战结束,清点收获 月光如霜,十九道铁血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乡道尽头的黑暗之中。 李牧从怀中取出已然碎裂的龙甲唤心镜,指尖轻抚过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龙左等人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 抬头望去,那些平日里在平原县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忌惮。 方才那番刻意为之的话语,已然在这群老狐狸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李牧背后有大靠山”的种子。 真作假时假亦真。 就算这些人精心中存疑,谁又敢拿项上人头去验证? 洪州府总兵官居三品,手握重兵,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莫说这些混迹黑道的亡命之徒,便是平原县那位七品县令,怕是一辈子都无缘得见这等人物。 “李牧兄弟!” 漕帮副帮主范文斌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角皱纹里都透着讨好:“你有这等通天关系,怎不早说?若是早些知晓,我等岂会等到最后再出手?” 他搓着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悔,知晓自己等人作壁上观的行为难以美化,索性便坦荡承认:“原以为……原以为你这次必败无疑,没想到……嘿嘿,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啊!” 一众帮派头目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奉承着。 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通往权势的金桥。 "李兄弟,咱们也算是因此结缘,我能瞧出来你是个志向远大之人,这年头,若是单打独斗很难成气候,虽然你有军营的靠山,但总兵大人不可能事事都帮你出手,还是需要在本地找个堂口栖身才好!” “不如,就加入我们漕帮!我这就去向帮主举荐,保你做个堂主!”范文斌拍着胸脯保证。 “呸!一个堂主也好意思开口?”盐帮的管事立刻插嘴,“我们正缺个副帮主,只要李兄弟点头,这位子就是你的!” 车马行的老掌柜也不甘示弱,捋着花白胡子笑道:“老朽膝下正好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若是李牧小友不嫌弃便结下秦晋之好,待到老夫百年之后,这偌大产业便全都是你的。” 他们很清楚这年头,若是能够抱上一条粗壮大腿,便可以高枕无忧、顺风顺水! 李牧,自然就成为了他们的拉拢对象。 冷眼看着这群前倨后恭的“大人物”的嘴脸,李牧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些人方才还作壁上观的墙头草,现在却都争相要做锦上添花的“知己”。 这世道,果然实力才是最好的通行证。 贾川等人也是一脸鄙夷。 “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自由散漫惯了,不喜欢受约束,总想着自己折腾出一番成就来。”李牧虽然对这帮人无甚好感,但此时却依然保持着礼节:“我这帮兄弟跟着我打打猎、酿酿酒,只要无人来碍事,便心满意足了。” 毕竟马帮今晚虽败,但秦蝎虎和城内还有不少势力,李牧还得借助这些人将马帮彻底连根拔起! 几个头目又软磨硬泡了一番,见李牧始终不肯松口,只好作罢。 “李兄弟放心!”范文斌咬了咬牙,转向众人道:“今晚之事,咱们都参与了,已经与马帮不死不休。秦蝎虎一日不死,咱们便一日不得安生!” “从明日开始,咱们就集结全力,将马帮彻底铲除!” "好! "秦蝎虎当了这么多年土皇帝,也该换换人了..." 范文斌的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 两个时辰后,双溪村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除了墙壁上那些难以清除的血迹,所有的尸体、杂物,以及燃烧的大车残骸,都被掩埋在村外的荒地中。 只消一场大雨,所有的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去。 这场厮杀,马帮共丢下一百二十多具尸体。 虽然不少人趁乱逃脱,但个个带伤,元气大伤。 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赖以生存的凶悍之气,已经被彻底打散。 这对一个靠暴力立足的帮派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这个夜晚,双溪村的村民们蜷缩在家中,直到外面彻底安静,才敢推开窗户窥探。 夜,静得可怕。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李家大院内。 虽然大战得胜,但李牧和贾川他们却并没有歇息的权力。 他们此时双目放光,正在清点这次大获全胜的战利品! “发财了,这次咱们是真的发财了!” 贾川看着大院内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眼珠子都快要看直了。 最显眼的是十几匹黄骠马和骡子的尸体。 这些牲畜在冲撞中,有的当场骨断筋折,有的中箭流血而亡。 这些马尸和骡尸被拖回到院中,开膛破肚后,便可以杀出数千斤的肉来! 马肉虽然不如鹿、羊昂贵,但换成银子也能卖到几百两。 各种刀剑散落一地,足有几十把。 在这个铁器昂贵的年代,每把至少值二两银子。 即便是那些断裂的兵器残片,卖给铁匠铺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东家,我们掩埋那些尸体的时候,摸尸还弄到了不少钱……”陈林将一个竹篓拎了过来,里面尽是些大钱、碎银,甚至还有两张价值五十两的银票。 李牧看着这些东西,微微颔首。 但他的目光却转向了另一边。 大院东侧,八匹毫发无损的黄骠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这些是在打扫战场时抓回来的活马。 一匹活马的价值是死马的四倍,至少能卖八十两。 再加上前几日劫掠商队留下的半数货物……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夜之间,他就从一个普通的猎户,摇身变成了富户。 “贾川,统计一下战利品的数量。”李牧嘴角露出笑意:“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明日进城,换成银两!” “娘的,总算能过几天好日子了!” 第八十五章 论功行赏,回家探亲 经过一番清点,李牧终于得出了自己如今的家产总数。 黄骠马八匹。 马骡肉六千余斤。 豁口刀剑十七柄,完好无损者二十二柄。 破碎兵器铜铁一百二十七斤。 银钱银票一百九十二两六钱。 木炭三千余斤。 各类草药一千多株,不过并没有什么价值特别高的,只有两株小指大小的山参还算值钱。 粮食的数量同样不少。 稻米、高粱、大豆,加起来将近万斤,几乎堆满了一间草房。 这些全都是近几日和马帮争斗后,劫掠缴获的战利品。 若是全部加起来折算成银两的话,估计得有个两三千!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半的分量。 由这些货物,便可以推算出马帮这些年在平原县究竟捞了多少钱,有多么深厚的家底。 李牧摸了摸下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是没有其他宛若墙头草的帮派助力,自己即便有龙甲唤心镜,想要完全扫平马帮也难如登天。 “东家,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天天吃肉了?” 陈林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龇着大牙满脸贼笑。 李牧抬起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汉子们,嘴角露出和熙笑容。 面对马帮,这些人依然没有半分退缩,跟着自己舍生忘死浴血奋战…… 男人之间的情谊,本就是可以通过“生死”来迅速建立。 他回想穿越到大齐三十余日,从一开始只能和妹妹相依为命的穷小子开始,如今也算是拥有了自己的势力,有了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兄弟! “……” 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众人沉声道:“弟兄们抛家舍业跟着我,近日与马帮厮杀更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如今大获全胜,自然要论功行赏!” 闻言,周围的呼吸声变得越发粗重起来。 这些衣服上沾满血点子的大汉们舔着嘴唇,笑容难以抑制的浮现在脸上,一个个宛若苍蝇搓手般摩挲着手掌,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咱们这狩猎队除了我之外共有十一人,每人可分肉食百斤,粮米五百斤,银两五十。” 李牧停顿了一下,沉声道:“还有木炭、草药,若是你们不想要,便各自再折现白银十两!” 此话一出,大院内顿时沸腾了。 汉子们欢呼雀跃,每个人都亢奋不已。 他们原本便是些庄稼汉,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次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上一年,都很难凑齐一家人缴纳的贡粮。 可如今,才跟了李牧这短短数日,他们便得到了之前五年可能都赚不到的财富! 富贵险中求! 这一刻,这五个大字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脑海之中。 “东家大气!哈哈!” “俺娘的病,终于有钱医了,呜呜……” “明天去城里扯上几尺最细最软的绸缎,让裁缝给我家婆娘做上几身好衣裳,哎,她跟我过了好几年,还没穿过不带补丁的衣服呢。” 汉子们兴奋的交谈着,有几名情绪激动,甚至当场落下泪来。 “东家,咱们兄弟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要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陈林眼眶也有些发红,咬了咬牙道。 这年头,一个大姑娘卖三两,城中的大户若是打死了人,也就赔偿个四五两。 五十两,足以抵得上十条人命。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们是按月拿薪酬的,所以即便李牧不给他们分发战利品也在情理之中。 但李牧却并未这么做。 无论是贾川这些老成员,还是陈林等这些新人,他都做到了一视同仁。 这些出身底层的汉子们,并不知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他们只知道从这件事上便可看出李牧豪爽大气,跟着他,自己和家人便都能过上好日子。 即便自己死了,有了李牧承诺的安家费,家人也可得到妥善安置。 这便足够了! 一个东家能够做到这一步,在这大齐,能有几人? 就连军队之中,也没有这般待遇。 那些为国征战的老卒们,每个月领着可怜的月钱,伤残之后退伍回乡,大多数都是晚景凄凉! “东家真是个好人,知道体贴手底下的兄弟,不像那些当官的,自己吃的脑满肠肥,百姓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一名汉子感慨道:“若是……若是当今的皇上是由东家来做,这大齐百姓们,怕是不会像如今这么难活!” “嘘,瞎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闭上你的臭嘴,别给牧哥儿找麻烦……” 伴随着几声紧张的叫骂,李家大院内慢慢归于了平静,但这汉子的话,却在众人的心中泛起了一层涟漪。 …… 次日一早。 两名汉子和李牧告了个假,在村中借了一架骡车,拉着粮米和肉食便踏上了回家探亲的路上。 象牙镇。 晨雾未散,湿冷空气里飘着柴火与露水的气味。 苗婆子佝偻着身子,蹲在水井旁,枯瘦手指在木盆中里搓洗着褪色旧衣。 篱笆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大步跨了进来,粗布短褂下鼓胀的肌肉随着步伐一抖一抖。 “苗婆子,欠我的一两二银子,到底啥时候还?”他嗓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老妇人浑身一颤,慌忙在围裙上擦着手站起来,指节因常年浆洗而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他二叔啊……”她声音发虚,“今年地里没收成,我又犯了咳疾,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少来这套!”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上回就说等大柱回来,这都多少天了?” “快了,快了!”苗婆子急急道,“大柱跟着狩猎队去了,说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呢!” “呵!”汉子突然抬脚把木盆踹翻,脏水泼了一地,满脸狰狞不屑:“你真以为狩猎队这碗饭是这么好吃的么?就你儿子那窝囊样,估计用不了多久不是被虎豹啃死,就是被人赶回家来。” 老妇涨红了脸,听到对方如此诅咒自己儿子,想要反驳几句,但又因为欠了对方的帐底气不足,话刚出口,音调便降了下去。 她呆呆看着满地狼藉,紧紧攥着围裙一角,声音低微的争辩着:“不,不是的!我儿临走时说过,一定会挣钱回来让我过上好日子,他……他有出息,不是窝囊废。” “呸!”汉子一口浓痰吐在水洼里,“有出息?就凭那个以前见着野狗都打哆嗦的怂货?” 他猛地逼近,阴影完全罩住老妇人佝偻的身形,一字一顿道:“三天!再不还钱,就拿你家的地抵债!” 苗婆子慢慢蹲下,把翻倒的木盆扶正,混着泥浆的脏水里,映出她通红的眼眶。 远处传来骡车的吱呀声,越来越近。 第八十六章 秦蝎虎的踪迹 “娘,我回来了!” 骡铃作响,一道粗犷中带着欣喜的声音响起。 大柱一脸兴奋的牵着骡车走进小院,宛若一个考试得了满分向母亲求称赞的孩子一般,兴奋道:“你瞧,我拉回来这么多肉食和稻米,足够缴纳咱俩的贡粮还有许多富余!” “你不知道,我那个东家大方的很,这几天,我挣了几十两……” 大柱的声音戛然而止。 由于方才太过兴奋,他并未看清院落内的情况,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母亲双目泛红,地上满是污水,木盆中的衣衫则沾染了许多泥泞。 而自己的本家二叔则满脸不善的站在旁边,气势汹汹。 大柱的眉头慢慢拧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言语之间带着些恼怒:“这是怎么回事?” “大柱,我儿!”苗婆子面带着惊愕,紧接着变的满是惊喜之色,三两步上前来攥住他的手掌:“让娘瞧瞧,你黑了,也瘦了!是不是在狩猎队里,那东家不让你们吃饱?” “娘,我们每天都有肉吃,只是近来忙碌,所以才显得精壮了些。”曹大柱安抚了一下老娘,紧接着再次问道:“这院子里……” “是二叔弄的?” 大柱自然清楚自家二叔是什么脾气秉性,也知晓自家欠着对方的债,虽然心中已经猜测了个大概,但还是想要从母亲口中得到真实情况。 “他也不是故意的。”苗婆子死死攥住曹大柱的手腕,生怕他犯浑,慌忙打着圆场:“对了,你不是说得了银钱吗?快把债还了,打发他走便是。” 大柱眉心狂跳。 他看着自家老娘发红的眼眶,自然知晓自己方才到来之前,肯定没少挨对方的欺负和冷言冷语。 此时,他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冷笑转过头来:“二叔,为了那一两二的欠银,你没少来我家闹事……趁着我不在,今天竟然欺负到我老娘头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叔冷哼一声:“咱们虽是亲属,但账目却要分明。” “欠银从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是因为当初我爹跟你分家时,你欺负我爹不识字,骗他在文书上签了字,不仅分到了一块差田,还背上了债务。” “这些年,我家零零碎碎偿还了七八两,没想到还喂不饱你。”大柱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今天,这钱我非但不还,还得让你把以前黑下的全都吐出来!” 此话一出,苗婆子和二叔都愣了一下。 “你这兔崽子,你说什么?” 二叔被气的脸色铁青,他这些年在象牙镇也算是一个赫赫有名的顽主,乡里从来没几个人敢招惹他,更何况是这个以往总是唯唯诺诺的侄子,当即便握拳打了过来: “老子非得替你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你!” 拳头落下。 大柱伸出手掌死死将其攥住,五指宛若铁钳,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 经历过和马帮的生死厮杀,这样的地痞流氓在他眼中,似乎已经变得毫无威慑力。 嘭! 他抬起右腿重重踢出,二叔小腹中脚,身子噔噔噔倒退几步,一屁股瘫坐在泥水之中。 “你,你敢打我?”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大柱怒目圆瞪:“有何不敢?” “行,你小子行!敢跟长辈动武,你等着!” 二叔挣扎着爬起身来,踉跄向着院门口跑去。 咣当! 大门抢先一步被关闭。 那名共同返乡的汉子面无表情的挡在门口,手中攥着一柄弯刀,缓缓顶住二叔的胸膛:“让你把以前黑下的钱全都吐出来,没听到么?” “你们这是敲诈,是抢劫,我要去告官!”二叔攥着拳头,歇斯底里道。 “随你的便。”那汉子龇牙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但咱们象牙镇离县城几十里路,中间还要经过乱葬岗,若是遇到什么盗匪,怕是丢了命都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一前一后,两道宛若豺狼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二叔只感觉浑身寒毛直竖。 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这个窝窝囊囊的侄子只是出去了几天,便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我现在身上没有带钱……”他咬着牙,磕磕巴巴道。 “无妨,我跟你一起去取。”汉子道。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苗婆子脸色有些犹豫,开口道:“那毕竟是你二叔,闹的太僵也不好,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娘,你以前就是太心软,所以才会一直被人欺负。”大柱握了握拳头,咧嘴道:“从今往后,咱们娘俩儿不可能再过以前的日子,我要盖几间大瓦房,找最好的郎中来给你瞧病。” “白面,肉,可劲吃!” “让那些以往瞧不起咱们家的人看看,你儿子如今也出人头地了。” …… 另一边。 李牧和狩猎队的汉子们,已经将那些开膛破肚后的马尸运到了城中。 马肉口感不佳,售价自然比不过鹿、羊。 数千斤肉,最终换回来了四百八十两银子。 “李兄弟,昨晚那一战,你们赢的漂亮啊!”陈鹤松的声音中满是兴奋之意,他的消息异常灵通,凑到李牧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天半夜开始,县城中诸多堂口都开始围剿马帮。” “今早,有人在小巷、护城河里发现了几十具尸体,都是被砍死的马帮帮众。” 马帮的溃败,已经成为了无法逆转的事实。 在许多势力围攻之下,他们根本无力支撑,许多帮众直接选择了跑路,没跑掉的,便沦为了斗争的牺牲品。 官府虽然有心调节,可围攻马帮的势力动作实在太快。 短短一个上午,马帮的大半产业便已经易主,地盘也几乎被瓜分。 “呵呵。”李牧笑了笑,依然半真半假的说道:“侥幸得到了一些帮助罢了,若是只有我自己,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不是马帮的对手。” 陈鹤松目光古怪。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李兄弟,你可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陈掌柜有话便直说吧。”李牧似乎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今日上午,诸多堂口围攻马帮,但却没有发现秦蝎虎的踪迹。”陈鹤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轻声道: “他逃了!” 第八十七章 囚车 秦蝎虎逃了? 李牧掂量银两的动作微微一顿,眉眼骤然阴沉了下去。 虽然他未与这位马帮之主见过,但通过姜虎的只言片语,对方阴鸷如毒蛇的形象早已深深刻入脑海。 他想起姜虎说起的那夜。 温暖厢房内,秦蝎虎端着温热的酒壶,像对待多年老友般为他斟满。 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拍在肩头时,分明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劲力,可说出的话却比蜜还甜。 “寻常人抓到私通外人的属下……”李牧指尖轻抚刀刃,寒芒在眼中流转,“不是剜眼割舌,就是乱棍打死。” 可秦蝎虎偏偏反其道而行。 好酒好菜招待着,许诺着锦绣前程,说到动情处,还以兄弟手足相称。 “好一招诛心之计。” 李牧突然攥紧拳头。 若非姜虎心中尚存着那点江湖义气,若非自己以诚相待……此刻站在秦蝎虎身边的,恐怕就是另一个忠心耿耿的“姜虎”了。 集市上的喧嚣突然远去。 他仿佛看见黑暗处有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背。 秦蝎虎这样的人,会甘心就此消失吗? 李牧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并不畏惧那些暴戾疯狂的莽汉、暴匪,却对这种极其善于玩弄阴诡手段的毒士颇为忌惮。 马帮在平原县城内的覆灭,虽然是诸多堂口合力围攻的结果,但其主要的***还是李牧。 若是秦蝎虎侥幸逃生,未来定然会积蓄力量,在自己难以防备时给予重重一击。 “各大堂口都在花重金悬赏他的行踪。”陈鹤松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道:“他若不死,许多人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我晓得了。”李牧面色不见息怒,只是点了点头,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李兄弟!”陈鹤松突然提高了音量,再次喊了一句。 “陈掌柜还有事?” “这个……马帮既然已经倒台,你那三月春便可以在平原县内自由贩卖,你看咱们是不是签个文书,给水仙楼来个独家供应?”陈鹤松上前两步,搂住他的肩膀,十分亲密道:“我是个好酒之人,馋你的酒可是许久了!” “啧啧,这个怕是不好办呐。”李牧故作为难的皱了皱眉,“你们水仙楼的门槛高,只认许家老窖的牌子,我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敢往这儿送。” 此话一出,陈鹤松顿时涨红了脸,他苦笑道:“你可别再调理老兄我了,前几日,大掌柜听说了此事后,打了梅宗元那纨绔几个大耳光,痛骂了一顿。” 他顿了顿,轻声道:“连牙都掉了三颗!” “你心里这口气,也该出的差不多了。” 李牧歪着头,斜眼看着他:“这位梅舅爷因为我挨了打,心里肯定更加痛恨了,我可不敢再把酒往这里送,万一这位小心眼的公子哥给我下点绊子,我一介平民能受得了这个?” 啪! 陈鹤松突然变脸似的堆起笑容,活像个市井无赖:“我家大掌柜下了死令,若是拿不到三月春的独家供应,便要赶我回家……” “你今天若是不答应,就别想走了,咱们同吃同住,若是累了乏了,便去请几个清倌人来唱曲喝酒!” “总之,我就赖上你了。” 李牧哭笑不得。 眼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哪还有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二掌柜模样? 他忽然意识到,从猎户到令马帮覆灭的狠角色,自己的地位早已天翻地覆。 陈鹤松这般作态,恰是这世道最真实的写照! 没有对等的实力,哪来平起平坐的交情? 当初李牧只是个穷猎户,一穷二白,为了避税,不惜主动讨好别人。 可如今他手下十几名兄弟,个个悍勇,手中又拥有价值不菲的“三月春”秘方。 无论旁人愿不愿意承认,经过此事之后,李牧的名号已经足以跻身平原县那些家喻户晓的人物之列。 春风拂过,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李牧眯起眼睛,既不觉得意,也不感到讽刺。 这本就是世间常态,就像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永远取决于你手中的刀够不够快。 “自从进城之后,陈掌柜帮过我许多次,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李牧深吸口气,嘴角露出笑容:“酿酒是为了兜售,若是水仙楼有意,我自然乐得和老朋友合作!” …… 晨雾弥漫。 几架囚车轧着狭窄乡道,吱吱呀呀的向前行驶着。 囚车内的犯人皆是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恶臭之味,身上的囚衣也是血迹斑斑,看上去极为凄惨。 拐过一道山弯,林间的阴影悄然吞噬了最后一架囚车。 密林深处,两名官差鬼鬼祟祟地撬开铁锁,将里面一名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的犯人搀扶下来,压低声音道:“秦帮主,我们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余下的路,便要靠你自己走了。” 刷! 那犯人猛然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污迹和血痕,露出一张清秀却透着几分狰狞的面孔。 正是从各大堂口眼皮下神秘消失的马帮帮主秦蝎虎! “替我多谢陈捕头。”秦蝎虎拱手抱拳,并顺手从袖口中摸出几枚银锭递了过去:“此番若不是诸位相助,秦某怕是连城门都出不了,此恩,秦某铭记在心!” “秦帮主言重了,这些年,我们也受过您不少恩惠。”两名官差收起银锭:“县衙原本有心保下马帮,但只可惜,那些堂口动作实在太快,等到我们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天无力。” “您足智多谋,未来必然能够东山再起!” 秦蝎虎紧闭双眼,良久,才悠悠发出一声悲鸣:“多谢两位吉言了。” 直到此时,他也依然想不明白为何如日中天的马帮会突然垮台! 那乡下的穷猎户,又是凭借着什么才能击溃那三百余名精锐? 但此时木已成舟,就算得知问题的答案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目送官差消失在视线中,秦蝎虎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厉笑。 笑声惊起林间寒鸦,却惊不散他眼中翻涌的毒焰。 三百精锐! 十年基业! 如今尽毁! “上天眷顾我秦蝎虎,今日侥幸逃生,来日,定将所受之痛,千百倍报复回去!” 声音尖锐怨毒,如杜鹃泣血。 在空旷山野之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不好意思,秦帮主,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惊的秦蝎虎浑身寒毛直竖。 他动作僵硬的转身。 只见雾气之中,缓缓走出几名手持猎弓的汉子,以及…… 一条漆黑如墨的狼犬! 第八十八章 杀人诛心 李牧把玩着手中的猎弓,面无表情注视着已经化妆成一名老者的秦蝎虎,轻声道:“秦帮主真是好手段,竟然假借官府之手,来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从各大堂口眼皮底下脱身。” “这智谋胆识,在下佩服!” 眼见自己的身份被揭穿,秦蝎虎瞳孔紧缩,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眼睛死死盯着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围过来的汉子,冷声道:“若是我没猜错,你便是李牧?” “不错。”李牧点了点头。 “你果然不简单,我承认确实小看了你!”秦蝎虎眼见自己深陷囹圄,反而放松了下来:“平原县那么多堂口的首脑都是废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中围追堵截,没想到我却栽倒你的手中。” “你……是如何做到的?”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自从昨日进城,从陈鹤松口中得知了秦蝎虎消失的消息后,他便陷入了思索之中。 昨夜那场大战开始之前,秦蝎虎对自己信心十足,所以不可能提前策划逃跑的事宜,而且其他堂口的动作极快,那三百精锐在双溪村刚一落败,他们便立刻对马帮城中的势力展开了围剿。 可以说在他们的团团包围之下,秦蝎虎根本不可能有逃出城中的机会。 但那些堂口搜寻许久,几乎将整个县城都翻了过来,始终都没有找到这位马帮之主。 莫非他真会千变万化?飞天遁地不成? 李牧也被这么问题困扰许久,但所幸在昨晚入睡之前,瞧见油灯下的一团阴影时才灵光乍现。 有时候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它已经消失。 而是灯下黑! 平原县城不算大,唯一无法被这些帮派势力涉足的便只有两个地方。 一是卫所军的军营。 二,则是县衙和大牢! 卫所军不受当地县衙统辖,参将林坚又极为霸道贪婪,若是秦蝎虎真有卫所军当靠山,那么这些年平原县内根本不会有其他堂口的存在,早就被他全给吞掉了。 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剩下的那个不管看起来多么离谱,都是最正确的。 是县衙把秦蝎虎给藏了起来! “县令、差官,本是安定良民、惩奸除恶的人选,没想到在这大齐,他们竟成了你这种无恶不作之人的保护伞。”李牧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的拉开长弓,将箭头瞄准对方的胸膛: “这操蛋的世道,这操蛋的……官!” 从李牧推测出秦蝎虎可能受到了官府庇护后,便立刻派人监视起县衙的行动。 面对平原县诸多气势汹汹的堂口,即便是县衙,也不可能冒着市面混乱的风险强行将秦蝎虎保下,继续留在城中,最好的方法一定是将其送走。 故此,在瞧见押送犯人的囚车清晨离开大牢后,李牧便立刻带人跟踪了上来。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位马帮帮主,的确在这里! “你以为杀了我,便可天下太平?”秦蝎虎冷眼看着李牧,他缓缓后退,右手悄然滑入袖口中:“马帮在平原县这么多年,谋取的利益并非全都归了我的私囊。” “那县衙的老爷们,每年都得马帮的分红,早已被喂的脑满肠肥。” “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未来还想有好日子过?哈哈,那些官差谁没收过我的钱,他们会替我收拾你的!” 李牧看着冷笑不止的秦蝎虎,突然开口打断他道:“你知晓什么叫做人走茶凉么?” 秦蝎虎一愣。 “马帮倒台,立刻会有新的势力顶上,官差们该拿的供钱一分不会少!你觉得那些官老爷,会为了你这样一个弃子为自己找麻烦?”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伪装犯人逃出城的计谋如此缜密,为何会被我识破?” “究竟是我真的如此才思敏捷,还是说……那些官差们觉得你失了势,一早便把你给出卖了?” 秦蝎虎眉心瞬间狂跳。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逃过李牧的眼睛——毒蛇的七寸,被他精准掐住了。 秦蝎虎顿时变得狰狞癫狂:“你、你以为我会信?” 李牧大笑。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下一刻,李牧眼眸一冷,骤然松开弓弦:“秦帮主,去死。” 话音刚落,秦蝎虎却突然暴起:“该死的是你!” 他袖口骤然射出三道寒光! 正是三道淬了毒的柳叶镖。 平原县人尽皆知秦蝎虎是位儒将,但极少有人知晓,他还是位暗器高手。 李牧早有察觉,他侧身一滚,腰间柴刀出鞘,刀光宛若匹练般横扫! 锵! 金铁交戈之声响起。 两枚毒镖被直接斩落,第三枚则擦着他的衣角钉在后面的大树上,只是瞬息之间,树皮便泛起了青蓝之色。 秦蝎虎见偷袭不成,躲过箭矢后,转身便逃。 他身形宛若猿猴般敏捷,几个纵跃便逃出了四五丈远。 但熊罴怒吼一声,化为乌光冲了过去。 李牧也提弓紧追。 几道身影前后追逐,没入山林之中。 突然,秦蝎虎脚步一顿。 他前方竟然出现了一片断崖。 他猛然回头,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狠厉绝望之色:“李牧,你真要赶尽杀绝?” “你活着,我心不安呐。”李牧举弓,他身后几人也同样将箭矢对准秦蝎虎胸膛。 “好,好!” 秦蝎虎连连点头,狞笑不止,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竟然如此,那你们就陪我一同上路吧。” 众人视线凝聚,那竟然是一颗黑黝黝的火雷! 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手榴弹,但杀伤力也同样不小。 马帮,居然能够弄到这样的稀罕物! 李牧眉心狂跳,松开弓弦。 几道利箭,瞬间破风而去。 秦蝎虎身中数箭,满脸狞笑,用力将火雷砸向地面。 轰!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断崖之上,爆炸气浪掀翻落叶,碎石如雨点般飞溅。 李牧等人匍匐在地,只觉得耳中不断嗡鸣,待到浓烟 散去之后他们站起身来,发现崖边已经没有了秦蝎虎的身影,唯有几块染血的碎布挂在树枝上,在风中慢慢飘动…… “他死了么?”贾川颤声问道。 “……”李牧皱起眉头。 “他一定死了!”贾川斩钉截铁道。 请个假 抱歉,今天出了点事,明天一早更新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八十九章 他娘的, 你怎么不早说?! 浓烟散尽,断崖边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李牧踩着碎石缓步走到崖边,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凝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目光如刀。 崖壁上嶙峋的怪石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谷底被翻滚的浓雾笼罩,隐约能听见湍急的水声在深渊中回荡,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 “这下面……”贾川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黑水涧。” 黑水涧是平原县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险地。 涧底暗流如蛟龙翻腾,犬牙交错的怪石密布,即便是最老练的猎户提起此地也要色变。 李牧弯腰拾起地上染血的碎布,指腹缓缓摩挲着布料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血迹在夕阳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仿佛在诉说着最后的挣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沉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狼犬毛茸茸的脑袋:“熊罴,带两个人绕到下游去搜,其他人跟我从东侧小路下崖。” 众人应声而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黑水涧底,雾气如鬼魅般缠绕不去。 湍急的溪流咆哮着冲刷嶙峋怪石,溅起的水花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李牧踩着湿滑的岩石,每一步都谨慎得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缝隙,连最细微的血迹都不放过。 但搜寻了整整两个时辰,除了几处已经发黑的血迹和几片被水流撕扯得破烂的衣物碎片外,连半个人影都没发现。 去下游搜寻的熊罴和陈林同样空手而归。 “东家,”贾川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透着疲惫:“可能是尸身被卷进了水底暗涡,这黑水涧下面暗流交错,怕是早就冲得没影了。” 李牧站在水边的大石上。 他亲眼看见秦蝎虎身中数箭,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涌出,又被火雷爆炸的气浪掀飞。 即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绝无生还可能! 再加上这吞噬生命的黑水涧…… “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水汽和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中。冲着众人挥了挥手,终于放弃了继续搜寻的念头。 三日后。 第二批“三月春”酒香四溢地出炉了,李牧亲自带队,将十坛美酒送到了水仙楼。 陈鹤松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他当场就扯下墙上那块“许家老窖”的招牌,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角落,换上了崭新的“李家三月春”木牌。 婉拒了对方热情的留饭邀请,李牧带人离开。 刚转过街角,几个穿着皂色官服的税官就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的税官抱着膀子,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像打量猎物般上下扫视着李牧:“方才往水仙楼送酒的是你?”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大齐律令,酒乃贵奢之物,十税四!把账目拿来!” 李牧面色不变,拱手道:“大人明鉴,小民只是受陈掌柜雇佣酿酒,领的是工钱,并非买卖。” 一坛三月春卖得二两银子。 十坛共得了二十两。 而若是按照十税四的比例,这一下官府就要抽走八两银子。 实在是让人有些心疼。 “替他做工?”那税官冷笑一声:“放你娘的屁!水仙楼根本没有自家的酒坊,你若继续嘴硬,便是偷漏税银,怎么?要我去水仙楼来找人对峙么?” 娘的…… 这群吸血虫…… 李牧心中暗骂了一句。 自己前些日子在城中叫卖三月春,再加上马帮和其他堂口之间的争斗,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平原城,此时再想要蒙混过关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按照县衙那群官僚们的操行,若是自己拿不出税银,可能真的要被套上枷锁打入大牢。 在这城里,那些官老爷们对帮派厮杀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对小商小贩的税银,那可是锱铢必较…… 只要钱到位,谁管百姓死活? “官爷息怒。”贾川连忙堆着笑脸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锭雪花银和文书:“十坛酒共售二十两,这是八两税银,请您过目。” 税官掂了掂银子,突然一把揪住李牧的衣领,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到他脸上:“小子,我听说过你!最近闹得挺欢啊?” “但记住,这里是城里!想做生意,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敢少交半文钱……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一只手,就能摁死你!” 小武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牧却抬手拦住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官爷教训的是,小民记下了。” …… “梅老弟放心!在平原城这一亩三分地,收拾个小酒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醉仙楼门口,方才那个税官身着一身便装,此时正与梅宗元勾肩搭背,醉醺醺的交谈着。 “这小子断了我的财路,还害的我被姐夫教训了一通,这口恶气,我实在咽不下!”梅宗元脸颊肿胀,说话还有些撒气漏风,但此时身体上的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心理上的痛苦。 三月春进了水仙楼,许家老窖被彻底清了出来。 而他从今往后便失去了最稳定的捞钱门路,一想到每年近千两的银子凭空蒸发,他便愤怒的咬牙切齿:“等过段时间,我在账目上动点手脚,就能以偷税罪名把那乡巴佬扔进大牢蹲上几个月。” 税官有些犹豫:“我听说那小子好似有军营的人当靠山……” “哼,若他真和总兵关系匪浅,怎么还会窝在这小山村中?可见即便有交情,也是点头之交罢了。”梅宗元不屑的啐了一口,拍了拍胸膛道:“再说了,即便真出了事,你是秉公执法,我……我还有姐夫兜着。” 闻言,税官这才放下心来。 大齐施行军政分治的国策。 总兵乃是军方人物,只管掌兵、打仗,并无权干涉地方的政务,尤其是税收一行。 大齐皇帝,决不允许有大臣同时掌握兵、钱两大支柱。 两人勾勾搭搭来到一处小巷,突觉尿意上涌,刚刚解开裤腰带准备放水,便突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巷尾传来。 十几个彪形大汉手持哨棒冲了过来,为首的指着梅宗元大喊:“大哥快看!那不就是秦蝎虎吗?” 看到这一幕,税官和梅宗元愣了一下。 “白脸书生打扮,没错!”领头大汉狞笑:“全城搜捕还敢露面?该着老子立功,弟兄们,上!” 一群大汉如狼似虎,瞬间便冲了过来。 梅宗元和税官还没反应过来,雨点般的拳脚就落在他们身上。 “老子不是秦蝎虎,老子是梅宗元!你们认错人了!” “我是税官,娘的,你们竟敢袭击官差……” 两人歇斯底里惨叫着。 而那群大汉则打的更加起劲,一边打,口中还骂骂咧咧着。 “竟敢冒充官差,马帮之人果然奸诈!” “连官服都没穿,哼哼,还想骗我?” 梅宗元只觉得浑身上下疼痛欲裂,只知晓抱着头惨叫连连:“你们打便打,让我先把裤子先提上成么……” 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一个大汉飞起一脚,正中梅宗元胯下。 他顿时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双眼暴突,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口吐白沫抽搐了起来。 “等等!别打了!咱们好像真认错人了……”领头大汉突然喊停,扒开两人衣襟:“这俩人身上没有马帮标识!” 梅宗元衣衫被撕开,胸口白白净净,没有任何刺青。 “还以为能够立下大功呢!” “浪费力气,白白高兴了一场。” 大汉们见状,顿时大失所望。 而为首之人蹲了下来,拍了拍梅宗元的脸,怒骂道:“你不是秦蝎虎,为什么不早说?嗯,为什么不早说?” “干你娘的,我一直在说你们认错人了……”梅宗元带着哭腔喊道。 为首大汉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假惺惺的抱拳道:“对不住了兄弟,这次是我们眼拙,有什么冒犯之处,你就多担待些吧,改天请你喝酒!” “走了走了!” 大汉们逃也似的一哄而散。 两人宛若血葫芦般瘫倒在尿渍之中,衣衫破烂、鼻青脸肿。 周围很快便聚集了一帮人。 就在此时,李牧和贾川他们挤开人群走了进来,看到税官和梅宗元后,立刻满脸惊奇的说道:“诶呦,这不是梅大公子和平原县只手遮天的官爷吗?怎么让人打成这幅惨样?” “贾川,快,快把这两位送到医馆去!” 几人围了上来,刚要伸手搀扶,便只见税官迷迷糊糊急忙闪躲、双手抱头:“别,别打了……” 众人一愣,皆哄然大笑。 方才那群黑道人士一通狂殴之下,这税官被揍的意识有些混乱,眼见贾川等人过来,还以为要继续挨打,顿时尖叫求饶。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看清李牧等人的脸时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便冲了过来,双手死死薅住李牧衣领,满脸狰狞道:“你这乡巴佬,那帮人是你找来的对不对?” “你竟敢派人袭击官差,你死罪!死罪!” 税官歇斯底里。 此事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今日刚刚警告了李牧,便遭到了一群人的“错殴”,那帮人刚逃走,李牧便露了面。 若说此事和对方无关,就算是鬼都不信。 啪! 李牧伸手攥住税官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其手指掰开,皮笑肉不笑道:“我等皆是守法良民,怎敢做如此不敬之事?官爷,这可就有些冤枉人了。” “小子,你等着。”税官满脸怨毒,眼神宛若刀子般死死盯着他:“你在平原城做生意,迟早都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今日之仇,迟早要报!” 李牧闻言,面色也变得淡漠起来,凑近税官耳边轻声道:“我不喜欢招惹事端,若是从今往后你我作罢,便相安无事。” “可若是官爷瞧我不顺眼,质疑要欺辱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不妨去打听打听,前些日子,你们税务司前两个税官是怎么丢的乌纱帽!” 第九十章 深夜的邀请 听闻此言,税官瞳孔骤然一缩,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前些日子王家通匪一案闹得满城风雨,不仅被抄家灭门,连带着许多人都遭到了连累。 税务司两名同僚被革职流放的凄厉哭嚎,至今仍在衙门廊下回荡。 此案由卫所军直接督办,连县太爷都讳莫如深,只隐约听说与王家那个痨病少爷有关——为给儿子冲喜强抢民女,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莫非,此时和李牧有关? 税官盯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容,突然打了个寒颤,气势顿时变弱了许多。 “在下还有事,官爷,告辞了!” 李牧拱手作揖,嘴角微微含笑。 待到他们走远后,税官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 城门口,李牧掏出碎银,在阳光下划出几道亮弧丢了过去。 方才痛殴梅宗元的壮汉们接住银锭,黧黑的面庞顿时绽开笑容,千恩万谢地散去。 “东家,咱们得罪了税官,若是对方存心报复,咱们以后做生意可不好办呐!”贾川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李牧轻抚骡车上新置的酒甑,青铜器皿映出他含笑的眉眼:“官差衙役,其实也都是群欺软怕硬的货色,若是太敬着他们,这群人反而得寸进尺。” “再说了,咱们现在的【背景】深厚,只要不在明面上被抓住把柄,一个小小税官,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众人恍然忆起那夜铿锵的铁甲声,腰杆不觉挺直三分。 是啊!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俺们东家,可是有总兵大人当靠山的! 几人赶着骡车,采购了一些日常用品之后,便准备向外出城。 就在此时,一队皂衣衙役疾步而来。为首捕头“啪”地将告示拍在城墙,惊起几只灰雀。 “近日有黄巾教盗匪流窜入境!”铁尺敲得告示哗哗作响,“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 李牧抬眼看去,挑了挑眉毛:“通缉令?” 人群骚动间,他的目光突然凝在最后那张绢帛上。 通缉令上,墨迹淋漓绘着个清癯道人,下方“陆秀林”三字竟标着十万两赏格! 这数目骇得他倒吸凉气! 十万两,足够买下半个县城! “这陆秀林,究竟是何方神圣?”李牧眉心狂跳。 闻言,贾川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牧哥儿,我对此人有所耳闻,他出生于富贵人家,其父乃是荆州府道严山的天师,被许多高官都奉为座上宾。” “但只可惜这位被誉为“小天师”的陆秀林,却偏偏生的一身逆骨,放着祖传的紫金冠不戴,非要裹着黄巾造.反,召集了许多弟子在各地作乱,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杀了不少富户,甚至还有几名县令、知府都遭了他们的毒手。” 他比划着抹脖子手势,“去年武昌府衙门的血,听说三日都冲刷不尽……” 李牧心头一震。 这年头,能成气候的教派,动辄数千之众。 如此势力,连官府都头疼不已。 他虽有些家底,可跟这等人物相比,仍是云泥之别。 这十万两赏银,怕是有命赚,没命花…… “这人莫不是疯了?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要跟朝廷作对……”小武嘀咕道。 其他几名汉子也是议论纷纷。 “我估摸着通缉令也就是走走过场,传闻这位小天师可以化身千万、撒豆成兵,拥有一身妖术,绝非寻常匪类。”贾川摸了摸下巴,冲着李牧道: “牧哥儿若是对赏银感兴趣,不如瞧瞧其他的!” 这年头,官府也常常有难题无法解决,便以悬赏的方法公布出去,若是百姓之中有能人,便可以揭榜领赏。 李牧抬眼瞧了瞧城墙上的诸多告示,除了陆秀林之外,其中赏金最高的便是虎头山大当家铁熊,一颗人头竟然也值白银三千两。 见状,他兴趣缺缺的摇了摇头。 赏银虽诱人,可细算下来,却未必划算。 如今他有狩猎队,有酿酒产业,每日银钱如流水般进账,何必去招惹那些亡命之徒? “驾!” 李牧一甩长鞭,骡车缓缓驶离城门。 回到双溪村,天色已经渐晚。 众人围在一起用过了晚餐,便各自回房歇息。 而姜虎的体格壮的出乎常人意料,那三刀重创,经过数日疗养后竟然已经不成大碍,几近痊愈。 现在他已经可以打拳举石,整日嚷嚷着不想闷在家里,想要跟着李牧一同进山狩猎。 夜深了。 李牧躺在炕上,正在思索着明日的行程安排,突然,院中的熊罴传来几道嘶吼,声音尖锐,仿若有生人闯入! 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顺手抄起床头柴刀、弓箭,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隙看了出去。 只见三名黑衣大汉翻墙入院,却未闯屋,只是抱拳而立:“深夜造访,扰了主家清梦,还望现身一见。” 李牧眯起眼睛。 这几人,似乎并没有恶意。 他摸了摸下巴,只见其他屋中也亮起了油灯,便推门走了出去,道:“诸位兄台,有何贵干?” “敢问阁下,可是猎户李牧?”三名黑衣大汉瞧了一眼晾晒在院中的兽皮,沉声问道。 “正是。”李牧点头。 “我等途经此地,有位朋友突发恶疾,需新鲜熊胆入药。”为首之人声音低沉,“县城药房皆无存货,听闻阁下箭术超群,故想请您入山猎熊。” 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锭马蹄金,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至于价钱嘛,随便阁下开口!” 第九十一章 借官印一用 黄金! 李牧的目光死死钉在黑衣人掌心那抹灿金上,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在耳膜里撞出擂鼓般的闷响。 那是一块马蹄金,在月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芒,估摸着足有十两重。 按如今黑市的兑价,至少能换一百五十两雪花银——更骇人的是,听对方的意思,这竟只是一份订钱! 这年头,一颗熊胆的价格大多在二十两,对方出手如此阔绰,看来这患病之人身份非富即贵。 “阁下意下如何?”为首之人见李牧久久没有回应,有些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询问道。 李牧缓缓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承蒙看得起,但这买卖……得添个条件。” “说。” “请三位亮一亮牙牌。”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验明正身,这买卖才做得踏实。” 左侧的黑衣人猛地绷直脊背,面巾下传来砂纸磨铁般的冷笑:“嗬!区区猎户也配查问爷们儿的腰牌?城里药铺***要不要也查祖宗三代?” 李牧眯起的眼缝里寒光一闪。 对方不敢表露身份…… “您多包涵,现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前些日子,城中便因为盗匪之事连累某个大户抄家灭门。”李牧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寸步不让的强硬:“你们深夜造访,又不肯表露身份,实在让人难以心安……” 话音未落,对面三人周身杀气骤然炸开! “你敢不答应?”那嘶哑嗓音的汉子突然向前迈出一步,伸手入怀。 咣当! 院墙四周火把骤亮,贾川带着十余名猎户撞开房门,猎弓弓弦拉满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姜虎更是抡着门栓粗的枣木棍,夯地般往前一跺:“咋的?不答应又如何?想比划比划?” 黑衣人竟不退反进! 面对十几张蓄势待发的猎弓,他们像三柄出鞘的利剑,连衣角都没颤动半分。 电光石火间,为首那人突然按住同伴肩膀,阴鸷的目光在李牧众人身上刮过,突然抱拳一笑:“既然阁下心有顾虑,今夜就当咱们从未来过!” 黑衣人抱拳的瞬间,三人已如夜枭般掠上墙头。 三米高的木桩围墙,他们竟如履平地,落地时连片枯叶都未惊动。 “呼!东家,这三人什么来头?”陈林松了口气,轻声问道。 “牧哥儿,他们不会是……城门告示上那个?”贾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变得有些紧张:“要不要报官?” “噤声!”李牧突然掐断话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管他是哪路神仙,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真是通缉令上那位过江龙,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赏银虽好,但有时候不是富贵,而是阎王爷的催命帖! …… 三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穿行在夜色中。 从双溪村到城东南角的坍塌城墙,再到绕过巡夜的官差,最终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前。 他们翻墙越脊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地摸进后堂。 推门瞬间,烛光下映出一屋子被捆成粽子的人质——男女老幼皆被麻绳勒得皮开肉绽,嘴里塞着破布,像待宰的牲畜般蜷缩在墙角。 床榻上,一名面色惨白的青年道人正在咳血,殷红的血沫溅在雪白的中衣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教主。” 为首黑衣人扯下面巾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属下无能!” “那猎户油盐不进,非要验明正身……” “咳咳……有趣。”青年道人抹去唇边血丝,突然低笑起来,“见黄金而不眼红,遇强权而不腿软,倒是个妙人。” “教主!”跪着的汉子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明日属下三人进山猎熊!区区畜生,难道比武昌府的狼兵还难对付?” 其他两人也纷纷开口,表示愿意为其赴死。 青年道人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墙角那个肥猪似的中年男子:“杀人用刀,猎兽需弓……阿莽,带他过来。” 名叫阿莽的汉子像拎鸡崽般提起那肥胖男子,重重掼在床前。 拇指在喉结上轻轻一划,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敢叫一声,老子让你曹家绝户。” 中年男子满脸惊恐,连连点头。 “教主饶命!饶命啊!”他口中的抹布刚被取下,便立刻颤声开口,磕头如捣蒜。 “曹大人何必惊慌?”青年道人轻笑,声音虚弱却带着奇异的威慑力,“你虽庸碌无能,倒也没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在这烂透了的大齐朝堂上,勉强算个……不太脏的官。” “我不会杀你。” 这跪在地上求饶之人,赫然便是平原县县令曹养义! 这里便是他的官邸。 此时全城都在通缉的黄巾教主,居然来了一出灯下黑,绑了县令全家,潜藏在他的府邸之中! 听到自己性命无虞的曹县令重重松了口气,心中暗道全靠同僚衬托…… “曹大人,可否帮本教主一个小忙,借官印一用?”青年道人微微露出笑容:“请你去签署公函,要平原县的猎户们去猎熊取胆。” 县令闻言,先是满脸愕然,紧接着崩溃大哭起来:“教主,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青年道人突然伸手,冰凉的手指如毒蛇般滑过县令油腻的面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若死在此地……上万教众视你为敌,你觉得,朝廷能保住你的九族吗?” …… 翌日拂晓。 李牧刚披衣起身,院外突然传来陈林变了调的喊声: “东家!天大的好事!” 他攥着一张告示冲进来,纸张“哗啦”一声在桌上铺开,墨迹未干的官印红得刺眼,上面赫然写着悬赏猎熊的公文! 李牧太阳穴突突直跳。 官府竟真发了告示? 昨夜那三人……莫非真不是盗匪。 这个念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一颤。 “东家,您昨晚拒绝那三人的做法太对了。”陈林指着告示上的悬赏额,声音都有些颤抖: “您知道今天,官府开出的赏额是多少么?” 第九十二章 阴毒之法 李牧闻言,立刻抬眼看去,瞳孔瞬间便紧绷了起来。 告示下方的赏额一栏中,赫然写着【黄金三十两!一年份免税文书一封!】 黄金三十两,价值白银四百五十! 而重头戏则是那份免税文书! 这东西的价值难以估算,和弓箭解禁文书一样,都是唯有立下大功后,官府才会特许签发的特权文书之一。 这年头官府赋税繁重,若是有了它,便可免除持有者一年的所有税务。 无论是做生意还是添丁进口、甚至就连贡粮都无需缴纳! 就算自己不用,也可以将其转让,若是放在县中那些赌场、酒楼之中,一年便足以省下上千两银子。 “好东西啊!”李牧双目放光,三月春的生意逐渐步入正轨,他正准备扩大制造规模,但苦于酒水税务太高,将原本的利润缩减了将近一半。 若是有了这份免税文书,那便相当于雪中送炭了! 虽然只是一年份的,但……也足够了。 “昨晚那三个见不得光的,定是得了风声想来捡便宜!”陈林拍腿大笑,自以为勘破了玄机,“东家,这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猎户怕是要挤破大龙山!” “咱们若是去晚了,恐怕就捞不到肉吃了。” 李牧自然很清楚这赏金的诱惑力有多大,当即便拍板道:“马上去叫人集合,带上猎具,咱们出发!” 不多时。 李家大院里,十几条精壮汉子已列队待发。 墙角土灶旁,三姑和陈芸正刷洗着酒甑,蒸腾的水汽里飘着粮食的甜香。 如今的李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破落户,处处透着股蒸蒸日上的生气。 “牧哥儿要去猎熊?”三姑佝偻着身子,语气带着些担忧:“熊瞎子可不好对付,皮糙肉厚,最是记仇,千万要当心!” “前营村有个老汉被熊瞎子舔了脸,半张面皮都血淋淋的掉下来了……” 李牧接过李采薇递来的干粮袋,朗声笑道:“马帮的刀枪我都不惧,还怕个畜生?有这帮兄弟在,便是虎穴也闯得!” 哨声骤起,熊罴如黑色闪电窜出。猎队迎着朝阳开拔,靴底碾碎晨霜的脆响惊飞一树麻雀。 这次进山,李牧带了伤愈的姜虎。 马帮之事后,这莽汉算是彻底得了众人认可。 “熊瞎子一掌能拍碎牛头,獠牙能咬断铁矛。”李牧反复叮嘱,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深山老林里,狼群要命,猛虎索魂,但最叫人胆寒的还是狗熊! 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箭矢扎上去跟挠痒没两样。 李牧特意带了新打的碎骨箭,三棱箭头上泛着冷光,专为破开厚皮而生。 行至大龙山脚,已有三四伙猎户堵在隘口。 见李牧队伍过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们肩头的硬弓上。 “啧啧,这便是双溪村的猎队吧?”一名面相憨厚,宛若老农般的中年汉子搓了搓手,满脸羡慕之色:“瞧瞧人家的猎具,朴刀、硬弓、绳勾……” “再看看咱们,就拎着几根自制的铁叉,进了山,怎么跟人家争?” “有弓箭文书就是不一样……” 这群猎户们议论纷纷。 李牧最近家底颇丰,在铁匠铺订购了极为齐全、崭新的猎具,明晃晃的挂在肩上,惹得众人眼馋不已。 “兄弟,你们狩猎队中加个人咋样?” 一名皮肤黝黑的猎户突然窜了出来,极为自来熟的揽住贾川的肩膀,脏手直接摸上了他的弓背,双目放光:“火烤的白杨木,纹路也细致,真是把好弓……” 啪! “滚远点!”贾川肩头一抖,像甩开条毒蛇般,极为厌恶的骂道, “我是大龙山的老猎户了,以前也用过弓箭……”那黝黑猎户被推了个踉跄,神色略带一丝尴尬,但还是有些不死心:“你若不信,便摘下弓来让我试射一番,保证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李牧等人冷漠穿过人群,根本未曾理会他的呼喊,径直没入山林之中。 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中,那黝黑汉子恶狠狠的啐了一口,阴鸷目光如淬了毒:“娘的,不就是运气好弄到了几把弓箭文书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够得意到几时?” …… 沿着略显湿滑的山道进了大龙山,熊罴突然吼叫了几声。 贾川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于是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轻声道:“好狗儿,安静些!” “牧哥儿,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十里八乡的猎户们,现在都上赶着想要和咱们搭上关系……” 李牧突然转身,按住了贾川的肩膀,沉声道:“这弓……不能用了。” “找个地方,把它处理了。” 闻言,不单是贾川,就连队伍内的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不知李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弓,不就是被方才那名猎户碰了一下么? 弓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怎么会不能使用? 只见李牧摘下猎弓凑到熊罴鼻前,那畜生顿时龇牙低吼,颈毛炸成刺猬,仿若遇到什么大敌。 “山中的猎户,有一种阴毒的害人之法!”李牧眯起眼睛,眼神冷的像是刀子一般:“将怀孕的母狼宰杀,将其剖腹取出狼崽,再混合上一些药液将其浸泡后晒成粉末,但凡沾染到器具或者人身上,即便相隔数十里也会将暴怒的狼群吸引而来。” “杀人于无无形!”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方才熊罴嘶吼大叫,并非发现了猎物,而是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了警告! “无冤无仇,那王八蛋居然想害我们?”姜虎眉心顿时竖起,当即便转身要下山找那黝黑猎户算账。 啪! 李牧伸手按住姜虎肩膀,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现如今在猎户这一行中风头无两,遭到旁人嫉妒也是意料中事。” “我方才没有揭穿那人,便是想要瞧瞧,这些猎队中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死。” “进了山,只要他们敢跳出来……一道解决了便是!” 众人闻声,面色狰狞的点了点头。 碎骨箭在箭囊里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猎队沉默前行,林间雾气漫过脚踝,渐渐将他们的身影完全淹没。 第九十三章 追踪与反杀 猎队沉默着前进。 熊罴轻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舔舐着李牧的掌心。 他察觉到猎犬异样,不动声色的冲着身旁的贾川使了个眼色。 当队伍绕过一片藤蔓交织的密林时,原本十三人的队伍已悄然少了两人。 距离狩猎队数百米外。 肤色黝黑的猎户王阳正带着同伴潜行追踪。 “动静小些,当心被他们发觉。” 黝黑猎户眯着眼睛,压低了声音,抬手示意众人放慢速度:“还有,莫要追的太近,等狼群来了,别把咱们也卷进去。” “阳哥儿,我听说双溪村这帮猎户厉害得很,连马帮都在他们手中铩羽而归,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惹来麻烦?”旁边有位同伴满脸忧虑,声音发颤:“他们可是有军营的人当靠山!” 前些日子,马帮溃败的消息,在某些有心人添油加醋的宣扬下,已经在这十里八乡传开了。 李牧的形象,也迅速变得强大可怕了起来。 他拉虎皮做大旗这一招,也确实吓退了不少心怀不轨的家伙,城中的诸多堂口在覆灭马帮之后,对三月春的利润也颇为眼馋,可却没有一个胆敢向李牧下黑手的。 “军营的靠山又如何?”王阳冷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咱们又没有明面上和李牧为敌,就算是总兵亲至,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在山中喂了狼,与我们何干?” 同伴依然有些惴惴不安:“阳哥儿,那李牧也未曾招惹过我们,就这么将他置于死地,是不是有些太过狠毒了……” 啪! 阳哥儿一把攥住同伴的衣领,眼神冷了下来,凛声道:“你我这种泥坑里刨食吃的穷鬼,哪有资格去讲什么仁慈?收起你那没用的善心,官府悬赏三十两黄金、免税文书,得了钱,足够你我改头换面。” 同伴低下头。 “这种时候,谁他娘都别装菩萨。”王阳目光扫过众人,阴冷的声音继续开口:“大不了以后得了钱,去庙中上几炷香,请僧人来为他们做法超度一番便是。” “更何况,你以为这山中想杀李牧的,只有我们一伙吗?” 王阳指向转向周围的山林之中。 那些灌木阴影、高大的树林之间,不时有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响起。 余光撇过,便能发现有身影宛若狸猫般一闪而过。 “不是猎熊么?怎么都冲着李牧他们来了?”同伴不解的问道。 “李牧是所有猎队最大的竞争者,他活着,其他人谁都别想捞到肉吃!”王阳咧开嘴,露出野兽般的狞笑,“猎熊?怕是双溪村这群眼高于顶的蠢货还不知道,现在整座山林的猎户,都想先拿他们开刀呢。” ……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便来到正午。 李牧的手轻轻从柴刀上划过。 冰冷刀柄让他时刻把持着冷静。 这座山林之中已经是暗流涌动,虽然看似平静,但却潜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机。 “牧哥儿……”贾川像道影子般从岩后闪出,肩头还沾着新鲜的苔藓,极为自然的融入到队伍之中,轻声道:“咱们后面跟着三波人,不少于十五个,有六把自制弓以及几柄猎刀。” 李牧微微颔首。 他借着清理脚底淤泥的动作俯身,余光扫过林间阴影,在东南角的三棵歪脖子松树下瞧见了铁器反光。 几道人影一闪,便完全藏匿在了树荫之下。 跟踪他的人数比想象中要多! 十几人,而且携带猎弓,显然是帮老猎户。 这群人在山林中的经验不会比自己弱,若是李牧现在便带人直奔熊穴,将其猎杀后,这群人定然会半路设伏抢劫。 到时候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改道。”李牧右手在背后比出个鹞子翻身的暗号。 队伍最末的陈林立即佯装被树根绊倒,整个队伍顺势转向西面山脊。 “沙沙!” 右后方突然传来异响。 熊罴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李牧顺势按住猎犬,借着这个动作迅速回头。 十丈外的灌木丛中,几片落叶正违反自然地微微颤动。 驴日的…… 竟敢追的这么近? 李牧眉心竖起,表面却不动声色,带队来到一处被灌木包围、地势较高的土丘旁后,突然高举右手,整个猎队齐刷刷的停下脚步。 在远处跟踪的王阳等人猝不及防,差点暴露踪迹,当即便俯卧在岩石后方。 “熊瞎子这畜生狡猾的很,绝不是一两天能够寻到的,咱们先在此地扎营!”李牧故意提高声调,从腰间取出水囊:“贾川、陈林……去砍些木桩来生火。” “姜虎,小武跟我去取水,其他人把营地清理干净!” 说罢,整个狩猎队便按照各自分工动了起来。 几名汉子卸下身上的猎具,迅速在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支起了简易的锅灶。 密林深处,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舔了舔匕首,对身旁同伙低声道:“李牧倒是会挑地方,这土丘,正好充当他们的葬身之地。” 另一边,王阳脸色也变的狰狞起来,盯着准备埋锅造饭的狩猎队,冷笑不已:“瞧他们这不紧不慢的样子,还真以为这次的悬赏必定会落在他们手中?” “阳哥儿……那东西,怎么还未起效果?”旁边的同伴开口:“都一上午了,按理说,狼群早该嗅到了味道。” “莫非是因为今日山中无风?” 王阳闻言,也是眉头紧皱。 那幼狼药粉极为好用,他已经验证过好几次,可今日却有些反常…… “阳哥儿,事已至此,与其等那群畜生,倒不如我们亲自动手……瞧他们这幅不设防的样子,足见传闻都是夸大其词,李牧根本没什么真本事!”一名满脸青碴胡子的猎户有些按捺不住,拎着自制长矛跃跃欲试:“一会儿趁着他们进食之时,直接冲将过去将其尽数宰杀。” “尸体往山崖下一抛,神仙都发现不了!” 王阳大脑飞速转动。 此事似乎透着一股隐隐的诡异。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瞳孔紧缩,冲着同伴道:“你们方才看到李牧他们进山之后,还背着几把弓?” 王阳的最后一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密林中突然炸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一道雪亮刀光如闪电般劈开灌木丛,带着死亡气息直取他的咽喉。 第九十四章 帮我个忙 王阳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往地上一扑,但终究慢了半拍。 嗤啦! 锋利刀刃撕裂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王阳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他黝黑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红线。 枯叶纷飞间,李牧如鬼魅般从林间杀出。 他掌中柴刀还在滴血,刀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阳光透过树隙,在那滴血珠上折射出妖异的光彩。 李牧的眼神比刀锋更冷,他缓缓抬起染血的猎刀,刀身上映出这群猎户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小武和姜虎跟在他身后走出,手持猎弓,对准匍匐在地的几人。 李牧嘴角露出冷笑。 他方才下手,没有任何留力,完全是奔着要命而去。 大齐虽有律法,猎户们与马帮那群恶棍不同,死伤之后,家人报官自然会引来一番审查,但这深山老林……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脑海中早已盘算好说辞——误伤?自卫?谁又能说得清呢? 【我不知道啊,他突然就冲到我刀下了……】 【还以为是猎物呢……】 【我是响应官府的悬赏,进山猎熊……】 【是对方先动的手……】 【有胆就跟总兵大人说去吧,大不了赔点银子……】 【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王阳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踉跄后退。 他的手指间不断有鲜血渗出,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轨迹。 李牧微微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刀身上血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声落在枯叶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只有王阳粗重喘息声,和血滴落地的滴答声,在这片死亡般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是,我都这么用力了……”李牧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愕然的看着他,有些意外的说道:“你怎么还活着?!” 剧烈疼痛和大量失血,令王阳几近晕厥。 他面色惊恐盯着李牧,浑身颤抖不已:“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了独占官府悬赏,竟然主动袭击我们猎队。” “去你娘的!” 姜虎闻言,一脚便向他的脑袋踢去:“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敢倒打一耙?” “若不是牧哥警觉,处理掉了那柄被你抹了东西的猎弓,恐怕我们现在早就被狼群给围了!” 林间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土丘上生火的汉子们突然暴起,抄起家伙冲向密林。 直到此时王阳才反应过来,原来李牧早已知晓了他们的小动作。 之所以在此地扎营为的便是迷惑众人,借着出去砍柴、打水的借口,绕到后方进行反杀。 原来自己才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们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你……你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们一马吧。” 几个猎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箭簇的寒光映着他们惨白的脸。 王阳拖着残躯往后蹭,泥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若是公平竞争,我欢迎,大家都在这大龙山中刨食吃,并无什么仇怨。”李牧的刀尖挑起王阳下巴,刀锋突然下压,在他脸上划出血线:“但你不该玩阴的。” “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他颤声开口。 “你不是知错了,而是输了、怕了。”李牧眼神微微眯起,冷笑连连。 王阳将脑袋磕进泥水之中,声音中充满哀求:“牧爷!我家中还有老母要赡养、有吃奶的孩儿,我若死了,她们也活不了。” “放屁!”小武一脚踹翻他,“你下黑手时可想过我们也有老小?” 这句话顿时怼的他哑口无言,只知跪倒在地,不停哭嚎哀求起来。 不多时,其他两个方向的厮杀声已经停止。 贾川和六子、陈林一行人押着六个鼻青脸肿的俘虏走来,绑人的手法干净利落——到底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虽然有人挂了彩,但都只是皮外伤:“牧哥儿,跑了几条杂鱼,要追吗?” “不必了。”李牧摆了摆手。 这茫茫大山,若是对方想逃,自己想要追杀恐怕需要不少力气。 更何况狩猎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猎熊! 若是因为追杀其他猎户,反而将正事耽误,反而本末倒置。 “把他们绑起来,扔到树坑里。”李牧摆了摆手,将这几名“俘虏”手脚绑的结结实实,紧接着和王阳的三名同伴一起丢进旁边大坑之中。 紧接着,贾川从王阳身上翻出一个竹筒罐,密封的极为严实,不仅用麻布堵死,缝隙处还撒满了石灰。 将其掀开一条缝隙,立刻便有腥臭味道扑鼻而来,熊罴即刻疯狂嘶吼起来。 “看来这里面装的便是引狼的饵料。”李牧摸了摸下巴:“只是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贾川立刻会意,将竹筒打开,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些倾倒在那几名俘虏身上。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将会遭遇什么,俘虏们立刻惨叫连连。 李牧将目光转向惊恐不定的王阳,笑容玩味:“你若肯帮我一个忙,我便不杀你。” 闻言,他浑浊的眼神中立刻涌现出无限希望,当即点头道:“您吩咐!我一定照办!” “给这小子止血,我们马上离开此地!”李牧大笑起来,调转方向,大踏步向密林深处走去。 …… 下午。 山林中变得更加闷热。 李牧按照猎图上的指示,来到了一处山崖前。 只见前方怪石嶙峋,地势险恶,山腰处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穴。 不远处的草丛中,还散落着一些兽骨和粪便。 是熊粪。 不超过两日。 他笑了笑,冲着身后的贾川道:“来,把那小子绑在树上,剥掉衣服,撕开伤口。” 几名汉子闻声照做。 而此时,王阳就算再傻也明白了李牧想要做什么,他拼命挣扎着,歇斯底里叫喊:“李牧……你说过不杀我,你这个畜生,你竟要拿我当诱饵!” “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第九十五章 猎熊 王阳的哀嚎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几名壮汉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皮肉,将他牢牢绑在树干上。 衣衫被粗暴地扯下,猎刀闪着寒光在他身上游走,新添的伤口渗出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脚下积成一汪暗红的泥洼。 李牧打了个手势,狩猎队众人立刻散入四周灌木,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夕阳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血色,王阳耷拉着脑袋,粗重的喘息渐渐微弱。 他知道,在这猛兽出没的深山,每一声哭喊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血腥味在晚风中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王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一阵腥臭的恶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东家!来了!” 茂密的灌木丛后,贾川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轻轻用手指戳了戳李牧:“是头大家伙!”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透过枝叶缝隙,李牧看见一头黑熊从山壁后踱出。 它浑身毛发油亮,壮硕的身躯像座移动的小山,碗口粗的熊掌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嘘!” 李牧竖起食指,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黑熊抽动着湿亮的鼻头,很快锁定了树上的“诱饵”。 它警惕地人立而起,身躯投下恐怖的阴影,森白獠牙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李牧眉心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根据目测,这畜生站起身来足有将近两米,即便相距数十丈,依然能够看清它那宛若匕首般的利爪! “呼……呼呼!” 黑熊发出试探性的低吼。 见王阳毫无反应,它慢慢靠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起凝固的血痂。 或许是动作稍微大了些,那湿滑的触感让王阳从昏迷中渐渐转醒。 一团黑乎乎的事物,迅速在他视线中聚焦。 “啊啊啊!” 当看清眼前的庞然大物时,王阳发出非人的惨叫,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扭动,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新的血痕。 黑熊受惊后退,随即暴怒地咬住王阳的脚踝。 咔嚓一声脆响,小腿像枯枝般断裂。 鲜血喷涌而出,刺激得黑熊双眼发红,它用利爪按住猎物的胸膛,獠牙撕扯着柔软小腹,内脏的腥臭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一时间,场面便变得极为惨烈! “啊啊啊!” “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王阳的惨叫几乎不似人声,用后脑不停撞击树干,想要让自己晕厥过去。 黑熊的进食方式残忍而缓慢,它专挑鲜活的部分下口,被撕开的皮肉像破布般耷拉着,露出森森白骨。 熊瞎子这种畜生最为狡诈残忍。 一般如虎、豹、狼等猛兽,都是在杀死猎物之后再食用,可熊不同,它最喜欢活吃! 古往今来,进山的人最不希望碰到的便是这种猛兽。 因为碰到其他的,还能有个痛快。 碰到这玩意儿,那完完全全是被折磨致死、在极端的恐惧和痛苦之下丧生。 “李牧……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让我死吧……” 王阳的惨叫声逐渐降低。 看着如此惨烈一幕,李牧和贾川三人倒是还可以忍受,可其他几名汉子的脸色皆有些发白,感觉喉头似乎有些难忍,有种呕吐的冲动。 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被野兽活吃,这种视觉冲击力,远比人们彼此之间的搏杀要强烈数倍! “东家,要动手么?”贾川轻声道。 “再等等。”李牧极为有耐心。 黑熊边吃边警觉地环顾四周,直到王阳变成一具残缺的尸骸,它才放松戒心,专心享用这场盛宴。 “放箭!” 李牧的暴喝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中,七支重箭破空而出,箭簇在夕阳下划出七道森冷的寒芒。 四支利箭深深咬进黑熊的后腿和腹部,黑褐色熊毛顿时被鲜血浸透。 另外三支箭擦着皮毛掠过,深深钉入身后树干,箭尾犹自颤动不止。 “嗷!”剧痛让黑熊暴怒人立,身躯像一堵黑墙般耸立,它血红的眼珠锁定了箭矢来源,粗壮的熊掌拍打着地面,震得落叶簌簌作响。 下一刻,这头暴怒的野兽便如旋风般冲撞而来。 “勾爪!准备!” 大柱和余下几名壮汉同时从腰间解下铁爪,精铁打造的爪尖寒光凛凛,尾端系着的麻绳在他们手中飞速旋转,发出沉闷破空声。 随着一声令下,六道黑影呼啸而出。 几声闷响,勾爪借着黑熊前冲的势头,深深刺入它厚实的皮毛。 六个汉子同时发力,粗壮的臂膀上青筋暴起,麻绳瞬间绷得笔直,在空气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黑熊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 但它狂暴的力量竟拖着六个壮汉向前滑行,鞋底在泥地上犁出六道深深的沟壑,枯枝败叶四处飞溅。 “这畜生好大的力气!” 李牧瞳孔微缩,握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撒网!” 贾川和小武如鬼魅般从两侧闪出。 一张特制的大网在空中展开,精准无误的将黑熊倒扣其中。 “嗷嗷嗷!” 黑熊拼命挣扎着。 这网是李牧特制的猎具,接扣上都缝着锋利铁器倒钩,猎物一旦落网,挣扎的越凶,铁钩刺进皮肉内也就越深,受的伤害也就越重! 黑熊的咆哮渐渐变成哀嚎,它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粗重的喘息带着血沫,每一次呼吸都让身下的血泊泛起涟漪。 “哈哈!”贾川大笑起来,看着落入大网中的猎物:“没想到这次还挺顺利,这大家伙,居然这么轻松就被咱们给收拾了……” 猎队中的其他成员也都松了口气,满脸笑意。 就在众人松口气时,熊罴突然毛发乍起,发出尖锐示警:“呜……汪!汪汪!” 李牧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同时,山壁后传来地动山摇的咆哮,震得树梢的枯叶簌簌落下。 一头体型更大的黑熊缓步而出,森白的獠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肉,更令人胆寒的是,三头半大的幼熊紧随其后,学着母熊的样子龇牙咧嘴。 第九十六章 姜虎搏熊 “他娘的!”贾川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都变了调,“捅了熊窝了!” 新出现的母熊双眼血红,人立而起时投下的阴影将众人完全笼罩。 它前掌利爪像十把弯曲的镰刀,在暮色中泛着死亡寒光。 被网住的黑熊发出求救般的呜咽,母熊回应则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网里面这只,肯定和这几个是一家的。”李牧眉心狂跳,缓缓抽出一支箭,声音低沉而又紧绷:“都把招子放亮些!带崽的母熊比阎王爷还凶三分,今天不是它们死,就是我们埋在这儿!” 母熊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三头半大的幼熊分散开来,呈扇形将猎队包围,它们的动作出奇地协调,显然不是第一次参与狩猎。 “握紧自己的武器!”李牧厉声喝道,手中长弓已经拉满,“大柱带三人防左边,贾川守右边,其余人跟我正面迎敌!” 母熊动了。 它冲锋的姿态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粗壮四肢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李牧的箭率先离弦,精准地扎进母熊左眼。 一声闷响,箭簇入肉三寸,却没能阻止这头猛兽的冲势。 猎户们迅速靠拢,背对背组成防御圈。 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砍刀、猎叉纷纷出鞘。 被网住的黑熊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钩撕开皮肉的噗呲声令人牙酸。 “顶住!”李牧厉喝一声。 三柄猎矛同时刺出。 母熊巨大的熊掌横扫而过,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柄应声而断,持矛汉子被余势带得踉跄后退,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一头半大幼熊趁机扑向阵型缺口。 小武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劈在它鼻梁上,幼熊吃痛哀嚎,却更加凶性大发,利爪在小武大腿上撕开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而另一头幼熊则立刻扑向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贾川掷出的短矛贯穿幼熊脖颈,温热的兽血喷了小武满脸,腥臭扑鼻。 母熊见状彻底疯狂。 它人立而起,足有两米五高的身躯遮天蔽日。 “散开!” 众人刚四散跃开,母熊的双掌已经重重拍下。 只听一声闷响,地面被砸出两个浅坑,飞溅的枯枝碎石像霰弹般击打在众人背上。 被网住的公熊突然挣断两根绳索。 李牧眼疾手快,取出柴刀直接刺入它的咽喉之中。 噗呲一声,公熊的哀嚎戛然而止。 但这一刀却像捅了马蜂窝。 母熊浑身毛发炸起,转身扑向李牧,陈林趁机连发三箭,全部命中母熊后心,却只是让它动作稍滞。 “东家小心!” 李牧只觉腥风扑面。 他本能地将柴刀和弓交叉在身前格挡,但下一刻,硬木打造的猎弓在熊掌下像枯枝般折断。 熊掌巨力不减,将他掀飞三米远,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痛! 剧痛! 李牧只感觉眼前一黑,刚要踉跄爬起身来,便瞧见母熊张开血盆大口咬了过来,獠牙距离他咽喉不足一尺。 腥臭的涎水滴在他脸上,混合着血液的温热。 靠! 老子要折?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突然从侧方撞来! “畜生!休伤我兄弟!” 姜虎双目赤红如血,粗壮的双臂青筋暴起,十指如铁钩般深深扣进母熊脊背的皮毛。 他浑身肌肉贲张,青筋宛若小蛇般暴起,肩头旧伤崩裂的鲜血飞溅而出,竟硬生生将这头数百斤的巨兽拖离地面数尺! 咔! 母熊的利齿在空中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牧哥儿!刺它!” 姜虎整个人骑跨在母熊背上,铁拳如雨点般砸向母熊受伤的眼窝。 每拳落下都带起一蓬血花,拳骨与头骨相撞的闷响令人心惊。 这一幕让所有猎户都屏住了呼吸。 贾川手中的猎刀“当啷”落地,大柱张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拢……这哪里是打猎?分明是两头洪荒巨兽在厮杀! 李牧强忍剧痛跃起,柴刀寒光一闪,精准刺入母熊颈下那簇月牙白毛。 温热的熊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黑熊通体漆黑,唯独颈下要害之地生有白毛。 噗! 一刀! 又一刀! “再来!” 大柱的朴刀紧随而至,刀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啸叫,重重砍在母熊天灵盖上。 黑红的血柱冲天而起,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鲜血飞溅。 母熊的嘶吼渐渐微弱,庞大的身躯开始抽搐。姜虎却仍不敢松懈,铁钳般的双臂死死锁住它的脖颈,古铜色的臂肌上血管暴凸,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母熊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两头幼熊发出哀戚的呜咽,转身逃向密林深处。 贾川转身就要追击。 “别……别追了!”李牧喘着粗气开口道:“天黑了,危险!” “快,快瞧瞧姜虎怎么样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围向姜虎。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瘫在熊尸上,肩头的伤口血肉模糊,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还扯着嘴角笑骂:“看、看个屁!拿……拿金疮药来!” 贾川颤抖着手取出药瓶,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姜虎兄弟,你他娘简直是……” “是头人形凶兽。”六子接话道,小心翼翼地为姜虎敷药。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这个硬汉也只是皱了皱眉。 听到他还能正常扯犊子说话,李牧心中的大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小武不是也被熊崽子挠了一爪?” “放心……伤口不深,已经止住血了!” “他娘的,这次真是悬透了!本想猎一只结果碰到了一窝,若不是咱们人多、准备的齐全,恐怕都得死在这儿!” 众人兴奋之余,皆是一阵后怕。 李牧撑着树干缓缓起身。 夕阳的余晖中,母熊的尸体旁,一尊银光流转的宝箱静静悬浮,箱体上神秘的花纹在血色残阳下若隐若现。 …… 山风呼啸,远处的山脊线上,一群彪形大汉如狼群般蛰伏在乱石之间。 为首的汉子脸上斜贯着一道狰狞刀疤,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二当家……”一个敞着怀的喽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这群点子……怕是块硬骨头。” 他眯起三角眼,望着山下那群浑身浴血却仍杀气腾腾的猎户。 尤其是那个徒手搏熊的巨汉,此刻正被众人搀扶着起身,虬结的肌肉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 二当家缓缓吐出嚼烂的草根,喉结上下滚动:“能放倒两头熊瞎子,确实不是寻常货色!” “但这块肥肉,咱虎头山是非得吃下不可!” 第九十七章 烤肉和辣椒酱 白银宝箱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倏地没入李牧体内。 今日进山收获颇丰,一公一母一幼三头黑熊尽数伏诛,其中两头都是他亲手了结。 可惜宝箱只爆出一尊,这让李牧略感遗憾。 但转念想到即将到手的丰厚赏金,他眼中又燃起灼热的光芒。 “东家,看这天色,今夜怕是得在山里过夜了。”陈林仰头望着西沉的落日。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正被群山吞噬,不出半个时辰,整座大龙山就要陷入黑暗。 处理猎物尚需时间,夜间山路崎岖难行,更有毒蛇猛兽伺机而动,此时下山确实凶险。 “我知晓一处安全的营地。”李牧脑海中浮现出当初藏匿弓箭的、赵家兄弟留下的废弃熊洞,“距离此地不远,今晚就在那里留宿。” “快,手脚麻利些!” “先把熊胆剥出来,小心别割破了……” 众人闻言,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刀光闪动间,三具熊尸很快被分解妥当,一块块装入竹篓。 待收拾停当,夜幕已完全笼罩山林,四周漆黑如墨。 贾川、陈林点燃准备好的火把,橘黄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众人疲惫却兴奋的面容,在李牧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此地。 远处山脊上。 一群彪形大汉目睹他们远去,冷笑不止,如狼群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藏身之地,跟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追了上去。 …… “呼,终于到了!” 姜虎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夜间山路难行,原本一炷香的路程竟走了半个时辰,众人鱼贯进入废弃熊穴,火把照亮了这个意外宽敞的洞穴。 “嚯!这洞子够气派!”大柱啧啧称奇,粗粝的手掌抚过洞壁,“还有猪油、盐巴和毛毡?简直是个现成的安乐窝!” 洞穴足可容纳十余人而不显拥挤。 众人将猎物堆在角落,七手八脚地拾柴生火开始烧饭。 炊烟袅袅升起,顺着岩缝飘散在夜色中。 劳累整日的猎手们早已饥肠辘辘,此刻闻到饭香,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咕噜作响,恨不得立刻大吃一顿。 “今日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李牧心情大好,白银宝箱和熊胆的双重收获让他兴致高昂。 他撸起袖子,搬来一块平整的青石作砧板,将干粮袋里的草菇、油饼切成细丝,又把豆子和鱼肉干投入沸腾的瓦罐。 不多时,浓郁的鲜香便弥漫了整个洞穴。 “牧哥儿,我切了三十斤熊肉,够不够?”另一边,姜虎正用猎刀削尖树枝,将洗净的熊肉串起,围着篝火插成一圈。 肥美的肉块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诱人的香气。 “瞧你这小气劲儿!”李牧搅动着瓦罐里渐渐泛白的鱼汤,笑道,“今日大伙都出了力,吃喝管够!把熊掌也处理了炖上。” 闻言,众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熊掌可是极其昂贵的食材,即便是在城中,舍得享用的人也不多,没想到今日自己居然有口福尝尝鲜! “咱东家这份豪气,真是没得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跟着东家这半个月,比前半辈子都痛快!要搁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能吃上熊掌啊……” 众人纷纷附和,大柱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 他一边娴熟地剥着熊皮,一边扯着嗓门道:“前几天我回村盖了三间大瓦房,摆酒那天你们是没瞧见,那些往日瞧不起我的混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媒婆上赶着要说亲呢!” “谁说不是!”另一名汉子紧接着开口道,挤眉弄眼道:“那日我拿了钱,去城中扯了几尺好布料,买了胭脂水粉、牲口器具,还给妻儿打了两幅银镯子。” “消息传出去,差点把我岳丈家那群势利眼亲戚们给气疯了,多少年不来往的远亲,都他娘一个个上赶着来串门来了……可算让我婆娘给乐坏了,一晚上整整扑了我五次,第二天差点连床都下不来了。” “要没东家,咱啥时候才能这般扬眉吐气?” 粗犷的笑声在洞中回荡。 这些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如今个个挺直了腰板。 他们用粗糙手掌摩挲着新添的衣裳,谈论着家里的变化,望向李牧的眼神满是感激。 “得了,少拍马屁!”李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笑道:“你们若是真感激我,平日里便多加训练,干活时候麻利些!” “我这人不喜欢说什么漂亮话,你们跟我一次,保证不让你们吃亏便是。” 众人连声相应。 这时鱼汤已熬得浓白,李牧将草菇、油饼丝倒入,撒上一把粗盐便出锅。 而熊肉也已经被烤的油光发亮,泛起了金色光泽,不停滴油。 早已按捺不住的姜虎抓起一串,吹散肉块上的热气,正要大口咬下去,李牧却突然拦住了他。 “且慢!烤肉得配上这个才够味。” 他神秘兮兮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往石头上一倒,只见二三十颗鲜红欲滴的小辣椒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这不是种在院里的那东西吗?”姜虎见状,顿时挑了挑眉毛问道。 当初种下的那些辣椒,似乎是因为宝箱产物的缘故,所以生长速度远超普通植物,不到一个月时间,便已经结出了果实。 “这叫……朝天椒。”李牧将这些辣椒在石板上切碎,用木棍将其碾成酱状。 一股刺鼻辛辣的味道,迅速扩散开来。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在酱料中添加了盐巴、生姜末、熬制的猪油,充分搅拌之后,挑起一些送入口中尝了尝滋味。 辣椒酱一入口,一股浓郁的香醇麻辣之意迅速扩散开来。 李牧只感觉浑身毛孔都瞬间张开。 一股泰然舒爽的感觉从口腔炸开,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缺少了一些佐料,虽然比不上后世的辣椒酱,但……也足够了!”李牧嘴角露出笑意,一把抢过姜虎手中的肉串,蘸了些红彤彤的辣酱后递了回去:“快尝尝,这滋味如何?” 第九十八章 断刀拦路 看着这鲜红欲滴的颜色,姜虎将信将疑的接过,试探性的咬了一口。 沾满酱汁的肉串入口,滚烫汁水瞬间爆开。 肉的焦香和酱料的鲜辣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姜虎先是感觉唇舌有些发烫,紧接着,便是一股宛若火龙般的气息从口腔直冲脑海,刹那间便出了一身热汗! “这味道……” 他瞪大了眼睛,颤声道:“太奇怪了!” “舌头和嘴都开始有些发麻发疼,但……就是让人停不下口来,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 姜虎满脸涨红,攥着肉串,狼吞虎咽的大口嚼动着。 其他几人见状也不甘示弱,七手八脚抓起烤肉,蘸上辣酱后便塞入口中大吃起来。 一时间,“嘶哈”之声在山洞内回荡着,络绎不绝。 “这酱料太香了,有了它,烤肉的口感至少提升几个档次!” “你们有没有尝出来,似乎连烤肉的腥味都消失了?” “好吃!” 一众汉子们虽然被辣的满头大汗,但谁也不肯停下啃肉的动作,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酸甜苦辣。 这本就是占据人们饮食的四道主味。 但这个年代,想要制造出辣味,便只能用生姜、芥菜和花椒之类的调味品,其味道和辣椒相比自然相差甚远。 肉串蘸着辣酱,再配上鲜美鱼汤,众人大快朵颐,差点将舌头都吞入腹中。 几十斤熊肉和一大锅浓汤被风卷残云般消灭殆尽,就连那珍贵的熊掌也被众人分食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的汉子们拍着滚圆的肚皮,横七竖八地瘫在洞中,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满足的红晕。 陈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嘴巴:“这熊掌的滋味,真他娘的绝了!老子这辈子值了!” 贾川笑骂着踢了他一脚:“瞧你这点出息!” 说笑间,两人合力拖来几棵粗壮的枯树,将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住。 枯树交错堆叠,形成一道简易的屏障,既能防野兽,也能防不速之客。 守夜的顺序很快通过抽签决定。 除了熊罴还在角落里抱着块肥得流油的肉块大快朵颐外,其余人都裹紧毛毡,在温暖的篝火旁沉沉睡去。 洞外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显得山中夜色静谧。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山林。 众人收拾行装,正准备推开堵门的枯树下山,贾川突然一把拽住李牧的衣袖。 “牧哥儿,你看!”他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一棵老松树。 李牧循声望去,只见树干上被人粗暴地剥去了一大块树皮,露出惨白的木质。 上面用利器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图案,虎口大张,獠牙毕露,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来咬人。 树前的空地上,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刀深深插入泥土,刀身上布满豁口,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李牧瞳孔微缩。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来此时绝无此物——这是有人趁夜留下的记号! “断刀拦路……这是山匪的手段!” 贾川压低声音,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这方圆百里之内,唯有虎头山有一群落草为寇的盗匪,咱们怕是被他们给盯上了!” 众人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在这乱世,虎头山匪帮的凶名可谓家喻户晓。 他们盘踞险要,打家劫舍,手段狠辣。 按照道上规矩,匪帮若盯上某支队伍,必先以标记示警,若对方识相缴纳买路钱,便可相安无事!若不然,那便是一场血腥之战! “虎头山的山匪通常只劫掠商队和镖车、村落,以前从未听说过他们会进山劫掠猎户,看来是官府开出的悬赏价码太高,连这群盗匪都心动了!”贾川皱起眉头:“他们进大龙山,肯定是冲着熊胆来的,恐怕从昨天开始便已经跟上了我们了!” “他娘的!”姜虎一拳砸在洞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老子们拼死猎的熊,他们倒想坐享其成?” 大柱抽出猎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让他们来!我正愁昨天没杀的痛快!” 狩猎队众人的脸色铁青,愤怒至极。 他们昨日浴血奋战,几乎将命都搭上,才猎杀了那三头黑熊,如今盗匪们却想要逼迫他们乖乖上交…… 搁谁谁也受不了! 李牧却突然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抬脚狠狠踹向那把断刀。 “铮”的一声响,断刀应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终落在远处的乱石堆里。 “装神弄鬼!”他转身环视众人,眼中寒芒闪烁,“就算是山匪又如何?想从我李牧嘴里抢食……” 说着,李牧猛地抽出腰间柴刀,刀尖直指那个狰狞的虎头标记,“得问问它答不答应!” 猎刀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刀身上还残留着昨日猎熊留下的暗红血痕。 众人只觉一股凛然杀气扑面而来,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走!”李牧收刀入鞘,率先迈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的路!” 一行人推开枯树,踏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丛中,几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 猎队气氛沉重。 沿着山路一路前行,众人渐渐接近了出山口。 就在此时,熊罴突然浑身炸毛,吼声像闷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它弓起脊背,獠牙外露,浑浊的兽瞳死死盯着四周的密林。 李牧猛地抬手,狩猎队瞬间停下脚步,所有人肌肉绷紧,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沙沙! 树叶无风自动,树影间人影幢幢。 下一秒,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夺”的一声钉在李牧脚前,箭尾震颤不止。 “哈哈哈!”粗犷的笑声从林间炸响,“李猎头,久等了!” 树丛分开,二十多个山匪鱼贯而出,呈扇形将狩猎队团团围住。 他们衣衫褴褛,却个个凶神恶煞,手中的砍刀、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匪首身材魁梧,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肩上扛着一柄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随着他的步伐作响。 “老子是虎头山二当家,黑牙。”匪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李猎头,咱们的'断刀令',你是没瞧见,还是瞧不上?” 李牧目光冰冷,右手缓缓按在猎刀柄上:“瞧见了,也踢飞了。” 黑牙笑容一僵,眼中凶光暴涨:“好胆,看来你这毛头小子不是不懂这道上的规矩!而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第九十九章 二当家,黑牙! 李牧抬眼看向四周。 只见这二十多个山匪个个面色凶狠,占据着有利地形,将狩猎队团团包围。 若是普通猎户,瞧见这一幕后恐怕会被吓的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毕竟虎头山山匪的名号在这一带可是响亮至极。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都是常有之事。 去年,有个村落遭到劫掠,许多青壮汉子舍不得一年的收成被白白抢走,团结起来奋起反抗,结果……尽数遭到了屠戮! 上百具尸身被倒吊在村口老槐树上,像风干的腊肉般整齐排列。 最骇人的是,那些尸体全都被剥去了面皮,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来路。 官差赶到时,有两个新来的当场就尿了裤子,还有一个回去后疯了! 残暴、****! 这便是虎头山山匪们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的重要原因。 “道上的规矩?”李牧嗤笑了一声,“大齐皇室拥兵十万,统御疆土,自然可以制定律法!但你们一群山匪,数不过百,真把自己当成土皇帝了?” “随便在地上插把刀,便要我们把辛苦猎来的猎物拱手奉上……” “照这道理,老子也想立个规矩,吐口唾沫,你们就该自刎谢罪!” 此话一出,狩猎队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虽然山匪凶名在外,但狩猎队的汉子们已经和马帮交过手,经历过生死,自然不会像寻常人一般畏惧。 此时,七把猎弓、朴刀已经被握在手中,只等李牧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和山匪们拼杀一番。 黑牙脸上的横肉抽搐,露出满口黑黄交错的烂牙,缓缓抽出九环大刀,刀背上串着的九个铜环叮当作响。 “小崽子,知道这刀上挂的是谁吗?”黑牙狞笑着抚摸铜环,“上一个这么跟老子说话的,现在他的脑袋就挂在我床头当装饰。”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发难! “杀光他们!把那个领头的舌头给我割下来泡酒!” 血战爆发! 嗖! 李牧一方,早已蓄势待发的七柄猎弓发射。 箭雨破空! 利箭如毒蛇出洞,瞬间贯穿三名山匪咽喉,其中一支箭力道之大,直接将一个匪徒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不停颤动。 与此同时,山匪们也杀了过来,场面霎那间便陷入了混战之中。 鲜血喷溅,惨嚎四起。 姜虎如狂兽般冲出,双臂肌肉虬结,竟硬生生夹住两支刺来的长矛! “给老子起!”他怒吼一声,腰背发力,竟将两名持矛山匪凌空抡起,狠狠砸向岩壁。 砰! 骨裂声炸响,二人如烂泥般滑落。 “虎子哥,当真是威猛无敌!” 陈林见状怪叫一声,反手一箭精准洞穿一名持刀匪徒的眼窝。 箭矢透颅而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黑牙面色铁青,九环大刀裹挟风雷之势,直劈大柱头颅。 这一刀又重又狠,迅捷无比。 只见大柱横起长矛格挡,但木柄在接触到刀锋的那一刻,竟然应声断裂! 沉重刀身挟裹破风声,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时,李牧身形骤闪如鬼魅欺近,右手成爪扣住大柱后领猛拽。 嗤! 刀锋擦着他胸前掠过,兽皮衣瞬间裂开,血珠飞溅。 九环大刀重重落在地上,将一块大石劈成两半! “圆环阵!”李牧厉喝。 七人瞬间背靠背,猎弓连发,刀光成网。 又两名山匪喉头中箭,仰面栽倒。 但有一名悍匪趁机突进,长矛直刺李牧后心。 “找死!”姜虎暴吼,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矛杆,竟将那匪徒连人带矛抡起重重砸向地面,霎那间颅骨碎裂,脑浆迸溅。 黑牙大骂了一声,狂怒之下再次冲锋,九环大刀舞成一片银光。 “擒贼先擒王。”李牧眼中寒芒一闪,身形骤然压低,任凭刀锋贴着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他抓住机会右腿如鞭横扫,重重踢中黑牙膝窝。 只见这位山匪二当家闷哼跪地,还未及反应,李牧已如猛虎扑食,左手扣住其持刀手腕腕骨窝处,五指如铁钳一捏! “啊!”黑牙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九环大刀顿时脱手坠地。 李牧曾在军中服役多年,自然很清楚攻击哪个关节部位能够一招制敌。 眼见打掉了匪首的兵器,他并未停手,而是右手成爪闪电般锁向对方咽喉。 黑牙瞳孔骤缩,仓皇后仰之间从腰间掏出一个布袋,猛地朝李牧脸上甩去。 一片白雾扑来。 石灰! 李牧心头一紧,顷刻间闭上双眼,速度极快的变爪为拳,凭借着记忆一击勾拳重重砸在其颈部一侧! “咔嚓!” 锁骨骨裂声,清晰可闻。 二当家只感觉眼前一黑,魁梧身躯踉跄跪倒在地,口鼻溢血。 而李牧顺手卸掉了他两条手臂的关节,将柴刀抵住心口,刀锋入肉三分,血线顺着皮肤蜿蜒而下。 “都他娘给我住手!” 他声音冰冷,爆喝一声道:“再敢动一下,你们二当家的性命便不保!” 满场死寂。 山匪们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生撕活人的二当家,竟会像条死狗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唯有姜虎目光火热,认出李牧方才使的招数,正是曾经传授过自己的“形意拳”中的招数! “放下兵器。”李牧沉声道。 山匪们对视一眼,皆有些不甘心。 李牧将柴刀往胸口内又递送了几分。 “放……放下兵器!”黑牙只感觉剧痛传来,顾不上满嘴血沫子,立刻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见状,山匪们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纷纷丢掉兵刃,仓惶转身逃走。 姜虎大步上前,用牛筋绳将黑牙捆成粽子,随手一提,如拎死狗般丢在地上。 峡谷中,血腥味弥漫。 狩猎队众人虽浑身浴血,眼中却战意未消。 “走,”他踢了踢瘫软的黑牙,“带这家伙回去,好好问问虎头山的'规矩'。” 狩猎队的汉子们狞笑着,摩拳擦掌围了上来。 “你们……惹大祸了……”黑牙虽然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却还在狞笑,“大当家待我极好,我若今日回不去山门,你们全村……都得死……” “包括你们的家人,朋友,全都会沦为刀下之鬼。”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碎肉的鲜血:“到时候,老子要亲手……把你们剥皮抽筋!” 李牧眼神一冷,柴刀猛然挥下。 “啊!!!” 黑牙的左手小指应声而断。 李牧捡起那截血淋淋的手指,直接塞进黑牙自己嘴里。 “带回去。”李牧一脚踢在他脸上,顿时踢掉他三颗门牙,“让乡亲们都看看,虎头山的'好汉'是什么德行。” 第一百章 坑人 山谷之中血腥味漫天。 狩猎队众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缓缓前行,身后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这一战虽然获胜,但除了李牧,几乎人人身上都挂了彩。 姜虎的左臂被长矛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陈林的右耳少了半截,大柱的兽皮衣更是被鲜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血。 被牛筋绳捆成粽子的黑牙仍在不断咒骂,污言秽语混着血沫从他那缺了门牙的嘴里喷出:“等大当家带人杀到,老子要亲手把你们老婆的皮肉割下来下酒!把你们家的小崽子串成肉串烤着吃!” “东家,要不要绕个路?” 返乡途中,贾川轻声开口询问道:“那逃走的山匪或许会跟踪我们,若是被他们摸清了住所,恐怕……” 李牧摇了摇头,目光如刀般锐利:“安平县就这么大,狩猎队屈指可数。” 他踢了踢脚下的黑牙,“这杂种刚才叫我'李猎头',说明咱们的底细早被人摸清了。” 此次进山,李牧与数支猎队结仇。 或许黑牙他们,便是从这些猎户口中得知了己方众人的信息。 现在这种时候任何隐藏身份的手段都已无用。 他倒并不在意山匪们的威胁,毕竟对抗马帮后,自己手中已经有了不少银两,若是实在不行亦可举家搬迁到城内。 虎头山众匪们虽然凶狠暴戾,但他们之所以敢屠戮村庄,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安平县的差役、守军们尸位素餐,不愿花费力气冒险去剿灭他们。 但这份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山匪们可以在城外兴风作浪,可却不敢在城中如此放肆。 毕竟安平县的富户都在城中,就连县令和官差也都聚集在此,若是眼睁睁看着山匪们在自己眼皮底下作乱,即便衙役守军们再昏庸,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若是山匪们不肯罢休,大不了在城中再买下一个庄子,所有人都搬迁过来便是。”李牧摸了摸下巴上的青碴胡子:“虎头山的畜生再猖狂,也不敢在县令眼皮底下撒野!” “这倒也是个应对之法。”贾川闻言点了点头:“只是日后若要出城狩猎,便要麻烦不少,多走许多弯路。” “对了,牧哥儿,咱们不是有军营的靠山么?” “不如再请动他们,彻底将虎头山剿灭了便是!” 李牧闻言内心苦笑一声。 若是他手中还有一块龙甲唤心镜,肯定毫不犹豫的将其使用,将虎头山山匪们屠戮一空。 只可惜,他现在是徒有“靠山”的虚名,而无实力。 “军营的贵人帮我们一次已是不易,咱们不可能事事都麻烦人家……时间长了会令人反感。”李牧表面风轻云淡的开口道:“更何况当初我有言在先,若无生死存亡之事,便不会再让他们出手。” 贾川等人听了解释,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年头,人情可是笔难还的债。 …… 在双溪村口,队伍一分为二。 贾川押着黑牙回李家大院,李牧则带着姜虎等人策马直奔县城。 那几匹缴获的黄骠马四蹄生风,不到半炷香就看到了城门楼子,比平日步行快了两三倍不止。 来到县衙,李牧向守门的门吏讲述了自己的来意,很快便有几名差官闻讯赶来。 “呦……你,你是双溪村那个……李……李牧对吧?” 一名差官看到李牧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贾川挑了挑眉毛,压低声音凑了过来:“牧哥儿,你在县衙也有朋友?”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笑容。 朋友? 什么狗屁朋友! 这名差官,正是当初他杀了李二叔后,第二天来村中负责调查、敲诈了他一两银子和几斤鹿肉的两名捕快之一! “金爷,咱们又见面了。”李牧抱拳,轻笑开口。 “李兄弟最近在城中的名号可是很响呐……”金爷闻言,表情活像是吞了只苍蝇,随即挤出满脸谄媚笑容:“听说连马帮都是倒在你的手中,背后有总兵当靠山。” 他亲热地搂住李牧肩膀,暗中将一锭银子塞过来:“当初是老哥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别见怪!” 李牧掂了掂银子,足足三两多。 他嘴角微扬:“金爷真是太见外了。” 看来自己扯虎皮当大旗这招确实管用,不仅将城中诸多黑道堂口震慑,就连县衙的这些捕快也对自己敬畏了不少,竟然主动将当初敲诈自己的银两吐了出来,而且是加倍的还了回来! 两人虚情假意地推让一番,最终银子还是落进了李牧口袋。 “李兄弟真是年轻有为,悬赏放出去才不到两日,你便已经猎到了熊胆!”金捕快又是客套了一番后,便取走了一枚熊胆,并将三十两黄金和盖了官府大印的文书递到李牧面前。 让姜虎收下赏金文书后,李牧突然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金爷,兄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城门口的悬赏文书,能不能迟些再摘下来?” 闻言,金捕快愣了一下。 “这是何意?”话音未落,他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一般,愕然道:“莫非……你不止弄到了一枚熊胆?” “呵呵。”李牧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晃了晃,道:“正是!” “好小子,你这是要去坑人啊。”金捕快立刻反应过来,眼眸中浮现出心领神会的眼神。 第一百零一章 许掌柜 李牧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道:“坑人?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不过是借个时间差,多挣几两碎银罢了。”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世道艰难啊,身后跟着一大帮兄弟要吃饭......时不时还得打点那些对我们有恩的贵人。若不精打细算,怕是早就沦落到插标卖首的地步了。” 金捕快闻言,粗糙的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来回摩挲,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李兄弟,最多一个时辰。” “再久,兄弟我也兜不住了。” 李牧眼中精光一闪,在心中快速盘算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金爷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兄弟,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们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便要互相提携。”金捕快压低声音,轻声道:“若是日后见了总兵大人,还望帮兄弟我美言几句。” 捕快和军队虽然分属两个不同分职,但若是能够得到某些大人物许可青睐,这些底层捕快自然非常乐意脱下这身官衣,穿上战甲,去军伍之中效力。 “放心,包在我身上!”李牧拍着胸脯应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反正是不要钱的大饼,随便画便是! …… 平原县。 望春楼。 暖香阁内,轻纱幔帐间暗香浮动。 七八名仅着轻纱亵衣的艳妓正围着两位贵客殷勤侍奉。 忽地,有名女子不慎打翻了酒杯,便引来了那名中年胖汉的不满。 “作死的贱婢!” 他猛地拍案而起,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去把老鸨叫来!” 那女子闻言面色惶恐。 这青楼之中也有颇多规矩,若是惹得恩客们不快,非但得不到赏钱,还少不得一番皮肉之苦。 “许爷,奴家只是不小心……您大人有大量……”女子秀眉微蹙,轻咬着下唇,作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欲哭模样,想要讨的对方怜悯,将此事揭过。 但下一刻,却见那中年胖汉抄起酒壶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 酒壶在女子额头上应声而碎,瞬间便鼓起一个青包,然而他却余怒未消,大手抓住对方满头黑发,抡圆了便是几个耳光抽了过去。 一番拳打脚踢。 房间内的艳妓们皆被吓的瑟瑟发抖,不敢发一言。 待到胖汉停下手后,那女子脸颊早已浮肿、口鼻溢血,就连牙齿也断了几颗,就连下身的亵衣上也被血液浸透,倒在地上晕厥了过去。 “娘的,狗一样东西,也想跟我讨价还价?”中年胖汉眉心狂颤,随手从旁边扯来一名女子,在其衣衫上擦拭着手掌上的血迹。 房间内的动静,很快便引来了鸨母和龟公等人。 年逾五十、浓妆艳抹的鸨母推门而入,瞧见屋子里的场面后,一双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诶呦!两位爷,这是怎么了?把我家的姑娘打成这幅样子?” “您知道请个郎中有多贵吗……” 啪! 鸨母话音未落,中年胖汉随手便丢过去一锭银子。 “……”老鸨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眸中的恼怒也被惊喜占据,她微微欠身,谄媚笑道:“许爷可真大气,您慢慢玩……来人呐,把这不懂事的贱皮子抬出去,免得影响了恩客的雅兴。” 几名汉子走进来,抬起地面上昏迷不醒的女子恭敬退去。 大门重新被关闭。 一场风波,以十两银子而结束。 从始至终,鸨母都未曾查验过这女子的伤势,而那中年胖汉下手时也丝毫没有留手,仿佛殴打的并非活人,而是猪羊犬牛一般! “许掌柜,今日怎么这么大的气性?”胖汉对面,坐着一名同样衣着华贵的男子,面皮白净,方才那事仿佛并未对他的心情造成任何影响,依然左拥右抱、笑意吟吟:“这可不像你的秉性。” “哼!刘老弟是明知故问!”许掌柜冷哼一声,扯来一名陪侍女死命抓捏发泄着,直到对方含泪惨叫哀求,这才咬牙道:“三月春进了水仙楼,我那酒坊的销量足足跌了一大半……” “这该死的东西!” “如今酒水税务颇高,再这么下去,我那铺子迟早关门大吉。” 刘姓男子闻言叹了口气,悠然道:“三月春进了城,倒霉的可不止你一家酒坊,青梅烧和顺府佳酿最近也有些卖不动,呵呵,这城中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瞧着它眼红呢。” 两人交谈一番,皆是唉声叹气。 当初马帮为了抢三月春大动干戈,如今已经彻底倒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都未能对付得了李牧,他们这些生意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兜里有俩小钱,欺负欺负青楼中无依无靠的女子倒还无所谓,但若是对上李牧…… 他们还真没这个胆量。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许掌柜几杯酒下肚,眼珠变得越发通红,言语狠厉:“我一人对付不了他,但城中诸多酒坊,若是联合起来,我就不信……” 啪! 刘姓男子重重一拍许掌柜肩膀,沉声道:“许掌柜,你喝醉了。” 他猛然惊醒,看着周围那些看似无害的青楼女们,方知自己一时酒意上涌,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古往今来,有多少秘密都是从青楼泄露出去?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许掌柜内心无比烦躁,将一众艳妓们都赶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贼眉鼠眼的走了进来,正是许掌柜铺子中的伙计。 “掌柜的,我有要事禀报。”他神神秘秘的开口。 “讲!” 小厮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让你说,你就说!”许掌柜语气不悦的催促道。 “掌柜的……”小厮压低声音,凑近自家掌柜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哗啦! 许掌柜猛然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刘老弟,我有些事要先行离开!”得到小厮肯定的回答后,许掌柜嘴角笑意有些抑制不住,站起身来便大踏步门外走去:“今天所有账目,全算在我身上!” 第一百零二章 买熊胆 许掌柜刚踏出望春楼,迎面撞上九月微凉的秋风,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他眉心微颤,指节攥得发白,心中不断回荡着伙计方才传来的消息——城南破庙,竟有个猎户在兜售上等熊胆! “备轿!不,牵马来!”许掌柜一脚踹在旁边呆立的伙计身上,怒骂道:“再磨蹭半步,这买卖就被人截胡了!” 如今县衙悬赏熊胆的消息早已传遍平原县,但凡有点门路的商人,都在暗中盯着这桩买卖。 可谁也没想到,竟有个愣头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兜售这等珍贵之物! 这不是送上门的肥肉吗? …… 此时城南土地庙外。 大柱慢悠悠地摆好摊位,将分割好的熊尸一一陈列在桌案上。 忽听得庙外马蹄声碎,他唇角微勾,顺手将油布包裹的黑熊胆往上一搁。 那胆囊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胆管处还凝着未干的血珠,显然刚猎杀不久。 “这熊肉怎么卖?” 马蹄声渐止,身材肥胖的许掌柜翻身下马,大踏步走了过来,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桌案正中央。 一颗硕大的熊胆,赫然摆放在肉块之上! 许掌柜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这正是官府悬赏的物件。 若是上交上去,不仅能得三十两黄金的赏钱,还能换取一份一年份的免税文书。 如今许家老窖被“三月春”压得喘不过气,若能省下这笔税银,便能降价竞争,或许还能在这商战中翻盘! 可问题是…… 这熊胆如此珍贵,怎会有人随意摆摊售卖? 许掌柜心中狂喜,但多年商海沉浮的警觉让他并未贸然开价,而是先试探一番。 “熊肉二十文一斤,熊掌另算。”大柱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用草绳扎着熊掌,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许掌柜眯起眼睛,故作随意地踢了踢地上的熊皮:“这皮子倒是完整……” “掌柜的好眼力!”大柱终于抬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笑容,“这黑熊是昨儿个在后山猎的,一箭穿眼,半点没伤着皮子,今早刚带进城,新鲜着呢!” 许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信纸,递了过去:“猎户,我家府上近日要办宴席,客人想吃些野味,你瞧瞧这清单上的东西,若能猎来,我出高价!” 说话间,信纸赫然递到了大柱身前。 大柱憨憨一笑,看也不看那信纸,摆手道:“掌柜的,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从小家境贫寒,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这上面密密麻麻的,跟鬼画符似的,我一个字都认不得!” “您若想要什么,不如直接念给我听!” 许掌柜目光一闪。 莫非眼前这人,真是个不识字的傻小子?所以才不知道官府正在高价悬赏熊胆? 老子的运气真就这么好?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遗憾地收回信纸:“罢了,反正还有几日,到时候再说吧。” 随即,他手掌摸向桌案上的熊肉,仿若不经意般问道:“这熊肉倒是新鲜,可惜太肥了……倒是这熊胆不错,怎么卖的?” “哦,这个啊。”大柱突然把熊胆往怀里一揣,“这个不卖,要留着给俺娘治眼疾的。” 许掌柜顿时急了,一把拽住大柱的胳膊:“小兄弟且慢!老夫认识县城最好的大夫,足以帮你娘治病!这熊胆不如让给我,我出三十两银子。” 大柱瞪圆了眼睛:“三十?我以前听别人说,熊胆可是值八九十两哩!” “胡说!”许掌柜突然拔高嗓门,又赶紧压低,“那是以前的价格,现在早已降价,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说着,他还左右张望,“这样,一百二十两,现钱。” 官府悬赏三十两黄金,折合四百五十两银子,再加上免税文书,价值远超千两。 若真能用一百多两买下,简直是天降横财。 大柱挠挠头,突然指向许掌柜身后:“那位老爷说给我一百八十两哩。” 许掌柜猛地回头,果然看见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带着两个跟班正往这边走,他顿时急了,从袖中掏出钱袋:“二百两!现在就交割!” “可俺娘……”大柱还在犹豫。 恰在此时,许家酒坊的伙计匆匆跑来,压低声音在许掌柜耳边低语几句。 “城门的告示,果真还没揭下?”许掌柜双眼一亮,当即下定决心,将钱袋里的银子和两张银票一股脑塞了过去:“废话不多说,四百两,一口价!” 他必须抢在别人之前,拿下这颗熊胆。 大柱接过银票,装模作样地数了数,这才咧嘴一笑:“行,掌柜的爽快!这东西是你的了。” 许掌柜一把夺过熊胆,心中狂喜,连声催促伙计:“快!牵马,立刻去县衙!” 他纵马飞驰,肥胖的身躯在马背上颠簸,额角的汗珠顺着涨红的脸颊滚落,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护住怀中的油布包裹,生怕那珍贵的熊胆有半点闪失。 "让开!统统让开!" 鞭梢在空中炸响,街上的行人慌忙避让。 几个挑担的货郎躲闪不及,箩筐里的瓜果滚了一地,却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踏得稀烂。 许掌柜看都不看一眼,满脑子都是那三十两黄金的悬赏和免税文书——有了这些,许家老窖就能起死回生! 县衙门前,两名当值的衙役正倚着朱漆大门打盹。 忽听得马蹄声如雷,抬眼便见许掌柜策马直冲而来,惊得连忙横起水火棍:"站住!县衙重地,岂容纵马喧哗!" 许掌柜猛勒缰绳,那匹青骢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狼狈地滚下马鞍,却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衙役面前,从怀中掏出油布包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快、快禀告知县大人!许某......许某寻到了悬赏的熊胆!" 第一百零三章 购置城中宅院的计划 许掌柜兴奋惊喜,双手托起油布内的熊胆呈在衙役面前,姿势恭敬谦卑,仿佛要迎接自己的新生一般。 闻言,那两名衙役低眉瞧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 静。 死寂。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硬。 许掌柜突然觉得有些心悸,他眉心缓缓拧起,似乎察觉了有些不对劲。 这两名衙役的反应有些反常。 官府花高价悬赏熊胆,如今有人上缴,他们本应十分热情,却为何露出如此怪异的眼神? 那眼神之中,包含着讥笑、嘲讽、同情……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傻子! “两位差爷!”许掌柜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请查验熊胆,赐予许某悬赏之金!” 此话一出,打破了死寂的气氛。 左边那名衙役沉默片刻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道:“许掌柜,你……来晚了。” “一个时辰前,便已有人上缴了熊胆,拿走了赏金。” 嗡! 这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掌柜脑袋上,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踉跄倒退两步:“有人拿走了赏金?这……这怎么可能?那城门口的告示尚未揭下……” “县衙内的兄弟们事务繁忙,一时未分得出人手去揭榜。”那衙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道:“此事是我等失职,对不住许掌柜了。” 衙役的解释天衣无缝。 许掌柜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握在掌心中的熊胆好使烧着的炭火一般烫手。 他表情变幻不定,慢慢变得狰狞起来。 这几日,许家老窖的生意不佳,本就已经赔了不少银两,本想着靠免税文书挽回一波颓势,没想到反而让形势雪上加霜。 一颗熊胆,正常价格不过二三十两,就算碰到急缺,最多也就八九十! 他花费四百两银子购下,细算之下,足足赔了三百多! “失职……失职?”许掌柜喘息宛若破风箱一般粗重,他突然伸手,猛然抓向衙役的衣领,怒吼道:“你们一句轻描淡写的失职,可是让我白白折损了三百多两银子!” “你们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此事没完!” 若是平常,许掌柜自然不敢和县衙的人发火,但近日他的生意连续不顺,早已积攒了一肚子火气,如今又白白丢了这么多银子,暴怒之下竟然有些失控。 锵! 两柄雪亮长刀出鞘,毫不留情的抵了过来,强压在他脖颈上。 “竟敢出手袭击官差?”那衙役手握长刀,嘴角带着狞笑,一脚便重重踢了过去:“不知死活的东西。” 许掌柜肥硕身躯被踢翻,踉跄仰面倒地。 两名官差冲上前来便是一通拳打脚踢,任凭对方如何惨叫求饶,力道都没有丝毫放轻。 足足一盏茶功夫后,两人才住了手。 “狗一般的货色,也敢向老子们耍横?”那衙役挥舞了一下拳头,将长刀刀身重重拍在许掌柜脸颊上:“老子这身官服、这柄官刀,便是世上最大的说法!” 此时的许掌柜,赫然和方才被他在青楼中蹂躏的那名风尘女子一般,毫无尊严的瘫倒在地上,浑身污迹、血尿迸流。 很快,失去意识的他便被两名衙役拖了出去,当做垃圾般丢在大街上。 …… “东家!” “你这招真缺德……不,真厉害!”城门口,大柱和另外一名汉子手中分别攥着三四百两银票,用敬佩目光看着李牧:“除了给官府那颗熊胆,剩下的两颗加起来,也卖出了将近八百两的天价。” “哈哈,看来城里人也没有多聪明嘛!” 几名汉子闻声大笑。 李牧伸手将银票接过,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笑意:“人呐,一旦心智被贪婪占据,那么智力便会急剧下降,有时候明明知晓此事风险很大,但也还会自欺欺人的骗自己能够占到便宜。”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李牧此次进城收获颇丰,家产再次增加了将近一倍,三十两黄金外加八百两银子,最重要的是那封免税文书。 如今的他,即便放在平原县城之中,也算得上富户! “我已经让陈鹤松帮忙留意那些有意出售的大院、商庄。”李牧揉了揉眉心,经过一番认真考量之后,他已经决定在城中购置一处宅院:“到时候,便将你们的家人一道接来,共同居住!” 如今生逢这糟心的世道,城内的安全性自然要比城外强的多。 别的不提,单单那群虎头山的山匪,便已经是扎在他心头上的一根尖刺。 虽然和马帮的争斗大获全胜,但李牧深知那一战有极大的运气成分在内,若非走投无路,他也不想继续和一群亡命之徒去搏生死。 “东家,真要搬进城内么?”陈林挑眉问道。 “我……我前几日刚盖的新瓦房……”大柱闻言,情绪无比沮丧。 “区区几间瓦房,又有什么舍不得?”有人身无牵挂,此时开口道:“只要跟着牧哥儿再干些时日,你们各自在城中买上间宅子,不比在乡下自在享福的多?” 闻言,众汉子们思虑一番后也点了点头。 现如今乡下的日子确实难过。 不仅治安极差,时常要担心有乱民、盗匪的袭击,就连购置商品都极为不便,有时候恰逢夏季、数日不下雨,溪水断流,就连吃水都是个问题。 若是搬到城中,那么一切不便皆将迎刃而解。 “我听东家的。”大柱沉默良久,咬牙开口道。 “好。”李牧深吸一口气,吩咐道:“今日回去之后,你们便各自回家收拾细软,将妻儿老小一并先接到双溪村来……待到城中的宅院购置完毕后,再一齐搬迁。” 虎头山山匪残暴无情。 他们若是得知二当家被擒获,定然会对狩猎队成员们的家人进行报复。 先将其接到双溪村住在一起,虽然有些拥挤,但至少彼此之间还算有个照应。 第一百零四章 特殊的审问方式 离了城,李牧便带人返回村中。 有家室的汉子们便赶着骡车、马匹,各自返回家中去接人。 “牧哥儿,那二当家嘴硬的很,问什么都不肯说,就只是咒骂个没完……” 众人刚回到家,便听到屋内传来尖锐、不堪入耳的叫骂声。 贾川脸色铁青,沉声开口道:“我把军中审问俘虏的手段都用了一遍,没想到竟然撬不开他的嘴!” 李牧摸了摸下巴。 他之所以将黑牙绑回双溪村,就是想要从对方口中逼问出一些有关虎头山山匪的信息。 比如人数,比如装备,比如地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虽然李牧此次不想和山匪们硬碰硬,但多打探出一些信息总是没错的。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贾川亲自出手竟然也没能从对方口中问出任何有用信息。 这区区山匪,竟然有这么硬的骨头? “我来审问这畜生,你去……”李牧轻轻招手唤来陈林,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又转身从李采薇的房间找到一包缝衣针,便推门走进关押黑牙的草棚中。 大门推开。 被绑着粽子一般,浑身鲜血淋漓的黑牙抬起头,看清李牧身形后狞笑不止:“你……你们别白费力气了,老子绝不会出卖兄弟。” “你们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有关虎头山的消息!” 看着浑身是伤、但神情却依然坚毅的黑牙,他慢条斯理坐了下来,将一整包缝衣针摊平放在对方面前,轻声道:“方才审问你的那人,是大齐军伍中的一名老卒,他的手段,你居然都能够抗下来,真是不简单。” “真是条硬汉,我佩服你。” 黑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冷笑。 “但你很不幸,因为我掌握的手段要比他更多一些。”李牧轻轻取出一根针,对准黑牙的手臂关节接缝中刺了过去:“我曾经学习过人体构造学,非常清楚该如何在最小伤害下,令目标产生最大限度的疼痛。” 说话之间,缝衣针已经闪电般刺入他的骨骼接缝处。 只是一刹那,这名山匪二当家身子便开始剧烈痉挛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满脸涨红,牙齿都咬的咯吱咯吱作响。 这简单一针下去,可要比方才贾川那番拳脚厉害得多! “我曾经审问过的罪犯之中,其中意志力最坚硬的一个,坚持了十二针……不知道你能不能打破这个记录?”李牧嘴角含笑,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又是一针刺入黑牙的手腕接缝处。 “呃……” 这名硬汉眼珠圆瞪,口中已经有白沫泛起,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浮现一层冷汗。 但他却依然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他娘……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老子听不懂!” 李牧并未动怒。 他只是不断重复着捏针、刺的动作。 惨叫声不断回荡在李家大院上空,听到者无一不毛骨悚然。 一盏茶时间后。 整整十七根针全都刺进了黑牙关节内。 他此时浑身衣物已经被冷汗湿透,几次晕厥过去,却又被再次疼醒。 啪啪啪! 李牧鼓起掌来。 “在我所见过的恶棍之中,你绝对是最有骨气的一个。”他语气十分认真的开口道:“我确实奈何不了你。” 黑牙剧烈喘息着。 他勉强抬起头,眼神怨毒:“你要么……把我送进大牢,要么……把我一刀宰了!” “若是老子侥幸脱身,今日之仇,必千百倍奉还……” 虎头山大当家铁熊项上人头值三千两。 而二当家黑牙,也值六百! 若是实在逼问不出什么有用消息,将其送入县衙,似乎便是最好的选择。 “带他们进来!” 黑牙话音未落,李牧却突然开口将其打断。 随着大门再次推开。 七八名身材佝偻,身上、脸上有狰狞伤疤,或是肢体残缺的人走了进来,这群人有男有女,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便是他们看向黑牙的眼神中,都带着浓郁的恨意。 “怎么?让一帮残废来吓唬老子?”这位山匪二当家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语气中的不屑意味更加浓郁。 “你不认得他们了么?”李牧轻笑问道。 “……”黑牙闻言皱起眉头,目光落在他们脸上,努力回忆着这些人的信息。 但最终却一无所获。 “这些人都是你们当初肆虐过的村子中的幸存者。”李牧将一名中年汉子拉了出去,介绍道:“李四,大王庄人,家中妻女被你们凌辱虐杀,本人也被斩下一条手臂!” “洪丰年,莲花乡人士……亲眼目睹自家怀孕女儿被你们破腹取婴,喂养恶犬!” “刘三妹!新婚之夜遭到袭击,当着夫家面被施暴侵犯,而后便得了失心疯……” 随着李牧一个个介绍这些人的身份,黑牙原本桀骜不驯的脸上,也慢慢多出了一丝惊恐不安。 他确实认不出这些人是谁,也记不清这些事的具体日期。 但这些年,虎头山劫掠了不少村庄,像类似的恶行他们早已做过无数次! “他们这些人本就已经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之所以活到现在,内心便只有一个念头。”李牧慢慢蹲了下来,抓起黑牙的头发将其脑袋抬起,一字一顿道:“报复。” “向你们报复。” 静。 房间内,无人开口。 只有越发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黑牙瞳孔紧缩。 他可以在李牧和贾川的手段下坚持下来,但……在眼前这群老弱病残面前,他的内心却突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感。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的不安。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落入这群人手中,他们绝对会活吃了自己! 这不是夸张。 而是真的会一口一口,将自己啃成骨架。 “你……你若是条汉子,便给我一刀让我彻底了结。”黑牙突然情绪变得失控起来,浑身剧烈颤抖:“你砍了我的脑袋,拿去官府领赏!” 李牧却并未搭理他,而是转过身,大踏步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话:“他是虎头山的二当家,现在,他是你们的了。” 啪嗒! 大门关闭。 黑牙的表情僵住了。 阴森怨毒的笑声,在草棚内渐渐响起。 第一百零五章 白银宝箱,开启! “牧哥儿,他能招吗?“ 贾川在门外来回踱步,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眉头拧成一个结:”这小子骨头硬得很……” “放心便是。”李牧嘴角露出自信笑意:“对于一个人而言,最大的折磨并非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心理上的压力和恐惧。” 两人在门外静候。 屋内,黑牙的惨叫渐渐变成了非人的哀嚎。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穿透门板:“李牧!我说!我全说!” 贾川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李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李牧看见被众人围住的黑牙。 这个曾经凶悍的山匪此刻瘫软如泥,裤裆湿透,涕泪横流。他脸上新增的伤口不多,但眼神已经涣散——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征兆。 因为黑牙很清楚,一旦落在这群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家伙们手中,到时候,就连想死都是一种奢望。 虎头山造下的孽,这些人都将千百倍的报复发泄在他自己身上! “你……你让他们出去。” 见李牧走进来,黑牙声音颤抖低着头,他的左脸上鲜血淋漓,看不清伤口在何处。 旁边,一名汉子满脸怨毒,狞笑着从口中吐出半只耳朵! “诸位,先请在门外静候。”李牧见状沉声开口,摊开双臂:“我知晓你们与他有血海深仇,但唯有询问出更多消息,方能有机会重创山匪们,报得更大的仇。” 众人骂骂咧咧地退出,临走时还不忘朝黑牙啐上一口。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便说什么。” “若有半分隐瞒不实,我便让屋外的人把你活吃了……” 李牧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但黑牙内心却忍不住抽搐。 方才那汉子咬下他耳朵时,那狰狞眼神和癫狂样子,令他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虎头山一共有多少山匪?多少马匹装备?”这是李牧最关心的信息,这么多年以来,官府和守军虽然搞过几次轰轰烈烈的剿匪行动,但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借着剿匪之名,让城中大户和城外百姓们又缴纳了几次税后,只派出了零星的几十名衙役在山脚下转了一圈,根本都没敢上山。 还有一次,官兵刚在山脚下集结,便遭到了埋伏已久的山匪们突然袭击,被杀的丢盔弃甲。 那一战,官府不仅丢了十几条人命,还白白送给山匪们十几匹良种战马和二三十套铁甲、崭新的刀剑! 从那之后虎头山便越发猖獗起来。 剿匪几次,反而将他们的势力越剿越大。 “山上的兄弟,连带我在内,共有一百三十七人。”黑牙脸颊血如线流,表情不敢再有任何桀骜,乖乖开口道:“这些人里面有的是边军的逃兵,有的是翻了死罪的犯人,但大部分都是走投无路的良民……” “至于马匹装备,算上上次缴获官府那群窝囊废的,共有三十二匹!木弓六十多柄,刀剑七八十口,铁甲二十八套……” 黑牙如数家珍一般,一字不漏的按照李牧要求,将虎头山的信息细细道来。 在一些细节上他更是知无不言,甚至将山上几个头目的喜好、长相都描述的一清二楚。 联想起方才他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李牧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句话。 三招打碎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后,李牧又重复验证了几遍,确定对方没有说谎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群山匪……的确不好对付。 虽然他们的数量没有马帮那么多,但却比马帮更加凶残! 而且山匪老巢在虎头山,易守难攻,平日里又行踪不定,难以被监视。 如果说马帮是一头猛犬,体格健壮,牙尖嘴利,善于正面扑杀;那么山匪们便是一条毒蛇,潜伏在落叶之下,难以被发觉,出手便是致命! 李牧转身,正欲离去。 黑牙却突然开口,咬牙道:“你已经知晓自己想要的东西,便给我一刀痛快的吧!我求求发发善心,别让外面那群人……再对付我……” 他是真怕了。 “当初你们施暴时,可曾也有过人如此哀求你们?”李牧轻声问道:“那时候,你可曾发过善心?” 黑牙愣住了,眼神中涌现出浓郁绝望之色。 “瞧你吓的。”李牧突然轻笑,伸了个懒腰,“你才被抓回来两个时辰,我上哪儿找这么多苦主?” 他拉开大门。 门外那群原本癫狂怨毒的“仇人们”,此时个个平静无比。 尤其是那个一口咬下黑牙耳朵的汉子,脸上笑容更加浓郁,凑到李牧近前道:“李猎头,我演的还不错吧?方才一口下去,这小子就被吓尿了,嗷嗷的哭啊……” “呸,那血流了满嘴,差点恶心的被吐出来!” 黑牙表情僵硬。 此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竟然被骗了。 “李牧,你这卑鄙小人……”他尖叫咆哮着,脑袋不断撞击地面,状若疯兽。 黑牙方才被恐惧淹没,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骗局都未看破。 “看好他,不要让其自尽。”李牧面色冷了下来,冲着贾川等人吩咐道:“这颗脑袋,我还有大用!” …… 回到自己房间,屏退了众人。 李牧取出猎熊所获的白银宝箱,看着那银光闪烁的箱体凭空出现在视线中,他的心跳忍不住加速了起来。 迄今为止,这是他所获的过的最高级宝箱。 不知能够开出怎样的奖励?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点向宝箱。 伴随着光华流动,一道悦耳提示音响彻在脑海之中。 【白银宝箱已经开启,获得“金创大还丹”三颗!】 一尊通体如白玉般的小瓶出现李牧掌心,打开瓶塞,只觉得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飘然而出,只是吸了一口,便有种浑身经络通畅之感! “是一种奇药?” 李牧凝神看去,只见瓶中放着三颗朱砂色、大小如黄豆粒般的药丸,随着他视线看去,大量文字浮现在虚空之中。 第一百零六章 剪道 【金创大还丹】 【传闻为上古奇人浦南子炼制的疗伤圣药,对外伤有奇效,服下后可在十息内止血、令伤口愈合,滋补气血,对断肢之伤亦有奇效!】 【提示:大还丹药性对同一人只能产生一次效用,若二次服用,则无任何治疗效果!】 看完奖励物品的介绍之后,李牧眉心忍不住狂跳了几下。 这东西虽然外形看起来不起眼,但毫不夸张的讲——价值连城! 无论承受多么严重的外伤,只要脑袋还在、只要还未断气,便可以在十息内将其治愈的活蹦乱跳。 若是放在与人厮杀时,便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白银宝箱内的奖励等级,果然比青铜又高出一个档次!”李牧嘴角笑容难以抑制,这东西的价值,也根据使用者的身份不同而变化:“这东西若是运用得当,能够折现的财富……几乎无法想象。” 若是日后侥幸,碰到一名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大将,使用了这东西捡回一条命,那回报必将无比丰富。 将其小心翼翼的收好,李牧重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内,风平浪静。 虽然他安排了人值夜,但料想中虎头山山匪夜袭的场景并未出现。 双溪村平静的好像是一潭死水。 不过李牧却并未因此而放松。 除了夜晚安排人值守外,另一边,也在不断催促着陈鹤松为其联络购置城中宅院的步伐。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李牧心急如焚的等待中,终于传来了消息。 城中有一间旧纺织坊要向外出售,位置在城东,虽然有些偏僻,但好在面积够大、价格也公道。 两亩地的地皮,外加十几间宽敞的旧屋,再加上些杂七杂八的旧家具……一共打包才卖五百六十两银子。 得到消息后,李牧立刻赶赴了城中和买家签署了文书,经过县衙公证之后,便拿到了房契地契。 …… “快,我们收拾一下东西,今日便准备动身搬入城中。” 李牧回到双溪村后,立刻便催促着众人们紧锣密鼓的预备搬迁事务。 虽然近几日风平浪静,但他却并不认为虎头山山匪们会吃下这个暗亏。 这群暴徒一定在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今天?”大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天色,如今已经是下午接近黄昏:“东家,用不了俩小时就要入夜了,要不就再住一宿,明天再动身吧!” “是啊……更何况还有些老人孩童,夜晚赶路,是否有些不便?”陈林也轻声开口:“山匪们三天都没动静,今晚,应该也不会例外……” 前几日,在李牧的号令下,狩猎队的汉子们都将各自的家人接到了李家大院,如今加起来足有四十多口子人,熙熙攘攘的、已经颇显得拥挤。 但好在这些父母妻儿们,都是些懂礼淳朴的性子,知晓自己给李家兄妹添了麻烦,便主动将缝衣做饭、打扫修补之类的活计揽了下来。 “不行,一宿都不等。”李牧熟读、被各种电影电视剧洗礼过,自然很清楚这种“再多留一宿”、“不会有事”之类的fg绝对不能乱立,否则绝对会出意外。 “贾川、陈林、大柱,你们带几个人,先把老人孩子送入城中……其他人跟我一起收拾细软,随后便动身。” 众人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按照李牧的要求动了起来。 不多时,七架马车便已经架了起来。 那些缴获自马帮的黄骠马,它们体格健壮、耐力十足,不仅可以骑乘,拉货也是一把好手。 很快,老老少少二十多口子人便在七八名汉子的护送下出了双溪村,直奔县城而去。 …… 李家大院内,剩下的人也不敢停歇。 他们将酿酒的大桶、铁锅搬上车去,再加上腊肉、兽皮、粮食,很快便堆满了三台大车。 李采薇怀中抱着那窝已经半大的兔崽子,盘膝坐在马车上,目光有些留恋的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咱们只是搬进城里住新房,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看到了妹妹目光中的不舍,李牧揉了揉她的脑袋:“住进城里,冬天就不用烧炕了,夏天下起雨来……也不用踩着泥水才能出门。” “想吃糕点糖块,出门便可以买到!” 听着李牧的话,李采薇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进了城,一定有更多的漂亮姑娘,到时候,哥就可以找个好看的嫂子了。” “采薇,到了城中,你可得好好盯着李大哥!我听说城中有些勾栏青楼之类的地方……”陈芸在一旁收拾着瓦罐,好似开玩笑一般说道:“男人一旦陷进去,那就休想再出来了。” 李牧顿时哑口无言。 这语气…… 怎么有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两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的投向李牧,似乎在密谋商议着什么。 李牧没有心情去管她们的谈话内容,只是催促着众人加快速度。 不多时,整个李家大院已经被搬空,就连种在院子中的辣椒苗也被整棵取了下来,根部用泥土包裹着,准备移植到城中的新宅之中。 “家中的田地和院子,我委托给了里长打理……” 李牧坐在最前方的一辆马车上,抬起长鞭,狠狠抽打在马臀上:“走吧!” 吱呀呀! 伴随着车轮滚动,李家的马队缓缓驶出了双溪村。 …… 夕阳落下。 夜幕笼罩。 李牧在马车前挂上了一盏油灯。 正在盘算着距离城中还有多长路程时,前方探路的贾川突然驱马赶了回来,面色严肃,语气有些急促:“牧哥儿,不好了!” “前面的道被剪了!” 闻言,李牧的眉心骤然拧起! 他借着一丝火光向前方看去,只见在官道之上,有几棵大树、杂石就这么横在那里,将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剪道堵路,这是暴民山匪拦路抢劫的手段。”李牧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从身后摸出猎弓,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咱们走夜道,可能碰到鬼了!” 第一百零七章 虎头山大当家,铁熊! 此话一出,车队中的数名汉子立刻警觉起来。 李牧之前派遣出的贾川、陈林等六人护送家眷进城,现在己方便只剩下了八九名有战力的成员。 小武、六子这两名老卒持握朴刀,宛若守山狼一般,一前一后屹立在车队两端。 其余人也迅速下车,拉弓搭箭,警惕打量着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 一片死寂。 李牧眯起眼睛,冷笑道:“装神弄鬼!” “来两个人,跟我一道将拦路的木头搬开。” 两名汉子闻声而来,弓着身子费力的拖动着大树杂石。 突然,一道尖啸声从黑暗中破空而来。 李牧眼疾手快,拔出腰间柴刀便冲着声音传来之地凌空砍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两截断箭从空中跌落 他俯身将其捡起,发现这箭矢造型十分奇特,尖端是一个古怪的通风圆柱。 “是虎头山的哨箭!” 通过之前对黑牙的逼问,李牧已经知晓了这群山匪们的习性。 在埋伏商队、准备动手劫掠时,头目往往会通过哨箭的方式来发布讯号,将周围潜藏着的山匪们全部呼唤而出。 这是进攻的讯号! 果然,伴随着哨箭响起,官道两旁的砂砾荒田之中,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浮现,并且伴随着一阵马蹄碾压大地的声音。 几十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从黑暗中涌动,向着官道中央迅速接近。 “娘的,我说虎头山这帮畜生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合着是打着在半路劫杀的念头。”李牧冷哼一声。 他的预感没有错误。 山匪们一直都在暗中盯着他,之前几日未动手,或许是因为得知了马帮进攻李家大院遭到埋伏、全军覆没的消息,所以才显得格外谨慎。 而此时,失去了高墙庇护,亲眼瞧见了队伍中没有军士护送,积怒已久的山匪们终于再无顾忌。 “将那二当家挂出来!” 李牧沉声开口。 很快,被绑的结结实实的黑牙便被从车厢中提出,按在车队最前头的那匹马背上。 一根火把插在旁边空地上,将他的相貌照的清清楚楚。 昏黑夜色下,三四十名山匪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李家车队圈禁在内。 夜风吹来,火光闪动,映照着这些暴徒们满脸狰狞笑容。 李牧面无表情打量了他们一眼。 这些山匪大部分都是步行,只有八九名骑乘战马。 为首的则是一名身材魁梧如山,和姜虎不相上下的大汉。 他双臂粗如梁柱,崭新的制式战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胸口的县衙兵勇标识刺眼至极,仿佛是对官府最大的嘲弄。 两柄雪花板斧斜挂马侧,斧刃上暗褐色的血痕无声诉说着无数条人命。 “大当家!” 看到此人出现,黑牙立刻兴奋吼叫起来,拼命挣扎着:“大哥,我在这儿……” “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李牧,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赶快把老子放开,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 啪! 他的话音刚落,姜虎便拎着哨棒砸了过去。 瞬间,这位二当家满嘴烂牙便被敲掉了一半,满嘴血污,差点一头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山匪们一阵骚乱。 大当家驱马向前走动了几步,声音沙哑沉闷:“洒家在虎头山落草,得兄弟们推举,坐第一把交椅,江湖人称“神威太岁”铁熊便是。” 他缓缓抬手,四周山匪的喊杀声戛然而止,只剩夜风呜咽。 李牧见对方并未直接冲杀过来,定了定神,抱拳道:“李牧,双溪村生人,狩猎队的猎头。” “铁某近日听说了你的名号,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有些本事。”铁熊声音依然很平静:“铁某敬你是条汉子,马帮那群废物栽在你手里,不冤。” “实话告诉你,你今日就算不举家搬迁,我们也准备动手了,你那几间破院子挡不住洒家的兄弟。”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十几名山匪从怀中取出一些拳头大小的瓦罐。 一股刺鼻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群人整日打家劫舍,杀人的经验可要比马帮丰富的多。 李家大院的坚固墙壁,几罐火油弹下去,恐怕就会被烧成一片焦炭。 李牧手掌在猎弓上摩挲着,不知这位恶名昭著的山匪头目究竟想干什么,便开口应付道:“今夜大当家拦路所为何事,还请明示吧。” “哈哈哈!” 铁熊大笑几声,语气骤然变得颇具压迫感:“痛快!李猎头,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落在你手中,是他无能,此事我不怪罪你,可以就此揭过。” “但却有一个条件。” 他猛地一挥手,几十名山匪齐刷刷踏前一步,刀光映火,杀气逼人。 “你们狩猎队向虎头山上缴三百两银子,每月。”铁熊竖起三根粗指,语气不容置疑,“少一文钱……” “杀!杀!杀!”山匪们齐声咆哮,声浪震得火把忽明忽暗。 三百两白银? 听到这个数字,狩猎队的汉子们脸颊忍不住抽动起来。 这分明是要吸干他们的血! 若不是最近李牧运气好,猎到了一些悬赏物品,单凭狩猎队在山中忙活,恐怕一个月也打不到价值三百两的猎物。 “大当家如此行径,不怕掉脑袋么?”李牧冷笑,轻声开口。 铁熊抽出两柄雪花板斧,傲然道:“大齐的军伍从上到下早已烂透,铁某在虎头山盘踞十余年,若是军营、县衙的人真有能耐剿灭铁某,这么多年以来,虎头山的势力怎会越来越大?” “你不必搬出背后的人来吓唬我,铁某做的就是掉脑袋的生意,若是前怕狼后怕虎,早就和这帮兄弟饿死在山上了。” 碰到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苦笑一声:“大当家既然开口,李某认了!放我的人进城,银子,立刻奉上。” 铁熊闻言,却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笑意。 “李猎头,你当洒家是三岁娃娃?”他低笑两声,嗓音如毒蛇吐信,“你那酿酒的法子,可比打猎赚钱的多!若放你们进城,转头躲起来开始酿酒、放弃出城狩猎,洒家岂不是竹篮打水?” 他猛地抬手,指向车队后方。 “不如,让你那妹妹上山住几个月。”铁熊眼中闪过贪婪,“你放心,洒家定会……好好招待。” 话音未落,山匪们爆发出一阵邪恶哄笑,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第一百零八章 狼群 “大当家!” 伴随着一声呼喊,两名贼眉鼠眼的人影从后面挤了过来,他们笑容谄媚,卑躬屈膝道:“这次,我们算是立下了大功吧?” 李牧凝神看去。 只见那两道人影正是双溪村中的两名地痞,之前还曾和李牧原身称兄道弟。 但后来自从未得到李牧传授拳脚后,他们便已经分道扬镳!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投靠了山匪! “孙癞子、黄三狗,你们这两个畜生……”姜虎眉心狂颤,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难怪这几日总觉得有人窥视,原来是这两个叛徒在通风报信。 “不错。”铁熊沉声开口:“能在半道上截下车队,你们当立首功。” 两个地痞闻言,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他们转向李牧,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快意:“你们吃香喝辣的时候,可曾想过兄弟们还在啃树皮?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看着两名地痞小人得志的摸样,姜虎被气的牙根都痒痒。 “大当家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个要求!”李牧突然冷笑,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指向两个地痞,“我要这两条狗的脑袋!" 此话一出,孙癞子眼睛顿时瞪圆,冷笑道:“李牧,放你娘的屁!” “我们可是拜在了大当家门下,成了虎头山的正式成员……大当家岂会答应你的要求?” 两人满脸怨毒,破口大骂。 但渐渐地,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 山匪们默默让开一圈空地,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两头待宰的猪羊。 铁熊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斧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大当家,我……我们可是功臣啊……” 两人踉跄倒退,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啪! 几名山匪突然冲了过来,将他们按倒在地。 “既然他们惹了李兄弟不高兴,那铁某便取了他们的狗头,为兄弟出出气。”铁熊大笑几声,未见他有什么动作,那两杆雪花板斧便瞬间舞动起来。 寒光一闪。 两颗人头高高抛起,带着喷涌而出的血柱,跌落在李牧脚下。 直到此时,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 见状,车厢内的陈芸和李采薇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这帮山匪果真杀人如麻。 谈笑间,便斩下了两颗人头! 李牧低头看了看那血淋淋的脑袋,冷笑不止。 与虎谋皮,这便是下场。 “既然大当家这么有诚意,那在下自然没什么多说的……”他沉默片刻,转身来到马车前轻声道:“采薇,方才大当家的话,你都听到了。” “你先去虎头山住上几日,过段时间,我便接你回来。” “来,我扶你下车……” 李牧伸手探进马车内。 突然,远方的黑夜中,传来了一道狼嚎声。 李牧猛然转身,掌中握着一柄匕首,瞬间便向铁熊抛了过去,同时怒吼一声道:“放箭!” “好个不守规矩的混账!” 铁熊应对不及,顷刻间便被那匕首刺在胸口,只见火光四溅,本应刺入心脏的锋刃竟然被铁甲挡了下来。 而狩猎队的一众汉子们,也同时拉开长弓,径直向周围的山匪们爆射而去。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早已摸清李牧的脾气秉性,知晓这位东家不可能会把自己的妹妹交给山匪当人质,所以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暗中准备! 箭矢飞出,瞬间便射倒了四五名山匪。 “杀光他们!”铁熊挥舞雪花斧,径直向马队冲了过来。 其他山匪们也纷纷拉弓搭箭,或持刀扑上,却在看到被当做人肉盾牌的黑牙时迟疑了。 噗! 姜虎举起哨棒,径直砸在冲在最前方那名暴徒的脑袋上。 只听闷声响起。 那颗脑袋竟被巨力生生砸碎,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但下一刻,五名山匪围了过来,从不同方位将刀剑刺来,姜虎将哨棒舞的密不透风,一时间,竟然没有半个人能够靠近李采薇的马车。 “废物,滚开!” 铁熊怒吼咆哮,借助着战马冲击之力,劈头盖脸的一斧便斩了下来。 咔嚓一声。 姜虎手中的哨棒断成两截。 李牧一个闪身冲去,将柴刀横在身前,硬生生抗下这足以分金断石的一斧。 他只觉得虎口剧痛,连带着整条手臂骨头都像是要断了一般。 “牧哥儿!” 姜虎目眦欲裂,他握紧拳头,眼见铁雄浑身被铁甲包裹,顿时便一拳砸向了对方胯下那匹枣红色战马! 砂锅大的拳头落下。 只听那战马哀鸣一声,颈下竟然被砸出一个深深凹陷,伴随着骨骼断裂声,四蹄无力的瘫软下去、一头栽倒在地。 “真他娘……猛!”李牧见状,眉心也忍不住狂跳起来。 姜虎此人生的膀大腰圆,天生力气便大,经过这段时间他的精心指导后,其一身武艺已然极为出众。 形意拳本就是以速成、杀伤力强著称。 再加上他本身的力气,一拳之下,竟然连战马都被锤倒! 但铁熊反应却是极快。 在战马栽倒的一刹那,他便快速后仰,一个侧身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凭借着一身铁甲硬抗了两刀一箭后,迅速后撤了几步。 “有点本事,但只可惜……你们今晚一个都活不了。” 铁熊面色狰狞,他今夜带来的部下中,有十几名身着战甲。 在冷兵器时代,战甲便是最大的BUG,有了它,基本上可以在对抗中占据不败之地:“就算是县衙来人,也就不了你们!” 可就在此时,一名在后方的山匪突然发出惨叫。 “狼!” “有狼来了!” 铁熊循声猛然转头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黑夜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 狼群,竟然悄无声息的接近此地,已经对在场众人展开了无差别袭击。 一头灰狼正撕咬着落单山匪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出丈余远! “娘的?这里都快接近城门口了,怎么会有狼?”铁熊倒退两步,瞳孔紧缩:“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山匪们,此时已经和狼群们厮斗在了一起。 “熊罴!过来!” 李牧吹响口哨。 猎犬叼着个腥臭难闻的竹筒从草丛窜出,浓烈的味道刺激得狼群愈发狂躁。 “咱们运气不错,狼群恰好下了山在这附近觅食!”李牧冲着众人道:“快,快把拦路的东西搬开,冲进城里去!” "再耽搁咱们都得喂了这群畜生!" 方才,他一直在跟铁熊交谈,其实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在山匪们出现的第一时间,李牧便已经让熊罴带着那竹筒去搬“救兵”。 幸运的是……救兵来了。 不幸的是,这群救兵无法驾驭,不分敌我! “牧哥儿用那猎户的东西引来了狼群?好狠的手段!”姜虎愣了一下,眼看就连铁熊也被几名野狼缠住,无暇脱身,他当即冲到路障前,张开双臂抱起大树:“起!” 随着一声闷响,树干被生生抬起。 "姜虎,上车!"李牧挥刀砍翻一头扑上来的野狼,用力将鞭子抽在拉车的马臀上:“驾!” 马车碾过满地狼藉,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山匪们的惨叫与狼嚎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第一百零九章 入城 狼嚎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几头壮如牛犊的灰狼穷追不舍,锋利的爪子踏碎枯枝,几个纵跃便扑上了最后那架马车。 木制车辕在狼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东家!”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名叫黑子的汉子整条右臂被狼牙贯穿,随着那畜生甩动头颅,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车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黑子,低头!” 李牧在马背上猛然挺身,弓弦绷紧如满月。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汉子闻声俯首的瞬间,铁箭擦着他的发髻呼啸而过,精准地没入野狼咽喉。 呜! 野狼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沉重的身躯轰然坠地,激起一片尘土。 一尊黑铁宝箱在狼尸上方幽幽浮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但此刻李牧却不敢停车区捡宝,后方箭矢如雨,狼群嘶吼声此起彼伏。 “死马快跑啊!” 鞭梢在空中炸开脆响,李牧将马鞭抡成圆弧,狠狠抽打在牲口背上。 车轮碾过碎石,在黄土路上拖出数道翻腾的烟龙。 不知狂奔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消散在夜风中,远处,安平县城墙的轮廓终于浮现,城门处摇曳的火把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李牧一马当先冲入将闭的城门,紧接着,车队便鱼贯而入。 直到街市上温暖的灯火映入眼帘,众人才如释重负。 有人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有人颤抖着抚摸身上伤口,这才惊觉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糟了!” 就在此时,姜虎突然咬紧牙关,颤声道:“那群山匪既然知晓了我们的动向,那么先前进城的那支车队……”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 贾川和陈林他们在两个时辰前护送家眷老幼进城,会不会也遭到了山匪的劫掠? 那支队伍中大部分都是些不具备战力的老弱病残……若是被劫杀,只有死路一条! 李牧沉声喝道,从颠簸的车厢中拽出晕头转向的黑牙,这山匪二当家面如土色,脖颈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动。“有他在,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也有谈判的筹码。” 方才狼群追逐,诸多山匪暴起。 即便如此,在逃命的时候李牧依然没有忘记把这位二当家带上。 这颗脑袋可是值钱的很! …… 平整的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格外清脆。 不多时,众人已至城西。 月光下,那座购置的旧纺织坊静静矗立,门楣上“锦绣坊”三个褪色的大字依稀可辨。 “东家!” 马队刚刚停步,门口便有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瞧见一个佝偻身影正端着盛满污水的木盆,哗啦泼到街上:“坊子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老婆子现在就去叫人帮忙卸东西。” 苗婆子! 大柱的母亲! “大娘,你们在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么?”李牧松了口气,翻身下马问道。 苗婆子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回忆道:“倒是遇到了几个官府的押囚车,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进了城。” “这就好……”李牧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第一批进城的家眷之中,除了其他汉子们的娘亲妻儿外,还有三姑、陈芸的瞎眼老母,若是都落入山匪手中,单凭二当家一人恐怕很难将这些人全都换回来。 也不知是山匪们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官差们的眼皮底下动手;还是对自己有足够自信,并未将这些老弱病残放在眼里,觉得能够稳稳拿下李牧等人,这支实力较弱的队伍竟然一路平安、毫发无损的进了城。 很快,听到动静的贾川、陈林他们也从坊子中走了出来,看到马车上的箭矢和血迹后,脸色当即变了变。 “这是怎么了?” “虎头山的匪徒们在半路上劫道,若不是牧哥儿机警引来了狼群,我们这伙人全都得死在城外。”姜虎擦了擦拳头上的血痂,喘着粗气道:“这帮家伙实在是太猖狂了,才刚刚入了夜,竟敢在距离城门不足三里的地方动手。” “完全没有将官府和守军放在眼里!” 说到底,还是因为本地的府衙无能,无论是衙役还是守军,欺压起良善来倒是一把好手。 若是真的对上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反而畏手畏脚。 “好了,先把东西搬进去。”李牧摆了摆手,打断了姜虎等人的交谈,“最近一段时间,大家若无要紧事务便不要出城,只要待在城中,这群山匪便奈何不了我们。” 众人方才经历了一番追杀,此时个个心有余悸,七手八脚开始搬运。 铁锅碰撞的脆响、麻袋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众人一直忙碌到后半夜,才将满院的锅碗盘盆、兽皮粮食搬到了已经打扫干净的屋子中。 旧坊子共有十八间房。 李牧按照家户各自分配了住所后,便将剩下的三大间定为了仓库、酿酒室和厨房。 这坊子虽然老旧,但大部分布置都是完好无损的。 门窗、屋顶,包括院子外面的那道砖瓦墙,都无需修缮。 院子中还有一口水井。 姜虎摇动着辘轳,盛了满满一桶水提了上来,众人轮流饮用了几瓢,只感觉暑气消散、清凉甘甜。 不多时,被送到医馆治疗咬伤的黑子和两名汉子也回来。 方才他在马车上被咬伤了手臂,但好在伤口却不算太深,经过郎中的上药包扎后,已经止住了流血。 “诸位。”李牧见人员已经到齐,当即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此番连累大家背井离乡,是李某对不住你们!” “东家这说的是哪里话?” “若不是你,我娘的旧疾现在还医不好……” “咱们到城里来,可比乡下享福的多!瞧这青砖大瓦房,可比乡下的茅屋宽敞的多!” 汉子们纷纷开口。 但有几人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忐忑。 当初李牧招募他们时,曾经许诺参与一次狩猎便得到额外的银两奖励,如今得罪了虎头山山匪,他们短时间内或许无法再次出城狩猎,那这月钱…… “诸位不必担心生计的问题。”李牧摊开双手,沉声道:“明日开灶酿酒,月钱照旧,每出十坛,另有赏银!” 这话像颗定心丸,众人眉间的愁云顿时散去。 “王大嫂,备酒菜!”李牧转头冲着一名妇人吩咐道,对方正是狩猎队一名汉子的婆娘,烧的一手好菜,后勤厨房之事皆由她来负责。 “今晚是我们入城的第一夜,大家可以一醉方休,安心睡个好觉。” 第一百一十章 锦绣坊 厨房立刻响起锅铲碰撞的欢快声响。 不多时,炊烟潺潺升起,诱人的香味弥漫开来,这许久无人居住的坊子中,也渐渐被烟火气和人气充满了每个角落。 …… 清晨的曙光洒下。 李牧从睡梦中醒来,看向窗外的宽敞大院,深深了伸了个懒腰。 昨晚,是他穿越至今睡的最安稳的一夜。 不必担心山匪夜袭,不必担心下山的野狼破门…… 这城中的治安虽然不算太出色,但至少比乡下好的没影了。 他推门而出,只见狩猎队的那帮汉子们正在院子中搭建马棚和土灶,这纺织坊虽然无需修缮,但之前的活计和李牧准备做的生意截然不同,这院子中自然也需要修建一些其他陈设。 “牧哥儿,你瞧……我们已经垒了六个灶台了。” 见他走了出来,陈林和大柱等人擦了擦满脸汗水,咧嘴笑道:“再有两日,这坊子便能按照你的要求整理好。” 闻言,李牧转头打量着四周。 只见偌大坊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就连左臂受伤的黑子,此时也在单手和泥、搬运木材,似乎只有他一个闲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顿时有些汗颜。 但随即,李牧便将黑牙从杂物间拎了出来。 “进了城,这位二当家便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若是被人查处,再给我们安上一个通匪的罪名可就完了。”他已经和虎头山山匪不死不休,而且又无人质落在对方手中,此时黑牙自然便已经失去了作用。 “这颗人头价值六百两,今日便把他送到县衙领赏!” 他向众人交代了一番后,便将黑牙丢到骡车上,一路驱赶着离开坊子向衙门口而去。 与此同时,城东一座飞檐翘角的宅邸内,突然爆出瓷器碎裂的脆响。 “什么?锦绣坊被人占了?”身着杏黄纱裙的少女拍案而起,眉心那道竖纹因愤怒而显得愈发深刻。 她指尖还沾着茶叶,地上青瓷茶盏的碎片正泛着寒光:“查清楚没有?哪家不长眼的敢截胡本小姐瞧上的地皮?” 跪在地上的小厮抖如筛糠:“回、回小姐的话,听说是群乡下搬来的泥腿子……” “乡巴佬?”少女气极反笑,杏眼圆睁,“好啊,现在连田舍郎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她一把扯过挂在屏风上的织金披风,“叫上护院,今天非教他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小厮急得直搓手:“小姐三思啊!那伙人看着凶神恶煞的……” “凶?”少女系披风的动作一顿,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再凶能凶得过我哥哥?如今马帮倒了,这安平县的黑白两道,谁不得看我范家脸色行事?” …… 坊子里,李采薇正踮着脚给窗棂贴最后一张花纸。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纱,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苗大娘,您歇会儿。”她扶住颤巍巍的老妇人,指尖沾着些许浆糊,”这些粗活让我们年轻人来。” “老婆子闲不住哟。”苗婆子捶着腰,望着朱红大门笑得眯起眼,“你瞧这门漆得多亮堂,跟新娘子似的……” 李采薇环顾着焕然一新的坊子,嘴角露出一丝压制不住的笑意。 曾几何时,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够住进城里,住进这样大的一座宅子中。 “等下午无事,我去集市上买些新被褥……”她坐在台阶上,正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忽然,一伙人从街边拐角处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两名大汉冲上前来,一言不发,不管不顾的便冲着大门踹了上去! 咣当! 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脚踢开,刚刚刷好的崭新漆面上,顿时多出了两个乌黑的刺目脚印。 “你们干什么?!”李采薇愣了一下,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一般炸了毛,无比心疼的握紧了拳头:“那是我们好不容易刚刷好的新漆!” 两名汉子冷漠瞥了她一眼,并未开口,而是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一名穿着杏黄色纱衣长裙的少女走了过来,趾高气昂的上下打量了李采薇一眼,冷声道:“你是那乡下来的买主?还是被他请来的雇工?” 少女丹凤眼斜睨,语气轻慢得像在询问街边的乞丐。 “这坊子,是我哥哥买的。”李采薇虽然心中愤怒,但还是强忍着怒意道:“你是何人,为什么要踹我家的门?” “踹门?”少女闻言笑了笑:“姑奶奶不光要踹门,还要打人呢!” 少女突然扬手就打,镶着珍珠的护甲在空中划出寒光,眼看这一巴掌就要落下,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猛然横伸出,铁钳般扣住了少女手腕。 “哪来的疯婆娘?”姜虎阴沉着脸现身,稍一发力就将少女甩得踉跄后退,“再敢撒野,信不信老子把你胳膊拧下来当柴烧?” 少女连退数步才被家仆扶住,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了几缕。她瞪圆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这泥腿子敢碰我?知道我是谁吗?” 姜虎眯起眼打量这张浓妆艳抹的脸,总觉得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索性抄起倚在墙边的扁担,在地上重重一顿:“管你是谁,三声之内不滚——” 扁担“咔嚓”断成两截,“这就是下场!” 闻言,一众家仆们持握着哨棒,瞬间冲了过来。 霎时间剑拔弩张。 坊子里闻声赶来的猎户们已默契地形成合围之势。 贾川抱臂立在台阶上,虽未言语,但那双鹰目中露出的杀气已让几个家仆小腿打颤。 “好!好一帮乡巴佬,抢了姑奶奶看中的地皮不说……还想动手?”少女冷笑起来:“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还以为这里是乡下?” 她突然拔高音调,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告诉你们,在这地界上讨生活,除了县太爷的朱笔,还得问问我哥哥同不同意!” “若是惹恼了姑奶奶,你们这群人,一个个都得被丢到护城河中喂鱼!” 少女声色俱厉。 姜虎闻言与贾川交换了个眼神,饶有兴趣地问:"哦?你哥哥是哪路神仙?" “你们站稳了……别被吓尿了裤裆!” 少女得意地扬起下巴,金步摇叮当作响:"竖起狗耳朵听好——我哥哥就是灭了马帮、统管八大堂口的漕帮副帮主,范文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小姐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姜虎和贾川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漕帮? 范文斌? 这不正是马帮覆灭那晚,曾出现在双溪村的那位…… “老子当是谁……”姜虎冷笑一声,正欲破口大骂。 “原来姑娘仗的是范爷的势,难怪如此威风,倒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只见李牧从范家家仆后方缓步走来,手中捻着两张银票,径直来到那盛气凌人的少女面前,故作恭敬道:“如今这安平县,谁不知道漕帮的大名?”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冷:“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我们究竟何处得罪了姑娘,竟惹得您如此大动肝火?” 狩猎队的汉子们原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点颜色看看。 但听到李牧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又都默契地安静下来,嘴角纷纷勾起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少女傲慢地扬起下巴,用余光扫过李牧身上那件廉价的青布衣衫,双臂抱胸,红唇勾起一抹讥诮:“也配来跟本小姐说话?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失礼了。”李牧不卑不亢,“在下正是这坊子的新东家。” “你?”少女闻言,精心描画的眉毛高高挑起,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原来就是你这土包子带着这群乡巴佬!既然你诚心发问,姑奶奶就发发善心,教你们死个明白——这锦绣坊我早就看上了,只是那不识相的坊主一直不肯松口。" 她涂着丹蔻的手指傲慢地指向李牧的鼻尖:“前几日我哥刚派人下了最后通牒,要他三百两银子乖乖交出地契。没想到这老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背着漕帮把坊子卖给了你!”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自马帮倒台后,漕帮迅速崛起,各堂口不仅吞并了马帮的产业,更借着这股势头在城中横行霸道。 这锦绣坊若按市价,少说值六百两银子。 眼前这刁蛮女子却仗着漕帮的势力,想用半价强取豪夺。 陈鹤松或许不知其中内情,在他的授意下以五百多两的价格买下了坊子。 那坊主拿到银子后,立刻举家迁往邻县投亲。 如今这烂摊子,倒全落在了他头上。 “原来如此。”李牧慢条斯理地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过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我与坊主钱货两讫,契约已成。姑娘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下手太慢。” 他忽然抬眸,眼中寒光乍现:“若因此就要迁怒于人,未免太过蛮横无理了吧?” 姜虎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若是往日的李牧遇到这种事,哪会跟对方废话,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莫非……是看上这小娘皮了? “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脑子进水了?”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既然知道漕帮是干什么的,就该明白什么狗屁契约都是废纸!” 她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环佩叮当作响:“蛮横?无理?漕帮靠的就是这个吃饭的!今天把话撂这儿,不乖乖交出地契,三天之内,我让你这破房子变成一堆焦炭!” “你敢!”李采薇握着一把剪刀的手不停发抖,眼圈通红:“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跟你拼了!” “拼?”少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李采薇:“就凭你这种下贱胚子?也配?” 她傲慢地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冷笑道:“本小姐生来就是金枝玉叶,随便一件首饰都抵得上你们全部家当!只要我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弟兄任我差遣!像你们这样的泥腿子,平日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突然提高音量,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别说烧了你们的破房子,就是打断你们的狗腿,拔光你们的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李牧面无表情,突然开口道:“照你这说法,难道这安平城,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涂着胭脂的嘴唇扭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衙门的差役见了我哥都得称兄道弟!这安平县黑白两道都是我的人,你拿什么跟我斗?” 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像只骄傲的孔雀般环视众人,仿佛已经看到这群“贱民”跪地求饶的模样。 李牧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头对姜虎等人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既然这位'大小姐'这么有本事,那咱们就……” “教教她怎么做人!” 一声爆喝,宛若惊雷。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汉子们如猛虎出闸,狞笑着将那那群家仆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苗婆子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村妇更是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有人一把扯住少女精心打理的发髻,有人拽住她华贵的衣襟,更有甚者直接骑在她身上,粗糙的大手在她娇嫩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这帮乡下村妇们性格都颇为彪悍,体格更是粗壮。 “小贱人,跑到老娘地盘上撒野!” “打扮得跟窑姐儿似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让开让开,我刚掏完粪缸,给这千金大小姐添点'香'气!” 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此刻狼狈不堪。 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昂贵的衣裙被撕得七零八落,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粪臭。 她何时遭受过这样的对待? 就算以前马帮鼎盛时,秦蝎虎见了她,表面上也都客客气气!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她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咒骂惨叫:“你们这些贱民!下等人!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要让哥哥把你们全都剁碎了喂狗!”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范爷给条活路 “你说什么?二小姐被人打了?!” 漕帮堂口内,范文斌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力道之大竟将满桌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一盅滚烫的参汤泼洒在青砖地上,蒸腾起阵阵白雾。 几名鼻青脸肿的家仆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不敢直视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为首的家仆颤声道:“大、大爷息怒……实在是那群暴民太过凶悍!有个黑脸大汉,一拳就把二黑打飞三丈远,现在还在医馆呕血!” “废物!”范文斌一脚踹翻身旁的黄花梨木凳,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没报我漕帮的名号?” “报了啊!”家仆慌忙叩首,“可那帮人非但不惧,反倒出言讥讽,说……说咱们漕帮昔日不过是跟在马帮后头捡剩饭的狗……” 另一人立刻附和:“还说咱们能出头,全赖走了狗屎运!” 咔嚓一声,范文斌手中的青瓷茶盏被捏得粉碎,瓷片深深扎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自马帮覆灭后,漕帮已稳坐安平第一把交椅。 老帮主年迈不理事务,如今这偌大帮派,实权尽在他范文斌之手——正如昔日的秦蝎虎! “刘堂主!”范文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点齐两百弟兄,带上家伙!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话音未落,大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踉跄扑入,华贵的苏绣襦裙沾满泥污,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刷成花脸猫——正是范家二小姐范希柔。 “哥!”少女死死揪住兄长衣襟,嗓音嘶哑如破锣,“我要他们死!全都得死!” 范文斌看着妹妹脖颈上的血痕,眼中凶光暴涨:“走!哥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丢掉小命的。” …… 城西,锦绣坊门口。 李牧搬了一张太师椅,优哉游哉的斜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在他身后,姜虎和贾川等人抱胸而立。 “咱们大齐的官场朝堂虽然烂,但有一样东西却还不错……悬赏金倒是给的蛮及时。”他从怀中摸出两张面值三百两的银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开口道:“衙役们验明了黑牙的身份后,就把银票发了下来。” “一会儿姜虎去钱庄把它换成现银,狩猎队每人发放十两,算是赏钱!”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狩猎队的汉子们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都已经成长为一个个敢打敢拼杀的猛士。 而李牧十分知晓怎样才是最好的御下之道。 想要征服一群狼,便要给它们吃肉。 想让部下为自己卖命,便要给够卖命的银子。 画大饼…… 是最无用的激励之法。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激励部下、增加凝聚力最好的方法便是——发钱! "牧哥儿..."王大嫂搓着围裙,方才扇耳光最狠的粗手此刻微微发抖,"那丫头要是带人来..." 姜虎嗤笑:"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是谁把人家千金小姐骑在地上揍?" "呸!"妇人涨红了脸,"那小贱蹄子活该!" “事儿干了就别怕。”李牧神态倒是十分平静:“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撑着么。” 看到他这幅样子,众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就在此时,一阵嘈杂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李牧只觉得连自己坐下的青石板路都开始微微颤动。 他抬头看向街头。 只见有一群身着青衫短褂、持握着棍棒的汉子们,凶神恶煞的向这个方向大踏步走来。 队伍人影绰绰,一眼看不到头。 粗略看去,便可知绝不下于两百人! 咕噜…… 看到这一幕,那些婆娘们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只感觉掌心冒汗。 她们从未经历过这种大场面,此时即便有李牧坐镇,也依然有些手脚发软。 李牧眯眼。 他瞧见在人群最前方,范文斌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蓝衫,身旁则是方才经历了一番痛殴的那名少女。 近些日子,漕帮在城中风头无两。 此时,他们如此大规模的动作,自然引来了许多路人的驻足。 “漕帮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方才锦绣坊的新东家打了范文斌的妹子!” “老天啊……这个新东家真是疯了,他不知道自己惹下了多大的祸事?” “哎,看来今天的护城河里又要多十几具尸体了……” 路边的酒楼、茶摊中,许多好事者窃窃私语,仿佛又要见证一场血腥悲剧的发生。 啪! 啪! 李牧翘起二郎腿,伸手抚摸着熊罴的大脑袋,瞧着越发靠近的漕帮队伍,突然整理了一下衣袖站起身来。 “哥,就是他!” 范希柔哭的梨花带雨,指着锦绣坊门口的李牧等人尖声道:“就是他让人打的我!” “好个狗胆包天的畜生,打了我妹子不逃,还敢在门口摆龙门阵……”范文斌眉心狂跳,他冷笑连连,厉声喝问道:“那小子,你姓甚名谁?快快报上名来,否则若是今日死在此地,老子想为你刻个碑都不成!” 李牧扭了扭脑袋,迈步向前迎了上去。 “你他娘……”范文斌见他不理会自己,当即怒火中烧,刚要命手下冲将过去将对方剁成一千八百段,却突然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一瞬间。 他感觉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天深夜十几名身着铁甲、宛若魔神般的身影。 以及,那仿佛来自地狱般的猩红眼眸! 双溪村。 马帮三百精锐,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惨嚎惊天。 血流成河! 范文斌瞳孔紧缩,脸颊上的肌肉不自觉抽动,宛若雕像般矗立在原地,只感觉浑身冰冷,喉间无意识磕磕巴巴道:“你……你是李……” “双溪村无名小卒李牧,初到贵宝地。”李牧甩开衣袖,嘴角露出微笑,冲着范文斌恭恭敬敬一抱拳躬身,姿态谦卑得近乎讽刺: “还望只手遮天的范爷格外开恩,给条活路,赏口饭吃!” 一时间。 寂静无声。 范文斌看着冲自己恭敬行礼的李牧,总觉得下一刻,自己便会被一杆长矛刺穿、挑入空中。 给条活路? 赏口饭吃? 我? 他大脑一片空白、汗如雨下,只感觉双膝发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第一百一十三章 接风宴 “哥!” “帮主?” 两声惊愕的呼唤划破长街,范文斌这才如梦初醒。 他双手撑着粗糙的青石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地……这地滑得邪门!” 身后一众漕帮弟兄面面相觑,目光在干燥得能扬起灰尘的地面上来回扫视。 “哥!你快教训他!”范希柔拽着兄长的衣袖,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破衣料。她恶狠狠地瞪着李牧,眼中淬着毒:“现在知道求饶?晚了!今天非要你死无全尸……” “闭嘴!”范文斌一声暴喝,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他转身一把扣住妹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出泪花:“你这蛮横无理的混账,可知他是谁?李兄弟是我至交好友、手足一般,你竟敢跑到他这里来撒野。” “幸好没闹出什么大事,否则岂不是害的我们兄弟情谊难保?”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向前方小跑而去,一把搀住李牧双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李兄弟,你何时搬到了城中?也不招呼老哥一声,好给你摆酒接风啊!”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卖糖人的老汉惊得捏碎了糖胚,茶楼上的看客们探出半个身子,活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鹌鹑。 范希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她甚至怀疑自己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自家哥哥,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乡下来的兄弟? “二小姐,他是……”在场的漕帮兄弟之中,有人曾经跟随范文斌在双溪村亲眼目睹了马帮覆灭的场景,此时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范希若顿时如遭雷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瞧向李牧的眼神都变得敬畏恐惧。 他…… 他就是李牧? 一手剿灭了马帮上百号精锐,背后有总兵大人当靠山的家伙? 若不是他的话,可能漕帮真的还没有出头之日,可笑的是,自己方才居然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声称马帮是由自家哥哥剿灭…… 一时间,这位千金小姐感觉又惧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世道艰难啊。”李牧掸了掸粗布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得像在聊家常,“乡下闹匪患,只好拖家带口来城里讨生活。”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不知怎么招惹了尊妹子,只能恳求范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马……可好?” 这话一出,范文斌只感觉耳根子发烫。 他这个妹子行事霸道蛮横已久,但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安平县中那些有头有脸、招惹不起的人物她都认的一清二楚,今日却运气极差,偏偏撞到了李牧的枪口上。 一想到那天深夜的场景,他便感觉心有余悸。 眼前这位猛人将马帮都收拾的服服帖帖,与军营关系匪浅,这等背景,别说只是教训了自家妹子一顿,就算是当面折辱了他自己,他也只能强忍着! 虽然眼下漕帮在安平城风头无两。 但若真是惹恼了眼前这位爷,再惹来那十几名铁甲将士,漕帮在他们眼中,也确实和一条随手就可被捏死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李兄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跟老兄我开玩笑!”他太清楚眼前这人笑容下的狠辣,那夜马帮总舵的血腥味仿佛又窜进鼻腔,他猛地张开双臂,给了李牧个结实的熊抱,大笑道:“咱们兄弟那是经历过生死的关系,往后在这安平城中,自然是要互相照应。” 这一抱,两人胸膛相贴。 范文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衣襟下紧绷的肌肉,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强撑着笑脸,此时安平城许多人都在围观,虽然心中不安却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装作和李牧极为熟络,将眼前这一幕,表演成极为熟络的“兄弟之间的玩闹” 唯有如此,他才能即不惹得李牧发怒,同时保住自己的脸面。 而李牧眸光一闪,沉默片刻,也终于露出笑容:“范大哥,可真是想煞小弟了。” 李牧方才故作姿态,为的便是强压一下这位地头蛇,让对方知晓自己有恃无恐。 否则一入城便得罪了漕帮,日后在城中几乎寸步难行。 而眼下范文斌已经被吓唬住,主动将姿态降的极低,既然如此,李牧也不可能把路走死,一直咄咄逼人。 对方毕竟是漕帮如今的主事者,就算心中再畏惧,也总是要些脸面的。 若是逼得太狠,或许会令对方狗急跳墙。 这便得不偿失了。 与人交际,分寸必须掌握的好。 “哎呀……没意思,散了吧!” “没想到锦绣坊的新东家和漕帮副帮主居然是老朋友……看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今天是打不起来了。” “还以为有好戏看呢,浪费时间!” “喝茶喝茶!” 路边那些酒馆茶肆中瞧热闹的人,此时也兴趣缺缺,各自失望抱怨着收回了目光。 而随着范文斌一声令下,那气势汹汹的两百号漕帮弟兄也纷纷散去。 两人又假模假式的寒暄了一番,两人宛若心照不宣一般,也没有再提范希柔之前被痛打的事。 “李兄弟,我已经差人去水仙楼定了酒席。”范文斌抬头看向李牧身后的姜虎等人,诚恳开口道: “上次在双溪村,范某便有意与各位兄弟结交,只可惜事态紧急未来得及共饮一杯,如今到了城中,你们可得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李牧闻言,自然没有拒绝。 若是想要在城中定居,和漕帮这个地头蛇打好关系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正午。 水仙楼天字号雅间内,摆设了三桌酒宴。 李牧和姜虎、贾川等所有狩猎队汉子们皆应邀而来。 而范文斌也带上了漕帮几名堂主,并邀请陈鹤松作陪。 众人都是些敞亮汉子,几杯酒下肚,便兴致高涨起来,将今日发生的不愉快揭过,开始推杯换盏。 “这三月春味道果然浓烈至极。”范文斌饮下一口烈酒,摩挲着酒杯,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兄弟购下那锦绣坊是为了改成酒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师 "没错。"李牧指尖轻叩桌面,青瓷酒杯里的酒液荡起细碎波纹,"乡下那方寸之地,实在施展不开。陈掌柜要的货又多,若不扩建......" 他抬眼环视众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怕供不应求啊。" 范文斌眼中精光一闪。他早料到会有这天——那夜在双溪村,他就见识过三月春的魔力。 马帮为了这酒方连命都豁出去了,如今李牧大获全胜,怎会甘心窝在乡下小作坊? 进了城,许多事务都可以更加便利。 购买器具、原料、粮食…… 酒水酿出之后,也无需用大车再走上数里崎岖难行的土路,将其运送到酒楼之中。 久而久之可以节省许多成本。 "李兄弟,"范文斌突然倾身向前,酒气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老哥冒昧问一句,这酒坊建成后,每月能出多少坛?" 李牧摩挲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目光扫过锦绣坊的布局图,缓缓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 "五百坛?"范文斌的喉结明显滑动了一下。 "嗯。" 雅间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范文斌转头看向陈鹤松时,后者正捏着翡翠扳指的手明显一僵。 "陈掌柜,"范文斌的声音像钝刀割肉,"水仙楼每月能吞下多少?" 陈鹤松闻言,似乎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 酒水销卖本是酒楼的秘密,他本不想向对方透露,但碍于情面还是说出了一个大概数字:“虽然三月春口感极佳,受人追捧,但它的价格嘛……并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起的,每个月能卖出百坛,已经是极限。” “那也就是说,每月还有四百坛富余……”范文斌饮下一口酒,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突然抬起头冲着李牧道:“李兄弟,我有一个想法……这每月余下的四百坛酒,便交由老兄我兜售贩卖如何?” 闻言,李牧倒是没什么反应。 陈鹤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白玉酒杯"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之前仗着和李牧的关系拿到了三月春的独家销售权,如今在这安平城中,若是谁想要尝一口这等美酒,便必须要到水仙楼来花银子。 可眼下范文斌却横插一脚,想要抢生意不成? "陈掌柜别急,我不是要跟你抢生意,"范文斌笑得像只老狐狸,"我漕帮的船,是要把酒卖到临县去!" 他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出一道蜿蜒的水路,"清水县、青州府......哪儿不能卖个五六两一坛?" 闻言,陈鹤松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许。 贩卖到其他县府? 李牧默默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毫无疑问,对方这个建议非常具备诱惑力。 三月春的名气越大,自己能赚到的也就越多。 况且漕帮已经有了一套独属自己完整的产业链,自己完全无需操心其他步骤,只需要管好生产,将成品交到对方手中,剩下的便只需要坐等收钱即可。 “范帮主这点子不错,只不过这价钱……”李牧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陈鹤松。 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水仙楼从李兄弟手中的拿货价,是一坛二两。” 啪! 范文斌一拍桌案,当即便斩钉截铁道:“二两便二两!” “李兄弟,陈掌柜,我不妨把实话告诉你们……这三月春若是经过我漕帮一倒手,卖到周边的县府,一坛便可以卖到五六两,就算刨除了税金,一坛也还有一两多的赚头。” 李牧闻言,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惊叹。 毕竟在前世他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一根眉笔,出厂成本可能只用四五块,经过一道包装贴牌,便可以卖到十几! 若是再请来某位明星网红代言,甚至可以卖到七十九! 这售价比成本足足翻了将近二十倍…… 无论何等年月,只要垄断了销售渠道,那么价格无论定的多么离谱都少不了有人来买单。 “范帮主是个敞亮人。”李牧举起酒杯,轻轻和对方一碰:“十日之后,便差人来拉第一批货吧。” 三言两语之间,一桩生意便已经谈成。 有了利益链接之后,几人之间的关系借着酒精迅速升温。 “李兄弟,那锦绣坊……以前死过人,我帮你请位大师过来做做法事。”晃筹交错之间,范文斌提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去去晦气。” 李牧对于鬼神之说自然嗤之以鼻。 但他环顾四周,发现无论是姜虎还是贾川等人听到这话之后,都变得神情有些紧张。 这个时代的人,似乎还是很在意这些东西。 “那便有劳范帮主了。” “还叫什么范帮主,多生分?叫我范兄或者老范就成……我马上差人去办!” …… 一场接风宴结束,便已经是黄昏时分。 李牧和一众汉子们回到锦绣坊后没多久,几名漕帮弟兄便恭恭敬敬的将一老一少两名僧人送了过来。 见状,他不仅感慨范文斌的办事效率。 两个光头晃进了院子 那年老僧人穿着一件锦斓袈裟,上面绣着金线银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更令人注目的便是他的身材。 即矮又胖,脸颊上的肉将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线,活像是一座肉山,每走一步,身上的肥肉都在不断颤动着。 大齐抑道扬佛,这些僧人们地位极高。 他们刚一踏进锦绣坊,便左右打量了一番。 年老僧人在小徒弟耳边低语了几句,紧接着便大踏步向房间内走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姜虎愣了一下。 "师父说今日不宜作法。"小和尚板着脸宣布,"需等明日吉时!另外,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已经困乏,请先安排斋菜来吧。” “这倒是巧了,刚从水仙楼带回来的酒菜,热热便好……”姜虎这憨货挠了挠头,暗自嘀咕道。 李牧闻言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大师是出家人,怎么能饮酒?” “师父说了……酒,倒是可以喝两杯。”小和尚突然吞吞吐吐:“只是不能吃素。” “哦哦,成,那就先把酒送上去!王大嫂快去后厨张罗一桌斋菜,你记得,大师不吃素……”李牧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等会儿,你再说一遍?" “不能吃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陆某有礼了 “师父修的是心,不是口。”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李牧嘴角抽了抽。 这年头,僧袍道冠早成了遮羞布,多少假和尚连《金刚经》都背不全,就敢顶着光头招摇撞骗。 他强压下把这俩活宝轰出去的冲动——毕竟是范文斌的面子,总不能当场撕破脸。 “听见没?”李牧朝姜虎使了个眼色,“给大师备桌好酒好肉。” 待姜虎走远,李牧突然恶趣味上头,压低声音道:“要不再请两个望春楼的姑娘来陪酒?” 小和尚顿时涨红了脸:“这、这可使不得……” “圆修!”房门“砰”地被推开,老和尚袈裟半敞,露出油光发亮的肚皮,却摆出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我辈出家之人,本就以普度众生、解救穷苦为己任,那些个青楼女子命运多舛、当属世上最为悲苦之人!既然李施主有意,老衲又岂能看她们沉沦苦海,今夜便要搭救一番!” 他义正辞严地一甩袖袍:“区区名声算得了什么?若是能够给这些苦命女子一丝曙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听闻此言,即便是脸皮厚如贾川等人,也忍不住在心中称赞起这老和尚。 能够将一件如此无耻之事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真他娘是个人才! 李牧憋了半天,最终一句话也未说出口,转身走进屋中。 因为他生怕自己再看到老和尚那张脸,会忍不住挥拳揍上去! …… 次日,老和尚直到黄昏时分才从床上爬起。 吩咐徒儿去准备了一些做法事所需的材料后,锦绣坊内很快便摆起了供台。 师徒俩装模作样地念了段经,待黄纸烧成灰烬,立刻迫不及待地告辞。 门口早已等待多时的漕帮弟兄搀扶着他们坐上马车。 “李施主,往后超度亡魂、驱邪做法,尽管来宝禅寺寻老衲。”老和尚临走还不忘揽生意,袈裟下隐约露出望春楼的胭脂盒。 随着车轮碾压青石路面,锦绣坊渐渐归于了平静。 “这老东西真不是玩意儿……”直到马车远去,姜虎才咬牙骂了一句:“吃喝嫖全都占,就这样还能当和尚?” “权当花钱买心安。”李牧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订做的牌匾如何了?” “加了三钱银子,木匠说明早就能送来。”姜虎望着院里新砌的十二口土灶,咧嘴笑道:“等挂了匾,咱们就算在安平城扎下根了!” 李牧望向天边晚霞。 穿越至此将近两个月,从一开始为了一口饱饭而孤身冒险进入山中狩猎,到如今自己麾下也聚集起了一群兄弟,在城中定居,拥有了自家的酒坊,还有三千多两银子的家底…… 这是两个月前的他做想不敢想的美梦,如今已经成为现实。 可这一路走来,他也经历了重重危机。 王家、马帮、山中的猛虎、狼群、巨熊……以及那群至今还在城外虎视眈眈的山匪,哪次不是九死一生? 个中凶险艰难,只有自己能够知晓。 “好了,明日酒坊开张自然少不得一番忙碌,收拾完了之后,今晚便都早些歇息去吧。” 众人这两日修建改造酒坊,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干活,一直干到月斜西沉,着实异常劳累。 吃过了晚餐后,他们便打水洗漱一番各自回房睡去。 李牧独自坐在院中,享受着惬意秋日晚风的吹拂,手中还攥着几块精肉块在空中划出弧线,猎犬矫健地腾跃接住。 “沙——” 一片枯叶落地般的轻响。 熊罴突然竖起耳朵,幽蓝眸子死死盯住墙头阴影。 “安平城外,无数农夫乞儿饥饿而死、啃食草根树皮,以观音土果腹,你却以精肉喂食犬宠?”就在此时,冰冷漠然的声音从熊罴目光聚集的方向响起,似带着浓郁的尖酸恼怒。 李牧猛然转头看去。 只见三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露出真容。 “你们是……”他看着对方的体态,似乎觉得有些眼熟,记忆飞转很快便从识海中找到了对方的信息:“那天深夜闯到我家大院,邀请我去猎熊的那三位。” “李猎头好记性。”为首的一名大汉冷笑:“看来钱财果然能改变一人的性子,我听说昔日你在双溪村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却学会了朱门酒肉臭,以精肉喂养这等畜生,殊不知这天下间,还有多少人食不果腹!” 李牧慢条斯理地又抛了块肉给熊罴:“诸位夜闯民宅,就为说教?” 他直视对方喷火的眼睛,“在我这儿,这狗可比不相干的人命金贵。” “你!”此话一出,那三名大汉当即握紧了拳头,眼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朗声音传来: “阿莽,休得无礼,退下。” 李牧拧起眉头,抬眼向前看去,只见那三名大汉恭敬让出一条路,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看清他的面容之后,李牧瞳孔骤然紧缩! 那青衫男子相貌俊朗,但面色却依然带着些苍白之意,看样子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虽然他身材消瘦,看上去宛若手无缚鸡之力,可这三名大汉却对其极为恭敬——那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与尊崇,绝非因为权势的卑躬屈膝! 李牧以前从未见过此人,可对方那张脸,他却是记忆深刻! 不久之前,城门口悬挂着的通缉令上,对方的脑袋可是价值十万两白银。 “你……你是黄巾教的小天师,陆秀林?”李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掌也悄无声息的摸向后腰位置。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安平县,而且还主动找上了自己! “陆某有礼了。”陆秀林微微躬身,抱拳轻声道:“多谢李兄救命之恩。” 救命? 李牧眸光一闪,瞬间便反应过来。 当晚这三名大汉闯入双溪村,后来官府悬赏…… 原来这急需熊胆治病之人,竟然是陆秀林这位天字第一号的反贼!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谈 “陆教主这话从何而来?”李牧眉心狂跳,他如今的人生刚刚步入正轨,自然不想跟对方这种在朝廷挂了名的危险人物有什么瓜葛,顿时开口否认道:“我应的是官府的悬赏,上缴的熊胆也交给了官差。” “你我二人从未见过面,又何来的救命之恩?” 这话说完,李牧内心也涌起丝丝疑惑。 这陆秀林本是朝廷的钦犯,安平县令怎会为他发布悬赏令? 莫非这安平县衙已经被对方给控制、买通了? “李兄不必如此戒备。”陆秀林轻笑一声,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庞竟显出几分书卷气,“这安平县上下,没人敢走漏半点风声。若事情败露,第一个掉脑袋的……” 他指尖在颈间一划:“便是曹县令。” “今日前来,一是谢李兄猎熊救命之恩,二是……”他忽然前倾身子,眼中燃起灼人的火光,“邀李兄共举义旗,推翻这腐烂透顶的朝廷!” 艹! 李牧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声。 他虽然也知晓如今这世道艰难、朝廷昏庸,可眼下自己的生活还算富足,瞥见院角新砌的土灶,想到明日就要开张的酒坊,还有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几十号弟兄。 造.反? 开什么玩笑! “陆教主高义!我本人非常钦佩阁下,出身名门,却甘愿放弃荣华富贵,为了百姓而揭竿起事。”李牧沉默片刻,古往今来多的是被欺压到无法生存的百姓们造.反,而像陆秀林这样出身高贵、却因看不惯这世道而甘愿成为反贼的人,恐怕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几个。 “可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想和家人、朋友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一日三餐便满足了。” 陆秀林闻言,神情似乎有些失望。 他本对李牧十分感兴趣。 此人不畏强权威逼、又不因暴利而贪婪,身手亦不错,身边又聚集着一帮穷苦人家出身的兄弟,若是能够将其招揽入麾下,黄巾教也算是又增添了一员大将。 所以在病愈之后,他才特意打探了消息深夜造访。 “覆巢之下无完卵。”陆秀林目光如刀,沉声道:“这世道不欲人活,那些贪官污吏们横行霸道,山匪、盗贼、黑帮堂口……这些东西全都压在百姓们身上,想要吸干民血。” “你一时安稳,又怎能保证一世都不受欺压?” “若他日当真走投无路......”李牧嗓音沙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猎刀。 “黄巾教的大门永远敞开。”陆秀林系回衣襟,忽然展颜一笑,恍如春风化雪。“我等本就以锄强扶弱为教义,即便李兄今日不提,日后若是遇到不公,陆某同样义不容辞。” 两人对坐畅谈,檐下阴影渐渐消融在月色里。 李牧发现这位传闻中的黄巾教主,并非如官府宣传的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十分温和,这不禁让他对其产生了几分好感。 “李兄,你知晓我为何要创办黄巾教,一心推翻朝廷么?”陆秀林看着漫天星空,悠然开口。 “为了心中一股不平之气?” “非为一己私怨,实为救国。”陆秀林那双宛若星星般璀璨般的眼神中露出精光,极为认真的说道:“如今这大齐从上至下都烂透了,百姓们民不聊生,但这尚不是最大的危机……” “多年以来,西边的蛮人和南边的突厥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不断侵扰边界。” “但那些贪官污吏们却只知敛财,就连军中的将军们也在吃空饷、克扣军费,边关之战,大齐节节败退。” “若是再这么下去有朝一日边关被攻破,蛮人和突厥入了中原,那时大齐境内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将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已是无用。” 陆秀林攥紧拳头,瘦弱身躯内似乎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黄巾教必须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安内攘外,推翻大齐皇室的统治,应对外来之敌的威胁!” 这话一出,李牧也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加快了几分。 诚如对方所说。 这些年来,大齐边疆不断遭到侵扰,而那些官员们不思虑如何练兵御敌,只知道在朝堂之中作党争、敛财。 西疆的蛮子已经饮马澜沧江,朝中诸公还在为青楼女子的绣鞋该用几钱金线吵得面红耳赤。 军营中士卒们的待遇更是极为差劲。 不仅军饷被克扣,有时候就连死伤抚恤金也被上级瓜分。 长久以来,军队的战力自然下滑的厉害。 安平县距离最近的一座边疆守城“龙门关”只有三百里,若是守关被攻破,那么蛮人和突厥兵三日之内便可抵达此地。 “李兄,今日你我虽未成为同路,但我相信日后定有再见面的机会。”陆秀林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李牧闻言站起身来。 虽然今晚只是简单的聊了几句,但他已经对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人有了新的认知。 陆秀林这种人,要么就是在这条路上跌的粉身碎骨。 要么便是改天换地,成为一个时代的传奇! 绝不可能会有第三种可能! “陆教主,若是下次再到安平县来,你我定要饮上一杯,彻夜畅谈一番。”李牧极为认真的抱拳开口。 “你若肯跟我走,我们日日都可饮酒畅谈。”陆秀林伸出右手,做出邀请姿态。 李牧沉默片刻,只是幽幽道:“天黑行路,请诸位务必小心。” 陆秀林收回手掌,轻笑几声率领三名汉子转身离去。 突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和虎头山的山匪起了恩怨,临走之前,我帮你解决一下可好?” 李牧愣了一下,苦笑道:“陆教主这是非得要我欠下一个人情啊……” “若陆教主有意,我自然感激不尽!” …… 夜色越发深了。 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城墙。 "可惜了。"陆秀林忽然驻足,回望城中灯火,"这般人物,若能为我所用......" 身旁的黑衣壮汉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教主,既然他牵挂太多......不如我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等他无牵无挂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划破夜空。 陆秀林面沉如水,眼中寒芒如刀:"阿莽,你何时变得如此下作?"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开业大吉 直到确认陆秀林几人离开之后,李牧悄悄把门拉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 街上静悄悄的,连只野狗都没有,他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可算走了……”李牧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陆秀林是朝廷挂了号的钦犯,若是被抓住和他接触的把柄,恐怕整个锦绣坊内所有人都要受到连累。 当初王家只是被守军以通匪的罪名便抄了家、灭了门。 黄巾教主的分量,可要比虎头山那群山匪大的多,罪名自然……也大的多! “原以为这悬赏是为了某位官家人物,没想到却是他,从方才的话语来推断,那曹县令定是受到了胁迫。” 方才陆秀林谈及曹县令时语气中极为随意,完全没有替对方隐瞒的意思,说明两者之间的关系并非串通、自己人,而是威逼强迫。 如今他们离去,曹县令若是恢复了自由身,会不会出尔反尔,想法设法将那免税文书收回? 毕竟县衙已经多年未曾给商户奖赐过这等贵重之物。 一份免税文书,再加上三十两黄金,县衙至少要损失将近两千两银子。 对于曹县令而言,这损失无异于割肉放血! 李牧眉头紧缩。 他之前不曾担心过这个问题,但如今却有些隐隐不安。 “不对,我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李牧摸了摸下巴上的青碴胡子,重新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此事:“安平县衙既然为他开出了熊胆的悬赏令,那么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县令都已经和陆秀林扯上了关系。” “对他来说如今最好选择便是装作无事发生,平平静静将此事安稳度过,否则若是一旦起了什么幺蛾子,但凡有一丝消息泄露,他全家的性命都难保!” 曹县令治理安平县多年,虽然能力不算出众,但面对生死与利益两者,李牧相信他还不会昏头到做出错误选择。 …… 而事情走向也确实如李牧预料的一般无二。 第二天一大早,木匠铺的伙计就把新匾额送来了。 说来也巧,消失了好几天的曹县令今儿个也重新升堂了。 听衙门口看热闹的说,县令大人顶着俩黑眼圈,说是闺女得了急症差点没救过来。 “多亏了那颗熊胆……”曹县令当着众人面把李牧的狩猎队好一顿夸,说什么三十两黄金都嫌少,改日还要登门道谢。 消息传到锦绣坊,正在指挥挂匾的李牧总算松了口气。 随着“锦绣坊”的旧匾被摘下,崭新的“春意坊”被钉在大门之上,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起开起开!要放炮了!”姜虎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姜虎扯着嗓子开口,捏着火折子吹了一口,将悬挂在大门两侧的爆竹点燃。 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起,硝烟之中,透出众人带有喜色的面容。 “各位安平城的父老乡亲、老少爷们,今日我李家酒坊开业之喜,特在街口摆了六口大锅,南来北往的宾客、街坊,都可来吃上一碗热粥,喝上一碗清茶!” 李牧冲着闻讯而来瞧热闹的人群抱拳。 城中店铺开业,一般都要敲锣打鼓、舞狮放炮,以此来增添人气。 但李牧却并不喜欢这种太过招摇的方式。 他更喜欢将钱花在相对实际的东西上面。 一碗热粥、一杯清茶,虽然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但至少可以让旁人记自己一个好,不算是白白浪费。 “这名东家倒是大方……” “走走走,吃粥去!” “李掌柜仁义,咱们恭喜你发财!” 穷苦人家一窝蜂往粥棚跑,可人群里却有几个穿绸裹缎的主儿,正阴着脸往这边瞅。 “牧哥儿,那是城中其他几家酒坊的掌柜。”姜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李牧耳边一一介绍着:“那个是许家……那个是刘家……就是青梅烧的东家。” 姜虎之前一直在马帮,在城中也算是混迹多年,自然认得这些人。 话音未落,那许掌柜已经红着眼冲了过来,一把揪住正在扫炮仗皮的大柱:“好你个杀千刀的!老天有眼,竟又让我碰到了你这混账!” “你前几日骗本掌柜花高价买下了熊胆,害的我损失了不少钱财,如今相见……你非得给我一个说法不可!” 李牧见状一愣。 而大柱神色先是愤怒,等到他看清了那中年胖汉的面容后,倒变得有些尴尬。 两人对视一眼,李牧顿时明白了什么。 感情前几日多余的那两颗熊胆,竟然有一颗被大柱卖给了许掌柜! 许家老窖丢了水仙楼的订单,又被坑了几百两银子,这短短几日,他便已经心力交瘁、满脸颓败。 今天他得到消息李家坊开业,特意赶来想要瞧瞧这抢走自己生意的东家真容。 没想到竟在此地碰上了另一个坑害自己的冤家。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的事? 许掌柜在瞧见大柱的一瞬间,内心便已经下意识将两件事联络在一起,认为这便是一场精心谋划,针对他的骗局! “好哇!”他一双绿豆眼在李牧和大柱身上来回扫视,气得浑身肥肉直颤,”敢情你们是串通好的!抢老子生意不够,还要坑老子的银子!” 他扯着嗓子嚎起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今儿个要么把银子吐出来,要么咱们就去县太爷跟前说道说道!” 只见这许掌柜一张胖脸涨得紫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他这一番吵闹,立刻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许掌柜,”李牧眼睛一眯,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今儿个是我铺子开张的好日子,您要是存心来砸场子……休怪我不客气。” 大柱也一把拍开许掌柜的肥爪子,冷笑道:“这位掌柜,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地道了!当初那熊胆是您自个儿上赶着要买,价钱也是您死乞白赖往上加的。” “现在却反而倒打一耙,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贺礼 许掌柜被大柱推的踉跄倒退。 他气喘如牛,紧紧攥住了拳头:“那……那熊胆我刚买下,一路快马加鞭送到衙门,便被告知已经有人提前拿了悬赏。” “若是我没猜错,那悬赏也定是你们拿的,对么?” 大柱不置可否。 而李牧则冷笑几声:“许掌柜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日肯花四百两银子买下熊胆,难道就没有抱着占便宜,坑我这兄弟不识字的念头?” “你明知官府悬赏,却不将实话说出……若是那悬赏真被你拿了,我这兄弟,不也相当于白白损失了一张价值千两的免税文书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 “做生意,本就是买定离手,盈亏自负,玩砸了便要认。你亏了本便要过来找麻烦,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许掌柜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只感觉胸腔像是有一股火在熊熊燃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 生意场和赌场没什么区别。 一桩买卖完成之后,赔了赚了都得自己承担,没理由也没资格找后账。 许掌柜混迹商界多年自然清楚这个道理。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我跟你们拼了!”许掌柜眉心竖起,突然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咆哮着便向李牧冲了过来,作势便要挥拳打去。 见状,李牧挑了挑眉毛。 他身子向后撤了半步,一拳扭腰砸了出去,正中对方面门。 只听一声惨叫,许掌柜捂着冒血的鼻孔倒退几步,仰面摔倒在地。 “许掌柜!你没事吧?” 几名同行者见状,连忙七手八脚的将其搀扶而起。 “我……我要跟他拼命,二子,去铺子里叫人,老子今天非得给他这个开业大典添点血!”许掌柜眼神怨毒,声音尖锐,满脸血污狰狞如恶鬼。 “许掌柜三思啊!” “连马帮都没斗过他,咱们和他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你瞧那帮人五大三粗的样子,铺子里那些伙计,能是他们的对手?” 几人开口劝慰着。 李牧脸色也变得越发铁青。 酒坊开业本是大喜之事,他本不想和对方计较,但若是这蠢货执意纠缠,那……便怪不得他下狠手了。 就在此时,一道怒声从后方响起。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范某的朋友店铺闹事?” 范文斌脸色阴沉,身着那套标志性的蓝衫,身后紧跟着二十多名气势汹汹、面色不善的漕帮弟兄。 他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许掌柜,冷笑道:“怎么?放着好好的生意不想做,想干些斗狠的活计?来,正好我今天有工夫,咱们来比划比划!” 瞧见漕帮这群人,几名酒坊的掌柜顿时低下头,畏惧不已。 自从马帮倒台之后,漕帮的崛起之势已经无可阻止。 这些酒坊掌柜们自然不敢跟范文斌冒刺。 “这……我们怎敢跟范帮主动手?”一名酒坊东家赔着笑:“此事误会,完全是误会!” “还不快滚?”范文斌厉喝一声。 几名同行者拉着依然满脸不甘愤怒的许掌柜仓皇而逃。 “李兄弟。” 范文斌转过脸来,瞬间便变的笑容灿烂,抱拳道:“恭喜恭喜!老兄我今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贺礼。” “范兄太客气了。”李牧见对方替自己出手解决了麻烦,也乐的承了对方这个情。 两名漕帮弟兄搬着一尊造型奇异的山石走来。 “李兄,此石从千里之外的太岳山运来,通体温润晶莹,价值不菲,又得书法大师刘嵩题字,摆在院中足以镇宅招财。”范文斌一挥手,示意两名手下将其抬到近前。 只见那山石大概有马首大小,造型凌厉,宛若一柄直刺苍穹的长剑、高峰,上面还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气冲霄汉”! 李牧虽然未研究过此等器物,但也能看出此物价值不低。 看来这范文斌为了与自己交好,还真是下了不少本钱! “既然范兄盛情至此,在下只好却之不恭。”李牧嘴角露出笑意,继续开口道:“我已经院内备下薄酒,请范兄与诸位兄弟赏脸吃顿便饭。” “今日一定要痛饮一番。”范文斌大笑,迈步走了进来。 …… 嘭! 哗啦! 瓷器破碎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许掌柜宛若一头发疯公牛,在屋子里一通乱砸,拳头砸在墙壁上,即便鲜血四溢也像是丝毫未察觉到疼痛一般,只是不断咬牙怒吼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房间内,尚有其他几名酒坊掌柜端坐。 他们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内心也颇为不安。 “若是被那李牧做大,这安平城中便再也无我们的容身之地。”有名干瘦如猿猴般的老者声音嘶哑,浑浊的老眼环视众人:“咱们必须想个法子对付他。” 虽然现如今受到三月春影响最大的只有许家老窖,但这些人都不是目光短浅之辈,非常清楚按照这种趋势下去,三月春会迅速席卷整个安平市面,将他们原本的生意全部抢走。 闻言,其他几人却唉声叹气起来。 “能有什么法子?连马帮都败在他手中!” “如今漕帮的范文斌和他称兄道弟,咱们这些人就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哎……” 众人情绪皆十分低落。 “实在不成,我就花钱从外地雇几个亡命之徒来。”许掌柜紧攥着拳头,眼神宛若噬人一般凶狠。 那干瘦老者闻言嗤笑一声:“杀了李牧?那又有何用?” “三月春的配方依然在他的家人和朋友手中,我们总不能把和他有关的人全部杀光。” “我倒有个主意,若是能成的话……” 老者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缓缓压低了音量,冲着他们轻声道:“……” 众人认真聆听,眉宇之间渐渐浮现出一丝兴奋之色。 “好!苗掌柜这个法子真是高!”许掌柜脸色由怒转喜,毫不吝啬的竖起了大拇哥:“李牧,李牧……这次,要叫你也尝尝什么叫切肤之痛!”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大的好消息 开业之后,春意坊内的几口土灶大锅便日夜不停地燃烧起来,袅袅炊烟在院中升腾。 李牧特意命人在院中搭建了结实的木棚,将整个酿酒区域围得严严实实。 在这个没有专利保护的年代,酿酒蒸馏的独门手艺就是他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搬进城中这几日倒是风平浪静。 酒坊的日常事务有李采薇和一众伙计操持,李牧难得清闲下来。 他时而教导姜虎等人习武强身,时而在范文斌引荐下,与安平城里的头面人物推杯换盏。 短短数日间,他的“朋友”数量便如雨后春笋般增长。 不过李牧心里明镜似的,这些表面热络的往来不过是利益使然。 真遇到大事,还得靠狩猎队那帮过命的兄弟。 “哥,灶上的酒曲和高粱都用完了。”这日清晨,李采薇挽着陈芸的手走来,“听说城南有家铺子价钱实在,我们想去看看。” 自从搬进城里,这丫头虽然衣着光鲜了不少,可骨子里那股精打细算的劲儿丝毫未减。 短短几日,她就把周边商铺的行情摸得门儿清,总能找到物美价廉的好去处。 “让姜虎陪你们去吧。”李牧见只有两个弱女子出门,不由皱了皱眉,“要买什么东西也好有人搭把手。” 正在院角举石锁的姜虎闻言,瓮声瓮气地应道:“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不用啦。”李采薇摆摆手,脸颊微红,“城里铺子都管送货,再说……我们还要去胭脂铺和绸缎庄转转,你们男人跟着多不方便。” 李牧只得作罢。 想来也是,这安平城里到处是官差和守军,谅那些山匪也不敢造次。 两人前脚刚走,贾川就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一张脸涨得通红:“牧哥儿!天大的好消息!” 李牧正抚摸着熊罴毛茸茸的大脑袋,见状不由挑眉。 贾川向来沉稳,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事可不多。 “怎么?县太爷的千金抛绣球砸中你了?”李牧打趣道,“要去做乘龙快婿了?” “牧哥儿说笑了。”贾川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是虎头山那帮杂碎!听说被人连夜端了老窝,山寨烧得精光,大当家身上被捅了十几个透明窟窿,当场就见了阎王!” “啪”的一声,李牧的手在熊罴头上猛地收紧。 那畜生吃痛,却不敢发作,只委屈地呜咽一声。 “此话当真?”李牧声音陡然一沉。 “千真万确!”贾川凑得更近,“是衙门金捕快亲口说的!有人看见虎头山起火报官,等衙役和守军赶到时,整个山寨都烧成白地了。” “除了大当家的尸首,还在废墟里找到几条黄巾……”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黄巾教的黄巾!上面还画着血符呢!” 李牧瞳孔骤然收缩。 黄巾教! 陆秀林! 这位小天师果然神通广大,当日对方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他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变成了现实。 那道被官府捡到的黄巾,显然是对方刻意留在现场,为的就是让别人知晓此事是他所为。 “这人情……算是欠下了啊。”李牧在心中暗叹。 “牧哥儿,这位小天师莫非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不成?”贾川抻着脑袋探了过来,将信将疑的问道:“县衙都说那黄巾上的血符是能引火的咒术。” “一道符咒下去,盘踞在虎头山的山匪们便土崩瓦解了。” “呵。”李牧轻笑摇头,“若真有这等神通,黄巾教早把龙椅上的那位掀下来了,何至于东躲西藏?” 自古以来,这些神鬼之说不过是成事者的幌子。 汉高祖自称赤帝子,陈胜吴广玩鱼腹藏书,不都是这个路数? “可官府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是他们在为自己的无能找理由罢了。”李牧自然很清楚官府此时的心态,虎头山山匪盘踞在安平县多年,数次征讨皆无功而返、大败而归,早已丢脸丢到了姥姥家:“那不是黄巾,而是一块遮羞布!” “官府剿匪多年无功而返,如今却被'反贼'轻易解决,若不把对方说成神仙,岂不显得他们太过废物?” “原来如此,罢了,管他们怎么说……总之虎头山山匪们丢了老巢,连头目都死了,想来早已树倒猢狲散,那些漏网之鱼忙着躲避官府的追捕,想来不敢继续来找我们的麻烦。”贾川摩挲着手掌,试探性问道:“牧哥儿,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山了?” “怎么,手痒了?”李牧挑了挑眉毛。 “三月春还在发酵,弟兄们闲得发慌。”贾川笑道,“小武他们昨儿还找我商量,想在城里置办宅子!酒坊虽然也有月钱拿,但……还是狩猎来的更快啊!” 李牧闻言,目光渐渐深邃起来。 春意坊的酿酒工艺已步入正轨,关键工序都由他和采薇亲自把控。 即便狩猎队全员进山,坊里那些家眷妇孺也完全能够应付日常生产。 这几日他看得分明,自从进了安平城,这些乡下汉子们的眼神都变了。 走在街上时,总忍不住偷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城里姑娘,路过茶楼酒肆,也会不自觉地整理衣衫。 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后生,夜里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娶房媳妇的念头。 春意坊虽有地方住,但毕竟是李牧的房产。 这年头,想要迎娶一房好婆娘,若无自己的宅子,连媒婆都不会上门! 故此进城之后,这些汉子们非但没有被这安逸的日子磨平了性子,反而越发想要多赚些银两,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繁华之地。 “第一批三月春两日后出窖。”他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等把酒交给范文斌,咱们就收拾行装,再进大龙山!” 狩猎队如今的实力今非昔比,就算遇上虎头山的残兵败将也有一战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不断猎取野兽来开启宝箱,积攒更多的底牌。 李牧的目光投向北方。 边关的烽火从未真正熄灭,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酿酒赚钱虽然来的安逸稳当,但若是未来某天边关真的被攻破,再多的金银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第一百二十章 年轻书生 “掌柜的,这高粱可不像是今年的新粮。”李采薇纤纤玉指捻起几粒谷物,在指尖轻轻一搓,那干瘪的高粱立刻碎成了粉末。 她凑近嗅了嗅,柳眉顿时蹙起:“都陈了两三年了吧?” “姑娘这话可折煞小老儿了!”柜台后的中年掌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度,枯瘦的手指把算盘拨得哗啦作响:“刘记粮铺二十年的招牌,卖的可都是当年新粮!” 几个伙计立刻围上来帮腔,七嘴八舌地说着"童叟无欺"之类的话。 李采薇双手叉腰,杏眼圆睁:“真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她抓起一把高粱哗啦啦撒在柜台上,“新粮的壳哪有这么脆?你闻闻这霉味,怕是去年雨季就受潮了!” 掌柜的眼皮跳了跳。 见李采薇一连指出了几道细节,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买主不好蒙,装模作样的走过来翻了几下,突然转身对着伙计们破口大骂:“作死的东西!谁让你们把陈粮摆出来的?” 骂完又堆起满脸褶子赔笑:“姑娘慧眼,都是新来的伙计不懂事。快,去后院把新到的红高粱搬来!” 几名伙计点头哈腰而去。 李采薇见状,露出胜利笑容。 三月春酿造工序之中,特别要求必须使用当年的新高粱,水分足、糖分高,出酒率高且口感更加鲜爽。 若是用上了陈粮,那不仅产量会降低,就连口感也会大打折扣。 李牧为此特意叮嘱了她。 掌柜的去取新高粱后,李采薇便和陈芸在店铺内挑挑拣拣,想要再选些米面回去。 “这红豆不错!” “要不要买些杂粮面?” “干木耳好贵……” 两人叽叽喳喳的挑选着,李采薇转身又瞧另一尊盛粮的斛,却未瞧见身后走来一人,与其撞了个满怀。 “诶呦!” 只听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声。 陈芸一把扶住李采薇。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年轻少年茫然站在旁边。 那少年约莫弱冠之年,身材消瘦,有几分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生的十分清秀,眉眼干净、唇红齿白。 只是身上洗到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打着两个规整的补丁。 此刻他正盯着地上撒了一地的杂粮面,嘴唇微微发抖。 “这、这可如何是好……”书生蹲下身时,露出靴底磨穿的洞。他颤抖着捧起混了尘土的面粉,声音里带着哭腔:“方才典了砚台才换来的……” “公子莫急。”李采薇也意识到似乎是因为自己刚才撞了对方一下,才让他失手将刚买下的面打翻在地,内心顿时颇为愧疚,立刻蹲了下来帮他一起收拾:“这面混了土,我照价赔给你。” 书生却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抬头,正对上李采薇水盈盈的眸子,耳根瞬间红得滴血,结结巴巴道:“不、不干姑娘的事……是我走路出了神。” 杂粮面和地面上的灰尘混在一起,难以分开。 那年轻书生捡起木斗,但看着已经漏掉的底愣了片刻,便撑开自己的长袍下摆充当包袱,将已经被污了的杂粮面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装入其中。 看到这一幕,李采薇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从怀中掏出银两递了过去:“公子,这些面我买下了!你再拿银子去买些新的便是!” “拿着吧,这钱足够你买十斗杂粮面了。”陈芸也在一旁开口道。 听闻此言,年轻书生却涨红了脸,怒声道:“你……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程云飞就算再穷,也不会拿人家的嗟来之食,你们有钱,尽管去施舍城外的乞丐!” 陈芸被骂的愣了一下,紧接着瞪大了眼睛咬牙道:“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给你钱,你都不要?” “我乃读书人,有的是风骨,用不着你们滥发善心。”年轻书生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作势提着盛满杂粮面的袍子边,便要转身离去。 “公子请留步。”李采薇突然将他拦了下来,微微欠身道:“我们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想向公子道歉、做些补偿罢了。” “不必!”年轻书生面无表情。 见对方质疑不肯接受银两,李采薇无可奈何的将其收回,但瞧见他提袍捧面的狼狈模样,犹豫片刻后,她将手中垫了一层棉布的篮子递了过去:“既然如此,公子若不嫌弃,先用这个当个盛物。” “堂堂读书人,若是这般提袍招摇过市,未免太过不雅。” 年轻书生这才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狼狈模样。 犹豫片刻,他这次倒没有拒绝李采薇的好意,伸手将篮子接过来,将杂粮面全部倾入其中。 “请姑娘留个地址,日后,好将这篮子送还回去。”他情绪平静了些许,轻声问道。 “城西春意坊。”李采薇福了福身,“一个竹篮罢了,公子不必挂怀。”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年轻贵人 程云飞郑重地作了个揖,转身时青衫荡起个苦涩的弧度,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李采薇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怔忡片刻,才转身回到粮铺。 铺子里,陈芸还在为方才程云飞的态度愤愤不平:“掌柜的,那人什么来头?说起话来这般呛人!” “程云飞?”掌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是个穷酸书生罢了,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捞着。” 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道:“听说以前有富户请他去当账房,竟被他骂出门去,说什么'圣贤弟子不屑沾染铜臭'!啧啧,读书读得脑子都不灵光了。” “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还要靠典当家产过日子……” 陈芸听得直撇嘴,李采薇却望着门外出神,目光随着那抹青色身影飘远。 …… 两日后,春意坊门前。 贾川将最后一坛酒搬上漕帮的马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兄弟,这是本月第一批三月春,统共一百七十坛,十日方能酿成,劳烦仔细些。” 漕帮汉子查验无误,抱拳笑道:“贾大哥办事向来稳妥,银钱稍后账房自会送来。” “不急,不急!”贾川爽朗一笑,目送车队远去。 恰在此时,李采薇提着裙角从院里出来。 贾川扭头招呼:“采薇要出门?” “嗯,”她眉眼弯弯,“前些日子在绸缎庄定的料子到了,我去瞧瞧。” 贾川打量着她日渐明媚的容颜,打趣道:“自打进城,咱们采薇出落得愈发水灵了!这几日总有人来打听,想给你说门好亲事呢。” 他状似随意地补了句:“要不挑个好日子,让你哥一起帮着相看相看?” “贾大哥又拿我取笑!”李采薇双颊飞红,眼波流转间反将一军:“我才不急!倒是您,快三十的人了还独守空房,夜里不嫌冷清么?” 这话噎得贾川直瞪眼。 李采薇像只得意的小孔雀,轻快地踱步而去。 待她走远,李牧从阴影处转出:“她没提?” “这小妮子嘴紧得很。”贾川叹了口气,犹豫道:“牧哥儿,采薇这年纪的姑娘,在乡下早该说亲了。若她真遇上可心的人……咱们倒也没必要棒打鸳鸯不是?” 李牧眯起眼睛。 两日前那个叫程云飞的穷书生来还竹篮时,他就觉得蹊跷。 不过是粮行里碰掉了木斗的小事,这穷书生却一连往春意坊跑了好几趟。 而李采薇……似乎对他也颇有好感。 李牧幽幽叹了口气。 自从穿越至今,李采薇便和他相依为命,是他最为亲近信任的家人。 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一个穷书生。 这不禁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最重要的事物要被夺走一般……有些让人不爽。 这并非扭曲的占有欲。 而是一种亲子关系间的不舍罢了。 “陈芸说那书生虽有些迂腐,品性倒还端正。”李牧手掌摩挲着腰间的锦带:“你让范文斌帮忙私下查一查那小子的底,若是没什么问题,干干净净的话……” 话到此处顿了顿,“便随她去吧。” “成。”贾川应声离去。 李牧伸了个懒腰,回到院子内冲着狩猎队的汉子们吩咐道:“收拾一下家伙什,明天咱们进山。” “闲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众人闻言一阵欢呼。 看着他们情绪高涨,李牧有些郁闷的心情也暂时得到了缓释,他回到屋中取出猎弓,在弓身上涂抹桐油细细保养着。 其他人也将猎刀、大网翻找出来,认真的打磨修补。 “李兄弟!” 一道浑厚的呼喊声从门口传来。 李牧抬头看去,只见来者身着一身官服,赫然是衙门的金捕快。 只见他身着崭新的靛蓝官服,腰间佩刀叮当作响。 大齐治下,捕快官服为棕色,而捕头才能着蓝色官衣。 这金捕快显然已经升为了金捕头! “哟!”李牧眼前一亮,“金兄这是高升了?恭喜恭喜!” 金捕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我也只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前几日虎头山出事后,县尉大人带我们去虎头山查探,那帮怂货没一个敢上山的,最后这差事落我头上。" 他压低声音,做了个劈砍的手势,“谁知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竟让我捡着铁熊的尸首!当即便割了他的脑袋拿下山去……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换了身官衣。” 李牧闻言笑容更浓:“这是金兄福缘厚,连老天都眷顾,说不定从此之后便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呢!” “快别臊我了,我这点能耐最多也就混个捕头当。”金捕头摆摆手,突然正色道:“说正经的,李兄弟要走运了。” 他凑近耳语:“州府来了几位年轻的贵人,要在咱们这秋狩,想找几名本地的好猎手相陪。”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县太爷该不会想让我们去吧?” “没错!”金捕头点了点头:“上次交了熊胆,县太爷便对你们青眼有加,这次,他特意点了你的名呢。” 李牧闻言,只感觉一阵头疼。 他生平最不喜欢和这些所谓的官宦后代、世家子弟打交道。 还说什么陪同这群人一同进山狩猎,其实不就是给他们当保姆么? “金兄,我这帮兄弟野蛮惯了,不会伺候人……你还是回去禀报县令大人,让他另请高明吧。”李牧不假思索的开口拒绝道。 啪! 金捕头伸手按了一下李牧的手腕,道:“先别忙着拒绝,听听条件?” “……” “那几位贵人说了,随行者每人赏一百两。”金捕头故意提高了银两,让院落内因为好奇而将目光投来的狩猎队汉子们都能听得清,竖起一根食指道:“而且他们猎下的猎物一概不要,全都留给你们。” 这些贵人们家世显赫,平日里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他们进山狩猎只是为了享受猎杀和收获的快感罢了,至于这些猎物值不值钱,他们根本不在乎! “李兄弟,我知晓你有军营的背景,但这年月,有谁会嫌弃自己的靠山多?”金捕头循循善诱的劝导着:“若是能够和这几名州府来的贵人搭上关系,你将来的根基自然能变得更足!”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掌心上的伤口 李牧目光环视四周。 只见包括姜虎在内,狩猎队的这群汉子们一个个将眼睛瞪的宛若铜铃一般,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似乎恨不得立刻就替李牧答应下来。 每人一百两银子! 这足够在城中置办宅院,添置上等家具,甚至能风风光光地娶上两三房媳妇! “金兄,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李牧面沉如水,对方显然是料定他会拒绝,才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个价码。 此刻那些汉子们眼中燃烧的渴望,几乎要将他灼穿。 “罢了,这活儿我接下了。”李牧思索片刻,终于松口答应了下来。 一方面对方开出的价码的确不低,二来,金捕头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 有时候人脉这种东西是需要抓住机会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多结识一些地位高的朋友自然没什么坏处。 “李兄弟爽快!”金捕头大笑,他站起身来:“我现在便回去向县令大人复命!” …… 春意坊外,李采薇步履轻盈地穿过街巷,却并未朝着绸缎庄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座青苔斑驳的小石桥映入眼帘。 “程公子。” 李采薇看着正依在桥栏上的那个消瘦身影,轻声呼唤了一声。 只见程云飞立刻循声看来,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李姑娘……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坊里有些琐事耽搁了。”李采薇背在身后的双手忽然变戏法似的捧出个锦盒,“前日打翻你的木斗,今日特来赔罪。” “这……我都说了不碍事。” “快打开来瞧瞧!”她不由分说,便将其塞入对方手中。 只见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方砚台。 “我听粮行的掌柜说……你把砚台都典当了,读书写字,缺了它怎么能成?”李采薇笑意吟吟道。 程云飞端着锦盒,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他双手也开始颤抖,以袖掩面,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程公子,你怎么了?”李采薇愣了一下。 “没事,没事……”程云飞声音哽咽,努力保持着平静:“自从我爹娘去世后,还从未有人待我如此好过,李姑娘,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小石桥旁有商贩摆摊,还有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不少人纷纷侧目。 李采薇心头一酸:“程公子,春意坊正缺个账房,虽不是什么富贵差事,好歹能解决个温饱。” “我竟沦落到要姑娘接济……”程云飞苦笑摇头:“还算什么大丈夫?” “程公子切莫自暴自弃,你读书如此用功,我相信将来总有一日你能够出人头地……到时候,你若真进了朝廷当了高官,可别忘了我就成。”李采薇三言两语便将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闻言,这穷书生极为认真道:“李姑娘放心,我就算忘了自己的爹娘,也不会忘记了你!” 这话似乎有些近乎暧昧。 李采薇耳根一热,急忙转身:“程公子,你昨日不是说这附近美景美不胜收么?今日,便带我去逛逛如何?” 穷书生宛若如梦初醒一般,紧跑了两步追了过去。 小桥流水。 秋风凉爽。 岸边的枫树叶红如火。 再混杂上一些摊贩的叫卖和烟火气。 两道身影漫步在小河边,宛若极为和谐的画卷。 但就在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你瞧,那边的小娘子生的倒是俊俏……” “只可惜身边怎么跟了个穷鬼?连衣服上都是补丁!” “如此美娇娘在他身旁,可真是暴殄天物,丁大、丁二,去把她请来,与本公子共饮一杯。” 前方,一名身着锦衣的公子哥堵住了去路,目光邪淫的上下打量着李采薇,大手一挥,身后的两名家丁便满脸狞笑的冲了过来。 她皱了皱眉,不想跟对方发生什么争执,扯了一下程云飞的衣袖便要向旁边绕过。 但没想到那膀大腰圆的两名家丁却一前一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姑娘,我家公子有请,赏个脸吧!”丁大瓮声瓮气道,伸出大手便要去强拉李采薇的胳膊。 “我不认识他,让开!” 李采薇伸手拍开了对方的手掌,面若寒霜:“若再敢拦路,我对你不客气。” “呦,小娘子脾气倒还挺火爆?”锦衣公子哥怪笑了几声:“我喜欢!” “你们要干什么?”程云飞涨红了脸冲上来,挡在李采薇身前:“竟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不怕我告官吗?” 嘭! 丁二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冷声道:“识相的便滚远些,再敢碍手碍脚,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程云飞踉跄倒退几步。 李采薇被两名家丁强行抓住,她不停挣扎着,指甲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放开我!我哥是……” “啊!” 程云飞突然怒吼了一声,梗着脑袋朝那锦衣公子哥扑了过来。 “你这穷鬼,还敢炸刺?” 公子哥见状冷笑一声,从腰间骤然拔出一柄小刀,凌空便划了下去。 只听噗一声。 程云飞手掌上出现一道狰狞口子,鲜血瞬间狂涌出来。 而那公子哥也愣住了。 他拔刀似乎只是想吓唬对方一下,没想到却弄成这幅样子。 “我哥是李牧,和漕帮的范文斌是结拜兄弟!”李采薇瞳孔紧缩,顿时咬牙道:“再不放手,我定要搅的你们全家天翻地覆!” 此话一出,宛若惊雷。 那两名家丁一愣,不由自主松开了手掌。 “漕帮范文斌是你哥结拜兄弟?”公子哥磕磕巴巴开口,脸色大变,急忙冲着两名家丁道:“还他娘愣着干啥,跑啊!” 他们转头撒腿就跑,转眼间便没影了。 而程云飞手掌血流如注,一屁股瘫坐在地。 “程公子,你……你没事吧?”李采薇看着满地鲜血,都快要被急哭了,连忙冲了上去撕下自己的裙摆,一圈一圈缠在他手掌伤口上:“我们去医馆!” “你怎么这么傻,他拿着刀,你怎么还往上冲?” 程云飞苍白着脸微笑:“看你被抓,我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救你下来。” 李采薇低着头,眼泪垂落。 而穷书生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突然缓缓凑近,嘴唇轻轻想要碰上去。 李采薇惊觉时,已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程公子!”她猛地后退起身,背过身去整理凌乱的衣襟:“你这是做什么?!” 场面僵硬片刻。 程云飞眼眸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恼怒,但在她回头看来那一刹那变得无影无踪,再次恢复了那人畜无害的样子:“李姑娘,我无意冒犯……只是情难自禁。” “别说了。”李采薇脸颊微红,伸手将其扶起:“我先送你去医馆。” 秋风吹过,一片枫叶飘落在两人之间的血泊中,红得刺眼。 第一百二十三章 猎虎? 金捕头离去之后,李牧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天,那群县衙的贵人们才会动身进山。 没想到日头还未西沉,马蹄声便再次打破了春意坊的宁静。 金捕头领着三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踏进院门时,夕阳正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为首的白面公子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手中折扇轻摇,端的是一派风流气度。 “李兄弟,这三位便是从洪州府城来的公子。”金捕头佝偻着腰,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谄媚的沟壑,他侧身让出位置,活像个唱戏的报幕人:“三位爷,这便是咱们县令老爷提起过的李牧,李猎头!” “在下丁禹。”白面公子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他声音温润,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两位是董源、方桧。” 那董源生得矮胖,十根手指上明晃晃地套着七八个玉扳指,活像个行走的珠宝匣子。 方桧则面色冷峻,一双眼睛如同深潭,叫人看不出深浅。 李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三人。 虽都是锦衣华服,但丁禹腰间那枚羊脂玉佩温润如水,显然是传世的老物件,董源满身珠光宝气反倒落了下乘,方桧虽不言不语,但拇指上那枚玄铁扳指暗纹流转,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三人衣着相差不大,但从站位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态度来看,似乎是以这位名叫丁禹的男子为尊。 金捕头相互介绍了一番双方的身份后,便安静退到了一旁。 这三人此时赶来,是为了提前和狩猎队交流一番,为进山秋狩做些准备。 李牧请他们三人入座后,命王大嫂沏了热茶端了上来。 董源端起茶杯轻嗅了一下,眉宇之间立刻浮现出鄙夷之色,嘀咕道:“这是什么烂茶?还不如我家下人喝的……这破地方!” “董兄。”方桧眼皮都不抬,声音冷得像块冰,“既来之,则安之。” 董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从昨儿进了县衙,就没一件顺心事!沐浴没有蔷薇露,酒席不见驼峰肉,连暖床的姑娘都……” 李牧揉了揉眉心。 这董源就像是一个被家中惯坏了的孩子,虽然年龄已过二十,但言谈举止却极为幼稚放肆。 他最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还不是你非要死缠烂打要跟我一道来?”丁禹摊开折扇轻轻扇动了几下,而后开口道:“你若是嫌这里受苦,便让曹县令派些人把你送回洪州府城去吧!” 丁禹的话显然在三人之中颇有分量。 董源闻言陪着笑脸道:“禹哥儿别生气,我只是发两句牢骚……你们谈,我保证不再插嘴!” 说罢,他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去院子里闲逛了起来。 眼见这没眼力见的家伙被赶出屋子后,几人再次谈起方才的话题来。 李牧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目光转向丁禹:“几位公子想猎什么?” “虎。”丁禹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要一头成年猛虎!家父寿辰在即,我想用整张虎皮作贺礼。” 堂屋里霎时一静。 窗外微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 李牧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猎虎? 这公子哥还真敢想啊…… 在这绵延上百里的大龙山中,虎,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整个山中成年老虎的数量可能都不超过十头。 这种生物是天生的食物链顶端,无论是力量亦或者是速度,都达到了顶尖。 爬树、游泳…… 除了飞之外,它几乎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丁公子,猎虎可是很危险的,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能够在虎爪下保下你们平安无事。”李牧沉声开口:“昔日有猎队进山猎虎,一行共二十多名有经验的老猎户组成,但全都被一头虎杀的干干净净。” 闻言,方桧的脸色变得有些许苍白。 丁禹却忽然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张猎弓。 只见他双臂一振,两石猎弓弓弦应声张如满月,肌肉在锦缎衣袖下显出流畅的线条。 “好臂力!” 李牧见状眼前一亮,忍不住开口称赞道。 丁禹嘴角微扬:“李猎头的担忧现在可少了几分?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这一手显露,也让李牧对这名世家子弟高看了几分。 正说话间,院外突然传来董源杀猪般的尖叫声。 众人冲出门去,只见董源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柴垛后赫然盘着一条碗口粗的乌梢蛇,正昂首吐信! “废物。”方桧冷哼一声,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柳叶镖已脱手而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院角窜出! 熊罴那油亮的黑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一口叼住蛇头,锋利的犬齿"咔嚓"一声便将蛇身咬成三段。 蛇血飞溅,染红了院中的黄土,它却毫不在意地大快朵颐起来。 “这……这是纯血的五黑犬!”董源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顾不得湿透的裤裆,踉跄着爬起来,像见了稀世珍宝般盯着熊罴:“整个大齐都找不出百只的珍品,竟在这穷乡僻壤里!” 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想要抚摸熊罴的头颅。 但熊罴却猛地抬头,猩红的舌头舔过沾血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董源吓得连退三步,险些又跌坐在地。 “熊罴不喜生人。”李牧轻唤一声,黑犬立刻温顺地回到他身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这猎犬是你的?”董源看向李牧,满脸惊诧。 李牧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微微颌首道:“不错。” 董源语气颇为兴奋,急切的搓着手,眼眸中满是贪婪之色:“这样的好狗,在你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样吧,我开个价,你把它卖给我!” 丁禹和方桧也难掩惊讶之色。 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等灵犬,在世家大族眼中,价值何止千金? “不卖。”李牧的回答干脆利落,像一盆冷水浇在董源头上。 他抚摸着熊罴的颈毛,眼神坚定如铁:“它是我的兄弟。” 这数次进山,狩猎队皆是因为熊罴才能迅速发现猎物,又因为它的那次警示,众人才能提前躲过老虎巡山,否则现在可能连命都没了。 若是因为贪慕钱财将其贩卖,李牧岂不是猪狗不如?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狐假虎威 “兄弟?” 董源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正要出言奚落,却在丁禹警告的目光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整了整衣襟,故作大方地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五百两,如何?” “不卖。”李牧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是一万五千两也不卖。” “你这山野匹夫好不识抬举!”董源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牧鼻尖,“你知不知道在洪州府城,多少人排着队给本公子送礼……” “这里不是洪州府城。”李牧突然打断他,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少摆这副纨绔子弟的臭架子!” 董源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被人众星捧月,何曾被一个“底层人士”如此直白的羞辱过? 就连丁禹和方桧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好,好得很!”董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牧狞笑道,“告诉你,本公子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的!这条狗……” 眼看局势剑拔弩张,金捕头慌忙凑到董源耳边低语几句。 他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扭曲状态。 “一个山野猎户,能攀上总兵的高枝?”他声音发颤,气势顿时萎靡了大半,“你莫不是在诓我?” 董源出身于洪州府城,接触过许多大人物,自然比安平城内的百姓们更知晓“总兵”是何等通天的角色,在如今这样一个世道中,掌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其地位自然要远远超出他许多。 丁禹目光闪烁,适时地轻摇折扇,温声道:“山野藏龙,董兄,这天下之大,岂是你我能尽知的?” 他转向李牧,眼中精光闪烁,“不知李兄与哪位总兵相熟?家父在朝为官,或许与之还有些交情呢。” 面对这明显带着试探之意的问话,李牧只是平静摇头:“金捕头说笑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哪里能和总兵搭上界?” “若是真有这番交情,我早就仗着他的势,狐假虎威……在这安平城中横行霸道起来了。” 闻言,董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不是傻子。 自然能够听出李牧这话是在讽刺他借着家中父母的势,跑到这小小安平城中来充当什么天潢贵胄! “呵呵,既然李兄弟不肯透露,那在下也就不刨根问底了。”丁禹用折扇敲了董源一下,玩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猎犬既然是李兄弟的心爱之物,你若再苦苦相逼,便是强人所难。” “我们进山还要仰仗李兄弟的猎队庇护,你若是替我得罪了他……咱们三人岂不是都得喂老虎?”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缓和起来。 李牧心中冷笑。 这话明着是劝和,暗里却是在威胁——若这三人但凡在山中出事受伤,旁人必定怀疑是他报复。 这丁禹果然不愧是三人中的领头者,单单这份嘴上工夫便比那董源强的没影了。 “哈哈哈,开个玩笑,李兄弟切莫当真。”丁禹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牧:“还是谈谈进山时辰!后日寅时出发,猎头以为如何?” 微风骤起,吹得院中老槐沙沙作响。 李牧望着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仿佛看见无数双兽眼在暗处闪烁,他缓缓点头:“后日寅时,不见不散。” …… “哼!” 回到县衙安排的住所后,董源一脚踹翻梨花木凳,怒声道:“我才不信那捕头的鬼话,大齐总共有七位总兵,那是朝廷的擎天柱,二品大员,怎么可能跟这样一个猎户有关系?” “我看这话定是以讹传讹!” 董源回想起熊罴的英姿,语气中满是贪婪不舍:“禹哥儿,那可是条纯血的五黑犬,可遇不可求,若是错过了,怕是要遗憾终生。” “住口。” 丁禹突然厉喝一声。 董源被呵斥的一愣,神情变得有些难堪。 “我方才问过了那捕头……”丁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前些日子,安平城中有个绸缎商因为通匪被抄家灭门,是守军出的手。” “就连税务司的两名税官都受到连累,被扒了官服、砍了脑袋。” “而这些人,恰好都得罪过李牧。” 方桧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缝。 他与董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惊骇。 “此事,就连县衙的人都只是一知半解,我也不清楚其中隐秘,但这李牧与军营关系密切这一点毋庸置疑。”丁禹揉了揉眉心,郑重其事的警告两名同伴道:“如今边境蛮人和突厥蠢蠢欲动,那些执掌兵权的武将们在朝堂上话语权越来越大。” “你我父辈都属林相麾下,与那帮武将不合,还是莫要在安平城生事。” “那李牧虽是个小角色,但若是被武将们抓住了我们的把柄……” 他的话未说完,而两名同伴已经知晓了其意。 如今多事之秋,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也要谨言慎行,若是不经意间为自家招惹了什么强敌,轻则被家法伺候、重则连父辈的官位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禹哥儿,我听你的。”董源满头冷汗,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打算暗中派人强夺猎犬,此刻却再不敢动这个念头。 …… “李兄弟,那程云飞的底细摸清了。” 春意内,丁禹三人刚刚离开,范文斌便和几名漕帮兄弟赶了过来,沉声开口道:“那小子爹娘早亡,为人倒是老实巴交……只不过读了许多年书,为了报名乡试,把家底全都给卖空了,是个实打实的穷光蛋!” 穷光蛋? 李牧摸了摸下巴。 他倒是不在意对方的家世,不久之前,李家也是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不也过的风生水起? “此人人品性格如何?”李牧开口问道。 “听他的邻居说,程云飞从小便木讷执拗,不喜与人交流,虽然性子不讨喜,但这么多年却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范文斌挠了挠头,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穷书生来了?” “怎么,他惹到你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程云飞 “无事,只是听人提起过。”李牧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恰好春意坊缺个账房先生……” 范文斌闻言哈哈大笑:“那穷酸书生迂腐得很,怕是连算盘都打不利索!” 他拍着胸脯道,“我漕帮有几个老账房,明日就遣一个来。” “这倒不麻烦范兄了。”李牧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待范文斌一行人离去,李牧独坐太师椅中。 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头投在墙上,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穷书生……”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雕琢的虎头。 城南破屋内,油灯如豆。 程云飞正伏案疾书,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朽木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枯叶灌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程书生!”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骨。 许掌柜搀着个驼背老者迈进门槛,身后还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老者浑浊的眼珠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黄光,活像头夜行的老狼:“那小丫头,到手了么?” 程云飞慌忙起身,衣袖带翻了砚台。 墨汁在破桌上蜿蜒如蛇,浸透了他刚写就的文章。 见到几人闯入,程云飞慌忙站起身来,磕磕巴巴道:“几位掌柜,我……我已经按照你们的吩咐和李姑娘结识,她也对我颇有好感。” “颇有好感?”老者语气变得有些发冷:“仅此而已?” 程云飞缓缓点头。 老者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两天了!就这点进展?”他猛地揪过程云飞包扎得像粽子的手,“今日这场英雄救美,白演了?” 程云飞脸色煞白:“她见我受了伤,倒是颇为关心,还亲自送我回家,但……” “蠢货!”老者一口黄牙咬得咯咯响,“既到了你屋里,为何不直接将她抱到炕上?” 他做了个下流手势,“女人嘛,破了身子自然就认命了!” 程云飞汗如雨下。 他这一生饱读圣贤书,替这些人做事,去算计一个无辜姑娘已经算是违背了本心。 而仗着姑娘对自己的好感,强行做这等事…… 他实在有些不忍。 “难道到了这一步,你还坚守着什么“君子固穷”的念头?”老者伸手入怀,掏出一张契约,阴森冷笑道:“瞧,这可是你自己亲手签下的文书,为了乡试向我借银五十两。” “如今利滚利,已经到了一千二……” “若是此事办不成,我将文书递交到衙门,你还想科考,出人头地?呵呵,恐怕连小命都不保!” 程云飞挺拔的腰身骤然间塌了下去,就像是被人打断脊梁的老狗。 “明日,我再配合你演上一出戏……你须把握住这个机会。”老者将文书收回怀中,面无表情道:“若是还不成,你便去大牢里过下半辈子吧。” 咣当! 大门关闭。 几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程云飞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抬起头,看向破旧墙壁上那张印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三句先圣之言的黄纸,突然宛若发疯般跳了起来,一把将其扯的稀巴烂,嚎啕大哭起来。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李采薇便提着竹篮匆匆从厨房走出。 虽然竹篮上盖着一层麻布,但依然有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很显然,这里面装着的定是些刚刚烹饪出炉的肉食。 吱呀! 她小心翼翼推开春意坊大门,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那样子就像是逃课的学生怕被家长发现一般。 晨雾中,那抹鹅黄色的衣衫像朵颤巍巍的迎春花。 但就在她离去后不久,屋檐下的阴影中,李牧和姜虎两人漫步走了出来。 “牧哥儿,采薇妹子她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穷书生了?” 姜虎眉心紧拧着,瓮声瓮气的问道。 李牧没有说话。 “我真不晓得那小子有什么好的,细胳膊细腿,活像个瘟鸡,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简直是个娘们儿!”姜虎冷哼一声,话语中除了不屑之外,似乎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似乎是……有点酸? “虎子,你对采薇……”李牧缓缓转过头,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个黑铁塔般的汉子一眼,欲言又止。 姜虎被这样的眼神看的浑身发毛,立刻摆手解释道:“牧哥儿,你想哪儿去了?我可是亲眼瞧着采薇妹子长大的,在我心中,她就跟我亲妹子差不多!” “我只是担心她被骗。” “采薇妹子性子纯良,才认识了两三日,便对那小子如此关怀备至……我总有些担心。”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从多方印证了程云飞的背景家底,但他心中依然有些隐隐的不安。 李采薇虽然近来性格变得温和大方了许多,可绝不是那种脑子中只有情爱的怀春千金。 程云飞才和她认识了短短两三日,两人的关系便上升的如此之快…… 这绝不是一个木讷执拗的书生应该能够有的手段。 “待到完成和丁禹他们的雇佣之后,便再用心查查这书生。”李牧转过头,冲着姜虎道:“这次,你和我亲自去办。” “若那程云飞真是个良配,我备十里红妆、砸锅卖铁给采薇凑嫁妆。” “若不是……”姜虎骤然将拳头握紧,骨节噼里啪啦作响,冷声道:“老子一拳便夯死他!” …… 按照昨日的记忆,李采薇脚步轻盈,一路赶往程云飞家中。 但她还未走近,远远便听到有叫骂声远远传来。 “娘的,什么狗屁圣贤书,读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一事无成?” “程云飞,若是三日内还不将欠老子的钱还上,老子烧了你的屋,要了你的命!” “打!给我狠狠地打!” 李采薇瞳孔一缩。 她抬头向前方看去。 只见七八名精壮汉子,正在围着程云飞拳打脚踢!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私奔? “你们干什么!” 李采薇先是一怔,随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用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撞开两名壮汉。 她颤抖的手拔出银簪,锋利的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滚开!都给我滚开!” “哟?小娘子还挺泼辣。”为首的汉子眯起浑浊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这么护着这穷酸书生,莫非是他的相好?” 几个汉子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大笑。 李采薇的目光落在程云飞身上。 这书生此刻正蜷缩在地,青紫的嘴角渗着血丝。 她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握簪的手又紧了几分:“再敢胡说,我就叫我哥拔了你们的舌头!” “你哥是谁?” “李牧!” 汉子们愣了一下,神色变得忌惮了许多:“是当初和马帮斗的那个李牧?” “不错。”李采薇微微颔首。 几个汉子交换着眼色,为首之人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县太爷来了也得讲这个理!这小子欠我们的银子,要么你现在替他还上,要么就别多管闲事。” “就算把李牧请来,这欠账也不可能白白作废。” 李采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欠你们多少?我替他还……” 啪! 程云飞突然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按住她掏钱的手。 “秦爷,”他佝偻着腰,声音嘶哑,“再宽限三日,三日内我一定凑齐。” 而被称为秦爷的汉子思索片刻,似乎也有些忌惮李采薇的身份,阴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冷哼一声:“就三天!到时候再见不着银子……”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待脚步声远去,李采薇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程云飞:“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原以为是昨日那登徒子来报复,没想到竟是债主上门。 “李姑娘,你……你以后还是莫要来了。”程云飞瘫坐在地,捂着红肿的脸皮,双目无神道:“我是个无用的废人,麻烦缠身,若是你再与我接触,迟早会被我连累。” “你倒是说啊!”她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眼见她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程云飞这才咬了咬牙:“之前为了考功名,我向他们借了一笔银子,本想着高中之后便可偿还,没想到屡次落榜,这欠款也利滚利越来越多。” “如今,我已经根本还不上了。” 李采薇自然知晓这利滚利的厉害。 当初李牧喜好赌博,曾经便向一些地痞借贷,原本只有一两二钱,但没过多久便已经涨到了三两。 为此,当初就连她都差点被抓走抵债! “程公子,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她轻声开口,温声道:“我还有些积蓄,大概五六十两银子,你先拿去应应急,把债务还掉再说。” 谁知这话一出,程云飞惨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满脸麻木绝望:“五六十?我欠了整整三千两!” 踏踏! 李采薇如遭雷击,向后倒退了三四步。 三千两? 即便这段时间李牧有了诸多幸运奇遇,手中的现银也不过这个数! 而且如今春意坊刚刚开张,他绝不会同意将这么大一笔银子借给这个穷书生还债。 怎么办? 李采薇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这……” 她脸色苍白,不知该说什么。 “你走吧。”程云飞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带着将死之人的平静,”大不了三日之后,把这条命赔给他们。” “若是就此殒命,那也是我该有此劫。” 看到他这幅颓然认命的样子,李采薇心如刀绞。 “只是有几句话憋在我心中,不吐不快。”程云飞突然抬起头,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眼中燃着异样的光:“李姑娘,这些话或许有些唐突,但,我今日不说的话,恐怕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说了。” 他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温热黏腻的触感让李采薇忘了挣扎。 “你……你要说什么?” “李姑娘,自粮行初见,姑娘的身影便刻在我心里。这些日子去春意坊,只为多看你一眼!”程云飞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声音颤抖:“那日离开粮行后,我满脑子都是你的样子,魂牵梦绕,连圣贤书都忘记了!” “我已经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了你。” “这份心意,你明白吗?” 李采薇耳尖发烫,被他灼热的目光逼得垂下眼帘,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他逼得更近,“可曾对我……” 这话羞得她无地自容,本想甩手逃走,可想到三日后或许就是永别,终究软了心肠。 那个为她挺身而出的身影,那个宁折不弯的书生,早已悄悄住进她心里。 “有的。”李采薇轻咬着下唇,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道。 程云飞放声大笑起来。 “没想到,没想到我竟能够得到李姑娘的垂青,我这一生也不算一事无成,足够了,足够了!” 他缓缓松开李采薇的手腕,语气中满是遗憾:“只可惜,我这辈子无缘娶你为妻,若是下辈子……” 他的话未说完,两行热泪便滚滚流淌下来,转身便要离去。 “别走!”李采薇鬼使神差地拽住他的衣袖。 四目相对时,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颤抖的倒影。 “采薇,既然你我心中都有对方,倒不如……”程云飞突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烫得她心尖发颤,“我们私奔吧!” 私奔? 李采薇瞳孔骤缩。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一旦踏出这一步,兄长的颜面、李家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我们离开这里,”程云飞急切地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既然两情相悦,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兄长 “我不能,不行……” 李采薇连连后退,满脸骇然。 “采薇!” 程云飞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眼眸中的火似乎要将她融化一般:“我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你想让我死吗?” 清晨的薄雾飘荡着。 李采薇只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她不想让程云飞死,也不想做出让李牧蒙羞的事。 “我若走了,我哥他……” “采薇!”程云飞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什么亲人,都无法陪你一辈子,在这世上,最值得你看重的唯有伴侣,唯有……你我二人。” “你若跟我一起走,你哥除了脸面外,不会损失其他什么……可若不走的话,我连命都要丢掉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起来。 李采薇犹豫良久,颤声道:“可我们若是一走了之,日后靠什么生计?” “我这几十两银子,根本不够你科考生活之用……” 稀薄雾气之中。 程云飞的心脏狂跳了几下。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若犹豫了良久,开口道:“你哥不是有一个特殊的酿酒方子吗?你偷偷把它取来,这样一来,我们即便到了外地,也有谋生的法子。” “这绝不行!”李采薇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为了那方子,虎子哥三刀六洞才叛出了马帮,有多少人都没了命,我怎么能将它偷走?” “你和你哥一奶同胞,这方子中本就该有你一份。”程云飞循循善诱,温声细语道:“再说了,咱们拿了方子便去外地讨生活,又不会给你哥的生意造成什么损失。” “若是我日后高中,咱们还可风风光光的回来,大不了到时候再向他赔罪认错便是。” 眼见李采薇还在犹豫,程云飞缓缓叹了口气。 “李姑娘,若是你实在为难,那便算了。” “毕竟你与你兄长乃是血脉至亲,为了我这区区只认识几日的人,不值当!” 这话一出,宛若钝刀子杀人。 李采薇轻咬着下唇,良久才缓缓出声:“我……我试试吧。” …… “那丫头上钩了?” 待到李采薇离去之后,秦爷等人竟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围在程云飞身旁,称赞道:“你这穷书生倒真有些手段,竟让这丫头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要不怎么说还是读书人玩的花呢!” 听到周围众人放肆的笑声,程云飞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道:“说好了,我帮你们弄到酒方之后,债务便一步勾销,你们还要送我一笔盘缠,将我送到外县。” 李牧和漕帮关系匪浅。 在这城中,他一个区区穷书生,若是得罪了对方,那绝无活路可言。 “这一点你无须担心。”秦爷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拍打着他的肩膀:“事成之后,不单是你,连几家酒坊的掌柜恐怕也会挪挪窝。” “这安平城漕帮势大,就算得了三月春,他们也不敢公然酿造出售。” “到时候拿了方子,你便和他们一道出城,去其他州府县城做生意。” 程云飞这才放下心来。 “去收拾一下行李。”秦爷瞧着他的模样,提醒道:“演戏总要演全套,别被那小妮子看出什么破绽来。” …… 程云飞背着一个破包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街道尽头,望眼欲穿。 距离李采薇已经离去了半个时辰。 但依然未瞧见她回来的身影。 这不仅让他有些焦急。 地平线上的朝阳已经慢慢露出半截身子,橘黄色光芒洒向大地,将本就不算浓郁的雾气照耀的五光十色,一片昏黄。 突然,一道纤细身影从街道尽头而来。 程云飞目光一亮。 他自然能够认出,那便是李采薇! 三步并做两步的迎了上去。 “采薇,你……你怎么没有带包袱细软?”直到走近了,程云飞才发现李采薇并未携带任何行李,先是有些愕然,紧接着便恍然大悟:“是了,咱们这是私奔,若是拿太多东西,怕是会被你哥发现!” “只要最重要的东西带上了,其他的物件,在半路上购买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便去牵李采薇,笑道:“那酿酒的方子,你拿到手了么?” 啪! 李采薇身子向后闪了一下。 程云飞抓了个空,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他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僵硬问道:“你该不会没拿到吧?” “程公子。”李采薇看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的问道:“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接触的吗?” “那当然了!”程云飞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昨日那个恶公子想欺负你,即便拿着刀,我照样冲上去和他厮斗……为了你,哪怕让我死都行!对了,那酿酒的方子你究竟带来没有?” 他忽然僵住。 少女眼中的光芒让他心惊。 那不是爱慕,而是彻骨的失望与心碎。 她缓缓后退了两步。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十几道壮硕的身影,缓缓从雾气笼罩着的街巷中走了出来。 贾川、小武、大柱等人摩拳擦掌,拳头握紧,骨节噼里啪啦作响。 “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想拐跑我的妹子!”姜虎满脸狰狞,宛若一尊噬人凶兽。 李牧提着柴刀缓步而出,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串火星。 他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李采薇,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剩下的事,哥来办,回家去吧。” 程云飞双腿一软,险些跪倒:“采薇,你……你告诉你哥了?” “程云飞。”李采薇泪如雨下,却挺直了脊背:“我李采薇虽然没有和男子好过,但我也明白,若是一个人真心爱慕另一个人,便绝不会让对方为难,强迫对方去做不想做的事。” “更何况,我哥为了我几次和人拼命,甚至连官差都未退缩!” “你凭什么觉得……在我心中,你比他重要?” 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账! 程云飞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未能说出口。 李牧揉了揉采薇的脑袋,找了一名狩猎队的兄弟送她回去。 “两件事。” 他蹲在了下来,竖起两根手指:“一,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二,告诉我你家祖坟的方向,宰了你之后,好埋。” 李牧看着眼前这被吓到魂不守舍的穷书生,自然知晓对方绝对没有胆量私自来做这种事。 对方既然提到了酿酒的方子…… 他心中对那背后之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大致猜测。 “你饶了我吧……我也是被逼无奈。”程云飞喘着粗气,声音中带着哀求。 噗! 李牧额角青筋暴起,骤然转刀。 刀尖直接钉穿了程云飞受伤的手掌,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说!” 程云飞疼的浑身抽搐,却不敢再说什么废话,连声道:“是苗丰年苗掌柜……还有许家老窖的东家,安平城中的几家大酒坊都参与了!” “果然是他们。” 李牧怒极反笑,缓缓站起身来:“玩正经路子斗不过我,便想着歪门邪道,搞到我家人身上了。” 同行是冤家。 商界争斗,有些阴谋算计都是十分正常的。 但…… 这次的手段,未免有些太脏了。 李牧拳头缓缓攥紧。 若不是李采薇对他这个哥哥的信任足够,若不是李采薇并非那种恋爱脑上头便不顾一切的傻女人……这次,怕是要真的中了对方的招! 若此计真成了,各大酒坊不仅拿了三月春的方子,还挟持着李采薇当人质…… 李牧拿什么跟他们斗? “牧哥儿,咱们去抄了那几个老家伙的窝!”姜虎怒吼开口:“好教他们知道,什么叫太岁头上动土!” “走!” 贾川几人同样愤恨,气势汹汹。 “李……李大哥。”程云飞看着众人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我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你放过我吧,那几名掌柜要我强要了采薇的身子,但……但我拒绝了!” “我不舍得伤害采薇……” “我是因为欠了他们钱,实在害怕,所以才帮着他们来做这件事。” 李牧低下头,突然笑了起来:“你怕他们,不怕我?” 程云飞一愣。 “当初为了这个方子,马帮死了许多人,姜虎也三刀六洞。”李牧俯下身子,贴近他身边轻声道:“今天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噗! 刀锋入体,透背而出! 一刀! 又一刀! 整整三刀贯体。 程云飞半截身子被鲜血染红,他嘴里不断泛着带气泡的血沫,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喷出了几大口血后仰面倒了下去。 “若你能活下来,我便不再追究。”李牧在他身上擦了擦血,拎刀走过。 狩猎队的汉子们也漫步而行,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 宛若路边死狗。 …… “呼……” 一间暖阁内。 头发花白的苗掌柜在两名美妇侍候下,慢条斯理的从红木床上坐了起来,口中还在轻哼着小曲, “老爷今日心情怎这般好?” 正在伺候他穿衣的侍妾含笑问道:“莫不是昨夜做了场美梦?” “美梦?”苗掌柜嗤笑了一声,用带着戏腔的口音唱道:“老爷我……今日便要美梦成呐——真!” 两名侍妾不解其意。 苗掌柜并未向她们开口解释。 昨夜向程云飞下达了最后通牒后,他派遣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秦雄,今早过去陪对方演上最后一场戏。 那个被情爱迷昏头的小丫头,又怎么忍心看心上人受苦? 这酿酒之方,只怕今日便可到手! 咣当! 就在此时,暖阁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苗掌柜抬眼看去,只见来者赫然正是秦雄,当即便怒吼一声:“谁叫你进来的?” 两名身着单薄亵衣的侍妾尖叫一声,仓惶躲进了纱帐之中。 “狗东西,没我的允许,暖阁你也敢私闯?”苗掌柜抄起桌案上的茶杯便砸了过去。 咣当! 茶杯砸在秦雄额角,瞬间爆碎。 茶汤混合着血液一起流下! 秦雄强忍着疼痛,颤声道:“老爷,小人确有要紧事禀报!” “那李牧识破了程书生的计,一连刺了他三刀,现在死活还不知道……” 嗡! 苗掌柜闻言,脑袋如遭雷击,瞬间一片空白。 花费这么久心思布的手段,白费了? 但回过神来之后,他却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那李牧,刺完程云飞之后呢?” “他带人朝这边来了!”秦雄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静。 死寂。 苗掌柜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那些马帮成员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冷的不行。 “老爷,我们怎么办?”秦雄颤声问道。 无数道念头在苗掌柜脑海中闪过,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语速极快的说道:“马上找人去通知其他几位掌柜,另外,马上备车,送我去县衙!” 李牧和漕帮交好。 在这安平城中,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县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秦雄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停滞在苗府门口。 他被两名家丁搀扶着,颤颤巍巍踩在马镫上了车。 “那李牧就算再凶,也绝不敢在县衙胡来。” 苗掌柜坐在马车内,攥着自己侍妾的手,自顾自的嘀咕着:“只要再争取一些时间,等我们几家酒坊整合一下力量,未必就怕了他。” 他这话仿佛是在说给侍妾听,也像是在自欺欺人的给自己打气。 苗掌柜絮絮叨叨嘀咕了老半天,突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都这么长时间了,这马车怎么纹丝不动? “老黄!” 他眉心竖起,含怒掀开门帘:“你是不是不想干……” 苗掌柜的话戛然而止。 车夫老黄缓缓转过头来,冷汗在他脸颊上滑落,用几近哭的声音道:“老爷,咱们,走不了了。” 一柄柴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十几名汉子,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将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李牧伸手揽住苗掌柜探出来的脑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呦,这不是苗掌柜?这么匆匆忙忙的……要去哪儿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全部毁掉! 苗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皱纹沟壑淌进衣领。 “李、李掌柜……”他干笑两声,袖中手指掐得侍妾直抽冷气,“今日怎么有空到老朽这里来……” “你他娘装什么糊涂!” 姜虎突然怒吼一声,大手猛然抓了过来,宛若抓小鸡仔一般提起苗掌柜的后衣襟:“那程云飞去祸害采薇,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唏律律…… 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一阵低吼。 姜虎用力苗掌柜从马车上扯了下来,狠狠掷在地上,一脚踏在对方胸膛上,咬牙道:“老不死的,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心肠倒是挺歹毒!“ 这一脚踩下,毫不收力。 苗掌柜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翻腾着,肋骨像是被踩断了几根,顿时哀嚎着尖叫道:“李牧,大家同在一城做生意,你别太过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欺上门来动武,是视大齐法度于无物么?” 伴随着他的哀嚎,大院内冲出许多身材健硕、手持棍棒的年轻汉子。 这些人是苗家酒坊的伙计。 李牧目光扫视一圈,突然用柴刀拍在苗掌柜干瘦的脸颊上。 “过分?” “老子自从搬进安平城,便只想着安安分分做生意,让家人、让兄弟能够有口饭吃,能够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从未想过要招惹事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狰狞笑容:“可结果呢?” “结果便是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老子好欺负,三番两次的阴谋算计,还搞到了我家人身上。” 李牧目光凝视着苗掌柜,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老脸,掌中柴刀微微颤抖。 下一刻。 柴刀划破空气。 重重的砍了下去! 一刀! 柴刀狠狠锲在苗掌柜脸上,刀锋切开了他半张脸,鲜血狂涌! “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你们知道知道……”李牧嘴角带着残忍冷笑,慢慢将柴刀从苗掌柜脸上抬起:“得罪我的下场!” 噗! 又是一刀! 苗掌柜的老脸上,两道伤疤宛若“x”字,交错叠加在起来,伤口深处露出森白骨骼,鲜血宛若不要钱般狂涌出来,迅速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泊。 “姜虎!把苗家酒坊毁了!” 李牧眉心狂跳,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道:“但凡有敢阻拦者,打死勿论!” 伴随着他这一声令下。 狩猎队的汉子们宛若猛虎出闸,冲进偌大的酒坊内便是一通打砸。 贾川一脚踹翻酒坊大门,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他狞笑着,抡起铁棍,朝着最近的酒缸狠狠砸去。 “哗啦——!” 上好的青瓷酒缸应声而碎,酒液四溅,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砸!全他娘给老子砸了!”姜虎怒吼着,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狠狠砸向柜台。 “砰!砰!砰!” 木屑纷飞,账本散落一地,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苗家的打手们见状,纷纷抄起棍棒冲上来阻拦,可他们哪里是这些与野兽搏杀的猎户的对手? “咔嚓!” 一个打手刚举起棍子,就被贾川一棍砸在手腕上,骨头瞬间断裂,惨叫着跪倒在地。 “滚开!” 姜虎一拳轰出,正中另一人的鼻梁,鲜血喷溅,那打手仰面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酒坊内,怒骂声、酒缸破碎声、惨叫声、痛哭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安平城的上空。 苗掌柜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几十年的酒坊被砸得稀烂,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李牧缓缓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老东西,好好瞧着!” “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一点点被全部毁掉!” 第一百三十章 锁拿 苗家酒坊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瓦罐和木桶散落一地。 浓烈的酒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姜虎大步冲向最深处的老窖池,从腰间解下一袋石灰,毫不犹豫地撒了进去。 这老窖池是酒坊的命脉所在,几十年的沉淀才酿出这一池酒根。 新酒只有勾兑这陈年酒根,才能达到醇厚的口感。 平日里,这里是禁地中的禁地,除了核心酿酒师,旁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老窖一旦被混入了其他材料,便会影响出酒的口感。 可随着那袋石灰簌簌落下,浑浊的白色在酒液中扩散,几十年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消息传来时,苗掌柜正倒在血泊中。 听闻老窖被毁,他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灰败,喉头一甜,当场昏死过去。 李牧一行人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便朝着下一家酒坊扬长而去。 …… “完了!全完了!” 许掌柜在得知苗家的遭遇后,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作为这次事件的主谋,他比谁都清楚李牧绝不会放过自己。 “快!快去收拾行李……”他朝内室喊道,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得马上离开!” “走?往哪儿走?”许夫人从里屋出来,脸色同样难看,“安平城就一个城门,李牧肯定派人守着了!在城里他好歹还顾忌些,要是出了城……”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自家娘子的一番话,让许掌柜暂时打消了逃出城的打算。 可若坐以待毙…… 许掌柜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伙计描述的场面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苗掌柜被人当街砍得血如泉涌。若是李牧找上门来...... 若是被李牧找上门来,自己恐怕也逃不过这个下场。 可这偌大的安平城,又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城中街头巷尾有不少漕帮的弟兄,自己无论去酒楼寺庙还是码头,都逃不过这群人的眼睛。 “当家的!我知道去哪儿了。” 沉默了片刻,许夫人突然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许掌柜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牧哥儿,翻遍了,那老狐狸不知躲哪儿去了。” 许家门口,姜虎阴沉着脸回来复命。 他们一行人从城东砸到城西,把参与算计的几家酒坊都收拾了个遍。可到了最后的许家,却扑了个空。 “该不会出城了?”贾川挑了挑眉。 李牧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狞笑:“我倒是盼着他走这条路,城外乡道上,六子正守着呢!” “先把坊子砸了……人,慢慢找。” 如狼似虎的汉子们冲入酒坊,很快便让许记也步了其他几家的后尘。 就在他们准备离去时,街角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李兄弟!” 金捕头带着一队衙役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地扫视着满地狼藉,将李牧拉到一旁:“你们怎么无缘无故砸了几家酒坊,还当街伤了人?” “几家掌柜联名告上了县衙,县令大人特意让我过来瞧瞧!” 这一上午时间,李牧公然行凶的动静几乎搅闹的半个安平城都沸腾了。 他们这一路打砸过来,身后也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这几家酒坊的掌柜黑了心,算计我妹子。” 李牧咬了咬牙,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金捕头闻言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这几家酒坊每年向县衙缴纳了不少税银,多多少少也和税务司、班房的人有些交情,你若是私下争斗,我们还可装作不知道……如今搞到明面上,县令老爷也很难做。” 虽然如今朝廷很烂,但毕竟明面上的脸面还是要的。 不久前马帮和其他堂口争斗,搞的死伤众多,但那也都是在夜晚进行。 天亮时,人们除了发现护城河上又飘着几具尸体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知晓。 大家心知肚明,县衙也能装作若无其事。 可李牧不同。 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这些事,半个安平城都亲眼目睹,若是放任不管,县衙就真的成摆设了。 “李兄弟,对不住了。”金捕头摸了摸鼻尖,一声令下,身后便有两名衙役走了上来,拿起镣铐便要锁住李牧双手:“我明白你的心情,可光天化日之下……我也没办法。” 姜虎见状就要发作,被李牧一个眼神制止。 “都放下家伙。”李牧率先扔下手中的棍棒,朝狩猎队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配合金捕头。” 当镣铐咔嗒一声锁上时,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我就说这群乡巴佬有些太狂妄了,这不,挨收拾了吧?” “哼,真以为搭上了漕帮的关系,便可以在这安平城中为所欲为?大白天公然行凶,还以为这里是乡下!” “到了城中,便得遵守城中的规矩!” 众人语气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看着李牧等人被锁拿而去的背影,皆冷笑不止。 “他娘的,憋屈!”姜虎被两个衙役押着往前走,压低声音道,“在乡下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有仇当场就报了。” “牧哥儿,你想想办法啊!咱们该不会真要蹲几年大牢吧?”贾川此时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李牧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坐牢? 他脚步一顿,冲着众人挤了挤眼睛,道: “那洪州府城来的三个公子,和我们约的是什么时候进山来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爷,李牧那帮人被抓起来了!” 苗家,一名鼻青脸肿的仆役冲了进来,声音急促道:“我亲眼瞧见他们当街被上了镣铐,一路押到了大牢里。” 刚刚被大夫医治一番,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的苗掌柜闻言大喜过望。 他紧攥着干瘦拳头,颤声道:“老天有眼呐,公然伤人……老夫要请状师,让他牢底坐穿!” …… 安平县大牢。 阴暗逼仄。 随着两名狱卒将铁门拉开,衙役们将狩猎队一行人押了进去。 “李兄弟,就暂时委屈你们在这里待些时候。” 金捕头语气带着些遗憾之意:“我去禀告县令老爷,让他来定夺此事。” 李牧目光扫过。 只见这里的牢房被分为一个个狭窄的小屋,里面被关押着不少衣衫褴褛的犯人。 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揉了揉鼻子,缓缓点头道:“麻烦金兄了。” “分内之事。”金捕头咧嘴一笑。 虽然下了狱,但他很清楚李牧的“背景”,并不认为对方会因此而受到太重的处罚,故此依然表现的极为客气。 向看管的狱卒交代了一番后,金捕头便带人匆匆离去。 李牧和姜虎等人,分别被安排在了不同的牢房之中。 瞧见牢内又来了新人,立刻便有个头发花白、浑身泛着酸臭味的老犯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年轻人……你们都犯的什么事?怎么我瞧着那官差对你们还挺客气的?” “呵呵,砸了几家店铺,教训了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罢了。”李牧坐在牢房的稻草上,心态倒是放的十分平和,轻笑着回应道。 他很清楚自己绝不会被关押太久。 对于曹县令而言,只要将丁俞那三人给伺候舒服了,其仕途自然便会一帆风顺。 这年头,拍马屁才是官场的升迁之道。 而李牧是曹县令讨好丁俞的重要人选,自然不可能为了几个酒坊掌柜,而将这条路给断掉。 “进了大牢还挺开心。”老犯人挑了挑眉毛,暗自嘀咕道:“今天奇奇怪怪的人怎么这么多,刚才来了一个,现在又来了一群。” “真不知道这臭烘烘的牢房有什么好,我们挤破头都想被放出去,今天来的新人倒好……进了牢房不是千恩万谢,就是喜笑颜开的。” 李牧闻言笑了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闭上眼睛便开始养神。 突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千恩万谢?”李牧猛然坐直身子,冲着那老犯人道:“那人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儿?” 老犯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就是一个多时辰前……” 他抬起手指了指角落的犯人堆,努嘴道:“那不是,最里面……肥头大耳的那个!” 李牧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有个背对着他的胖汉穿着囚衣,正缩头缩脑的往人堆深处钻去,拼命遮掩着自己的面孔。 “许掌柜!” 李牧停顿了几秒,突然大笑着站起身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居然躲在了大牢里!” 那犯人赫然便是人间蒸发的许掌柜。 此时,他艰难的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崩溃,几乎带着哭腔:“李牧!你他娘不是人呐……我都跑到牢房来了,你居然也能找到我!” “什么?” “那姓许的在这儿!” 狩猎队的一众汉子们分别被关押在不同牢房内,此时听到动静后立刻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等到看清许掌柜那张涕泪横流的胖脸后,他们皆发出狰狞的冷笑。 就像是,一群野狼盯上了小白兔! 李牧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大手拽住许掌柜的头发便将他从人堆中拖了出来。 “李牧,李掌柜……李爷爷!” 许掌柜被吓的浑身颤抖,裤裆一片湿润,他连声哀求着:“你饶了我,我愿意赔……” 砰! 一记老拳,迎面砸在了他脸上。 两颗槽牙伴随着鼻血抛到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你这狗东西还真有些手段,居然能想到躲到大牢来。”李牧擦了擦拳头上的血迹,他现在是由衷的佩服对方,若不是狩猎队恰好被金捕头抓进来,恐怕这次他还真找不到许掌柜。 “躲?我让你躲!” 李牧神色狰狞,一脚一脚宛若踢破麻袋般落在他身上。 许掌柜一开始还能高声惨叫,但到了后来,他的声音便越来越低,只剩下了哼鸣的求饶。 看管的狱卒见状冷着脸上前来阻拦,但被姜虎往掌心塞了一锭银子后,态度立刻缓和了许多:“你们注意些,别闹出人命来……那犯人是因为不敬父兄之罪入的狱,只需要蹲十五天大牢。” “若是死了残了,我交不了差。” 在大牢之中,犯人之间相互斗殴是常有之事,狱卒也是见怪不怪,只要没闹出人命他便不会花费太多精力去管。 “放心,我们有分寸。”姜虎咧嘴笑道:“就算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当着您的面杀人。” 狱卒点头,正要转身离去。 那瘫倒在地的许掌柜却突然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歇斯底里的大喊着:“李牧打我,你身为差官怎能视之不见?我要更换牢房!” 狱卒本不想理会他,但被吵的有些心烦,顿时面无表情的撂下一句:“他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你?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进了大牢,想住在哪个牢房岂是你可以随意更改的?” 许掌柜彻底绝望了。 为了躲避李牧的报复,他故意让妻子去县衙告官,为自己编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成功蹲进了大牢。 但没想到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李牧……别打了,我愿意赔偿……”许掌柜只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他挣扎着哀声道:“你放过我,我把许家坊的店铺和地皮一齐送给你,权当是赔罪。” 他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 自己做了一辈子生意,如今总算是攒下了些积蓄,可若是被李牧这样折磨下去,若是落下个骨断筋折、往后只能躺在床上度日,那即便再有钱也无用处。 恐怕到时候,连自家那个风骚婆娘也要卷走家产一走了之! 权衡利弊之下,许掌柜只得选择破财免灾。 “……” 闻言,李牧举在半空的拳头停了下来。 许家坊的店铺占地更大,而且位置也更加优越,少说也值一千两银子。 若是能够将其收入囊中,此事……倒也算是不全无收获。 “姓许的,” 李牧缓缓蹲了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道:“交了房契地契,便带着全家人滚出安平城,否则,此事没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曹县令 “把铺子交出去,就算你让我留在安平城,我也没脸待下去了……” 许掌柜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皱纹里嵌满了沧桑。 许家老窖的生意被三月春蚕食殆尽,如今连祖传的房产都要拱手让人。 这一败,不仅败光了家底,更败尽了他半生积攒的体面。 继续留在这安平城,不过是给街坊四徒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悔恨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若是当初没有鬼迷心窍掺和进这档子事,凭着许家老窖在安平城数十年的口碑,就算争不过三月春的高端买卖,退一步专做平民百姓的生意,怎么也能当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可人心啊,总是贪得无厌。 许掌柜明知李牧不是好惹的主,但这些年顺风顺水赚惯了银子,叫他如何甘心认输? 不到黄河心不死,这大概就是赌徒的通病。 “咣当!” 牢门突然被推开,铁链碰撞声在阴森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肥胖男子在差役簇拥下踱步而入,胸前的鸂鶒补子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李牧抬眼一扫,心中已然有数。 在这安平县,能穿这身行头的,除了县令曹养义还能有谁? “你便是李牧?” 曹县令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挥手示意狱卒开锁:“带出来。” 铁链哗啦作响,李牧跟着这位父母官走出大牢。 曹县令屏退左右,负手望着天边,忽然叹道:“李牧啊,近来你的风头可着实不小……本官早想见见你,没成想头回碰面,竟是在这般场合。” 李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位曹大人治理安平这些年,虽无甚建树,倒也不算暴虐。 想来这便是他能从陆秀林刀下活命的缘由。 黄巾教这些年砍的狗官暴吏不计其数,连知府大人都成了刀下鬼,区区县令的性命又算得什么? “曹大人,草民给您添麻烦了。”李牧抱拳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前些日子你献的熊胆确实解了本官燃眉之急……”曹县令突然转身,目光如炬:“今日便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天下官员只认两样,税银,和往自己腰包里装的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其他的都是虚的。所以安平县这些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本官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曹县令突然逼近一步,官袍下摆无风自动:“不过事总有个限度!马帮火并死了上百人,这里头有多少是你李牧的手笔,你心里清楚。按律论处,砍你十回脑袋都不够!” 李牧眯起眼睛,暗自揣度这位父母官的用意。 陆秀林私用官印悬赏熊胆的把柄还捏在他手里,若曹县令真要发难…… “今日你又当街行凶,好大的威风!”曹县令突然提高声调,面皮涨得通红:“便是当年的秦蝎虎,也没猖狂到这般地步!县衙再不管事,面上总还要些体统。莫非你以为攀上总兵的高枝,就能在安平无法无天?” “要不,这县令的位子也让你来坐?” 曹县令气得浑身发抖,官帽上的璎珞簌簌颤动。这一通发作倒真有几分雷霆之威。 李牧见状反而松了口气——会叫的狗不咬人。 若曹县令真要办他,绝不会这般虚张声势。 ”曹大人恕罪,是草民莽撞了。“李牧故作惶恐,”这样,今年三月春的利润,我抽一成孝敬大人,权当赔罪。” 曹县令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仍绷着:“哼!你以为这样就能……等等,一成是多少?” 微风拂过牢房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李牧嘴角微扬。 果然不出所料,这位父母官绕这么大圈子,不过是为求财罢了。 “八百两。” 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比起酒坊每年上缴的税银自然不算什么,但那些银子可是要进国库的,与曹县令半个铜钱的关系都没有。 “咳……念在那三位贵人指名要你护送狩猎的份上。”曹县令捋着胡须,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这一成利,便算议罪银吧。下不为例!” “谢大人开恩。”李牧深施一礼,“草民日后定当谨守本分。” 曹县令唤来狱卒吩咐几句,正要离去,忽又驻足转身:“对了,给你签的那张免税文书是一年期限……不过到期后,本官倒是有权续签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夫年事已高,升迁无望。政绩税银都已经不似曾经那么重要,只想落点实惠,你明白本官的意思么?” 李牧心头一跳。 这老狐狸胃口倒不小! 酒水十税其四,若真能延续免税,省下的可是笔巨款。 “曹大人,草民最是知恩图报!若您肯帮忙,以后这酒水红利,每年我都按时送到府上。”李牧权衡利弊之后,立刻开出了条件。 对方毕竟是一个县令,自己这生意若是和对方绑在一起,那也算是有了些根基。 至少在这安平城中,他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 两个时辰后。 牢门打开,李牧和姜虎一行人被差役推搡着放了出来。 一同被丢出大牢的,还有面如死灰的许掌柜。 双方径直去了许家坊,房契地契更名画押,一气呵成。 许掌柜全程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李牧一眼,待手续办妥,便急匆匆地收拾细软,带着妻儿老小爬上马车,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安平城,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嘿,这宅子真不赖!”姜虎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转悠,东摸摸西看看,忽然一拍大腿,懊恼道:“早知道他真会把房子赔给咱们,刚才下手就该轻点!” 他指着被砸烂的窗棂、踹歪的门框,心疼得直咧嘴:“这修起来,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狩猎队的汉子们面面相觑,讪讪地挠头。 方才砸得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后悔。 李牧抬头望了望天色。 他们清早出门,折腾到现在,日头已经西斜,橙红的余晖洒在残破的院子里,倒衬出几分荒凉。 “行了,先把大门锁上,回头再慢慢收拾。”他挥了挥手,招呼众人离开。 汉子们虽然在大牢里走了一遭,却个个精神抖擞,非但没有半点颓丧,反而满脸兴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们没听见李牧和曹县令的密谈,只知道自家东家本事通天,连县令都得亲自放人。 “嘿,跟着东家混,果然有面儿!”有人低声嘀咕。 “那可不?连官府都得给三分薄面!”旁边的人立刻附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看向李牧的眼神,也越发炽热起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要不要递状纸? 回到春意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门刚被推开,一群女眷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她们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汉子们在大牢里的遭遇,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抹着眼泪。 “官差没打板子吧?” “听说东家都被抓了,我们吓得连饭都吃不下……” “街坊们都说当街行凶是要流放充军的,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面对众人关切的询问,李牧只是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说是当初献上的熊胆救了曹县令千金的命,这才换来几分薄面。 女眷们听了,顿时恍然大悟,脸上担忧的神色也渐渐散去。 这时,王大嫂用围裙擦着湿漉漉的手掌,气冲冲地挤到前面:“东家,你们刚被抓走,那几家被砸的酒坊就派人来耀武扬威!虽然没敢动手,可那嘴脸……” 她咬牙切齿地模仿着对方的腔调:“他们说什么……你们东家这回可栽了''等着去边关充军吧',尤其是苗家坊的人,说已经请了州府城最好的状师,非要把官司打到知府衙门不可!”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这几个老东西,挨了顿狠揍还不长记性? “牧哥儿,咱们再去会会他们?”姜虎捏得指节啪啪作响,眼中闪着凶光,“正好我今天还没活动开筋骨。” 李牧脑海中泛起今日曹县令的话。 虽然如今大齐朝堂很烂,但律法……毕竟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若是做的太过分,无法无天,恐怕事情闹大了就连曹县令都压不下去。 “不急。”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那些酒坊的老窖池被毁,根基已断。 在酿酒这一行,他们再也不是三月春的对手。 “王大嫂,去准备些好酒好菜。”李牧抛出一锭银子,“大伙今天辛苦了,吃饱喝足,明日还要进山。”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问道:“采薇呢?” “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午饭都没吃。”王大嫂叹了口气,“怎么叫都不应声。” 任谁遭遇这样的背叛,心里都不会好受。 李采薇能识破程云飞的阴谋已属难得,可满腔热忱错付于人,这份打击对一个姑娘家来说,确实太重。 昏暗的房间内。 李牧推门而入。 李采薇呆坐在窗边,落日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连兄长进来都没有反应。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些糟心事。”李牧在她身旁坐下,声音轻柔,“错的是程云飞,你何必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李采薇突然扑进他怀里,压抑许久的委屈化作嚎啕大哭。 李牧轻抚着她的长发,待哭声渐弱,才正色道:“记住,你是春意坊的大小姐。我不在时,你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今晚你可以哭个痛快。” “但从明天起,无论遇到什么事,在坊里人面前,你都必须挺直腰杆!” 今天他和狩猎队的汉子们被抓进大牢,春意坊内的家眷们乱成了一锅粥。 幸好此时没有仇家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来报复…… 否则,凭借这群早已乱了阵脚的女人、老人,极大可能会被蒙骗,中了陷阱。 李采薇虽然年龄不大,但她是李牧的至亲之人,李牧若不在,她便必须替兄长撑起场面。 ……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丁禹三人早早来到春意坊,与整装待发的狩猎队汇合后,一行人骑马向城外进发。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经过苗家坊所在的街道时,李牧突然勒紧缰绳,黄骠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调转马头,朝苗家坊疾驰而去。 身后的汉子们会意,纷纷策马跟上。 一时间,大地晃动,马蹄声若雷鸣。 “禹哥,他们这是做什么?”董源挑了挑眉毛:“发什么疯?” 丁禹晃动着折扇,也不知其意。 马队飞驰穿过街道,在苗家坊门前戛然而止。 李牧一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这番动静惊得坊内一阵骚乱,门房骂骂咧咧地掀帘而出:“哪个不长眼的……” 突然,他愣住了。 瞧着门外那支气势汹汹的马队,门房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之后颤声道:“李、李牧!” “你不是被抓进大牢了么?!” 李牧并未下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玩味道:“我听说苗掌柜请了状师,声称就算告到州府城,也要让我牢底坐穿……” “……”门房后退两步,没敢应声。 李牧高坐马背,鞭梢轻点丁禹三人的方向,“巧了,这几位公子正是州府城的官家子弟。要不要请他们帮忙递状纸?” 啪! 马鞭在空中炸响,门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在汉子们哄然大笑中,李牧调转马头,率领众人扬长而去。 待马蹄声远去,魂飞魄散的门房才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院报信。 当消息传到苗掌柜耳中时,这位本就伤势未愈的老掌柜脸色铁青,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鸠占鹊巢 离开苗家坊时,初阳已经升腾而起。 马队踏碎了青石板路上的稀薄迷雾,蹄声清脆地穿过城门洞。 晨风裹挟着城外野地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几分深秋的凉意。 天气正在逐渐转凉。 三位公子哥对李牧方才借他们名头唬人的事浑不在意。 在他们眼中,一个酒坊掌柜的分量,哪里比得上背后站着总兵大人的李牧? 出了城,马队一路飞驰,很快便进了双溪村。 大龙山紧邻双膝,且山中道路崎岖,根本无法骑马前行,李牧他们只能选择将马匹暂留在村中大院。 但刚进了村,只见李家大院的围墙上显出狰狞的伤痕……焦黑火燎痕迹像毒蛇般蜿蜒,刀斧劈砍的缺口犬牙交错。 李牧挑了挑眉毛。 “牧哥儿,咱们的院子怎么被搞成了这幅样子?”姜虎夹紧马腹向前冲了几步,满脸愕然之色。 当初离开双溪村时,他们将乡下的宅子和农田全都托付给了里长照料。 但这才过去了多长时间? 也就半个月! 这院子竟然被糟蹋成了这幅模样! 李牧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了几片枯叶。 他掏出钥匙试了试,锁孔纹丝不动。 这已经不是当初他留下的那把锁。 “咣当!”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便用柴刀的铁柄重重砸了下去。 只听一声沉闷声响。 锁头应声而断。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杂着酒气与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还在滴着水珠。 石桌上散落着啃剩的鸡骨头和空酒坛。 屋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头被褥凌乱。 显然有人鸠占鹊巢。 “莫非是里长一家搬了进来?”李牧摸了摸鼻尖,当初离开双溪村时,他嘱托对方照料好自家院子,而那几亩农田也交给了对方耕种。 约定之中,可没说过让对方住进大院里来。 他在几间屋中未找到人,便准备去村中寻找里长询问状况。 对方若是因为想要照料院子搬进来倒也无所谓,毕竟李牧对其印象还不错,今日他们准备进山,还要委托对方顺带照顾一下这些马匹。 但就在此时,门口有个人影探头探脑的向里面看来。 “王大娘,瞧什么呢?不认识了?”李牧抬头看去,认出对方正是住在旁边的邻居,顿时笑着邀请道:“在门口待着作甚,进来啊!” 头发花白的老妇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道:“你……你真是李牧?你们还活着?” 众人闻言愣住了。 “大娘,你瞧我像死人么?”姜虎大笑。 直到瞧见他们在晨光之下,脚下都踩着漆黑的影子,王大娘这才松了口气,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心有余悸的说道:“原来你们没死……方才我听见动静,瞧见你们之后,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 李牧搬来一个小木凳递给对方坐下,疑惑道:“大娘,我们前些日子搬进了城,一直都活的好好的,你怎么说我们死了?” “这事说来可就长了。”王大娘趁着接板凳的时候,顺手碰了碰李牧手腕,感受到传来的活人温度后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前些日子你们一齐搬走,当天晚上,便有一伙山匪跑到村中来大闹了一场,烧了你家的围墙……” “就连里长都被他们砍了一刀,丢了半条命。” “后来,就有人说你们在入城的路上被劫杀,全都丢掉了性命。” 王大娘偷偷瞧了李牧一眼,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这些日子,村中不少人都为了抢你留下的田产和宅子,打的不可开交。” 这话一出,狩猎队的汉子们顿时都懵了。 这他娘人还活着,村里的人都已经开始忙活着吃绝户抢遗产了? 李牧在脑海中演绎了一遍剧情。 原来铁熊那伙人劫杀不成,竟跑来村里泄愤。 村民们见李家遭殃,自然以为他们已遭毒手。 在这乱世乡野,无主的田产向来是谁抢到归谁。 “原来如此,那这宅子现在是谁占着?”李牧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问道。 “是……陈二!” 听到这个名字,李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道:“陈二?是以前那个人牙子陈二吗?” “不是他还有谁?”王大娘叹了口气:“这混账仗着以前和附近的地痞流氓们相熟,纠集了一帮人,把村中那些敢跟他作对的人都痛殴了一通,便堂而皇之的住了进来。”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李牧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初王家要强买李采薇回去冲喜,这陈二便是中间人,没想到王家被抄家之后,这小子居然侥幸成为了漏网之鱼。 老实了一段时间后,他居然又跳了出来开始作妖…… “他去哪儿了?”李牧轻声问道。 王大娘开口:“陈二占了你家的田产后便将卖了银子,最近常常玩出早归,听说是去邻村赌钱去了。” 正说着,便远远听到门外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谁他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趁老子不在,偷偷进了院子?” “找死不成?” 伴随着刺耳叫骂声,一名皮肤黝黑、长着三角眼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曾见过的陈二! 他此时满脸疲惫,眼圈发黑,似乎是熬了一宿夜。 刚踏进院子,口中还在骂骂咧咧的说个不停:“这宅子已经他娘姓了陈,谁若不服……” 咔嚓! 陈二踩断了一根树枝,话语声也戛然而止。 满院的人,皆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李……李牧!” 当陈二看清那磨盘旁坐着的人是谁后,瞳孔骤然紧缩,踉跄着倒退两步,一道夹杂着极度惊恐的尖叫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你竟然没死!” 他愣住了两秒,刚要转身逃走,迎面便装上了一堵“墙”。 姜虎狞笑着,大手直接将其拎起:“想逃?” 噗通一声。 他的身子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落在李牧身前。 陈二只感觉浑身剧痛,刚要踉跄着爬起身来。 一只大脚迎面踩在他脑袋上,将其重重踩入泥土之中! 李牧抽出柴刀,面无表情的拍了拍他的面皮:“陈二,咱俩还有笔帐没算清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进山猎虎 冰冷的刀锋紧贴在脸颊上,陈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皮肤。 周围的狩猎队汉子们如狼似虎地围着他,眼中闪烁着凶光,嘴角挂着狰狞的笑意。 “王家通匪,抄家灭门,连税官和麻姑都掉了脑袋……”李牧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人不寒而栗,“偏偏你活得好好的,看来老天是要我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啪! 陈二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拼命磕着头,额头很快渗出血丝:“牧哥儿……不,牧爷爷!我当初就是个跑腿传话的,王家那些腌臜事我连边都沾不上啊!” “我说过,参与此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李牧俯下身,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就算王家的事你没份,我那几亩田产,可是经你的手卖的吧?” 他闻言一愣。 李家留下的几亩田产被强行霸占之后,早已被他低价出售,而换来的钱也已经花的一干二净。 李牧眼神骤然转冷,一脚踩住他的手腕:“陈二,闭眼!” 咔嚓! 寒光乍现,柴刀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锋利的刀刃如同切豆腐般斩断腕骨,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片刺目的血泊。 凄厉惨叫声划破长空,陈二两眼一翻,像条死鱼般瘫软在地。 “扔出去。” 李牧慢条斯理地在陈二衣服上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随意地挥了挥手。 汉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像丢弃一袋垃圾般将昏迷的陈二连同那只断手一起扔到了院外的土堆上,任由他自生自灭。 “丁公子,对不住,处理了一些私事,让你们久等了!”李牧冲着脸色有些愕然的丁禹三人拱了拱手,仿若毫不在意的洗净双手,“咱们现在便出发进山!” 丁禹三人亲眼目睹李牧剁掉陈二手掌的一幕,此时表情皆带着些不自在。 尤其是董源更是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冷汗。 他们虽然出身高贵,家世显赫,但从小便生活在州府城中,律法和治安相对更加完善严谨,何曾见过这种动辄断人手脚的血腥场面? 虽然早已听说了这李牧是个狠角色,但耳听和亲眼目睹是完全两码事。 那一刀落下,手腕齐掌而断、鲜血狂涌的画面,此时不断在他们脑海中回荡着。 尤其是当做这件事的时候——李牧还是笑着的! “不碍事。”丁禹深吸一口气,轻轻摇晃着折扇,用尽可能平静的口吻道:“这等蛮横无理,强占他人产业的恶棍,本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咱们几时启程?” “即刻出发!”李牧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王大娘,嘱咐她照看房屋、喂养马匹。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再次检查了猎具,率领狩猎队浩浩荡荡地向大龙山进发。 …… 猎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种猛兽行踪难觅。 有时候单单为了追踪它,都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再加上最近天气转凉,深秋最后一丝暑气也慢慢散去,所以此次进山,李牧准备的十分齐全。 猎具、药物、干粮、露营的毛毡…… 单单这些东西,便足有一两百斤重! “三位公子,虽说你们是雇主,但进了山就得听我指挥。”站在大龙山脚下,望着幽暗深邃的山道,李牧神色凝重地重申,“若有闪失,后果自负。另外,若条件允许,猎物的最后一击必须由我来完成,包括那头老虎。” 对于这个奇怪的要求,丁禹三人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他们不是专业的猎户,而且要的只是完整的虎皮罢了,至于这狩猎过程……只要参与即可。 若是执意要求补最后一刀,万一坏了虎皮可就不值了。 “各位公子,喜欢用什么兵器?”贾川满脸堆笑了走了过来,展示着自己怀中的兵刃:“弓、刀、矛、锤、斧……你们自己选。” 虽然猎虎之事,无需这三名公子哥卖太大力气,但深山之中危机四伏,每人分发武器至少也能防个身。 丁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一把硬弓。 董源挑选了半天,最终犹犹豫豫的挑了一把又长又重的朴刀。 而方桧则只是随手取了一柄短斧。 见众人准备停当,李牧一挥手,熊罴如黑色闪电般率先冲入山道,狩猎队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树影吞没。 进山后,温度骤降。 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腐叶的霉味,脚下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李牧翻开猎图,眉头紧皱。 图上标注显示,大龙山的老虎数量稀少,大多蛰伏在深山老林,偶尔才会外出觅食。 最近的栖息地离此尚有十余里山路。 这崎岖的山道蜿蜒曲折,时而还要攀越峭壁,至少得走好几个时辰。 李牧倒是无所谓。 自从穿越而来后,这具身体已经得到充分锻炼,早已不似曾经那般外强中干,就算赶一天一夜的路也撑得住。 他只担心那三个公子哥扛不住罢了。 “汪!” 刚沿着崎岖山路走了没多久,熊罴便发出一声低吼,紧接着化为黑光冲了出去。 不多时,它便叼着一只被咬断脊柱的野兔跑了回来。 “开门红啊东家!”陈林笑着活动筋骨,利落地将野兔扔进背篓,“看来山神爷今天格外开恩。” 而看到这一幕,董源瞧着熊罴的眼神变得更加眼馋。 果然是纯血的五黑犬,这奔跑速度和猎杀技巧都是一等一的! 狩猎队继续前行。 途中又猎获几只野鸡飞禽,丁禹也小试身手,七箭射中两只猎物——一只布谷鸟和一只果子狸。 这意外的收获让他眉开眼笑。 不多时,在前方探路的贾川满脸兴奋的跑了回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神神秘秘道:“牧哥儿,我在前面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你猜是啥?” 第一百三十六章 蜂巢 众人瞧他兴奋的样子,心情顿时也活跃了起来。 这山中值钱的宝贝可是不少,灵芝、人参还有一些珍异的树木,但凡碰到一样都能发笔小财。 “别卖关子,快说。” 李牧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开口催促道。 “是蜂巢!”贾川压低了声音,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足有两个水缸那么大!” 蜂巢? 李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好宝贝。 蜂巢中不仅有大量野生蜂蜜,而且它本身也是一种珍贵药材,对治愈一些炎症十分有效,城中的药房都在花高价收购。 最重要的是……蜂巢中还有蜂蛹。 这东西,李牧穿越前曾经吃过几次,用油炸透之后撒上胡椒粉和辣椒面,一口下去,那滋味简直没的说! 哪怕是在山珍之中,也算得上排名前列的几种! “走,去瞧瞧!” 蜂巢所在的山洞,正好在前往老虎栖息地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无需多花费精力去绕路。 丁禹三人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蜂巢所在的山洞正好顺路,狩猎队当即放轻脚步,屏息前行。 不多时,一个悬挂在崖壁上的巨大蜂巢便映入眼帘——暗黄色的蜂巢足有磨盘大小,离着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蜜香。 “这东西若是割下来卖到城中,少说也能卖到十几两银子……” 姜虎压低了声音,轻声在旁边开口。 “钱倒是其次,”李牧搓着手,眼中闪着精光,“关键是这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野生蜂蜜富含能量,巴掌大一块就能让濒死之人多撑七天,简直是天然的救命粮。 “牧哥儿,咱们割了它?”贾川有些跃跃欲试。 李牧眯起眼睛。 他的确很想将这蜂巢收入囊中,但崖洞中密密麻麻的山蜜蜂可不是好惹的,只是一眼扫过去,便知晓它们的数量不会少于两三千,振翅声混在一起,远远听起来煞是恐怖。 山蜜蜂虽然个头不大,但蜇起人来却厉害得很。 安平县每年都有采参客误入了它们领地后被蜇毒而死,就连在现代社会中,医学如此发达的情况下,也常有这类新闻报道。 若是轻视了这些小虫子,后果可是极其严重的。 “姜虎,取驱虫香和腐叶来。”李牧思索片刻,让狩猎队庇护着丁禹三人先穿过山路,远远的离开一些,而他则将全身裹的严严实实,将驱虫香和一堆枯枝烂叶小心翼翼搬到崖洞下,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不多时,一股浓烟滚滚升腾而起,还带着刺鼻的味道。 李牧撒腿便跑。 虽然早已经在身上涂抹了用于遮盖体味的草汁,但山蜂这东西视力很好,而且一旦巢穴遭到袭击,它们可不会费力去寻找罪魁祸首,而是在附近进行无差别打击! 但凡这方圆几十米的活物,全都得挨蜇! 嗡! 伴随着烟雾升起,崖洞中有些山蜂径直从半空栽倒下去,但更多的则是拼命挣扎着挥舞翅膀,想要飞出烟雾笼罩的范围。 不多时,有黑压压的一片山蜂冲了出来,它们宛若疯癫了一般,在这山林之中疯狂寻找活物。 一只兔子刚从草丛中跳出,转眼便被几十只山蜂围上。 “吱吱吱!” 大量毒针刺入身体,它只向前窜了几步,便痛苦的倒在地上抽搐着,很快便没了动静。 一头獐子原本正优哉游哉的在树下栖息,也遭到了山蜂袭击,飞也似的跃过几个灌木丛,慌不择路的一头撞在大树上。 “娘的,还有意外收获?” 李牧躲在几十米外的一处树下,用毛毡将自己浑身都盖的严严实实,此时瞧见那只被撞的晕头转向的獐子爬起来后,竟向着他的方向跌跌撞撞奔来。 他直接拉弓搭箭,一箭命中了獐子的前胸。 “呦!” 这畜生发出一声哀鸣,箭矢当胸而过,登时便踉跄栽倒在地。 【恭喜,获得黑铁宝箱*1!】 一道悦耳提示音响起。 李牧未来的及去看那獐子的尸体,便听到宛若螺旋桨的恐怖振翅声越来越近,他紧忙蜷缩起身子,将脑袋也裹进里毛毡里,不敢露出半点缝隙。 外面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仿佛下了一场冰雹。 许多山蜂落在毛毡上,想要用毒刺袭击李牧,但只可惜这毡子很厚,阻挡了它们的一切攻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李牧听到外面的振翅声变小,最终归于平静。 他试探性将毛毡掀开一条缝隙。 只见空中已经没有这致命的小东西飞舞,这才松了口气。 地面上、草丛中散落着不少山蜂尸体。 蜜蜂毒刺与肠肚相连,一旦毒刺蜇了物,便会连带着内脏也一起被扯出。 这便是一种类似同归于尽的惨烈攻击手段。 这时,早已躲远的狩猎队众人再次回返,看到崖洞中的山蜂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被熏的头晕转向、有气无力,顿时便心有余悸道:“方才那动静都快吓死人了。” “幸好我们走的远,不然挨上一两下,啧啧……” 他们目光聚集在那被山蜂蹂躏而死的野兔尸体上,脸颊忍不住跳动着。 “差不多了,去把蜂巢割下来。”李牧大踏步走到獐子尸体前,顺手将其提起塞入竹篓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并未选择将宝箱打开。 狩猎队的两名年轻汉子身形矫捷的登上崖洞,将洞中那些被熏晕的山蜂踩死,兴致勃勃的割下蜂巢,满载而归。 “今天中午咱们有口福了。” 李牧看着竹篓中的獐子和蜂巢,大笑道。 …… 时间一晃,已经是正午时分。 狩猎队众人在林间空地支起土灶。 篝火噼啪作响,瓦罐里的蜂蜜化作金黄油亮的糖浆。 李牧将獐子腿切成薄片,刷上糖浆插在火边慢烤。 油脂滴落火中,腾起诱人的香气。 “牧哥儿,这是啥做法?”姜虎盯着滋滋作响的烤肉直咽口水。 金黄的糖浆在火光中晶莹剔透,混合着野味的焦香,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蜜.汁炙肉,”李牧转动木签,让肉块均匀受热:“这一口,我可是好长时间都没尝过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虎 不多时,篝火上的獐子肉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李牧接过肉串,吹散升腾的热气,一口咬下。 刹那间,焦香四溢的肉汁在口中迸发,蜂蜜的甘甜与辣椒的辛香完美交融,味蕾简直都要爆开! 肉质外酥里嫩,每一丝纤维都饱含着难以形容的鲜美。 “这……这烤肉竟能如此美味?”丁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咀嚼着口中的肉糜,“我家那些号称尝遍天下美味的厨子,竟从未做出过这般滋味!” 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李牧此刻也顾不得谦让,左右开弓地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 直到小腹传来饱胀感,他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在这深山老林中狩猎,最忌吃得过饱。 稍有不慎,那毫秒之间的迟缓,就可能在与猛兽的遭遇中酿成惨剧。 但即便再控制食量,十几名大汉还是将一头獐子吃的只剩下了骨头。 李牧摸了摸鼻子,特意以解手为借口,拎着仅剩下的獐子头来到无人的河边,轻轻触碰黑铁宝箱将其打开。 【黑铁宝箱开启,获得锁子内甲一件!】 一条外形宛若背心般的银色链甲赫然出现在李牧手中。 他挑了挑眉毛。 这年代铁甲造价昂贵,而且是被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私配的装备,但这内甲却不同,它是贴身穿戴,只要外面有衣物遮挡旁人根本瞧不出来。 “好像又开到高级奖池里面的东西了。” 李牧嘴角露出笑意,立刻便解开衣衫将链甲穿戴在身上,这东西极为契合身材,仿佛是为他贴身打造一般。 虽然触感冰凉,但穿上它的一刻,便有种极为安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牧哥儿,你好了么?” 姜虎的声音穿透树林传了出来:“准备出发了!” “来了!” 李牧应了一声。 露营地的火堆已经被扑灭,众人吃饱喝足后并未选择原地歇息,距离老虎栖息地还有近半的路程,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耽搁。 …… 整整一下午无话。 直到濒临黄昏,众人才赶至猎图中标注着那头雄虎领地。 这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四周的灌木丛极为茂密,甚至长到了一人多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好似某种尸体腐烂散发而出。 “牧哥儿,瞧!” 贾川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捅了捅李牧的肩膀,指着前方的某个方向。 一具野牛残骸赫然入目。森白的骨架上还粘连着暗红的肉屑,牛头被啃去半边,露出空洞的眼眶。 最骇人的是那条被生生咬断的后腿骨,断面处犬齿的咬痕清晰可见。 “是它没错。”李牧用柴刀拨弄着骸骨,沉声道:“除了成年猛虎,这山里没有其他野兽能有这般咬合力。”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即便做了万全准备,直面这样的山林之王仍让人脊背发凉。 “这大龙山内的虎种类应该是西伯利亚虎,也就是俗称的东北虎……”李牧默默蹲了下来,在心中暗暗算计着,东北虎乃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猫科动物,成年后的体型即便不带尾巴也有两米三以上。 这种堪称陆上最强的猫科动物,一掌能拍碎野猪头骨,犬齿可以轻易咬穿水牛脊椎。 爪长七公分,锋利程度和匕首没什么区别。 若是挠在人身上,一下便可开肠破肚。 “牧哥儿,这里有脚印!” 很快,在附近巡视的几名汉子又发现了几个被晒干的泥泞爪痕。 通过对爪痕的大小对比,李牧确认这附近的那头虎,正是自己当初首次带熊罴进山后碰到的那头巡山虎! “看来它的巢穴应该就在这儿附近。” 李牧站起身来,语速极快的冲着众人吩咐道:“马上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布置陷阱,要趁着天黑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否则入了夜,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好说!” 老虎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但人一旦入了夜便和瞎子没区别。 况且丁禹他们这次要的是相对完整的虎皮,总不能用箭把它射的千疮百孔。 陷阱,是必不可少的! 很快,李牧便在林子中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势,众人便立刻取出绳索、猎网准备了起来。 绳索牢牢绑在树干上,猎网平铺在地上,上面盖满了落叶以作掩饰。 噗! 噗! 李牧将今天打到的野兔、山鸡等取出,一刀便将其开膛破肚,丢进陷阱范围内。 很快,刺鼻血腥味便迅速飘散开来。 “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接下来,便是等了。”李牧一挥手,众人立刻围着陷阱位置四散躲了起来。 而为了掩饰身形,他们还砍了大量枝叶盖在身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熊罴伏在李牧身旁,湛蓝的双眼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鼻翼不断翕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危险的气息。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 就在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失时,林间突然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 熊罴的毛发陡然竖起,发出紧张的呼噜声。 前方几十丈外,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优雅地穿过树丛。 正是一头虎! 一头成年的雄虎! 它动作矫捷,每一步都踏着王者特有的韵律,斑驳的皮毛在暮色中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 当它跃上巨石远眺时,壮硕的身躯在夕阳中投下威严的剪影。 它的姿态雍容,丝毫不显霸道暴戾,就像是一个正在巡视自己疆域的皇帝! “吼!” 震耳欲聋的虎啸骤然炸响,声浪震得树叶簌簌坠落。 那声音里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仿佛在向整座山林宣告:我,即是这里的王! 李牧握紧猎叉的手心沁出冷汗。 在这生死一线的对峙中,他真切感受到了何为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 几声虎啸,震撼山林。 这头山野之王抬起头,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异味,它冰冷的眸子循味转动着,很快便发现了陷阱中的野兔和山鸡。 “来!来!” 李牧目光死死盯着它的脚步,不停在内心狂吼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 猎虎 被宰杀的野兔和山鸡静静躺在枯枝腐叶之中,鲜血渗入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浓重的血腥味在潮湿的山林中弥漫。 这头吊睛白额大虫并未如猎人们预料般扑向诱饵。 它优雅地踱下青黑色巨石,粗壮的虎掌踏在落叶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近乎人类的警惕,不时扫视着四周幽暗的灌木丛。 作为这片山林的霸主,正值壮年的它从不缺少猎物。 即便是最健壮的公鹿,或是凶悍的野猪王,都不过是它利爪下的盘中餐。 眼前这几只死物,实在难以勾起它的食欲。 呼…… 低沉的虎啸从它胸腔深处震荡而出,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它突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铁器的锈味、汗水的咸腥,还有人类特有的体臭。 几道咆哮声,毫无征兆的再次响起。 “呜!” 躲在榛树腐叶堆的董源浑身战栗如筛,数丈外,虎口的腥风扑面而来,他几乎能看清那锋利犬齿上残留的肉渣。 贾川和姜虎死死钳住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几乎要捂碎他的下颌,才勉强压制住他喉间即将迸发的惊叫。 公虎慵懒地甩动着钢鞭似的长尾,鼓胀的腹部显示它不久前才享用过一顿美餐。 在巡视一圈无果后,它意兴阑珊地转身,准备回到温暖的巨石上小憩。 李牧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使用猎网限制老虎的行动,是狩猎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否则凭借这畜生的杀伤力和速度,狩猎队想要擒下它难度非常大。 眼见它对自己的诱饵没什么兴趣,而太阳已经斜斜的沉入地平线。 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丝天光。 夜幕即将降临。 李牧咬了咬牙,突然掀开身上用于遮掩的枝叶跳了出来,冲着公虎嘶吼了一声:那畜生,瞧你家李爷爷一眼!” 这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四散飞逃。 埋伏在四周的猎手们肌肉瞬间绷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泛白,却都屏息凝神保持着绝对静止。 毕竟已经跟随李牧许久,早已养成了默契。 此时,还不是他们现身的时机! “吼——” 公虎的耳廓瞬间转向声源,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公虎缓缓压低前躯,强健的肌肉在斑斓毛皮下如波浪般起伏,这个两腿直立的小东西,竟敢在自己的领地上挑衅? 身为大龙山内的王者,它有不容触碰的逆鳞。 这片山林是它统治下的疆域,决不允许有其他生物胆敢挑衅! 大龙山内常有猎户活动,这头公虎以前也曾见过人类,所以只是短暂了打量了他几息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攻击。 灌木丛剧烈摇晃,黄黑相间的身影瞬间跃起一丈多高,宛若闪电般扑出。 李牧持弓,箭头在最后一丝天光下泛着微微的湛蓝之色,显然被涂抹了剧毒! 铮! 弓弦松开,箭矢带着尖锐破风声便刺向雄虎的腹部。 此番猎虎只是为了皮子,肉、骨、鞭虽然价格同样不菲,但丁禹却并不要这些东西,所以李牧便用上了以前从未用过的毒。 不单是兵器上,就连陷阱中的诱饵也被撒了毒药。 但凡方才老虎吃入腹中,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之力将其擒获。 一箭飞射。 可惜这畜生实在矫健得可怕! 只见它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身形,箭矢擦着它油亮的皮毛没入黑暗。 这记偷袭彻底点燃了它的凶性,落地瞬间再次暴起,血盆大口中喷出的热气已清晰可闻。 公虎落地,浑身肌肉隆起,一跃两三丈向着李牧追了过来。 “贾川!姜虎!” 李牧站在原地未动,眼见这畜生被激怒,眨眼间便冲入了陷阱范围内,当即便怒吼一声:“起网!” 几乎是喊声出口的同一时刻,两条健硕的身影从枯枝烂叶中跳出,一刀便剁在绑在旁边大树上的绳索。 崩! 两指粗的缰绳被应声斩断。 地面突然炸开一张丈余宽的麻绳大网,如包饺子般将腾空的猛虎兜个正着。 “起!” 姜虎虬结的臂肌块块隆起,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突。 重逾三百斤的猛虎竟被他生生吊离地面,在网中疯狂挣扎。 锋利的虎爪每一次撕扯都带起纷飞的麻绳碎屑,转眼间就扯开数道缺口。 “丁公子。” 李牧冲着另一个方向大喝。 丁禹早已等待多时,毫不犹豫的一箭射了过去。 淬了毒的箭矢,瞬间没入公虎前胸。 “吼!” 剧痛让这头猛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挣扎的力道陡然倍增。 小武和大柱的长矛趁机捅入虎腹,温热的虎血如泉涌般喷溅在他们惊骇的面庞上。 下一刻,一声脆响,猎网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开,姜虎被突如其来的反冲力掀翻。 大柱动作稍微慢了半拍,刚要转身逃遁便被扑倒在地,巨大虎爪按住他的后背,血盆大口朝着脑袋便咬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李牧宛若离弦之箭般冲撞过去,掌中赫然是那柄陪伴他许久的柴刀,在老虎即将咬碎大柱脑袋的前一刻,整个人便撞上了虎身。 “东家!” 大柱惊呼一声。 李牧和猛虎滚作一团,只感觉热血洒在自己身上,锁子甲与利爪相擦迸溅出刺目火星,金属扭曲的声响令人牙酸。 若非这精铁打造的护甲,此刻他的内脏怕是已流了满地。 老虎愤怒咆哮,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它翻身试图将李牧压在身下,但腹部伤口却令它的力量和速度都减弱了不少,反而李牧抓住机会翻身骑上了虎背,左手死死揪住后颈上的毛发,右手高举柴刀对准虎眼便刺了下去。 老虎疯狂扭动,这一刀骤然刺偏,只在虎眉划出一道血痕。 暴怒的老虎人立而起,将李牧重重甩向前方一棵古松。 后背撞击树干的闷响中,他眼前炸开无数金星,喉头涌上腥甜的血气。 “牧哥儿!” “东家!”狩猎队的汉子们呼喊着冲上来。 负伤猛虎并未趁机逃走,而是摆出最后的进攻姿态。 它低伏的身躯如满弓之箭,染血皮毛在暮色中泛着诡异光泽。 尾巴每一次拍打地面,都震起一圈尘土。 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兽瞳,死死锁定了这群胆大包天的入侵者。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冲突 李牧强忍疼痛站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没事!围成半圆,别让这畜生跑了!” 汉子们见他没什么大碍,便迅速执行命令,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老虎左右扫视,想要寻找一个薄弱点展开报复。 它金色瞳孔闪动,身子骤然窜了出去,目标赫然便是陈林。 “好猫儿,冲我来了!” 陈林喝笑一声,攥紧掌中长矛便向着猛虎当胸刺去。 一张完整的虎皮,要的只是背部和头颅,至于四肢和腹部就算有所损伤也不碍事。 所以在刚才厮斗中,猎户们攻击的部位都是前胸、下腹等地方。 长矛如闪电般刺出,但却落了个空。 那公虎残暴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狡黠,竟在半路打了个转,硕大身躯扑向另外一个方向的六子,长尾如同钢鞭般抽打过去。 六子举起长刀,身形一闪躲过袭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眼见猛虎落地后已经变得气喘吁吁,身下汇聚了一滩血,显然到了强弩之末。 六子当即露出笑容,转动手腕,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锋利刀锋用力斩向猛虎后腿。 这一刀若是斩实,这畜生便再也跑跳不起来,只能任由宰割。 “你别走啊!” “你若走了,谁来保护我?” 但就在此时,一道夹杂着恐惧愤怒的喊声在山林中响起。 董源看着原本挡在自己身前的六子骤然离去,也不知道是早就吓破了胆,还是因为天黑未看清情况,当即便惊慌失措的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六子的腰身。 六子未料到这种情况,前冲之势骤减,被董源抱着脚下一滑,两个人当即便摔倒在地! 连刀都摔的脱手而出。 “我日你娘,放手!放手啊!” 六子瞳孔骤然紧缩,三两脚踹开了董源。 但当他再次抬头时,便看到那猛虎转过身来,眼眸中满是凶残杀意,碗口大的爪子迎面拍了下来。 完了! 六子内心一片冰凉。 没想到这次,竟然死在了猪队友的手中! “着!” 一声爆喝,宛若春雷炸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支箭和一道梭镖凌空飞了过来,精准无误的钉入猛虎双眼之中。 “嗷嗷嗷!” 它挣扎怒吼着,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踉跄倒退几步,却依然没有倒下。 李牧持弓,保持着发射的动作。 另一边,丁禹的动作几乎和他完全一致。 那两箭,正是他们分别射出。 而梭镖,则是方桧的手笔。 猛虎被射瞎了双眼,它在林间疯狂挥舞着利爪、甩动长尾,循着记忆中猎户们的位置袭来。 但李牧一声令下,众人早已散开。 猛虎宛若回光返照一般,咆哮声震的整个山林都战栗不已,方圆五十米内,都被它临终前的暴戾搞的一塌糊涂,撞倒了好几棵小树! 终于,它呕出一口带血的白沫,像是全身的力气都泄了出去一般,软软的瘫倒在地。 那箭矢和长矛上的剧毒,已经起了效果。 李牧抄起一柄长矛,大踏步走了过去,瞄准它还在微微蠕动的咽喉,猛然下刺。 虎血几乎快要被流干了。 这一矛刺下,伤口中竟然没有出血,只是老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最终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巨大身躯抽动几下,再也不动了。 “牧哥儿!”六子第一个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死里逃生的惊恐:“这畜生,死了?” 李牧目光凝视着这硕大虎躯,直到看到一道金光在其身上慢慢汇聚,变成了一尊通体金色的宝箱后,这才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们把它给宰了!” 【成功猎杀猛虎,获得黄金宝箱一尊!】 伴随着悦耳提示音,宝箱化为金色流光没入李牧体内。 “其他人有没有受伤?” 李牧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脊背,虽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但骨头应该没断。 方才与猛虎近距离搏命,实在是凶险的很。 若不是有锁子甲护身,恐怕早已死了好几次! “东家,你又救了我一次。”大柱满脸愧疚的走过来,看着表情似乎有些痛意的李牧,颤声道:“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自家兄弟,不说这个。”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丁禹:“丁公子,你这一手箭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啊。” 进山之前,李牧一直认为丁禹只是个略有些武道底子的官宦子弟,但没想到即便见了猛虎,对方却依然能够保持镇定,射出如此精准的一箭! 而三人中一直沉默寡言的方桧,其一手暗器手段也令他刮目相看。 唯一一个废物…… 众人目光聚集在瘫坐在地、满脸苍白的董源身上。 “李兄谬赞了,若不是各位兄弟勇猛,恐怕今日死的便会是我这不成器的朋友了。”丁禹脸色有些不自在,他也亲眼目睹了方才的一幕,董源那被吓到失魂落魄、非但没帮上忙,还差点拖了后腿。 如此丢脸的行径,令丁禹也有些无颜面对狩猎队众汉子。 “干你娘的死胖子!” 就在此时,六子突然破口大骂,薅住董源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方才要不是那两箭射中了虎眼,老子现在已经去地狱找阎王报到了。” “你这种胆子还进什么山?乖乖在家吃奶吧,少他娘出来祸害别人!” 六子被气的面目狰狞。 他方才是真被吓坏了! 只差那么一丝,他的脑袋便被会被虎掌拍碎! 早些年,他和贾川三人在边军和蛮子打仗活了下来,跟李牧进山这么多次都有惊无险,眼看这日子越过越好,今天却差点被董源给拖累而死,换做是谁,谁都压不住火。 “你……你敢骂我?” 董源被骂的一愣,紧接着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是老子们花钱雇的你们,保护我的安全,是你的职责!” “你他娘一个小小的穷猎户,最下等的东西,为了这种事便敢骂我?是不是不知道死字如何写?” 六子冷哼一声:“老子不光骂你,还要打你呢!” 说罢,他挥起拳头便要揍人。 啪! 李牧伸手,攥住了六子的手段。 “牧哥儿……”六子一愣。 “差不多就得了。”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 六子眉心狂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董源则冷笑起来:“瞧见没有?连你们猎头都要对我客客气气……” 嘭! 李牧一脚将董源踹倒,平静指着他的鼻子道:“我的兄弟,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方才不是要教他写字么?” “我也想请教请教,死字该怎么写?” 第一百四十章 丁禹的目的 李牧对董源此人本就没什么好感,方才亲眼目睹拖后腿的一幕,心中更是异常愤怒。 六子、贾川、小武,这三人是狩猎队中最早跟随他的兄弟,也是身手最强的三个,曾经在战场上浴血拼杀锻炼而出的铮铮硬汉。如今却差点被一个纨绔子弟拖累而死! 而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李牧……你……”董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已经连续在李牧手中丢了两次面子,自小养尊处优的他,此时已经到了爆发边缘,面色狰狞:“你等着!等我回到州府城……” 哗啦! 十几名狩猎队的汉子们虎视眈眈的围了过来。 他们的神情带着极端的冷漠与阴沉,手中兵刃还在往下滴血。 董源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里是一片罕有人烟的大山,他所赖以仰仗的地位和权势,在这里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若是真在这里激怒了李牧,不但是他自己,就连丁禹和方桧恐怕也会成为刀下鬼! “说啊,回到州府城如何?”李牧咧嘴一笑。 眼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丁禹向前几步,冲着六子抱拳道:“这位兄弟,我代不成器的朋友向你致歉,望你大人有大量,将此事揭过!” “若是实在心中不快,等回到城中,我叫他摆席敬酒赔罪如何?”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态度缓和了几分。 而六子沉默许久,他自然知晓这三人身份不简单,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让李牧和对方之间的关系闹僵,于是便顺坡下驴道:“丁公子言重了,我方才也是一时被气昏了头脑才出口伤人。” “既然没造成什么后果,此事便作罢。” “兄弟果然心胸宽广,好,咱们都是男人,绝不小肚鸡肠翻后账!此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丁禹大手一挥,冲着李牧,轻声用询问的语气道:“李猎头,你说呢?”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朦胧夜色之中,李牧那双眸子泛着冷光,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丁公子,以后让你的朋友管好自己的手脚和嘴,这年头乱的很,他的身份不一定总能当个不失效的护身符。” 丁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冲着瘫坐在地上的董源道:“李猎头的话,你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董源面如猪肝色,咬牙切齿的点了点头。 …… 丛林中升起了篝火。 狩猎队这是第二次在山中过夜,但这里没有山洞,他们只能选择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歇息。 姜虎和几名汉子拖来几棵被砍断的小树挡在周围,防止半夜有什么野兽袭击。 而其他人挖坑埋下了一些木桩,将毛毡和麻布绑在上面,搭成了三四个简易的帐篷,虽然不算精美,但在这深秋的夜中也能抵挡些露水寒风。 入了夜之后,气温降低了许多。 李牧用随身携带的辣椒和盐巴,混合着余下的几只山鸡野兔煮了一锅肉汤。 汉子们围在火堆前,捧着用竹筒制作的碗慢慢吸溜着,很快便出了一身热汗,手脚上的寒意也被完全驱散。 “禹哥儿……” 最角落的一个帐篷内,丁禹三人相对而坐,方桧瞧着正在火堆前开怀大笑的狩猎队众人,眉宇之间带着些凶厉:“李牧这帮人,有些太过狂妄了,源子就算做的再错,终究也是你的人。” “他说打就打,完全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董源闻言也攥紧了拳头,眼眸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等我回了州府城,一定不会放过此人。” “不要做傻事。”丁禹放下手中的碗筷,极为认真道:“你忘了他有军营的背景?” 闻言,董源满脸不屑:“虽然县衙的人说他有总兵当靠山,但……若他真跟总兵关系亲密,早就被调往军中效命,怎会还蜷缩在此地当猎户?” “可见即便有关系,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我倒真不信,堂堂总兵会为了他与我们大动干戈!” 董源虽然胆小笨拙,但对于形势却看的很清,分析的极为透彻。 虽然李牧身上一直有传闻,但如今这世道,但凡有实力强悍的靠山,谁不愿意跟在对方身边? 李牧一直留在这里,足以说明他的背景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方桧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李牧有没有总兵的背景,其实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丁禹突然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道:“其实我倒更希望他是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 两人听出他话中的深意,顿时挑眉询问其态度。 “如今大齐朝堂党争频频,我们家族都属于林相一党,虽然在各州府之中掌握着许多重要官位,但有一样东西却是十分欠缺的。”丁禹慢慢竖起一根手指,缓慢却坚定的说道。 三人相互对视,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兵权!” “没错。”丁禹深吸口气:“大齐边境常有蛮人和突厥蠢蠢欲动,掌握军权的天策府近些日子在朝堂中话语权越来越强,已经隐隐出现将要反超林相的趋势。” “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形势对我们不利。” 几人虽然是官宦家族的二代子弟,但多年的耳濡目染,也让他们对朝堂局势有了充分了解。 “林相已经授意我父亲,若是有机会便拉拢一些军中的年轻将领,亦或者是有潜力的人物,将来可为我们所用。”丁禹眯着眼睛,遥遥指着坐在火堆前的李牧,轻声道:“此人,我虽然只与他接触了两三次,但已经能够瞧出他的心性坚定,完全符合林相的要求。” “所以,咱们现在非但不能报复,还要交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招揽 "区区一个乡下猎户,天下间多的是!何必如此抬举他?"董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此仇不报,我董源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够了!” 丁禹眉头紧蹙,厉声喝止,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就此作罢,你若心有不甘,待回到州府城后尽管向你父亲告状。但在安平,休要坏了我的大事。” 三人虽然都是官家子弟,但家世却有些不同。 董源的家族虽然没有其他两人显赫,但其父亲却是洪州府的盐运同,掌管着钱袋子,属于那种虽然权力不算太大、但身家却极为丰厚的肥差。 这正是丁禹与之交好的缘由。 在这世上,要做成任何事都离不开银钱铺路。 只可惜董源自小被娇惯坏了,养成了目中无人的脾性,总以为天下事皆可用银钱摆平。 “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定不会!” 董源死死攥紧拳头,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李牧的背影,眸中跳动的火光映照出森然杀意。 …… 一夜无话。 此处本是猛虎领地,四周野兽早已知趣避让。 但为防万一,李牧仍安排了人手轮流守夜。 待到东方既白,晨光微熹时,他便带着众人开始剥取虎皮。 这头重达三百余斤的吊睛白额虎已然毒发身亡,骨肉皆废。 只见他手持小刀,沿着皮肉间的筋膜细细剥离,手法娴熟而谨慎。 足足耗费一个多时辰,才将一张完整的虎皮完好取下。 贾川等人则用铁锤、锥子等工具,小心翼翼地拔除獠牙利爪。 民间素有传言,虎乃至阳之物,其齿爪可辟邪驱凶。 不少富贵人家不惜重金求购,为孩童制作护身符。 “啧啧,白瞎了这一身上好的虎肉。”姜虎蹲在被剥完皮的虎尸前,语气有些遗憾,冲着正在旁边收拾猎具的一名汉子眨了眨眼睛:“最可惜的就是这虎鞭,若是没中毒的话……你把它割回家去泡酒,恰好用得上嘛!” “哈哈,说的在理!石头这小子前不久刚娶了婆娘,每天晚上都折腾到半夜,身子怕是都被掏空了。” “小伙子克制点,别仗着年轻毫无节制,等上了岁数就老实了……” “我说最近怎么感觉石头整天无精打采、眼圈都发黑呢!” 狩猎队的汉子们哄堂大笑,善意的打趣着队伍中那名为“石头”的年轻同伴。 “放你们娘的屁!” 石头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用力拍打自己健硕胸膛,声若洪钟:“咱爷们儿这体格壮的像头牛,补?再补的话,那炕都得被折腾塌喽。” “倒是你们,整天独守空床怎么还把眼眶子熬的雀黑?该不会是每天趴在墙根下听声,半夜羡慕的睡不着觉……只能用五指姑娘解闷吧?” 狩猎队的光棍不少,此时一听这话,顿时被戳到了肺管子上。 众人恼羞成怒,一拥而上将石头按倒在地,好一番嬉闹,直到他连连告饶才作罢。 “好了。”李牧抬头望了望渐高的日头,将打包好的虎皮系紧,出声制止道:“抓紧收拾,准备下山。” 深山老林返回双溪村需耗时数个时辰。 若再耽搁,怕是又要夜半才能进城。 众人闻言不敢怠慢。 不到一刻钟,狩猎队便踏上了归途。 途经湖畔时,李牧特意在先前设下的渔栅处停留,打捞了满满一筐肥美的鱼虾。 如今天气转寒,待湖面结冰后,再想尝鲜可就难了。 下山一路顺遂。 待众人从双溪村取了马匹回到安平城时,暮色已然四合。 春意坊内炊烟袅袅。 女眷们见李牧等人平安归来,喜不自胜,麻利地接过鱼筐,杀鱼洗虾,不多时便备好了丰盛的晚宴。 “李兄,这是本次猎虎的酬劳。” 收下了虎皮,丁禹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笑道:“每人一百两,只多不少。” 眼见他取出酬劳,狩猎队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冒死进山,与猛虎搏命,为的不就是这个嘛? 李牧坦然接过银票,转手交给姜虎分发。 不多时,领到银钱的汉子们个个喜笑颜开,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该如何花销。 “东家,酒菜都摆好了,现在开饭么?”王大嫂从厨房探出身子来,大嗓门喊着询问道。 “唔……好香!”丁禹摸了摸鼻子,又按了按咕咕作响的肚子,对李牧笑道:“这一路颠簸,早就饥肠辘辘了!李兄,我们三人厚颜,再蹭上一顿饭如何?” 李牧闻言挑眉。 “怎么,不欢迎?”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丁公子说的哪里话?只是这农家粗茶淡饭,怕不合各位的口味。”昨夜发生了不愉快,李牧本不想再跟对方有过多交际,但架不住丁禹如此主动,自然不好驳斥了他的面子:“既然诸位不嫌弃,那便请入座吧。” “姜虎,去把前几日留下的那两坛三月春取出来,今晚好好喝上一场。”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丁禹本就出手阔绰,又善于交际,很快便与狩猎队的汉子们打成一片,称兄道弟起来。 趁着酒兴,丁禹将李牧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李兄,如今天下动荡,以你和诸位兄弟的身手,屈居在这边陲小县实在可惜。” 他目光灼灼,“家父正在广纳贤才,若诸位有意,丁某愿作引荐。” “不瞒你说,只要投入家父麾下,不出三年,保你们个个都有官身。届时再回安平,便是县令曹养义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大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只擅长杀畜生! 李牧闻言,心中倒是有一丝意动。 如今这世道混乱,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未来这天下必然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己和狩猎队的兄弟们虽然暂时在安平城站稳了跟脚,但这点微末实力,若是将来真的发生了战乱,根本不足以在乱世中安身立命。 若是能够投身军营、亦或者借助丁禹家族为跳板,便可以迅速增长实力地位。 无论在和平年代还是战乱时代,为官者,总是要比普通百姓多一些特权和选择…… “此事重大,我还需考虑一番。”李牧并未直接给出对方答案,而是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丁禹闻言眸光闪动,他听出李牧话语之间似乎有松动的意思,自然知晓趁热打铁的道理,于是便极为熟络的勾肩搭背道:“李兄,你应当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人这一生,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算多。” “我知晓你有军营的背景,可……若是你背后那位总兵大人愿意提携,你早就不会窝在这小城中靠狩猎贩酒为生。” 此时的丁禹自觉已经摸清了李牧和“总兵”的关系,认为双方可能只是祖上有些旧情,所以才帮忙出手解决了马帮的威胁。 双方地位相差巨大,人情用过一次便相当于将这段关系买断…… “李兄,若你肯来我父麾下效力,未来甚至还有和那位总兵见面的机会,你知道的,有时候交情这东西,是根据双方之间的地位和权势来界定的。”丁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的劝导着: “你如今在那位总兵眼中,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故人之后,随手帮过一次也就忘了!” “可若日后你有了官身,再出现在对方面前,自然便可令其刮目相看……这份旧情,或许还有续上的可能。” 李牧心中暗笑。 他自然知晓丁禹如此卖力的招揽,一方面是因为狩猎队的汉子们身手的确都不错,另一方面则也是想要通过他来搭上“总兵大人”的关系。 朝堂之上,关系波澜云诡。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牧对于丁禹来说是一步闲棋,若是将来能够成为连接“总兵”的纽带自然是好事,如果不行,那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两人低声交谈着。 与此同时,董源看着他们亲热的样子,脸色却有些铁青,一杯杯喝着酒,脸色很快就变得通红。 酒意上涌,他的情绪也变得有些失控。 “啧啧……方桧,你瞧禹哥儿跟那穷猎户的热乎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亲哥俩儿呢!”董源喷吐着酒气,含混不清的冲着旁边唯一的同伴抱怨着,语气中带着阴阳怪气: “看禹哥儿这看重的态度,若是他真进了丁府,恐怕用不了多久,连咱们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爷了!” 方桧听出他的不满,放下手中的蟹钳,拧着眉头道:“董源,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董源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这些年来,董家一直都是丁府的钱袋子,为他提供了多少银钱支持?用几条大船都拉不完……” “可禹哥儿不够兄弟!他为了一个穷猎户,竟让我忍气吞声!” “在他眼中,我究竟算什么?董家又算什么?” 董源眉心狂颤,但愤怒的声音在众人欢笑中被淹没,除了方桧之外并无第二个人听到。 “蠢货……”方桧对这个同伴真是有些无语,他想要替丁禹解释一番,但瞧见对方这幅醉醺醺的样子,知道此时就算说什么也无用,便咬了咬牙夺下酒杯:“你别喝了,先出去醒醒酒吧!” 方桧将他半推搡着离开宴席。 此时月明星稀,董源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中,口中依然在含混不清的骂骂咧咧。 夜风吹来,他只感觉腹部翻江倒海。 三月春本就是高度酒,而董源心情郁闷之下多喝了几杯,此时被风一吹便来了劲。 他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扶住院子角落中的土灶便哇哇狂吐了起来。 “诶,你这人,怎么在锅灶旁吐?”就在此时,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这是我们蒸酒的大锅,若是弄进去脏东西多恶心!” 董源闻声抬起头,醉眼朦胧之间瞧见一个素衣少妇站在锅灶旁,双手叉着腰,拧着眉头呵斥着。 “你……你是谁啊?”他随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阴沉着脸问道。 “我叫大莲,是这坊子的酿酒工,你是牧哥儿的雇主吧?”大莲抿了抿嘴,眼见董源站的摇摇晃晃,便走过来作势要搀着他:“你小心些,茅厕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大莲被打的一个踉跄,向后倒退两步,捂着红肿的脸颊满眼不可置信。 “贱婢!”董源破口大骂,疯魔般抬脚踹去:“下贱东西!猪狗不如!你也配管我?” “穷猎户、酿酒工,我去你的!” 大莲小腹中脚,仰面倒地,后脑重重磕在灶角。 “贱种!下等人!” “杂碎!” “猪狗一般的东西!” 董源额角青筋暴起,像是要将这几日遭受的羞辱完全发泄出来一般,一脚一脚重重踢踹在大莲身上。 鲜血,慢慢浸透了她的衣衫。 …… “东家!” 正当李牧和丁禹交谈正欢时,王大嫂却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惨白、呼吸异常急促:“出……出事了。” “大莲被打死了!”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因为这一句话变得鸦雀无声。 李牧愣住了,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追问道:“你说什么?” “大莲,他被那个叫董源的混账给打死了!”王大嫂浑身颤抖,几乎要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静。 死寂。 三息之后,石头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坠地,宛若野兽般惨嚎一声,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李牧也猛然站起身来,眉宇之间煞气凝聚,从墙上摘下柴刀便大踏步跟了出去。 “李兄,别冲动,此事定是误会……”丁禹表情也是惊愕,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急忙拦在李牧身前。 “人都死了,还误会个屁?”李牧重重一拍桌案,震的餐盘乱颤:“滚开!” 餐桌上的众人一股脑涌入院中。 李牧刚踏出屋门,便瞧见月光下李采薇带着几个妇人蹲在土灶前,而石头则抱着自家婆娘拼命摇动着,似乎想要将她唤醒。 “莲子,你别吓唬我,你快睁开眼看看我……” “快去请大夫啊!” 石头惨呼着,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涕泪横流。 鲜血顺着大莲的额头流淌不停。 李牧眉心一颤,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去,从怀中取出一颗丹丸塞入她口中。 正是当初从宝箱中开出的金创大还丹! 这东西药效强悍,只要伤者还有一口气在,便可以令其痊愈! 但丹丸入口许久,化为药液灌入腹中,大莲却依然毫无反应。 她已经死了。 这丹药就算再神奇,也不可能令人起死回生。 “东家,你救救她……”石头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命哀求着。 李牧站起身来,慢慢摇了摇头。 “啊啊啊!”石头用脸贴着自家婆娘的额头,满身血污,绝望嘶吼。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向靠在石桌上的董源,语气十分平静道:“这是你做的?” “不错。” 董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钱袋,冲着李牧道:“想要多少钱,说吧!” “你这个混账!” 丁禹眉心狂跳,冲上去便给了他两个耳光:“你疯了?” 啪! 董源一把将其推开,宛若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炸了毛:“不就是个酿酒工么?杀了也就杀了!我有钱,给钱不就得了?” 石头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来,喃喃道:“我和大莲青梅竹马,十四岁便私定了终身,但因为没钱,才一直没有办婚事,直到前些日子才给了她一个名分。” “眼见这苦日子终于要熬过去了,她却走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董源,一字一顿道:“我不要钱,我要你偿命。” 静。 三息之后。 董源大笑了起来,狂妄无比:“你?想杀我?” “老子天生贵胄,一根头发都比你们这些贱民的命值钱的多!” “你不就是想多要些银子吗?” 他解开钱袋,从里面摸出几锭银子向石头砸了过去,狞笑道:“八十两够不够?” “一百两?” “二百两?” “你要多少,老子给你多少!” 银锭散落满地。 李牧面色阴沉似水,周围狩猎队汉子们的目光投来,令他心中宛若有一团火在烧。 似乎下一刻便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今日我和大莲姐去医馆了,那郎中说……她已经有了身孕。”李采薇目光痛恨,似乎恨不得将董源千刀万剐:“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一尸两命! 听闻此言,李牧脑袋如遭雷击。 他终于冷笑起来,紧握着柴刀,一步一步走向董源。 “李兄!”丁禹见势不妙,上前来紧紧抱住李牧,急促道:“董源的父亲乃是洪州府五品盐运使,与我父关系亲密,若你肯放他一马,我必定保举诸位兄弟官运亨通!” “为了一介妇人,折损大好前程,你好好权衡一下这其中利弊!” 李牧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缓缓俯首看着丁禹,轻声问道:“一介妇人?一介贱民?” “看来在你们心中,像我们这种人的命便是如此不值一提。” 丁禹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李牧甩开丁禹,大手薅住董源的衣领,柴刀高举,对准他的脖颈,一字一顿道:“我是个猎户,不擅长权衡利弊。” “我只擅长……宰畜生!”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牧眉心凝煞,眼中寒芒闪烁,掌中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弧光,直取董源咽喉! 这一刀,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呜咽。 他脑海中没有任何思虑。 有的只有无尽的怒火! 穿越乱世,本来只想挣些小钱来安稳度日,但这些身居高位者却一次次来触碰他的底线。 丁禹三人的家世固然显赫。 但狩猎队的弟兄们,才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基! 要为了攀附权贵,就让兄弟们咽下这杀妻之仇? 休想! 柴刀破空而下。 方桧突然暴喝,一道乌光自他袖中飞射而出。 “铛”! 金铁交鸣声响起,梭镖精准击中刀身,震得李牧虎口发麻、刀锋偏转,堪堪擦过董源肩头,带起一蓬血花。 董源惨叫,急忙躲闪。 但下一刻,石头双目赤红,宛若野兽般扑了上来,手中匕首化作一道银线刺来,刀尖瞬间没入他咽喉三寸! 霎那间,鲜血狂涌! “你……” 董源踉跄倒退两步,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伤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个他视如草芥的贱民,竟真敢对他动刀:“你敢伤我,找死……” “死!死!死!” 石头嘶吼着拔出匕首,又狠狠捅入。 每一刀都带着刻骨仇恨,刀刀见血! 董源精致的锦袍转眼被染成猩红,脖颈处血肉翻卷,像张咧开的血口。 一刀! 又一刀! “饶……饶命!”董源瘫跪在地,喉间血沫汩汩,往日的嚣张化作满脸恐惧,十指在地上抓出深深血痕:“我知道……错了!” 丁禹和方桧作势便要冲上前去阻拦,但却被姜虎和贾川牢牢控制。 “李牧!你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董源若是死了后果会有多严重?”丁禹脸色苍白,一向沉着淡然的他此时咆哮嘶吼着,连声音都变了调:“他父亲是五品盐运使,碾死你们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丁禹的怒吼声回荡在春意坊上空。 李牧冷笑不语,既已挥刀,便再无回头路。 这世道,顺民做不得,大不了带着弟兄们上山落草! 安平毗邻边境,官府早被蛀空了,虎头山的匪患剿了十年都未平,还要靠黄巾教来解决…… “以前我一直都很敬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羡慕官宦子弟,但现在看来,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李牧俯下身子盯着董源:“同样都是一条命,穷人的刀落在你们身上,你们照样会死。” 董源瘫倒在地,瞳孔渐渐涣散。 鲜血在他身下汇成暗红的小潭,映着春意坊摇曳的灯笼,像幅诡异的画。 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血液灌入肺中,令他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十息后,他瞳孔涣散,彻底失去生息。 石头满身血污,宛若恶鬼,他看着脚下的仇人突然大笑,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李牧,我看错你了,原以为你是个能堪大用的人才,没想到也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丁禹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他的语气已经透着麻木绝望, “连这点事都忍受不了,就算走到官场上也绝不会有什么成就。” “李牧,你就是个猎户,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猎户!” 丁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 董源死了,他作为三人中的领头者自然少不得要挨一番清算,就像小孩去河中作伴游泳,一旦有人被淹死,那么活着回来的孩子必然要承受父母的怒火! 在董家看来,董源是跟随丁禹而来,多年来,董家又一直兢兢业业为丁府提供资金支持。 可如今,丁禹却连他们家唯一的男丁都护不住…… 此事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董、丁两家的关系甚至都有可能因此决裂! 一想到这个可怕后果,他便感觉浑身发寒。 “如果要当官的代价便是卑躬屈膝、给人当狗,那这前途不要也罢。”李牧沉声开口,振聋发聩。 “把丁公子和方公子绑起来……” 李牧深吸口气,既然已经将董源杀了,那么便已经算是彻底和这几位州府城来的大人物结了仇,既然如此,他便必须将对方控制起来,就算董家想要报复,但有这两个人质在手,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就在此时,石头突然丢掉了手中的匕首。 当啷!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众人目光被瞬间吸引过去。 只见这汉子眼眶中满是热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东家,我得去县衙投案!” 李牧一愣。 “东家,你方才能为了大莲不惜和这些公子哥翻脸,已经令我受宠若惊!我不能继续连累你,董源这畜生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石头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满是灰尘:“这段日子承蒙您的照顾,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念着您的恩!” 说罢,他猛然站起身来,极为决然的向门外走去。 “石头,你给我站住。”李牧抬脚便要去追。 可石头却从腰间摸出一支发簪顶在自己咽喉,厉声道:“东家,你若再追,我便当场了结了自己!” 发簪极尖,锐利的一头已经刺入他的皮肉。 这是石头方才从大莲身上取下的遗物。 李牧眉心狂跳。 他没料到狩猎队中这个一直不怎么起眼的汉子,此时竟然如此刚烈。 “东家,你和弟兄们在城中打拼出这份家业不容易,若是因为我而毁于一旦,不值。”石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来到大门外,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春意坊,看着一眼这个住了虽然没多久,但却令他无比留恋的“家”。 而后,他转身便狂奔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不到一刻钟,春意坊门口便被衙役们围的水泄不通。 而曹大人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时候,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李牧!李牧啊!” 他见到董源尸首,直接瘫坐在地,脸上肥肉乱颤:“你这是要本官的命啊!” 曹大人捶胸顿足,活像死了亲爹:“董大人的公子死在我的地界,你让我……让我怎么交代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拿捏曹县令 “你说话啊!” 曹县令用力摇晃着李牧的肩膀,面目狰狞,似乎恨不得一口将他吞入腹中方才解气。 “董源酒后行凶,先杀我坊中女工,她丈夫只是被迫反击。” 李牧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更何况,石头已经投案,独力承担此事,再怎么也牵连不到曹大人身上,你何必怕成这个样子?” 听闻此言,曹县令更是火冒三丈。 他尖着嗓子嘶吼着:“董公子可是洪州府城董大人的独子,他的命比我都金贵无数倍!你竟然想用一个猎户便抵了命?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若是上面追究下来,没准连我都要蹲大牢啊……” 曹县令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盐运使虽然不主管政务,但凭借董家在洪州府的地位人脉,随意交代几句,便能够给他这个小小县令身上栽些罪名。 更何况他的屁股本就不干净! “丁公子……”曹县令目光在院子内不停转动,很快便瞧见了坐在石桌前,脸色铁青的丁禹、方桧,立刻便小跑了过去,毫无骨气的咕咚跪倒在地:“丁公子,此事可跟下官毫无关系啊!” “您可一定要在知府大人面前讲清此事来龙去脉,下官这条小命都可仰仗您了。” “没关系?”丁禹攥紧拳头,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一句话来:“当初我们到县衙,不是你极力向我推荐这李牧的狩猎队么?” 嗡! 此话一出,曹县令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光。 嘴贱啊! 当初老子真是瞎了眼,怎么向这几位爷推荐了李牧这个煞星! “来啊,把春意坊内的人全抓了,打入大牢。”曹县令腾一下站起身来,脸色阴沉的大喝道。 火光灼灼。 衙役们如狼似虎般围了过来。 虽然曹县令知晓李牧有军营的背景,但此时此刻,他真正的顶头上司可是丁禹的父亲,是洪州府的丁知府! 而总兵就算官位高、军权大,却无权干涉地方政务。 县官不如现管呐! 曹县令在官场沉浮,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曹大人。”眼见衙役们手持锁链、凶神恶煞的冲了上来,李牧脸上却没有任何畏惧之色,冲着曹县令道:“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讲!”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大人附耳过来。”李牧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冲着曹县令勾了勾手指。 曹县令犹豫片刻,迈步走了过来:“好,我倒要听听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俯下身子,侧耳聆听。 李牧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衙役们推开,闪出了一片空地后,才压低声音在曹县令耳边道:“曹大人,你今日若是助纣为虐、与权贵相联,欺压我们这些无辜百姓,难道就不怕黄巾教的那位小天师去而复返,为民除害?” 曹县令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大脑一片空白,如遭雷击! 黄巾教…… 陆秀林…… 那晚对方曾说过……自己不算个太脏的官,所以不会被杀! 可这些事,李牧怎么会知晓? “你,你在胡说什么?”曹县令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身子也在疯狂颤抖着:“什么黄巾教,小天师?你竟敢拿反贼来恐吓本官?” “是真是假,大人心中自有判断。”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他本不想将此事挑明,毕竟这招一旦用出便是将曹县令逼到绝路,若是没能吓住对方反而令他狗急跳墙,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此时,他已经别无他法。 “那熊胆究竟是大人的千金所服,还是治了其他人……只需要找个老郎中来为令爱查验一番便可得知。” 曹县令原本心中还有侥幸,但此时听到李牧提起熊胆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能够知晓这么多内情和细节,绝不可能是瞎蒙出来的。 他目光死死盯着李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咬牙切齿:“你究竟从何而知?” “你也接触了黄巾贼,对吗?” 曹县令大脑飞速旋转,很快便想通了。 陆秀林在他府上养伤的消息,曹家人不可能透露出去,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李牧也在私下和对方接触过。 “咱们现在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李牧轻声道:“曹大人,我本无意用此事要挟,否则,上一次便不会允诺给你酒水分红。” “只不过这回事关重大,也是无奈之举。” 曹县令只觉得天旋地转。 得罪了丁禹,自己可能会被撤职查办。 可若是抓了李牧,万一陆秀林的事被捅出去,整个曹家九族都得玩消消乐。 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李牧,你真是扫把星……我当初,怎么就偏偏推荐了你呢?”曹县令宛若霜打茄子一般,哭丧着脸道:“我今天……我今天就豁出这个官不当了,春意坊的人,我一个都不抓了,这总行了吧!” “曹大人,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李牧轻声道:“我希望您能够帮忙,尽可能将石头的罪名压小,由杀人改为反击误杀。” 静。 死寂。 “你疯了吗?”曹县令的情绪几乎完全失控了,若不是周围有那么多衙役,他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撕烂李牧的嘴:“你以为这是话本故事?你翻转乾坤吗?” “我这人睡觉爱说梦话,若是不小心将黄巾教泄露出去……”李牧皱起眉头。 啪! 曹县令死死攥住李牧的手,语气顿时变得温和了起来:“我们商量一下啦。” 第一百四十五章 闹得越大,就越安全! “曹大人,你在磨蹭什么!” 丁禹面色含煞,冲着正在低声攀谈的两人怒喝一声:“还不立刻命人将李牧等人打入大牢?” 曹县令闻言转过身来。 他沉默良久,却只是挥手让衙役们抬走了董源的尸身。 “丁公子,董公子是被石勇所杀,现在他已经投案,李牧虽然有御下不严之责,但大齐律法之上却并无针对此条罪状的刑法。”曹县令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脸色,咬牙道: “我不能抓他!” 丁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变得极为古怪诧异,最后怒极反笑。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连一个小小县令也敢违抗自己的号令:“好,好啊!曹大人当真是铁面无私、忠君爱国,此事倒是我僭越了。” “明日一早,我便返回洪州府,将此事上禀,让知府大人来定夺吧。” 说罢,丁禹再也未多说一句话,甩开袖子便和方桧离开春意坊。 等到二人离去,曹县令连忙将其他衙役遣散,而后面色焦急道:“李牧,我可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丁禹定然是回去禀告他那个当知府的父亲了,若是丁知府和董大人一起施压,我这小小七品知县算个屁?” “别说保住你家兄弟,就连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怕是都要被摘去。” “你快想个法子啊!” 曹县令此时已经完全慌了神,他甚至已经在内心谋划了带领家眷、改头换面逃亡的计划。 虽然堂堂县老爷,在安平县数万百姓眼中是天一般大的人物。 可真放在朝堂天下、放在那些真正位高权重者看来,他和蝼蚁的差别也不算太大! “冷静些。”李牧突然厉喝一声。 曹县令的声音戛然而止。 “曹大人,我问你,若是以往涉及到命案之审,具体流程是什么?”李牧问道。 “命案……若是证据齐全,案情清晰,判罚斩立决后,便再将折子递交到宫中交由皇帝陛下朱笔御批。”这年月虽然人命不值钱,但在明面上,杀人之权却只有皇帝和钦差拥有。 若要走正规流程进行死刑判决,则必须要经由皇帝御览后方可。 这一来一回,便至少要三个月时间。 “可丁禹的父亲便是洪州府最大的官,在他的辖地内,若想要悄无声息的弄死几个人简直太简单了。”曹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况且他若是亲自点名要审讯此案,在审讯过程中想要动些手脚,大刑之下失手打死疑犯……也是很正常的。” 李牧大脑飞速转动着。 虽然暂时拿捏了曹县令,可此案背后还有几个更难对付的大人物。 想要保下石头的命,难! 狩猎队想要安全避过这次风波,同样难! 李牧思索片刻,冲着狩猎队众人和曹县令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要安全渡过此劫,便必须听从我的号令。” “曹大人,你现在马上派人连夜赶赴京都,越过洪州府衙,直接将此事上禀给省道衙门!” “其他人立刻去联络漕帮,乘船离开洪州,将董源被杀的消息传播到其他州府……” “此事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我们就越安全!” 李牧已经从上次对付马帮时得到了经验。 大齐朝堂,党争频频。 即便是一品大员,也有能够与之分庭抗衡的对手,更何况是一个五品盐运使和知府? 董源骄奢蛮横,随意滥杀平民,若是消息被禁锢在洪州府内,那黑白便只由丁知府和董大人说了算。 可若是传的人尽皆知…… 这便是敌对党派攻击他们的有力切入点! 虽然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不会在乎大莲这样一个乡下女子的性命,但他们肯定乐意以此来给政敌制造一些麻烦。 只要此事传出洪州府,被丁知府和董大人的那些对手们知晓,那么这两人便绝不敢再肆意干涉审讯,公报私仇。 因为政敌们就希望他们这么做,好给自己提供在朝堂上击倒他们的证据! “这***世道,平民百姓只想要个公平审判的机会,便需要花费这么多力气……”李牧布置完了一切后,幽幽的叹了口气,他脑海中竟回忆起当初陆秀林招揽时的场景。 他突然能够理解对方为何造.反。 在这样的世道下生存,百姓们的确活的心惊胆战,不知道“不公”什么时候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这样烂透了的朝堂,或许被推翻才是最好的结果。 “好!” 姜虎等人点了点头,转身便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李牧,我若真绕过洪州府,直接将此案上报给省道衙门,那可真就是把顶头上司给得罪死了。”曹县令似乎还有些犹豫,他生平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志向,只想安安稳稳的捞一笔银子后安享晚年。 可今日,他若是按照李牧的吩咐去做,那便算是彻底站到了丁知府的对立面。 倘若此案最终还是丁知府获胜…… 那么他的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曹大人,你现在还有其他选择吗?”李牧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曹县令眉心狂跳,他眸光中寒光闪烁,很想一声令下,让衙役们一拥而上把李牧这伙人全都剁成肉酱。 这样一来,他私通黄巾教的秘密便永远不会泄露。 可在犹豫一番后,这个想法最终还是被放弃了。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多年以来的养尊处优,已经将衙役们的战斗力削弱到了极致,大部分人都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货色。 这些衙役吓唬吓唬普通百姓倒还凑活,若真的和狩猎队这群精壮汉子们对上……恐怕结果便是大败而归! “本官明白了。”曹县令深吸一口气,他死死的盯着李牧道:“本官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你身上,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李牧没有回答。 他挥舞着手掌,春意坊内人头涌动,以姜虎和贾川为首的汉子们收拾好了行囊,头也不回的前往漕帮码头。 见状,曹县令也一声令下,很快,一支衙役队伍举着火把连夜出城,携带安平县通关文牒,前往洪州府上属的青疆省道衙门而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黄金宝箱开启,遣将虎符! 待到众人都循令而去后,李牧则独自回到房间内,取出了猎虎而得的黄金宝箱。 他手掌轻轻摩挲着宝箱上的纹路,内心则有些忐忑不安。 虽然已经做出了一系列的部署,但此事究竟能否成功,连他自己心中都没有底。 眼下,希望这黄金宝箱能够开出比较实用的奖励吧! 李牧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 只见黄金宝箱打开,伴随着金色流光闪动,一道悦耳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开启黄金宝箱,获得遣将虎符一枚,耐久度5/5!】 李牧只觉得手心一沉,抬眼看去,只见一枚古铜色的虎符赫然入目。 它模样古朴、虎型威严,上面还染着暗红色血迹。 只是看着,便能感觉到有种极为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遣将虎符】 【类别:消耗品】 【耐久度:5/5】 【作用:主动使用后,可调遣数量为三百人的“背嵬军”出战,存在时间为一个时辰。】 李牧目光落在虎符上的一瞬间,大量金色字符也出现在视线之中。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紧接着脸色难以抑制的兴奋起来。 竟然又是一个bug级别的召唤类物品奖励! 背嵬军。 这支军队可谓是如雷贯耳。 即便放在猛人辈出的华夏几千年历史中,这支军队也绝对是排名前十的虎狼之师。 这是由宋朝时期岳飞创办的铁甲重骑,曾经在一场大战中将金兀术的铁浮屠击溃。 当时世上流传着一句话“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但背嵬军却硬生生将这句话打成了笑话,在游牧民族骑兵肆虐的时代,这支军队却为汉人王朝砍出了百年国运。 朱仙镇一战,五百背嵬军大破十余万金军。 虽然这其中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军队本身的战力。 “这黄金宝箱还真给了我一个惊喜。”李牧强忍着内心的狂喜,有了这东西,就算其他计策全都未成功,他也可凭借背嵬军杀出一条血路,带领家人兄弟安全离开。 眼下要做的便是静静等待。 等待洪州府城那几名高官的反应。 …… 晨光破晓之时。 丁禹和方桧便已经策马回到洪州府,叫开了守门的士兵们,他们未敢耽搁,径直从城门飞驰而入。 “大少爷,你回来了。” 丁府的门房睡眼惺忪的打开大门,瞧见丁禹后刚想要问候几句,对方却脸色铁青,根本没有理会便直接来到正堂。 很快,丁知府便被唤醒,随意披了件睡袍便起了身。 父子相见。 丁知府用热毛巾擦了擦脸,随口问道:“你不是去安平秋狩了么?怎么一大早就赶了回来,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了祸?” 此时的丁知府虽然觉得自家儿子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也并未多想,只当对方是在安平犯了什么事,害怕遭到什么报复所以才匆忙连夜赶回家来。 “我告诉你,最近朝堂之上可能会有些变故,林相说了,要我们都低调些,千万不可在这种时候闹出事端来……若是落了把柄在武太尉那群人手中,怕是麻烦得很!” 噗通! 丁禹突然重重跪倒在地。 丁知府擦脸的动作为止一滞,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脸颊不自觉的抽动着,颤声道:“你该不会真惹了什么抄家灭门的大祸了吧?” 他知晓自己的儿子做事一向极为稳妥,性格也不似普通官家子弟那般嚣张跋扈。 而即便沉稳如丁禹,此时竟然一言不发主动跪地,那……代表一定有什么无比惨烈重大的祸事发生! “爹,董源死了。”丁禹一字一顿,十分艰难的从口中吐出这句话。 啪嗒。 丁知府手中的毛巾颓然坠地。 他已经有些泛白的眉毛颤抖着,足足愣了三四息,这才厉声道:“董源死了?是在山中被猛兽所袭?” “不,是被安平的一名猎户所杀。”丁禹不敢抬头,一五一十将此事经过讲述出来,不敢有丝毫隐瞒。 沉默良久。 丁知府一巴掌将盛满热水的铜盆拍翻,眉心狂颤:“一个猎户竟然对官家子弟下杀手,这等贱民,就该抄家灭族。” “那凶手抓住了吗?” 丁知府问道。 “抓到了,现在就被关在安平县大牢内等候发落。”丁禹立刻回答。 “那还等什么?”丁知府沉声开口:“去告诉那曹养义,不仅罪首的猎户要死,狩猎队的其他人也要一并收拾,到时候改个口供,统统判处斩立决便是!” “董源虽然是被猎户杀的,但你也难辞其咎,我们必须给董家一个交代。” “便让那什么春意坊,给他陪葬。” 丁禹闻言犹豫片刻,脸色有些难看:“爹,我昨晚便让曹养义抓人,但他却不肯听从号令,还用律法大义来压我。” 丁知府拧起眉头。 他身为洪州知府,对麾下十几个县的主官都颇为熟悉,这曹养义只是个平庸无能、胆小怕事的货色,平日里自己说一,对方绝对不敢说二。 逢年过节时,曹养义也时常主动送礼孝敬,几乎和丁府麾下的走狗没什么区别。 但今日,这条温顺的狗,竟然违抗主子的命令? 官场沉浮多年,丁知府早已养成了极为谨慎的性子,他并未发怒,而是陷入了沉思。 曹养义一个七品县令,怎么有胆和董家、知府对抗?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非这猎户的身份不一般,曹养义即便冒着得罪自己的危险,也不敢对他下手? “爹,我此去安平,听说了一些传闻。”丁禹似乎瞧出了自家父亲的疑惑,解释道:“那狩猎队的领头人李牧,似乎有军营的背影,有人说他和某位总兵交好,当初安平城中有个马帮,就是因为得罪了李牧,被十几名甲士把帮中精锐杀的片甲不留。” “甲兵?”丁知府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眉头紧缩,在正堂内一边踱步一边思索着:“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曹养义敢违抗,原来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此事若是牵扯到兵部那帮丘八……就难办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游说林坚 如今大齐朝堂之上主要分为两党,一方是以丞相为首的文官派系,掌握着各大州府省道的主官之职,即有权、又有钱。 而另一方则是以太尉为首的武将派,掌握军权,但多年以来却一直被文官派系压制。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两百年前大齐太祖便是武将出身,率领麾下将士造.反登基帝位,所以他怕自己的后代遭到同样对待,于是在上位后便颁布了一系列压制武将的政令。 只不过近些年来大齐边境不稳,常有蛮人和突厥骑兵作乱,为了安国定邦,皇帝只能逐步加大对武将的支持侧重。 大齐朝堂形成百年之久的政党地位,也在逐渐翻转。 丁知府内心很清楚,这些脾气火爆的武将们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心中自然憋着一股火想要打击报复丞相这一派系,发泄心中多年以来积蓄的怨恨。 董源被杀,虽然放在大齐朝堂之中只是件小事,可若是被武将们得知后……恐怕对方少不得会拿此事来做文章。 “禹儿,你马上去通知董家,派人去封锁消息,千万不能将此事传出安平县!”丁知府大脑飞速旋转,很快便做出了一系列的布置。 丁禹也立刻反应过来。 他和方桧两人匆匆离开丁府,不多时,整个洪州府台衙门便动了起来,大量衙役神色肃杀、挎刀而行。 不到中午,安平县通往外界的官道、水道便已经被重重封锁。 …… “哥,我听漕帮的人说,他们的水道被封了,现在无论是马车还是船想要离开安平,都需要经过重重审查。” 李采薇慌慌张张从门外跑了进来,脸色苍白,颤声道:“负责审查衙役都是府台衙门的人,连曹县令开具的通关文书都不认!” 李牧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他早就料到丁知府会封锁消息,毕竟此事是董源杀人在前,石头的行为只能算是反击,按照大齐律法罪不至死。 但董源和丁禹的父亲便是“律法”的执行者。 在这洪州府内,他们几乎可以颠倒黑白、为所欲为。 只要消息不传出去,狩猎队便是他们手中的蚂蚁,可以被随意拿捏。 “无所谓。”李牧深吸了一口气,他昨晚便让兄弟们出发启程连夜赶路,就是防着对方来这一手:“现在姜虎他们,应该已经都出了洪州府地界了。” “采薇,你和王大嫂她们守好大莲的尸身,我出去一趟。” 房间内摆放着一方沉木棺材,昨晚被董源打死的苦命女子静静躺在里面,虽然众人为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擦去了脸上的血迹,但有些淤青疤痕依然十分显眼,令人心生同情。 李牧看了尸体一眼,迈步向外走去。 眼下丁知府封锁了安平县,看来很快便要向自己动手,曹县令胆小怕事……虽然昨晚硬抗住了丁禹的压力,可若顶头上司亲自前来,他只怕就顶不住了。 李牧纵马而去。 不多时,他便已经来到了城东的守军大营。 有了上一次的“合作”,这回李牧即便没有和陈鹤松通行,也享受到了一路同行的待遇。 “哈哈,李兄弟,我听说你最近在城中落了户、做起了买卖,怎么今日有空到本将的大营来?”刚在中军大帐坐了没一会儿,林坚那爽朗的笑声便从门口传了过来。 多日不见,林坚似乎比上次更加容光焕发,身材也富态了许多。 “林将军。”李牧起身抱拳。 “坐。”林坚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说道:“上次抄没了王家,我这军营的械备可是从上到下换了个遍,连伙食都改善了许多,瞧,本将连腰身都胖了一圈,连之前的铠甲都快穿不上了。” “这全都得归功于李兄弟你啊!” 听到这番称赞,李牧却并未居功自傲,而是轻声回道:“林将军言重了,王家通匪,您依律剿匪杀敌,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情报罢了,哪有什么功劳?” 他方才一路走来,瞧见了军营中的士兵们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铠甲,战马数量也比之前更多,心中便明白林坚上次抄没王家一定得到了不少好处。 “我这人最讨厌说话叽叽歪歪、弯弯绕绕,上次的事本就是咱俩合伙坑了王家,这里又无外人,不必遮遮掩掩!”林坚大手一挥,语气之间似乎有些嗔怪,大咧咧道: “你这次来找我,是不是又有发财的好事?但说无妨!” 李牧轻笑一声:“今天这事……若是办好了,能不能发财不好说,但或许能够帮您的官位再往上挪一挪。” “哦?”林坚闻言,双目瞬间精光闪烁,身子向前倾来,催促道:“快说。” “洪州府盐运使,您可知道是谁?” “他叫董宝丰。” “董宝丰的儿子董源,昨晚让我手下的兄弟给杀了。”李牧一字一顿道。 林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许久,他神色变得有些冷漠,沉声道:“审案判罚,这是衙门的职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本将很忙,若无其他事,你便回去吧。” 见到对方这幅态度,李牧不禁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这林坚翻脸比翻书还快。 之前还在跟自己称兄道弟,结果一听惹了事,立刻便要撇清关系。 看来这世道,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虽然分为两个派系争斗不断,但本质上都他娘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将军,我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寻求庇护。“李牧嘴角微微翘起,沉声道:“我手下的兄弟之所以杀董源,是因为对方先打死了他妻子。” “若按律法,反击杀人,罪不至死。” “可董源的父亲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不惜代价将我这兄弟、乃至我整个狩猎队置于死地。” 李牧抬起头,他早已从曹县令口中得知了大齐朝堂党争的情况,知晓林坚的守军自然属于武将一派,便信心十足道:“在这过程中,董家肯定会使用些无法拿到明面上的手段。” “若是林将军你能够抓住董家的把柄,将此事闹大,将他从这个五品盐运使的位置上拿下……” “对于您上面的人来说,是否是大功一件?” 第一百四十八章 告状 中军大帐内,李牧的话音响彻。 林坚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良久,他突然嗤笑一声,开口道:“李牧,你说的天花乱坠,其实不就是惹了事,想要拉本将下水么?” “那董宝丰是五品盐运使,本将如今日子过的舒服的很,何必冒着风险去招惹他!” 李牧平静道:“原来林将军竟然是怕了。” “怕?”林坚挑了挑眉毛,沉声道:“一个五品盐运使不可怕,但他如今死了儿子……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是很疯狂的,尤其是他还很有钱。” “官位升迁固然好,但也要有命享才是。” 林坚虽然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内心却十分精明。 朝堂之上的大人物们争斗,而他只是一个底层的小角色,一个七品参将! 若是贸然掺和到此事之中,惹恼了董宝丰,对方若是舍了一身家财,自然可以找到不少亡命之徒来刺杀林坚全家。 死了儿子的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看来我今天不该来。”李牧站起身来,悠悠的感慨一声,抱拳道:“既然林将军无意参与此事,那在下便告辞了。” “不送!”林坚端坐在太师椅上并未起身。 待到李牧离开大营之后,站在两旁的亲卫才开口道:“这乡下猎户还真是胆大妄为,连五品官的儿子都敢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哼,当时杀人痛快,现在急了吧?” “将军,我听说他和总兵大人有关系,城中前些日子传的很邪乎,究竟是真是假?” 听闻亲卫们的议论,林坚不屑的撇了撇嘴:“胡说八道。” “倘若他真有总兵当靠山,今日何必来找我求救?” 众人闻言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李牧在城中出尽了风头,年轻气盛不知收敛,这次,我看他的好日子将要到头。”林坚身子缓缓后倾,沉声道:“可惜了,待他死后,替我去上两炷香吧。” …… 李牧离开军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坚此人贪婪爱财,魄力依然有些不足。 “罢了,反正找他也只是为了多加一层保险罢了。”李牧攥了攥腰袋中的遣将虎符,有这东西在,他自然无惧任何敌人:“不知道姜虎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把消息散布出去?” 丁知府已经封锁了安平县,用不了多久,肯定要对春意坊动手了。 若是在对方行动之前,姜虎等人未将消息传到与之对立的武将派系“大人物”耳中,那么他便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从安平杀出一条血路而出。 反正三百里外就是边境。 大不了便去蛮人草原上过活,那里地势辽阔,到处都是成群的野兽,自己这金手指便可得到最大的用武之地。 …… 并州府。 一道蜿蜒大河顺流而下。 几艘悬挂着漕帮标识的船只沿着水流停靠在码头上。 “姜虎兄弟,我们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几名漕帮兄弟在船头搭起一块木板,让姜虎踩着跳到岸上,抱拳道:“祝你好运!” “多谢诸位。” 姜虎也深吸了一口气,情真意切的开口道:“只怕这次会给你们也惹来不少麻烦。” 漕帮能够将他送到这里,已经是费了好大力气。 这滚滚大河流经十几个县,每个县内都有在水上谋食的势力,而漕帮和他们便等同于竞争对手,一路上穿过对方的地盘,少不得被对方为难、拿银子开路。 “我家范帮主说了,富贵险中求!既然是兄弟,便是要在这种状况下施以援手!”漕帮弟兄们一拱手,调转船头,拉起风帆:“我们回安平等你,等你回来,一起喝酒。” 姜虎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向城中走去。 漕帮肯在这种情况下施以援手,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初范文斌,亲眼见到了马帮精锐被十几名甲士屠戮殆尽的一幕,所以内心对李牧产生了一种极为神秘的信赖感。 他总觉得李牧的身份不简单! 他非常相信李牧背后有个“总兵大人”! 姜虎大踏步走进并州府城。 这里看起来比安平城繁华的多,街道两旁的建筑高耸雅致,来往的人们穿着打扮也显得颇为华贵干净。 羽扇纶巾的文士们站在石桥上吟诗作对。 二八佳人结伴出游,微风吹过,卷起纱衣飞舞。 并州府紧邻洪州府,但位置却比洪州更加远离边境,所以显得更加热闹祥和。 姜虎只是粗略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并未忘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 他沉默片刻,找了个过路人询问了当地统军衙门的位置,而后便一路狂奔过去,揭开身上的衣衫,露出里面用红色染料谱写的大大“冤”字,扯着嗓子便哭嚎了起来: “洪州府盐运使之子打死了我家弟媳,当地官员官官相护,良民伸冤无门!” “冤!” “冤啊!” 统军衙门门口本就聚集着不少商贩行人,此时听到这番哭喊后,立刻便围了过去。 “啧啧,瞧这世道,洪州府的人都被逼到咱们并州来告状了……当地的衙门都是死人不成?” “你没听到打死人的盐运使的儿子?” “这汉子就算跑到咱们这告状也没用,那当官的都通着气,还能为了咱们老百姓得罪同僚啊?” 众人议论纷纷。 不多时,统军衙门内走出一名身着银甲的小将,面带不悦,冲着姜虎道:“若要告状便去府台衙门,这里是统军衙门,只管练兵,不管审理这些破事。” “府台衙门官官相护,小人实在走投无路。” 姜虎咬牙切齿:“那盐运使之子不光打死了我弟媳,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呢!” 神色本来烦躁无比的银甲小将,在听到“盐运使之子”五个字后,立刻变得颇为感兴趣起来,他走上前来,声音有些急促:“你说谁打死你弟媳?盐运使的儿子?” 姜虎用力点头。 “……”银甲小将眼神闪烁,片刻后,他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笑容:“你跟我进衙门,好好讲讲此事的前后经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成功闹大 姜虎被带入统军衙门后,很快便有几名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围了过来,其中一名左眼位置上赫然有道狰狞刀疤的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姜虎一番,沉声道:“你说洪州盐运使的儿子打死了你弟媳,此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姜虎用力点头。 “你把此事前后经过细细的讲上一遍。”黑脸汉子声若惊雷,不怒自威:“不得有半分隐瞒。” 闻言,姜虎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是什么官?位居几品?” “大胆,不得无礼!”之前将他引进衙门的银袍小将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道。 黑脸汉子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而后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这野汉倒有些意思,为什么要问我的官职?” 姜虎沉默片刻,十分认真的说:“若是官小,那我这冤情不说也罢,小官可不敢得罪盐运使和知府两位大人物。”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众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神情。 尤其是那黑脸汉子,更是有些合不拢嘴,惊声道:“这里面还有当地知府的事?呵,没想到这一下就冒出两条大鱼来!” 他沉吟片刻后,坦然道:“既然如此,本官便将身份告诉你也无妨。” “我便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主官,正五品守备将军霍云峰是也。” 大齐州府设立统军衙门,和府台衙门同级,而统军主官自然和知府平起平坐,都属于正五品官。 而盐运使虽然也是五品,但只是从五品。 若是换做现代的官职,那便是一个正厅级,一个副厅级。 “霍将军……”姜虎闻言,真假参半的肃然起敬,立刻躬身抱拳道:“请恕小人有眼无珠。” 霍云峰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自歉,催促着姜虎马上说正事。 而瞧见对方这幅态度,姜虎心中无声微笑。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对方不会插手此事,可现在一看,霍云峰显然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稳了。 姜虎在内心默默自语。 “是这样的,几日前,那盐运使之子和知府的儿子来到安平城……”他语速极快,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讲述给了众人听。 众人听完后,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精彩。 他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霍云峰打破了死寂,大笑道:“你们这群人还真是胆大包天,一群靠打猎为生的平民百姓,居然敢冲冠一怒,杀了五品官员的儿子,不错,有胆色,老子喜欢!” “不过既然那混账已经被杀了,你们还跑来告状做什么?” 姜虎闻言咬牙:“不瞒将军说,那盐运使听说自己死了儿子,便宛若发疯了一般联合了知府,要将我们所有人都除之后快,为他那个畜生儿子陪葬。”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那兄弟是反击杀人、况且已经投案,罪不至死。” “但在洪州府,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拿什么跟知府大人斗?想要活命,便只能来到其他州府,只求能博取一个公道,只求能继续活下去。” 姜虎说的情真意切。 而统军衙门这帮武将们对视一眼,转头走到旁边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年,朝堂之上文武两派斗的不可开交,谁有机会,都愿意去踩对方一脚。 而且这么久以来,文官一派一直占据着大齐境内许多重要职位,掌管着权与钱,就连林相麾下的七品县令都富的流油,家财万贯,其富足程度令五品武将都羡慕不已。 近来武将一脉慢慢逆转了局势,他们也不甘心继续只掌兵权,也想要从林相一脉手中分得一些肥差。 可朝堂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武将一脉想要抢位置,文官一脉便必须要有一个人被拿下…… 霍云峰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有意思,有意思!” 他摸着下巴,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笑容:“洪州府盐运使董丰宝,知府丁尚,这两个位置若是空出来,由咱们自己人顶上去……这一方州府便算是彻底归了咱们所统,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划地为王了。” “守备大人,咱们掺和掺和?”旁边那银袍小将轻声问道。 “掺和掺和!”霍云峰嘴角翘起,用力握拳。 …… 与此同时。 洪州府。 董源的父亲已经和丁知府率领一队衙役,浩浩荡荡的赶赴安平城。 进了安平城后,丁知府便立刻召来了县令曹养义,并让衙役将春意坊牢牢包围起来。 “杀了我儿的凶手呢?” 董宝丰双目血红,一向淡然稳重的他此时宛若疯虎,见到曹养义的第一时间,便抓住对方的衣领喝问道:“把他带上来,我要亲自将他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大……大人。”曹养义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却硬着头皮道:“这不符合规矩,人犯尚未审讯,就算被判处斩立决,也得上呈陛下朱笔御批后才能斩首。” “您若是现在杀了他,朝廷若是追查下来,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听闻此言,丁知府脸颊不自觉的抽搐着,他突然冷笑一声:“曹大人,多日不见,你真是令本府刮目相看。”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如此清正的好官。” “怎么?这是最近搭上哪个新的靠山了,连脾气秉性都变了?” 丁知府一番阴阳怪气。 但董宝丰却没有他那么好的耐性,儿子被杀,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此时又遭到一个在自己眼中小小的县令拒绝,内心火气瞬间压不住,抬脚便踢了过去。 曹县令小腹中脚,哎呦一声便滚到在地。 “你一个小小县令,还敢跟本官讲规矩?这安平多年,大大小小死了多少人,出了多少命案,乱葬岗上的尸骨都快堆满了,也没见过你去派人审查,如今我儿死了,你倒讲起了律法规矩……”董大人一脚一脚狠狠踩在曹县令身上,咬牙切齿道: “你是真转了性子,还是他娘的故意跟我作对?” 安平县衙的差役们见自家老爷挨揍,顿时便骚乱了起来。 可丁知府一挥手,面无表情道:“本府有令,此刻开始,安平县衙一切事物皆由我接管。” “去大牢内把人犯带上堂。” “将春意坊抄没,里面的人一个不放,全都抓来!” 第一百五十章 颠倒黑白 知府下令,整个安平城很快便动了起来。 不多时,手脚被戴着镣铐的石头便被几名衙役押上殿来。 “启禀大人,人犯带到。” 衙役恭敬行礼。 而丁知府还未开口,便看到董大人迈步走了过去,神色狰狞道:“就是你杀了我儿?” “……”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道:“你就是董源那畜生的爹?不错,他的命是我取的,他该死,我杀了一遍都不解恨!” 昨晚,石头主动投案后,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所以此时看到知府和董大人,内心没有半分不安,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坦然! 既然死局已定,那还何必卑躬屈膝? 现在就算是皇帝亲至,他照样敢说出这番话来。 “好,好,好一条硬汉子。”董大人狞笑着连声称赞,突然,他夺过旁边衙役手中的水火棍便冲着石头双腿砸了下去。 嘭! 一棍落下。 石头瞬间踉跄几步,脸颊青红,却强撑着未倒跪下去。 “你一个乡下贱种,狗一般的东西,竟敢杀我的儿子!”董大人抡起水火棍不断砸击在石头腿上,腰上,毫不留手,不多时便有血花四溅、皮肉外翻:“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们全家人的命加起来,也不如我儿子一根手指值钱?” “一个村妇,一个猎户,就算死多少个都无所谓……你们这些底层的烂货、蛆!” 他状若癫狂,手上的力道也越发加大。 石头终于扛不住跌倒在地。 而董大人则狞笑着用脚踩着他的脑袋:“我听说,你倒是个很讲义气的主,想要主动投案,换春意坊里其他人的安宁……” “我这人最喜欢重义气的人。” “我会让你亲眼瞧着他们一个个都被折磨而死,让你看着你娘子被挫骨扬灰,死无全尸。” 石头愤怒嘶吼:“你这个畜生……有本事就冲我来!” “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再见到董源,还要再杀他一次!” 董大人额角青筋暴起。 丁知府眼见他的情绪濒临失控,顿时开口道:“宝丰兄,不要心急,等春意坊的犯人们全部到案后,再动怒不迟。” 他话音刚落。 几名衙役便冲了进来,身后则是李牧和一众女眷们,为首的衙役道:“禀大人,春意坊的人带来了。” 丁知府目光扫过,脸色有些愕然。 因为他记得丁禹说过春意坊内至少有十几名男子,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其他人呢? “那汉子,春意坊内的其他男人去哪儿了?是否畏罪潜逃去了?”丁知府看着李牧,一开口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了上来。 县衙内,气氛压抑肃杀。 诸多衙役们目光死死盯着李牧,手中攥着水火棍,还有人将手虚按在腰刀上,似乎只等知府大人一声令下,他们便会闻讯而动,将春意坊的众人剁成肉酱。 “大人这话,我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 方才衙役们包围春意坊,李牧并未反抗,而是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到衙门,此时神情也极为平静,没有半分不安:“狩猎队的成员都是守法良民,拥有大齐的身份牙牌,这大齐境内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何来畏罪潜逃一说?” “哼,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丁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这几日,董公子出手阔绰,便引起了你们的贪念,趁着昨日夜深便密谋杀人夺财!” “你们这伙人还真是胆大包天,为了钱财,竟敢对官家子弟下手。” “如今事情败露,便只想随便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呵呵,本官眼明如炬,又岂会被这等小手段蒙蔽?” 丁知府一番话,轻描淡写的便将此事黑白颠倒。 李牧自嘲的笑着。 这便是权力! 这便是无数年来,数不清的人愿意为了权力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原因! “官字两张口,反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李牧语气中带着浓郁的嘲讽之意,他并未反驳,只是轻声道:“但想要我认罪,绝不可能。” 嘭! 丁知府拍案而起。 “好个刁.民!”他怒目圆瞪,手指着李牧,愤怒的袖口都在颤动着,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还真以为此事是李牧无理:“既然你不肯供出同伙的踪迹,来啊,给我上大刑伺候。” 衙役们狞笑着围了过来。 “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如此颠倒是非,难道不怕东窗事发?!”李采薇站在人群中,握紧秀拳,脸色苍白的质问道。 丁知府突然笑了起来。 他纤细手指轻捋着唇边胡须,悠然道:“小丫头,在这洪州府我就是天,我说的话便是真话。” “你们不认罪不要紧,等会儿几十大板下去,你们自然就会认。” 屈打成招、强行画押。 这种手段对于丁知府而言早已玩烂。 眼见衙役们如狼似虎般抄着刑具围过来,李牧眼神微眯,突然开口道:“丁大人,你不是想知道春意坊的其他汉子去什么地方了吗?我这就告诉你。” “哦?呵呵……看来你还不算太蠢,识时务者为俊杰。”丁知府轻笑:“好好交代,可免皮肉之苦。” “昨天董源刚死,我便差遣手下的弟兄离开安平,去其他州府将董源仗势杀人的行为宣扬出去,尤其是在统军衙门和守军大营附近。”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现在,恐怕知晓此事的人已经有不少了。” 静。 安平衙门,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丁知府的瞳孔骤然紧缩。 而董大人的神情也惊愕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中的难以置信。 今天一大早,在得知董源被杀的消息后,丁知府便立刻命人封锁了安平向外的通道,怕的就是有人偷溜出去,将此事闹大。 这整整几个时辰过去,负责在关卡守卫的衙役并未拦截到任何可疑人员,所以丁知府才敢如此大摇大摆进驻安平,想要动用自己的权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此案办成铁案,将春意坊的人统统打成罪犯,一齐给董源陪葬。 可谁也没想到,李牧的速度竟然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在他们设法拦截封锁关卡时,姜虎等人已经早早出了安平,抵达了其他州府。 “这小子……”丁知府看着站在堂下的李牧,内心突然生出一股念头。 自己,似乎是小瞧了他!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五品武官 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在官场沉浮多年,在听说董源出事后,立刻便做出了充分部署。 可没想到的是,李牧不仅跟他们想到了一块去,而且反应和出手速度要比他们更快! 这便令他们无比意外。 同时内心对这个小小的乡下猎户多了几分忌惮。 “你竟敢散播谣言,罪加一等!”丁知府沉默片刻,突然从桌案的签令筒中抽出一支签砸了下去,厉声道:“给我打,打到这刁.民再也不能胡说八道为止!” 丁知府话语中带着凛然杀气。 而周围的衙役都是他从府台衙门带来的,自然能够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 丁知府这是要趁着统军衙门那帮武将丘八们还未插手,便将李牧打死在堂下! “跪下!” “打!” 衙役们抄起棍棒,作势便要冲着李牧打下去。 而李牧眉心狂跳,手掌已经摸进口袋中,指尖摩挲着兵符表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宏朗的声音:“这安平县衙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正好,也让老子来凑凑热闹!” 伴随着这道声音,几名身材魁梧、身着战甲的大汉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霍云峰! 而他旁边的,则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刘纪! 两名正五品武将走进县衙,身上散发着的浓郁铁血气息迅速扩散开来,将那些正准备动手打死李牧的衙役们镇住,一动也不敢动。 看到这一幕,李牧重重了松了口气。 他之前最担心的便是时间来不及,担心就算此事宣扬出去,但这些武将派系有分量的大人物无法在丁知府动手之前赶到。 所以李牧之前才要花力气去游说林坚! 林坚虽然只是个县城中的小武官,但终究也是武将一派,只要他肯露个面,今天的县衙之内,丁知府和董大人便不敢轻易拿李牧怎么样。 只可惜林坚不敢去触董大人的霉头…… “好在最终结果还不错,总算有能够和丁知府他们对抗的大人物出现了。”李牧嘴角不动声色的露出笑容,将手指从腰袋中的虎符上移开。 既然两名五品武将出现,那么接下来的事,便是要交由对方发挥了。 像这种高端局,自己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 普通人,一旦被卷入党派争斗之中,惹到了大人物,不要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没有背景,宛若天塌了一般绝望。 这种时候,只要自己敢开团,系统便会自动给你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现在,李牧的队友来了! “原来是刘将军和霍将军,两位不在统军衙门操练甲士兵马,怎么却跑到我这县衙来了?”丁知府在看到两人的一瞬间,便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很难按照自己计划进行。 一旁的董大人也脸色铁青,脸颊不自觉的抽搐着。 同为朝廷五品官,而且管辖之地又极为接近,彼此之间自然是认识的。 两位五品武将假惺惺的冲两人打了个招呼,客套一番后,开口道:“丁知府有所不知,我今个本来在练兵习武,但有个远方亲戚找上门来,说挨了欺负,被人逼的走投无路。” “这不,我就立刻跟着他过来瞧瞧!” “老子还真不信了,这大齐治下,有人仗势杀人后,还敢颠倒黑白,把受害者当罪犯来审!” 这话一出,丁知府和董大人的脸立刻拉的老长。 这已经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赤裸裸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了! “牧哥儿!” 姜虎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十几个时辰的奔波、一夜未眠,此时他双目中满是血丝,语气却极为兴奋:“我没来晚吧?” “兄弟,你来的正是时候。”李牧眼眶发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情绪高涨,但案台之上,两名负责审讯的“大官”却阴沉着脸,尤其是董大人,他抬头看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两位将军,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家犬子昨晚被贼人所杀,凶手正是春意坊这帮汉子。” “如今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只差签字画押便可定罪。” “两位将军切莫听信一家之言,好心办了坏事,被人给骗了!” 闻言,李采薇忍不住出声反驳:“胡说!分明是董源撒泼,先打死了大莲姐在先,石头哥是气急之下为了保护娘子才奋起反击,董源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刷! 董大人面容狰狞,宛若癫狂的豺狼,猛然转头看向李采薇,眼神中包含着无穷杀意,似乎想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 “董大人说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李牧突然开口道:“你所谓的证据,便是丁知府那不分青红皂白便强盖在我们身上的罪名罢了,若你们真有证据证明我们谋财害命,便直接拿出来呈给大家瞧瞧!” “对啊!” “你们就是想为虎作伥,想替董源那畜生找几个垫背的!” “只会欺负老百姓,你们当的什么脏官?” 春意坊的女眷们瞧见自家来了撑腰的人物,顿时也硬气了许多,叉着腰便开始大吵大闹。 属实是能屈能伸了。 “丁大人,我看此案似乎有些蹊跷。”霍云峰粗糙手指摸索着下巴,眼眸中有一丝精光闪过:“倒不如让我们和刘将军当个旁听客,如此,既能安定民心,又能让我对我这远房亲戚有个交代。” “你放心,若是我那亲戚真犯了罪,我绝不会包庇,你把他拉走剁成十八截我都不管。”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李牧和姜虎等人道:“可若他们没有罪,只是某些人想仗势欺人……” “老子,可不答应。” 丁知府深吸一口气,良久,才重重坐回到太师椅上。 他很清楚,从这两名五品武官出现的那一刻,自己想要强杀李牧的计划便已经不可能成功。 而董大人握紧了拳头,满脸不甘。 他犹豫片刻,来到霍云峰身前,轻声道:“两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霍云峰 “霍将军、刘将军,你我都是老熟人了,说话也不必那么多弯弯绕。”董大人将两人拉到角落,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般开口道:“我出一万两,换你们不插手此事。” 两名武官对视一眼。 “不要跟我说什么远房亲戚之类的鬼话。” 董大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漠:“我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你们插手此事是为了什么。” “朝堂之上党争再激烈,那是上层的事,今天,我只以一个父亲、一个同僚的身份请求你们,让我替儿子报仇雪恨!” 这番话一出口,两名武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许多。 只不过他们还是缓缓摇头拒绝了。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得到,你们尽管提便是!”董大人眼见两人油盐不进,心中也没由来冒出一股火,尽可能压抑着怒意道:“如果对这个价格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加,两万如何?” “呵呵,董大人,你也太小瞧我们了。”霍云峰轻笑:“你觉得我不辞辛苦跑过来,就是为了分你几千一万两银子吗?” “我们想要的东西嘛……很简单。” 霍云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道:“既然董大人如此喜爱自己儿子,不惜代价也要为他报仇……那我觉得,哪怕让你让出这个盐运使的官位,恐怕你也是同意的吧?” 董大人表情僵住了。 他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心中终于明白过来。 这两名武官来这儿,根本就不是为了找点麻烦、单纯想要捞点好处的,他们是盯上了自己这个肥差! “你们的胃口还真大。”董大人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语气无比狰狞。 “胃口不大不行啊……这些年,你们文官吃的脑满肠肥,我们都快成饿鬼了。”霍云峰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咧嘴笑道:“董大人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若是同意,我们立刻转身就走。” “那春意坊的人,你是蒸是煮,我们都绝无二话。” “这么说,你们是非要跟我作对不可了?”董大人冷笑不止。 两名武官不置可否,只是耸了耸肩膀。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你们,这仇我还非报不可。”董大人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无比:“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护不护的住这些猎户!” 董大人拂袖而去,愤然离开县衙。 而丁知府看着这一幕,也明白过来今日再审下去也不会再有结果,这两名武官显然便是冲着搅局而来,有他们在这儿,自己便处处掣肘! 若是强审下去,说不定会被对方抓住什么把柄。 一念至此,他缓缓叹了口气道:“此案案情复杂,本官决意改日再审,先将人犯带下堂去。” 衙役们上前来便要将李牧等人带走。 “丁大人,既然未经审判,那便说明他们并没有罪,你又凭什么安插一个‘人犯’的名头?”霍云峰皱起眉头,指着李牧姜虎和一众家眷们道:“这些人都是我大齐治下的顺民,只怕你今日无法关押。” “跟我走,我看谁敢阻拦?” 霍云峰大笑几声,转身走向衙门外。 而李牧闻言,则深深看了那面色铁青的丁知府一眼,随后便大踏步跟了过去。 等到他们全部离开之后,衙门内的气氛变得无比紧绷衙役。 丁知府眉宇之间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抄起桌案上的砚台便狠狠砸在了地上,瞬间便碎成了十几块…… …… “多谢霍将军、刘将军相助之恩。” 离开衙门后,李牧打发家眷们回春意坊,自己则和姜虎留了下来向两名五品守备将军致谢。 今天若不是对方及时赶到,恐怕他真的要动用最后底牌,从此地杀出一条血路了。 “呵,我与你没什么交情,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救你们。”霍云峰倒是十分坦然,大大咧咧道:“老子只是瞧姓丁的和姓董的不爽,想要收拾收拾这两个东西罢了。” “你们的事,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闻言,李牧倒也松了口气。 对方这稍显冷漠的态度,反而令他安心了许多。 霍云峰是五品官,虽然外表看起来粗犷大气,但能够做到这种位置的官员,有几个是毫无心机之辈? 如今这大齐朝堂之中,几乎没有心存正义、光明正大的官。 大部分都各自为营,为自己争取利益。 倘若今日霍云峰真的跟他说一通豪言壮志、什么路见不平主持正义的话,李牧心中倒会觉得对方另有所图。 现在对方说的清楚直白,帮他,只是因为利益驱使,这便是最好的源动力。 “话虽如此,但我等却依然承两位将军的情。”李牧抱拳,而后又斟酌了一下用词,沉声道:“依我之见,两位将军亲自而来,恐怕不止是为了保下我等,让丁知府和董大人生一场闷气便作罢。” “两位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武将和文官已经势成水火,这两名五品武官亲自赶赴此地,若只是想让董大人报不了仇、生一肚子气,未免也有些太小儿科了。 虽然这样的确会给对方添堵,但自己却落不下任何一点好处。 李牧相信这两名武官绝不会做这种小孩子气的事。 “你小子看的倒是挺透彻。”霍云峰笑了笑,紧接着开口道:“我倒也无需瞒你,本将军和同僚们盯上的便是这盐运使和洪州知府的官位。” 洪州府虽然不算富裕,但盐道自古以来便是极为暴利的行当。 朝廷有令,不许民间私自开采贩卖盐,违者便是砍头抄家的大罪。 盐,在现如今可算是奢侈的调味品。 朝廷将其垄断后,贩卖的价格很高,单单洪州府盐道一年除了给朝廷上交的份额外,还能往自己腰包中捞近十万两银子。 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说的便是盐运使的日子! 而霍云峰作为一州的守备将军,每年却只能靠着朝廷发的那点可怜军饷、或者麾下的军户中耕种些田地来过活,生活质量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怎能不眼馋? 第一百五十三章 劫狱 李牧闻言,大脑飞速旋转,仿佛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 霍云峰和刘纪方才态度十分强硬,仿佛在刻意激怒董大人和丁知府一般。 他们的用意,大概就是想要通过这种态度来向对方传达一个意思:想要通过审判的手段来杀掉李牧等人是不可能了,想要报董大人儿子的血仇,除非玩点私下的、见不得光的手段! 比如暗杀。 比如夜袭。 而这正是两名武将为他们设立的圈套。 一旦丁知府和董大人被激怒,使用了一些超出律法之外的手段,那么武将一派便可以趁机抓住他们的把柄进行弹劾,一鼓作气将对方的官位拿下。 不仅可以打击敌对党派的士气,还能增加自己的势力。 虽然如今大齐的律法形同虚设,但那是官员面对毫无背景的百姓而言,若是同级别的官员内斗,闹到金銮殿上,这律法同样是杀人的快刀。 李牧很快便想明白了一切。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两位将军,小人倒有个主意,可以帮两位尽快达成心愿。” “哦?”霍云峰和刘纪对视一眼,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惊奇,异口同声道:“快讲。” “方才董大人和丁大人已经气急败坏,但在官场沉浮多年,他们很可能会强压下这口怨气,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手。”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认真的说道:“不妨,再刺激刺激他们。” “具体的步骤,你说一说……”霍云峰饶有兴致的问道。 李牧压低声音,详细讲述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刘纪听完后嘴角微微翘起。 而霍云峰更是双目放光,粗糙的大手拍着李牧肩膀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咱们就按照你的法子去办!” “咱们各自去准备做事。” “此番若是能成,我绝不会亏待你!” 两名五品武将又唤来了随身亲卫,几人细细的议论了一番细节后,将此事拍板定了下来。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姜虎满脸担忧的凑了上来,轻声道:“牧哥儿,你的法子……有点太冒险了吧?” “不冒险,怎么能反败为胜?”李牧看着两名武将远去,缓缓攥紧了拳头:“咱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 入了夜。 安平县大牢。 石头浑身是血,躺在杂乱不堪的牢房中,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和血腥味,一股股往鼻孔中窜,熏的人直犯恶心。 他双目呆滞的看着房顶,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便感觉到全身上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今日公堂之上,董源亲自持握水火棍将他痛打了一番…… 除了皮开肉绽之外,身上的骨头似乎也断了好几处! 虽然那两名五品武将保下了其他人,但石头本人却是无福离开大牢。 他杀人之事确凿,再加上昨晚又是主动投案,亲自在承认杀人的口供上画了押,就算是霍云峰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喂,吃饭了!” 一名衙役端着饭菜走了过来,站在牢门外冷冷喊道。 石头抬起头,艰难的尝试站起身来,却又一次次跌倒,最终不得不以双手撑着地,慢慢了爬了过来。 就当他要伸手去接饭时,那衙役突然狞笑一声,端起碗筷便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哗啦! 滚烫的热汤泼了石头一身。 他惨叫一声,瞪大了眼睛。 “你这种狗东西还想吃饭?得罪了董大人,害得我们都没有赏银可拿……”那衙役的眼神恶狠狠盯着石头,将餐盘内的馒头和菜叶倒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先吃饭,就吃这个吧!” “……” 石头擦拭着胸口上的热汤,看着衙役那狰狞面孔,并未动怒,只是拖着伤躯慢慢爬回到角落中。 他投案之前便早有了心理准备。 安平县衙之前虽然是曹养义做主,但现如今已经成为了丁知府和曹大人的地盘,落在这两人手中,自然少不得被折磨。 “有胆量就杀了老子。” 石头轻声开口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就像条狗,冲着你家主子的敌人咬两声,在你家主人面前摇尾卖好。” “你他娘找死!”衙役闻言勃然大怒,从腰间取出钥匙便要打开牢门冲进去教训他一番。 就在此时,大牢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衙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两名浑身浴血的狱卒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大喊着:“快……快跑,有人劫狱!” 衙役瞳孔骤然紧缩。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他声音发颤,从腰间拔出长刀怒吼着为自己壮胆:“竟敢劫狱,活得不耐烦了?” 噗! 一声闷响。 衙役如遭雷击。 他动作僵硬的低下头。 只见那两名受伤的“狱卒”,此时正握着两柄匕首,一左一右捅进了他的胸口。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而出。 直到此时,衙役才察觉到这两人的身材异常高大粗壮,而且面皮黝黑,根本不像是常年待在不见天日牢房中、被摧残的病殃殃的狱卒,反而像是……军中那些百战的猛士! “你们……是统军衙门的人,你们疯了,劫狱……罪同谋反……”衙役嘴巴张合着,泛着气泡的血液不断从他口中狂涌出来,将他剩下的半句话淹没了回去。 “没有证据,就没有发生。”左边那名“狱卒”冷笑一声,动作极为干脆的拔出匕首,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衙役仰面倒地。 另外一名“狱卒”则直接翻出他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不由分说的架起石头便冲出牢房,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统军衙门的人简直欺人太甚!” 县衙厢房内,丁知府眉头紧锁。 董大人则额头青筋暴起,满脸狰狞:“他们不是说要保下春意坊吗?好,我今日偏要跟他们争个高低。” “我就不信,一群靠蛮力混饭吃的丘八,还能赢的了我?” “大不了本官散尽家财,也要把春意坊那群人杀的一干二净!” 他越说越激动,最终拍案而起,冲着外面喊道:“来人呐,把石勇从大牢中提出来,我现在就要让他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多一天都等不了的报复 嘭! 董大人话音刚落,一名衙役便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他满脸惊骇,喘着粗气道:“两位大人,大事不好!有人佯装成狱卒闯进大牢,将那杀人者石勇给劫了出去!” “什么?”丁知府闻言,宛若如遭雷击。 他迈步向前,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有人敢劫狱?” “有三名兄弟被杀,还有几名狱卒被打晕……”衙役低下头,不敢去看这两名大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已经派人去搜捕了,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 “我听活下来的狱卒讲,那两个劫狱者出手极为干脆利落,他们还未看清对方的样子便被打晕,这手法,似乎是军中的武艺!” 董大人和丁知府对视一眼。 劫狱之人的身份,几乎无需任何猜测,绝对是霍云峰和刘纪派来的。 在这安平城内,也唯有他们有这样的实力和胆子! “好,好,这是真以为本官怕了他们,步步紧逼。”董大人怒极反笑,今日公堂之上所发生的事便已经令他怒火中烧,春意坊被强行保下不说,如今就连杀害自家儿子的凶手都被救走,这已经不是党派之间的博弈,而是无法化解的死仇。 劫狱是大罪。 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事,那么肯定便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虽然现在衙役们已经开始全城搜捕,但恐怕石勇早已经被转移了。 刘纪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他在此地同样拥有不少人脉,想要悄无声息将一个人送走简直太简单了。 “此事,我看不如上报给林相,让他老人家来定夺。”丁知府眉头紧皱,他感觉到这一个小小案件变得越来越棘手,随着武将一脉的插手,此事似乎慢慢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咱们只要能够抓住对方劫狱的把柄,那便可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能除了春意坊的人,就连霍云峰和刘纪都逃不过一劫。” “林相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何必劳烦他老人家?” 董大人攥紧了拳头,目光中露出一丝阴狠之意:“更何况,此事若是被上面的人得知,只怕同僚们会笑话我们连两个丘八都对付不了。” 以往,文官们的地位都高于同品的武将们。 而且他们常常在朝堂之上,依靠玩弄手段和口舌便可解决大部分问题,轻描淡写之间便可指点江山。 长久以来,文官们内心对于武将们的态度是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俯视。 “你有好办法?”丁知府问道。 董大人闭上双眼。 他此时此刻,脑海中的确没有对付霍云峰的方法,但…… “霍云峰的刘纪先放一放,我要先从春意坊那些人身上收些利息。”董大人面无表情的攥紧拳头:“我要他们死,多一天都等不了。” “即便通过明面上的手段杀不了他们,那我便拿出三万……不,五万银子作为悬赏,只要能够取下李牧等人的人头,无论是江洋大盗还是山贼、刺客,我都照付不误。” 身为朝廷命官,私下悬赏暗杀。 此事若是捅出去,也足以被摘掉乌纱帽! “老董,此事万万不可,那霍云峰和刘纪他们之所以做这些事,就是为了激怒你,让你冲动之下做出错误决定,暴露出把柄给他们!”丁知府语气颇为急促的劝阻道:“你若是真这么做了,便等于踏进了圈套。” “我不同意!” “此举,实在太不理智!” 丁知府和董大人一起在洪州府为官多年,双方之间的关系早已亲密无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倘若董大人真犯了事被武将们抓住把柄,那么他自己也一定会受到牵连。 “没有一个父亲能够在儿子被杀之后保持理智。”董大人惨笑着,他看向满脸紧绷的丁知府,突然开口问道:“如果这次死的是丁禹,丁大人,你又会作何选择呢?” 丁知府愣住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这个老朋友的问题。 “二十三年前,源儿出生之后,我醉酒后从马车上跌落,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身子却落下了残疾。”董大人长叹一口气,毫不避讳的指着自己小腹下方道:“这东西,早就不中用了。” “源儿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我知晓他狂妄自大、不堪大用,所以这些年来,我才拼命敛财,想要给他留下一份丰厚家业。” 董大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他死了。” “官当的再大、钱敛的再多,可从此绝了后,这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房间内,寂静无声。 丁知府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我要他们死。”董大人面无表情,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那番话:“一天都多等不了。” “霍云峰和刘纪若非要找死,我不介意把他们的人头也列在悬赏之上。” …… 呼哧! 呼哧! 石头被两名狱卒架着救出大牢外后,便被塞进一辆马车内,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只能听到外面车轮滚动声和马匹的粗重喘息。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石头看向外面。 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东……东家!”石头看清对方后,忍不住脱口而出。 马车外站着的正是李牧。 此时,他和姜虎等人站在安平城外的乡道上,冲着两名“狱卒”一拱手道:“多谢两名出手相助。” “守备大人交代过,我等只是按令行事。”此时,他们才脱掉了身上的狱卒官服,沉声道:“现在整个城中都在大搜捕,时间紧迫,你们尽量快一些。” 李牧点了点头,迈步登上马车。 “石头,先别说话,听我交代。”李牧坐在车厢内,沉声道:“你现在很安全,等下会有人将你送出洪州府,你什么都不要问,跟着他们走便是。” “等到此事结束之后,会有人给你换个新身份,让你重新回到安平。” 石头只感觉胸口有股热流涌动。 他万万没想到李牧竟然能够为了他铤而走险,去干劫狱这种有可能株连九族之事! 噗通! 他径直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热泪盈眶:“东家,若是这次能活下来,以后我这条命便归你,哪怕让咱去砍皇帝,我也绝无二话!” 第一百五十五章 悬赏,五万两! 李牧拍了拍石头的脸,咬牙道:“走吧!” 马车碾压大地,伴随着车轮的转动声,缓缓消失在黑夜之中。 “牧哥儿。”姜虎唤了一声还站在原地的李牧,沉声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夜风吹来。 李牧伸展了一下腰臂,翻身骑上黄骠马道:“今晚安平城内恐怕要翻了天,咱们不去凑这个热闹,回双溪村住一晚吧。” 劫狱,事关重大。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董大人那本就濒临崩溃的理智上,再次重重一击!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李牧很清楚董大人现在一定离疯狂不远了。 “咱们今晚不回去,采薇她们会不会被狗急跳墙的董老官派人夜袭?”姜虎有些顾虑的皱着眉。 现如今整个安平城都被丁知府和董大人控制着,倘若对方真不顾一切只为报仇雪恨,那春意坊的家眷们便危险了。 “霍云峰和刘纪已经调了卫所军去镇守。”李牧摆了摆手,轻声道:“现在安平城有两位五品武将坐镇,他们可眼巴巴的正等着对方主动杀上门来,便有正当理由将其绞杀。” 安平城内的卫所军虽然战斗力不算太强,但毕竟也是军队,而且全员佩甲,比起丁知府带来的衙役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倘若真打起来…… 不出一刻钟,这些衙役恐怕就会一败涂地。 哒哒哒! 马蹄声如惊雷,飞驰在乡道上。 “牧哥儿,咱们运气还真不错,碰到两个愿意全力帮助咱们的五品守备。”姜虎纵马跟在李牧身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此番过后,咱们或许真的能够搭上军营的关系了。” 虽然前不久与马帮的交战中,李牧展示出自己与“总兵”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姜虎似乎也明白了真相并非如此。 倘若李牧背后真有总兵,那么对付一个小小知府,何必如此费力? 但身为兄弟,姜虎并不在意李牧是否对自己撒过谎,毕竟这种扯虎皮做大旗的事他也干过不少。 以前在乡下十里八村里斗殴,他也曾经把秦蝎虎搬出来吓唬人,声称对方是自己的结拜大哥…… “这两名武将,亦不可尽信。”李牧冷笑一声。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在霍云峰和刘纪眼中,自己、乃至整个春意坊的人都只是对付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棋子罢了。 双方只是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暂时合作。 若是此事结束,李牧无法再给对方提供帮助,可能便再无交集的机会。 而且…… 李牧一想到自己和两名武将的计划,眼神便微微眯了起来。 这计划危险系数很高。 或许对方是担忧自己中途胆怯,所以他们便将刚刚被劫出狱的石头带走,而春意坊内也驻扎了卫所军,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 倘若李牧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便可用这些人来威胁! “这年头,当官的哪里有他娘的好人?”李牧一夹马腹,顿时便宛若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之中。 …… 安平城内火把冲天而起。 衙役们几乎将整个城翻了个底朝天,但最终一无所获,直到清晨时分才停止了搜捕。 对于这个结果,丁知府和董大人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对方既然敢大胆到劫狱,那么必然是做好了后续的一切准备,犯人,恐怕现在早就被送到几百里外! 盛怒之下,董大人来到春意坊,当他瞧见驻扎在附近的卫所军后,眼珠子顿时就红了。 他冷笑了几声便转身离去。 而后,他便不顾丁大人的阻拦,立刻利用自己在盐道上的人脉,发布了一道悬赏令。 要的,便是春意坊这群人的性命! 盐,是极为暴利的行业。 这些年来,董大人凭借着在盐道上的权力,私下也笼络了不少黑道巨枭,给予对方一些私盐配额,让他们替自己做事。 就连安平城内也有盐帮的存在! 钱和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用的东西。 随着董大人一声令下,整个洪州府内指望着他赏饭吃的黑道人物都动了起来。 有的是单纯为了钱。 而更多的则是为了借此事讨好他,希望未来能够在生意上得到关照。 铁鹰帮。 几十名黑衣大汉站在堂口,个个身姿挺拔如剑,气势冲宵,令人望而生畏。 “盐道上的生意,咱们帮派多少年都没机会掺和,如今正好有个天赐良机摆在面前,倘若能把这件事办好,咱们便可抱上董大人这条腿。”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眼神阴桀如蛇,厉声道:“此事只许成功,若是败了,提头来见!” 黑云寨。 十几名满脸横肉、身着破旧麻衣旧甲的盗匪正在磨砺兵器。 为首的赫然是一名瞎眼凶汉,他用手指蹭了蹭掌中大斧的锋刃,大笑道:“老子这些年杀了三四十条人命,在洪州府也就落了个三千五百两银子的悬赏,当官的死了儿子,随手便开出了五万的暗花。” “真是人比人得死!” “要是咱们兄弟能拿下这笔买卖,往后便可洗白盗匪身份,在府城中当个吃香喝辣的富家翁!” 山外破庙。 两名男子围在篝火旁啃着馒头,其中一个身材干瘦、脸颊颧骨高耸的中年轻声道:“听说安平城有人开出了五万暗花的悬赏,咱们要不要去?” “恐怕盯上这笔钱的人不会少,很危险。” “入了杀手这一行,本就是拿命博富贵,你若胆怯,我自己去。” 干瘦男子捡起放在篝火旁的弯刀,戴上斗笠,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同伴咕哝了一声,将最后一块馒头咽下,起身跟上。 …… 等到李牧次日返回春意坊后,范文斌便派人送来了消息。 听说自己已经被开出高额悬赏,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笑了起来。 这正是李牧计划中的一步。 董大人毕竟是五品盐运使,倘若对方不主动出招,自己不可能找到他任何破绽。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连番的激怒之下,这位痛失亲子的大人终于忍不住要动用一些阴诡毒辣手段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以身为饵 对于范文斌此时依然能够派人来通风报信的行为,李牧觉得有些感动。 毕竟现在局势未明,丁知府和董大人步步紧逼,而一旦这两名五品武官没能护住春意坊,那么事后消息泄露,漕帮也必然会被连累。 连范文斌都少不了吃瓜落。 “替我回去感谢你家帮主。”李牧郑重其事的冲着漕帮弟兄道:“从后门走,注意别被衙役瞧见了。” 现如今是多事之秋,虽然春意坊附近有卫所军驻扎,但也少不了衙役们的监视。 漕帮汉子抱拳,转身离去。 “牧哥儿,咱们现在怎么办?”姜虎感觉有些不安,开口问道。 “凉拌。”李牧露出笑容,语气颇为轻松道:“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在城中,他们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 时间一晃,便已经是七日之后。 这七日内外出“告状”的狩猎队汉子们都已经陆陆续续返回了安平城,并且带回了一些好消息。 现在许多州府、县城内的武将派系都已经得知了此事,并皆表示十分感兴趣。 但由于路途遥远,这些主官们并未亲身赶来,而是派了几名将士将汉子们护送回来。 其实他们来不来都已经无所谓。 只要知晓此事,便已经是给春意坊的人加上了一层护身符。 而且安平城内有霍云峰和刘纪坐镇便已经足够! “牧哥儿,我听说那姓董的在黑道上开出了悬赏暗花,现在有不少人想要咱们的脑袋呢。”贾川刚回到春意坊还未顾得上歇歇脚,便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给李牧听:“五万,整整五万两白银啊!” “这姓董的王八蛋还真大方!” 贾川扯着嗓子喊着。 而房间内,李牧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轻揉着眉心道:“你的消息也太落后了,这几日,我在城中已经遭遇了四五次截杀了。” “什么?” 闻言,贾川愣了一下:“这群混蛋竟然如此大胆,敢在城中动手?” 李牧点了点头。 他眼神微眯,回忆起最近几日的遭遇。 五日前,他外出去购买酿酒的高粱,结果刚走出粮店,原本蜷缩在路边的一名乞丐便跳了出来,一刀捅了向他心脏位置。 那一刀又狠又准,若不是李牧穿了护身软甲,恐怕连金创大还丹都来不及吃,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三日前,王大嫂出门倒泔水,刚迈下台阶,迎面便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膀。 万幸的是这一箭并未命中要害,箭头上也没有被涂毒。 两日前的晚上。 十几名盗匪竟然趁着夜色,想要偷偷溜进来杀人,被熊罴发现后,他们竟然不退反而硬闯,最终全都死在狩猎队和卫所军的手下。 数次袭击,令春意坊的人感到有些惶惶不安。 黑道上的人物们,为了这五万两银子的赏金几乎疯癫了,在城中都敢肆无忌惮的动手。 李牧也抓了几名盗匪的活口,但却根本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毕竟暗花悬赏这种东西,本就是私下的一种手段。 它根本没有文书、大印,只是口口相传的一句话,一个号令。 虽然所有人都很清楚此事和董大人有关,但却抓不到任何证据证明。 “那可是五万两银子,就连我自己都有些动心了。”李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这几日连续遭遇袭击,但他心中却很清楚这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五万两银子的诱惑力,绝不可能只吸引来了这寥寥十几名丧心病狂之徒。 “牧哥儿,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贾川攥紧了拳头。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李牧嘴角露出笑容:“今天咱们狩猎队人齐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出城,进山狩猎!” 此话一出,房间内众人都傻眼了。 现如今局势如此严峻,哪怕整天待在城中都要担心遭到袭击,李牧竟然还要出城?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我明白了,牧哥儿,你是想引蛇出洞?”姜虎猛然反应过来。 那五万两银子的暗花势必会引来无数亡命徒,与其待在春意坊中日日惶恐不安,倒不如直接给他们一个机会,等他们全部出现后一网打尽! “霍云峰和刘纪已经和约定好了。”李牧沉声开口道:“此番我们出城,他会在暗处偷偷保护。” “一旦我们遇险,他们便会出来营救。” 此话一出,众人才恍然大悟。 “牧哥儿,这不对吧,霍云峰他们是想要对付董大人,但这样做的话,虽然能够除掉那些亡命徒,但却给董大人造不成任何影响。”姜虎发现了计划中的盲点,立刻补充道:“这两名五品武官做这些事,不是费力不讨好吗?” 闻言,李牧笑了笑,他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姜虎成长了许多。 不单单只会使用暴力,也开始学会用脑子来思考问题。 “没错。” 李牧轻声道:“这个计划有个非常重要的一环,那便是……我们出城之后,一定要被为了暗花而来的那群亡命徒们活捉!” 众人面面相觑。 “我听说现在黑道上传出了消息,董大人又增设了暗花的金额,杀了我们,是五万!可若活捉了,便是八万!”李牧开口道,霍云峰他们一直抓不到这些亡命徒和董大人之间的关系,可若是狩猎队的汉子们被活捉,一定会被送到他手中。 这样一来,这私通盗匪的罪名,董大人便再也洗不清了。 这也正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一环。 以身为饵! “这董大人看来是恨透了我们,这想要把我们活捉亲手折磨至死啊……”贾川咬牙道。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 因为一旦在城外开始混战,那么生死一瞬,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很难掌控局面。 虽然众人心中都有些没底,但当李牧目光看来时,他们却又同时点了点头。 “东家,你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干!” “不就是出城吗?” “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有你在,我们兄弟们就算去打府台衙门都不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阳谋 “各位兄弟,你们一开始跟着我是为了谋个好出路,但这段时间以来,咱们却总是麻烦不断、烂事缠身。”李牧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我向你们保证,这次过后,咱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狩猎队的汉子们不语,只是目光皆是十分坚定且信任。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狩猎队的麻烦不断,但他们也都看的清清楚楚,每次事件之后,狩猎队的家底便能够丰厚一分,从生死之间获得不少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这已经足够了! 这年头,多少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生活,为的不就是真金白银? 自从加入狩猎队,短短不到三个月,他们每人都至少挣到了二三百两银子,抵的上过去十年的收入。 每顿吃的是鲜肉、白面、精米,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屋,喝的是二两银子一坛的好酒。 哪怕是培育死士,也不过如此了! “明日,出城。”李牧看着这群兄弟,内心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底气。 虽然这些日子,他结识过不少有权有势之人,比如曹养义、比如陈鹤松、比如林坚、比如范文斌和霍云峰刘纪,虽然这些人都曾经或者此时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 这些人虽然人脉极广、权势滔天,但李牧却很清楚,这些人永远都无法成为自己可以完全依靠的力量。 因为他们接触自己,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目的。 唯有狩猎队这群汉子…… 他们虽都是些穷苦人家,没有钱财势力,但却是跟随自己一路打拼搏杀过来的生死弟兄,一开始可能是因为钱财利益而聚首,但经过这些么多事,彼此之间的感情早已升温,跨越了雇主和伙计的关系。 时间飞逝。 一夜时光迅速渡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狩猎队便在春意坊门口聚集。 李牧带队骑在马匹上,清点了一下人数和猎具、兵器,冲着众人道:“再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准备出发。” 此番出城必然凶险无比,为此,他特意做了充分准备。 狩猎队上下十几名汉子,每个人都在衣衫内穿着一层内甲——是从卫所军手中借来的。 虽然大齐法令禁止民间私自着甲,但那指的是外着的铠甲,带护肩、护心镜和头盔的那种,而那种类似贴身的锁子甲背心的内甲,则并没有明文规定不许穿戴。 只要低调一些,不招摇过市,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眼见众人都已经准备妥当,李牧挥动马鞭,伴随着滚滚马蹄声,狩猎队极为高调的向城外方向奔腾而去。 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不久,春意坊附近,便有几个乞丐打扮的男子步伐飞快的消失在街头。 …… “什么?李牧他们出城了?” 县衙。 丁知府和董大人闻言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李牧非但没有缩进卫所军的重重包围保护之中,反而主动出城,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有军营的甲士随行?”董大人沉声问道。 那前来报信的“乞丐”摇了摇头:“小人看的清清楚楚,队伍中只有狩猎队的那群猎户,其他人等一个都没有。” “……” 沉默许久,董大人和丁知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陷阱。” 这手段并不高明! 现如今的状况,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坦然出城,对方如此招摇,显然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哼,他们这是想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手们全都引出来,一网打尽。”董大人嘴角露出阴冷笑容,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手段极为不屑:“如果我没猜错,那霍云峰和刘纪一定派人在暗中观察。” “这是个阳谋。”丁知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沉声道:“就算明知是陷阱,那些杀手们为了拿你的暗花,也定会在城外动手。” “不过就算是完美的计谋,也免不了有意外发生。” 董大人挑了挑眉。 “霍云峰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不会出动太多人马在暗中潜伏,若是那些想拿暗花的杀手们一拥而上,恐怕就算是军中的精锐也不敢说一定能保得住李牧他们。”丁知府慢条斯理道: “这的确是个阳谋,但谁能胜出,还是得看双方的硬实力谁更强。” 咣当! 董大人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案上,他面目狰狞:“况且,就算他们把城外的杀手杀光也无所谓,反正李牧不死,本官一文钱都不用付,我有钱,还怕请不到人来?” ……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彻在乡道上。 刚离开安平城,李牧便警觉了起来。 熊罴跟在马队后,其奔跑速度竟然比黄骠马一点都不慢。 马队飞驰,即将步入双溪村时,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树枝微动,一支乌黑长箭瞬间爆射而出。 “锵!” 精神本就高度紧绷的姜虎立刻发现异样,将掌中的朴刀挥舞的宛若旋风般滴水不漏,瞬间便将长箭从空中斩落。 咔嚓! 箭身跌落在地,变成两截。 一道人影从大树上跳了出来,眼见偷袭未中,转身便向路边的茂密灌木丛中逃去。 “贼子休走!” 贾川见状拉弓搭箭,驱马便追了过去。 但下一刻,灌木丛中便有七八支箭飞了出来,还有几条铁索横甩,冲着马腿便缠了上去。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姜虎怒吼一声,持着朴刀冲杀上来,斩落了几根箭矢后,左手凌空一抓将铁索牢牢攥住,用力一拽,只见两名汉子瞬间便从草丛中被反薅了出来。 噗! 噗! 贾川眼疾手快,一人一箭便送对方上了西天。 而狩猎队余下的汉子也未歇着,迅速将此地团团包围,不多时,便揪出了七八名杀手,还未曾对方反抗,便极为粗暴的斩掉了他们的脑袋。 鲜血喷涌,溅射在树丛之中。 “只有这点本事,也敢来拿暗花?”姜虎冷笑一声,抬脚将一颗脑袋踢飞:“这年头,不自量力的人也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血战 打扫了战场后,并未从这几名杀手尸体上翻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李牧便随意将他们丢弃在树丛之中。 “都小心些,这几个人可能只是开胃小菜。” 李牧翻身上马,冲着众人交代道:“大餐还在后面呢。” 数万两白银的诱惑力有多大? 在如今这个年头,二十两银子能买一头牛,一百两银子可以买到县城一座大宅,一千两银子,便足以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的过上下半辈子。 上万…… 就算是富有如曾经的秦蝎虎,面对这样一大笔银子,恐怕也会忍不住心动。 李牧猜测,为了这笔钱而来的人绝对不会少于三百! 而且这只是保守估计。 马队飞驰入了双溪村,田间地头有不少乡民正在灌溉新种下的麦苗,一派祥和景象。 但若是仔细去看,便能够发现这些乡民的面孔都颇为陌生,而且他们在田间劳作的姿态也充满了不协调。 这些人四肢粗壮、眼神凌厉,根本不像是乡民,而像是军中的勇士。 “双溪村内埋伏着几十名军士,都是统军衙门的精锐。”李牧压低声音,这个计划是他和霍云峰一齐制定,自然提前便在此地做出了布置。 根据他们的推测,那群杀手们最有可能动手的地点便是在大龙山脚下。 原因很简单。 大龙山十分便于隐藏,适合偷袭,而且路况陡峭,一旦发生大战,想要逃走基本上没什么可能。 双溪村紧邻大龙山,一旦大战开启,这些军士得到讯号后,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只有几十个?”贾川有些不安。 毕竟他们今天要面对的可是数百名敌人,军士虽然战斗力强,但数量上差距未免也有些太大了。 “双溪村的住户本就不多,若是一下子出现太多新面孔,根本藏不下。”李牧摸了摸腰间口袋的遣将虎符,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其实严格来说,这几十人的作用也不大,只是配合我们演一场戏罢了。” “走吧!” 他并未将全部消息透露,只是粗略了讲了几句后,便骑马回到李家大院。 …… 深秋的大龙山,被一层雾气笼罩着。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头静静蛰伏在那里的巨兽,等待着人们自投罗网、走进它的血盆大口之中。 李牧特意在双溪村停留了半个时辰。 “呦……今个这大龙山脚下还挺热闹啊。” 李牧抬眼向前看去,只见在山道入口处聚集着十几个汉子,他们也是一副猎户打扮,身上穿着兽皮、拎着猎叉和长矛,甚至还带着两条猎犬。 眼见李牧一行人走来,对方队伍中的猎头走了出来,十分热情的打着招呼:“兄弟,进山啊?” “你们绕个路走吧,昨天山里下了雨,把进山的小道给冲垮了!” “这不,我们正准备从西边……” 锵! 李牧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直接便从腰间抽出柴刀迎面劈了下去。 咔嚓! 那猎头大惊失色,举起钢叉挡下这致命的一刀,踉跄倒退两步,变色道:“你要干什么?老子好心好意告诉你们山道被淹,你非但不领情,还要杀我?”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独霸这山中的猎物,兄弟们,抄家伙!” 哗啦一声,猎头身后的汉子们瞬间举起手中兵器。 “或许你们真是猎户,或许不是……”李牧面无表情道:“但今天,老子没心情分辨你们的身份,要怪,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撞在枪口上。” “杀!” “一个不留!” 随着李牧一声令下,姜虎等人如狼似虎般冲了出来。 而那猎头见状脸色铁青,冷笑一声道:“嘿嘿,老子就说这种小伎俩蒙不了你们,能被开出八万两暗花的角色,又岂是被人三言两语便能蒙骗的货色?” “兄弟们,出来吧!” 霎那间,周围的灌木丛后、树林间顿时便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便有四五十名面色不善且膀大腰圆的汉子现身。 这些汉子手臂上都留有狼、鹰之类的刺青,显然是帮派人士。 “泗水县,狼鹰堂。”猎头向后倒退两步,缓缓报出自家堂口的名号:“今天你们的人头,老子要了!” “杀!” 伴随着一声怒吼,周围的人群瞬间便涌了上来。 而李牧的反应也极为迅速,他径直拉弓连射三箭,瞬间便将三人击倒。 姜虎更是咆哮着,挥舞着手中那杆长达丈许的朴刀,化身为人形推土机杀入战阵之中左右劈杀。 每一刀挥出,便有一两人惨叫着被斩断肢体,鲜血飞溅。 贾川、陈林等人也各自背对而立,冷静的做出反击,就连熊罴也找准机会,一口咬碎了一名敌人的脚踝骨,瞬间令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场大战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李牧连射三箭后,敌人已经突近到了身前,他将长弓丢到一旁,握紧掌中已经伴随自己许久的柴刀,猛然劈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 沉重的刀身瞬间锲入身前敌人的胸膛。 嘭! 他来不及抽刀,只能抬脚将对方踢开,顺势将柴刀向前横斩,再次将一名敌人手臂划伤! “放箭!” 那猎头眼见狩猎队这群汉子勇武,只是一个照面便将自己麾下十几名兄弟重创,顿时改变了战术。 伴随着弓弦的紧绷之声,十几柄硬弓瞬间拉满。 伴随着刺耳呼啸声,箭矢化作乌光飞刺而来。 当! 但箭矢刺中李牧胸膛,想象中一箭穿胸的画面并未出现,箭头像是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后,便无力的垂落在地。 射向其他几人的箭,也都一般无二。 “他们身上穿了内甲!”猎头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射他们的手脚。” 可此时,陈林的动作比他更快了一步! 只见这位在狩猎队中以箭术天赋著称的汉子就地一滚,拉开长弓便是一箭射出。 那猎头躲闪不及,长箭瞬间没入他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踉跄几步,仰面倒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拳爆头 目睹自家头目被杀,这些杀手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更加疯狂的往上冲。 而就在此时,伴随着几道尖锐的呼喊声,又有一群人从不远处的土丘后现身。 这群人大概有二三十个,穿着打扮和狼鹰堂截然不同。 为首的赫然便是一名瞎了一只眼的大汉,掌中攥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宣花板斧,满脸络腮胡,体型宛若熊瞎子一般魁梧健壮。 “弟兄们,杀,别让其他人抢了先!” 独眼大汉看着一片混乱的战团,当即狂笑道:“老子是黑云寨的谢天保,外号独眼龙,今天这暗花,老子是非拿不可!” “前方狼鹰堂的杂碎们,识相的便给老子乖乖滚蛋,否则,连你们一块收拾!” 黑云寨和狼鹰堂都是泗水县的势力。 而相比于虎头山,黑云寨的这群盗匪们则更加凶悍,虽然数量不算多,但个个勇武,尤其是这个独眼龙,曾经立下一人一斧正面击杀十二名军士的赫赫战绩。 即便放在整个洪州府,也算的上一号猛士! “娘的……”贾川砍倒一名杀手,额头冒出冷汗:“又来了一帮人。” 李牧冷哼一声,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今日埋伏在大龙山附近的杀手们数量恐怕不会低于三百,眼下只有一两批心急的跳了出来,那些耐性更好的人现在依然在四周潜伏着,等待出手时机。 “阵型不要乱。” 李牧沉声开口道:“箭手在内圈,刀手和矛手在外圈!” 经过这么长时间并肩作战的磨炼,狩猎队的汉子们早已研究出一套独属自己的战术,配合的十分完美。 姜虎、大柱和几名身材魁梧,皮糙肉厚的壮汉们持握长兵器围在外圈,而陈林、贾川等这些善于使用箭术的人在内圈,即可以保证远程输出,又能不被对方冲散阵营。 “哼哼!果然不愧是价值几万两的人头,确实有些本事!” 谢天宝带人冲到近前,瞧见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仅存的那只眼睛中闪烁着惊异兴奋的神光。 他挥动大斧,极为蛮横的先前横扫而去。 只听咔嚓一声。 两名狼鹰堂的杀手瞬间被腰斩,惨叫声响彻天宇,脏器流了满地。 “独眼龙,你……” 正在混战中的狼鹰堂众人面色狰狞,怒火中烧,甚至有几人当场调转方向向他们杀了过来:“该死!” 李牧见状,嘴角露出微笑。 这些想要拿暗花悬赏的势力来自不同地方,彼此之间属于竞争关系。 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却并不会联手,甚至还会进行内战。 这也正是李牧即便知晓今日要面对数十倍于己方的敌人时,内心却依然底气十足的原因之一。 “老子早说了让你们滚。”谢天宝眼看向自己冲杀过来的狼鹰堂杀手,面色颇为不屑,他怒吼一声,身后便有几名凶悍无比的盗匪冲了出来,持握长矛向前刺去。 一个照面,便有六个狼鹰堂杀手被刺穿身子,宛若串糖葫芦一般被挂在长矛上! “你们这群废物,动用这么多人都拿不下,还是滚到一旁去,让你家爷爷教教你们该怎么冲阵。”谢天宝大笑几声,他猛然将目光落在李牧等人身上,沉声道:“弟兄们,一个回合,冲散他们的阵型!” 啪嗒! 那几名狼鹰堂杀手的尸体像垃圾一般被随意丢开。 而亲眼目睹竞争对手如此强悍,再加上群龙无首,剩下的狼鹰堂成员顿时胆怯了几分,不得不咬牙向后撤出了战团。 但他们却并未远去,而是像鬣狗群一般在附近徘徊着。 黑云寨这些盗匪们却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谢天宝一声令下,只见十几名体型健壮如牛的盗匪迅速围拢在他身旁,形成了一个类似箭头般的三角阵。 他们每人手中都攥着长矛、重锤、斧头等重型长兵器。 很显然,这是一支力量型的队伍! “杀!” 李牧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凝聚力量冲杀而来,当即便搭弓射箭,冲着为首的谢天宝射去。 但没想到的是,谢天宝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却依然都不慢。 随意一个闪身,便将这致命一箭躲了过去。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这支十几人的山匪重装队伍宛若野牛般撞了过来。 陈林、贾川等人见状连忙放箭。 箭矢呼啸而去。 但他们却不闪不避,身上的自制藤甲将零零散散的箭雨挡了不少,偶尔有支沿着缝隙刺了进来,却并未给他们造成太大伤害,甚至连冲锋的速度都未减缓。 “姜虎!” 李牧放下长弓,再次拎起柴刀。 “在!” 姜虎声若惊雷,向前踏出一步,双目宛若铜铃一般,掌中朴刀撕裂空气,冲着谢天宝斩了下去。 “受死!” 谢天宝狞笑,他看着体型和自己相差不多的对手,同样将宣花板斧舞的虎虎生风,自下而上一斧迎击! 当! 沉重的金铁交戈声在场间炸开。 斧头和朴刀接触的一瞬,恐怖巨力传开,谢天宝只觉得一股难以抵御的压力从刀身上传来,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力量竟然遭到了压制,朴刀压着板斧,竟然一点点向他脖颈而来。 可下一刻,姜虎手中的朴刀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咔嚓! 谢天宝只觉得压力骤然一松。 半截朴刀被弹飞,姜虎手中便只剩了半截光秃秃的木杆! 此时,大柱等人也和其他山匪近距离接触,狠狠撞击在一起,战阵虽然略有动摇,却未曾散乱! “老天都帮我。” 谢天宝大笑,抬斧便要斩下姜虎的脑袋,但眼前却突然一花。 李牧的身形宛若鬼魅般出现,一刀,以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角度插在两人中间,直直落在谢天宝脸上。 刹那间,便在这名山匪头子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啊!” 鲜血四溅,谢天宝惨叫连连。 姜虎抓住机会,一拳便夯了过去。 只听宛若西瓜爆碎般的闷响泛起。 谢天宝的脑袋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开,红白之物散落一地。 第一百六十章 活捉? “还以为有多能打,原来也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李牧嘴角露出嘲讽笑意。 而看到这一幕,黑云寨余下的盗匪们皆傻了眼,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战力最强的老大竟然被一个照面打碎了脑袋! 无数目光聚集在姜虎身上,看着正在擦拭染血拳头的他,每个人心中都在疯狂嘶吼着一句话。 这他娘还是人吗? 李牧动作却未停下,挥刀便将左侧一名盗匪砍退。 事实上,这谢天宝的确不弱,凭借着魁梧身材和一身怪力,恐怕就算是李牧亲自和他正面硬碰硬都讨不到好处。 但不幸的是,姜虎比他更加变态。 姜虎一身力气本就强悍无比,再加上李牧这些日子精心指点了形意拳法,懂得了该如何使用腰胯发力,最大化的发挥出拳术杀伤力。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他一拳足以锤倒一头老黄牛! “一个不剩,都宰了。” 李牧一声令下,狩猎队的汉子们气势如虹,个个如狼似虎。 黑云寨一方则截然相反。 他们没想到一个照面自家老大便被击杀,原本鼎盛的杀气瞬间消散了大半,群龙无首之下,除了三四个盗匪红着眼睛嘶吼着要为谢天宝报仇之外,余下的皆是畏首畏尾,似乎在寻找机会跑路。 “哼,活该,这帮蠢蛋闹腾的倒是厉害,结果被人家一个照面被收拾了……”狼鹰堂的杀手们并未走远,此时也露出恶毒笑容,冷嘲热讽不断。 噗! 咔嚓! 刀锋入体声,藤甲破碎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场间血肉横飞。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发出惊恐的呼喊:“点子太扎手了……跑,跑吧!” “连大当家都死了,这暗花,不是咱们能拿得了的!” “老子不管了,扯呼!” 黑云寨的这些盗匪们虽然勇武,但由于一上来便折了头目,先天气势便弱了几分,再加上装备不如狩猎队精良,所以交手不过几十息,便已经落了下风。 五六人被当场剁了脑袋,还有人中了箭,倒在地上哀嚎连连。 余下几个全须全尾的则心生胆怯,顾不上还在惨叫求救的同伴,转身便四散逃开。 李牧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他和陈林、贾川拉开长弓,骤然松开弓弦。 只见离弦之箭呼啸而去,立刻便有三四人被射倒,最终,只剩下两三个漏网之鱼溜之大吉。 “哼,算他们逃得快。” 姜虎冷哼一声,拎起朴刀将受伤的盗匪们一一补刀斩首。 面对这些敌人,他可不会有什么心慈手软。 眼看狩猎队如此悍勇,躲在远处的狼鹰堂杀手们一时之间也被震慑,即便知晓李牧等人已经被消耗了不少体力,还有人受伤了,但却依然不敢再次贸然冲上来。 “牧哥儿,这帮无胆鼠辈被吓住了。”贾川环顾四周,在尸体的衣衫上擦拭着掌心湿滑鲜血,咧嘴笑道:“看来董大人请来的这些混球,其实也没什么能耐嘛!” “不要大意。”李牧轻声开口,他让众汉子们检查了一下装备和身上的伤口,抓紧时间休整一下、恢复体力。 方才一场血战,他们至少斩杀了二十多人。 而因为有贴身软甲在身,所以狩猎队的汉子们倒是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势,只是大柱、姜虎这些在最前方抵御冲锋的‘先锋’手臂上各留下了几道血痕罢了。 随意包扎了一番,并无大碍。 然而还未等李牧他们喘口气,远处密林中却又有人头攒动。 这一次,来的却不止是一帮人。 而是整整三群! 粗略估算一下,至少有一百大几十! “虎子,点燃信号弹,通知双溪村的军士赶紧过来。”李牧瞧见这一幕,立刻转头向姜虎吩咐道。 眼看敌人越来越多,姜虎也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般的事物,点燃引信后往空中一抛。 只听尖锐的爆鸣声响起,紧接着,一条猩红的火线便升入高空! 这本就是他和霍云峰约定好的讯号。 此时,双溪村内,正在农田中‘耕种’的‘农夫们’听到动静,立刻集结了起来,丢掉手中的锄头、铁叉,从庄稼地的泥土中拎出长矛和马刀,集结成队,大踏步向大龙山方向飞奔而去。 …… 新出现的这三群人同样装扮各异,显然不属于同一方势力。 但相同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器除了刀剑之外,还多了一些铁索、刺网,很显然,这些人是奔着活捉狩猎队而来。 这完全在李牧预料之中。 毕竟董大人开出的暗花悬赏价格不同。 若能杀死春意坊这些人,便是五万;可若能将其活捉,那赏金便几乎可以翻上一番,达到八万! 三万两的差价,换做是谁,都愿意冒险一搏! 没有任何对白,也没有任何停顿,这三群敌人出现后便立刻扑了上来,从不同方向围攻。 “东家,我们的箭不多了。” 陈林摸了摸身后的箭壶,发现里面只剩下了七八支羽箭,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尽力抵挡便可。” 李牧并不担心,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便是他们被“活捉”,今日的血战,只不过是为了演场戏罢了。 只不过戏也要演的真一些。 倘若他想,随时都可动用遣将虎符将这些人杀的干干净净。 “保护好自己。”姜虎目光如炬,冲着众人道:“兄弟们,能不能渡过难关,就全看这一回了。” 混战一触即发! 一百多敌人蜂拥而上,瞬间便将狩猎队淹没在内。 十几名汉子宛若海洋中的一叶孤舟,被风浪不断拍打着,似乎随时都会被卷入海底之下。 “杀!” 李牧怒吼,一刀剁掉了身前一名敌人的脑袋。 姜虎捡起谢天宝掉落的宣花板斧,舞动的虎虎生风,身外三尺竟无一人胆敢靠近。 但下一刻,几条铁索横空而来,瞬间缠住了斧头。 还有两条则分别锁住了姜虎双腿! 十几人拽着铁索用力一拉,瞬间崩的笔直。 姜虎反应不及,一个踉跄便被扯到在地。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霍云峰的计划 姜虎倒地的一瞬,几张大网顷刻间便蒙了上来,将他的身子裹的结结实实。 “放开老子!” 他脸涨的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拼命挣扎。 但此刻,他就像是落入蜘蛛网的虫子一般,即便再如何奋力挣扎都无济于事。 “绑起来。” 人群中,有个低沉的声音开口。 十几人冲上前来,七手八脚将姜虎手脚束住,绑的宛若粽子一般。 “嗯,姜虎……呵呵,春意坊的重要人物,人头值三千,若是活捉回去,便值五千。” 一名头目从怀中取出画像,对照着姜虎的脸看了几眼,当即冷笑道:“小的们,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跑了,也别让旁的人截了咱们的胡!” “虎子!” 贾川呼喊了一声,作势便要冲过来救援。 但几条铁索袭来,他很快也步了姜虎的后尘,被众敌人按倒在地,充当了俘虏。 “又抓了一个。” “呵呵,这群猎户真是不知死,好好的城里不待,偏偏跑出来找死!” “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底牌,原来也不过如此!” 人群中有哄笑声传来。 很快,贾川也被抬了出来,和姜虎一道绑在树上。 这一百多名敌人显然训练有素,比狼鹰堂和黑云寨的人准备都充分,单单携带的武器上针对性就特别强。 他们并未选择和狩猎队硬碰硬,而是不断使用刺网、飞爪和锁链限制行动后,再将狩猎队的战阵分割,而后逐个击破! 这方法显然十分有效。 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大柱、陈林等七八人纷纷被抓。 场间只剩下李牧和小武、六子还在抵抗。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却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只见一阵骚乱掀起。 有人惨叫着:“娘的,这群猎户的援军到了,方才他们发了讯号!” “是统军衙门的兵!” 双溪村距离大龙山本就很近,再加上军士们早有准备,行动迅速,所以很快便抵达了战场。 他们气势颇足,毕竟是正规军伍出身,比起这些江湖草莽们要多了一种铁血之气。 刚一露面,便将人群冲杀的几乎要崩溃。 不过这群草莽们很快便发现军士的数量并不多,只有区区四五十个,而且身上穿的也都是布衣,并非铁甲,当即便恶向胆边生。 他们这些人干的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 有些人是盗匪出身,有些人则是在官府挂了通缉令的杀手……他们身上的罪名本就不小,此时再多一条擅杀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现如今大齐朝堂内忧外患,军队连对付边境的蛮人和突厥都不够用,哪有精力来追捕他们这些小角色? “统军衙门有什么了不起?” “兄弟们,别怕,这群废物在边境被突厥鞑子和蛮人打的节节败退,完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面老虎!” “今天谁敢拦着咱们挣钱,便只有一个字,死!” 这群江湖草莽瞪着猩红的眼珠子,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冲着军士们围杀了过去。 顷刻间,战场的惨烈程度再次攀升。 残肢断臂横飞。 鲜血流淌,在低洼之处汇聚成小河。 面对这群近乎疯癫的敌人,就连军士也有些支撑不住,连连败退。 另一边,狩猎队硕果仅存的几名汉子也被擒获,包括李牧在内,全都被大网包了起来。 这也像是给这群草莽们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们气势更盛,很快便将这三四十名军士打的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牧哥儿……”小六撕扯着大网,冲着李牧喊了一声。 李牧则冲他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哈哈哈!” 眼见军士们败退而去,混乱的战局逐渐安定下来。 在场的几方势力看着被擒获的狩猎队众人,脸上露出狰狞笑意,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似乎想要再次出手,争夺狩猎队的“归属权”,但最终有几个做主的头目站了出来进行谈判。 内讧并未发生。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们最终决定将赏金平分! 毕竟血战到这一步,各方势力人手都折损了不少,若是继续打下去,虽然有可能独占赏金,但自己必然也要遭受极大的损失。 得不偿失! “把他们带走!”一名左脸上带有狰狞伤疤的黑脸大汉走了过来,沉声道:“马上找人去通知董大人,让他带钱过来取‘货’!”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 “什么?” 董大人猛然站起身来,满脸不可思议,听着自家心腹的汇报,满脸愕然:“那狩猎队的汉子们,全都被活捉了?一个不剩?” “那传信之人是这么说的。”心腹微微颔首,恭敬递来一封书信:“他说,要老爷带上银票去城外验货。” 董大人大脑飞速旋转。 狩猎队竟然会如此轻易被擒获? 这究竟是真是假? “对了,大人,传信的人还说……想要再涨一万两银子!因为他们抓人的时候,狩猎队有军士帮忙,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击溃。”心腹紧接着说道:“这群饿鬼真是贪得无厌……” 军士? 董大人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今日之事,果然是一个圈套。 李牧和霍云峰他们想要设计引出埋伏在暗中的杀手,但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杀手们数量太多,作为“黄雀”的军士竟然也没能战胜,反而让狩猎队被活捉…… 玩砸了! 他们玩砸了! “呵呵……无所谓了。”董大人轻笑起来:“区区一万两白银又算什么?立刻去备马,我要亲自走一趟!” 不多时,县衙后院便有一支马队飞驰向城门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 卫所军大营内。 霍云峰和刘纪相对而坐。 “那姓董的出发了,霍兄,咱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他现在一心想着为子复仇,若是去晚了,恐怕李牧他们会有危险。”刘纪轻声道:“我们也就抓不到他和盗匪私通的现行了。” “不急,不急,我派了探子一路跟着呢,不会出纰漏。” 霍云峰吹了吹滚烫的茶水,轻笑道:“刘兄,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你说姓董的是私通盗匪,买凶杀人未遂的罪名大,还是……把人杀了的罪名更大?” 刘纪愣了一下:“霍兄,是想让董宝丰杀掉李牧之后,再现身抓现行?” “想要斗倒一个五品官不容易,我不想出现任何差错。”霍云峰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轻声道:“如果李牧那些人的命,能够让董大人的罪状更重一些……也算是没有白死嘛!” “你说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 董大人入局 李牧和狩猎队的汉子们被带到大龙山东边的一片荒村。 这里曾经也是一片居住着三四百人的村落,但可惜由于盗匪作乱,苛杂税务繁重,再加上常常有野兽下山为害,先前居住在此地的乡民们大部分都搬迁离开。 要么去往其他地界投奔亲戚,要么便干脆充当了流民。 久而久之,这里也就荒废了下来。 李牧和姜虎等人被关押在一间屋顶破了个大洞的土房中,周边围着几十名虎视眈眈的精壮汉子作为看守。 此时,在这些人眼中,狩猎队这群糙汉子几乎比天仙还要美丽,令他们舍不得错开眼珠。 董大人开出了八万两银子的悬赏。 狩猎队随便抽出来一个,便值得上两三千雪花纹银,容不得半点闪失! “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去周围多探探,免得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一名胸口纹着下山虎的中年大汉沉声开口,冲着麾下的弟兄吩咐道:“方才那群军士被咱们打散了,谁知道会不会跑回去请援军。” “都打起精神来,去周边的路口守着点,若是瞧见了可疑的人,立刻回来禀报!” 这群草莽们方才虽然击退了军士,但却并未放松警惕。 很快,十几名喽啰们便分散了出去,将这附近的山道、小路全都守住,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偷偷潜入。 “拿了这笔银子,咱们便有好日子过了,哈哈……” “老子要去青花楼睡十个娘们儿,玩上三天三夜!” “没出息的东西!” “钱算什么?此番若是能抱上董大人的大腿,拿下私下的盐道生意,那才是财源滚滚!” 众人兴奋的彼此交谈着,不时将目光投过来。 在他们眼中,狩猎队便是通往富贵之路的敲门砖。 “牧哥儿,不知道坊子里会不会也出了事?”姜虎手脚被束,此时用屁股挪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姓董的那个畜生,该不会趁着我们离开,对采薇妹子她们出手吧……” 姜虎知晓李牧的计划,所以对自己这帮人的命运并不担心。 可李采薇和一帮家眷们待在城中,若是等下董大人来到此地,霍云峰调遣兵力过来围堵,那么春意坊的防守便会空虚,若是有杀手趁机袭击…… “坊子里安全的很。” 李牧坐在刺网中,他的待遇比姜虎等人好一些,并未被束缚住手脚,但却被刺网裹的严严实实。 敌人也不担心他会逃脱,因为刺网上绑满了带有倒钩的尖刃,明晃晃的,动作稍微大一些便会刺入皮肉之中。 再加上旁边还有许多人看守,即便李牧浑身是铁,也绝对闯不出这个包围圈。 “众所周知,董大人开具的悬赏是针对我们这些男人……没有人会费力不讨好的去杀坊子里的女眷,更何况,今日我们一动,恐怕所有杀手都被引到了城外。”李牧轻声开口道。 闻言,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李牧道:“我们的戏已经演完了,剩下的就要看董大人和霍云峰他们了。” 他们之间的轻声交谈,虽然被周围那些看管者看在眼里,但却并未听清详情。 几名草莽面色不善的站起身来,警告李牧等人不许再交谈,否则便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见此状况,狩猎队众人极为顺从的配合,闭嘴不语。 很快,日上三竿。 乡间的土道上,远远可见一条土龙升腾而起。 那是一支马队掀起的动静。 负责守道的喽啰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颤声道:“来了!来了!” “谁来了?”有人问道。 “董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那支马队已经飞驰到了荒村近前。 几名头目抬眼看去,只见这支马队只有十几人,且没有军士打扮的随从,这才放下心来。 “敢问哪位是董大人?”那名胸口刺着下山虎的中年汉子目光扫视过去,抱拳问道。 “董大人不在。”马队中,一名主事者翻身而下,沉声道:“我乃董府护院刘大胜,奉命前来,今日之事就由我和诸位交接。” 闻言,中年汉子面露失望。 他本想借着此事来给董大人留个好印象,但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有露面。 而同样有些失望的还有李牧。 他拧起眉毛,神色凝重。 这董大人果然是老奸巨猾,竟然指派了麾下的人出来和这群人接触,而自己则根本没有出现,这样就算霍云峰他们黄雀在后,也只能抓到小猫小狗两三只。 “牧哥儿……”姜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轻声呼唤道。 “不,不对劲。”李牧猛然反应过来,如今安平城和洪州府内都有军士巡查,董大人不可能把狩猎队带到这两个地方,毕竟这么多人带着一起走,夜长梦多,半路很容易出事。 他也不可能让麾下的人在这里把狩猎队杀掉。 毕竟“活捉”便已经能够体现很多事。 董大人对狩猎队痛恨至极,命令活捉,定是为了亲手报仇的这份快感,所以他不可能让其他人动手。 既然不可能带狩猎队离开,也不会让手下人亲自动手……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要么便是董大人今日来了,就潜伏在这附近。 要么就是……他干脆就在马队之中,只不过暂时并未暴露身份! 一念至此,李牧目光看向马队,迅速在后面那些身着宽大罩衣的身影上掠过,随后便死死锁定了其中一个。 那个人虽然半张脸都笼罩在宽大斗篷之下,但李牧依然能够从露出阴影之外的下巴和鼻梁上瞧出一丝熟悉。 此人,便是董大人! “原来如此。”李牧松了口气,嘴角露出冷笑:“姓董的真够谨慎的,他担心这群草莽消息不准,亦或者有陷阱在内,所以先行隐瞒身份……让所有人都认为他躲在幕后。” “这样一来,就算有意外,他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能够迅速脱身。” 看清实况后,李牧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董大人已经顺利入局,接下来,就只等霍云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鼓声 “既如此,那就请阁下来一手交钱,我们一手交人吧!” 下山虎汉子沉默片刻,也不想继续和对方纠缠,索性便提出了交易要求。 “待我核查了他们的身份之后,钱,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刘护院大踏步走来,作势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晃了晃。 众多江湖草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恭恭敬敬让出一条路。 刘护院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停在狩猎队众人面前,突然抬起脚勾起姜虎的下巴,冷笑道:“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当初在衙门里,带着霍云峰和刘纪回来的那个姜虎吗?” “呵呵,你以为抱上霍云峰的大腿,便可保你们安然无忧?” “今日还是逃不过死路一条!” 刘护院冷笑一声,转身去查验了其他人的身份,最终确认无误后,这才转身回到队伍中,冲着其中一人低声汇报。 不多时,那人揭下宽大的罩衣,露出一张满是扭曲狰狞怨毒的脸来。 董大人! 李牧方才瞧的一点都没错,正是董大人! “李牧,咱们又见面了。” 董大人解下罩衣后,便不再掩饰身份,目光死死盯着他漫步走来:“你不知道这几日,本官过的是什么生活。” “本官是日日思,夜夜念,只想着将你剥皮抽筋,今日,终于可以让本官得偿所愿。” 他大笑着,笑声中满是即将复仇的畅快。 “董大人,你……”下山虎汉子瞧见他,面色惊愕,刚想要说几句话,便被护院拉到了一旁。 随着厚厚一沓影片塞入手中,下山虎双眸之中再无其他,只剩下纯粹的贪婪。 “娘的,分钱分钱,老子也有份!” 这群草莽们的头目们见状,立刻一窝蜂的涌了过去。 董大人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人,他只是一步步逼近狩猎队,狞笑道:“想玩引蛇出洞?玩砸了,落在本官手中,现在你们的心情如何呢?” “是不是,怕的快要尿出来了?” “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废什么话?”李牧突然抬起头,毫不畏惧的骂道:“想吓唬老子,你还不够格。” 董大人脸色铁青,忽而怒极反笑:“好,好一条硬汉。” “不过你想的太简单了,本官花费了这么多银子来抓你们,岂会让你们轻易解脱?”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尖刀,轻声道:“本官会亲手让你们受尽折磨后,看着自己被剐干净,绝望而死!” 尖刀寒光四射,锋锐无比。 李牧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远方平静的乡道,内心已经开始焦急。 董大人已经露面,霍云峰呢? …… “大人。”荒村不到二里外的一处丘陵后,一名身着农夫装扮的军士跪倒在地,冲着霍云峰道:“董宝丰和麾下已经和那群黑道盗匪碰了面,交付了银票,我们何时出面?” “不急,再等等。”霍云峰身着战甲,坐在一块大石上,悠闲的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让董大人发泄发泄吧。“ 刘纪摸了摸下巴,似乎想要劝阻,但最终却并未多说什么。 在他们眼中,狩猎队一行人的命价值并不高。 能够借机扳倒竞争对手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再等一下,等董宝丰手上染了血,罪成定局,才是我们出面的时机。”刘纪轻声开口。 …… “你是狩猎队的头儿,我找不到杀我儿的凶手石勇,便由你开始吧。” 董大人拎着尖刀,慢慢蹲在李牧身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刺了过去。 呲! 刀尖入体,鲜血飞射。 李牧只觉得大臂一凉,锋刃便已经刺入血肉之中,刚要反抗,便被刺网扎入体内,动弹不得。 剧烈疼痛传来。 他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 “我问你,石勇是否是被霍云峰他们劫走的?”董大人眼神冰冷,缓缓推动着刀锋向血肉中一寸一寸扎深:“老实交代他在什么地方,本官善心大发,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董大人此番不仅想要为自家儿子报仇,更想要通过逼问李牧找到石勇,从而将劫狱的罪名砸在霍云峰和刘纪身上。 这样一来,他不仅可以报仇雪恨,还能顺带解决两个对手。 一举两得。 “你凑近些,我告诉你……”李牧冷笑着。 董大人将信将疑,慢慢俯身。 “他就藏在,你老婆的被窝里!”李牧突然啐了一口。 董大人躲闪不及,脸色铁青:“好,好个硬骨头,等下本官剐了你全身皮肉,看你还硬不硬气?” 他骤然从李牧手臂拔出尖刀,带起一簇血花。 “你个狗娘养的,有种冲我来!”姜虎见状却忍不了了,破口大骂道:“狗官,你那儿子董源当初死的时候,便是老子和石头一起打死的……” 董大人眉心狂跳,转头用杀人的目光看向姜虎。 李牧目光盯着远处的乡道,眼神变得逐渐狰狞。 ***霍云峰…… 按照约定,他现在便该出现了! 可乡道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若非出了什么意外,便是对方刻意为之!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老子本就不该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李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漫步走向姜虎的董大人,手指慢慢摸向腰包中的遣将虎符。 “既然你等不及要找死,本官就先成全你。”董大人擦拭了一下尖刀上的血迹,骤然向姜虎的脖颈捅了下去。 “干你娘!”李牧突然暴起,怒吼一声,腰包中的虎符发出炙热温度。 咚! 咚咚! 旷野之上,突然响起了激昂的战鼓声。 这声音仿佛从天而降,令人战栗,宛若面对天威。 董大人动作为之一僵,茫然看向四周。 在场的草莽们也呆住了,纷纷侧目寻找声音的来源地。 鼓声越来越高亢。 伴随着鼓声,大地晃动了起来。 马蹄重重踏着大地。 金铁交戈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支骑兵军阵,银甲闪烁,长矛森然。 为首的骑兵持握着一支大旗,上面龙飞凤舞的印着一个大字。 岳! 第一百六十四章 背嵬军 战旗猎猎,甲光向日。 这支骑兵出现后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没有惊天的嘶吼,没有暴戾的喊杀,只是纵马飞驰而来。 但马蹄隆隆,却像是踩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令人胆寒! “是统军衙门的军士?” 董大人瞳孔紧缩,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两步。 在场的其他江湖草莽们,也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骇的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不是派了探子看守周遭的乡道吗?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骑兵?”下山虎汉子声音颤抖,手脚冰冷。 那支骑兵数量绝对在二三百以上,且一个个身着甲胄。 扑面而来的铁血杀气,相隔上百米都令人感到窒息! “大人!”刘护院反应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拉住董大人便要翻身上马:“快走!” “我还未亲手宰了这群狗东西……”董大人目眦欲裂,看着狩猎队的一众汉子,持刀便向姜虎的脖颈捅去。 但此时,李牧突然暴起,不顾刺网扎在肉中,硬生生用肩膀将其顶翻在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护院虽然同样被吓的脸色苍白,但却依然尽忠职守,生生拖着董大人推上马背,挥动马鞭狠狠抽下:“走! ” 此时,除了李牧之外,在场的其他人都以为这支骑兵是霍云峰带来的! 这群江湖草莽们被吓的四散奔逃。 而董大人也顾不上报仇,在家丁的护卫下纵马而逃。 百米的距离,对于一支全力冲锋的骑兵队而言,只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已经赶至。 为首的一名银甲骑兵持握着长柄麻札刀,随手便将困住李牧的刺网割破,紧接着,狩猎队的一众汉子们皆被解救下来。 李牧感觉掌心中的虎符在发烫,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只需要随心一动,便可以向这支军队发号施令。 “将喽啰们斩杀,留下这些盗匪的头目,活捉董宝丰!” 李牧目光看向逃遁向远方的董大人,目光中露出森然寒光。 随着他脑海中思维闪动,这支数量为三百人的背嵬军立刻分散开来,其中有一半向溃逃的江湖草莽们杀去,剩下的一半,则尽数向董大人的方向飞驰追逐着。 这座荒村附近是一片荒田,本就是一片旷野,没有什么能够隐藏身形的地方。 而骑兵的速度,又岂是人腿能够比拟的? 几名喽啰在野地之中狂奔,但眨眼间便被甲士追了上来。 雪亮的马刀挥下。 几颗人头瞬间抛飞。 “娘的!逃不掉,拼了!” 见状,这些喽啰们恶向胆边生,转身拎着兵器便要和背嵬军拼命。 但他们尚未临近,便有几名甲士从背后摘下短矛借着前冲之势掷了过来。 噗! 短矛穿胸而过,当场便将他们钉死。 哗啦…… 短矛尾端还连接着一条细长锁链,另一头被甲士攥在掌心,随着手臂发力一抽,短矛便从尸体上被收回,重新落入掌中。 “兄弟们,杀啊!” 下山虎汉子见状,心知若是一味逃遁今日绝无生机,若是奋起反抗,擒获了对方的重要人物或许才有一丝生还可能。 他当即咬了咬牙,带着心腹们向着最前方那名持握战旗的甲士冲杀过去。 哗啦! 几条锁链伸出,便随着造型古怪的勾爪凭空而落,瞬间便缠在那名甲士身上。 “弟兄们,把他拉下马来!” 下山虎怒吼一声。 众喽啰们齐齐发力,还有人看准时机,持刀便向甲士小腹捅去。 锵! 被六七人锁拿拖拽,甲士却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左手持握战旗,右手却猛然抽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斩。 只听铁器崩裂声响起,那三四条锁链竟然被生生砍断。 紧接着,他胯下的战马嘶鸣,人立而起,瞬间将挡在前方的两名敌人踩在马蹄下,几蹄便令其骨断筋折。 “竟能砍断铁索?” 下山虎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这他娘是什么力气?这他娘是什么刀?” 他的问题,自然无人能够回答。 一支短弩呼啸飞来,精准无误的刺进他的大腿,带起一簇血花。 “诶呦!” 下山虎惨嚎一声,踉跄摔倒在地。 “牧哥儿,没想到霍云峰带来的兵还挺猛的!”姜虎见状大笑,他解开身上已经被割断的绳索,沉声道:“这些喽啰们连一个照面都扛不住,就被摘了脑袋。” “这可不是霍云峰的兵。”李牧冷笑一声。 背嵬军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除了战力卓绝之外,其一身装备更是顶尖中的顶尖。 根据史册记载,背嵬军每一人都配备了五六种兵器,分别是长柄麻札刀、短矛、钩镰枪、锥枪、硬弓和短弩,这些兵器足以让他们应对任何敌人,无论是重骑兵、步兵、亦或者是贼寇。 这些兵器的制造材料也都是上品,采用的乃是当时最为先进的覆土烧刃,即能够保证锋利,又不会太脆、导致易折。 毫不夸张的说,背嵬军便是当时的顶级特种部队! “不是霍云峰的兵?”姜虎愣了一下。 …… “将军,不对劲啊!” 与此同时,荒村外两里的丘陵背后。 背嵬军出现时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早已惊动了潜藏在此地的霍云峰部众。 一名探子颤声道:“有一支打着岳字旗号的骑兵不知从何处出现,已经将那群贼寇冲杀的四散奔逃,就连董大人也在逃命!” 霍云峰站在高处,远远眺望着那个方向,面色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霍兄,今日之事,还有其他州府的统军衙门参与不成?”刘纪语气急促。 “不可能啊……”霍云峰极为费解的拧着眉头:“我已经和周边几个州府的同僚飞鸽传书,他们已经说过不会派兵参与,而且这支骑兵威武雄壮,悍勇无比,绝不是普通兵甲。” “咱们大齐,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个“岳”字旗?”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支骑兵从何而来,但他们却很清楚,若是自己此时再不现身,恐怕便再也没有擒获董大人的机会了! “众将士听令,将此地团团包围,务必将董宝丰活捉!”霍云峰一声令下,数百名军士从丘陵后方涌现,向着前方的战场扑了过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活捉董大人 “大人!大人!”正在埋头纵马逃命的董大人听到刘护院的呼喊,“前面……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董大人闻声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只见前方缓缓浮现出数百道身影,身着统军衙门大营的兵服,将几个方向都牢牢堵死。 而为首的赫然便是霍云峰和刘纪! “完了。”他心中涌起一股凉意,只感觉如坠冰窖。 但刘护院却依然不愿放弃,他一把勒起缰绳,招呼众人调转方向:“大人,从东边跑。” “您是朝廷五品命官,只要逃出此地,他们不敢动你!” 马队迅速调转方向。 但下一刻,上百名背嵬军又迎面杀了过来。 前有饿狼,后有猛虎。 董大人彻底陷入了绝境。 “娘的!”看到这一幕,刘护院眉心狂颤,他从腰间拔出佩刀,厉声道:“兄弟们,董大人这些年待咱们不薄,今日,就算豁出一条命去,也要护送大人离开。” “是爷们儿的,跟我上!” 刘护院一马当先,而剩下的十几名家仆犹豫一瞬后,也随即跟了上去。 十几人的马队,迎面对上百人的背嵬军,这一幕,看上去竟然有些悲壮的意味。 “杀!” 刘护院目眦欲裂,冲着最前方的那名甲士,一刀砍了下去。 他身后的十几名家仆也齐齐怒吼挥刀。 但…… 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几十支黝黑短弩宛若雨点般倾泻下来,瞬间便将刘护院和身后的弟兄扎成了刺猬。 他们以生命发动的冲锋,甚至都未能给背嵬军造成半点阻碍。 顷刻间,人仰马翻。 背嵬军冲锋速度未停,铁蹄之下,将他们的尸体都踩成了肉泥。 尘土飞扬。 董大人一人一马呆立在原地,而上百名神色漠然、眼眸中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骑兵将他团团包围,就像是一群饿狼盯着一只落入包围圈的肥羊。 “霍云峰,刘纪……今日,是你们赢了。” 董大人惨笑一声,他从瞧见这支骑兵时,便知晓自己今日恐怕很难脱身。 而刘护院等人被干脆利落的射杀,更能代表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他从怀中取出那柄 染血的尖刀,作势便要向自己脖颈抹去。 当! 一名甲士突然射来一箭,直接将董大人手中的尖刀弹飞,紧接着,便有两人冲上前来,死死将其按倒在地。 “放开我!” 董大人拼命挣扎着,但却无济于事。 而此时,霍云峰和刘纪也已经带人赶到,当他们近距离看到背嵬军时,内心则更加惊骇。 这支骑兵装备精良,身上的杀气浓郁至极,每一个人的身材都无比魁梧雄壮,就连胯下的战马也都是极为优异的良种。 放眼整个大齐,恐怕也没有那支军队能够与其相比! “岳?这莫非是哪位王爷的私兵?” 霍云峰紧皱着眉头,他在脑海中翻江倒海,拼命寻找着有可能和这支军队相符的信息。 大齐王爷不少,但有资格封地、统御私兵的却只有三个。 但以“岳”字为名的,却一个都没有…… “在下并州府统军衙门守备霍云峰,这位是洪州府守备刘纪!”霍云峰心中不知道这群骑兵的身份,也不敢托大,当即便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敢问诸位是哪个衙门的兵将?统军将领是谁?” 霍云峰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十分客气。 毕竟这里是洪州府的底牌。 大齐有法令,各地 驻军若无皇命,不得离开自己的驻地,随意调兵乃是大罪。 就连霍云峰来到此地,也不敢带自己的兵将,这些天来所用的也都是安平城的卫所军和刘纪的部下。 但他话音落下,那群背嵬军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完全无视。 霍云峰挑了挑眉毛,耐着性子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只不过结果却没有任何区别。 见状,他内心也涌起了一股火气,厉声道:“你们即不肯表露身份,岂不是让本官为难?本官只能将你们当做乱军处理!” “来啊,将董宝丰夺下!” 霍云峰虽然忌惮这群骑兵装备精良,但也仅此而已。 他自己背靠太尉,这里又是刘纪的地盘……这群骑兵就算再悍勇,难道还敢做些什么? 闻言,几名卫所军拎着武器便要从背嵬军手中抢下董大人。 可就在此时,那名扛旗的先锋甲士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红光,掌中长刀如旋风般扫过,瞬间便向卫所军斩去。 咔嚓! 咔嚓! 铁器破碎声响起。 那几名卫所军慌忙之间举刀抵挡,但下一刻,他们便惊骇的发现自己的兵器竟然被对方这一刀全部拦腰斩断! 而原本已经静下来的骑兵方阵则因为这个动作再度骚乱起来。 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无数双目光汇聚在霍云峰和刘纪身上。 弓弦绷紧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 “你们……”霍云峰瞳孔紧缩,他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统军多年,他也曾经在战场上厮杀过,但此时,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就好像是…… 只要自己敢动,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这群骑兵,他们真敢杀了自己! “停。”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只见李牧缓缓从军阵后方走来,那些骑兵们纷纷让路,态度颇为恭敬谦卑。 “原来是霍将军、刘将军!” “你看我这脑子,忘了交代一下……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牧此时将身上的伤口随意包扎了一下,看着神情紧张的霍、刘两人,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这笑意中却带着一丝狰狞。 方才董大人出现许久,这两人始终不见踪影。 而背嵬军刚一露面,他们便杀了出来。 若说此事是巧合,鬼都不信! “李牧?”霍云峰喘着粗气,目光无比愕然的看着他和背后的那群骑兵,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这群甲士,是你的人?” “你有这样的底牌,为何不早告诉本官?” 第一百六十六章 开个玩笑! 霍云峰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支骑兵杀气冲天,装备精良,但却对李牧无比恭敬。 观其动作、态度,几乎像是面对自家将军一般! 一个猎户,怎么会有这样的排场? “霍将军,倘若我今日没有这底牌,恐怕现在早已经身首异处。”李牧看着一脸严肃质问的霍云峰,话语之间却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冷笑:“当初你我约定,只要董大人露面,你们便带兵围场……可结果呢?” “今日,两位将军算是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人心难测,什么叫凡事不可尽信人。” 听闻此言,即便是已经在官场磨炼多年的厚脸皮,霍云峰和刘纪两人也忍不住感觉耳根子有些发烫,一股莫名怒意从胸口迸发。 “李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责本将来的晚么?” 霍云峰脸色阴沉下来,冷哼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哪怕谋划的再完美,执行过程中也难免出现意外。” “今日之事,本将原无需向你解释,但看在你我合作一场,便多费些口舌也无妨。” “姓董的一出城,我与刘将军便已经率军跟上,但路上却碰到了差役封路,我等不愿暴露身份,故此才绕路耽搁了些时间。” 虽然心中明知自己有意害死李牧,但此时此刻,霍云峰自然不可能承认。 如今安平城龙蛇混杂,势力错综,他只需要随便扯个谎便可搪塞过去……至少是在明面上有个解释。 “李牧,霍将军此话不假,你我无冤无仇,怎会故意戕害?”刘纪也极为适时的凑上来,轻声开口替己方辩解:“你要相信我们,此事只是个意外。” 李牧眯起眼睛。 周遭的背嵬军动了起来,驾驭着坐骑闲庭信步一般,将霍刘两人和几名亲卫团团包围。 雪亮的长刀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滴落。 马蹄声落在大地上,伴随着远处那些被屠戮的江湖草莽们的惨叫声,形成了一种惨烈的地狱声乐。 “大胆!竟敢围困朝廷将领,死罪!” 霍云峰带来的军士们见状厉喝一声,举起长矛,宛若潮水般涌了过来。 李牧突然凝目看去,凶相毕露。 为首的一名背嵬军拔刀向前挥去,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四五杆矛头被齐齐斩断,军士手中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木杆! “上前一步,死!” 那背嵬军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暴戾,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上百名铠甲雪亮的甲士排成横列,宛若一堵无法逾越的坚壁,将霍云峰的兵挡在外面。 背嵬军前进一步,这群军士便倒退一步! “李牧,你想杀我?”霍云峰脸色苍白,纵横沙场这么多年,他终于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你疯了,杀害朝廷命官,你知不知道这是诛灭三族的大罪!” “你吓唬我?”李牧突然厉喝一声。 他上前踏出两步,毫不客气的伸手抓住了霍云峰的衣领,沉声道:“姓霍的,你记住,我李牧并不喜欢闹事,我愿意安分守己,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和我的兄弟、家人平平安安。” “可若是有人想算计我,想让我们死……” “老子管你什么朝廷大员、什么律法?别说你一个五品武将,就算是一品王侯,老子也敢杀你们全家!” 锵! 他大手一挥,直接从旁边那名背嵬军腰间拔出短刀,迎面便向霍云峰面颊刺了过去! 完了! 霍云峰和刘纪心中一凉。 “大人!” 那些军士们见状,宛若疯了一般怒吼着便要冲上来。 背嵬军纵马而驰,瞬间便将最前方的那些人踩倒在地。 霍云峰绝望的闭上双眼。 朝堂争斗、沙场杀敌多年都未丢掉小命,如今,却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中! 他内心此时涌起无穷的懊悔。 时间像是缓慢了下来。 周围的怒吼声和惨叫声漫入耳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霍云峰并未感觉到刀锋入体的剧痛。 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那锋利的刀刃,就停在自己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甚至可以嗅到那浓郁的铁血味道。 “哈哈……”李牧突然收起了短刀,态度十分恭敬的替霍云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笑道:“霍将军,开个玩笑,切莫当真啊。” “您是官家,又是长者,当初在安平县衙若不是您仗义执言,恐怕我早就下了大牢,此等大恩,我怎会不信您呢?” 李牧的态度转变极快。 快的让在场的几人甚至都懵了。 他将手指放在口中吹响哨声,原本气势汹汹踩踏军士的背嵬军立刻勒马而回,动作极为整齐,没有丝毫恋战。 看到这一幕,霍云峰和刘纪眼神中的忌惮之意更浓。 “来啊,把董大人和贼寇的首领们带上来,交给霍、刘两位将军。”李牧伸了个懒腰,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只见狩猎队的汉子和十几名背嵬军走了上来,将几个被五花大绑的贼首丢了下来。 董大人也不例外。 “此番还要劳烦两位将军,将董宝丰私通贼寇一案上报朝廷治罪,为我等草民做主啊!” 霍云峰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着李牧,似乎要用目光将其千刀万剐。 他自然清楚,李牧之所以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警告他、报复这次的算计之仇。 虽然内心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可恶的猎户碎尸万段,但理智却在不断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做傻事。 这支骑兵强悍无比,对李牧言听计从,倘若真打起来,恐怕带来的这些军士会全军覆没! “这是自然!”霍云峰没有吭声,但刘纪却站了出来,挤出一抹笑容道:“董宝丰为报一己私仇,勾结盗匪,罪大恶极,国法难容。” “如今人赃并获,待我禀明朝廷,定叫他抄家砍头!” 李牧嘴角露出满意笑容,他点了点头,轻声道: “既然如此,那草民便多谢两名将军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自我攻略 在数百名军士的收拾下,残局很快便被收拾干净。 或许是害怕李牧的想法再次改变,霍云峰和刘纪“抓获”了董大人和贼首后,便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安平,仿佛生怕慢一刻,背嵬军的长刀便会落在他们身上。 看到这一幕,李牧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他之所以恐吓霍云峰,是为了向对方表达一个态度。 老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倘若真惹急了我,我不仅有掀桌子的胆量,还有掀桌子的实力! “牧哥儿……” 就在此时,贾川、姜虎等人面带敬畏之色走了过来,他们方才亲眼目睹了背嵬军听从号令,李牧持刀威胁霍云峰的一幕,此时内心的惊骇崇拜已经达到了极限:“你简直就是神啊!” “你从什么地方请来的这群甲士?他们竟然对你言听计从,连霍云峰都被吓的站不稳了!” 姜虎此时内心的疑惑最为强烈,他之前几乎已经确信李牧并无总兵当靠山,可看到今日的一幕,他竟然又有些动摇了。 “牧哥儿,你该不会是哪个王爷的私生子?” “这支骑兵即便放在皇家的禁军之中,也能算得上顶尖,怎么会听从你的号令?”贾川曾在边军服役,自然比其他人更加见多识广,一眼便瞧出这群骑兵无论是装备还是气势都不同凡响。 哪怕是突厥人中最精锐的朵云三卫,似乎也比不上这支骑兵来的悍勇! 李牧自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他只是挥了挥手,在脑海中向背嵬军下令。 很快,伴随着马蹄声隆隆远去,这支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大龙山脚下的阴影之中。 而遣将虎符的耐久度也变成了【4/5】! “解决了董大人,往后这安平城中便彻底无人敢跟我们作对了。”李牧看着满地血迹和残肢断臂,重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过段安稳日子。” 虽然只抓住了董大人的罪状,但他和丁知府在洪州府狼狈为奸多年,只要肯查,自然能够查出双方勾结的罪证。 党争之事,主打的就是一个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 但凡有一人落罪,便可牵连许多同伙! 至于霍云峰…… 李牧丝毫不担心会遭到对方的报复。 背嵬军的出现,便等同于给李牧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面对一个有可能拥有神秘背景的“合作伙伴”,最好的选择是拉拢,而非为敌。 虽然今日遭受了威胁羞辱,但霍云峰当了这么多年官,自然清楚“脸面”和“利益”究竟哪个更加重要一些。 …… “刘兄,你说那李牧,究竟是什么身份?” 回到安平卫所军大营,霍云峰拧着眉头,心中依然对方才发生之事耿耿于怀:“岳字旗,又是谁的兵?” 刘纪闻言摇头。 “安平临近边境,这支骑兵,该不会是突厥人?”霍云峰语气森然,紧紧攥住拳头:“李牧,莫非是突厥的探子?” 此话一出,刘纪立刻挑了挑眉毛。 如今大齐和突厥势成水火,若是李牧被安上突厥探子的罪名,这可不仅仅是砍头了,而是会被诛灭九族。 “霍兄,我知晓你心中不快,但有些话却是万万说不得的。”刘纪立刻神情严肃将其打断:“若他真是突厥人,岂会如此高调,更何况我方才看了那些骑兵的相貌,皆是中原人的眉眼,根本没有外族番邦的长相。” “这支骑兵,定是我大齐境内的兵!” 霍云峰面色依然阴郁。 “霍兄,此事本就是你我有错在先,怪不得李牧发作。”刘纪再次出声劝告道:“不过你我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李牧能动用这样一支精兵,背后定然有人支持。” “若是能够将其拉入我们的阵营,岂不是又多了一大助力?” 霍云峰也并非无脑少年,被人辱骂两三句便要与对方不死不休,他闻言摸了摸下巴上的青碴胡子,陷入了深思。 “李牧此人不简单。” 刘纪见他犹豫,趁热打铁道:“我问过了安平大营的林坚,就在一两个月之前,这李牧还在因为被城中一个大户盯上,而不得不向他求助,可短短数日过去,马帮都覆灭在其手中。” “如今,又得到一支神秘骑兵相助……” 霍云峰紧皱眉头,他手掌搭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 “听说镇南王这些年来一直在招兵买马,麾下有十二名都统,掌管十二路精兵,其中有一路都统似乎就姓岳。” “安平、洪州府,便在镇南王的封地之中,莫非这支骑兵是这位王爷的人?” 他和刘纪对视一眼。 李牧一个小小猎户,怎么会搭的上镇南王的大船? “镇南王这些年一直不安分,有人说,他想要图谋那至高的九五之位,莫非,李牧是他的一步棋?” ……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的太明。 只要表露出一些信息,对方便会进行自我攻略、自行寻找合理的解释。 李牧现在还不知道霍、刘两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某位王爷的下属。 解决了董大人之事后,他和狩猎队的汉子们未曾停留,回到双溪村牵马便回了安平城。 随便找了个医馆将伤口上了药,李牧便瞧见大街小巷内,不断有差役成群结队、面色慌张的向县衙方向而去。 不久之后,丁知府的轿子便在一群差役的护卫下,匆匆离开了安平。 很显然,他这是得到了董大人被捕的消息! 李牧见状,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伤臂,心情大好,直接从怀中掏出两张百两银票递给姜虎道:“兄弟们今天都受惊了,把这钱,按照人头平分下去!” “若有多的,便去买些好肉好菜,咱们今晚好好的喝上一场!” 第一百六十八章 撒豆成兵 近些日子,众人的精神一直都在紧绷着,如今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回到春意坊后,李牧发现在附近蹲守看护的卫所军已经被撤去。 如今董大人落网,丁知府仓惶离开安平,用不了多久,这些想拿暗花的江湖草莽们被一锅端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洪州府。 即便是再不开眼的人,也不敢再来找李家的麻烦。 “哥!” 李牧刚带人走进大门,李采薇便迎面扑进他怀中,声音发颤:“你终于回来了,你们……都没事吧?” 狩猎队今日出城,最担心的便是坊子中的家眷们。 她们虽然不必去拼命,但承担的后果却是和汉子们一样,但凡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落败,便逃不过被抄家灭门的下场。 “有牧哥儿带着,能有什么事?” 贾川笑嘻嘻的从后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拎着半扇猪肉和几只山鸡,“只不过身上挂了些彩,皮肉伤罢了!” “当家的……” “爹!” “我的儿,你们没事就好,总算熬过了这关……” 早已提心吊胆等待了多半天的家眷们,瞧见了自家亲人安然无恙的回来后,立刻如释重负,欢天喜地的接过食材猎具,便准备去厨房准备酒宴。 不多时,炊烟冉冉升起。 伴随着肉香味弥漫,很快,两桌丰盛饭菜便被摆上了桌。 红烧肉软烂醇香,点缀着青葱,令人食欲大开。 蘑菇炖鸡更是鲜香四溢。 这年头,市场上贩卖的都是正宗的土鸡,肉质劲道、皮香油厚,再搭配上野山菇炖上一个多时辰。 肉汤泛着金黄色泽,舀起一勺浇在米饭上,将每一粒米都浸透了! 一口下去,只觉得连舌头都要鲜掉! 众人在城外和那群杀手们一番交锋,早就消耗了大量体力,饿的前胸贴后胸,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立刻争先恐后的大吃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其他人都回房歇息,而李牧则叫来了姜虎和贾川,开始商议起正事。 “虎子,老贾……今天咱们虽然渡过一劫,但难保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次发生。” 李牧关上门窗,神色严肃:“我原以为只要安安生生、不招惹是非,便可以平稳度日,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这世道,咱们不去招惹别人,却挡不住麻烦主动找上门。” 姜虎与贾川闻言点头。 如今这年月,穷苦人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有些钱的……则会被有权有势的人盯上,想要将其家产一口吞没,吃的肚圆! 就拿昔日的王家来说。 王路安在安平经营了几代的绸缎庄生意,自认为赚下了花不完的家业,结果碰到守军,还不是被轻而易举的吃干抹净? 当今天下朝堂混乱,边疆战事吃紧,民间又有盗匪、黑道甚至是如黄巾教一样的反叛军…… 在这种情况下,普通人想好好活着,难。 而有钱人想要好好活着,更难! 即便家财万贯,碰到那些持刀握矛、有权有势的角色,一样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牧哥儿,你想做什么?”姜虎问道。 “狩猎队十几人,暂时用来在安平立足、不被人欺负、谋个吃喝倒是不成问题,可若是想要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长盛不衰,不够。”李牧目光中浮现出一丝狠厉之色,缓缓握紧拳头道: “我要……招募私兵,组建一支效忠于自己的军队!” 此话一出,宛若惊雷。 姜虎和贾川两人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中的震惊。 私自募兵? 这是造.反的大罪啊! 如今的朝廷虽然昏庸,但对于这种动摇自己统治的行为却是零容忍! “这……这未免有些太冒险了!”贾川斟酌片刻,将“疯狂”改成了“冒险”,语气急促道:“倘若消息泄露出去,恐怕再也无人能够护住咱们。” “不冒险,如何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李牧拧起眉头,经历了种种事件后,他发现决不能将自己的命运都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无论有什么靠山,都不如自己强大来的有底气! “这些日子以来,咱们也结识了不少大人物,可他们的态度如何?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小角色,心情好了,便笑赞几句!心情不好,随时都可以拿咱们的命去当筹码。”李牧冷哼一声。 霍云峰、刘纪在这件事中表现出的态度,让李牧彻底对这些官僚们死了心。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他们本质上都是为了自己党派谋求利益罢了…… 董大人恶,这两名武将同样不是什么善人。 “你们今日亲眼所见,那支骑兵在时,霍云峰和刘纪对我的态度如何?”李牧见两人不做声,开口道:“倘若今天没有那支骑兵,他们的态度又会如何?” 力量,永远是决定旁人对你态度的最重要因素。 姜虎和贾川终于被说动了。 他们用力点了点头道:“牧哥儿,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如今边疆战事吃紧,倘若有一天蛮人真打进来,朝廷怕是不会分出军队来保护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若是手中有支私兵,至少有几分底气。” “但……若是公然招募,恐怕不出三天便会引起官府和守军的注意,你准备怎么做?” 见两名心腹已经同意了自己那疯狂的想法,李牧笑了起来。 “我自然不会蠢到公开募兵。” 他伸了个懒腰,从怀中摸出十几张银票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道:“瞧,这是什么?” 两人定睛看去,瞬间反应过来:“这……这不是董大人给那群杀手们的银票么!” “当时战场混乱,骑兵们杀了喽啰,擒获了贼寇之后,将大部分的银票抢了过来,只剩下一万多两留在那下山虎身上,充当董大人私通贼寇的物证。”李牧将银票放在桌案上,一字一顿道:“这些加起来共有六万多两。” “我准备在城外大批购置田产,将大龙山也买下来!再花费些银子来雇佣一些劳工,平日里耕种,无事时便在大龙山中练兵!” 姜虎闻言挑了挑眉:“这计划倒是不错,只不过……牧哥儿,你真觉得这些劳工们知晓了真相后,还敢继续跟着你吗?” 李牧走到窗台前,突然开口问道:“虎子,你知道黄巾教为何能够在短短一年之内,从十几人发展到如今数万人的教派吗?” “……”姜虎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这世道中,绝大多数当权者不把百姓当成人,只要有个人站出来,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便不会在意自己是要去种地还是去造.反!” 李牧轻声开口:“传闻陆秀林有撒豆成兵之术,其实……” “他只是在那些行将饿死的百姓碗中撒一把豆子,那些百姓就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兵,生死相随!” 第一百六十九章 慌张的曹县令 其实纵观历朝历代,大夏民族的百姓们都有一个特点。 他们性格坚韧,吃苦耐劳。 他们想要的很简单,只要能够活下去,有一口饱饭吃,就可以忍受许多不公正的欺压。 在偌大的帝国之中,百姓们就像是无数负重而行的牛羊,默默向上层掌权者们奉献着自己的劳力、血肉、财富。 可当“生存”这最后的要求都难以被满足时,百姓们的眼中便再无什么敬畏胆怯! 如今的大齐赋税严苛,单单每年的人头税都要三百斤粮,按照每家三口人来算,一个壮年劳力再加上妻子没日没夜的干活,一年到头交了皇粮后,恐怕剩下的钱尚且不够温饱! 而朝廷对这些缴纳皇粮不足的“刁.民”,惩治力度也是极大。 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锁拿,抄没家产! 女的会被贩卖到官方的妓寨,而男的则会被打上罪籍,发配到苦寒之地当劳役或者去边军当炮灰。 重压之下,这些年来,民间早已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次叛乱。 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募兵,真的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牧哥儿,你布置吧……我们听你的!”姜虎和贾川也知晓如今的世道艰难,这些被压榨许久的农夫们,但凡碰到一个把他们当人的东家,便愿意为此人赴汤蹈火:“反正咱爷们儿都已经跟你干过这么多杀头的事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条了。” “一会儿你们把消息向狩猎队的人传达一下,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出城去收购田地,顺带雇佣人手。”李牧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不需要节省,要舍得花钱。” 银子再多,若只是堆在仓库里,便只是一堆无用的废铁。 只要将其花出去,才能体现价值。 姜虎和贾川领命而去。 他们离开后,李牧摸着下巴,开始思索起自己计划中的另一个重点。 那便是大龙山! 安平县距离边境仅有三百余里,县内有大大小小的山头十几座,但大龙山却是面积最大、物产最丰富的一座,多年以来,许多吃不上饭的农夫都铤而走险,深入大龙山狩猎、挖掘草药,以此来养家糊口。 安平属于镇南王的封地范围,但这位王爷多年来却并未在意过这座边陲小县,全权托付给了当地县衙来操持,只是每年向王府缴纳一定份额的税金便可。 所以,大龙山虽然是镇南王的家产,但安平县衙却有处置的权力。 “看来,此事还得去找曹县令去办。” 李牧摸了摸下巴,他刚要动身去县衙,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李牧!李牧在家吗?” 他闻声一愣,听出这声音正是属于曹养义。 好家伙…… 我还没去找他,他却主动找上门了? …… 大门推开,曹县令带着两名衙役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刚瞧见李牧,他便三步并做两步跑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李兄弟,我听说董大人私通贼寇,被两位守备大人抓了现行,现在被关押在了卫所军大营中?” 这些日子以来,丁知府坐镇县衙,他这个县令的处境便极为尴尬。 因为之前在抓捕狩猎队的事上,曹县令忤逆了丁知府的命令,所以这几日一直担心遭到报复。 但今天,他却突然发现自己顶头上司慌慌张张带人离开了县衙,那神情姿态,就像是逃命一般! 打听一番后,曹县令才得知城外发生的事。 “曹大人消息倒是灵通的很。”李牧微微颌首,笑道:“这场博弈,丁知府和董大人似乎是输了。” “您此后便可以安心了!” 曹县令闻言,脸上的焦急之色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他长吁短叹几声,而后将随行而来的差役遣散,这才压低声音冲着李牧道:“李兄弟,董大人和丁大人此番定要倒霉了,想必这洪州府也要翻天覆地,若是来日这知府的位置换了武将派系的人来当……” “恐怕我就要倒霉了!” 李牧挑了挑眉毛。 “不瞒你说,我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也算是丁知府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外人眼中,我自然算是他的心腹派系。”曹县令急忙解释道,“若不是因为……因为熊胆的事,我不可能和丁知府对着干。” “如今我得罪了文臣一脉,又不被武将一脉接纳,日后绝没有好日子过。” 曹县令在官场多年,自然知晓这种“墙头草”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李牧,我听说在城外,霍、刘两位守备对你十分客气。”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变得近乎哀求谄媚:“我可是因为你,才落得如今下场。” “你说什么也得帮帮我!” 李牧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正瞌睡,便有人递枕头了!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跟曹养义谈买下大龙山的事,没想到对方却先来求助自己! 李牧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转动。 此事之后,若是武将一脉真的掌管洪州府,那么肯定会对下属县内的主官进行一番大换血。 但李牧却不想让安平换新县令。 毕竟自己手中有曹养义的把柄,而且此人胸无大志,是个容易被掌控收买的角色。 “这个嘛……”李牧虽然心中想法和曹养义一样,但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故作为难的皱着眉头道:“霍、刘两位守备大人那里,我倒是能说上话。” “不过曹大人也应知晓,这年头,无论求人办事还是走动人情,都不能只凭着一张嘴去。”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之意已经颇为明显。 曹大人见状立刻理解,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递了过来,道:“李兄弟,若是愿意帮忙,这六千两银票便当做是你的辛苦费……” 李牧笑了起来。 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个为了生计而发愁的乡下农户,如今,却连一县主官都要低三下四的向他讨好。 这感觉…… 还真是有点爽! “曹大人误会了。”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对方将银票收起,道:“我非但不要你的钱,还要给你钱。” 曹县令一脸问号。 “我想买下大龙山。” 李牧咧嘴一笑,缓缓递出一张八百两的银票:“一次性付清,这个价格如何?” 第一百七十章 钱、粮、兵,三线齐进! 曹县令看着递过来的银票,面色僵硬。 八百两。 大龙山内物产丰沃,每个月产出的猎物、药材兜售出来的价格都不止这个数! 倘若真的要卖,它的价值至少在三万两以上。 “你……你要买大龙山作甚?”曹县令磕磕巴巴的问道。 “曹大人不知道我除了酿酒之外,主要靠的便是狩猎为生吗?”李牧伸了个懒腰:“大龙山临近双溪村,猎物众多,我又不想去和其他猎队竞争,买下它,自然可以剩下许多麻烦。” “可大龙山是镇南王的家产,若是随意处置……”曹县令看着区区八百两银子,硬着头皮道:“他追究下来,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事实上,镇南王从未在意过这区区小县的家业。 这么多年以来,大龙山也从未给他挣过钱。 可曹县令就是怕万一未来的某一天,对方突然心血来潮想要查账,发现大龙山竟然以如此低价被售卖出去,恐怕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曹大人为难,那此事就作罢吧。” 李牧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平静的收回银票:“您不必担心,霍、刘两位守备那里,我一定尽力帮您美言。” “但效果如何,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浅抿着茶水。 曹县令脸色铁青,在心中暗骂了李牧一百八十遍趁火打劫,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在内心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镇南王就算查账,那也是不知多久以后了…… 而现如今,倘若李牧不肯帮忙,恐怕自己连这个月都熬不过。 “李兄弟,我豁出去了!”曹县令咬了咬牙,沉声道:“八百就八百,明天我让你把买卖文书和地契送过来,大龙山,就是你的了。” …… 曹县令离开后,李牧便动身去了卫所军大营。 见到了霍、刘两位守备后,他倒也没有绕弯子,而是十分直接强硬的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现如今,这两人早已将李牧当成了镇南王的暗棋,态度自然是温和了许多。 在此事之中,他们的目标本就是为了对付董大人和丁知府,如今目的达成,像曹养义这样的小角色完全无足轻重,既然李牧提出了要求,他们也便顺坡下驴做了个顺水人情,承诺未来即便武将一脉的人出任洪州知府,也不会动安平县令的位置。 得到对方的承诺后,李牧便告辞离开。 时间一晃而过。 次日清晨。 李牧将消息告诉了曹县令,对方大喜过望,便立刻将连夜整理出来的买卖文书和地契送了过来。 签字画押后,随着文书被收起,大龙山便彻底易主。 “东家,大龙山以后真成了咱们的了?” 陈林目睹衙役离去,语气中的惊喜之意有些难以抑制。 李牧微微点头:“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了!以后大龙山,便是咱们的独属猎场。” 狩猎队众人兴奋的难以自抑。 “先别高兴的太早,大龙山虽然成我们的了,但日后要在山中修缮庄子、开辟阔地,都要花不少力气。”李牧看着众人道:“往后可有的忙了。” 昨晚,姜虎和贾川已经将准备募兵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汉子们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 毕竟他们已经跟李牧干过许多违法乱纪的事,可如今日子却越过越红火。 之前一直遵纪守法,安安稳稳当着顺民,可连饱饭都吃不起。 现在他们心中对李牧的崇拜几乎达到极限,和黄巾教的教众们崇拜陆秀林没什么两样,只要李牧发话,就算让他们去砍皇帝,他们都不带犹豫的! “忙点不怕,咱们有的是力气。”大柱晃了晃胳膊,咧嘴笑道。 “在山中修庄子是大工程,不是凭着一腔子蛮力便能干成的。”李牧摸着下巴,他们这支队伍中大多数人都极为勇武,若是让他们去战场冲锋杀敌是一把好手,可若是论起修建工事,那便是一窍不通。 不单单是他们,就连李牧自己也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 眼下,唯有去找个拥有这方面技能的人,将对方招揽进来! “姜虎,贾川,今天你们出城去收地、雇佣劳工,若是碰到参与过官府大型工事建造的人,便多留意几个。”李牧开口吩咐道。 很快,众人按照昨天的计划,各自领了银票去钱庄兑换了银两,便骑着马匹出城而去。 一直到日落西沉。 众人才陆陆续续的返回春意坊。 “牧哥儿,今个我去了龙口村,一共收了一百二十七亩田,花了银两五百二十四……”姜虎一回到坊子里,便拿出文书摆在桌案上:“有三十二个劳工有意接受雇佣,按照你的要求,都是二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 “我去了松菇屯……” 贾川也开口,讲述着自己今日的工作。 经过统计,狩猎队今天共买下了九百六十亩农田,有两百六十二个劳工表示愿意接受雇佣。 对于这个数字,李牧已经十分满意了。 这年头,农田对于农户而言便是命根子,若不是碰到绝路,不会有人愿意将其贩卖出去。 “你们继续去买田。” 李牧站起身来,沉声道:“另外,通知那些劳工们,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便进大龙山。” 虽然建造方面的人才尚未找到,但像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是要提前做的。 他要先在山中挑选出一块安全、保密且面积足够大的阔地,将周围的树木砍伐,将溪水引到附近,作为日后练兵驻扎的营地! 李牧的计划很简单。 未来一段时间内,大龙山便是他的练兵场。 而春意坊的贩酒生意和大龙山内的猎物,便是主要的收入来源。 至于这些农田,则用来满足日常消耗和囤积。 钱、粮、兵…… 若是同时拥有了这三样东西,哪怕日后天下变的一片混乱,李牧也可自保,进而争霸! 第一百七十一章 首次招募,二百六十七人! 次日一早,李牧向李采薇交代了一番后,便带人离开了春意坊。 狩猎队的汉子们出了城,继续按照他的吩咐在十里八乡收购农田,而姜虎和贾川则骑着马,去通知昨天那些同意接受雇佣的劳工在双溪村集合。 …… 临近中午,劳工们陆陆续续赶到李家大院,粗略查了查数,大概有两百二十多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皮肤黝黑,身材精瘦,手掌上满是老茧。 身上穿的衣服满是补丁,被洗的发白。 这些生活在大齐最底层、生活最为穷苦的农夫们,和城中那些官宦富户们相比,无论是外貌还是精气神都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麻木、呆滞、畏缩…… 这便是李牧从他们脸上看到的东西。 “你就是李牧李东家?” 一名头发花白的农夫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听招工的人说……在山中做工,一天管两顿饭,每个月三钱银子,是真的不?” 闻言,众人也齐刷刷抬头看了过来。 “每个月三钱是保底薪酬,若是活儿干得好,另外还有赏钱。”李牧此时坐拥四五万两银子,即便刨除购买农田的钱,剩下的也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工钱倒是不少……”那农夫犹豫片刻,似乎依然有些顾虑:“但真能给到手么?” “上个月我在城中粮行做工,每天早出晚归,累的跟牲口一样,结果到了算账那天,***掌柜硬扣了一半的工钱!” “去年县衙征调去修河堤,许诺的好好的,结果呢?全县一千多人,一文工钱都没见到……就连吃喝都是我们自己带的干粮。” 农夫们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纷纷谈论着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不公待遇。 即便在律法健全的文明社会,拖欠薪酬之类的事也常有发生,更何况是在如今的年头? 大户、官商、乡绅…… 这些但凡有些势力的人,都在无所不用其极的从这些底层农夫身上榨油。 农田、房产、乃至白嫖劳动力。 但凡能够想到的盘剥之法,这些农夫们都曾经或多或少的经历过。 “若是你们不放心,首月的薪酬可以先付。”李牧很了解这些农夫们的顾虑,他现在腰缠万贯,自然不会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浪费时间:“但有言在先……” “谁若是拿了钱便生了歪心思,找理由推三阻四不来上工,便是自己找死。” 李牧面无表情的扫过众人,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的听到:“马帮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 当初马帮精锐尽出,却在双溪村折戟沉沙、全军覆没。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人们在惊骇之余,对李牧自然极为敬畏。 在他们眼中,能够灭了马帮这个恶瘤的,自然是比其更恶、更强的角色…… 就算给自己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去跟对方耍心眼! 众人沉默片刻。 不久后,有人开口道:“俺们都是些最本分忠厚的庄稼人,只要你给够银子、不欺负俺们,叫俺们干啥都行!” “有饭吃,有钱赚,傻子才不来呢!” “李东家,我们以后就跟着你了!” 听着众人的呼喊声,李牧嘴角露出笑意,他冲着旁边的姜虎、贾川一挥手:“发钱!” 两名心腹兄弟闻言拎起早已准备好的麻袋,“哗啦”一声倒了出来。 银灿灿的银锭和大钱散落一地,在李家大院门口堆成了两座小山!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他们紧紧盯着地上的银子,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顿感口干舌燥。 这么多年,他们也给许多大户做过工,可像李牧这么阔绰大方的还是头一次见! “来,到我这里登记名字、家籍,就可以领银子了。”姜虎搬来一张桌案,拿起文书纸笔道:“开始吧。” “我我我!我叫黑娃,家住莲花沟,今年二十九……” “李四孬,象牙寨的!” 众人争先恐后挤过来,仿佛生怕李牧反悔一般。 姜虎挨个写下他们的名字,便将允诺的银钱发放了下去。 有人拿起银子咬了一口,确定没有被骗后,这才彻底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很快,这乱糟糟的动静引起了双溪村原住民们的注意。 不少乡民都凑了过来打听消息。 当听说了李牧正在招募劳工,并且提前支付薪酬后,他们也按捺不住了,纷纷挤到前面来表示自己也要加入。 “牧哥儿,咱们在一个村住了这么多年,有了这好事,你怎么能把我们给忘了?” “对啊,狩猎队干不得,但这劳工还干不得么?” “你就看在咱们同乡的份上,就发发善心吧……” 此时双溪村乡民们对待李牧的态度,自然不像是曾经那般盛气凌人,反而开始低三下四。 这便是实力提升带来的最大改变。 当初李牧孤身组建狩猎队,被乡民们排挤、甚至主动上门寻衅,可随着马帮覆灭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他们也逐渐认识到李牧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地痞混混。 在双溪村民的眼中,他已经成为真正的大人物! “招募你们……倒也不是不可以。”李牧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翘起:“但有一个条件。” “你尽管说。” “我已经买下了大龙山,准备在山内修建庄子,这段时间劳工们晚上需要住在你们家中。”李牧指了指那两百多名劳工,想要在大龙山内修缮工事需要漫长工期,而这段时间,他需要解决劳工们的住宿问题。 双溪村临近山脚,村中又有不少空宅,再加上其他村民的房子,足够安置这两百多人。 “没问题!”乡民们犹豫片刻,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李牧挥了挥手,示意姜虎将自己的要求再次复述一遍,那些复合年龄要求的乡民们顺利加入了劳工队伍,至于那些超龄的,无论对方如何恳求都被拒之门外。 不多时,工钱已经发放完毕。 今日共招揽到劳工二百六十七人,共发放薪酬八十两。 对于坐拥几万两银子的李牧而言,这无疑于九牛一毛! “各位都拿到了工钱,事不宜迟,咱们现在便动身进山,天黑之前,清理出一条宽敞的进山之路来。”李牧站起身来,大踏步向大龙山走去。 二百多人精神抖擞,携带着斧头、锯子等工具,浩浩荡荡紧随其后!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龙山 大龙山占地极广,但能够进入山内的小道却并不多,只有区区七八条,而且都是些崎岖难行、只能容纳一两人并肩的羊肠小道。 身为一名穿越者,李牧自然知晓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想要在大龙山内修建工事,自然少不了运输石料、粮米和生活用品,几百人所需要的物资,每天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若是仅仅依靠这崎岖狭窄的小道,恐怕单单运输这一项就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 就好比钝刀劈柴,即便花费数倍的力气,也绝对比不上利刀的水准。 在李牧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山脚下。 他在附近转了几圈,选择了自己最常进山的那条路线,指着入口道:“将此处扩至两丈三,往山中深入百丈,凡范围内的树木杂草统统伐掉。” 这条山道相对比较平缓,没有太大的坑洼,修建起来也更加省力。 而且李牧从这里走了十几次,早已熟悉了周遭的环境,若是挑选新路线,还要花费心思去勘察。 “来来来,到我跟前来。”贾川高举起手道:“五人一伍,十人一什,挑出领头的,分好干活的区域,都他娘别乱了!” 贾川是军伍出身,自然知晓指挥上百人做事,绝不是随便说句话就行,尤其是眼前这些首次见面配合一起做工的新人…… 事实上,当麾下统御的人数超过二十时,便需要分出更加精细的小团体,建立起等级制度。 否则当命令下发时,下面的人有可能不知自己的职责,相互推诿。 李牧自己也不可能同时监视这么多人,期间自然少不了有人偷懒耍滑…… 而分级管理,则可以完美解决这些问题。 不多时,贾川便挑选出四十多个伍长,并给他们指派了各自的工作范围。 “当伍长,每个月可以多领一钱银子的工钱,可若是手下的人犯了错、出了岔子,伍长也要跟着一起受罚,而且罚的要比犯错之人更加严重。”李牧看着被挑出来的四十多名汉子,提前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 “钱不是白挣的,官也不是白当的,你们敢挑担子就干,若是没这个胆子,就趁早换别人 。” 李牧招募劳工,其实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建立自己的私军。 只有在日常之中,潜移默化间给这些人灌输军伍之中的理念,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一切才会水到渠成。 伍长,虽然只是军队之中最基层的小官,但同样很重要。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作为自己私军的“原始股”,李牧自然不希望伍长们是由一些软骨头担任。 “这东家的规矩还真多……” “我咋觉得,跟军队一样哩?这也太严厉了吧!” “只要有钱拿,严厉些算个卵!现在这年月,真当了军户,在边境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一个月也不过就挣两三钱银子……” “东家,我们干!” 伍长们低声交谈了一番,无一人退出,皆开口应承了下来。 李牧神色严肃,微微颔首:“开始吧。”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原本混乱的人群很快便按照伍什划分,五五一列,井然有序的进入了工作区域。 一时间,砍伐、拉锯的声音响彻在天穹之上,伴随着齐刷刷的号子声。 一棵棵大树被剃干净枝杈,轰然倒了下去。 狭窄的山道两旁,原本的灌木、杂草、苔藓也被迅速清理干净,变得宽敞了许多。 “这些木材也都是好东西,让他们小心点,日后若是修建工事,也能派上用场。”李牧盘腿坐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上,看着众劳工们干的挥汗如雨,轻声嘱咐着贾川道:“另外,明天从村里拉几口大锅,就在山脚下搭个窝棚土灶出来,蒸煮做饭都用得上。” “成!”贾川点了点头,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牧哥儿,还有件事!” “这大龙山以前是无主之物,附近十里八乡的穷苦人家走投无路,都想着进山寻摸点吃喝,可以后这山归了你,他们再进山,可就相当于从你兜里掏钱了……咱们是不是立条规矩,不许旁人再私自狩猎?” 李牧闻言沉默片刻,开口道:“大龙山附近的村落不过七八个,但凡进山的,都是再无其他生存之法的主儿,我们以前也走过这条路,总不能现在走出来了,便回头把桥给拆了。” “这样吧,从今往后,若是再有狩猎队进大龙山,只许在外围活动,不许进入深山。” 这十里八乡的狩猎队数量不多,就算分给他们一口吃食也损失不了多少…… 李牧准备在大龙山腹地建造工事、练兵,只要对方不靠近禁区,他也不愿意当这个断人活路的恶人。 更何况……这规矩岂是好立的? 大龙山地势辽阔,李牧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将整座山都围起来、不许其他人进入。 即便差人没日没夜的巡逻,也总有些胆大的敢偷偷潜入! 而且现在这年头,人们本就活的十分艰难,倘若李牧真把事给干绝了,这些走投无路的狩猎队,或许真会干些在大龙山内放火投毒的事。 这世道救人不易,害人可是轻轻松松。 如今已是濒临冬季,天干物燥,只需要一把火落进山,伴随着风的吹动,不消一日整个山峰都将化为火海。 “凡事留一线。”李牧摸了摸下巴:“我不禁止猎队进入,这座山,便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定然会竭力维护。” “可若是一杆子将其打死,那无论是十里八乡的猎队还是采药客,可就成了咱们时刻需要提防的敌人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李牧也变得成熟了许多。 在某些事上,一味的强硬或许并换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有时候,怀柔的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好,我马上去办!”贾川眼见众劳工们都进入了工作状态,李牧和姜虎监工便可,他便索性动身,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遭贼了 离开了大龙山,贾川纵马而去,不到两个时辰,便已经将消息传遍了附近的村镇。 很快,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 疙瘩屯。 村尾的一间农家院内。 院子里晾晒着山羊和鹿皮,屋檐下还悬挂着风干的腊肉。 一名汉子盘膝坐在门口台阶上打磨着猎叉,而屋子里,则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什么?他李牧凭什么给咱们立规矩?他算老几?” “大龙山成了他的家产?” “这不可能!大龙山一直都是无主之物,所有人都可随意进出……” “有文书?” “官商勾结,这一定是官商勾结!” “哼,允许进山,但不允许进深山?这明摆着就是假惺惺,谁不知道值钱的猎物都在深山藏着?” 嘭! 伴随着一道沉重的拍案声,茅屋内嘈杂的吵闹声安静了下来。 苗大春叼着烟袋锅,眼神阴鹫的扫了一眼屋内的后辈们,声音冷的像刀:“吵啊?怎么不接着吵了?” “你们就算在这里吵翻了天,又能改变什么?” 众人低眉臊眼的看着他,皆不敢再出声。 苗大春身材佝偻,皮肤黝黑,虽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但在场的猎户们却都很清楚,只有他才是疙瘩屯狩猎队的核心、灵魂! “李牧此人不好惹,更何况他有官府签发的文书,按理说,这大龙山已经算是他的私产,允许咱们进外围狩猎已经是宽仁。”苗大春吐出一口烟雾,干瘦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这就相当于人家自己种的田,允许咱们去收割些瘦小的稻谷,赏咱们一口饭吃。” “相比于城中那些霸道的大户,他已经算是十分仁慈了。” 闻言,猎队中有个短发青年颇为不服,冷哼一声反驳道:“二爷,大龙山多年都进出自由,大家各凭本事挣饭吃,一直都相安无事。” “可随着这李牧跳出来之后,这多年以来的规矩全都被打破了……” “大家吃饭的地方,竟然成了他的私产,我可接受不了!” 众人虽然没有发话,但通过脸色、眼神便可得知,他们的想法和这位短发青年一般无二。 这年头生活本就艰难。 猎户们平日里不仅需要种田,还要冒险进山狩猎,如此才能混个温饱。 可随着李牧这个规矩立下,往后……他们的日子便过的更加困苦了。 “接受不了,又如何?”苗大春面无表情的开口:“这年月,本就是实力强的人立规矩,实力弱的只能被迫遵守。” “那李牧灭了马帮,和漕帮关系密切,又和官府、军营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咱们只是一群在山沟里刨食吃的猎户,拿什么跟他斗?” 短发青年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戾气。 他似乎对苗大春的态度十分鄙夷,沉声道:“二爷,你年轻的时候也是和熊虎肉搏过的硬汉,怎么现在胆子变得这么小了?” “那李牧不就是运气好,抱上了几个贵人的大腿,仗着他们的势混成现在这副模样。” “别人怕他,我可不怕!”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苗大春脸颊上肌肉抽搐一下,他突然露出灿烂笑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牛娃子,你来,我跟你说几句贴心的话。” 牛娃子将信将疑的走了过来。 啪! 他还未站稳,一个大耳光便迎面抽了过来。 瞬间便将他打的眼冒金星。 “毛都没长全的崽子,口气倒是不小!”苗大春眉心狂颤,厉声道:“那送信的人还未走远,你若真有胆子,便去追上把他杀了,你敢吗?” “平日里见了野猪都要吓尿裤子的东西,现在敢大言不惭对付李牧?” “你不要命,老子们还要命呢。” 看到苗二雄发火,众人皆噤若寒蝉,牛娃子挨了一耳光后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 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面无表情道:“昏头的时候,便撒泡尿好好照照,看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是不听劝告进了深山惹出事,别怪二爷我不讲情面!” 众猎户们唉声叹气,却也只能乖乖听从。 而牛娃子虽然一声未吭,但眼神中却泛着怨毒。 …… 贾川外出传讯,很快便将大龙山附近的几个村落走了个遍。 这些村中的猎队在得知消息后,虽然表现出了些失望不满,但却无人胆敢公然对抗。 虽然不想炫耀,但历经了这么多事之后,李牧和双溪村狩猎队这群汉子们的赫赫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安平。 在普通人眼中,他们早已经成为了比昔日的秦蝎虎还要大、还要狠无数倍的角色!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狩猎队们虽然无法进入深山狩猎,但贾川却给他们提供了另外一条谋生的路,那便是加入李牧麾下的“劳工”队伍。 猎户们常年在山中与野兽搏斗,其身手自然要比农夫们强的多。 得到消息后,便有十几人当场表示要加入。 因为此时已经是深秋,马上就要入冬,若是等到下雪后,整个大龙山大部分猎物便都会销声匿迹。 有些猎队甚至在山中数日,都打不到任何猎物。 而且冬季农田中也没有什么活儿干。 若能在李牧手下挣些银子,他们自然愿意! 时间一晃,夜幕便已经降临。 一下午过去了,劳工们已经将活儿干的差不多了,清理出一条宽敞的山道。 李牧对此十分满意。 他招呼了一声,带着众人返回双溪村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天刚亮起,这支队伍便再次出发。 来到山脚下,李牧正忙着给劳工们布置今天的工作,贾川却拧着眉头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牧哥儿,不对劲儿,遭贼了!”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昨天清理山路,砍出来不少木料,都堆在道两边,刚才我去检查了一下,发现少了十几根粗杨木!”贾川摸着下巴,“肯定是昨天晚上咱们离开之后,有人过来给偷走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饭了! 十几根杨木若是抬到城中去卖,总价值也不过几百文。 对于李牧而言,这点小钱自然不被他放在眼中。 可这性质却十分恶劣。 以往大龙山无人管理,周遭的村民都上山来捡柴伐树,但现在不同! 李牧可以接受一些穷苦百姓继续在山脚下捡柴,但却不能容忍有人堂而皇之的偷窃。 倘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止不住了。 “……” 李牧思索片刻,冲着贾川挥了挥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我知道了。” 贾川领命而去。 而李牧则长舒了口气,一边让劳工们继续干活,一边开始统计起昨天的收田情况。 虽然已经开出足够宽敞的进山道,但路面却依然坑洼不平,若是遇到阴天下雨便会湿滑泥泞。 劳工们将山道上刻出波浪状的凹槽,在某些地势相差较高的地方凿出台阶。 而坑洼,则用碎石混合着树脂垫起。 虽然只是加固道路,但今天的活儿明显比昨日更加辛苦。 “昨天收地两百三十亩……”李牧从怀中取出狩猎队众汉子们一早便送来的买卖文书,仔细查验了一番后将其收好:“也就是说,现在我已经有了将近一千两百亩田产。” “在安平,也算得上是数的上号的大地主了!” 一千多亩农田,倘若在收成正常的情况下,绝对可以满足三五百人的口粮消耗。 李牧摸着下巴,默默计算了一下自己如今的财富。 双溪村大宅一间。 继承自李二叔的破宅一间。 春意坊。 许家坊。 大龙山。 农田一千两百亩…… 银票……刨除买田和发工钱的花销,还剩下三万两。 现银,三千六百两。 现如今的李牧,即便放在洪州府城,也能算得上是颇有家底的富户。 而且他不仅仅是有财,更有势! 安平城如今风声最盛的帮派是他的合作伙伴,就连县令都要对他客客气气,与霍、刘两名五品武官之间更是有着“并肩作战”之情……虽然期间闹了些小冲突,但双方都知晓彼此的价值,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闹翻。 有钱有势,山高皇帝远…… 李牧现在就像是一头羽翼丰满的鹰,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可以腾空而起。 等到大龙山内工事建成,劳工们变成自己的私军,再将自己的手触及到安平城中其他的行业,到时候……安平名义上是曹养义做主,但实际上,真正的安平之主便将易位! “虎子,这几日你去城中寻觅些胆大的铁匠,”李牧唤来姜虎,轻声交代着:“待到和对方熟络后,让他们替咱们打造矛头、铁甲、弓弩!” 无论任何时代,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武器都是极为重要的。 兵器好坏,往往能够决定战斗力。 大齐治下虽然已经有火器现世,但这东西却属于十分稀奇的玩意儿,民间根本没有流通多少。 而制作火药的硝石更是极为昂贵。 整个大齐境内,根本没有听说过有大型硝石矿被开采。 想要大批量制作火药完全是天方夜谭。 至少现在不行。 冷兵器,依然是这个时代战争的主角。 “矛和甲,都是律令严禁私自打造的物件,我担心那些铁匠们没这个胆量……”姜虎闻言有些担忧。 “凡事都讲究一个徐徐渐进,你若第一天找上门便要他们打造违禁品,他们自然不会答应。”李牧笑了起来,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拥有绝对底线的人,只要出的价码合适,杀头抄家的事也有大批人敢干: “一开始,你出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只让他们打造农具,偶尔混进去一两次违禁品。” “只要对方接受了,后面便慢慢加大违禁品的制造量,一点点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不起眼的蚁穴被击溃的。 铁匠们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偶尔打造一两次违禁品不会出事,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姜虎给的钱越来越多,他们也就越陷越深,双方便站在了同一条贼船上,互相拥有了对方的把柄,便再也无法拒绝了。 “牧哥儿,你真阴险。”姜虎闻言,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句。 他由衷的佩服李牧。 此事,若是让他来办的话,若是碰到不肯配合的铁匠,他只会想到威逼恐吓、以暴力令对方屈服。 这样做的好处是见效快。 只不过,弊端同样明显。 被威逼屈服的铁匠们心生怨恨,总会找到机会来报复他们,若是成功将消息偷偷传到朝堂之上,李牧这伙人自然有灭门之祸! 而李牧这一招,虽然见效慢,但却不会有任何隐患。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李牧笑踢了姜虎一脚,随口道:“这里由我自己看着就好,你快滚去办事!” 姜虎捂着屁股大踏步离开。 不多时后,双溪村中有乡民把铁锅、水桶运送了过来,在山脚下搭建起了土灶。 时间一晃来到了正午。 土灶中冒出炊烟,十几口大锅中汤汁沸腾,有米香缓缓飘散出来。 劳碌了两三个时辰的劳工们用汗巾擦拭着身子,围在土灶前,一个个眼睛发直、等待着开饭的号令。 李牧看了看天色,来到土灶前掀开锅盖。 伴随着滚烫热气腾空而起,映入众人眼帘的是白若珍珠般的大米饭。 前十二口锅内皆是如此。 “是今年的新米蒸的大米饭!” “不是粥水,是干饭!” “东家大气!” “换做别家,能管一顿杂粮饼子就不错了……” “快快快,都拿碗排队啊……” 劳工们早已经被饿的前胸贴后背,此刻看到锅中晶莹如玉般的大米饭后,哈喇子瞬间便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这年头,乡下人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精米饭。 大部分时候,都是粥水和豆饼、杂粮饽饽之类的粗粮! 而不久前刚刚收纳了皇粮,各家各户更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连熬粥都不舍得放米。 往往一锅清汤寡水的粥水下肚,灌了个肚圆,但几泡尿下去就又饿了。 “等等,这香味……”一名年轻汉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好像发现了什么,慢慢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止是米饭香,还有……肉!” 第一百七十五章 偷木头的贼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不少人竖起鼻子深呼吸着,很快,他们便将目光聚集在最后的两尊土灶上。 “鼻子倒挺灵的!” 李牧站在山脚下的大石上,看着众人大笑几声,冲着守在锅灶旁的厨子道:“启锅!” “好嘞!” 那两名乡民应了一声,用棉布垫在手心中掀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迅速扩散开来! 众人抻着脑袋看了过去。 只见两口大锅内,黄褐色的汤汁沸腾翻滚着,带着肥膘的肉块伴随着芋头、萝卜不断起伏,汤汁上还飘着一层金黄色油脂,单单看着,便令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咕噜…… 咕噜! 宛若雷鸣般的腹响声,在锅盖被掀开的那一刹那此起彼伏的响起。 如果说方才的大米饭是出乎意料,那此时的两锅炖肉就是震撼了! “东家,这……这两锅肉,也是给俺们吃的吗?” 有人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 随着这句话,众人皆抬起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李牧。 肉! 这可是肉啊! 即便是城里人,也不是每天都吃得起的! “今天,我特意让人去城中买来一头猪,膘肥体壮,带肉带骨炖进了大锅里。”李牧沉声开口,他俯视着下方这些用渴望眼神看着自己的劳工们,继续道: “我这个人不擅长说什么场面话,也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去给你们洗脑。” “我只想告诉你们,跟着我干有钱赚,有肉吃!” 众人呼吸变得急促。 看着李牧的目光中,渴望已经变成了崇拜敬仰。 对于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夫们而言,想要获得他们的好感真的很简单。 一餐饱饭,几两碎银。 最重要的是,拿他们当做人来尊重、对待! “修建大龙山,可能只需要几个月。”李牧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露出笑容:“但几个月后,你们也不必担心会无活儿可干!” “我想做的事很多!只要你们胆子大、够忠心、愿意跟着我,我保证,以后你们不必再吃糠,不会再受人欺凌!” 短暂的沉默之后。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响起。 “若是天天能有米饭吃,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东家万岁!” “东家,你要是能让乡里的恶霸不敢再欺辱我们,让我们干啥都行啊……” “给这么多大户干过活,李东家,你是第一个拿我们当人看的!” 劳工们激动的热泪盈眶,气氛无比热烈。 李牧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些人虽然对自己产生了好感,但对皇权的敬畏依然根深蒂固。 想要让他们无条件的信奉自己,也需要时间来磨合。 “开饭吧。”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道:“都多吃点!” 众劳工们一拥而上,不多时,每个人都端着满满的冒尖米饭,浇上肉汤肉块,随便找了个地方蹲着就大口吃了起来。 一时间,场间寂静无声,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声音。 李牧伸了个懒腰。 他虽然选择的是和陆秀林类似的道路,但本质上还是有些不同。 陆秀林出身好,自小便拥有名气、家底,所以他想要拉起一支队伍来更加简单。 而且对方选择的是“造.反”,麾下召集的也都是些本就对朝廷不满、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濒死的百姓! 这样的结果便是……黄巾教虽然短时间内扩张了极大势力,但教内的人员却龙蛇混杂,且极易遭到朝廷的针对。 最重要的是,由于教内大部分人员都是由对朝廷不满的百姓组成,所以陆秀林为了稳固教义,不得不经常性的杀死一些恶名昭著的朝廷官员来稳固军心。 这样做的确会加重他在教中的地位和权威。 但坏处是,接二连三的杀戮,必然会遭到朝廷的大规模围剿。 黄巾教这些年气势虽盛,但却根基不稳,麾下教众不少,可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根据地,哪怕是一座城、一个县! 造.反、打仗,若无一战定胜负的实力,那拼的便是后勤供给。 这么多年来,黄巾教的经济来源大部分都是教众的供养、以及杀戮恶官或富户劫掠的家产,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若是朝廷动了真格,全帝国境内官方垄断粮食交易,陆秀林他们恐怕连粮食和兵器都买不到! 而李牧,选择的则是一条相对温和的道。 他深知“广积粮、筑高墙、缓称王”的道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拉起一支私兵前,必须拥有供养这支军队日常消耗的能力,这也是他收购农田和大龙山的原因。 在城内,春意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李牧可以借助酿酒生意为跳板,将安平城内的商铺和生意逐渐蚕食,最终将这座城都控制在自己手中。 不声不响,便不会引起朝廷的敌意。 虽然这样的路子发展速度较慢,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稳! 等到未来的某一天,朝廷真的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李牧便已经羽翼丰满,依靠边境的险要地势,不会畏惧任何势力的绞杀。 …… 一下午时间,匆匆过去。 经过劳工们又一天的忙碌,这条山道已经不再像昨天那般简陋,而是变得稳固平整了许多。 就连马车都可以轻松通过。 随着夜幕降临,劳工们纷纷返回双溪村休息。 大龙山脚下,再次陷入了寂静。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天空的星光还在闪烁着。 突然,有几道脚步声在夜空中响起。 “磨蹭什么呢?快走啊……” “这大龙山脚下常常有狼群出没,咱们是不是要点个火把?” “点个屁,若是被人发现就坏了!赶紧的,今晚再搬上十几根木头,明天一早就送到城中卖掉!” “狗蛋哥,等等我!” 压抑极低的交谈声由远至近飘了过来。 不多时,几道身影踩在了新修的山道上,他们借着星光四下打量了一下,便取出绳索、铁钩等物,绑在一根被砍断的树干上,几人肩扛手提,瞬间便将其抬了起来,向着山下蹑手蹑脚的走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杨平安 他们的动作十分熟络,迈步前行。 就在此时,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有十几道身影从灌木丛、土丘后鱼贯而出,迅速将此地团团包围! “有人?” “糟了,快跑啊!” 盗木贼们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惊恐呼喊着,丢下木头便要四散奔逃。 “都他娘老实站在原地别动,不然,老子手中的朴刀可不认人!” 一声怒吼,宛若惊雷炸响。 姜虎攥着一柄丈许大刀,宛若山岳般堵在前方,火光映照下,刀锋熠熠生辉、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与此同时,四周也响起了弓弦被拉紧的声音。 十几支羽箭在夜空中蓄势待发。 盗木贼们呆立在原地,看着周围的阵仗,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李牧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他攥着火把向前照了照,等到看清了那群盗木贼的样子后,眉头旋即拧了起来。 “怎么是一群孩子?” 火光下,映照出盗贼们的相貌。 那正是一群半大男孩,最大的年龄似乎也不超过十二,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八九岁。 一个个身着破衣烂衫,骨瘦如柴。 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李牧挥了挥手,示意狩猎队众人将弓弩放下,而后面无表情的冲着他们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大龙山已经被我买下了,这山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财产?” “知……知道。”突然,看起来最为年长的孩子脸色惨白,磕磕巴巴道。 “既然知道,那就是明知故盗。”李牧平静的开口道:“姜虎,把他们带走,送到衙门去!” 闻言,这些小贼们顿时被吓的瑟瑟发抖,有人甚至被吓的当场哭出声来。 这年头,一旦进了衙门大牢,那几乎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那些差役和同牢房的犯人才不会有什么尊老爱幼的美德,落到他们手中,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愿意给你干活抵债……” “求求你了……” 这些半大小子们哭丧着脸,甚至有人当场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面对他们的哭求,李牧却始终冷着脸,未发一言。 见状,那位看起来最为年长的男孩咬牙走了出来,强压着内心恐惧,颤声道:“这件事我是主谋,他们都是被我逼迫才来的……你要抓就抓我好了!” “小王八蛋,还挺讲义气的。”姜虎冷哼一声,抄起朴刀便大踏步走来:“既然你愿意替他们担罪,那老子便满足你的愿望。” “砍了你的脑袋,老子便不会为难他们!” 朴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弧线,迎面便冲着男孩脑袋劈了下去。 “狗蛋哥!” 小贼们发出凄厉呼喊。 男孩瞳孔紧缩,虽然来自身体本能的恐惧促使他躲闪,但理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呆立原地,视线中只有那柄不断放大的朴刀。 我死了,二娃子他们就能活!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 冷风扑面。 朴刀悬在距离男孩头颅上不到三寸的地方止住。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刺痛感! “好小子,有些胆色。” 姜虎那张脸上露出笑容,缓缓收起朴刀,“是被吓傻了?还是真没想躲?” 噗通! 狗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眼神中满是惊骇,喘着粗气道:“你不杀我了?” “哼,老子是想换个招式,把你扒皮抽筋挂在山脚下,这样才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盗贼!”姜虎狰狞开口。 李牧走上前来拍了拍姜虎的肩膀,轻声道:“得了,别吓唬他了。” 姜虎呵呵笑着,退到了旁边。 他看着众盗木小贼们,问道:“你们爹娘呢?” “有的饿死了,有的交不上皇粮被抓走充军了……”狗蛋指了指身后的众同伴们,回答道:“我们想去做工,结果别人嫌年龄太小,根本不要!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们不会偷东西的。” 大齐法令严苛,民不聊生。 民间不知道有多少家破人亡的孤儿。 李牧原本并不同情对方,只是想将对方丢进大牢便了结此事,但没想到……眼前这小小孩童,竟然颇为有情有义。 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你大名叫什么?” “杨平安。” “在山中做些杂活儿,搬搬抬抬,每日五个时辰,管两餐饱饭,但没有工钱。”李牧思索片刻,开口道:“你们干吗?” 闻言,这些半大小子们满脸皆是惊喜之色。 没想到此番非但不用蹲大牢,反而还找到了一个容身之地! “我们干!” “只要给口饭吃,我们什么都愿意!” 他们异口同声的点头。 眼见如此,杨平安犹豫片刻,试探性问道:“我能再求您一件事吗?” “说。” “这根木头,让我们拉走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狩猎队汉子们脸色变得都有些难看。 今晚李牧不仅没有追究他们的偷盗之罪,还给了一个饭碗,可眼下他们竟然还想把这木头拉走,这……便是得寸进尺了! “您别误会,我们要这木头不是为了卖钱享乐,是为了给黄先生治病抓药。”杨平安见众人面色不善,立刻解释道。 “黄先生又是谁?” “是个大好人。”杨平安还未开口,旁边便有一个孩子抢先搭了话:“去年冬天,就是他收留了俺们,俺们才能活到现在。” “他很有学问的!” “以前还当过大官呢……” 一众半大小子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 李牧倒是并未在意。 贾川却突然挑了挑眉毛,开口问道:“难不成你们说的是黄文义黄先生么?” “你认识黄先生?”杨平安愕然道。 贾川并未回答,而是转过头压低声音,冲着李牧道:“牧哥儿,这黄文义我听说过,他曾经是工部的一名八品工师,如今的建邺城便是他参与修建的,颇有真才实学。” “只可惜他的为人性格执拗了些,不懂得变通,得罪了顶头上司。” “后来,省道衙门的武库翻新重建,出了事后,工部便将他推出来顶罪。” 贾川语气带着些惋惜,开口道:“结果,他被打了八十大板,罢免了官身,大好前途毁于一旦!” 第一百七十七章 深夜造访 “工部出身的八品工师?” 李牧闻言,语气变得颇为热切。 大齐朝堂下设立六部,而工部,便是负责工程建造的部门。 相当于后世的建设部。 而八品工师,便等同于后世的一级建筑师,即便放在整个行业中都属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批人。 尤其是在封建王朝的时代,工程建材和各种设施不够发达,所以对工师的能力要求便更加严格。 李牧想要建造大龙山内的工事,最近正在为寻找这类人才而发愁,没想到今晚却意外得知了一个! “没错。”贾川点了点头:“这个黄先生,我早些年参军之前便听说过,他老家距离我们村不远,只不过这些年来一直在外地任职,被免职后便失去了讯息,没想到竟然已经回了安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讯息。 这个黄先生,必须要招揽过来。 若是有他在,建造大龙山将事半功倍! “姜虎,大柱,带上这些孩子,咱们连夜去见见这位黄先生。”李牧沉声开口。 …… 双营村。 村尾的低矮茅屋中。 黄文义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只感觉口干舌燥、喉咙疼的像是要着火一般。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伸手去端床头上的瓷碗。 但双手刚抓住碗沿,便感觉一股天旋地转。 啪嚓! 瓷碗脱手坠地,连带着里面的清水都被摔的粉碎。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从眩晕中平静下来。 看着黑暗逼仄的茅屋,嗅着空气中那近乎腐朽的味道,再想想自己这一生的遭遇…… 黄文义嘴角露出一丝惨笑。 他伸手从地上摸索到一块较为锋利的瓷碗碎片,慢慢抵在咽喉处。 我一生忠君爱国,如今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昔日族中、十里八乡皆以我为荣。 而今,他们却都像避祸害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亦或者,是这个世道错了!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倒不如……一死了之。 黄文义手掌颤抖着,将碎瓷片缓缓按向咽喉,刺痛感涌来,一行热血顺着他胸膛缓缓流淌而下。 咣当! 就在此时,院门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黄先生!黄先生歇息了吗?” 几个略带焦急的童声响起。 黄文义闻言,动作极快的将掌中的瓷片压在褥子下,装作被吵醒的样子道:“呜……是平安吗?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戴罪回乡后,以往那些亲戚街坊都对他冷鼻子冷眼,唯有这群无父无母的孤儿对他颇为尊重。 他不想让对方瞧见自己自尽的一幕。 但话音刚落,杨平安便和几名孩童推门而入。 “黄先生,你的病有救了!” 杨平安摸黑来到床边,语气极为兴奋,颤声道:“你瞧,我们把郎中都请来了。” 黄文义闻言一愣。 自从患病之后,他仅剩的那点家底早就被掏空了,而近些日子更是连药都吃不起,这群孤儿们更是穷的叮当响,怎么会有钱请郎中? 就在此时,李牧和姜虎持着火把走进屋内。 火光照耀之下。 李牧看到了躺在炕上那个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中年。 对方头发花白,全身瘦的宛若皮包骨。 若不是还有口气,看上去倒真和路边那些饿殍没什么两样。 低矮茅屋中亦是家徒四壁。 除了几张破旧的桌椅之外,便再无其他家具。 米缸面缸,也早已见了底。 这一幕,不禁让李牧回想起自己刚刚穿越而来的情景。 “您几位是……”黄文义努力眯起眼睛,看着李牧等人,满脸疑惑。 他年轻时曾经做过官,见多识广,一眼便瞧出李牧等人身上的彪悍气质,知晓对方绝不是郎中医师。 “双溪村,李牧。” 李牧闻言一拱手,沉声道:“这几个孩子说想要在我手下做工挣钱,为黄先生治病抓药,我特意来瞧瞧。” 他一闪身,二拐郎中背着药箱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大半夜的,还折腾我老人家!” 二拐郎中口中嘟嘟囔囔的抱怨着,迈步来到床前,伸手便搭在黄文义手腕上。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我无亲无故,怎敢劳烦……” 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别说话。”二拐郎中语气不悦的呵斥了一句,“定气凝神!倘若把脉象出了错,老头子我可不负责!” 此话一出,这位黄先生顿时不敢再言语。 几十息之后,二拐郎中收起手指,沉声道:“气血两虚,气淤不化,你定然是有口怨气憋在心中,再加上吃喝不济,长此以往身子便像是一个在滚烫炉灶上的砂锅,锅里的水都被耗干了。” “简单来说,就是被气出来的。” 李牧闻言并未做声。 二拐叔虽然只是乡下的赤脚郎中,但他的医术却一点都不比城中的大医馆差,甚至还有些大户专程从外县跑来请他去看病。 对于他的诊断,自然无人怀疑。 “先生真是神医……”黄文义听完这番话,惨笑点头:“您所言不错,我这病,的确是因为气性所致!” 昔日,他是风光无限的工师,走到何地都受人尊崇。 可一步走错,便跌入万丈深渊。 他气的并非旁人对自己的冷言冷语,气的只是这个世道! 二拐郎中面无表情的的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伏在桌案上撰写起来,不多时,他捏起药方吹干墨迹道:“按照这上面抓药,最多三个月,保你活蹦乱跳。” 借着跳动的火光,黄文义看清了药方上的字。 人参、鹿茸、黄芪…… 单单看了几样,便感觉心口发紧。 这都是极为昂贵的药材! 现在的他,根本就吃不起! 李牧伸手接过药方,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将其递给贾川:“明天派人去城中药铺,抓三个月的药来。” “姜虎,付了诊金,送二拐叔回家去。” 黄文义目光愕然,看着李牧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良久之后,他才磕磕巴巴道:“这位兄台,你深夜造访,为在下付了诊金药钱,到底所求何事?” “如你所见,我早已家徒四壁,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能给你了。” 黄文义年逾四十,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李牧会善良到这种地步,不求回报的自掏腰包为他诊治。 可他想不到如今的自己,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对方看中的! 李牧闻言笑了笑。 他缓步走到床前,轻声道:“不,你有。” 第一百七十八章 招揽黄文义 “黄先生一身才学价值万金,如今却屈居在此地,实在是明珠蒙尘。”李牧声音极为认真,一双眸子在火光下反射着异样光华:“我想请先生出山,继续发挥所学,助我修建工事!” “原来如此……”黄文艺闻言恍然大悟,紧接着拧起眉头,问道:“敢问阁下是做何营生?要修建什么东西?” “不瞒您说,我以前虽是工师,但主攻的是城防工事,若是只想要盖几间豪宅大房……我倒真不算太精通。” 啪! 李牧闻言,竟直接攥住了他干瘦的手掌,强忍着内心的喜悦:“黄先生,我要修的,正是城防!” “李公子是官府的人?”黄文义颤声问道。 李牧轻轻摇头:“严格来说,我只是双溪村一名猎户。” 此话一出,黄文义愕然瞪大了眼睛。 他自从戴罪返乡之后,整日便窝缩在家中少与外人交流,并不知晓李牧和马帮之间的恩怨。 而贾川购地、给狩猎队下发规矩之时,他也早已病倒,更是一无所知。 虽然黄文义不知道李牧的背景,但曾经在工部任职,自然知晓“城防”是唯有官府才有资格修筑的,而私人想要修建……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山中落草为寇的山贼! 二,拥兵自重,心怀不轨的枭雄! “贾川,这屋子有些挤,带着他们先出去歇歇,顺便把咱们带来的腊肉烤一些。”李牧看出黄文义的愕然,挥了挥手让贾川清场。 他接下来要跟对方谈的事非同小可。 狩猎队的兄弟们自然会保密,但这些孩童难免会有些嘴松的,若是不小心泄露出去便会招惹麻烦。 很快,众人离去,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黄先生,你是聪明人,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想做什么。”李牧顺手关上门窗,毫不避讳、大大方方的开口道:“我就是要在大龙山内修建一座庄子,不,应该说……一座小城!” “一座能够自给自足,拥有抵御来犯之敌的小城!” “事实上,我已经开始招募人手,现在是劳工,将来会训练他们成为私军,驻扎在大龙山内。” 黄文义被这个消息震的目瞪口呆。 良久,他才缓缓试探性的问道:“李公子,是想要造.反吗?私自募兵,这可是抄九族的大罪啊!” “我从未想过要造.反。”李牧单手持握着火把,平静道:“募兵,也是为了自保。” “如今这世道,官、匪、盗……个个都在压榨百姓,边境线上,亦有蛮人和突厥虎视眈眈!倘若未来有一天这些敌寇真进了洪州府,你觉得统军衙门的军队能护住我们吗?” 黄文义闻言沉默了。 大齐建国百年,只因太祖是武将起事夺位,登基后害怕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便开始着手打压武将、压制军队。 历经数朝,国情便已经定型。 通过不断压榨百姓,大齐国库虽然充盈,各级官员也颇有家资,但军队的战斗力却变得十分孱弱。 建国的前几十年,边境的游牧部落由于尚未统一,彼此之间攻伐不断、内乱不止,所以根本分不出精力来侵扰大齐。 可后来随着突厥、狼羌部接连出现了几位雄才大略的头领,将部落一统,他们便不再满足于在草原上放羊牧马,在漫天黄沙中餐风饮露! 他们也想要进驻中原,想要夺取这片肥沃的土地。 于是,战争便拉开了帷幕。 自从二十年前开始,突厥、狼羌族蛮人便大大小小侵扰了大齐边境上千次,每一次都能劫掠走大批财富粮草和俘虏。 在这期间,已经有十几座边关重镇被夺取,彻底成了外族的领地。 昔日的安平距离边境尚有五百余里,可如今已经减为三百! “况且就算是没有外敌,大齐自家的大户、官匪,若是盯上了你的家业,只需要使几个伎俩便可令你家破人亡。”李牧冷笑了一声:“如今这年头,无论是衙门还是统军,都他娘靠不住。” “这朝廷已经烂透了。” “能靠得住的,唯有自己!” 黄文义闻言,突然感同身受起来。 他长叹一口气。 “李公子这话不假,大齐朝堂上下就像是一棵病树,外面看起来枝繁叶茂,但枝干却早已被蛀空。”黄文义惨笑一声道:“三年前,我奉命监造平南道武库,结果顶头上司为了从中捞钱,选用了一批次品石料。” “结果后来武库倾塌,朝廷追责,那些尚书侍郎们挣的盆满钵溢,竟将全部的责任都推在了我身上。” “若不是昔日同窗好友散尽家财求情,恐怕现在我早就成为了冢中枯骨!” 黄文义说到这里,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剧烈的咳嗽着。 他亦早已对这昏聩的朝廷充满愤怒。 “黄先生,人活一世,委曲求全、愤愤而终是一辈子;才尽其用,潇洒放肆也是一辈子。”李牧目光扫过这逼仄腐朽的草屋,压低声音,轻声道: “无论怎么选,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对吧?” 沉默。 静。 黄文义突然笑了起来:“李公子,我这个人曾经执拗迂腐,事事都不敢触碰法令的红线,可如今依然落得个晚景凄凉。” “你说的对,我……从今往后也要换个活法!” 他颤抖着伸出干瘦手掌,微微抱拳作揖:“黄文义,愿为阁下效力。” …… “贾川,把烤肉拿来!” 李牧推开房门,冲着正在院中篝火旁围坐的众人道:“多拿些肥的,给黄先生补一补。” 今晚为了蹲守“盗木贼”,狩猎队的众人都没吃饭,此时正在院中炙烤分食肉干。 听到招呼,贾川立刻抓起六七串巴掌大的烤肉送了过来。 黄文义接过肉串,嗅着肉香,忍不住舔了舔舌头,也顾不上体面便张嘴撕咬了起来。 肉块进口,瞬间将他的味蕾炸开。 这软糯香醇的口感,几乎令他落泪。 自从戴罪回乡后,黄文义已经不知多久未曾吃过肉了,此时吃的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之后,就连身子的病症似乎都好转了许多。 “明天开始,黄先生便正式上任大龙山的监造总工。”李牧清了清嗓子,冲着院中的众人道:“但凡建造之事,皆要听从他的吩咐。” 狩猎队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笑意。 这个接过,不枉费深夜跑了一趟。 黄文义算是上了贼船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选址 时间一晃便是七日后。 经过精心调养,黄文义的身体状况好转了许多,就连原本花白的头发似乎都便黑了。 他的病本就是因为长期郁郁寡欢、营养不良所致,接受了李牧雇佣后,连续服用了几日的补药、食疗,如今早已修复了大半。 而余下相对顽固的小症状,则需要数月的慢慢调理才能彻底被清除。 大龙山内。 黄文义站在一处陡壁上,指着前方的树丛道:“东家,经过我这两三日的勘察,此地便是最为适宜建造城庄的地点。” 李牧取出猎图看了一眼。 此地属大龙山内腹,名为青杀原,地势极为平坦,一眼望去尽是大片的参天巨树。 “您瞧,此地三面环绕山壁,正前方还有一条山涧,是天赐的天险要地!”黄文义往身上裹了裹披风,轻咳了两声道:“若是在此地建造工事,那便是易守难攻。” “而且山涧两侧还可以开垦出大片农田,且有泉眼活水流经,即便被人围困,也不必担心粮草问题。” “将城庄依山而建,只需在四周陡壁上树起箭塔,不超十人,便可将这方圆数里内的状况监视的清清楚楚。” “……” 黄文义语速不紧不慢,将在此地建造城庄的利弊尽数说出:“不过,这里位处大龙山腹地,且地势险要,修建起来便需要花费不少钱财力气。” “单单是清理场地,运送物料,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几日,劳工们已经将进山的路奠稳拓宽,人数也增加到了四百余人。 收购的田地亩数也增加到了将近两千…… 李牧计算了一下,自己手中虽然有三四万两银子,但按照这种开销花下去,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见底。 娘的…… 回想起前几日出手十分阔绰,李牧不禁有些汗颜。 还是有些穷人乍富,把持不住啊! “银两节省不得。”李牧深吸口气,建造之事本就是烧钱的买卖,若是一味节省开支,那必然要在原料和工钱上缩减、降低,而这两项,恰恰是最不能出现问题的。 原材质量降低,会令城庄的坚固程度下降。 缩减工钱,便会令劳工们心生怨恨,在建造中偷懒耍滑。 对于这种有可能会影响工程质量的节约,对于李牧而言,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东家,我预估了一下,想要将这城庄修成,至少需要十万两银。”黄文义曾经在工部任职,自然也懂得该如何计算成本,按照李牧的要求,这样一个能够容纳上千人训练、生活且能抗敌的小城,即便将成本压缩到极致,十万,也已经是底线。 李牧闻言摸了摸下巴。 十万两…… 现在即便把他的家产全部卖光也凑不够这么多钱,不过好在这钱并非一次性支出,他完全可以一边建造,一边做生意把这笔钱挣够。 “十万就十万。” 李牧沉声开口:“钱我来解决,你就只管指导监管建造,切记不可在原料上偷工减料。” “这座城庄,将来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本,质量上不能出任何问题。” 黄文义重重点头。 身为建造城防出身的工师,他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 两人又交谈了一番,就选址的问题细节上谈论片刻,达成了共识后,便聊起了家常。 黄文义年逾四十,却并未娶妻生子,而自从戴罪之后便也跟族中亲友、同乡街坊少有走动,而杨平安这群孩童,则算是唯一跟他关系相近的人。 经过数日相处,李牧也对这个少年印象不错。 对方虽然年幼、身材瘦弱,但干起活儿来却十分卖力,就连他那群“小兄弟们”一个个也都干劲十足。 “杨平安这个孩子虽然年龄不大,但却很有担当,比一些大人都强得多。”李牧轻声开口:“若是假以时日,精心培养一番,定能够有所成就。” “去年冬日,我之所以收留他,也正是看中了他身上那股劲。” 黄文义点了点头,感慨道:“当时天寒地冻,我从外面归家瞧见这群孩子无家可归,心中不忍,便取了几个馒头给他们,我原以为平安会抢占最多的口粮,没想到他把所有食物都先分给了同伴。” “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这年头民不聊生,许多人都沦为了乞丐。 而被饥饿折磨了的乞丐们,其实大部分都和野兽没什么区别。 他们虽然聚集在一起,但奉行的却是兽群中的“强大者优先享有猎物”的观念,无论是谁讨到食物,都会被群体中个子最大、体格最壮的人抢走,剩下的残羹剩饭才会被分下去。 可人,则是会奉行“庇护弱者”的观念。 自从被贬返乡之后,黄文艺见惯了“兽性”的乞儿团,而像杨平安这群有人情味的孩子们,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只是养了他们三个月,但他们却照顾了我半年多。”黄文义感慨一声。 冬去春来,他便病倒在床,距今已经有九个月。 在这期间,他的吃喝拉撒全都是这群少年们照料,若无他们,恐怕黄文义早就成为了一具死尸。 “呵呵,希望我这次收留他们一次,将来,也能得到他们的报恩吧。”李牧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山风吹过。 前方的树林叶片飞舞,宛若林海翻滚,掀起波涛。 …… 在大龙山一连监工了数日,黄文义接替了他的岗位后,李牧终于抽出空来返回春意坊。 一回到坊子,李采薇便迎了上来嘘寒问暖。 两人寒暄几句后,便转到了正题上。 “哥,漕帮的范帮主派人来说,三月春在外县极为畅销,问我们能不能增加产量?”李采薇挽着袖口,指着院子内的土灶道:“现在咱们每月能出五百坛酒,但已经是极限了,若要继续增加的话,这坊子里便容不下了。” “要不,咱们把许家坊那边也建造起来?” 李牧闻言,心中默默算计了一下。 现如今每一坛三月春的利润是二两,一个月五百坛利润便有一千。 若是放在平时,这收入已经算是极为可观。 可现如今李牧要修建大龙山内的城庄,每月千两,便有些稍显不足! “好!”李牧短暂思索后,立刻答应了下来:“除了扩建许家坊之外,我还有一个赚钱的点子。” 第一百八十章 辣椒 自从知晓建造城庄需要花费大量钱财之后,李牧的脑子便开始活泛起来,很快便想到了许多挣钱的点子。 在李采薇茫然的目光中,他动作迅速的冲入房间,再出现时,掌中便多了一捧红彤彤的事物。 “这不是……种在老宅的那东西吗?” “没错!就是辣椒!”李牧嘴角翘起,昔日开启宝箱获得的辣椒籽,他种在双溪村老宅后早已开花结果,如今摘了满满几大袋,足有上百斤重:“这东西可是个宝贝。” 这个世界尚未有辣椒问世,至少大齐境内没有这种东西。 而大部分人想要食辣,便只能用芥菜和茱萸来调味,但这两样论起口感正宗和辣椒相比自然差得远。 李牧手中的辣椒,其品种正是最出名的“七星椒”。 其香味浓烈,口感麻鲜,若是被油炸过之后更是又香又脆。 川菜之中使用最多的便是这种辣椒。 “它能赚钱?”李采薇愕然道。 “能赚大钱!”李牧笑了笑,而后便冲着正在厨房准备食材的王大嫂道:“王嫂,先别忙活了,去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东家回来了?”王大嫂闻言走了出来,笑吟吟的在围裙上擦着水迹:“您想吃啥,我这就去买!” “牛油,花椒,生姜……” 李牧一连串说了十几种调味料,紧接着继续道:“对了,再去买几副牛下水和大骨、羊腿肉。” 王大嫂听的有些发蒙。 她在厨房操持了这么久,从未使用过这么多种调味料,大部分菜肴都只是用葱姜和盐巴调味罢了。 但既然李牧有要求,她也不敢耽搁,用一张纸写上了需要购买的东西后,她便提起竹篓匆匆而去。 “哥,你要做什么?”李采薇有些好奇的问道:“要亲自下厨吗?” “我要亲手创造一个菜系。”李牧撸起袖子,咧嘴笑道:“若是成功了,那钱挣得……会比蒸馏酒更多,更快!” …… 直到天黑,王大嫂才归来。 而狩猎队的几名汉子和家眷们听说了此事,已经早早围在厨房,等待着李牧下厨制作美食。 “东家,你要的这些东西太多了,我走了六七家商铺才买全,差点把我这老腰都累断了。”王大嫂放下竹篓,捶打着僵硬的腰身:“诺,你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一样不落。” 众人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将竹篓内事物取出。 突然,有人皱了皱眉头,道:“王嫂,你买了什么东西,味道怎么这么腥臊难闻?” “还不是东家要的下水和肠肚么……” 王嫂的语气有些嗔怪:“这东西外面根本没人卖,我跑了好几家肉铺,才捡来了两幅,一分钱都没花。” 众人闻言,目光有些古怪的看向李牧。 “东家,你要这种东西作甚?这也能吃?” 看着众人一脸嫌弃的模样,李牧只是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在如今的年代,牛下水和肠肚味道很重,再加上调味料差,盖不住这难闻的气味,无论怎么做口感都都令人作呕。 大部分时候,屠夫都将这东西喂狗或者埋在田地中充当肥料。 除非快要被饿死,否则就连叫花子也不会吃这东西。 但李牧却很清楚。 这玩意儿若是能够处理干净气味,味道甚至比纯肉更加爽脆可口。 在现代,牛肚和下水的价格,甚至要比纯牛肉还要贵上许多! “大柱,去把这东西洗干净了,记得多洗几遍,不能有半点脏污。”李牧一边吩咐手下去将食材收拾干净,一边拿出火石点燃灶台下的木柴:“一会儿,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人间美味。” 大柱将信将疑,拎起大骨和下水、羊腿便来到井边,卖力的清洗起来。 厨房内,随着火光升腾而起,大铁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烟。 李牧将牛油和猪肉混合着丢进锅中,很快,高温便将油脂煸了出来,待到肥肉被煸的干瘪金黄,他用漏勺顺手将其抄起。 而后,便放入花椒、葱姜等调味品。 “东家,别白费力气了。”陈林见状,好心的劝道:“我以前试过这样做,花椒和葱姜压不住下水的骚味,当时……我差点连锅都一起扔了。” “是啊,咱们能吃得起肉,为啥非得自讨苦吃,做这种连叫花子都不吃的下水呢?” “您还是歇歇吧!” 面对众人的质疑,李牧只是微微一笑,便从旁边端出两碗干辣椒,翻手间便全部倒入锅中。 滚烫的油脂混入辣椒,一瞬间便噼里啪啦作响起来。 一股极为奇异刺激的香味在厨房中飘散。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特别!” “有些呛人,但……但是真的香醇……” 众人脸色出现了些许变化,他们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就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火红的辣椒在油锅中翻滚着。 李牧盯着火候,不时往里面添加汤汁卤水。 “东家,下水和肉都洗干净了。”此时,大柱走了进来。 “切一切,放进去。”李牧指着已经添加了诸多汁水的汤汁,此时,它上面漂浮着一层火红色油脂,热气腾腾,鲜香扑面。 大柱动作十分麻利,很快便将食材处理完毕。 伴随着十几斤的下水、大骨和羊肉一齐倾倒进锅,李牧端起旁边的酒缸,再次往里倾倒了一些酒水。 接下来,便是长达一个半时辰的炖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浓郁的香味早已飘满了整个春意坊。 李牧看了看天色,慢慢掀开锅盖,只见汤汁沸腾着,早已经将里面的食材浸透。 他用漏勺沿着锅边,慢慢捞起一截肥肠和牛肚放在碗中,轻声道:“谁来尝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虽然方才他们早已闻到了那深入骨髓的香味,可此时,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尝试之人。 毕竟这玩意儿味道腥臭……思想早已在他们脑海中根深蒂固。 眼见众人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还是王大嫂站了出来:“一群大男人,连吃口东西的胆子都没有?” “谁都不敢尝,我来试试,也不枉费我辛苦跑了这么多家肉铺才找到这玩意儿!” 她接过李牧手中的筷子,夹起一截肥肠便塞入口中。 只是嚼动了两下,她的表情便立刻僵住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麻辣牛油膏 “味道咋样?” “不好吃就吐出来……” 众人目光同情的看着王大嫂,七嘴八舌的开口劝说。 但下一刻,她便瞪大了眼睛,含混不清道:“这……这也太香了!” “一点腥味都没有!” 此话一出,宛若平地起惊雷。 王大嫂动作极快,用漏勺在锅中捞了满满一碗,捏起筷子便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着。 眼看她吃的这么香,其他人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纷纷涌了过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尝试了起来。 这不吃不知道,锅中的杂碎和炖肉一入口,他们才品尝到一种自己以往从未试过的口感! 又麻又辣! 一口肉下肚,只感觉从口腔到胃里都变得暖洋洋的,浑身立刻出了一层热汗。 “这下水居然真的没了腥臊味,口感……好像比羊腿还棒!” 大柱被辣的斯哈喘着粗气,左手抓着一个馒头,右手还用筷子在锅中不停捞着肉块,吃的满头大汗却也不肯停下手上的动作。 “这调味料果真如此神奇?” “虽然又热又呛人,但就是忍不住想要一口接着一口的吃下去,感觉连胃口都变大了许多!” “东家,这红彤彤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众人大快朵颐,震惊之下,皆好奇的询问李牧。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这叫辣椒。” “它可以用来制作酱料、可以腌制、亦或者直接炒菜,我想用它的独特口感来创造一个菜系,想必可以风靡大齐!” 之前李牧说要创造一个全新的菜系,狩猎队众人本对此并没有什么信心。 因为李牧虽然有些厨艺,但别说和京城内的厨子相比,就连安平水仙楼的厨师手艺也要远胜过他。 可如今,他们尝了这锅辣椒炖肉后,便改了主意。 这辣椒的口感实在太过独特,太过诱人,虽然李牧这锅肉只是非常普通的家常做法,但色香味却均远远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单凭这味调料,便足以让饮食界翻天覆地。 “东家,我觉得肯定行!”大柱立刻竖起大拇指。 李牧环顾四周。 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后,他内心也对此产生了浓郁自信。 后世的麻辣火锅店开的遍地都是,即便餐饮业竞争如此激烈,但火锅店却依然能够日进斗金、长盛不衰,便足以说明问题。 “好,咱们说干就干。”李牧活动了一下腰身,开口道:“今晚咱们连夜熬制出一些辣椒牛油膏,明天一早,便送到水仙楼去!” …… 一夜时光,转瞬即逝。 次日,一夜未眠的李牧等人昏昏沉沉休息到临近中午,这才拿着几块凝固成型、混合着辣椒的牛油膏,一路来到水仙楼。 许久未见的陈鹤松依然极为热情,将他迎到了二楼包厢内。 “李兄弟,前些日子城中闹的沸沸扬扬,许多人都说你要完了……但我却觉得你吉人自有天相,果然不出我所料!” 陈鹤松笑吟吟的命人端上茶水,压低了声音道: “听说了吗?三日前洪州府盐运使董宝丰因为私通贼寇被抄了家,就连知府大人也收了他的牵连,被摘掉了乌纱帽。” “如今新任知府是从京都城防大营调来的一名武将……”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 董大人之事终于有了结果,他心中的大石也可落了地。 不出所料,洪州府的新老大果然是由武将一脉出任,这下子,整个洪州府便成为了清一色,牢牢被武将们把控在手。 “朝廷官员的事,跟咱没关系。”李牧饮下一口清茶,满不在乎道:“朝堂上的权力斗争都是神仙打架,咱们这小小草民,只管挣钱养家便是。” “……”陈鹤松闻言,目光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他在安平消息十分灵通。 从李牧得罪了董大人开始,往后之事,陈鹤松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种种事迹,也让他对李牧产生了极大的敬畏。 陈鹤松自然不会忘记,就在两三个月之前,对方还只是个为了避税而讨好自己的穷猎户,如今却已经够资格和五品官员掰手腕,而且还赢了! 虽然这其中有霍、刘两位守备大人的因素,但也不能否认李牧本身的能力。 “李兄弟为人倒是谦逊低调。”陈鹤松大脑飞速旋转,既然对方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他也十分知趣的将其岔开:“不知道这次,李兄弟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发财的路子?” 李牧闻言并未直接将牛油膏取出,而是卖了个关子,慢条斯理道:“陈掌柜,最近水仙楼的生意如何?” “不瞒李兄弟,生意不算太好。”陈鹤松苦笑了一声:“虽然三月春从城中不少饭铺酒肆中抢来了客人,但眼下马上就要入冬,许多食材都难以运输,像蔬菜、活鱼等材料价格开始上涨。” “况且我家的厨子做了十几年菜,口味一直都未变过,即便再好吃,客人也都该吃腻了。” “眼下马上入冬,生意惨淡,我正准备把厨子送到京都学几样新菜。” 李牧闻言笑了几声,开口道:“何必如此麻烦?”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酒楼上一派新菜,保证可以令客人络绎不绝!” 陈鹤松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表情愕然,盯着李牧道:“李兄弟还学过厨艺?” 啪! 被棉布包裹的几块牛油膏被取出,重重搁在桌案上。 “这是何物?” “这叫辣椒油膏。”李牧站起身来,沉声道:“是我以牛骨、麻椒、辣椒……多样调味品熬制而成,烧菜时,只需往里面放一些,便可以令口感变得爽滑鲜香,开胃舒爽。” “无论是煎炒烹炸还是炖煮涮肉,都不在话下!” 陈鹤松表情古怪。 虽然李牧说的天花乱坠,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酒楼生意,还从未听说过凭借一味调味品,便可以令菜肴的口感有如此神奇变化!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李兄弟,这东西,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陈鹤松一脸不信:“咱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你可别忽悠我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尝试 “陈掌柜,咱们认识这么久,你何曾看我说过大话?”李牧神态自若,轻声道:“若是不信,你现在就可把这东西送到后厨,让厨子烧一道菜来尝尝。” 陈鹤松迟疑片刻,从桌案上取起油膏,笑道:“李兄弟,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事关重大,还是稳妥些来得好。” “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离去,一路来到后厨。 虽然将近午时,但后厨现在却依然很清闲,因为前厅现在尚未有客人光临。 大厨范胖子正在和一群学徒们盘膝坐在后门,谈天论地的侃侃而谈。 陈鹤松轻咳了一声。 范大厨立刻惊醒过来,笑盈盈的跑过来:“二掌柜!” “嗯。”陈鹤松面无表的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问道:“范师傅,以往入冬之时,店中什么菜式卖的最好?” “那自然是一些炖煮的砂锅汤盆、涮肉,口味辛辣些,可以发汗驱寒。”范大厨指了指桌案上的调料罐,宛若邀功般说道:“今年我特意从外地买来了一些生姜子和芥末粉,比咱们本地的口味要强不少,保证可以再推出几样招牌菜来……” “这东西,你以前见过吗?” 没等他自夸的话说完,陈鹤松便将牛油膏放在了桌案上。 范大厨见状将其放在鼻翼下嗅了嗅,开口道:“这味道……像是牛油,但是香味之中又混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有些呛人,又有些焦香。” 他伸手将巴掌大小的牛油膏掰开,露出里面混着的辣椒。 “这……” 范大厨在厨房工作了三十多年,可从来没见过这种调味料,“是从西域运输而来的新玩意儿吗?” 眼见他也不认得这种东西,陈鹤松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而是直接吩咐对方用这牛油膏做一份菜出来。 得到了二掌柜的指令,后厨便立刻忙了起来。 随着一条鲜活鲤鱼被褪去鱼鳞,迅速被切成了肉片,灶台上的砂锅也被烧开。 范大厨将牛油膏放入其中,伴随着其慢慢融化,汤汁很快就变成了黄红色,同时,一股奇异的香味在后厨飘散开来。 “这香味倒是颇为浓郁,只是不知道口感如何?”陈鹤松站在门口,内心暗暗赞叹了一句。 不多时,经过处理后的鱼片便混合着豆腐、酸菜被放入砂锅中。 汤汁沸腾,慢慢浸入鱼肉之中。 也就短短不到一盏茶工夫,范大厨便将砂锅从灶上取出。 鱼肉不同于牛羊,肉质鲜嫩,只需要短暂烹煮便可食用,若是时间长了,不仅口感会变差就连肉也会松散不成型。 看着浸泡在滚烫红汤中的鱼片,陈鹤松舔了舔嘴唇,取出筷子便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麻、辣、香! 一瞬间,极具刺激的口感在他口腔内炸开,额头上瞬间便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嫩滑鱼肉和这股辣味融合在一起,就连以往最难处理的土腥味,此时陈鹤松也没有尝到任何一丝! “这味道……” 他瞪大了眼睛,又挟了几块豆腐和酸菜。 相比于鱼肉,酸菜与这麻辣牛油的味道结合的似乎更加完美,酸辣可口,宛若天作之合。 “二掌柜,味道怎么样?”范大厨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仅是他,后厨许多伙计们也都被这新奇的香味吸引而来,围在周围,等待着陈鹤松的评价。 但面对众人的期待,陈鹤松不语,只是一味的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 “酒!” 他停顿了一下,冲着伙计吩咐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要三月春!” 伙计不敢怠慢,很快便端来一壶烈酒。 陈鹤松倒在杯中一饮而尽。 他的脸色瞬间便如充血般变的通红,屏住了呼吸,眼珠中都充满了血丝。 足足十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拳头道:“娘的,过瘾!这滋味……简直是人间至臻的享受。” 后厨的伙计面面相觑,皆感到有些愕然。 陈鹤松为人谦逊温和,以往从未说过这等粗野之言,这小小的红油牛膏,竟真有如此魔力? “你们来试试!” 他将碗筷推了过去,早已等待多时的厨子们立刻争先恐后的尝试起来。 “二掌柜,这油膏的味道竟然如此美味?经由它烧制出来的菜肴口感太独特了!”范大厨在烹饪界干了几十年,自认为也算是见多识广,已经很少有美食能够令他提起兴趣。 可眼前这味普普通通的酸菜鱼片,只因添加了这块红油膏,便瞬间令他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麻辣鲜香!一口吃下去,只觉得浑身热汗直冒,通体舒泰。” 范胖子是专业的厨子,自然知晓它的价值:“若是冬天,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飘飘,在桌案上置这样一个炭火砂锅,吃一口肉,再配上一口烈酒……啧啧,这才是神仙般的享受。” “我问你,若是以此物为基调,烧制菜肴,店里的生意能否继续火爆?”陈鹤松极为认真的问道。 “此物口感新奇,无论是炖煮还是烧菜……亦或者是拌面做酱都可以。”范胖子闻言思索片刻,开口道:“若是店中可以引进,必然能够吸引许多客人来尝鲜,至少在这个冬天,生意肯定会比以往好。” “不过我只是个厨子,只能从菜肴的口感上做出预估,至于具体如何,还得掌柜的您自己做决定。” 闻言,陈鹤松摸了摸下巴。 此物口感新奇,必然可以在饮食界掀起一片狂潮。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李牧拿来的。 “李牧此人……总是可以创造奇迹。”陈鹤松想起三月春,这价格昂贵的酒,在最近给水仙楼带来了不少生意,将安平城内原本旗鼓相当的几家酒楼完全打压了下去,令对方不得不降价营销。 而这块牛油膏…… 是否拥有和三月春一样的魔力? …… 当李牧喝完第二壶茶水的时候,包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陈鹤松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开口道:“李兄弟,那牛油膏……水仙楼要了!” “咱们来谈谈价格吧,这东西,你准备卖多少钱一斤?” 第一百八十三 价格,四成利润! 陈鹤松十分直接的开口询问价码。 辣椒牛油的口味已经将他征服,经过一番思索后,他已经决定购入! “陈掌柜爽快。”李牧闻言笑了笑,他放下茶杯,轻声道:“你我相识许久也算是朋友,我也就不绕圈子了,这油膏可以供应给水仙楼,但我不要钱。” 闻言,陈鹤松脸上却没有任何欣喜,反而有些古怪。 他在生意场上干了这么多年,自然知晓这世上绝对没有白吃的午餐。 虽然李牧和他有些情谊,但还不至于深厚到这种程度。 “李兄弟不要钱,那是想要些别的了?”陈鹤松笑容只是僵硬了一瞬,而后便恢复了原样,拍着胸脯道:“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拿出来的,便绝无问题。” “当真?” “当真!” “那好,既然陈掌柜如此痛快,我便直说了。”李牧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字一顿道:“我要……水仙楼四成的利润!” 静。 死寂。 此话一出,包房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陈鹤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起来。 “李兄弟,你没开玩笑吧?” 他挤出一抹笑容,尽可能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道:“就凭这一块油膏,你便敢要走四成……” “你知道水仙楼每月能赚多少钱吗?” 听着对方已经带着些不悦和敌意的话,李牧倒是很平静,他既然敢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缓缓转动着茶盅,随口道:“安平虽然只是个县,但在洪州府境内已经算是首屈一指的繁华大城,城中的大户不少,买卖兴隆,水仙楼每月的利润至少在三千左右。” “三千看似不少,但在安平开店,每月也需要上下打点,刨除这些外,落在我们口袋中的也不过两千五。”陈鹤松人脉很广,但这同样需要花钱去维系:“若是每月先分给你一千二,这营生我们便没法继续干了!” 无论是衙门还是守军,亦或者是税务司……这些人都像是饿狼。 水仙楼每个月都要拿出一笔银子来将他们喂饱。 “不,你算的只是之前的利润,若是用上了这牛油膏,我保证每月利润翻三倍。”李牧竖起三根手指,笑道:“这样一来,即便你我分红,水仙楼也比以往要挣的多!” 陈鹤松沉默了。 若是按照李牧所说的三倍利润,水仙楼的确能多挣些钱。 可此事风险太大,况且他只是个二掌柜,还是不敢贸然答应下来。 “李兄弟,四成这个价码实在太高。”犹豫片刻,陈鹤松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阴沉道:“我接受不了。” 李牧看着他的样子,知晓对方绝不是不想要这牛油膏,只是想要趁机压一下价。 但四成,已经是李牧深思熟虑后的价码。 绝不可能退让。 “陈掌柜,既然你为难那就算了。”李牧站起身来,作势便准备离去:“三月春的生意咱们继续做,这油膏嘛……我便再寻个新合作伙伴便是。” “等等!” 见李牧要走,陈鹤松当即便急了。 他刚才尝过美味,自然知晓一旦油膏卖给城中其他酒楼,自家的生意肯定要遭受严重影响。 而且就连水仙楼现在最吸引食客的三月春,也是出自李牧之手。 倘若李牧真找到了其他合作伙伴,对方开出了一个高价买下油膏和酒的销售权,水仙楼的生意怕是要一落千丈! “李兄弟,你先别急啊,咱们再聊聊。” 陈鹤松拉住李牧的手腕,转变了态度,开始打起感情牌:“你我是老相识,当初你刚进城的时候,老兄我没少给你帮忙……” “你忘了,守军的林参将还是我帮你引荐的呢!” “……” 陈鹤松喋喋不休说了半天。 李牧静静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陈掌柜,你的确帮了不少忙,但你应该记得……每次,我都付了一笔银子。” 陈鹤松的话戛然而止。 当初兜售羊肉,他收了李牧二两银子。 引荐林参将,李牧主动把鹿茸价格减了十两。 后来对付马帮,虽然陈鹤松配合演了一出戏、散布消息,但事成之后,三月春也交由了水仙楼独家销售,为其揽下不少生意。 “陈掌柜,我这个人重感情,有什么好事都会优先考虑朋友;但在商言商,朋友的关系再好,钱财也要分的清。”李牧收起笑容,神情极为严肃认真:“你经营了这么久的酒楼,应该知道这辣椒油膏能够创造多大的利益。” “我能够第一时间把它送到水仙楼,已经是看在你我过去交情的份上,至于利润分红,我不会让步。” 现如今的李牧早已不是当初刚进城时的穷猎户。 他和漕帮关系匪浅,和曹养义私下也有协议,可以说在安平黑白两道都混得开。 若是想要无底线的捞钱,他大可以像昔日的秦蝎虎一般,凭借暴力手段对城中的大户富商进行敲诈勒索、巧取豪夺。 但最近连续发生了许多事,李牧早已经走进许多大人物的眼睛里。 霍、刘等两位守备自然不必说,而丁知府和他背后的那些靠山们,知晓了此事前因后果后,必然也会盯上李牧。 倘若此时再肆无忌惮、行事高调,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死无葬身之地。 “说句不客气的话。” 李牧深吸一口气:“现在的安平,倘若我今天放出话去要和人联手做生意,不到晚上,春意坊的门槛都会被人踩破。” “哪怕我什么都不干,都会有不少商铺老板上赶着送钱过来巴结。” 陈鹤松脸色变得无奈。 因为他知晓这是实话。 以李牧如今的名声地位,安平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和他搭上关系! “李兄弟,我毕竟只是个二掌柜……你给我点时间,我跟东家商量后便立刻给你回话如何?”陈鹤松语气诚恳。 沉默片刻。 李牧竖起两根手指:“两天,我最多等你两天。” …… 城北,一间大宅的暖阁内。 一名中年在娇妾的侍奉下穿上锦衣,看着堂下的陈鹤松,脸色阴沉:“竟敢要四成的利润?还真敢开牙……” “乡下来的土佬,就算地位再变化,也改不了骨子里这穷疯了的性子!”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掌柜 水仙楼有两名掌柜。 多年以来,大部分人都只认得二掌柜陈鹤松,这些年来,店中的大小事务也都是由他来出面操持。 而水仙楼的东家兼大掌柜却极少露面。 在外人看来,这偌大的酒楼似乎全都由陈鹤松自己做主。 但事实上,只有店中的老人才知晓,水仙楼从始至终的绝对老板只有一个,那便是大掌柜。 其余之人下至打砸的伙计,上至二掌柜陈鹤松,都只是被雇佣的员工! “大掌柜,李牧的要价虽高,但他确实有这个资格,那调料的味道我尝过……倘若引进店中,这个冬天生意肯定十分火爆。” 陈鹤松十分认真的分析着:“即便交出四成利润,我们也有的赚。” “只怕他现在要四成,将来便要五成、六成……”大掌柜挥了挥手,示意侍妾离开,面色阴沉道:“最终,恐怕连整个店都要落在他手中。” 大掌柜捋了捋胡须,轻声道:“我打下这份基业不易,一个酒楼,不可能将所有赚钱的法子都捏在一个外人手中,三月春、辣椒油膏,这两样东西短期内的确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不少利益。” “可时间长了,咱们的收益要完全依仗李牧,到时候,你我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操控的傀儡,对方说什么,咱们就得照做!” 此话一出,陈鹤松也陷入了沉思。 大掌柜的担心不无道理。 就像是一个国家即便外表看上去再发达,但军队和经济都是由外国来控制,那必然是毫无主权,时时刻刻都要看别人脸色度日。 只要别人不开心,随时都可以将国家夺取过去。 “大掌柜,我觉得李牧不是那种贪婪之人。”沉默片刻之后,陈鹤松还是开口争辩了一句:“虽然我俩相识不算太久,可早已摸透他的性子,此人讲义气、重情分,别的不提,单单前段时间和那位盐运使的事,便足以看出!” “当初他手下的兄弟杀了盐运使的儿子,只要将其交出,便可以摆脱后面的麻烦,但他却不惜和五品官对上,以身犯险也要将手下护住。” “据我所知,那个汉子和他相识还不到三个月……” “人是会变的!”大掌柜突然开口,冷冰冰的打断了他的话,面无表情的搓揉着手中的玉珠:“我不能把水仙楼的基业,赌在别人的良心上。” 陈鹤松无奈叹了口气。 他和李牧接触过数次,内心对其还是颇有好感的,但只可惜这次对方的要价实在太高。 况且这水仙楼真正的主人也并不是他。 大掌柜既然发了话,那这次的合作显然要以失败告终。 “既然如此,那我便按照您的意思给李牧回话了。”陈鹤松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大掌柜突然开口,语气变得缓和了几分:“我们现在毕竟和他做着生意,此番就算拒绝也不要搞的太僵,我准备了一些礼品,你过去跟他好好聊聊,此番合作不成,也不至于将关系闹僵。” 闻言,陈鹤松脸色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原本还担心大掌柜会因为此事而发怒,导致水仙楼和李牧的合作到此结束,没想到自己这位东家竟然如此通情达理。 “大掌柜放心。”他恭敬抱拳行礼:“我一定将此事办的妥妥当当。” “来福。”大掌柜冲着院外招呼了一声,唤来一名家仆耳语几句,而后又开口道:“去仓房将昨天梅宗元送来的东西取出来,跟二掌柜一道,送到春意坊去。” 陈鹤松原本不想这么快便去回复,但眼见自己东家已经吩咐做事,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带着几名家丁提着几箱礼品离去。 …… 半个时辰后。 春意坊。 当陈鹤松表明了来意,又命几名仆人将礼品送上后,李牧推辞一番后便将其收下。 “陈掌柜,你我是老交情了……就算此番合作不成,咱们不是还有酒水买卖呢?何必搞的这么见外?” 对于水仙楼的拒绝,李牧倒也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 毕竟自己的要价确实有些高,对方有所顾虑也是情理中事。 安平城中的酒楼不止一家。 辣椒油膏有偌大的市场,想要找个愿意接受自己价码的合作伙伴并不难,大不了……可以出钱买下一栋酒楼,自己亲自来做这餐饮生意! “李兄弟,这可不是我要给,是大掌柜特意交代的!”陈鹤松微微笑着:“三月春给水仙楼带来了不少生意,这便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 李牧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生意场上的人,果然是圆滑市侩、左右逢源。 明明遭到了拒绝,但自己心中却还是感到很舒服。 这便是为人处世的技巧了。 “陈掌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正好是三月春出炉的日子,你们先进屋歇息着一会儿。”李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众人进屋落座:“等下,我让姜虎套几架骡车把酒装坛送过去。” “咳!我刚才还想着呢……店里的酒确实快卖光了……”陈鹤松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好我带了人来,一会儿让他们也帮忙装卸。” 方才他一直在担心,若是此番李牧动怒,一气之下直接断了水仙楼的酒水供应,那可如何是好?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两人坐在屋中浅饮了几杯茶。 跟随陈鹤松而来的几名家仆中,有一人脸色有些难看,夹着裤裆走了过来,轻轻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这小子,懒驴上磨屎尿多。” 他语气嗔怒的低骂了一句,而后笑着冲李牧道:“李兄弟,我这伙计中午贪吃了些荤腥,腚沟子要憋不住了,想上个茅房哩!” “人有三急,理解理解。” 李牧指了指春意坊东南角的一间低矮草屋,道:“那里就是。” 伙计尴尬的赔着笑,而后转身一路小跑便向茅房而去。 只不过,他的脚步在经过厨房时停留了几息,目光有意无意在灶台旁的调料布袋中瞧了一眼。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得帮我 不多时,姜虎套好了骡车。 在春意坊众人和水仙楼伙计们七手八脚的忙活之下,一百坛三月春很快就被抬上了车。 伴随着一声吆喝,骡车缓缓启程。 “姜虎,你下午去城中转转,放出话去,就说我想与人合伙做生意。”李牧轻声开口,继续道:“另外,吩咐咱们的人圈些农田出来,在周边垒起棚子,我要种辣椒。” 当初种在李家大院内的辣椒秧一共只有几十棵,大丰收之下,也只不过收获了不到三百斤的成果。 这点分量,若是自己食用的话倒还勉强够用,可若用于做生意……一旦火爆起来,恐怕连一日都支撑不住。 眼下虽然已经是将要入冬,但气温依然保持在五度左右,尚未结冰。 按照往年的气候推断,距离降雪恐怕还有一段时间。 普通辣椒从种下到发芽结果成熟需要四五个月,但李牧手中的种子却不同。 当初他种下后,短短三十日,便完成了整个过程。 “宝箱奖励的一代种植成长速度快,不知道结出的辣椒中取出的二代种植,是否也有这种特性?”李牧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倘若不能在完全入冬前收获一大批辣椒,那么他将无法挣到冬天这个最暴利季节的钱! 姜虎应声而去。 李牧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去歇息一会儿,王大嫂却突然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些不安,压低声音道:“东家,方才厨房有人偷偷进去过!” “嗯?”李牧闻言愣了一下。 “我放在灶台上的调料,被人动过了。”她拧着眉头,继续说道。 “坊子里这么多人,可能是谁刚才肚子饿了,去厨房找吃的了?”李牧随口道。 “不可能,方才大伙都在搬酒,没人进过后厨。”王大嫂十分认真且笃定道:“前些日子那姓董的花钱悬赏咱们,我怕有人偷偷下毒,所以就养成了个习惯,不许任何人私自进去,就连厨房里的调料、食材摆成什么样子,也都牢牢记在心里。” “我记得清清楚楚,午饭后,灶台旁的调料袋是靠墙的,现在却挪了地方……” 李牧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他猛然抬头:“是装辣椒的袋子?” “……”王大嫂点了点头。 李牧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陈鹤松与那名上茅房伙计的对话…… 所有人都在搬酒,唯有对方有机会留在院中。 “陈鹤松?”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目光透出一丝狰狞:“你居然跟我玩这一手?” …… 依然是城北,水仙楼大掌柜的宅院中。 安平守军参将林坚坐在偏厅内,缓缓饮下杯中的茶水,轻笑道:“大掌柜这些年宛若闲云野鹤,躲在城北享清福,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喝茶?” “呵呵……林将军,今个我可是有事相求。”大掌柜端坐在太师椅上,笑意吟吟。 林坚闻言愕然,而后笑道:“大掌柜开什么玩笑,在这安平,还有令你为难的事?即便是昔日的秦蝎虎,也要给你几分薄面!” 大掌柜并未回话,只是摇头苦笑。 林坚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大掌柜有话直说吧,以你我的交情何必打这弯弯绕?当初要不是你出钱上下打点,我也不可能在军中一路晋升,做到如今一方守将的位子。” 在安平,人尽皆知水仙楼二掌柜交友广泛、人脉众多,但极少有人知晓,陈鹤松的大部分人脉都是从昔日大掌柜手中继承而来。 而水仙楼在安平最大的靠山,便是这位守军参将。 这也正是当初陈鹤松即便面对马帮的威胁,也依然镇定自若的原因。 “林将军,此番特意请你前来,只是为了打听一个人。”大掌柜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李牧。” “此人,你对他了解几分?” 闻言,林坚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前些日子与董大人的争斗中,他面对李牧的拉拢选择置身事外,可不久之后,霍、刘两位守备亲自前来站队,这便令他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甚至还因为“明哲保身”的行为遭到了训斥。 当时的林坚,并不认为李牧能够在争斗中获胜,但没想到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 “此人……有些邪性。” 林坚犹豫良久,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数次招惹强敌,每次看似都绝无胜利可能,可偏偏每次都能出奇制胜,成为最后的赢家。” 大掌柜听着他的话,突然开口将其打断:“我听说……他还有军中的靠山?” “……” 林坚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虽然在马帮和董大人之事上,出现了甲士和骑兵相助于他,但据我所知,这些兵并非任何一名守备、总兵的麾下,应该是某位大佬的府兵。” 大佬的府兵? 大掌柜心中咯噔一声。 “前几日,霍、刘两位守备亲自到春意坊坐镇,莫非也跟李牧关系匪浅?”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 林坚大笑,而后否认道:“李牧帮忙斗倒了丁知府和董大人,帮了霍、刘两位守备大人的忙,但据我所知,这两位大人却对其并无好感,甚至有些愤恨。” 大掌柜松了口气。 如今整个洪州府都成了武将一脉的天下,他背靠安平守军,自然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即便李牧背景深厚,也丝毫不惧! “对了,他不是在跟你们水仙楼做生意么?怎么,闹翻了?”林坚这才反应过来,半开玩笑似的问道。 “暂时没有,不过……也快了。”大掌柜端起茶杯,看着林参将,一字一顿道:“此人野心勃勃,今日仅用一种调味品,便想吞并我店中四成利润,只不过被我所拒才没得逞。” “我料想他不会善罢甘休,倘若不久之后,我与他真成了对手……” 大掌柜一字一顿道: “到时候,你得帮我。” 第一百八十六章 意外 李牧眉心颤抖。 他虽然不愿相信陈鹤松会背刺自己一刀,但事实却已经摆在眼前。 对方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抱歉,但却趁着送礼上门的时机盗取了放在厨房灶台旁的辣椒。 水仙楼此举,显然是想要自行培育种植! “东家,这都怪我。”王大嫂看李牧脸色变得铁青,心中顿时有些七上八下:“我想着坊子里都是自己人,便忘了将调料袋好好藏起来……” “不关你事。” 李牧摆了摆手,示意她无需愧疚。 辣椒于大齐虽然是个新鲜玩意,可他既然已经决定了大范围种植,那么种子便不可能不外泄。 虽然他可以将辣椒秧种在大龙山深处,命人专门看管,可依然无法完全避免。 从种植到收获、再到运输、制作成牛油膏等一系列工序中,难免有人会私自藏种,偷偷贩卖出去。 李牧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所有人。 即便手下靠得住,这种农作物种在山中,大概率会有兽吃鸟吞,伴随着粪便排泄在四处生根发芽。 最多两三年,这玩意儿便会传遍整个大齐。 李牧原本也只是这样打算,只挣这两三年的快钱,大捞一笔便转攻其他行当。 可若水仙楼盗取了辣椒籽后势必会影响他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这是背叛! “大嫂,此事不要声张,你就当做全然不知。”李牧沉思片刻,开口吩咐道:“余下的事,我自己会办。” “我知道了。”她连连点头。 李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鹤松毕竟和他有些交情,虽然大部分都是利益交换,但无论从王家之事还是马帮的事上,他都是感激对方的。 而且现在春意坊和水仙楼还做着生意。 在没有抓到实质性的证据之前,仅凭一个被挪动的调料袋,便要判处对方“死刑”,未免也有些太过武断。 “贾川,这段日子找人盯着水仙楼,倘若发现什么异样……”李牧让王大嫂离开后,便唤来了贾川叮嘱道:“便立刻回来禀报。” 贾川闻言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狩猎队的汉子们和陈鹤松相处的不错,彼此之间早已熟络异常,如今却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之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东家,发生什么事了?” “放在厨房的辣椒可能被偷了。”李牧开口道。 “是刚才陈鹤松他们?”贾川愕然。 “……”李牧沉默许久,缓缓道:“我只希望是自己的判断出错了。” 生逢乱世,能够遇到几个能够深交的朋友实属不易。 他不希望陈鹤松走错路,最终双方成为对立。 …… 另一边,大龙山的建造也在黄文义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短短数日,一条相对宽敞平坦的山道便被开辟了出来,直通当初选择准备建造城庄的青杀原。 这里的一片参天大树,也在劳工们的砍伐下渐渐减少。 “小五、二奎,别歇着了,快把木头拉到旁边去!” 大山深处,众人热火朝天的干着活,一名中年汉子擦着额头的热汗,冲着不远处的年轻人道:“今天咱们分到的活儿轻松,晚上能早点下工,赶紧干完了事。” “知道了!”年轻汉子回应着,两人结伴抬起一棵锯倒的树干,向旁边的空地而去。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灌木丛被挤开,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那个方向快速接近。 “嗷嗷……” 刺耳的嚎叫声传来,伴随着浓郁的、扑面而来的腥臭味。 一头通体灰黑,体格健壮的野猪赫然从灌木丛中跳出,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怒气冲冲,鼻孔中喷出两条白气,看着前方数量众多的人类却依然没有胆怯,反而不停用前蹄刨着地,做出一副攻击的姿态。 “娘的……是野猪?” 在场的众人见状,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他们生活在大山附近,自然知晓这种畜生的厉害之处,顿时有些慌乱。 在民间一直有句古话,叫做一猪二熊三老虎。 这句话的含义指的并不是野猪比熊和老虎都强,而是指的这种畜生对人的危害系数高、攻击性强,伤人的次数最多! “都别动!攥紧家伙!”之前开口的中年汉子急忙出声:“这附近肯定有它的老窝,咱们的动静把它给惊了……” 果然,这句话刚出口不久,后方的灌木丛中再次有六七头体型稍小一些的野猪跟了出来。 它们站在一起,就像是一支蓄势待发的重骑兵,压迫感十足。 “崔伍长。” 那两名抬着树干、距离野猪最近的年轻人声音发颤,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小心翼翼的呼喊着:“我们俩咋办?” “把木头放下,慢慢往后退。”中年汉子也尽量压低声音。 自从大龙山修建工作进入正轨后,狩猎队的汉子们便不再整日监工,而是听从李牧的号令,继续在这附近十里八乡进行收田、招工的事宜。 而劳工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却没有对付野兽的经验。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群野猪,他们也不知如何对付,只能尽量避免和对方发生冲突。 小五和二奎闻言,动作极为轻缓的将木头放下,正准备慢慢拉开距离,但没成想那为首的公猪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嚎叫了一声便发疯似的冲了上来。 一时间,场面瞬间陷入了混乱。 有人被吓的尖叫连连,撒丫子四散奔逃。 几名胆子大的汉子则直接抄起斧头、刀锯围了过来,瞄准野猪的脑袋便抡了上去。 但这些畜生平日里在泥浆中打滚,闲来无事又常常在松树上蹭动,皮毛上早就沾染了一层厚厚的松脂铠甲,刀斧砍在身上,竟然冒出了火星! 嘭! 一名汉子来不及躲闪,被径直撞的倒飞出去两三米。 那公猪獠牙森森,一双赤红的小眼睛在人群中四处打量,突然,落在了脸色苍白的黄文义身上。 来自野兽的敏锐直觉令它察觉到,在这群惊扰它老巢附近的“入侵者”中,这个是最弱的一个! 它毫不犹豫,宛若离弦之箭般撞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久别重逢 场面混乱不堪。 黄文义做梦也没想到这头畜生竟然会盯上自己,他之前在工部本就是文职,再加上不久前刚患了一场大病,现如今还没有好利索,身子骨正虚的厉害。 眼见野猪气势汹汹的撞了过来,他连忙手脚并用,想要爬上旁边的大树上。 旁边也有几名壮汉手持武器挡了上来:“保护黄先生!” “拦住这畜生!” 他们怒吼着一拥而上,想要将发狂的野猪按倒。 但野猪四蹄如风,在临近时却突然拐了个弯,令众人扑了个空,紧接着,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便冲着尽在咫尺的黄文义小腿咬了过去。 “完了……” 眼见这一幕,在场的几名什长几乎被吓傻。 黄文义是东家特意请来的,而今日,在场上百人竟然都没能护住他,令他伤在一个畜生口中,倘若李牧得知此事…… 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眼见野猪就要咬上来,一道瘦小的人影却突然冲了出来,拎着一柄砸石头的铁镐,怒吼着便向猪头迎面砸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锋利沉重的镐锋精准无误的砸中了野猪左眼,没入眼眶数寸! 鲜血飚飞。 野猪受痛疯狂摆头,瞬间便将眼前这个“可恶”的敌人撞倒,撒开蹄子便要去踩踏一番。 “狗蛋哥!” “平安!” 两道不同的惊呼声响起。 那挺身而出挡在黄文义身前的,赫然便是年仅十二的杨平安! 野猪前蹄重重踩在他小腹上,大口咬住肩膀便要甩头撕咬,顿时血流如注。 杨平安惨叫一声,双手推着这颗硕大猪头拼命抵抗,但他这瘦胳膊瘦腿,力量怎么比得上满身横肉的野兽? 惨叫和鲜血,唤醒了周围那些准备四散逃开的劳工。 他们呼喊着冲了上来,将手中的斧头、刀沿着野猪下腹、后臀等薄弱部位疯狂捅砍着,这畜生吃痛放开杨平安,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躯便向丛林深处逃去。 但此时众人又岂肯放过它? 只见上百号人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一时间,石头、钢叉、铁镐等武器不停往这些野猪身上招呼着,惨嚎声响彻天际。 不到一盏茶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 空旷山地中,只剩下了七八具倒在血泊中的猪尸。 …… 很快,劳工们遭遇袭击之事便传到了李牧耳中。 他闻讯后,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到双溪村,见到了因此而受伤的几人。 “没事吧?” 李牧推开李家大院的屋门,看到了正躺在炕上、被染血白布裹住手臂或腿部的几名汉子,语气急促道:“请郎中来看了吗?” “已经请村中的那位二拐郎中来过了。”黄文义脸色苍白,依然有些心有余悸道:“没出人命,一共伤了六个,大部分都是皮肉伤,骨头没断……” “只不过平安这孩子流的血有点多,现在还昏迷着。” 他坐在炕头上,手掌轻轻拂过杨平安的脸。 此时,这少年脸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双目紧闭,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没有苏醒的迹象。 “二拐叔怎么说?”李牧心里咯噔一声。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非常清楚失血过多有多么危险。 当初姜虎那么健壮的体格,被三刀六洞后,即便没有伤到内脏,也因为流血在床上养了很久。 杨平安本就瘦弱,能不能扛过这一关都很难说。 “他说……应该不会死。”黄文义开口。 闻言,李牧松了口气。 二拐郎中这些年来以医术著称这十里八乡,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话更不会说。 既然他说没有生命危险,便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能活下来。 “受伤的药钱报销,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另外……我听说那几头野猪被杀了,晚上炖肉改善伙食。”李牧大手一挥,紧接着开口道:“明天开始,我会召集狩猎队把青杀谷附近的野兽猎杀驱赶一番。” “此事的确是我疏忽了。” 大龙山中野兽众多,而且越靠近深山,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便越多。 索性今天出现的只是一群野猪,虽然力大凶狠,可却愚钝莽撞,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若是碰到了狼群、虎熊,那今日肯定要死个几个人不可! 恰巧近些日子收田之事也到了尾声,李牧准备让狩猎队众人回归自己的本质工作,为劳工们保驾护航。 “多谢东家!” “等我们养好伤,一定把这几日缺的工补上!” 闻言,床上的几名伤员纷纷道谢,甚至想要爬起来磕头。 这年头可没什么劳动法。 大部分劳工若是在工作中受了伤便只能自认倒霉,不仅得不到赔偿,甚至还会被东家赶走,失去收入来源。 这也正是几名伤员之前一直担心的事。 可李牧非但没有将他们驱赶的意思,反而承诺养伤期间工钱照发……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见状,李牧在内心感慨一声。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如今的大齐底层民众已经被欺压太久,也失去了尊严太久,但凡有个人拿他们当人看,他们便会受宠若惊、死心塌地! “好好养伤。”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案上,冲着黄文艺开口道:“黄先生,这钱给他们抓药,若是不够再冲我要。” “杨平安若是明日再不醒,我便找人把他送到城中的医馆去瞧瞧。” 黄文艺闻言点了点头。 当晚。 李牧回到春意坊,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众人。 这些日子没有进山狩猎,他们也有些手痒难耐,就连熊罴也都整日无精打采。 正当众人定下了明日进山的事宜后,春意坊的大门却突然被敲响。 姜虎去开门,大门刚刚被拉开,他的身子就僵住了。 足足愣了十几秒,他的声音才开始颤抖:“牧哥儿,快来!” 李牧闻言走出屋子,抬头看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石头站在门口,热泪盈眶,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李牧面前:“东家,我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比试 “石头!” 瞧见他,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唯有李牧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咱们兄弟重逢,干嘛哭哭啼啼的?快起来!” 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石头搀起,询问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 姜虎极为谨慎的关上大门。 毕竟石头当初被劫狱逃脱,挂的可是通缉犯的名头,倘若被人举报,自然免不了一番麻烦事。 “当初我被送出洪州府……” 石头站起身来,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开始诉说自己的遭遇。 当初霍、刘两名守备派人将他从大牢中劫出后,为了胁迫李牧替自己做事,便将石头送到了相邻的并州府下辖的一个县中守军大营中看管了起来。 那些军士们对他倒是十分客气。 无论石头提什么要求,都会被尽可能满足,只不过他的行踪却被时时刻刻监控着,不准踏出大营半步。 这倒也容易理解。 毕竟当时霍、刘以及李牧正和丁大人、董大人斗的如火如荼,石头便是其中一个十分关键的角色,倘若他的行踪泄露,被敌对势力抓在手中,那么这次党争的失败者将会是霍刘两人! “前两天,我听说丁知府和董大人双双脱了官服、下了大狱,心中便知晓距离自己回家的日子不远了。”石头语气颤抖,“这不,今天一早,有人专门送给我一块牙牌,把我从并州一路送回。”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身份牙牌。 此时,上面赫然写着“王大牛”三字,籍贯也变成了“莲花乡响水沟人氏”。 李牧见状,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霍、刘两人心肠狠辣,曾经想要背刺于他,倘若没有那支背嵬军的话,恐怕现如今的石头早已经被他们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虽然现如今洪州府做主的已经成了武将一脉的人,但石头活着,对他们来说总归是个隐患。 唯有死人,才能永远的保守秘密。 但李牧那日强硬的态度,以及那三百骑兵染血的长刀铁甲,才令他们不得不改变主意! 对方不仅好好将石头送回安平,还按照约定,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 这样即便后面再有人翻查此案,也无法抓到任何线索把柄。 “回来就好。”李牧并未多说什么。 他知道石头此时的心情必然是兴奋中夹杂着沉痛与悲伤。 此番争斗,虽然是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但这个汉子却永远失去了最爱的亲人。 不多时,众人围在桌案前一边享用着晚餐,一边向他讲述着近日以来狩猎队的活计儿。 当听说李牧买下了大龙山,并且招募了二三百号劳工时,石头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离开没多长时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东家为什么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安平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大财主…… 夜深了,欢声笑语依然回荡在春意坊上空。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牧便带着狩猎队从春意坊出发。 如今的坊子内共有黄骠马十六匹,有几匹是当初从马帮缴获的,还有一些是因为最近常常出城收地、在十里八乡游走采购而来。 此时的狩猎队连带李牧一起共有十三人,除了每人配备一匹马之外,双溪村还留下了三匹。 毕竟大龙山地势复杂,倘若在施工过程中出现了什么意外,劳工们也可尽快赶到城中通知一声。 “东家,好久都没进山狩猎了。” 陈林策马跟了上来,马背上挂着的雕花长弓伴随着奔跑不断起伏。 他如今的箭术几乎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 从接触弓箭到如今短短不到三个月,陈林的箭术甚至已经超过了李牧,哪怕相隔七十步,都可以一箭命中飞翔的麻雀! 要知道这可只是普通的猎弓! 除了他之外,狩猎队中人才辈出,没有孬种。 姜虎体格健壮,近战无敌,力可搏熊,放在混战之中简直就是一台人形推土机。 贾川等三名老卒更不用多说,他们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虽然各方面能力都不算太出众,可却也没有任何短板,完完全全的六边形战士。 就连陈林、大柱、石头等这些后加入的汉子们,也都是他训练出来的“徒弟”。 “今日进山,一定要猎个痛快!” “哈哈,不如咱们比试比试如何?谁打的猎物最多,谁便是获胜者!” 听着众兄弟们的兴致高涨,李牧也只感胸中豪气顿生。 他如今也算是拥有了自己的铁杆嫡系,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好汉,忠心悍勇! 等到大龙山城庄修建完毕,将劳工们转为私兵,自己……便也算是有了在这乱世中争霸的资格! “好!既然你们想比个高低,我便出个彩头。”李牧也来了兴趣,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谁若能获胜,这银票便是他的。” 此话一出,众人情绪瞬间亢奋。 现如今李牧颇有身家,对自己人出手一直都颇为大方,麾下的狩猎队众人自从跟了他之后,也迅速积攒了不少钱财。 但一百两的诱惑力依然很大。 “可不许反悔!” “一百两的彩头,大手笔!” “今日进山,一为肃清青杀原周遭的野兽巢穴,二,则为我等比试高低。”李牧看了看天色,道:“就以日落为限,谁打到的猎物加起来最重,便是获胜者!” 听到李牧确定的话语,众人欢呼着,纵马奔向大龙山。 很快,他们便来到山脚下。 昔日狭窄、只能容纳人步行通过的山道此时已经被拓宽数倍,即便马匹牲口骡车都畅行无阻。 狩猎队一路来到青杀原,将马匹托付给已经上工开始干活的劳工们,便带着猎具,各自分散开来! …… 李牧吹响口哨。 熊罴化为一道乌光,瞬间来到他身边。 他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大脑袋,大踏步步入密林之中,呼吸着略带潮湿的空气,熟悉的感觉慢慢涌了上来。 此时的李牧,已经不再是家财万贯的财主东家,而是重新变成一名猎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狩猎收获,十尊宝箱! 此时已经是初冬。 清晨雾气尚未散去,密林之中的气温很低。 即便穿着一身棉衣也依然抵挡不住空气中的寒意。 李牧搓了搓手,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猎具。 一柄硬木长弓,十二支碎骨羽箭。 一条内部混着鹿筋的勾索。 一根短矛,两柄匕首,以及……李牧使用了许久的、依然锋利的柴刀。 这些猎具加在一起足够二三十斤,但他的体格早就锻炼的极为强悍,即便负重,在山林中依然健步如飞。 “青杀原有许多结浆果的灌木……猎图上标注着是野猪和黄羊、野鹿经常出没之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狩猎队汉子们已经得到他的充分信任,这张猎图也被李牧复拓了十几份分发了下去,人手一张。 而熊罴…… 虽然它跟着李牧,必然会给这场比赛带来不公平,但早在踏入山林前,李牧便已经作出决定。 自己虽然同样参与比赛,但却不会占据第一的位置。 毕竟彩头都是他出的! 自己挣自己的钱,这算怎么回事? “熊罴,咱们开始吧。” 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拍了拍猎犬的后颈。 很快,它便抬起脑袋,不停嗅着空气中的猎物味道,身形在密林中快速穿梭着。 李牧紧随其后,一路追了上去。 不多时,猎犬在一块巨石后停了下来,顺着它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一头通体毛发火红的狐狸正在小溪旁饮水,不时谨慎的抬头打量着四周,时刻提防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李牧静静伏下身子。 估算了一下自己和狐狸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三十步。 这个距离之下,他根本无需做任何多余准备! 背在肩膀上的长弓摘下,搭箭后慢慢被拉成满月的姿态,伴随着两指松开弓弦,只见一道刺耳破风声响起,箭矢化为黑光一闪而过。 那狐狸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动作极为矫捷的扭身便逃。 但这一箭来的实在太快。 它刚转过身子,还未来得及撒腿狂奔,便已经被刺穿了后腿。 箭头破体而出深深刺入泥土之中,将其牢牢钉在地上。 “呦……” 野狐惨嚎一声,扭头便去咬箭杆,锋利牙齿与木质箭身摩擦,发出卡拉拉的声响,并坠下许多木屑。 野兽在遭遇生死危机时,爆发出的求生欲是惊人的! 小指粗的箭身,在它的獠牙之下竟然开始破裂。 “好家伙,小东西个头不大,还挺凶的!”李牧见状,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去,一手攥住狐狸后颈的毛皮,另一只手拔出匕首直接顺着它下颌位置捅了进去! 野狐身子抽搐了几下,血液横流,很快便没了动静。 “第一头,到手。” 李牧嘴角翘起。 这个开门红,令他的心情也兴奋了起来。 【获得木质宝箱*1!是否开启?】 与此同时,狐狸的尸体上瞬间冒出一个看起来十分老旧古朴的宝箱,缓缓漂浮在原地。 “第一头猎物就出宝箱?” 李牧感慨自己运气爆棚的同时,并未急着将其打开,而是爬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将野狐的尸体卡在树杈上。 以往山中狩猎,狩猎队众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猎杀,有人负责善后,有人负责背负猎物。 而今日他独自行动,自然不可能背着猎物跑来跑去。 这片山林之中猛兽虽多,但会爬树的也就虎、豹罢了,将猎物尸体挂在树上,便轻易不会被其他掠食者偷走。 在树干上捆了一条红绳做了标记后,李牧便起身离开了此地,准备去追寻第二头猎物的行踪。 …… 时间一晃,便已经是黄昏。 丛林之中的光线慢慢黯淡下来,四周也变得安静许多。 沙沙…… 一只松鼠在满地落叶中跳动着,翻找出混在其中的松塔,两支前爪将其抱起,兴奋的想要回到自己的小窝。 眼下冬季快要到了,它必须在降雪之前准备好足够过冬的粮食。 但就在此时,树叶下突然亮起一对明黄色的的眸子! 松鼠并未察觉到危险,只是欢快奔跑着。 突然,树叶纷飞,一条鳞片漆黑的毒蛇从腐叶下探出头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空中的松鼠。 即将入冬,需要储备粮食的……可不止它一个! “第十七个!” 眼见松鼠即将落入蛇口,一道带着欣喜的声音适时响起。 李牧挥刀斩下。 只见寒光骤闪,一颗蛇头便从空中坠地,身子还在不断抽搐着,煞是吓人! 【获得黑铁宝箱一尊,是否开启?】 伴随着蛇头落地,一道悦耳提示音也适时响起。 李牧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诧异:“这也能爆出黑铁宝箱?” 这条毒蛇鳞片上分布着白纹,是山中常见的“过山峰”,也就是后世的眼镜王蛇。 它是李牧今天猎杀的第十七只猎物。 “这玩意儿必须要杀光……在山中,它可比野猪要致命多了。”李牧看着嘴巴还在一开一合的蛇头,毫不犹豫的用长矛将其戳了个稀巴烂。 眼镜王蛇的毒性之强不必多说,即便放在科学医术高度发达的现代,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也是重则丢命、轻则残疾,更何况是落后的古代? 以往在山中,猎户们常常随身携带驱蛇药,避免遭到这玩意儿的袭击。 无人携带解毒药。 因为没有! 一旦被过山峰咬了,便只能听天由命,祈祷自己命够硬能够扛过这一劫! 这些年来,死在蛇毒之下的猎人,可比死在猛兽口中的要多得多。 直到确定了蛇头已经烂的不能再烂,失去了咬人的能力后,李牧这才停了下来,开始统计一天的收获。 一只狐狸。 三只松鸡。 一头野鹿。 两只公狼…… 一头野猪以及几只野兔和一头狍子。 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李牧今天打到的猎物绝对超过了一千两百斤。 这些肉和兽皮若是放在市场上卖,绝对可以小赚一笔。 但相比于银子,更令他在意的是……这十七头猎物,共爆出了六尊木质宝箱,三尊黑铁宝箱和一尊青铜宝箱! 第一百九十章 开启宝箱,清点收获 或许真的是因为今天运气好的原因,李牧一共捕杀了十七头猎物,除了几只体型较小的松鸡野兔之外,其他的猎物竟然全都爆出了宝箱。 虽然大部分是最低级的木质宝箱,但这个产出率也足够惊人了。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不知道其他人收获如何?” 李牧看了一眼天色,虽然他今日运气爆棚,很想趁着这势头继续狩猎获取宝箱,但理智还是将冲动压制了下去。 入夜之后,山中的凶险程度将会成倍增加。 别的不说,单单那些潜伏在腐烂树叶下的毒蛇便无比致命。 若是被咬上一口,便得不偿失了。 …… 很快,李牧赶回青杀原正在施工的现场,劳工们结束了一天劳作,正准备下工回双溪村歇息。 他挑选了几个膀大腰圆的跟自己进入山林,将一天的猎物全都运了回来。 不多时,狩猎队的众汉子们也都陆陆续续的返回。 或许是许久未曾进山打猎的缘故,有几名汉子受了些轻伤,只不过经过简单处理后已经不碍事。 天色渐晚,虽然已经入了夜,但众人的兴致依然很高。 随着火把被点燃,各人带回来的猎物皆被一一上称,最终经过比对,胜利者落在了最擅长箭术的陈林身上。 他凭借一张弓,二十四支羽箭,一天之内猎到了十二头猎物,共计八百四十二斤! 这个数字,连李牧看了都有些震惊。 要知道他打下一千两百斤猎物,可是有着熊罴的辅助,而陈林单枪匹马能够做到这一点,超越了其他人将近一倍,这几乎是断崖式的领先。 “嘿嘿……” 见众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陈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笑道:“我的运气好,碰到了一群山羊,便设计将它们追到了悬崖边上……将它们一个个都逼的跳下去摔死,我直接绕路去崖底捡了现成。”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算是取巧了。” “怪不得你小子的猎物身上连个箭眼都看不见……” “感情是这样!” “咳,看来猎户这一行也不能只懂蛮力,还是得有脑子,咱们累死累死一整天,还抵不过这小子的灵机一动。” 众人七嘴八舌,虽然话语之间有些酸溜溜的,但对这个胜负结果却没什么异议。 最终,一百两银票落入陈林口袋中。 这次狩猎,虽然李牧出了一百两的彩头,但收获却远远超过这点银子,整支狩猎队今天共打到四千多斤猎物,单单肉就可以卖到四五百两银子,再加上一些狐皮、狼皮…… 其总收入绝对超过八百! 当晚,劳工们将猎物抬下山,在双溪村又开了一顿荤腥。 等到夜深人静,众人都回到房间休息,李牧这才将那十尊宝箱依次打开。 【打开木质宝箱,获得红薯秧苗*50!】 【获得复合弓一把!】 【获得塑料膜十卷!】 【获得细盐20斤!】 【获得稻米100斤!】 【获得猪崽3头!】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夜视镜*1!】 【获得猎鹰*1!】 【获得琉璃杯*2】 【打开青铜宝箱,获得燧发枪*1、钢丸*12、***2kg!】 伴随着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李牧面前的宝箱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堆物资。 其中木质宝箱开出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便是红薯秧苗和塑料膜! 如今这年头,战乱频频,大部分百姓都吃不饱肚子,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粮食产量低。 如今大齐境内的主要作物只有几种。 水稻、小麦、高粱、黄豆…… 这些农作物,每亩地的产量最多也就七八百斤,若是遇上年月不好,可能连二三百都达不到。 可红薯却不同。 这东西产量动辄两三千斤,而且繁殖能力极强,对地质和水要求也不高。 倘若能够大面积种植,饥荒将不复存在! 而塑料膜…… 这东西平日里倒是没什么大用。 只不过现如今李牧准备在冬季种植辣椒,这便是搭建大棚必不可缺少的保暖之物! 有了它,自己在这个冬季挣大钱的计划才能得以顺利实施。 而黑铁宝箱内,则开出了一个让李牧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猎鹰! 和熊罴一样的活物!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回李牧倒是轻车熟路。 他抬头向前看去,只见一头通体雪白、羽毛没有半分杂色的猎鹰屹立在房梁上,此时正好奇的迎着他的目光,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它利爪宛若璞玉铸造,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这是一头海东青,也是俗称的矛隼! “你……便叫小白龙吧!” 李牧摸了摸下巴,为对方也起了一个名字。 仿佛听懂了一般,猎鹰振翅从房梁上落在他肩膀,姿态孤高,却轻轻蹭着他的耳垂。 很显然,它在表示自己的亲昵和臣服。 “呜!” 熊罴看见这个不速之客,仿佛感觉自己的地位遭到威胁,从喉咙间发出低沉的怒吼。 猎鹰对李牧臣服,但面对熊罴的挑衅却毫不退缩的回应着,张开双翅跃跃欲试,钢勾般的利爪似乎下一秒便要落在那硕大狗头上。 “都老实点。” 李牧出声呵斥了一句,“你们以后就是伙伴了,要和睦相处,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懂么?” 宝箱出品的宠物,极通人性。 它们自然是能够听懂李牧的话。 熊罴龇了龇牙,慢吞吞的回到屋角俯卧下去,开始打盹。 而小白龙也收起了攻击的姿态,飞回到房梁上。 “夜视仪,这东西……说不定会派上什么用场。”李牧接着翻开余下的奖励,“琉璃杯?华而不实的东西,等有机会卖给州府城的大户们,或许可以赚上几千两银子。” 轻点完了黑铁宝箱内的产物,李牧终于将目光落在最后的青铜宝箱上。 他伸手缓缓抓起那柄燧发枪。 这东西通体造型十分优雅,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上面刻画着金纹银线。 “燧发枪……这东西每射击一次都要重新装填弹药,而且射程也不比弓箭远多少,除了携带方便之外似乎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李牧皱眉打量着手中的这柄火器,突然,他发现了有些不对劲,借着烛火的光芒看向枪管内,表情立刻愣住了: “不对,它……居然有膛线!”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冬至,酒会 燧发枪,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火器。 李牧穿越前在军中也曾玩过这种老古董枪械,它的射程大概只有一百二十步左右,但由于枪管是滑膛的原因,所以弹丸在飞出枪口三十步的距离时便会偏飞,超过五十步,就会发生大幅偏移。 超过八十步,弹丸落在什么地方,便只有天知道了…… 燧发枪的射击精度很差。 而且因为繁琐的装填子弹的工序,它的好用程度甚至不如一些强弓! 但…… 有了膛线,就完全不同了。 膛线,是枪械的发展史上最出色的一个发明。 它的出现,大大增加了子弹的射程和精准度! 如果说没有膛线的枪,只能在三十步内精准杀伤敌人,那么有了膛线,这个距离便可以扩大到一百步! “宝箱的产出物果然不同凡响。” 李牧攥着枪柄,心脏的跳动速度加快了几分。 他原本并未将燧发枪当回事,但现在看来,这东西显然用处极大。 百步之外狙杀目标…… 在如今这个时代,即便是最好的弓也做不到这一点! …… 怀着激动的心情熬过一夜。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李牧便抱着已经装填好弹药的燧发枪来到大龙山脚下。 他在一棵大树树枝上用绳索吊起瓦罐,而后迈步拉开距离,走到百步之外,缓缓举起燧发枪。 此时由于太阳还未升起,只有一些朦胧的天光。 好在李牧的眼神够毒,死死锁定着那漆黑瓦罐,凝神定气,直接扣动了扳机。 嘭! 一簇狭长的火光从枪口喷涌而出。 0.5秒后,瓦罐应声而碎。 紧接着,他又重新装填弹药,一连试了好几次,最终得出结论,这柄燧发枪的最大精准射程在一百二十步左右,可以轻易打穿三寸厚的木板! 杀伤力要比弓强不少。 “这东西真不错,可以藏在身上当做一个大杀器。”李牧满意的点了点头,解开衣襟将其塞入怀中。 昨晚,他连夜用兽皮缝合了一个枪套,此时就绑在肋下。 即不影响动作,又不会被外人所发现。 在这次宝箱开启出来的物品中有两样武器,除了燧发枪之外便是一张复合弓。 它通体皆由碳纤维材料铸造而成,弓身上又遍布着轮轴,拉起来不仅省力,威力也远远超过普通木弓。 就连军中的硬弓,见了它也要甘拜下风。 李牧早就有心更换猎具。 用硬木制作的猎弓虽然对付野兽尚可,但这么久以来,李牧经历了不少事,每一次给他带来危机的都是比野兽更加强大凶残的“强敌”,若是未来某一天真要和某位大人物开战,木弓……可不够! 唯有铁胎弓,才能满足他的要求。 虽然这东西在大齐是禁品,但李牧都已经准备私自募兵了,又岂会在意这一纸禁令?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要募兵,自然要提前将武器和装备准备齐全。 “前段日子让姜虎去城中收买铁匠,不知道他办的怎么样了。”李牧暗自嘀咕了一句,他看了看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逐渐有橘黄色光芒绽放,便匆匆收拾了一下回到双溪村。 接下来的几日内,狩猎队一直在青杀原附近游荡,猎杀了不少野兽。 而一些聪明的猛兽意识到危险来临,便已经悄悄从此地逃离。 在李牧等人的努力下,青杀原周遭不再有什么凶猛的野兽横行,彻底安宁了下来。 兽肉、皮毛,被统统运进城中,共卖了两千多两银子。 而曹县令有把柄握在李牧手中,自然不敢差人来收税,所有的钱一分不差全都落在他的口袋,分给手下兄弟一部分后,依然还剩下两千! 只不过后面几天猎杀野兽爆出的宝箱,不像是第一天奖励那么丰富,大部分都是些米面粮油之类的杂物…… 李牧将它们统统留在双溪村给劳工们当做口粮。 至于小白龙和复合弓的来历,狩猎队的汉子们虽然颇为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虽李牧平日里温和,平易近人,但他毕竟是众人的首领,无需向手下解释什么…… “牧哥儿。” 双溪村外,贾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着前方被土坯墙圈起来的一片田地道:“按照你吩咐的,一共三亩田!围墙都垒好了,只等用竹片搭个天棚,再将那塑……塑料布盖上去,暖棚便可以完工!” 李牧伸了个懒腰。 青杀原附近的野兽被猎杀干净,眼下,劳工们也已经将暖室大棚的雏形搭建了出来。 只等它一完工,自己便可以大面积的进行辣椒种植。 “伙计们……把天棚搭建成斜坡,这样的话,即便降雪也不会在暖棚顶部聚集,日头一晒便化成水流下来了。”李牧冲着正在忙碌的劳工们喊了一声,便将几卷厚塑料布抬了出去:“干活时都小心些,别把这玩意儿划破。” 劳工们并未见过塑料布,此时七手八脚将其展开后,眼见它能够透出人影,顿时啧啧称奇。 只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们干活的速度倒是一点都不慢。 赶在正午之前,几间大棚的顶部便被尽数封好,塑料布上还盖着层草席。 “在暖棚内搭建一个炉子,以后每天每夜都要派人值守……”李牧向贾川交代着注意事项:“我特意选择在紧邻双溪村的田地,一旦出现突发状况,只需呼喊一声,其他人立刻便能听到。” “另外,浇水……” 他仔细将种植辣椒的详细技术都一五一十交代下去。 正当两人交谈刚刚结束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姜虎策马奔腾而来,来到近前后径直翻身而下,面带笑容道:“牧哥儿你前几天不是要我放话出去,要与人联手做生意么?” “这几日有不少掌柜上门,想要与你详谈……恰好今日是冬至,范帮主在城中醉仙楼组了一个酒局,邀请了许多商铺的老板,也给咱们发来了请帖。” “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挑选几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如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醉仙楼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 他虽然已经有了春意坊,但却并不只满足于卖酒营生…… 所谓衣食住行,代表着人所需的四种需求,也是四种最为赚钱的生意。 若想要让自己的根基在安平扎稳,便需要将这四种行业慢慢控制在自己手中。 民以食为天。 在这四门行业之中,吃喝又是最为重要的。 三月春,让李牧独霸了酒的行业,而辣椒油膏若是能够推广开来,这个冬季,安平城中的大小饭庄也将被他的影响力渗透。 “眼下大龙山内青杀原附近的野兽被肃清,乡下的辣椒大棚也盖了起来……城外暂时没什么事了。”李牧思索片刻,冲着贾川道:“老贾,这段时间辛苦你在乡下看管菜棚,记住,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蔬菜大棚虽然已经盖了起来,但为了防止有人偷盗,必须要有一个能力强、能够信得过的人留守在此监视着。 贾川的年纪在狩猎队中是最大的,为人稳重,心思多,是最合适的人选。 “牧哥儿放心。”他拍了拍胸脯。 “姜虎,咱们回城,晚上去参加漕帮的晚宴。” 李牧交代完乡下的事务,便转身和姜虎一道离去。 一路上,两人聊了聊大龙山内城庄的建造进度,以及收买铁匠为自己打造兵器的事儿。 在数百名劳工的日夜兼程下,整个青杀原将近两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已经被清理了出来,占地约为二十多亩,眼下黄文义正在带领着他们挖壕沟打地基。 如今这年代,大齐已经拥有了水泥这种建筑材料,只不过价格十分昂贵便是了,唯有豪门大户才用得起。 乡下的普通人盖房,大部分还是以木屋或土坯房为主。 但李牧想要修建一尊坚固城庄,足以抵挡战火,自然不可能在原材料上节省。 “前两日黄先生找我聊过,准备将城庄墙壁定为两丈高、底厚一丈八、墙头厚一丈。”李牧骑着黄骠马,默默计算了一下自己腰包内的资金,道:“我算了一下,单单建造这道城墙,便需要花费八千多两银子!” 现在的他,也算是体会到了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幸好李牧早已花费八百两银子买下了大龙山,可以将里面的树木砍伐晒干,直接充当建造城庄的木材来使用,否则花销会更大。 “我这几日在安平城、洪崖县中转了转,寻到了几个愿意打造武器的铁匠。”姜虎摸了摸下巴。 “他们不会出卖咱们吧?” “不会,我观察了好几天,接触了一番后才说出了要求。”姜虎跟随李牧许久,性子也变得稳重了许多,压低声音道:“那几个铁匠日子都过的很艰难,快要穷疯了,还有两个因为得罪了当地士绅官员被处处针对,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我出面给了几两银子,替他们解决了麻烦,他们立刻感恩戴德,说什么都愿意干!” 李牧微微颔首。 这年头,收拢人心真的很简单。 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水深火热,只要在他们的生命中出现一点光,便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将其抓住。 “只不过如今铁的价格也很贵,而且属于官府的管控商品,虽然有曹县令在,咱们短期内购置一些没问题,但时间长了,难免被朝廷察觉。”姜虎有些担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继续去乡下收购铁器融化铸兵器。”李牧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 大齐虽然对武器管控严格,但还未达到元朝时期那种程度。 传闻元朝时,为了防止汉民闹事,就连菜刀都规定五户人家共用一把,平日里还要用铁链锁起,一旦这把刀造成命案,这五户人家都会被连坐! …… 时间一晃,便已经入了夜。 安平城的大街小巷渐渐被黑暗所笼罩。 但醉仙楼内却是一片热闹的喜庆之景! “诶呦,王掌柜,好久不见!” “这不是孙兄么?听说您最近靠上了漕帮,发了笔财,以后可得提携提携兄弟啊……” “好说好说!” “刘掌柜也来了,您老人家可是好久都没露过面了,今晚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啧啧,范帮主做东亲自相请,我老头子又怎能倚老卖老……” 大厅内,许多衣着华贵、穿金戴银的宾客都在相互交谈寒暄着。 侍者和伙计们穿梭在桌案之间,将一道道精美菜肴呈上。 鲜嫩的鹿肉、表皮金黄的烤鸡、鲜香扑鼻的蒸鱼…… 单单是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便令人食指大动。 但今日到场的这些宾客们,却没有一人在意这些菜肴是否可口。 他们都是安平城中各行各业排行前列的商铺老板。 可以说,他们便是安平商界的经济支柱。 如今世道很乱。 能够在城中安安生生做生意的,要么便是在官府有靠山,要么便是在黑道有背景。 以往马帮还在时,每年,秦蝎虎都会举办这样一场宴会,虽然名义上是让各行业的掌柜的进行“商业交流”,但实际上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影响力! 而今年一切都没变,只不过主事者换成了漕帮罢了。 受邀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虽然表面上客气交谈,但内心却都各自打着小九九。 有些人想要借今晚的机会攀附范文斌,还有人之前仗着秦蝎虎的势,公然和漕帮作对,如今害怕遭到报复,便准备了丰富礼品,想要和漕帮化干戈为玉帛…… 不多时,范文斌身着一身标志性的蓝袍,在数十名漕帮弟兄的簇拥下现身。 众人见状立马围了上去便是一番恭维。 “诸位!”范文斌笑意盈盈,随着他开口,场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今晚邀请大家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把酒言欢,顺带商议一些小事。” “范帮主,有什么事您就直接吩咐吧!” “对呀,咱们以前可没少受过您的恩惠,有什么要我们去做的,您只要开口,我们定当尽心竭力。” 众宾客们脸上满是谄媚笑意,七嘴八舌回应着。 大厅角落,一名公子哥看着被众人宛若众星捧月般的范文斌,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低声骂了几句。 第一百九十三章 高人 范文斌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寻找无果后,才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请先入席,眼下尚有宾客未到,具体事情……还是等人齐了再聊吧。” 众人闻言,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耐着性子入了座。 大厅内共设有桌案十八张。 他们注意到其他十五张桌案都坐满了人,唯独最中间的三张桌子还是空的。 而范文斌也迟迟未入座,一直站在门口等待。 “啧?那中间的三张桌子是谁?好大的阵仗,居然让范文斌亲自迎接?” “莫非是县老爷?” “倒也有可能,这黑白两道向来是分不开的,昔日的秦蝎虎,不也是每年都给官府上贡么……” 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们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李牧带着狩猎队的一众汉子们而来。 “李兄弟,快请!” 范文斌见状大笑,大踏步将他们迎进大厅。 “范兄原谅,我原本早就该到,只不过今日出了城,在路上耽搁了些功夫,抱歉抱歉!”李牧扫了一眼大厅内的众人,目光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停顿片刻,随即挑了挑眉毛。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梅宗元! 曾经被自己痛殴过的水仙楼大掌柜的小舅子! 这货怎么也在? 就算今晚漕帮邀请各方掌柜来赴宴,水仙楼来的不该是陈鹤松吗? 莫非…… 对方当日盗窃了辣椒,今日怕在此地碰见自己露馅,所以才派了此人前来? 一念至此,李牧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 “你我乃是兄弟,说这种话可是见外了。”范文斌丝毫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揽住李牧肩膀,一路将狩猎队众人迎到最中心的桌案上,“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在他的安排下,十几名漕帮高层便跟李牧手下的兄弟们坐在了一起。 见人员已经到齐,范文斌不再啰嗦,他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站起身来道:“诸位,宾客已经到齐,咱们今晚的宴会开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这年头做生意越来越难,大家同在安平,便应该相互扶持,交换资源,合作共赢。” “以往秦蝎虎开酒会,是为了要年贡,是为了让诸位乖乖交钱……但我范文斌不同,我要给各位创造一个合作的机会,平台!” “大家若有心仪的合作者,尽管谈生意,我手中的漕运资源,也可以共享给诸位使用!” “若是信不过对方,我可替双方担保,签订契约后,谁若违反,由漕帮帮另一方讨回公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愕了。 就连李牧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范文斌。 昔日的马帮,敛财只靠暴力敲诈掠夺,虽然来钱轻松,可却导致这些商铺老板们对其心生不满、脸服心不服,所以在马帮失势时,竟然没有人对其伸出援手。 而漕帮却选择了一条和秦蝎虎完全不同的路。 扶持商铺,整合资源,打造合作…… 这已经有了现代社会中【商会】的雏形。 倘若范文斌此法真能施行下去,那么用不了多久,整个安平城的商界拧成一股绳,实力必然突飞猛进。 众人闻言,自然大喜过望,先是说了一通感激之词后,便开始各自攀谈起来。 “范兄,这一手真是漂亮啊……即能凝聚安平的商户之心,又能增加你的名望,可谓一举两得。”李牧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这眼光,可比昔日的秦蝎虎长毒的多,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漕帮的地盘便不会仅限于安平城,恐怕会扩散到整个洪州府!” 范文斌一席话说完,也顺势坐了下来,凑在李牧耳边苦笑道:“李兄弟太抬举我了,我哪有这头脑?实不相瞒,这法子,乃是一名高人给我出的。” “高人?” “对……”范文斌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开口道:“那个人你也认识,当初在春意坊做过法事,宝禅寺的孝明大师。” 李牧瞳孔紧缩。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老和尚? 当初在春意坊,这老家伙不仅喝酒吃肉,还真邀请了两个姑娘来陪酒过夜…… 李牧只当对方是个欺世盗名的混蛋,但眼下来看,似乎是自己看走眼了? 区区一个和尚,怎会有这等眼光? “他有这样的本事?”李牧不可置信的摸了摸下巴,脑海中顿时打定了一个主意,等过了这几日,定要亲自去一趟宝禅寺拜访一下对方。 “李掌柜!” 正当他思绪万千时,只听一声呼喊声响起。 一名衣着华贵,态度却颇为恭敬的中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微微欠身道:“在下是城中聚德居的东家,我前几日听说您手中有一调味秘方,想要与人合作做生意。” “我对您敬佩已久,做的也是饭庄生意,可否详谈一番?” 而随着他的出现,很快便有十几人争先恐后的围了过来,话里话外,都是想要跟李牧合作谈生意,并且给出的分成比例都不低于四成! 这些人中,有些是真心想要依靠李牧的秘方做生意,而有些,则是想要借李牧的名,来给自家的买卖壮壮声势。 也就是相当于变相缴纳保护费。 如今这安平城,虽然漕帮依然是黑道势力的首脑,但李牧的名声却比范文斌要更响! 李牧今晚本就是为了此事前来,自然不会拒绝,浅饮着酒水便和他们交谈了起来。 “梅公子,李牧不是你们水仙楼的合作伙伴么?” 角落的桌案上,一名中年笑道:“眼下这么多人都想巴结他,你还不赶紧过去敬杯酒,万一这位财神爷被别人抢走可就坏了。” 嘭! 酒杯重重落地。 这本是一句玩笑之言,但梅宗元闻言却脸色阴沉如水,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李牧,脸颊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着,冷笑道:“我敬他酒?笑话!” “当初他刚进城的时候,要不是陈鹤松拉了一把,他现在还在乡下刨地呢。” “一个乡巴佬运气好得了势,还他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面子 梅宗元昔日在安平城也算是一个人物,仗着自己是大掌柜的小舅子,无论走到何处都颇受人尊崇。 而且水仙楼的酒水供应,之前也一直由他把持着,这些年来也往自己口袋里搂了不少钱。 可以说,在李牧进城之前,他的人生便一直都是顺风顺水。 但自从碰上了李牧,梅宗元就感觉自己像是遇到了瘟神! 先是丢了来钱的路子,而后又被对方痛殴了一通…… 钱没了,脸也没了。 对于他来说,李牧便是最大的仇人! “话可不要乱说……”旁人提醒了一句:“小心惹火上身。” 梅宗元冷哼一声,并未回应,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 他眼神怨毒的盯着被众人簇拥的李牧,心中难受至极。 曾几何时,对方还只是个泥腿子,如今……却已经成了被安平城中诸多大佬都众星捧月的角色。 而自己却落魄凤凰不如鸡,只能躲在角落中仰望对方。 一股怨气在他胸口越积越盛。 酒也越喝越多。 方才那名中年见状,好心劝道:“梅公子,今晚的场合是为了议事,少喝点酒吧。” “我喝我的酒,干你屁事?”梅宗元脸色涨红,眼眸已经有些醉醺醺,毫不客气的回怼道:“少在老子面前装好人,赶紧的,都去捧那李牧的臭脚吧,去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那中年被气的脸色铁青,几欲发怒,但又碍于场合才咬牙忍了下来:“姓梅的,要不是看在你姐夫的面子上,鬼才愿意搭理你。” “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满脸愤怒,拂袖而去。 而同桌之人眼见梅宗元口无遮拦,犹豫片刻后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今晚场合这么重要,水仙楼怎么派了这么个蠢货来?” “听说是陈鹤松家中老父生了病……” 有人低声交谈。 另一边。 李牧已经和几名酒楼的老板详谈了一番,定下了协议,准备一起联手做辣椒油膏的生意。 其中就包括醉仙楼! 按照约定,李牧向他们提供辣椒膏,每月利润按照四六分成,他可以派人在店内参与账目管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做,每月到日子领钱即可。 “李掌柜,咱们既然合作,不如来的更彻底些。”醉仙楼的老板满面红光,压低声音,凑到近前道:“把那三月春也拿来给我们贩卖,我们保证,比水仙楼出的价高!” 在安平城中,水仙楼算是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平日里客流量最大。 而醉仙楼和它规模相仿,昔日的生意也算是不相上下,但只可惜自从三月春进了水仙楼,双方的差距便被迅速拉开。 那些有钱的豪客们为了尝到美酒的滋味,便都跑到水仙楼去。 这段日子,醉仙楼的生意一下子跌了将近三成! “郝掌柜,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讲规矩。”李牧闻言,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昔日和水仙楼合作售酒,双方约定了独家供应,如今便不能出尔反尔。” “若是我今天真违背了承诺……诸位就不担心,未来我也会不遵守你我之间的契约么?” 水仙楼和李牧因为辣椒油膏一事未能达成合作,此事在有心之人的传播下,很快便被安平城许多人得知。 这些掌柜们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们原本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将水仙楼从李牧身边挤下去,没想到……对方却给出了这样一个说法。 虽然有些失望,但他们内心也对李牧多了几分敬佩。 遵守承诺之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值得信任。 “李掌柜有胸襟,我佩服。”郝掌柜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仰面将其饮尽。 李牧也端杯相迎。 酒会的气氛十分热烈。 在漕帮的操持下,在场的诸多宾客都在尝试进行接触,谈及生意合作。 而李牧这边,虽然已经找到了几家合作商,但还有不断有一些商铺老板过来敬酒,毕竟他现在是安平的风云人物,就算生意上没有交集,混个脸熟总是没什么坏处。 一番畅饮之下,即便酒量再好,此时也有些撑不住。 今晚,在场的宾客喝的依然是三月春,漕帮是春意坊的大客户,除了销售之外,自然会在帮中存留一些。 李牧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 他已经记不住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觉得头重脚轻,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虎子,去跟范文斌说一声,咱们先回家……” 李牧拍了拍姜虎肩膀。 他今晚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没有什么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了。 姜虎点头,起身离去。 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却突然晃晃悠悠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姜虎的位置上,并且顺势搂住了李牧的肩膀。 李牧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梅宗元喝的五迷三道,满嘴喷吐着酒气,端着酒杯道:“李……李牧,咱俩……喝一杯吧!” 狩猎队的汉子们见状挑了挑眉,彼此对视一眼,目光有些奇怪。 这小子昔日被他们痛殴了一顿,牙都被打飞了。 今晚怎么又主动过来敬酒? 李牧摸了摸下巴,他原本已经准备离开,但沉默片刻后又笑了笑,点头道:“行啊。” 两个酒杯相碰。 一饮而尽。 “来来来,咱们再喝一杯……”梅宗元满脸涨红,抓起酒壶便再次给酒杯内斟满酒,而后一脸骄傲的冲着旁边的众多商铺老板道:“我跟你们说,我跟李牧可是老相识了。” “当初他拿着三月春去我家酒楼推销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哎,也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当时瞧他穿的破破烂烂的,还以为是个要饭乞丐,就给赶出去了。” “要不是后来我姐夫慧眼识英雄,看准了李掌柜是个人物,在马帮的事上帮了一把……你说,李掌柜能有今天吗?” 梅宗元拍着李牧的肩膀,含混不清的问道:“李牧,你自己说,我们水仙楼是不是你的贵人?” “你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们?” 气氛变得僵硬了起来。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都听得出梅宗元话语中的讽刺和敌意。 有人拉了拉他的衣领,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来,李掌柜,咱们再喝一杯。”梅宗元却像是浑然不觉,拉着李牧便要继续饮酒。 李牧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对不住,我喝不下了。” “怎么?不给我这个面子?”梅宗元凑近过来,醉醺醺道:“你他娘的……可有点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意思啊!以前靠着给我们水仙楼送货挣饭吃,上赶着巴结我们,如今混好了,连杯酒都不肯喝了?” 他重重将酒杯砸在桌上,瞪着眼睛道:“你就说,今天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看着醉酒癫狂的梅宗元,李牧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来。 嘭! 一个酒坛被他抓起,径直在梅宗元头上爆开! 一瞬间,碎片四溅。 梅宗元脑袋血流如注,噗通一声从椅子上仰面倒了下去。 “狗一样的东西,跟我要面子?”李牧眉心拧起,煞气涌现,他冲着姜虎道:“拿十坛酒过来,他不是爱喝嘛,今晚就让他喝个够!” 第三百一十九章 范文斌的反应 一声爆响,令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来。 梅宗元像是被砸懵了。 他瘫坐在地缓了数息,伸手摸了摸头,发现掌心赫然是一片血色,当即便惊恐大叫了起来。 而姜虎和狩猎队汉子们则听从李牧号令,从醉仙楼柜台拎出几坛酒,扒开他的嘴便往里面灌去! “喝! “给我喝!” 浑浊的酒液不停灌进梅宗元嘴里,他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牧看着这一幕,咬牙骂了一句。 虽然他本身对梅宗元没什么好感,但碍于今晚是范文斌做东宴请众宾客,他也不想搞出事来,闹的大家脸上都没什么光彩。 可这个蠢货喝醉了酒,偏偏跑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即便李牧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了。 “李牧……你……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梅宗元一边被灌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喊个不停:“别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有能耐的,你就杀了我,我看你怎么跟我姐夫……跟陈鹤松交代!” “李掌柜息怒,他喝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快,找人把这蠢货丢出去!别影响了咱们的酒兴。” 众宾客们见状,也围上来来纷纷劝阻。 范文斌也快步走来,但他却没有劝阻,反而脸色铁青,冲着身后的漕帮兄弟们吩咐道:“老子精心准备的酒会,这王八羔子竟敢在这儿闹事?给我拖到街上打,打死勿论!” 而刚刚和李牧达成合**议的几名饭庄酒楼掌柜,此时也躲在一旁看戏。 他们自然乐的看冲突升级。 毕竟李牧和水仙楼若是闹翻,对他们的好处才是最大的。 “李兄弟,你消消气……剩下的交给我来办。”范文斌毕竟是这场宴会的主人,李牧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便让姜虎等人放开梅宗元。 很快,满身酒液与血污的梅宗元便被几名漕帮兄弟拉到街上。 如今的天气已经极为寒冷,入了夜后温度更低,梅宗元被浇了满身酒水,此时寒风吹来,他只感觉浑身寒毛直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个漕帮弟兄挥舞着马鞭抡了过来。 啪! 梅宗元浑身一颤,脸上顿时出现一条血痕! 凄厉惨叫声,顿时响彻在夜空之中。 啪啪啪! 鞭声不断,每一道清脆鞭响,都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哀嚎求饶。 “饶……饶了我吧!” “李牧,我错了!” “我死了,我姐夫不会放过你们……” 听到门外的惨叫声,李牧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大厅内的众宾客,突然露出一抹微笑:“诸位,莫因为一件小事影响了酒兴,大家尽可继续畅所欲言、把酒言欢。” “不错不错,来,我们再饮一杯。”范文斌闻言,也适时举杯相邀。 宴会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火热起来。 …… 一刻钟后。 得到消息的水仙楼大掌柜才领着几名家仆赶来。 他来到醉仙楼门口,一眼便瞧见被绑在门口立柱上,浑身鞭痕,几乎快要被冻成冰雕的梅宗元。 “去把舅爷解下来。” 大掌柜眉心狂跳,面色阴沉似水。 家仆急忙走了过去,刚要动手,却被守在旁边的几名漕帮弟兄拦了下来。 “我是水仙楼的东家。”大掌柜见状,冷着脸道:“此人是我妻弟,不知犯了哪条规矩,要被如此对待?” 几名漕帮弟兄闻言,为首一人开口道:“我家帮主做东宴请宾客,梅宗元却饮酒闹事,扰恼了会场和贵客,所以帮主才下令略施小惩。” “略施小惩?” 大掌柜眉心狂跳,他看着被打的几乎不成人样的梅宗元,冷笑连连:“贵帮的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漕帮弟兄不语,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既然已经惩戒过,那便劳烦各位将其放开,我也好带他回去治伤。”大掌柜强忍着怒意,皮笑肉不笑道。 “对不住,帮主没开口,人,你带不走。”为首的那名漕帮汉子摇了摇头。 大掌柜眉心狂跳。 连番遭拒,他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在安平,大掌柜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昔日马帮还在时,就连秦蝎虎也要给他三份薄面。 那时候的漕帮,别说是普通弟兄,就连范文斌见了他也要笑脸相迎! 可如今,他却在一个自己昔日根本不会正眼相瞧的帮派喽啰手中碰壁…… 换做是谁,也受不了这份侮辱!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张老脸,看来是不值什么钱了。”大掌柜怒极反笑,他看了一眼被绑在立柱上的梅宗元,转身便准备离去:“既然如此,我便找个人来跟你们谈谈。” 就在此时,一道呼喊声赫然响起。 “大掌柜留步。” 范文斌和李牧迈步走了出来。 李牧抬头向前看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水仙楼的幕后东家。 和想象中不同。 对方身材瘦小,面容长相也很普通,穿着打扮也极为低调,若是走在街上,不认识的或许会将其当成一个乡下的普通老汉。 一点都瞧不出是一家日进斗金的酒楼实际掌控者。 “呦,范帮主,许久未见,您现在可是容光焕发呐……”大掌柜闻言转过头,突然动作极为夸张的抱拳作揖,腰身深深弯了下去:“现如今这安平城,除了县老爷之外,您可就是数一数二的头号人物,小老儿在这儿给您请安了!” 一番话,阴阳怪气之意直接拉满。 “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今个你做东宴请宾客,我特意派了妻弟过来赴约,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便是漕帮的待客之道吗?” 范文斌闻言摸了摸鼻子,突然笑了起来。 “大掌柜,我漕帮向来是交四方朋友,与人为善,只可惜你这妻弟实在有些不懂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借酒闹事,我若不惩处一番,漕帮的脸面何在?” “说到这里,我倒也有个问题要问您。” “以往马帮在时,每年的酒会您都会亲自参加,可今年,却偏偏只派了梅宗元这个蠢物来,你究竟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漕帮?”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决裂 范文斌说完这句话,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大掌柜。 今晚到场的宾客无论产业大小,都是掌柜、东家之类的角色,唯有水仙楼来的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这本就是一种不重视。 范文斌方才之所以命人狠狠教训梅宗元,一方面是为了替李牧出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借此事来敲打水仙楼。 昔日你们不给我面子,我能接受。 可如今马帮倒台,秦蝎虎的位置换成了我范文斌,若是再以昔日的态度来对待…… 那可就不行了! “原来范帮主是因为这个才迁怒我家妻弟……”大掌柜轻笑了几声,缓缓开口道:“对不住,我这个人闲散惯了,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别说是你,就算是守军大营的林坚,他摆的宴席我若不想去,一样不给他面子。” 此话一出,范文斌愣了一下,而后冷笑连连。 大掌柜话中提及林坚,虽然语气带着不屑,但实则是在提醒漕帮自己拥有卫所军当靠山。 当初林坚在安平只是一员小卒,只不过后来与大掌柜交好,得到了水仙楼的资助,再加上他本身的本领,这才能在军中一路晋升,坐稳这安平守将之位。 此事虽然是私下操作,但对于安平城中的大人物而言根本不算秘密。 范文斌自然也知晓内情。 虽然如今漕帮在安平城中势大,但也不愿去招惹守军。 “大掌柜的威风果然不减当年。”范文斌眯起眼睛,他毕竟是一帮之主,此时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笑点头道:“我本想借今晚的机会与大掌柜交个朋友,合作通商,既然你没这个意思,那便作罢!” “来啊,把梅公子放下,交给大掌柜!” 他一声令下,几名漕帮弟兄将浑身几乎被冻硬的梅宗元解下,交到大掌柜家仆手中。 梅宗元此时脸色青紫,身上衣衫破裂,道道血痕狰狞。 任凭旁人如何呼唤,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除了鼻间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之外,倒真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范帮主,我这妻弟虽然不成材,但却也是家妻的唯一血亲……我这般回去无法交代,倒要请教,他今晚究竟做了何等十恶不赦之事,要让你们将他打成这幅模样?”大掌柜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阴鹫如鹰。 闻言,李牧走了下来。 他方才已经准备离开,但痛殴了梅宗元后便多停留了一会儿,毕竟此事因他而起,若是一走了之,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而且,李牧也想要借着此事来看一看水仙楼的态度。 “梅宗元口无遮拦,屡次侮辱我,又要我陪他喝酒……”李牧掸去袖口的灰尘,轻描淡写的说道:“没割了他的舌头,已经是手下留情。” 刷! 大掌柜目光陡然转来。 看清是李牧后,他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兄弟。” “咱俩虽然是首次见面,但陈鹤松却没少在我面前提及你。” 虽然大掌柜没见过李牧,可同在安平,他自然看过对方的画像,所以一眼便认出了身份。 “梅宗元口不择言,确实该打,但你我联手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总该留些情面。”大掌柜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几句醉酒之言,还值得你发这样的雷霆之怒?” “你究竟是真生气了,还是在怨恨我水仙楼前几日拒绝了你四六分成的要求,所以才借机报复?!” 此话一出,声若惊雷。 李牧的脸色当即阴沉了下去。 而听到动静从大厅内走出来的各家掌柜们,此时也纷纷侧目。 众多目光落在李牧身上。 他眉心拧起。 这大掌柜一上来便往自己脑袋上扣了个蓄意报复的名头,属实是恶人先告状,若是不解内情的旁观者,或许真会认为李牧是那心胸狭隘、过河拆桥之人。 “大掌柜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水仙楼了。” 李牧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无论是三月春还是辣椒膏,随意放在任何一家酒楼都可以成为畅销品。” “我还真不至于因此而发火生怨,水仙楼在你眼中可能是命根子,但在我眼中,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合作商罢了。” 寒风呼啸。 气氛紧绷着。 大掌柜脸色越发难看。 “可有可无?嘿嘿……可有可无,两三个月前你给水仙楼供货时怎不敢说这种话?”他那张阴沉老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笑容。 我去你妈的了个*的! 逮住一件事说个没完了是吧? 李牧几乎要被气炸了。 这他娘大掌柜和梅宗元不愧是亲戚,连攻击他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老是拿着水仙楼曾经“帮过”他的忙来说事。 别说现在李牧不欠水仙楼人情,就算欠了,大恩久提便是仇,这俩人整天逼逼叨叨个没完,换做是谁也受不了! “老东西,你找死?” 就在此时,姜虎突然大踏步冲了出来,满脸怒色,攥着砂锅大的拳头便冲了过去。 几名家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但姜虎三拳两脚下去,便将其打的倒在地上哀嚎不起。 硕大拳头,赫然临近大掌柜的脸庞。 拳风凛冽,扑面而来。 “虎子!” 李牧突然喊了一声:“回来。” 姜虎的拳头硬生生在大掌柜脑袋前一尺之地止住。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大掌柜,此时神情也忍不住变色! “大掌柜,今晚出了这么档子事,看来咱们的合作不得不被迫中止了。”李牧面无表情道:“从今往后,三月春不再供应给水仙楼,大道朝天,咱们各走半边!” “……”大掌柜呼吸粗重,一滴冷汗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还有,以后不要再说什么水仙楼昔日帮过我之类的话,你们在我身上占到的便宜,远比那点小忙多的多。”李牧一字一顿道:“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 大掌柜咬牙不语。 “干你娘,装什么哑巴?”姜虎突然怒吼一声,薅住大掌柜的衣领,厉声道:“老东西,以后少他娘乱放屁,否则,老子打碎你满嘴牙,听清了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大掌柜手里的辣椒 嘭! 大掌柜干瘦身躯笼罩在姜虎的阴影下,他眉心狂颤,看着眼前这个凶厉如虎豹般的男人,沉默良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倒灶的东西!” 姜虎冷哼一声,狠狠将其推开,大踏步回到李牧身后。 眼见这一幕,今晚在场的宾客们心情各异。 有些人为此感到遗憾,唉声叹气。 而有些则暗自偷笑。 李牧看着大掌柜带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酒意上涌,令他的意识都有些恍惚,当即便冲着范文斌道:“范兄,今晚之事给你添麻烦了,抱歉抱歉。” “李兄弟说的哪里话?”范文斌只是微微一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须如此见外?” “不过,近些日子你得小心些,这大掌柜年轻时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在安平人脉很广,今晚被如此折辱一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甘休又如何?”姜虎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骂骂咧咧道:“倘若他老老实实倒还好,若敢蓄意报复,老子一拳砸碎他的脑袋!” 李牧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口。 今晚大掌柜来这里闹了一通,虽然看似是因为梅宗元之事,但却透露着一抹不同寻常的意味。 现如今水仙楼的许多客人都是冲着三月春,而大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交友广泛,自然不是那种年轻愣头青,因为一时之气便得罪了最能给自己挣钱的财神爷。 商人重利。 只要有利润,别说自己小舅子挨了揍,就算自己被收拾了一通,也可以笑着和仇人坐下谈生意。 所以……今晚大掌柜的反应很不正常。 他绝对知晓和李牧闹翻后,三月春便会断了供应,但态度却依然极为强硬,这便代表着……对方有自信既然没有三月春,自家生意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李牧眯起眼睛。 他原本只是对陈鹤松盗窃辣椒之事有些怀疑,但如今,几乎可以确定了。 …… 李牧和大掌柜之间的冲突,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安平城。 城北,大掌柜的宅院内。 咣当一声! 大门被粗暴推开,陈鹤松满脸愤怒焦急踏步而入,推开了几名阻拦的家仆,气冲冲来到后宅:“大掌柜,昨晚之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你为何要跟李牧闹翻?这简直是自断一臂的愚蠢行为!” 陈鹤松几乎要被气疯了。 他昨天回家照料老父,今天一早便得到了消息,当即便被气的七窍生烟。 他气梅宗元的愚蠢,更气大掌柜做出的决策! 后宅。 大掌柜刚刚起床,看着满脸兴师问罪之意的陈鹤松,缓缓挥手示意屋中的侍女仆从离开。 “大掌柜,你应该知晓三月春对咱们店有多重要,每天的食客,起码有一半是冲着它来的!” 陈鹤松强忍着怒火,握着拳头:“换做任何一家店,他们都会把李牧当做亲爹来巴结,您倒好,为了梅宗元这个蠢货,亲手把这个财神爷给推开了?” “您到底想干什么?!” 嘭! 大掌柜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的茶盅都哗啦作响:“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这水仙楼究竟你是东家,还是我是东家?” 此话一出,陈鹤松咬了咬牙,良久之后,双肩颓然垂了下来:“自然是您。” 这些年以来,在外人眼中水仙楼的大小事务全都是由他来操持,在店中的地位也是众人之上,但唯有他自己心中知晓,这偌大的酒楼没有半分是属于他的。 在伙计中眼中,他是二掌柜。 但在眼前这位的大掌柜眼中,他和其他伙计一样,都只是手下的打工仔罢了! 即便陈鹤松这些年工作再出众,和大掌柜关系再亲密,说到底,也只是上下级关系。 对于大掌柜的决策,他可以质疑,但没资格否决。 “上次我便说过,李牧绝对狼子野心。”大掌柜看着陈鹤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倘若他真心实意将我们当做合作的朋友,便不会因为梅宗元这区区几句话而大发雷霆。” “我请了几位大夫,他们说……梅宗元脑袋遭受重击,就算休养好了也会落下毛病。” “下手如此之狠,你敢说这其中没有被拒绝之后的怨恨报复么?” 听完这几句话,陈鹤松也无言以对。 毕竟昨晚他并未在场,具体情况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 虽然心中不愿相信李牧会是这种人,但大掌柜所说似乎也不无道理…… “大掌柜,你给我半天时间,我去春意坊找李牧问清楚。”陈鹤松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我跟他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真不觉得李牧会因为这点事而心生怨恨,故意针对水仙楼。” 这两三个月以来,李牧历经数次危机,但对身边的朋友、兄弟都十分讲义气,甚至敢豁出命去维护。 而他一旦搞出什么赚钱的路子,第一个便拿到水仙楼…… 这足以看出他对双方之间的交情很看重。 陈鹤松自然知晓自己的地位比不上姜虎等人,但也不认为李牧会因为一次简单的商业行为而忌恨上自己!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昨晚已经撕破了脸,说的再多还有什么用?”大掌柜面无表情道:“不许去!” “那店里的生意怎么办?” “没了他的三月春,我这店就不开了?”大掌柜冷笑一声,缓缓摊开手掌向前推去,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陈鹤松挑了挑眉毛,目光随即汇聚在他掌心。 一枚鲜红的辣椒,静静躺在那里。 “这……这是辣椒油膏里那个特殊的调料?”陈鹤松愣了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李牧拿来的是被炒制熟的,而大掌柜手中这个则是一枚尚未经过烹饪处理过的。 换句话说,它可以被培育种植! “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陈鹤松满脸惊愕。 “李牧能有,我怎么就不能有?”大掌柜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笑意:“无论是三月春还是辣椒油膏,进了水仙楼,咱们都得仰仗着李牧的心情讨饭吃,可若有了它……” “就完全不同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抓贼寇 看着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大掌柜,陈鹤松突然恍惚了。 昨晚的冲突,究竟是梅宗元酒后失言,还是大掌柜早已精心谋划好的一出戏? “现在虽有许多饭庄和李牧合作,但他们同样要被卡着命脉,无论生意再好,只要李牧动些歪心思,便可以将他们的心血家底掏空。”大掌柜身子向后斜靠在太师椅上: “三月春、辣椒油膏,或许可以给他们带来许多生意,但同样的,他们也将慢慢沦为傀儡,一旦李牧断了这两样东西的供应,他们立刻会被打回原形。” 陈鹤松终于明白大掌柜对李牧的浓郁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李牧当初提出的四六分成要求后,有没有吞并水仙楼的野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这,便不是大掌柜能够容忍的。 “水仙楼是我一手创下的基业,绝不可能有半分落在他人手中的隐患,绝不!” 大掌柜眼眸中迸射出阴冷寒光,紧紧攥着手中的辣椒:“就先让醉仙楼和其他几家饭庄高兴几天吧,有了这东西,咱们以后的角色便是和李牧一样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三月春搁在水仙楼,最多也只能多招揽四五成客人,每年多挣几千两银子。 可若是自己也制出辣椒油膏,以此为噱头,通过商道卖到大齐境内的其他州府,恐怕一年之内,便足以赚到以往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这东西,是你偷来了的么?”陈鹤松猛然抬头。 “……”大掌柜看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时间最长,也是最为忠心的手下,沉默良久,摇头道:“不,这是我从一名胡人商贩手中买来的。” …… 另一边,春意坊也在李牧吩咐下,停止了和水仙楼的合作。 但三月春并不愁销路。 漕帮这些日子将其运到其他县城,几乎一下船就被抢购一空,完全是供不应求。 李牧也已经让李采薇负责去将许家老窖改造一下,变成春意坊的二灶头,增大产量供应。 入了冬,气温骤减,高度酒的销量会逐步攀升。 漕帮码头,十几名汉子正在将一坛坛酒向船上搬去,寒风凛冽,他们身上却冒出腾腾的热气。 “弟兄们加把劲!这些酒运到临城,帮里至少能赚三百两,咱们也能拿到一笔赏钱……”一名小头目站在那里,声如洪钟般呼喊道。 这段日子,随着马帮倒台,漕帮终于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 凭借着接纳马帮在城中的生意,以及这三月春的兜售,帮中上下的腰包全都鼓了起来。 就连刚入门的新成员,每个月也能领到四钱银子的赏钱。 “要说这李掌柜,还真是咱们漕帮的福星,要不是他,咱们哪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一名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感慨道:“这样的人物,巴结还来不及,水仙楼的人居然跟他闹翻了,真他娘是蠢到头了。” “这水仙楼大掌柜年轻时是个人物,但现如今年纪大了,脑子难免出毛病……” “好好的财神爷没了,恐怕他们以后哭都来不及!” 漕帮的弟兄们嘻嘻哈哈的交谈着。 就在此时,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极为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神情肃杀的军队快步冲了过来,正是安平守军! 他们快步冲到码头边,刀剑出窍,将漕帮的货船团团包围。 “卫所军奉命搜捕贼寇,在场之人全都蹲下,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为首的一名什长厉喝一声。 见状,漕帮弟兄们都愣住了。 小头目迟疑片刻,而后便赔着笑脸走了过来:“军爷,我们都是漕帮之人,都有县衙颁发的牙牌,没有贼寇!” 刷! 什长目光撇了他一眼,直接取出几张画像,对着其中一名漕帮弟兄辨认一番,道:“你叫陈二牛?” “小的便是。” “三年前,你在莲花乡盗窃财物、打伤乡民,而后便逃之夭夭,可有此事?”什长眼神阴沉如刀。 那漕帮弟兄面色愕然,解释道:“我……我当时快被饿死了,只偷了几个红薯,再说我也没有打伤乡民,只是推了他一把……” “你承认便好。”什长面无表情,一挥手道:“来啊,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冲上来,将其按倒在地,戴上了镣铐。 “王大福……” “陈金……” 接下来,他又一连点了好几人的名字,皆用了些无关紧要的罪名将其逮捕。 小头目见状便急了。 他这些弟兄的底子确实不太干净,毕竟这年月,正经人家肯定也不会来混黑道。 但这些罪名大部分都是不值一提,完完全全是在故意找茬! “军爷且慢。”小头目见状急忙冲了上去,不动声色的从怀中掏出钱袋递了过去:“我这些兄弟早就改过自新,还望军爷高抬贵手,这些……就当是小的请各位喝茶了。” 什长闻言,面色古怪的打开钱袋。 只见里面明晃晃的放着十几锭银子,足有三四十两。 小头目虽然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漕帮如今虽然势大,但面对守军却也依然不敢造次,只能选择破财免灾。 “这钱,是给我们的?”什长挑眉问道。 “是孝敬,孝敬!”小头目极为圆滑。 “公然贿赂差官,来啊,一并拿下!”什长突然爆喝一声,将钱袋高高举起,“这便是罪证!” 小头目瞬间愣住了。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冰冷锁链拷住了手脚,脑袋被狠狠踩在地上。 …… 一个时辰后。 春意坊。 范文斌风风火火的见到了李牧,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娘的,卫所军抓了我帮中几十个弟兄,还把准备运货的船给扣下了。” “卫所军?”李牧挑眉:“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们了?” “是大掌柜!”范文斌咬了咬牙:“那林坚昔日和大掌柜是挚友,如今之举,肯定是为了给他出气。” “林坚派人给我送了信,说……” “说让我以后不许再向外运输三月春,还说,要我跪着去大营请罪!” 咔嚓! 李牧手中的茶杯出现一条裂缝。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好,有意思,这大掌柜还真出招了!既然如此,咱就陪他们玩玩!” 第一百九十九章 借大人一样东西! 漕帮,控制着安平向外水运的商路,也是李牧如今最大的客户和合作商。 无论是三月春还是辣椒油膏,倘若想要做大做强,都免不了需要使用漕帮的货船帮自己运输到其他城市。 否则单凭一个安平城的购买力,远远达不到李牧的要求。 自从那晚和对方撕破脸后,他便已经有了大掌柜会报复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第一刀,居然扎在了漕帮的身上。 “这老东西还挺有手段的。” 李牧摸了摸下巴,认真思量着一下,不禁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掌柜有林坚作为后台,互通了信息,自然知晓李牧拥有“神秘”的背景——那支装备精良的背嵬军。 所以此时在林坚等武将一派眼中,李牧是某位大人物的棋子,是不容易招惹的。 而漕帮则不同。 随着马帮倒台,漕帮虽然成为了安平黑道势力的头目,但在军方武将们的眼中,终究只是一群不入流的小角色、流氓混混罢了。 别说是范文斌,就算是昔日的秦蝎虎,也不敢在林坚面前造次。 漕帮、马帮、盐帮这类帮派的出现,其本质上便是官方的有意放纵,倘若真要严查的话,这些以民间地痞组成的势力,根本不够正规军队打的。 “李兄弟,你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范文斌即便久经风浪,此时也忍不住有些发慌:“那几十名弟兄被抓倒是小事,毕竟他们的罪名都很小,最多挨上几军棍被关几天。” “但守军扣了漕帮的货船,管制了河道,我帮中的货物运不出去,时间一长就麻烦了。” 漕帮的主要营生就是船运,一旦河道被卡,帮中无钱进账,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内乱。 而且范文斌亦和许多商家签署了协议,帮对方运送货物,但凡逾期便要承担数额巨大的违约金。 “慌什么?” 李牧开口,站起身来道:“跟我走!” …… 安平县衙。 曹县令身子斜依在一张躺椅上,悠闲的晒着太阳。 最近几天,是他这段时间最为悠闲放松的日子。 回想着短短数月内发生的事,曹县令忍不住有些感慨。 经历了黄巾教、文武派系的斗争,自己居然能够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不过那段经历确实也把他吓的够呛。 曹县令喝着茶水,已经在思索是否该上一道奏疏告老还乡,反正这么多年的官当过了,手中积攒下来的钱财已经足够养老。 自从李牧出现后,自己这个官位似乎就变得烫屁股起来。 可如今这世道,若是放弃手中的权力,成为一个富户……便等同于老虎主动掰断了獠牙和利爪,可以被人随意拿捏。 大齐治下,有钱的,永远比不上有权的。 当初的王家极为富有,家中绸缎庄生意日进斗金,还不是被守军以通匪的名头抄没了所有家产? 正当曹县令举棋不定时,后堂突然有人来报。 “老爷,李牧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曹县令手一颤,掌中的茶杯瞬间摔在地上。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便是李牧。 对方手中握着自己的把柄,而且身边总是麻烦不断,一找上自己绝对没什么好事。 “就说我病了……”曹县令慌忙起身:“病入膏肓,概不见客。” “曹大人病了?可我看大人神满气足,可不像是患病的样子啊!”他话音刚落,却不料门口已经传来了李牧充满调侃之意的话语。 曹县令一愣,满脸尴尬的看了过去。 眼见自己装病推脱未成,他只得装模作样的揉了揉太阳穴:“本官前几日偶染风寒,一直卧病在床,虽然吃了几服药但依然尚未痊愈,只怕会传染给两位所以才口出此言。” “大人怜民之心,天地可鉴。”李牧半真半假的恭维了一句,而后便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曹大人,我们今天是来告状的。” “告状?” “实不相瞒,我与范兄合伙做了点小生意,不幸得罪了人遭到了打击报复,眼下都快活不下去了。”李牧语气极为夸张道:“您若是不肯主持公道,我们这安分守己的百姓可就要被恶霸给欺负死了。” 曹县令闻言便在心中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又跟我玩啥花活儿呢? 你瞅瞅你们俩,有一个好人吗? 范文斌,漕帮副帮主,但帮中上下全都由他一手操持,是如今安平黑道的头号人物。 你李牧更不用说,简直就是个煞星,这段时日,王家、马帮、就连董大人都因为跟你扯上关系被杀头! 你们若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安平就没坏人了!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真的说出口,而是强忍着心中忐忑不安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曹大人。”范文斌见状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今日安平守军突然以抓捕盗匪为由带走了我帮中几十名兄弟,还封锁了水路,我去讨说法,反被羞辱了一番。” “我漕帮在安平做生意,每年也向县衙缴纳税银,如今却遭受这飞来横祸,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曹县令一听这话,顿时头疼不已。 马帮倒台之后,漕帮上位,赚钱时也未忘记给县衙送礼、缴税。 单单他自己就收了漕帮一间大宅、数百两银子。 可守军…… 守军又岂是好惹的? 林坚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武官,但现如今的洪州府皆是由武将一脉把控,自己这县令位置本就坐的不稳,若是再去主动和对方为敌,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守军与你无冤无仇,怎么会突然针对漕帮?”曹县令虽然不想掺和这件事,但碍于拿人手短,还是为其出谋划策道:“是不是你赚了钱,没有去打点他们……我可听说了,那林坚是个只认钱的饿狼。” “你出点血,或许可以让他高抬贵手。” “恐怕他现在想要的不是我的血,是我的命。”范文斌脸色阴沉。 两人将事情经过原本讲给曹县令。 一听林坚是为了大掌柜出头,曹县令也颇为为难,他皱了皱眉道:“此事本官真是爱莫能助,虽然我是安平的县令,但林坚向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武将一脉在洪州府成了土皇帝,我的话更没什么用了。” “我就算亲自去一趟守军大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闻言,李牧反而笑了笑:“大人,此事无需你出面,只要你肯借给我一样东西,剩下的事,便全由我来解决。” “什么东西?”曹县令闻言好奇。 “一个捕头的身份!”李牧咧嘴笑道:“我想请你签署条令,招揽我和姜虎等人,成为衙门的临时差官!” 第二百章 我是镇南王麾下暗卫! 如果只是单纯的对付大掌柜,那么李牧和漕帮便可以轻松应对。 可此事还有守军掺和其中,便麻烦了许多。 既然对方以官方的身份来出手,挟大齐律法来压人,李牧便只能以牙还牙! “你开什么玩笑?”曹县令眉心颤抖,他脑子虽然不算太灵光,但也能想到李牧这个要求的用意:“我若是给了你一个衙门差官的身份,让你去对付守军,那这和我自己出手有什么区别?” “林坚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曹县令停顿了一下,将李牧拉到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道:“再说了,守军对付的是漕帮,又没针对你,你非要淌这趟浑水干什么?” 曹县令已经萌生了辞官的想法,现在更是不愿意与风头正盛的武将派系起什么冲突。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明哲保身! “我的货全都由漕帮向外运输,而且守军对付漕帮本身就是一次试探。”李牧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大掌柜真正忌恨的人是我,范文斌只是被顺带连累的。” “倘若我现在毫无反应,对方立刻会变本加厉。” 守军现在对付漕帮,按照推测,大概率是为了一点一点剪除自己的羽翼,将这个强有力的朋友击倒后,再想要针对自己就简单的多了。 曹县令只感觉头痛欲裂。 他唉声叹气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前段日子,你跟霍、刘两位大人的关系不是处的挺好么?如今丁知府和董大人倒了台,你本应该得到重用、一路青云直上才对,怎么又跟守军成了仇敌?”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笑意。 平民和官家做朋友,唯有话本故事中才有可能发生。 双方的地位都不相同,即便一时因为形势而站在同一条船上,但只要渡过眼前的困境,双方便立刻会回到自己的阶层。 就连当初对付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时候,霍、刘两位守备,似乎也并未将李牧当成自己人,而是当成一个筹码,一个随时可以牺牲从而给自己换来更稳定胜利的棋子。 若不是他手中有遣将虎符,只是傻傻的相信了这两名五品武官的鬼话,那么现在他早就被董大人找来的杀手草莽们剁成了肉酱。 “此一时,彼一时。”李牧并未解释太多,而是直接了当的问道:“多说无益,这个忙,曹大人到底肯不肯帮?” 曹县令沉默不语。 李牧看着他这幅模样,自然知道对方不想惹麻烦,当即脸色便严肃起来,神秘兮兮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在其面前晃了一下,冷声道:“大人,知晓这是什么东西么?” 曹县令只觉得眼前一晃,并未看清那事物的真容,便已经被李牧收起,当即道:“什么?” “这是一块腰牌,我的腰牌。”李牧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为凝重,一字一顿道:“是镇南王府颁发的!” 骤然间,宛若一道闪电击下,曹县令只感觉茅塞顿开。 李牧是镇南王的人? 说通了! 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为什么李牧在招惹了马帮和董大人后,会有甲士骑兵出面帮忙;为什么李牧一介草民,会拥有三月春和辣椒;为什么他敢花八百两银子买下大龙山,而不担心遭到镇南王府的清算…… 这一切让曹县令原本不得其解的问题,现在全都能够解释通了! 原来李牧从一开始便是镇南王的人! “李兄弟,是王爷的属下?”曹县令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确定着对方的身份。 “三年前,我得王爷垂青招募入王府,在王府下属暗卫营行走。”李牧板着脸,开口道:“今日主动暴露身份,是因为看大人是个可用之才,想要邀请您一同归于王府,为王爷效力!“ “不知意下如何?” 对于这种扯虎皮做大旗的事,李牧现在干的可是十分得心应手,眼睛都不眨一下便编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谎言出来。 虽然他手中有曹县令私通黄巾教的把柄,但这把刀,不能经常拿出来使,用多了反而会让曹县令狗急跳墙。 想要驾驭一个人,就必须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镇南王……”曹县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心跳速度加快,有些唇干舌燥。 当初在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案件上,他未听从文臣一脉的号令,而又无法融入到武将一脉中,如今在朝堂之上属于无根浮萍,根本没有任何靠山。 这也正是他想要辞官的重要原因。 可若是能够攀附上镇南王这棵大树,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忽地,他又有些警觉,搓了搓手道:“李……李兄弟,既然您是王爷府下,安平乃至洪州府都属王爷封地之内,为何你还要隐瞒身份,狩猎贩物?王爷想做什么,只需要一道王命便可畅通无阻便是。” “曹大人这话,岂不是在自欺欺人?”李牧闻言嗤笑了一声,继而正色道:“虽然平南三府是王爷的封地,但这三座府城中的大小官员却都是朝廷任命,王爷名为王,却无实权,只是个被监视起来的囚徒。” “文臣,武将,都是皇帝陛下的人,谁又肯听王爷的号令?” 镇南王是当今皇帝的兄长,为人勇武,乃是军中出身,封地也是所有王爷中最大的。 但大齐治下,所有的王族实权并不大,只享有封地内的一部分税银和田产的所有权,根本没有统治权。 至于军权…… 他们则只拥有招募府兵的资格,且数量不能超过八百。 而镇南王野心勃勃,几乎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又赶上如今大齐内忧外患,皇帝无暇管理藩王,这些年,镇南王府在迅速扩张自己的实力,以家仆为名招募了许多兵士,又在暗地对封地内的朝廷官员进行收买。 “我明白了……”曹县令听到这里怎么还能不明白,他连连点头,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涌动。 镇南王眼下低调行事,便是不想让朝廷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慢慢控制这平南三府。 李牧和漕帮,则是由王府选定准备扶植的角色。 而眼下自己没了根基,则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如果我没猜错,这次事件,对付守军是假……拉拢我才是真!”曹县令看着李牧,内心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事情真相:“倘若我肯答应,从此便要替镇南王效力。” “倘若我不答应,李牧既然已经表露了真实身份,定然不会让我活在世上,肯定会以私通黄巾教为由将我灭口。” 第二百零一章 闯营擒将! 只是短暂权衡一下利弊,曹县令当即便点了点头,单膝跪倒在地:“请李兄弟帮忙回话,下官,愿为王爷效劳!” 见状,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曹养义是个胆小之人,只需要一些小手段便可以轻松将其拿捏。 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但远在几米之外的范文斌见了这一幕却满脸愕然,他方才未曾听见两人的交谈,只是突然便瞧见了曹县令向其下跪,口中还在说着什么“王爷……”之类的词语,内心虽然惊骇,但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早在马帮精锐覆灭在双溪村外的那一晚,他便已经知晓了李牧不简单。 所以,即便后来春意坊得罪了丁知府和董大人后,他依然没有选择置身之外,而是用自己的货船将姜虎等人送到其他州府,散播消息! 直到今日,范文斌终于知道了自己这位朋友的真实背景! “原来他背后站着的竟然是一位王爷,在安平,只可能是镇南王了!”范文斌内心激动不已:“我这宝还真没有压错!” …… 卫所军大营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林坚身前摆放着一个火盆,上面用木架炙烤着羊腿,他用小刀割下熟肉送入口中嚼动着,冲着身旁的近卫道:“还没有招供?” “禀将军,那些贼子嘴硬的很,只肯承认自己的罪行,但凡让他们往范文斌身上咬,他们便不肯配合了。”身旁的甲士如实回答道。 切肉的动作为之一顿。 林坚那张宛若岩石般粗糙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诧异,他缓缓站起身来。 两名甲士掀开门帘。 营帐外,寒风迎面而来。 只见十几名漕帮弟兄被剥光了外衣绑在校场的木柱之上,身上满是鞭痕、被烫伤的烙印,样子甚为凄惨。 “说实话,我很敬佩你们这些人。”林坚穿着羊绒的长靴,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轻笑道:“但我也为你们感到不值。” “你们在漕帮之中只是些最底层的成员,拿着微薄的薪酬,干着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 “你们挥汗如雨的搬货,和河盗们浴血奋战时,你们的头目、帮主可是在锦衣玉食,抱着美人儿睡觉呢。” 他停顿了一下,来到一名被打的浑身是血的漕帮汉子身前,用割肉的小刀抬起对方的下巴,一字一顿道:“所以我很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嘴硬,为何如此不识时务?” 那漕帮弟兄未开口,只是喘着粗气,任凭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去。 “冷吗?疼吗?”林坚眯起眼睛问道:“只要你们肯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帮忙指认范文斌走私铁器军备,你们便无需再遭这样的罪,我还可以破例将你们招入军中,吃上一份皇粮。” “……”那汉子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音量却极小。 林坚见状凑了过去。 啐! 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落在他脸上。 “嘿……嘿嘿,狗东西,你想让我们帮你一起诬陷我家帮主,做……做梦。”那汉子脸上露出嘲讽笑意,断断续续开口骂道:“要不是帮主,我们早就被饿死了。” “你们这些狗兵穿的威武整齐、冠冕堂皇,不敢去边关打蛮子,却只敢窝在这里欺压良民、争权夺利。” “在老子眼里,你们连狗都不如!”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声来。 林坚眉心狂跳。 他擦去脸上的污秽,神情变得扭曲狰狞,突然将手中的切肉小刀调换方向,直接顺着漕帮汉子的下颌捅了进去! 鲜血四溅。 汉子被疼的浑身痉挛。 “拿铁夹来!”林坚怒吼一声,厉声道:“他们若是不肯招认,便一寸一寸将手指夹碎!” “是!” 旁边的甲士闻言回应。 就在此时,大营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何人敢闯营?” 林坚一愣,紧接着勃然大怒。 很快,守值的兵士匆忙来报:“将军,是县衙的捕役,他们拿着缉捕文书,声称要带走我们抓来的这些漕帮成员。” 他的话尚未说完,李牧便已经带着姜虎等十几人闯了进来。 但这一次,他们身上穿的并非普通衣物,而是衙门的官衣。 “是你?”林坚瞧见李牧后,脸色先是一变,而后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几日不见,你什么时候弄了一身官衣穿上了?” “县衙人手不够,所幸得曹大人赏识,招了我当捕头。”李牧看了一眼被绑在木柱上的漕帮弟兄,而后不动声色的收回眼神,从怀中取出缉捕文书道:“李二牛,王树根……” “这些人都是我们缉捕的要犯,县令大人有令,要我们立刻带回去提审,还请林将军配合,将这些罪犯移交给我们。” 李牧如数家珍一般,将几十名被守军逮捕的漕帮成员的名字全都念了出来。 此话一出,林坚顿时笑了起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些人乃是我们卫所军的要犯,眼下涉及到河盗贼寇,尚未审讯出结果,对不住,人,你们带不走!” “大齐律法,城内缉盗捕私之事,皆由捕役差官执行!守军的职责便是配合当地县衙,卫城抗敌,并无抓人之权。”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着被绑在校场上的众人: “你们未经请示便私自抓人,已经是僭越,若再不肯配合交人,我只能依律,将你也抓进大牢候审。” 林坚闻言放声大笑。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冲着自己的近卫道:“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要抓我!要在本将的大营中抓我!” 忽地,林坚面目狰狞,盯着李牧,一字一顿道: “老子就站在这儿,有胆的你就来,我倒要看看,今天你们若动了我,能不能走出这个大营!” 此话一出,周围有二三十名甲士面色不善的围了过来。 他们手中攥着长矛、马刀,眼神中满是凶厉之意。 “你吓唬我?”李牧面无表情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身子突然前冲几步,双手宛若灵蛇般缠在林坚双臂,身子一扭,便是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咚! 林坚还未反应过来,便只感觉眼前的世界一晃,重重被摔倒在地! “姜虎,绑了!” 李牧径直拔出腰刀,横在林坚脖颈上,骂道:“干你娘!安平城外,连霍云峰和刘纪见了老子都不敢喘大气,你一个从七品的校尉,喊你一声将军,真把自己当成护国大将了?” 第二百零二章 封店抓人 李牧突然暴起,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周围的甲士们见自家将领被擒,当即便怒吼着便要冲上来。 “都老实点!” 贾川向前跨出一步,厉声道:“再敢向前半步,就叫你们将军脑袋搬家。” 李牧也随即将掌中刀向下按了按,锋利刀锋割破皮肤,林坚脖颈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见状,卫所军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相互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他们退开!”李牧伏下身子,冲着以一个极为屈辱姿势倒在地上被制服住的林坚道:“把漕帮的成员放开。” “……” 林坚咬牙,感受到脖颈处的寒意和刺痛,他心跳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这里是卫所军大营。 是他的地盘。 但如今他却不敢违抗李牧的命令! “按他说的做。”林坚脸色阴沉,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冲着一众手下吩咐道。 甲士们得到军令,这才放下手中的武器,将被折磨到遍体鳞伤的漕帮弟兄放开。 “李牧,你挟持朝廷钦封的将领,其罪当诛!” 林坚看着眼前一幕,声音比校场上呼啸的寒风更加冷冽:“为了一个漕帮,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值吗?” “本捕头只是奉命行事。”李牧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地方守军本无缉捕之权,你私自调兵抓人、对抗县衙,要砍头,你也得排在老子前面。” 在来之前,他已经将整个计划完完整整的在脑子中过了一遍。 安平守军只有一百多人,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他们或许十分可怕,但对于李牧来说,这些人完全都是一群草包! 就像是方才那名漕帮兄弟说的。 守军的职责便是保家卫国、除匪安民,可这些年来,卫所军却没做过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就连昔日去虎头山上剿匪,也都被多次打的落花流水、狼狈而逃。 这次事件,若玩律法,李牧比林坚更占理。 若是撕破脸玩暴力…… 他也不在乎再让背嵬军出现一次。 反正此时在霍、刘等武将高层眼中,李牧已经成为了镇南王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即便再不合常理的事在他身上发生,加上这个身份后也都会变得合理起来。 “李牧,你铁了心和我作对?”林坚也不装了,咬了咬牙道。 “是你先要跟我作对的。”李牧一字一顿道。 “你可要想清楚!”林坚面容狰狞,身上的铁甲都因为愤怒颤抖而簌簌作声,狞笑道:“如今这边疆有乱,太尉和几名柱国将军深得皇上信任,统御精兵十余万,执掌生杀大权。” “即便是这天下间的王侯,也不敢轻易开罪武将一脉。” “你今日若是抓了我,消息上达天听,即便你的主子是位神通广大的王爷也护不住你!” 如今大齐内忧外患,为了抵御蛮人和突厥的侵扰,皇帝只能依仗朝中带兵的大将,而武将之首的太尉自然变成了一人之下的存在。 就连王族、皇族,见了对方也要恭恭敬敬,生怕触怒! “说完了吗?” 但谁知到他这一番满是威胁之意的话说完,李牧只是面无表情的开口问了一句,而后便冲着姜虎道:“堵住他的嘴,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儿呢!” 林坚目眦欲裂,刚要再说些什么,姜虎便扯出一块破棉布硬生生塞入他口中。 紧接着,狩猎队众人扑上来,将他绑的结结实实。 “还能走路吗?” 李牧看了一眼那些被木柱上解下来的漕帮弟兄,低声问了一句。 “这帮混账虽然穿的花哨,但力气跟娘们儿差不多,打在俺们身上不疼不痒。”那些遍体鳞伤的汉子们轻蔑一笑,他们从旁边捡起自己的衣物披上,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伤口,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看着硬撑着也不肯在卫所军面前丢脸的漕帮众人,李牧轻笑一声,以腰刀抵在林坚脖颈上:“走!咱们先回县衙!” 有林坚作为人质,周围的甲士们即便有心阻拦他们去路,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大摇大摆的离去。 …… 水仙楼。 如今正值正午,大厅内人声鼎沸,宾客齐聚。 大掌柜坐在二楼的一间包厢内,眼神注视着窗外,掌中把玩着两颗核桃,揉的咔咔作响。 他的面色貌似平静,但若是仔细看去,便可以发觉嘴角处藏着的一丝微笑。 “漕帮……” 大掌柜漠然自语,“不要怪我,怪只能怪你们自己最近风头太盛,赚的太多,我倒要瞧瞧,你们怎么敢跟守军作对!” 守军对付漕帮,虽然是因为受到他的请求,但林坚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些年以来,漕帮掌握船运的渠道早已赚的盆满钵溢,却只需要向县衙缴纳税银和供钱,守军只能看却吃不着! 昔日武将派系势弱,林坚面对这种情况自是无可奈何。 但如今情况却不同了! 伴随着太尉在朝中受到重用,洪州府也彻底成为了武将的天下,林坚的野心也越发膨胀起来,他之所以对付漕帮,是想要取而代之,将漕运的利益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这正中大掌柜下怀。 他已经准备大面积种植辣椒,制作成辣椒油膏后销往外界。 若漕运依然由范文斌控制的话,大掌柜的油膏就算制作完成,想要运输出去也是件难事! 至于李牧…… 大掌柜和守军这次的目标中,还真没有李牧! 因为他们曾经详谈过,觉得对付李牧可能会惹麻烦,有些得不偿失。 毕竟马帮、董大人的前车之鉴已经摆在眼前。 商人逐利。 虽然那天晚上,大掌柜被漕帮和李牧羞辱一番,但此番,他却不是为了报仇,只是单纯的想要和林坚一起联手搞钱罢了。 “水仙楼,我迟早要把分号开到大齐各地,开到京城去!”大掌柜猛然收紧掌心,眼眸中露出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 昔日,他创建了水仙楼,功成名就,将所有事务都托付给陈鹤松,已经准备养老。 可三月春和辣椒油膏的出现,却再次激起了他内心的欲望。 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钱多、产业多! 大掌柜已经决定再次出山,重掌水仙楼,缔造一个全新的商业传奇。 但就在他畅享未来之时,一名伙计突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脸色苍白道:“大掌柜,不……不好了!” “下面来了一群税务司的差官,他们说店里的账目有问题,要封店抓人呢!” 第二百零三章 李牧的反击 大掌柜步伐急促的来到楼下,只见账台前已经是一片混乱。 几名身着税务司官衣的汉子已经将里面翻的一塌糊涂,账簿之类的文书被丢的满地都是,旁边还有几名伙计管事已经被锁拿。 大厅内的诸多食客目光也都被吸引过来,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抻着脖子看起了热闹。 “住手!” 眼见那几名税官还要动钱柜,大掌柜见状当即厉喝了一声,紧接着便迈步来到众人身前:“谁让你们来的?” 在安平做生意,水仙楼自然知道该打点谁。 这些年,大掌柜除了和林坚关系不错外,也常常和税务司的主官饮酒作乐、共同出入于烟花之所,当然,消费自然是由他来买单。 这一来二去,税务司对水仙楼的一些避税、暗箱操作之举,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依靠着和税官们的关系,在账目税金上,水仙楼一直都未被核查针对过,今日之事,的确大大出乎大掌柜的意料。 “我等奉副税司大人之令,特来清点账目。”闻言,为首的那名税官从怀中取出腰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似笑非笑道:“大掌柜,你好大的胆子,偷漏税银竟然连本假账簿都懒得做。” “上个月水仙楼盈利三千九百二十七两六钱,却只交了一百多两税。” “还有上上个月,四千多两的利润,税银居然是零。” “你可知大齐律法,凡偷漏税银五十两以上者,便要坐牢!三百两就要流放!超过一千两,可就是杀头的过儿!” 税官将账簿拍在桌案上,用手指点着大掌柜的胸口:“从水仙楼开业到如今,您自己算算,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此话一出,大厅内顿时一阵骚乱。 在座的食客们纷纷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仿佛生怕自己错过了接下来的精彩剧情,就连已经摆在桌案上的珍馐美酒都没了兴趣。 看热闹,是人最大的天性。 大掌柜脸色阴沉,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名税官,突然轻笑几声。 他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开口道:“几位兄弟看起来有些面生啊?我与陆良友陆大人乃是挚友,从未听说过税务司还有什么副税司大人,此事或许是个误会。” 陆良有,便是安平税务司的主官。 而大掌柜和他相熟,也认得税务司下属的各个税官,而眼前这几个却十分陌生。 况且……他从未听说陆良友有什么副手! “陆大人告病在家,现在税务司上下皆由陈林陈大人统领。”那税官面无表情的回答道:“这是县令老爷刚刚下的令。” 陈林? 大掌柜一愣。 只见门口处走进来一个年轻人,抱拳道:“大掌柜,咱们又见面了。” “你是那天晚上跟在李牧身后的……”大掌柜看清他的脸后,瞳孔骤然紧缩。 醉仙楼发生冲突的那天晚上,李牧身后站着的那些狩猎队汉子们,对方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心沉了下去。 当看到陈林的那一刻,大掌柜便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很难熬过眼前这关。 李牧居然已经将手伸进了县衙之中! “原来如此,看来真是小瞧你们了。”大掌柜一字一顿,冲着满脸笑意的陈林道:“一群猎户竟然也有如此手段,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这些账目可有异议?”陈林从旁人手中接过账簿,轻轻晃了晃。 “……”大掌柜幽幽叹息一声。 他的确想要狡辩一番,但这本账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诸多食客的面被翻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即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那便请吧!”陈林面色骤然一变,厉声道:“带走!” 几名税官扑上来,七手八脚将大掌柜套上铁索,推搡着向外走去。 “水仙楼触犯律法,即日起,奉县尊之令将其封门,望诸商家引以为戒。” 伴随着严厉的警告声,大厅内的食客们皆被纷纷赶了出来。 咣当一声,随着水仙楼大门锁止,两条交叉的封条也被贴在了门板上! “啧啧,没想到吃顿饭还能瞧见一出好戏。” “我他娘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水仙楼居然被贴上封条了?” “你还没听说吧,大掌柜在醉仙楼和李牧撕破脸,眼下,这肯定是被对方给报复了。” “李牧竟然有这么大能耐?他不就是个酒坊的东家么?” “兄弟,你从哪个深山沟里跑出来的……一个普通猎户,能把马帮给斗倒了?” “要我说,大掌柜完全就是自找的,以前他和春意坊合作,轻轻松松便把钱赚进口袋,偏偏要为了个梅宗元得罪自家财神爷,这不,挨收拾了吧!” “活该!” 议论的人群中,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 但更多的是对李牧在此事中表现出的“能量”的震惊和敬畏。 在安平底层的乡民百姓们眼中,李牧只是个狩猎队的头目、是个酿酒工坊的东家,但只有那些真正有资料了解内幕的人,才知晓接连覆灭了王家、马帮、董大人的李牧,如今在安平的分量! …… 安平县衙大牢。 牢门被打开,林坚被粗暴的推进一间牢房内。 “嘭!” 林坚猛然转身,一脚踹在房门上,怒声道:“李牧,你还真打算把老子当犯人关起来?” “你私自抓人,又不肯配合县衙移交罪犯,本就是犯了法,老老实实待在牢房里等候发落吧。”李牧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声音冰冷的说道。 “好,那老子就遂了你的心愿。”林坚闻言,冷笑着来到墙角盘膝坐了下来:“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卫所军共有一百八十六人,都是些脾气火爆、鲁莽易怒的混账王八蛋,我不在,无人镇的住他们。” “倘若他们胆大包天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导致局面失控,老子可不负责。”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李牧听着这威胁之意十足的话语,只是用了一个微笑作为回应,紧接着,他冲着旁边的狱卒够了勾手指,嘱咐道:“林将军身份特殊,不同于其他犯人。” “好好的……照顾照顾!” 第二百零四章 上公堂 卫所军大营内,随着林坚被强行抓走之后,帐下的军士们顿时便乱作了一团。 “娘的,那群衙役竟敢闯营抓走咱家将军,也太没把咱们当回事了,走,咱们去把县衙围了!” “好!” “冷静点!你没瞧见方才带头的是李牧?那小子诡计多端,说不定早已摆下天罗地网,等待着咱们自己送上门!” “没错……当初在城外,他就是这么对付董大人的。” “李牧背后有大人物支持,如今又占了法理,倘若咱们真去围堵县衙,说不定他便会借这个理由将咱们全部剿杀。” “他敢?!” “当初在荒村外,李牧连霍、刘两位大人都敢恐吓,你我区区小卒,在他眼中算个屁啊……”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胆怯不敢去,才扯东扯西的找借口。” “你这莽夫……” 大营内争吵声直冲云霄。 这些年,卫所军疏于训练,凭借着铠甲兵器之锐用来对付一般的百姓、汉子倒是不成问题,可若是真遇上了强敌,他们欺软怕硬的本性也就暴露出来了。 就连虎头山的山匪,他们都不敢去剿,更何况是面对拥有一整支骑兵当后台的李牧? 众人吵的天翻地覆,虽然在他们之中有一些林坚的铁杆嫡系心腹想要搞武力营救,但他们的数量毕竟太少,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林坚生性多疑,对权力又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所以自从上位后便从未给自己设立过副手。 他被抓走之后大营内职级最高的便是什长,但什长却有足足十几人,彼此意见不同,又说服不了对方,争执了半天甚至差点发生肢体冲突。 最终经过一番争论后,众人不欢而散。 五名什长带着自己麾下的四十多名军士气势汹汹的离开大营,准备去县衙抢人,而剩下的则是固守在大营,选择静观其变。 …… “东家!” 县衙后堂,陈林带着人闯了进来,兴冲冲道:“水仙楼被我们给抄了,账簿也被拿下,已经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只要上了公堂,大掌柜就免不了一死!” 李牧斜靠在门栏上,微微点头。 大掌柜此人虽在安平经营多年,但说到底,他毕竟只是个商人,李牧想要收拾他并不困难。 而如何处置林坚才是最大的问题。 杀了他很容易,但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林坚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小武官,但也是朝廷亲自任命,记录在册,再加上如今朝廷内党争严重,倘若他稀里糊涂的死了,朝廷定会派人来查个清清楚楚。 李牧摸了摸下巴,内心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东家,你猜我们在水仙楼除了搜出账簿之外,还找到了什么?”就在此时,陈林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晃了晃。 “银票?”李牧挑眉问道:“你这官刚当不到半天,恶习就染上了?” 官府抄犯人的家时,经常会偷偷藏一些犯人的家产中饱私囊,经过一番搜刮后再上报给朝廷。 而水仙楼盈利颇丰,偷税漏税的罪名一旦定下,那也免不了被抄家的下场,李牧下意识的认为陈林是提前“取”了一笔钱回来。 “东家,你把我当成啥人了……”陈林闻言无奈的撇了撇嘴,而后也不再卖关子,直接打开了布袋递了过来:“还是你自己看吧。” 布袋之中,赫然静静躺着十几枚辣椒! 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李牧并未感到意外,而是冷笑了几声:“果然不出所料,我就说水仙楼怎么敢突然翻脸,原来真是他们偷走了辣椒。” “有了这玩意儿,再控制住漕运水路,从今往后,水仙楼便可以和守军联手做买卖发大财……一切都说的通了。” 李牧的拳头慢慢攥紧。 果然,“朋友”二字在利益面前简直脆弱的不堪一击。 当初自己进城卖货,得到了陈鹤松的帮助,所以从那之后有什么好事都先想着水仙楼。 三月春、辣椒膏…… 但真心换来的却不是真心,而是背叛! “东家,那大掌柜已经被关进了大牢,我觉得,此事应该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定了他的罪,否则时间一长难免会出现什么变故。”陈林在一旁提出自己的建议。 李牧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去通知曹大人,升堂!” …… 县衙公堂,十余名衙役手持水火棍立于两旁,伴随着“威武”的呼喝之声,曹县令坐在太师椅上,重重一拍惊堂木。 大掌柜被绑的结结实实,被两名差役押送上堂。 “人犯刘崇海,现税务司告你偷漏税银之罪,经过统计,数年来偷漏银两高达八千七百余两,证据确凿,你可认罪啊?”曹大人翻看了一眼被承到桌案上的账簿,阴沉着脸喝问道。 大掌柜脸色阴沉,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依然没有表现的有多么慌乱,只是冷笑了几声道:“曹大人,我这些年有无偷漏税银,你难道不清楚?” 这些年水仙楼给税务司“上贡”,税务司自然不可能吃独食,曹大人肯定也在私下拿了一步。 但水仙楼和曹大人双方并未直接接触,所以也不可能有什么证据。 啪! 惊堂木重重砸下。 曹大人眉心拧起,似乎动了一丝怒意:“大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水仙楼偌大的家业,这些年来偷漏税银近万,但税务司却一直都未发现,大人觉得合理吗?”大掌柜冷笑着,他知道自己今日很难洗清嫌疑,所以便开始尽可能的拖更多人下水: “税务司的主官与水仙楼私下有交易,而你曹大人也脱不了监察不严的干系!” 曹大人闻言顿时气的火冒三丈。 他怒声道:“混账,混账!是我审你,还是你审我?税务司的渎职受贿之罪,本官会查清!现在只问你这偷漏税务的罪名,你承不承认?” 大掌柜面露不屑,缓缓闭上眼睛,姿态傲然。 “好,好!上了公堂还敢如此嚣张,来啊,给我打!”曹大人怒极反笑,从签筒内抽出一条令签丢了下来:“三十棍,狠狠地打。” 第二百零五章 投案 伴随着令签落地,两旁的衙役如狼似虎般走了过来。 他们将大掌柜按倒在地,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曹养义!你今日够胆便打死我,否则,我定要上京告御状!” “水仙楼偷税?” “你这些年收取了多少贿赂?若是按照律法,你早就该被扒皮抽筋了!” 大掌柜怒吼着。 李牧站在堂前,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大掌柜在安平城昔日无比风光,走到何处都被人敬仰,家财万贯,可如今一样像条狗一样被按在地上无法反抗。 这一幕,再次令李牧加深了内心的想法。 这世道,钱没有权好用,权没有兵好用! 虽然大掌柜和林坚同样被抓,但收拾大掌柜,只是举手之劳;而想要对付林坚,则不能轻举妄动。 原因不就是因为林坚是个小官,麾下有一百多名军士吗? “给我打,先往嘴上打!”曹县令气急败坏的拍打着桌子。 眼见周围的衙役已经高高举起手中的水火棍,大掌柜认命般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爆喝。 “住手!” 这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公堂。 李牧循声看去。 只见陈鹤松迈步闯了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尽是汗珠。 很显然,他是一路跑到此地的。 “你来做什么?”姜虎挡了过去,面无表情的问道:“想劫公堂?你一个人恐怕不够!” 曹县令眯着眼睛看了过来,他认出了陈鹤松,却故意拿捏着姿态道:“堂下何人呐?” “禀大人,在下水仙楼二掌柜陈鹤松。”陈鹤松缓缓抱拳躬身,姿态恭敬有礼。 “所为何事?”曹县令再次问道。 面对询问,陈鹤松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般一字一顿道:“投案自首。” 这四个字一出,公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牧的瞳孔缩了缩。 他似乎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水仙楼偷漏税务之事,皆是我一手操办。”陈鹤松身子站的无比笔直挺拔,语气清冷:“大掌柜虽是店的东家,但多年来一直处于幕后养老的角色,这一点,店中的伙计和食客都可以作证。” “大掌柜不问店中事务多年,此事,自然不该怪罪到他头上!” “这罪,我认下了!” 陈鹤松的声音回荡在公堂上。 大掌柜看着这个跟随自己时间最长的“伙计”,神色满是惊愕之色。 曹县令闻言也与下方的李牧对视了一眼。 他们本已经可以强行定下大掌柜的罪,将其打入无底深渊,但没想到半路又横插出来一个陈鹤松,彻底打乱了计划的走向! 偷税之罪,若是被陈鹤松担下,那么大掌柜便可全身而退。 “陈鹤松,你可要想清楚了,大齐法令,偷税一千两便要砍头!九千多两,这罪名,活剐都有可能!”曹县令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轻声威胁道:“你可要想清楚,别因为一时冲动、兄弟义气犯下大错。” “曹大人请放心,有关此案,陈某所说的句句属实。”陈鹤松的语气依然平静。 场面顿时僵住了。 曹县令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李牧。 李牧眸光变得越发阴沉。 曹县令顿时了然于胸,当即道:“既然如此,来啊,把人犯陈鹤松押上台来,先打三十棍!” 原本控制住大掌柜的衙役立刻转身,七手八脚按住陈鹤松。 水火棍高高举起,毫不留情的砸在他屁股上! 嘭! 嘭! 嘭! 沉重的击打声在公堂上响起。 由于县太爷亲自交代过的缘故,所以衙役们下手很重,几棍下去,陈鹤松便已经皮开肉绽,身着的锦袍被血液浸透。 但他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见状,李牧走上前去,从旁人手中接过水火棍,平静道:“我来!” 听到声音,陈鹤松艰难转过头,露出一丝惨笑。 “李兄弟……” 他刚刚开口出声,李牧便抬起棍子砸了下去。 嘭! 这一下极重,在场众人甚至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陈鹤松也浑身痉挛,脸色涨红,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几息后便当场晕了过去。 “拿冷水来把他泼醒。” 李牧声音不带有任何一丝感情。 很快,有人端来水盆,顺着陈鹤松脑袋倒了下去。 冰冷的感觉,瞬间便令他从晕厥中醒来。 “继续打!” 李牧再次抡起水火棍。 击打声、惨叫声混合在一起,很快,陈鹤松身下便汇聚出一滩由鲜血、冷水乃至尿液混合而成的液体。 三十棍打完,他在过程中晕厥了数次,又被弄醒了数次。 “陈掌柜,你现在改口反悔还来得及。”李牧蹲了下来,面无表情道:“倘若真画了押,认了罪,便再无翻案的可能了。” “你确定偷漏税务之罪,是你自己一个人犯下的?” 陈鹤松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他艰难的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去……去拿罪状来,我现在便按手印。” 沉默。 静。 李牧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猛然站起身,道:“拿供状来给他画押。” 几名衙役取来账簿、供状,让陈鹤松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后便将其拖了下去。 待到他被带离后,公堂上气氛变得僵硬起来。 “曹大人,现在本案的情况已经调查清楚,在下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大掌柜深吸了几口气,再次恢复了之前那淡然冷静的神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 曹县令拧起了眉头。 如今这最大的罪名已经被陈鹤松扛下,就算再抓住这个问题继续追究,最多也只能按照“失察”之罪罚大掌柜一笔银子! “大掌柜真是御下有方。”李牧突然开口,“不知方才你亲眼目睹陈鹤松挨板子的时候,心中可有一丝愧疚不安?” “愧疚不安?” 大掌柜面无表情回应道:“陈鹤松虽然是我的老伙计,但他犯了死罪,我也绝不会包庇。” “此事本就是他的错,他就该承担责任,我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第二百零六章 牢房 大掌柜神色如常,眉宇之间没有半分动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方才陈鹤松被打到几近残废的惨样。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曹县令:“大人,既然此案已经审理清楚,若无其他事,在下便告辞了!” “对了,陈鹤松毕竟是我家店铺的伙计,他犯了罪,我有失察之职,三日内我会把缺的税银补交,再缴纳一笔罚金。” 大掌柜说完这番话,不等众人有什么回应,便转身迈步离开公堂。 一干衙役刚想要阻拦,但却见李牧阴沉着脸微微挥手。 他们这才闪身到两旁,看着大掌柜扬长而去。 …… 安平县衙大牢。 灯光昏黑,恶臭扑鼻。 林坚盘膝坐在牢房的监室内,面无表情的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午餐——几块发霉的馒头和乌黑色的咸菜。 “这他娘也是人吃的东西?” 他眉心狂跳,拳头攥的咯咯作响,冲着狱卒喊道:“外面当差的,给老子滚过来!” “喊什么?”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循声而来,语气不悦道。 “这东西你们也敢拿来给老子吃?”林坚将豁口瓷碗端起来,径直冲着两人砸了过去:“在大营里,老子的军犬吃的都比这好上千百倍。” “老子要吃肉,去给老子在酒楼里定上一桌酒席送来,要水仙楼的,十两银子标准的席面!” 啪嚓! 瓷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里面的霉馒头滚落一地。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冷笑道:“都他娘进大牢了,还摆官架子?” “想吃席?吃屎吧你!” 之前李牧离开时曾经交代过他们要“好好照顾”林坚,这两名狱卒自然知晓李牧话语中的深意。 “混账王八蛋,你们两个小差役竟敢如此跟本将说话?若是在大营中,你们早就被军法处置了!”林坚勃然大怒。 他毕竟是一名从七品武官,在安平,他的地位仅次于曹县令。 若是平常,这些狱卒连见他面的机会都没有! “林将军,只可惜这里不是你的中军大营,而是我们的县衙大牢,我奉劝你一句最好老实点,否则,我们哥俩儿真对你不客气。”狱卒阴森森的笑了两声,语气中满是威胁。 林坚站起身来,脱掉身上的外套,露出满身结实如石头般的肌肉,一拳打在墙壁上震的尘土簌簌直落。 “你们这群废物,也敢对本将口出狂言?怎么,想玩硬的?来啊,老子奉陪!” 林坚狞笑。 虽然守军之中也是草包居多,但他能够做到如今的位置上,除了金钱铺路之外,自己本身也有些本事。 一身力气和武艺,在军中也算得佼佼者。 若不是李牧闯营时出手太过迅速,再加上他毫无防备,想要将他制服也没有那么简单! 两名狱卒见状面色古怪。 他们身形瘦小,自然不可能是林坚的对手。 但很快,有人便提来了一桶凉水,两名狱卒见状冷笑着拎起木瓢舀起,猛然泼向牢房内。 牢房内空间狭小,林坚迎面便被泼了满身冷水,头发和下裤瞬间被打湿。 “林将军,论身手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进了大牢,我们可有的是手段折磨你。”狱卒慢条斯理的开口,同时,冷水不断泼进牢房之中。 如今已经是寒冬腊月,气温极低。 而牢房内四面漏风,又没有火盆取暖,这些冷水落在林坚身上,被风一吹,寒意似乎穿透皮肉直接钻进了骨子里! “你们找死!” 林坚意识到了不妙,内心竟难得的慌乱了起来:“别泼了,你们想谋害朝廷命官?” 他纵使有一身武艺,但也挡不住这寒冬腊月的严寒。 这些冷水打湿了头发,不消几息便凝结成了冰霜! 而林坚浑身湿透,就连方才脱下的棉衣也未能幸免,此时北风顺着窗子吹了进来,他当即便感觉有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在不断割着皮肉! “泼,给我继续泼!” “天塌下来有县老爷顶着!” “你小子肌肉练的不错啊,看起来比一般人抗冻!” “还拿拳头打墙,这犊子让你装的……” 那两名狱卒得到了李牧的指示,此时才不管林坚如何怒骂,冷水就像不要钱般将他浇了好几个通透。 足足一刻钟后,他们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而此时,林坚已经被摧残的不像样子,他抱着一堆茅草蜷缩在牢房角落,脑袋上的冰碴遍布,整个人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方才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气势,反而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在守军干了十几年,他也曾受过伤、挨过军法,但却从未像今天这般痛苦屈辱过。 “李牧……我干你娘的,你别等老子出去,老子一定杀你全家!” 林坚攥着拳头,却只敢在心中无声的怒吼。 …… 陈鹤松宛若一具死尸般倒在牢房的稻草上。 那身华贵的锦袍,此时已经烂的不像样子。 他头发凌乱,皮开肉绽,倘若不是鼻间还有微弱的气息呼出,倒真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李牧面无表情的站在牢房外,举着一支火把,慢慢俯身蹲了下来。 “陈掌柜,你我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对你印象不错,在今日之前,你我也当得上“朋友”二字,” 李牧沉吟片刻,开口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偷走春意坊的辣椒,是你的主意,还是大掌柜的主意?” 火光跳动着,映照着陈鹤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对方沉默着,不知是未听见,还是无力回答。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你被拖下堂后,大掌柜十分果断的选择明哲保身,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了你头上,甚至都没有选择替你求情半句。”李牧盘膝坐了下来,“为这种人担罪,值吗?” “你辛苦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此时,李牧依然想让陈鹤松改口供的供词。 毕竟大掌柜经过此事后,必然会更加谨慎小心,往后若想要再抓住他的把柄就不太容易了。 沉默。 静。 “无所……谓……值不值,只有愿不愿意……”陈鹤松声音极其微弱,努力从喉间挤出几个文字:“李牧,别以为……只有你才有……生死弟兄。” “别以为商人……重利无情。” “你别费心思了,大掌柜昔年救我一命,我自当……以命报之!” 第二百零七章 葬身之地 李牧缓缓站起身,由衷道:“佩服。” “李牧……我求你一件事,”陈鹤松声音断断续续:“看在你我曾经的交情上,我死之后……此事便到此为止,我会劝大掌柜不再与你为敌,你,饶他一命。” 虽然偷漏税银的罪名被自己担了下来,但陈鹤松却很清楚以李牧如今的手段,想要再找个由头把水仙楼搞垮、把大掌柜搞死,也不是件太难的事。 就算没有正当合理的罪名,抓不住大掌柜的把柄…… 李牧麾下可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呢! 他本就是凭借暴力手段崛起,只不过如今做起了正当生意才不过一个月,倘若真遇到了毫无把柄的对手,自然会用起自己最擅长的手段。 设计杀人,永远不如用刀来的快。 若真想除掉大掌柜,只需深夜潜入府邸便可剁了他的脑袋,事后,亦可以伪装成流窜的盗匪劫杀。 曹县令如今是李牧的人,定会按照他的意思来结案。 “……” 闻言,看着陈鹤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的恳求希冀神色,李牧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多谢!”陈鹤松颤抖将头磕在地上,连连道谢。 李牧转身离去。 大掌柜,他不会放过。 结了仇便不能给自己留下隐患,否则日后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 但陈鹤松…… 他毕竟和自己有过交情,对方死局已定,临死前,这最后的要求随口应下也未尝不可,至少让对方走的安心一些。 反正这只是一句为了让对方了无遗憾的应承之言,对自己毫无约束力。 …… 李牧走在大牢幽暗深邃的长廊中。 四周传来犯人低低的痛苦**,好似恶鬼低泣。 他的脚步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慢慢将火把向前探了过去。 火光下,一个被冻到脸色铁青、浑身满是冰碴的男子慢慢抬起了头,眼神涣散,表情呆滞而又木然。 “林坚,林将军。” 李牧轻声开口。 听到他的声音,牢房内的“冰雕”似乎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目光渐渐汇聚起来,瞳孔慢慢缩小,眉心间的肌肉抽搐着,突然,他宛若野兽般猛的扑了过来,双手抓着牢房的门栏,歇斯底里的吼道:“李牧!!” “放老子出去!” 咣咣咣! 林坚状若疯癫,不停用身子和脑袋撞击着牢门,眼神中的狰狞杀意无比浓郁,似乎要将李牧整个活吃了。 寒冬腊月,他被泼了满身冷水,经过一下午的冷风吹拂,他几次都差点被冻晕过去。 但林坚很清楚这种天气,若是自己真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于是便不停的借助外界刺激保持着清醒。 此时,他的胳膊上尽是些被自己拧出来的淤青和伤口。 看着被折磨到样子如此凄惨的林坚,李牧深吸了一口气,歪着头冲着牢房门口喊道:“姜虎,进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姜虎和几名穿着官衣的狩猎队汉子便走了过来。 他们打开牢门,架起林坚便向外走去。 “李牧,你他娘终于撑不住了?” 林坚喘着粗气,他冷笑连连,“有种的你就继续把老子关在大牢里……嘴上说的倒是狂妄,还不是要乖乖将老子送回大营?” 李牧不语,只是迈步向前走去。 “你别以为把老子送回去,这事就完了,我告诉你,你强行闯营已经犯了死罪,老子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就算背后有大人物保着,但老子要你不死也脱层皮!” 林坚放肆呼喊。 他被拖出大牢之后,便被塞进了一架马车上。 “看好林将军,别让他跑了。” 李牧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冲着身后的几人道:“出发!” 马队启程,碾压大地,向前飞驰而去。 林坚渐渐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这马队行进的方向,根本不是守军大营的位置,反而像是要出城! “你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林坚怒目圆瞪。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牧声音平静,宛若古井般波澜不惊。 此时已经入夜,街上有差役巡逻,但看到这支马队后立刻调转方向,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瞧见这一幕,林坚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自觉有些隐隐不安。 但,也仅有一丝! “老子是朝廷亲自任命的七品武将,我就不信你敢拿我怎样……”他暗暗咬牙,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沉稳。 马车驶出城门,四周变得更加幽静。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寒风的呼啸和马车碾压地面的声响。 “李牧,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坚终于急了,他坐在马车内不断嘶吼着,甚至想要跳出去,但却被姜虎和大柱死死按住。 他虽然有武艺傍身,但今日被折磨的早已筋疲力尽,再加上姜虎、大柱这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力气本就胜过他,即便再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不多时,马队停靠在一片野外的土丘旁。 林坚被强行拖下马车。 几名汉子手中拎着铁锹,一言不发的便开始挖起坑来。 “李牧,你想吓唬我?” 林坚眉心狂跳,强撑着不漏出任何怯意,狞笑道。 “我若出了事,麾下的军士不会放过你!” “上次霍、刘两位大人在安平,已经许诺会在三个月内将我调任到州府城统军衙门,他们很看好我,并且已经将调文上报了朝廷!” “你若敢在这种时候动我,便是找死。” “李牧,你是个聪明人……” 林坚的语速越来越快。 但他说了半天,却根本无人回应,只有铁锹挖开冻土的声响。 “东家,挖好了!”就在此时,大柱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咧嘴道。 只见一个深约四五尺深的大坑,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大小,则恰好能够容纳一个人! 林坚愕然抬起头。 迎接他的,则是李牧那完全不带有任何感情、绝对漠然的一双眼睛。 “林将军,你说完了吗?” 李牧嘴角缓缓扯起一抹弧度,指着土丘,轻声道:“你瞧此地视野辽阔,有山有水,是我精心为你挑选出的葬身之地,说完了,就请吧!” 第二百零八章 投名状 “林将军,这地可是我们哥几个挑了好久才选上的,你瞧,这后面靠山,前面抱水,是绝佳的风水宝地。”姜虎狞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掌上的尘土:“倘若葬在这里,你来世必然官运亨通,至少能当个二品官。” “到了阴曹地府,记得好好跟阎王老爷谢谢咱们兄弟几个!” “啧啧,这地方给你都白瞎了!” 几名狩猎队的汉子也七嘴八舌的放肆大笑着。 林坚瞳孔脸色苍白,肢体都变得僵硬起来,在这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李牧真敢杀他,可现在…… 噗通! 他被极为野蛮的丢入土坑中,紧接着,便是一锹一锹的冷土被盖了下来。 “李牧,李牧!你不能杀我!” 林坚终于慌了神,他拼命挣扎着想要从土坑中爬起来:“我是七品武将,我若死了,朝廷不会放过你……” 即便是在军伍十几年的经历锻炼出的心性,此时也终于完全崩溃了。 他是卫所军大营的参将,在安平几乎等同于一人之下的土皇帝,若是日子平静的过下去,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着去享受。 可眼下,那些美酒佳肴、美女权势,都将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消散! “我若不杀你,你回大营之后,莫非就会放过我?”李牧拎起一把铁锹,冲着即将爬上土坑的林坚狠狠的拍了下去:“既然你无论死活,我都要惹麻烦,倒不如来个干脆的。” 啪! 林坚脑袋被狠狠砸了一下,当即便头破血流的瘫倒在坑底。 “况且,你真以为我没什么底牌就敢杀你?”李牧蹲了下来,神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狰狞可怖:“老子倒也不在乎把实话告诉你……” “我的靠山就是镇南王!” “别的地方不敢说,但在王爷封地这一亩三分地,我若杀了你,倒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林坚之前虽然猜测李牧背后的大人物可能就是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但猜测和听到对方亲口承认是两回事。 “如今边境蛮人作乱,朝堂之上党争频频,早已是内忧外患,皇帝陛下和太尉大人就算知晓王爷的人杀了你,也会忍气吞声将此事盖过……你信么?”李牧冷笑。 如今大齐已经是风雨飘摇,谁也不希望这种时候逼反一位颇有实力的王爷! 林坚好似被打懵了一般。 他呆呆瘫坐在坑底,任由泥土埋在身上,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道:“李牧!我……我也可以向王爷效力,我也可以成为你们的人。” “我麾下的将士虽然不多,但若是加以训练,也能算是一支精锐之师!” “我愿带领卫所军投身王爷麾下,尽忠效力!”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埋土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李牧挑了挑眉毛。 林坚这话不假。 卫所军这些年疏于训练,战斗力确实拉胯,但经过上一次抄了王家之后,这支军队的装备已经得到更新,皆是新甲利矛,还有些年轻力壮的军马。 这支部队的基本条件不弱,只要训练一番,战力必然会得到质的提升。 “你?” 李牧心头虽然狂喜,但依然没有半分表露,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林坚,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林坚竖起手掌,浑身颤抖着:“若敢违背,天诛地灭。” “发誓有个屁用。”姜虎冷哼了一声:“这世上食言而肥者多的是,老天爷都快劈不过来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林坚此时态度不敢有任何强硬,他听出对方的语气之中似有缓和之意,当即急忙问道。 众人齐齐将目光看向李牧。 “卫所军……倒也勉强可用,收下来当个暗手,王爷或许不会拒绝。” 李牧装模作样的沉吟片刻,突然俯下身子,目光死死盯着林坚:“但你日后若是出尔反尔,王爷势必会把这笔账算在我身上。” “你得拿出点投名状出来,我才能信你。” …… 城北。 大掌柜坐在暖阁内,发现即便已经离开公堂两个时辰了,自己的手掌依然在发抖。 “老爷,咱们这次除了补交税银之外,还要被罚几千两银子,可心疼死我了……”一名中年妇人语气嗔怒,气愤不已。 大掌柜喝了一口热茶,拧着眉头道:“这次我能活着出来已经实属不易,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这次,他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丢了三月春的供应,还得罪了李牧,最终却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是我大意了,没料到李牧竟然和县令还有关系,那曹养义不知道得了他什么好处,竟然如此帮他?”大掌柜紧攥着拳头,即便守着火盆,他依然感觉浑身发冷。 离开县衙后,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守军的林坚,竟然也被抓了! 大掌柜眼神中满是浓浓的忌惮之色。 这李牧如此无法无天,背后的势力必然通天…… 他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从陈鹤松的劝告,贸然和李牧翻脸了。 “老爷,那陈鹤松……不会出卖你吧?”中年妇人有些忧心:“我听说大牢内的狱卒最擅长折磨人,倘若他扛不住,把你供出来……” “不可能。”大掌柜摇了摇头:“鹤松与我情同兄弟,况且我还对他有救命之恩,今日若不是他,我恐怕都无法活着回家来。” “鹤松此人倒是讲情分,只不过我就怕那李牧诡计多端。”中年妇人斟酌了一下用词:“此案一天未结,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你什么意思?”大掌柜只觉得自家妻子话里有话。 “此案若是上禀朝廷,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结案砍头,这么长时间难免出现什么变故,可若是陈鹤松死在牢狱之中……”中年妇人声音变得低沉下来:“一件案子的犯人都死了,定然会迅速结案。” “你我也不必再担心受怕。” 大掌柜闻言本想怒斥自家妻子不讲情面,但他刚拍案而起,又慢慢陷入了沉思。 陈鹤松的确和自己情深义重。 可如今对方已经注定被判处斩首之罪…… 反正都是死,死早点和死晚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百零九章 林坚的投名状 城外,清冷月光之下。 林坚犹豫良久,开口道:“我……我曾与边军中的好友走私过铁甲和战马,交易的另一方是……突厥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住了。 投名状,代表的往往就是以非法行为,作为保证而加入另一个团队的保证书。 简单来说,就是主动递上自己的把柄,表示自己将命完全交由到对手手中的忠心! 李牧原以为林坚会说些克扣军饷、贪污敲诈之类的小事,没想到对方似乎是被吓坏了,一上来就整了个大的。 众人对视一眼。 突厥人常常侵扰大齐边境,三年前还曾集结数万狼兵攻破了边关数座城池,突厥大可汗还写下过一份侮辱之意满满的书信给大齐皇室,要那位风韵犹存的太后给他当侍妾…… 大齐皇室震怒之下,集齐了十万大军亲赴境外草原,结果一战之下大败而归,死伤无数。 齐国被迫割地求和,赔偿了无数金银才得以换来短暂的和平。 相比于蛮人,突厥才是大齐最痛恨的死敌! 而林坚身为大齐的官,竟然偷偷和突厥人做生意,一旦传出去,怕是要被来个九族消消乐! 这把柄,绝对够用! 良久,李牧才缓缓眯起眼睛:“空口无凭,有何为证?” “有互通的书信和账簿。”林坚急忙开口道:“就在我家老宅后院的水井旁埋着。” “姜虎。”李牧扬了扬下巴,笑道:“按林将军说的地方,去把东西带回来。” “嗯!” 姜虎和大柱点了点头,询问了林坚老宅的具体位置,而后便径直驾马而去。 “林将军,来,如今天寒,披件衣服,若是冻出病可就坏了。”李牧笑容和熙,解下身上的棉质披风细细为林坚披好,咬牙恨恨道:“哎,县衙的这些狱卒实在太没规矩了,您的衣服湿了,都不知道给您找套干净的换上。” “娘的,等我回去之后,一定重重严惩他们!” “多谢……李兄弟。”林坚满脸感激,心中却在骂他翻脸比翻书都快。 如果不是你李牧的授意,那两个狱卒哪有这么大胆子竟敢冒犯老子? 重重严惩?怎么惩? 罚酒三杯么? 不多时,姜虎已经和大柱返回,他们翻身下马,将一个木盒递了过来。 李牧抽出腰间的柴刀,直接将盒上的铁锁砸开,映入眼帘的是大量书信和两本封皮青蓝的账簿。 他随手翻阅了几份,而后又打开账目细细对照了一番,确定这东西并非伪造。 这些书信涉及到边军中的一些校尉、将领,林坚之所以留着他们,可能也是为了给自己上一道护身符,来日若是犯了事,有这些东西在手,边军那些参与此事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危,也必须力保林坚一条命。 “姜虎,把这些东西收好,明日便差人送到王爷手中。”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装模作样的将其递了过去,而后向土坑中的林坚伸出手道:“林将军,我代王爷欢迎你入伙!” 待到众人再次返回城中,已经是后半夜。 马队一路返回县衙,突然,李牧一抬手止住了众人。 “牧哥儿,怎么了?”姜虎问道。 “不对劲……”李牧目光向四周看去,“从我们方才进城,便没有听到巡夜差役的锣号声,整个安平城二十多支巡夜队,我们连一个都未撞见,这太不正常了。” 巡夜是差役们每日最重要的工作,同时也是捞外快的重要渠道。 宵禁之后,但凡碰到一些因为意外耽搁未能回家的人亦或者是醉汉,便可以趁机敲上一笔,所以在这个活儿上,基本上没什么人偷懒。 就在此时,街头突然有一行人鬼鬼祟祟从小巷子中溜了出来,从身形来看,皆是些身强力壮的汉子。 “站住!”李牧突然大喝一声。 姜虎等人眼疾手快,立刻便纵马冲了上去。 “别动!” “他娘的,兄弟们,又是这群县衙的蓝皮狗,绑了!绑了!”那群汉子中有个粗哑的声音怒吼着。 只见刀光一闪,十几把钢刀明晃晃的被他们握在掌中,径直向姜虎等人冲杀过来。 林坚坐在马车内,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顿时探出头来,厉声道:“大猛,是你吗?给老子住手!” 此话一出,那群汉子顿时愣住了。 “将军?” “是将军的声音!” 他们止住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林坚走下马车,他们立刻围了过来,愕然道:“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正准备……正准备……”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正准备闯大牢救人对吧?”李牧冷笑起来:“不对,应该是劫狱。” “你们胆子真大,知晓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吗?!” 那持刀的十几名汉子,赫然就是就是林坚麾下的军士! 而此时的小巷中则横七竖八躺着几名被打晕的衙役。 对方深夜持刀来县衙,其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哼!”军士们冷哼一声并未回应,而是转头看向林坚:“将军,你下令吧!你一声令下,兄弟们立刻便将这群混蛋碎尸万段!” “好小子,就凭你们也敢口出狂言,来试试?”姜虎一夹马腹,拎着掌中的朴刀便杀气腾腾的冲杀过来。 见他作势而来,众军士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怒吼着便要开战。 “都给老子住手!” 林坚见状头皮发麻,当即薅住自己身旁两名军士的胳膊将其拽过来:“李牧乃是本将的至交好友,谁敢乱动,休怪本将将他逐出军营。”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僵住了。 军士们神色愕然。 他们可是亲眼目睹了李牧闯营擒将的一幕,当时林坚可是被气的咬牙切齿,声称要将对方挫骨扬灰,可这才过去了不到一日,双方竟然又变成了好友? “此事老子以后再跟你们详细解释。” 林坚咬着牙吩咐麾下众人:“现在,赶紧去联系城中的其他弟兄,马上滚回营去。” 第二百一十章 供认 林坚只感觉浑身冒冷汗,同时也在心中庆幸还好自己回来的及时,否则麾下这群丘八们若是真闯进了大牢杀了狱卒…… 那后果可是难以想象! 自己现在有把柄在李牧手中,对方想要收拾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 “将军,你……”那些军士们还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怎么,老子的将令你们都不听了?”林坚宛若一头被挑衅了尊严的公虎,骤然瞪大了眼睛,杀气腾腾:“滚滚滚,都赶紧滚回去!” “老子已经无事,最晚明天便会返回大营。” 闻言,这群军士们这才放下心来,纷纷离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牧眯起眼睛,内心感慨了一句。 这群卫所军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有些人尚有胆气情分,竟然冒着极大风险来尝试劫狱。 要知道上一次石头被抓进牢房,武将一脉派人将其劫狱救出,那可是有两位五品武将下令当靠山,而今日……这群大头兵居然敢以身犯险,足以说明林坚在这只队伍中颇有些威望。 “林兄,今晚还要劳烦你在县衙跟我们继续住上一宿,等到明日我手下兄弟将那些账簿书信送出安平,便可放你归营。”李牧微微一笑:“但我保证,不会再让你住又冷又破的牢房。” “姜虎,去找人给林将军打扫一间厢房,大家都早点歇息。” 林坚深知此时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便也只能听从李牧安排。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李牧派大柱装模作样的出了一趟城,将账簿文书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而后,便将林坚送回大营。 “牧哥儿,这下咱们在安平可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姜虎咧嘴笑的异常开心:“曹大人、林坚都成了咱们的人,漕帮也跟咱们是最亲近的合作伙伴,政、商、军三界都由咱们做主,简直是土皇帝啊!” “只不过这次没把大掌柜给搞死,略有些遗憾。” 李牧闻言轻笑一声。 虽然姜虎说的话没错,如今在这安平,他真可以被称的上是一方霸主,但他内心也很清楚,曹大人、林坚这两人之所以肯站队于他,皆是因为把柄被攥着,被李牧编造出来的“背景”而震慑着。 他们屈服效忠的并非是李牧,而是李牧编造出来的“镇南王”! 谎话……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而李牧此时要做的,便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依靠硬实力将这两人彻底折服。 “无所谓,如今整个安平都是咱们的地盘,那老东西……迟早玩死他。”李牧舒展了一下筋骨,迎着晨光打了套形意拳,直到感觉自己浑身发热、经络舒畅后才停了下来: “对了,眼下林坚和曹大人都成了我们的人,正好找个机会让他们在招收的劳工们面前露露脸,日后还可以用他们的名头,让劳工们转为私兵时不会产生抵触心理。” 虽然大齐朝廷腐朽不堪,但在大多数民众心中,官府依然拥有权威性和合法性。 自己待劳工们不错,可若是再加上林坚和曹大人这两个“官方认证”的人站台,那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会被打消。 这就像是后世中很多公司开业,往往会邀请一些官方领导来参加。 而不知内情的老百姓们看到官方领导露面,便不由自主对其多了几分信任,便纷纷开始无脑投资、购买这家公司的商品。 “牧哥儿,你真是物尽其用。”姜虎闻言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是自然。”李牧咧嘴一笑:“没价值的废物,我可不收!” …… 时间一晃,已经是七日之后。 这几日气温陡降,李牧一直带人在大龙山忙活城庄建造之事。 林坚和曹大人统统归附之后,他做事便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大肆采购物料不断往山中运输,在黄文义的指挥下,一座城庄的雏形已经慢慢被建造出来。 而饭庄的生意也开始了预热。 李牧将当初在李家大院内收获的辣椒分给了几家合作饭庄,他们依靠这味调料推出了一些新菜式和辣味火锅,只不过由于材料受限,每天只是限量供应十份,但却依然得到了许多人的争相追捧。 种在蔬菜大棚内的辣椒秧早已生长出来,和当初一样,它的生长速度也很快,由于照料的十分到位,李牧推测最多还有十日便可以成熟采摘。 到时候,才是各大合作饭庄生意真正要火爆的日子。 可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李牧这边无论是生意还是建造工事都干的如火如荼,但另一边,待在大牢内的陈鹤松就没这么幸运了。 当初在公堂之上,他为了替大掌柜抗罪结结实实挨了三十大板,早已被打的皮开肉绽。 被关在牢房之后虽然得到了简单的医治,但此地又脏又乱,气温又特别低,他拖着重伤之躯几乎日日都在忍受非人的折磨。 若不是李牧特意交代要狱卒们关照,恐怕他早已死在牢房中。 “陈鹤松!” 昏暗的牢房中,狱卒的声音响起,“有人来看你了。” 陈鹤松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缓了许久才慢慢聚集过来。 短短七日,他早已没有当初那富贵逼人的模样,身形佝偻着,满脸污迹,头发也杂乱不堪,和乞丐没有什么区别。 听到有人来探视,他艰难的爬起身来,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 “鹤松!” 伴随着脚步声,大掌柜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而和他一道同行而来的则是他的妻子,那位中年妇人! “大……大掌柜。”陈鹤松眼神亮了起来,双手拖动着残躯慢慢爬了过来。 大掌柜双目发红,看着他这幅模样,脸色悲痛无比:“兄弟,你……你受苦了!” 他紧紧抓住陈鹤松的手,声音真挚无比,带着浓郁的懊悔之意。 “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不该和那李牧翻脸,否则,你也不至于遭遇此等折磨,这全都怪我,是我的错!” 陈鹤松闻言惨然一笑。 事已至此,再多说什么也毫无用处。 “兄弟,我昨晚想了一夜,此事因我而起,罪名不该让你来替我担。”大掌柜咬了咬牙,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般说道:“我想好了,你把我供出去,我来坐牢,去砍头!” “我只求你一件事!以后这水仙楼就托付给你,你要好好照料店铺和我家人!” 他的表情动容,语气真挚。 情真意切。 他紧握着陈鹤松的双手,等待着陈鹤松的回答。 第二百一十一章 杀人灭口 陈鹤松嘴唇颤抖着,热泪从眼眶滚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喊出了那句已经多年未曾喊过的称呼:“大哥……” “你昔日救我一命,又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与我结拜为兄弟,更是多次提携,让我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家财万贯的财主。” “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陈鹤松擦了擦热泪,咬牙道:“此案已经定性,我意已决,像刚才的话休要再提!” 大掌柜闻言面色悲痛无奈。 而他身后的妻子则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兄弟,我对不住你。”大掌柜咬牙道。 “大哥,我已经向李牧求过情,我死之后,他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陈鹤松此时极度虚弱,说上几句话便要喘息缓上许久,“你以后也不要再招惹他了。” “在大牢这几日,我已经为你做好了谋划。” “你和大嫂如今岁数也大了,把水仙楼卖掉,拿上一笔银子换个地方尚可安度余生,若是继续留在安平,恐怕……” 陈鹤松的话没有说完。 但大掌柜已经知晓他的意思。 如今安平已经成为了李牧的天下,就算他不亲自来找水仙楼的麻烦,漕帮、县衙以及那些想要讨好他的人,自然也会将水仙楼排挤的无法生存。 离开,似乎是最好的打算。 “苦心经营三十年,没想到竟然输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中。”大掌柜也惨笑一声。 三人又交流了几句,大掌柜夫妇对视一眼,将藏在身后的食盒取了出来:“兄弟,你这段日子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来,快尝尝,这都是你爱吃的菜!” 看着食盒内精心制作的菜肴,陈鹤松再次热泪盈眶,拿起筷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不多时,一名狱卒过来催促,声称探视时间已到,大掌柜夫妇这才和他依依惜别,离开牢房。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陈鹤松远远做了个揖,低声道:“自此一别,你我兄弟天人相隔……只愿兄长日后财运亨通,长命百岁。” 牢房外。 大掌柜长舒了一口气。 “鹤松对我们还是忠心的。”中年妇人收起了悲痛不舍,脸色变得漠然起来。 大掌柜没有回应。 “还要动他吗?”妇人继续问道。 “如今就连林坚都跟李牧穿同一条裤子了,我在安平已没有了任何底牌,也禁不起任何闪失。”大掌柜心中似乎也有些愧疚,像是在说服自家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鹤松是个好兄弟,但……我无法确认李牧是否有其他方法能够撬开他的嘴!唯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中年妇人缓缓点了点头。 “我在城外买了一块地,鹤松死后,将他的尸身迎回,风光大葬。”大掌柜负起双手,迈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妇人则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走向不远处的狱卒。 …… 深夜。 李牧坐在春意坊的大屋内,正在清算着最近贩卖三月春的盈利情况,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牧哥儿!” 姜虎扯着大嗓门闯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我抓到一个小偷!” “小偷?”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没错!我刚才起床去撒尿,突然瞧见仓房内有人影,进去一看,原来是这小子来偷东西了!”姜虎冷哼一声,重重将其摔倒在地:“仓房里的酒,已经被他偷走了七八坛了。” 娘的……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李牧拧起眉头。 这段时间由于大龙山内建造工事比较忙碌,又怕施工现场会有野兽误入,所以他便将熊罴和小白龙全都留在了那里充当警卫。 没想到这却导致春意坊失窃。 “饶了我吧!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那盗贼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打一顿,直接送到大牢里。”李牧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咱们现在身上还挂着捕头和差役的名头呢,这畜生还真不长眼。” 姜虎得令,将盗贼拖到街上一顿暴揍。 正当他准备去往大牢时,李牧也从坊子内走了出来,“走吧,一起去。” “押送这么个东西,我自己便可以。”姜虎开口道。 “我听说陈鹤松马上就要问斩了。”李牧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提着几块切好的熏肉,声音有些感慨:“他毕竟也帮过咱们不少忙,临终之前,咱们便去送他一程。” 对于陈鹤松,李牧心中此时竟没有什么忌恨,反而带着些敬佩。 此人知恩图报,敢以自己的命来报答大掌柜…… 虽然是个商人,但这份魄力却不乏是个血性男儿! “陈掌柜可惜了。”姜虎犹豫良久,开口道:“我这些日子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和咱们作对、盗窃辣椒,其实都是那位大掌柜的意思,陈掌柜还曾劝过他,只不过,哎……” 来到这个世界,能够被李牧瞧得上眼的人不多,陈鹤松算是一个,但只可惜世事难料。 李牧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姜虎的肩膀。 两人翻身上马,押着那盗匪一路飞驰而去。 此时,牢房内。 陈鹤松难得吃了一餐饱饭,喝了半壶酒,昏昏沉沉的躺在草席上睡去。 而负责看守的狱卒则走了过来,冲着陈鹤松同一牢房的某个犯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马心领神会。 那犯人站起身来,蹑手蹑脚来到陈鹤松身旁,突然抓起一个破枕头捂住了他的口鼻,不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 突然遭遇袭击,陈鹤松猛然惊醒,拼命挣扎反抗。 但他本就受了重伤,再加上喝了酒,很快就被这名身强力壮的犯人死死压住。 他的眼神开始逐渐涣散,五指玩命抓着地面,双腿抽搐,喉间发出呜咽的呼救声。 旁边的犯人见状,极为识相的继续装睡。 而狱卒也装作什么都未听到。 陈鹤松只觉得意识慢慢陷入了模糊,世界被黑暗笼罩替代。 就在此时,牢门外突然响起一声爆响。 “开门开门!” “老子给你们送个犯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还活着! 听到动静,狱卒被吓了一跳。 而正捂着陈鹤松口鼻的那名犯人也愣了一下。 谁也没有料到大半夜居然还有人跑到牢房来! “娘的……” 狱卒眉心狂跳,冲着那犯人比了个手势。 对方顿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之所以选择将陈鹤松捂死,令其窒息身亡,主要是因为这种方式不会给尸体留下什么明显痕迹,事后很难追查到自己身上。 但这种方法的弊端便是不够干脆,需要的时间较长。 “咣咣咣!” 敲门声宛若惊雷般不断响起。 门外传来姜虎不耐烦的声音:“他娘的,里面的人干啥呢?让你们看守牢房,该不会是在偷懒睡觉吧?” “快开门,否则老子就撞开了!”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陈鹤松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而那犯人见状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身子都完全压了上去,足足十几息后,陈鹤松的手脚才无力的落下,不再有任何动作。 狱卒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跑去开门。 “虎子哥,牧哥儿!” 狱卒满脸堆笑,将门外的李牧和姜虎迎了进来:“深更半夜的,你们俩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李牧和姜虎前些日子虽然因为对付守军,才临时给自己弄了个捕头差役的身份,但他发现如今这个年头套个官方身份还真挺好用,所以就一直没有去卸任。 而狱卒和衙门的差官也都知晓曹县令对李牧恭敬有加,自然也不敢怠慢他们。 “抓了个小蟊贼,正好牧哥儿睡不着,想要顺路来瞧瞧老朋友。”姜虎随手将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盗贼丢在地上:“锁了,关起来!” “老朋友?”狱卒心中咯噔一声,但神情还是未露出任何变化:“谁啊?” “装什么糊涂,当然是陈鹤松!”姜虎抓起墙壁上的火把,迈步向牢房深处走去,顺口问道:“他这两天还好吧?” 咕噜…… 狱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着,没敢回话。 最里面的牢房内,陈鹤松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方才那名出手袭击的犯人,也装作睡熟一般窝在犯人堆里,蜷缩着身子发出轻微的鼾声。 姜虎从墙上取下钥匙打开牢门,轻声道:“陈掌柜,我和牧哥儿来看你了,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世事无常,咱们本来能成为好友,只可惜你太傻了,非要替你那个蠢货东家抗罪……” 姜虎一边喋喋不休,一边举着火把走了过来。 火光下,陈鹤松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睡着了? 李牧借着火光向前看去,心中突然有些不对劲,立刻快走了两步将手探在陈鹤松的鼻间。 “陈掌柜,别睡了快醒醒,你瞧牧哥儿给你带什么来了?好酒好肉!”姜虎满脸笑容,扯着嗓子道:“就算明天要杀头,咱们今天也得吃饱了,绝对不当饿死鬼!” “姜虎……”李牧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陈掌柜没气了。” 姜虎动作一滞。 他缓了足足数息,这才有些磕磕巴巴的说道:“没……没气了?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发出幽幽叹息。 这一路走来,他们曾经干掉过许多对手、敌人,但这一次陈鹤松的死,他们非但没有感到任何畅快之意,反而有些失落。 “这牢房阴冷至极,陈掌柜又受了重伤,死了倒也没什么意外。”姜虎摸了摸鼻尖,斟酌片刻后冲着李牧道:“牧哥儿,咱们和他毕竟朋友一场,死了,便让他风风光光的走吧。” “明日通知水仙楼,让他们过来认尸,下葬那天,以春意坊的名头送去些纸钱葬品。”李牧见状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心情,当即便站起身来,将酱肉和酒壶放在桌案上留给狱卒:“虎子,咱们回家。” 两人刚准备离去,李牧余光瞥了一下陈鹤松的尸身,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挑了挑眉毛,再次转身返回。 “怎么了?”姜虎疑惑。 “……”李牧蹲了下来,抬起陈鹤松的胳膊,只见他的指甲缝中满是污泥与血丝,而地上则是许多凌乱的抓痕,就像是……拼命挣扎过的痕迹。 不对啊! 倘若陈鹤松真是因为重伤感染、冻饿而亡,绝不会在地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是被人杀掉的! “王五!” 李牧突然喊了一声。 值守的狱卒立刻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谄媚笑道:“牧哥儿,有什么吩咐?” “方才这牢房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打斗?”李牧伸手摸着陈鹤松后颈还热着,知晓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一定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否则尸体早就凉透了! “没有啊。”王五满脸诧异:“小的一直在牢房值守,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真的?” “您不信就问问他们。”王五将几名犯人踢醒,厉声喝问对方相同的问题。 这些犯人欲言又止。 刚才的动静他们自然听到了,但迫于王五的淫威,犯人们却是不敢说出实情,只能动作一致的默默摇头,表示自己方才睡熟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牧冷笑。 他虽未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答案,但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姜虎,帮我扒开陈鹤松的衣服。”李牧挽起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俯身将两只手重叠按在他胸口位置上,猛然发力按了下去。 一下! 两下! 十几下! 李牧曾经在军队之中任职,学习过如何杀人,自然也学习过如何自救。 陈鹤松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说不定只是一种“假死”的状态,若是救治及时,并非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随着几十下心肺复苏的按压,陈鹤松原本铁青的脸色逐渐浮现一丝血红,紧接着,他手指微微颤抖,猛然张开双眼,宛若风箱一般剧烈喘息着! “呼……我,我还活着!” 陈鹤松眼神涣散,良久才慢慢聚焦。 而看到这一幕,人群中那名犯人瞬间头皮发麻。 王五也被吓的倒退两步,瞳孔紧缩。 第二百一十三章 指使者的身份 “李牧、姜虎!” 陈鹤松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脸色突然变得惊恐起来,拼命挣扎着:“你们要杀我!” “我已经被判处了斩立决,不日便要身首异处,你们何须再多此一举,冒着风险来杀我?!” 陈鹤松双手死死拽着李牧的衣领,声音颤抖: “你们连几天都等不了,非得要我死在大牢之中?” 姜虎闻言拧起眉头,怒声道:“陈鹤松,你放什么狗屁!谁说牧哥儿要杀你?你刚才都断气了,是牧哥儿把你救活了!” “陈掌柜,有人要杀你?”李牧抓住了陈鹤松话语中的重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鹤松看着两人的脸许久,瞧见他们的神情不似作伪,这才颤声道:“刚才我正在熟睡,突然有人用枕头捂住我的脸,要致我于死地。” 此话一出,牢房内顿时变得死寂。 李牧微微转头看向旁边的狱卒王五:“我特意交代过要关照陈掌柜,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被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王五只感觉像是被一把刀在刮着自己的皮肤,恐惧不安瞬间涌上心头:“我……我真不知道,我刚才睡着了,可能是犯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您也知道,这牢房内打架斗殴都是常有之事。” “闹出人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么说你不知道是谁干的了?”李牧问道。 “不知道。”王五咬牙道。 “好,姜虎,把牢房内的犯人全都提出去,挨个打上三十大板,我就不信审不出来。”李牧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告诉兄弟们无需留手,打死打伤,一概随意!” “什么?”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 “官爷,我们跟这事毫无关系,你这是蛮不讲理!” “我这身子骨挨上三十大板,还不得一命呜呼?” 犯人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跪地求饶。 而王五也脸色大变,当即凑了过来劝道:“牧哥儿,这陈鹤松就是个即将问斩的死囚,又跟你们有仇,他被人杀了,你们正好可以出口气,何必为此事闹的满城风雨?” “若是传到曹大人耳中也不好听啊!” 啪! 李牧直接伸出大手抓住王五的后颈,眼神微眯,十分认真的说道:“此事,你知道内情。”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的语气。 看着李牧近在咫尺、令人不寒而栗的双眼,王五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牧哥儿,我保证此事绝对不会给你们造成任何麻烦,您抬抬手,别再追查了成吗?” “姜虎,把这群犯人拉出去打,打到他们招供为止。”李牧懒得继续跟王五拉扯,直接伸了个懒腰道:“若是问出主谋直接报给曹大人,依律法办!” “走!” 姜虎狞笑,从旁边抄起一根满是钉子的马棒,踢打着犯人们便要将其驱逐出去。 “我……我说,是陈癞子干的!”人群中,突然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犯人开口,指着旁边某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道。 “没错,就是他,我刚才亲眼看到他用枕头压着陈鹤松!” “他衣服上还有陈鹤松的手印呢!” “这小子干的事,可千万别牵连咱们……” 众犯人们齐齐指认。 姜虎大手一挥,直接宛若拎小鸡崽子般将陈癞子提了出来。 刚开始他的嘴还挺硬,死活不肯承认,只不过随着那满是钉子的马棒在他身上抡了两下后,这小子立刻就撂了。 “是五爷,五爷让我这么干的。” 陈癞子指着狱卒,疼的龇牙咧嘴:“他说只要杀了陈鹤松,就想办法让我早些离开大牢,还会给我一笔钱。” 见众人的目光齐齐而来,狱卒王五知晓此事再也瞒不住,当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李牧面前。 “牧哥儿,兄弟也是一时糊涂,你放我一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曹大人!” 狱卒是个肥差。 犯人们的家属无论是探视还是送东西,都要经过狱卒的手,这些年王五在这个位置上捞了不少好处,他可不想因为此事得罪李牧,丢了这门差事! “王五?”陈鹤松粗重喘息着,拧着眉头,眼眸中满是疑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而此时李牧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似乎像是猜到了什么。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王五低着头。 “谁雇佣你杀他?”李牧伏下身子,轻声道:“你如实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否则不单是你这身官衣,就连脑袋都保不住。” 王五闻言如遭雷击。 他自然知晓李牧有这样的实力,当即颤抖着开口道:“是水仙楼的大掌柜。” “他们夫妻俩怕陈鹤松在牢中反水翻供,给了我一张百两银票,要我灭了他的口!” 嗡! 闻言,陈鹤松如遭雷击。 他面容呆滞,瞳孔瞬间变得涣散,一时间像是灵魂都被击碎了一般。 “是大哥和大嫂?不,不可能!” “你在骗我……他们对我恩重如山,我以命相报,他们怎会雇佣你来杀我?” 陈鹤松的神色变得癫狂起来,低声怒吼。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看着李牧和姜虎道:“我明白了,是你们!你们想要挑拨我和大哥大嫂的关系,想让我翻供,所以才故意设计这么一出戏码对不对?” “你们别白费心机了,我陈鹤松,死也不会上你们的当!” 李牧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浓浓的怜悯和悲哀。 他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陈鹤松,内心突然有些同情对方。 “陈掌柜,忠心是个十分难得的品质,但愚忠,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如今的安平,我若想要铲除大掌柜夫妇,根本无需花费这么大的精力。” “五两银子雇佣一个乞丐,便可以送他们夫妇两人和水仙楼一起化为灰烬。” 如今大掌柜的确没有被李牧放在眼里。 若不是对陈鹤松还有一丝赏识,李牧压根就不愿意管他们之间的烂事。 但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也想瞧瞧真相摆在陈鹤松面前时,大掌柜和陈鹤松会有什么表现! “既然你不信我,我便让你亲眼瞧瞧……你最信赖的人是怎样一副嘴脸。”李牧摸了摸下巴,冲着王五招手道:“你去通知大掌柜,就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让他们过来收尸!”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兄弟相见 清晨,陈鹤松的死讯便由一名差役通知了大掌柜。 “死了?真死了?” 听到消息之后,大掌柜呆坐在那里愣了足足十几息,直到自家婆娘提醒后,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好,我马上带人去县衙,为我这苦命的兄弟收尸。” 差役微微颌首,告辞而去。 “把纸人纸马和香烛供台都准备好。” 大掌柜唤来下人,吩咐对方准备丧礼的事务后,便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向县衙。 就连他本人也说不清,自己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一名追随自己多年的兄弟死去的愧疚,还是迫不及待想要确认对方死讯的真假…… …… 大牢的停尸间内。 光线昏暗,冷的冻人。 大掌柜推门而入,看到了被白布从头盖到脚的一具尸身,眉心顿时跳动了几下。 王五见他走了进来,当即便露出一丝笑容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大掌柜的,兄弟我办事还算利索吧?你要我杀人,不超过一晚上就把事办的妥妥当当,没留下任何痕迹!” “就算仵作验尸,也绝查不出任何问题。” 啪! 大掌柜面无表情的抬起手,阻止对方靠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担心对话被其他人听了去。”王五嗤笑一声,随意靠坐在尸体旁,开口道:“大掌柜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既然拿了你的钱,便不会给你留下什么麻烦。” “如此最好。”大掌柜打量了一下这间停尸房,发现房间内一览无遗,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这才放下了戒备:“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丧礼的事务,只要把尸体领会入土为安,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了过来。 就在此时,王五却突然举起刀鞘抵住了他的胸口。 大掌柜脚步一顿,脸色微变:“五爷这是什么意思?” “在领走尸体之前,我还有个请求希望大掌柜能够答应。”王五嘴角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眼神中满是贪婪。 “什么请求?” “兄弟我最近看上了一处宅子,只可惜囊中羞涩,还差五十两银子,希望大掌柜能够伸出援手帮我一把。”王五话虽然说的客气,但神情却像是吃定了大掌柜一般,十分认真的说道: “这钱就算是我借的,以后,肯定还。” 他在“借”这个字眼中加重了语气。 大掌柜眉心拧起,内心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混账王八蛋,虽然说的是借,但谁都知道这就是硬讹! 眼下李牧在安平势力独霸一方,水仙楼根本生存不下去,他已经做好变卖家产离开的准备,到时候,谁还有精力去向王五讨要这五十两银子的借款? “我们说好的一百两,你这是……要出尔反尔?”大掌柜冷哼一声。 五十两对他来说不过是牛九一毛。 但他并不想让王五用这个由头来敲诈自己。 “我都说了是借。” 王五颇为无赖,站起身来,慢条斯理道:“况且……我可是替你杀了一个人,你的手足兄弟啊!” “此事若是传出去,你可就要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就凭这个,我再冲你要五十两银子多吗?” 咯嘣…… 大掌柜的拳头攥紧。 他突然冷笑起来。 以往水仙楼鼎盛之时,和他来往的都是衙门中的一些捕头、县丞之类的人物,什么时候轮到这些狱卒捕快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可今时不同往日。 水仙楼一败涂地,就连守军也莫名其妙倒向李牧一方。 大掌柜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面对眼前这难缠的小鬼,他除了乖乖低头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如今陈鹤松已死,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王五刚要去抓,他却突然收回,郑重其事道:“王五,这钱我可以给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你最好放聪明些,若是日后再想借此事敲诈,后果自负。” “水仙楼虽然破败了,但我依然有万贯家财,想灭你的口易如反掌。” 王五舔了舔嘴唇,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刷! 大掌柜随手将银票甩了过去,那神态,就像是在打赏路边的乞丐。 银票飘落,直接落在王五脚下。 他脸色当即变的铁青,额角的青筋都宛如小蛇般暴起。 但王五还是忍了下来。 他俯身捡起银票,皮笑肉不笑的让开身位:“请吧!” 大掌柜迈步来到尸体前,一向镇定的性子此时竟有些忐忑。 看着近在咫尺的兄弟,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了那张白布。 白布下,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大掌柜瞳孔骤然紧缩。 这的确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但却不是陈鹤松,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王五!这还是怎么回事?”大掌柜猛然转头,面目狰狞。 “别急啊!我只是说了让您来认领尸身,可没说过这具尸体就是陈鹤松啊。”王五咧嘴笑了起来,他抬手拍了两下,朗声道:“陈掌柜,刚才的话你都听清了吧?” “还不快出来,见见你这位好兄长!” 咣当! 停尸间的大门被一脚踢开。 李牧、姜虎两人走了进来。 而在他们身后,几名汉子抬着一张木椅,上面坐着的赫然便是陈鹤松! 大掌柜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陈鹤松没死? 他刚才就在门外,听到了自己和王五的所有对话? “牧哥儿……你交代我干的事已经做完了,我现在能走了吧?”王五跑了过去,一脸谄媚的问道。 “滚吧。”姜虎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王五立马溜之大吉。 停尸房内,陈鹤松脸色苍白如纸,看着眼前这被自己视为至亲之人的大掌柜,沉默良久,突然惨笑了起来:“大哥,原来真是你要杀我。” “不,鹤松,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大掌柜呼吸急促,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你我多年兄弟,又有救命之恩,你若想我死何必这么麻烦?”陈鹤松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声若癫狂,宛若恶鬼泣血:“只要你开口,我立马就可以自尽!绝无二话!” “可你,可你为何这么做?究竟为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 买命钱,十五万! 陈鹤松浑身颤抖。 而大掌柜听着他的控诉,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他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无法辩解。 “鹤松,我知晓现在无论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只能说是一念之差。”大掌柜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我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忠肝义胆。” “我舍不得那些家产与性命,又怕你扛不住压力,所以只能选择让你永远闭嘴。” 啪! 他一个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力道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鹤松,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你……就原谅我这一时糊涂吧!” 闻言,李牧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掌柜这是用一个恩情来裹挟一个人一辈子啊,真不愧是顶级的商人,这性价比让你玩的倒真是出神入化。” 姜虎也冷哼一声,讥讽道:“你还要那张脸皮不?这种无耻的话都能说的出口,你都要杀他了,还让他顾及情分?” 大掌柜并未回应他们二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陈鹤松。 等待了许久。 陈鹤松终于缓缓开口,癫狂的神情变得平静:“昔日,你提携我之恩,我帮你经营水仙楼多年,尽心竭力,早已还清。” “而救命之恩,也已在昨晚你要杀我时不复存在。” “我不会忌恨你,但也不会再帮你,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情分两清,再无瓜葛。” 不,与其说他如今的状态是平静,倒不如说是一种心灰意冷。 李牧十分能够理解他如今的心情。 被最信任的人背刺,这种滋味,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当初姜虎听从秦蝎虎的命令,来向李牧讨要三月春的酿造方子时,他内心同样愤怒难过到无法自抑。 但不同的是,姜虎最终选择了放弃,而大掌柜则一条路走到了黑。 “我累了,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了。”陈鹤松语气漠然。 李牧挥了挥手。 几名汉子走上前来,将陈鹤松带离此地。 停尸房内,只剩下李牧姜虎和大掌柜三人。 “李牧,我纵横安平多年,唯独在你手中一败涂地。”大掌柜深吸一口气,神情惨然:“我现在真是有些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听陈鹤松的话,要与你反目。” 他此时的懊悔不带任何作伪。 水仙楼昔日在安平生意不错,再加上三月春更是如火如荼,只可惜,大掌柜为了心中那点贪婪盗窃了辣椒,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现在说这些废话毫无用处。”李牧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最好还是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大掌柜沉默良久:“我会将水仙楼变卖,从此之后离开安平,余生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你觉得自己还能走得了?”李牧挑眉,声音有些诧异。 随着话音落下,姜虎揉着拳头狞笑走来。 “李牧,你不必吓唬我。”大掌柜毕竟见过世面,此时竟没有太过慌乱,而是镇定自若道:“陈鹤松虽与我决裂,但他既然已经替我抗下罪名,便不会再更改。” “你想扣押我,呵呵,恐怕不行!” 李牧微微颔首:“你对自己这兄弟的性子倒真摸的一清二楚,不过,谁说老子想用偷漏税务的罪名抓你?” 大掌柜一愣。 “你私通狱卒,指示他收钱杀人灭口,可知道按照律法该当何罪么?”李牧把玩着掌中的腰刀,目光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慢条斯理的说道:“当斩首!” “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第二个陈鹤松站出来替你顶罪!” “姜虎,拿下!” 未等大掌柜反应过来,姜虎便已经用镣铐锁住了他的脖颈和手臂,而后像是提小鸡仔般夹在腋下,直接扔进了大牢之中。 看着周边那些眼神麻木的犯人,看着四面漏风的牢房和桌案上几近发霉的饭菜,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感受到了最深邃的恐惧! 自己本已经脱罪,为何要多此一举? 结果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牧!你放我出去!”大掌柜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不停拍打着牢门:“论杀人,你比我杀的多!你凭什么抓我?” “你当初给水仙楼送货,不也是借着亲属之名来避税么?” “我有罪,你也逃不了干系!” 大掌柜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但渐渐的,他发现李牧和姜虎只是站在大牢外,用一种嘲讽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只走投无路的野狗。 如今的安平,无论是军还是官,都已经成了李牧的人。 莫说是以前犯下的税银小罪,就算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也无人敢来查他! “李牧,你饶我一命,我已经年过半百,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大掌柜沉默许久,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愿用一万两银子买条命!” 李牧沉默不语。 大掌柜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晓在谈判中,一方并未直接拒绝自己的提议,便是有可行的可能,只不过是在价码上不太满意罢了。 他咬了咬牙,当即便开始加注:“两万两!” “三万两!” 买命的钱,从一万一路提升到五万,可李牧依然一声不吭。 大掌柜也有些挺不住了,他双手抓住牢门,厉声道:“你到底想要多少?给我个具体数字!” “水仙楼一个月的盈利两千多两,一年算两万,你们在安平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刨除平日的开销,你至少还剩下将近二十万两银子的家产。”李牧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算盘,轻轻拨弄着,最终 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也不多要,十五万,我放你走。” 十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大掌柜脑袋上。 他只感觉头晕眼花,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年来,水仙楼虽然盈利不少,但他的生活奢靡,每日的开销也极大! 十五万,几乎是他全部家产的数量。 李牧这一下,可就是要把他给掏空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姜虎的提议 “不可能!”大掌柜眉心狂跳,斩钉截铁道:“十万,最多十万!” “就十五万,少一文都不行。”李牧抽出腰刀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让对方能够充分感受到这冷冰刺骨的触感,“我只给你两个时辰的考虑时间。” 说罢,他便和姜虎等人转身离去,根本没有给大掌柜继续谈判的机会。 大掌柜是个商人,最擅长的便是在价码上与人“拼杀”,抢占优势。 但他却忘了一件事。 谈判,是要在双方地位平等的情况下进行,而如今李牧掌握着罪名,只需要动动手指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他根本没有和李牧一起坐在谈判桌上的资格。 …… 离开大牢,站在县衙的大院内。 李牧看到陈鹤松坐在屋檐下,眼神涣散的凝视着远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牧哥儿。”姜虎凑了过来:“我们都已经查清,陈掌柜完全是被他那位大哥给坑了,针对漕帮、跟咱们反目,这些事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你看……” 他欲言又止。 “你想替他求情?”李牧歪头看向自己这位兄弟,有些意外。 姜虎一向粗蛮狠辣,从未见过他这副姿态。 “我只是觉得陈掌柜也是个可怜人,而且他……对咱们也还有用。”姜虎并未否认,低声解释道:“咱们这帮弟兄若是去战场上拼杀个个都是好手。” “可做生意搞账目,玩人际关系,还真没有在行的!” 姜虎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李牧也陷入了沉思。 以前自己生意做的小,春意坊的买卖账目由李采薇她们还能操持的过来,可眼下自己和诸多酒楼饭庄合作,又将酒坊进行了扩建,需要管理的产业增多,日常的账目更是繁琐。 李采薇虽然聪慧,但却并没有什么经验,很容易出现纰漏。 而陈鹤松这些年来管理水仙楼的生意,各方面都打点的极为周到,账目也清清楚楚,最关键的是……他本人极为忠义。 为报恩,他不惜以命相替为大掌柜扛下死罪。 即便作为对手,陈鹤松也得到了狩猎队众汉子们的认可敬佩。 “若是陈掌柜肯为我们效力,倒也不失为一件两全其美之事。”李牧沉默良久,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挥手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跟他聊聊。” 天色沉沉。 北风呼啸。 天穹之上的乌云涌动变换,县衙大院内那棵老柳树上仅存的几片枯叶也随风而落,充满了萧瑟悲凉之意。 亦如陈鹤松此时的心情。 今天之前,他认为死是世界上最可怕、最令人崩溃的事。 但现在,他却不这么认为了。 原来这世上,能比死更能够摧毁一个人、折磨一个人的事是被至亲之人的背叛!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同样的回应。”李牧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负手而立,声音温和:“男儿行事,只需要看重四个字便可。” “哪四个字?”陈鹤松问道。 “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呵……”陈鹤松重复着这四个字,开口道:“你说的对,这世上有太多背信弃义之辈,我们无力改变他人,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已足够。” “怪只怪我遇人不淑,眼盲心瞎。” “如今,我倒是真希望昨晚就那么死在牢房中,当个糊涂鬼倒也不至于如今这般痛苦难过。”陈鹤松惨笑一声,看向李牧道:“我真不知该感激你还是恨你。” “临死之前,还要拜你所赐,承受一次兄弟反目之苦。” 李牧笑而不语。 “我听说人若是怨念执念太重,死后也会化为厉鬼……我若是成了鬼,第一个便回来找你。”陈鹤松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谁叫你令我死的都不痛快?” 静。 沉默。 良久之后,陈鹤松才用一种朋友间的口吻道:“李兄弟,我死之后,能拜托你将尸身送回陈家庄么?那是我的老家祖坟所在之地。” “我不要纸钱鼓乐,只要一口薄棺,三支粗香。” “城东青花巷第三间宅子,东屋的床头下有个木盒,里面放着我的房契地契和这些年来积攒的银票,你……全都拿去吧。” “给我?”李牧挑了挑眉毛。 “人都要死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陈鹤松坦然一笑:“我这一生无儿无女,侍妾倒有两个,你若是喜欢也便一并留下,若是不喜欢,便给她们几百两银子将其遣散便是。” 陈鹤松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家产,可如今这年头,若是将这些钱财全都留给两个柔弱女子,她们可不一定守得住。 怀璧其罪的道理,人尽皆知。 陈鹤松一死,不知会有多少人盯上这笔财富,到时候,两名女子定会被无数“豺狼”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当没有实力的时候,大量的财富不是福,而是祸。 “如果我说你可以不用死呢?”李牧饶有兴致的摸了摸下巴。 陈鹤松的表情僵住了。 “陈掌柜,我可以让你活下来,但条件是……你以后要为我效力。”李牧极为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当然,薪酬不会比你以前在水仙楼低。” 陈鹤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罪名已经定下,朝廷的斩首文书不日也将抵达安平,可李牧现在却说可以让他活下来? 陈鹤松大脑反应极快。 他立刻意识到,李牧这是想要玩一手“李代桃僵”,用其他死囚来顶替他的身份。 可这样做风险极大,若是日后暴露,不仅是他自己,就连李牧也要受到牵连! “李兄弟,你说的是真的?”陈鹤松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若是有活的希望,任何人都不想死! 他自然也不例外。 “我有必要骗你?”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陈鹤松表情变得异常复杂,先是欣喜,而后又大笑起来。 只是这笑声之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被自己视若兄长的大掌柜,要致自己于死地。 可刚认识才不到三个月的李牧,却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要救自己一命! 这简直…… 太讽刺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逃命 “倘若你肯出手相救,我发誓,从今往后尽心竭力效忠于你,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陈鹤松神色坚毅,一字一顿。 李牧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掌柜何出此言?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既然你答应了,那我马上去安排为你改换新身份,今日便离开大牢。” 陈鹤松身负重伤,这些日子备受伤痛折磨,若不尽快找人医治恐怕会落得个再也无法站立的下场。 李牧可不想让自己的手下的“总管先生”成为残疾人。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谈定了一些细节后,刚准备离去时,陈鹤松突然面露尴尬,搓了搓手道:“李兄弟,不,东家……既然你都说能保我活命,那方才咱们聊的家产……” “……”李牧斜眼看着他:“你方才不是说都送给我了么?” 陈鹤松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紧。 方才已知自己将死,所以他才能如此大度,舍弃那些无用的身外之物。 可如今知晓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便有些舍不得了。 “放心,你那点积蓄就留着自己花吧,至于那两名貌美的侍妾……我也没有兴趣跟你当什么同道中人。”李牧咧嘴一笑。 他有信心从大掌柜手中敲出十五万两白银,自然瞧不上陈鹤松这点小钱。 而女人,就更无所谓了。 依李牧如今的地位和财富,在这安平之中,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年轻貌美的黄花闺女多的是,何必去捡别人剩下的残花败柳? 他又不是曹丞相,对人妻没那么强的欲望。 “你救我一命,我……我只留一间宅子和一百两银子,剩下的共计一万三千两,全都当做谢礼。”见李牧如此宽仁,陈鹤松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提出了答谢。 有了大掌柜的前车之鉴,他已经对“救命之恩”这种人情产生了浓郁的忌惮。 能够用钱买断的东西,最好不要动感情…… 李牧闻言又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他,选择将其收了下来。 这一刻,李牧终于体会到一个真理。 人,一旦拥有了权力,那么钱财便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另一边,大掌柜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钱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李牧派人通知了大掌柜的妻子,让对方在牢中和他相见,并给出了两日的期限让对方去变卖家产,凑足十五万两银票来赎人。 …… 时间一晃,便已经是两日之后。 朝廷送来斩首文书抵达安平,在菜市口,“陈鹤松”被拖出牢房一路押送至此,经过几名监斩官验明了正身之后,随着刽子手一刀落下,水仙楼偷漏税务大罪的主犯陈鹤松自此殒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姜虎,去把尸体收掉,另外给这犯人家中送五十两银子。”李牧看着刑场上的无头尸身,低声嘱咐着:“告诉他们嘴严一些。” “是!” 姜虎领命而去。 伴随着这犯人被斩首,陈鹤松一案算是彻底落下帷幕,刑场上的监刑官早就被收买,众人心知肚明,皆在卷宗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解决了一桩大事,李牧正准备离去,大柱却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冷笑道:“古话说的果然有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若不是一直盯着她,今日,还真会给她逃掉!” “大柱,带上兄弟们跟我走!” 安平城外,乡道。 一辆马车正飞快的向前驶去,卷起阵阵烟尘。 车厢内,一名头发花白的、衣着破旧的老妇人看着窗外,不时催促着赶马的车夫:“快些,再快些!” 马夫挥鞭抽打在马臀上,马儿嘶鸣着,四蹄宛若生风一般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哼,竟要十五万两银子?简直是做梦!”老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包裹,经过精心化妆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狠厉:“这可是我们夫妻多年来攒下的全部身家,绝不拱手让人!” “我的夫君,这次就苦一苦你吧!” 老妇人自然便是大掌柜的妻子,这两日内,她已经将所有家产都变卖换成了通用钱庄的银票,却并未选择将其交给李牧换回自家丈夫,而是选择携款跑路。 十五万。 这可是十五万两银子。 即便在京都那中最为繁华的雄城,也可以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相比于一个早已没有什么感情的丈夫,她更喜欢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 “夫君,待我去了京都安家,一定给你用最好的玉石雕刻牌位,每日上三炷香,你就安息吧。”妇人深吸一口气,已经开始在内心幻想自己在繁华京都的奢靡生活。 就在此时,伴随着马夫一声尖锐的“吁”声,马车的速度陡然降低,缓缓停了下来。 “走啊!怎么突然停下了?”妇人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掀开帘子,火冒三丈的怒喝道。 马夫浑身颤抖,动作僵硬的转过头来,额头冷汗直冒:“夫人,有人拦路。” 老妇人抬头向前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前方的乡道上,赫然是七八名骑乘高头大马的壮汉,手中还握着朴刀、长矛等凶器。 伴随着马蹄声响起,马车后方也有三四骑堵了上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老妇人声音惊慌,“光天化日,竟敢拦路抢劫?” “我给你了两天时间凑钱,如今时间到了,夫人这是要去哪儿?”李牧纵马来到马车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妇人:“您这副打扮,该不会是想带钱跑路吧?”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妇人呼吸急促,却依然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李牧闻言大笑了起来。 “从大掌柜入狱之后,我便派人日夜盯着你,你真以为化了妆、换了身破衣服便能蒙混过关?”李牧嘴角翘起,露出一丝危险的弧度:“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姜虎,动手!”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随着李牧一声令下,姜虎径直冲上去将车夫踢翻,而后在老妇人惊恐的尖叫声中薅住她的头发将其拖下车来。 “你们这群强盗,别动我的包袱……” “滚开!” “你们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我要去京都告御状!” 老妇人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干瘦的巴掌不停往姜虎身上招呼,尖锐指甲在他脸颈留下了一条条血痕! “去你娘的!” 姜虎吃痛,一脚正中她胸口,厉声道:“要不是看你是个娘们,早就一刀剁了你的脑袋,还敢蹬鼻子上脸?” 他昔日双臂便有与熊相搏的力气,此时含怒之下踢出一脚,当场就将老妇人踹飞了两三米,倒地不起。 姜虎用朴刀挑起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袱,解开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堆花花绿绿的银票! “牧哥儿,我们发财了!” 姜虎大笑着跑了过来,举起包袱道:“都他娘是通用钱庄的银票,瞧这数量,比十五万只多不少。” 看到这一幕,李牧只感觉自己周围众汉子们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就连他也有些挪不开眼睛。 这可是十五万两的银票。 换成白银,足足可以堆满几个房间! “有了这笔钱,大龙山内的城庄建造便无需担忧资金问题了。”李牧只觉得心情舒畅,道:“把银票装好,咱们回城。” 就在此时,头破血流的老妇人却挣扎着爬到马队前,连连磕头道:“这些银子可都是我的身家性命,你们若是把它全都夺去了,我就没法活啦……” “我求几位爷发发善心,哪怕给我留上一半,不,三成也好啊!”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举起手中的马鞭道:“滚开。” “是刘崇海那个老东西得罪了你们,与我无关呐,这十五万两银票有他一份,也有我一份。”老妇人张开双臂,语速极快道:“我只想拿走属于自己的钱。” “据我所知,你出身贫苦,嫁给大掌柜之前只是个大户人家的洗衣丫头。”李牧闻言皱了皱眉,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后来,大掌柜三媒六聘将你娶进门,给了你荣华富贵,还提携你的胞弟梅宗元在水仙楼做事。” “这么多年,你弟弟在水仙楼吃了多少回扣,大掌柜一直都睁只眼闭只眼。” “你们梅家在他身上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却翻脸不认人?” 老妇人一时语塞。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嗫喏道:“这……这……” “大掌柜与我为敌,背刺兄弟,但对你们梅家可是不错,”李牧突然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老妇人脸上,厉声道:“连养了几年的狗都知道护主,你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却不顾他死活?” “下贱的东西!” 带刺的马鞭瞬间落下,老妇人惨嚎一声,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李牧一夹马腹,带着姜虎等人消失在乡道尽头。 “夫人,您没事吧?” 此时,马夫才敢凑过来将她扶起,语气慌乱:“银票都被他们给抢了去,以后可怎么办?” 老妇人看着马队远去的方向,眼眸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李牧,此生此世,哪怕豁出一条命去,我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这声音无比怨毒,宛若夜枭一般,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人活一世但凡被惦记上,那无论身份地位有多高,都难保不会被暗算、阴沟里翻船。 只要有心,哪怕是一名乞丐,也有杀死高官的机会。 老妇人缓缓站起身来,她已经做好了决定,既然背井离乡当个土财主的希望破灭,那索性便继续留在安平,用这条命去跟李牧斗到底。 李牧不行,就从他的家人、朋友下手。 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到机会! 总之要让他百倍、千倍的体会到自己今日的痛苦! 但就在此时,乡道的尽头突然又有烟尘荡起,伴随着阵阵马蹄声,李牧竟然去而复返。 “你怎么又回来了?”老妇人恶狠狠的盯着他,咬牙道:“我的全身家当都被你抢光了,只剩下这具破马车,你若是喜欢就一并拉走好了。” “夫人误会了。”李牧面带和善的笑意,揉着眉心道:“我刚才认真思虑了一番,你这么大年纪,现在身上分文不剩,恐怕日后难以生存。” “我原本想让你自生自灭,但……现在改主意了。” 老妇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在她脸上渐渐绽放开来。 “李掌柜,你说的是真的?我就知道你大人大量,不会将我这一介妇人逼到绝路。”她兴奋的眉飞色舞,竖起三根手指道:“十五万两银票,您还我三万,三万就成!” “三万少了点。”李牧深吸一口气,咧嘴道:“三十万吧,只不过是要烧给你的。” 老妇人一愣。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给自己留下什么隐患,便送你一程吧。”李牧摘下背后的长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尖叫一声转身便要逃走。 但利箭却夹杂着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至。 噗! 长箭透体而过,染血的箭锋从老妇胸前暴出,带起一簇鲜血。 她踉跄摔倒在地,脸上还挂着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惊愕、难以置信。 “李牧,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她还想要继续叫骂诅咒些什么。 但第二、第三支箭接踵而来。 一箭心脏,一箭头颅。 她身子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了生息。 旁边的马夫被吓的一屁股瘫倒在地,连连后退。 见她已经死的不能再死,李牧这才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 大牢内,大掌柜被陈林和一名汉子用绳索勒住脖颈,捂住口鼻,暴力绞杀! “李牧,你说过……交出家产,便放我一条生路,你骗我!骗我……” 大掌柜眼球暴起,剧烈挣扎了许久后,身子才慢慢的僵硬了下来。 陈林盯着他的尸体,冷哼道:“牧哥儿不这么说,你们肯乖乖变卖家产?” “让你活?” “让你活着,以后好有机会报复么?呵呵……”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宝禅寺 大掌柜夫妇死的当天下午,安平城内,李牧便以八千两银子的价格收购了水仙楼。 他们夫妇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的亲人便是那个浪荡公子梅宗元。 但这货接连被李牧收拾了两三次,本人又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所以在大掌柜出事的当天便灰溜溜逃回乡下,生怕受到牵连。 至于报复…… 恐怕梅宗元敢干的,也唯有搞个写有李牧名字的稻草人,偷偷用针扎一扎了。 这一“仗”打下来,李牧可谓赚的盆满钵溢。 大掌柜夫妇一生积攒下来的财富全都归了他,瞬间便让因为修建大龙山城庄而干瘪下去的口袋,再次鼓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李牧还收服了陈鹤松这个得力干将。 人财两得! 买下水仙楼后,他让陈鹤松养好伤之后继续管理,并且店内人员不变,维持昔日的运营方法即可。 在做生意这方面,李牧并没有指手画脚、强行用自己东家的身份来干扰。 毕竟术业有专攻。 陈鹤松经营水仙楼多年,经验肯定要比自己丰富的多。 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后,水仙楼重新开张,而乡下大棚内的辣椒经过悉心照料后,第一批也已经成熟! 贾川立刻组织人进行了采摘,一共装了满满几大车,分别运送给水仙楼以及和李牧有合作关系的几家饭庄。 经过这段时间的预热和饥饿营销,安平城中的人们早就对这种新奇的菜式产生了浓厚兴趣,但由于之前辣椒数量不足,每个饭庄每天只贩卖十道辣菜,这也导致了许多人只能望洋叹兴,馋的口水直流却一直未能大饱口福。 但随着这批辣椒成熟,城中这几家饭庄生意立刻火爆起来。 而水仙楼则在李牧的指导下,分别推出了麻婆豆腐、辣子鸡、酸辣系列的菜系和红汤砂锅,其新奇的口感立刻引起了全城的追捧,一时间每日的盈利相比之前翻了十倍不止! 尤其是砂锅涮肉。 如今气温已经降到冰点以下,寒风呼啸,冷的刺骨。 在这样天寒地冻的环境下,三五老友围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炉前,喝着醇厚的三月春,在沸腾的红汤中涮下几片羊肉,丢进口中,享受着那麻辣鲜香的口感,瞬间便出了一身热汗。 这种滋味,简直是神仙的享受! “牧哥儿,这是昨天各饭庄送来的账目,七家酒庄,包括水仙楼在内,咱们一天就能拿到一千八百多两银子的分红!”春意坊内,姜虎兴奋的举起手中的账簿:“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赚到十万、二十万乃至一百万!”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个利润数字还是让李牧有些震惊。 但他也很清楚,像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现在饭庄的生意之所以如此火爆,主要是因为“新奇”,人们都未尝过这种味道,一旦新鲜劲过去利润将会慢慢下滑。 不过即便再下滑,几家饭庄每日的分红利润应该也不会低于一千。 “拿了银子先上账,再拿出三百两出来给兄弟们分一分。”李牧翻看着账簿,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才摆手道:“另外,再拿出五十两现银出来,去集市上置办些礼品。” 李牧不是个吝啬之人。 这段时间他的各项生意都遍地开花,狠赚了一笔,自然也不会亏待手下这帮一直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 分红、赏银不断。 有人的家眷过生日,父母做寿,李采薇也都忙前忙后,亲自出钱操办的风风光光。 李牧向来信奉一句话。 想要让团队中的兄弟个个如狼,那就必须要让他们先吃肉! 随着李牧在安平站稳了跟脚,迅速扩张,他手下兄弟们的地位也开始水涨船高,且不论和团队中最核心、和李牧最亲近的姜虎和贾川,就连后来加入的大柱石头等人,在外人口中也都成了“柱爷”、“石爷”! “置办礼品?牧哥要去拜访谁?”姜虎挠了挠头。 “一个高人。”李牧深吸一口气,故作神秘的开口道。 当初在漕帮的酒会上,他从范文斌口中得知了那“资源共享”的方法,居然是那个五毒俱全的胖和尚提出来的,便产生了想要去拜访对方的念头,但却因为事务缠身一直都没有时间,眼下终于得了空,他准备动身走一遭。 …… 安平城西,宝禅寺。 李牧和姜虎两人乘坐马车而来。 “东家……到了。” 马车刚刚停稳,马夫掀开帘子,迎面便有一阵浓烈的寒意涌了进来。 李牧抬头看向天空。 今日天色阴沉,宝禅寺门口没有什么香客,只有几名乞丐蹲在门口乞食,衣衫单薄,枯瘦如柴。 两人刚刚下车还未走上台阶,乞丐们便围了过来。 “两位爷行行好吧……” “给点东西吃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 大大小小七八名乞丐堵在门前,拼命摇晃着手中的破碗,还有几个甚至想要上手去抢他们手中的礼品盒子。 彭彭! 姜虎抬脚将几人踢下台阶。 乞丐们骂骂咧咧,似乎想要翻脸,但瞧见他壮硕的体魄和凶神恶煞的眼神后,又畏畏缩缩的悻悻离去。 宝禅寺不大。 进入寺庙后,两名知客僧迎了上来,李牧表达了来意后,对方一路引领他们来到后堂僧人们居住的房屋,指着其中一间道:“施主,这里便是孝明师叔的住所,您请自便。” 吱呀! 李牧推开了房门。 只见一名宛若肉山般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炕上,口中振振有词,指挥着小徒弟将房间内的东西装进几口木箱中。 而在炕上,赫然已经有了几个打包好的大包袱! “大师,这是要出远门?”李牧见状挑了挑眉毛,含笑问道。 “施主是……”老和尚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好,瞧见李牧和姜虎后,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这才宛若恍然大悟般连声道:“我记得你们,不久前,范文斌请我给你们做过法事!” “李施主对吧?快坐!”他连忙招呼着,而后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慈悲模样,冲着小徒弟道:“徒儿,没瞧见又有顾客……咳咳,又有施主上门么?还不快去沏茶来?!” 第二百二十章 天不降雪 虽然进门之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直到瞧见这老和尚、和他说了一句话后,李牧心中还是生出了极为荒诞的感觉。 这老家伙一开口就是满嘴的生意,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靠谱的市侩模样。 他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故弄玄虚? 李牧沉默良久,客气道:“大师不必客气,前些日子多亏您出手做法驱邪,我家坊子的生意才能有今天的盛况。” “我一直想要登门感谢,只不过前段时间事务缠身不得空,赶上今日得闲,便特意来拜访大师。” 说罢,他向姜虎使了个眼色。 姜虎立刻将礼品搁在桌案上,瓮声瓮气道:“大师,这是我们兄弟的心意,请收下吧。” 老和尚眼神微撇,瞅了一眼那些包装精致的盒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浓郁,脸颊上的肥肉几乎要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线:“既然李施主如此心诚,老衲就却之不恭了。”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这老和尚虽然贪财市侩好色,可谓五毒俱全,但唯一的优点便是比较坦诚,绝不是那种私下混蛋、但明面上却还要佯装成不染尘埃的伪君子。 小徒弟端来几杯热茶,几人坐下寒暄了几句,李牧便直奔了主题。 “大师,我听说前些日子你给范文斌帮主出了个主意,要他搞联合商会,这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牧浅抿了一口茶水,似笑非笑的问道:“您一介出家之人,居然对经商之道也有涉猎?” 老和尚闻言表情有些古怪,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在脑袋上搓了几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而后坦然道:“李施主与老衲只见过一面,此事,老衲本不应深谈。” “但看在你曾经热情招待老衲、有求必应的份上,便索性告诉你吧!” “愿闻其详。”李牧笑道。 老和尚挪动了一下身子,费力的喘着粗气道:“老衲现在是出家人,但谁说我一直都是出家人?” “上宝禅寺之前,我也曾干过许多活计!贩夫走卒,郎中书匠……但凡这世间三教九流的勾当,但凡能赚钱,我都多多少少接触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袈裟露出胸口。 只见老和尚胸口上赫然是几道狰狞刀疤,左肩上,则是一头下山猛虎的刺青,虽然由于体型肥胖导致了变形,但却依然能够看出那摄人的气势。 “不瞒你说,老衲我年轻的时候,还曾当过帮派的先锋呢。” 他目光中浮现出追忆之色,而后感慨一声:“只不过后来上了年纪,厌倦了打打杀杀,这才剃了头发来当和尚混口饭吃。” 李牧与姜虎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中的愕然。 他们对孝明和尚的身世了解不多,只是从范文斌口中得知对方颇有能力、威望。 听说他是从外地云游而来,加入宝禅寺不到三年,便令原本门罗可雀的寺庙变得香火鼎盛,就连住持也对其恭敬有加。 李牧原以为这老和尚只是有些经商的头脑,但没想到他的人生经历竟然如此丰富! “你莫不是在诓我?” 姜虎皱了皱眉头,眼神颇为警惕的打量着老和尚:“我怎么就不信你敢去跟人血拼,那身上的刀疤,怕不是偷了谁家的婆娘被夫家砍的吧!” 这话颇为无礼。 但李牧却并未出言呵斥。 姜虎外表莽撞凶悍,但实则十分心细,他今天之所以跟着李牧而来,就是为了当嘴替,帮李牧说一些不好说出口的话。 “呵呵……”孝明和尚闻言却并未动怒,而是淡然一笑:“随便你们信与不信都无所谓,老衲马上就要离开安平,从今往后,怕是终生都不会再与两位施主有什么交集。” “你们认为我是个骗子也好,实诚人也罢,都不重要了。” “大师在宝禅寺待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方才他一进门便看到这师徒二人正在收拾行囊,原以为对方是想要去外地探亲访友,没想到竟然要彻底离开。 “宝禅寺如今香火鼎盛,大师在寺内地位崇高,单凭香客们的供养便足以安享晚年,何必继续颠沛流离、远走他乡呢?” 老和尚沉默片刻。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罢了,看在昔日你请来两位姑娘陪我吃酒过夜的份上,老衲便多与你说几句。” 老和尚挪动着身子下了炕,来到窗边推开窗子,一股刺骨寒风迎面吹了进来。 即便是体魄强如姜虎,此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李施主,你没有发现今年的冬格外冷吗?”老和尚一字一顿道。 李牧看向窗外。 他的确有这个感觉。 以往冬季的这个时候,天气虽然严寒,但也还未到这种程度。 现在的屋外,几乎已经可以泼水成冰。 每天一早醒来,桥洞下、城墙根下都有被冻的僵硬的乞丐尸体。 这年代虽然没有温度计,但李牧从体感上大概可以推测出,如今的气温足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只不过随着辣椒菜式的火爆,李牧并未将严寒的天气放在心上。 气温越低,辣椒油膏和三月春的销量也就越好! “莫非是嫌安平冷,大师要去南方避寒?”李牧挑眉问道。 “非也非也。”老和尚摇了摇头,“冷不可怕,可怕的是……都到了这个时节,老天却依然没有降雪。” 降雪? 李牧脑海像是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 如今气温极低,若是下了雪,便可以给田中的庄稼盖上一道天然的保温层,来年春暖花开冰消雪融,庄稼的长势会极好。 但若是没有这层雪,那些早已发芽的麦苗可能会被生生冻死。 来年定会导致大面积的庄稼欠收! 李牧瞳孔骤然紧缩。 他刚刚收购了两千多亩农田,若是农作物全都被冻死,来年必然会损失一大笔银子。 老和尚转头看了过来,随后,又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冻死麦苗,导致粮荒倒还好说……” “最要命的是,边境外的蛮人和突厥绝对会趁机攻伐!到时候,整个边境三州府都将沦为人间地狱!” 第二百二十一章 再次募兵 “大齐边境外就是草原,气温比大齐境内还要低上不少,昔日蛮人和突厥还能以肥沃水草放牧牛羊,若是今年大寒冻死了大片牧草……”李牧大脑飞速转动着,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来年开春,走投无路的他们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攻伐大齐,掠夺资源来满足自身的消耗之用!” 昔日蛮人和突厥虽然也常常侵扰大齐边境,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小规模骚扰。 境外草原上水草丰美,他们依靠放牧也可自给自足。 之所以进攻大齐,是因为贪慕中原繁华的城市和女人、黄金财宝,所以他们即便发动战争,也常常是在获得一些好处后便适可而止。 可若是牧草和牲畜被大面积冻死,蛮人和突厥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那么他们一定会像是走投无路的饿狼一般,疯狂向大齐进攻,攻城掠地! 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掠夺他人,是唯一能够生存下去的方法。 而这一次,他们一旦发动战争将不会像是以前那样的小打小闹,不抢够资源粮草,绝对不会退兵! “李施主果然聪慧,一点就透。”老和尚面带微笑,感慨道:“咱们大齐的兵,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关外狼,与其继续等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尽早离开。” “京都,上原等城位属大齐腹地,更是皇城所在,防备力量自然远超这小小安平,老衲准备和徒儿一同躲去那里。” 李牧突然感觉一阵悲哀。 大齐国昔日好歹也是一方霸主,曾经震慑四邻,周边的许多小国每年都要向其纳贡称臣,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 面对敌人有可能发动的战争,未开战,国内的百姓便已经认为败局已定。 一个国家成了这副样子,简直可恨可怜! “李施主,我听说你最近在安平生意做的很大,但我想奉劝你一句,尽快抽身!”老和尚十分认真的说道:“虽然你现如今日进斗金,但蛮人狼兵一到,无论你有多少钱,都只能给他人做嫁衣。” …… 半个时辰后。 宝禅寺外。 姜虎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牧,斟酌良久,开口道:“牧哥儿,你有什么打算?” “咱们好不容易才在安平打下这片天地,真要放弃,我可不甘心!” 李牧慢慢攥紧拳头。 他不可能忘记为了如今拥有的一切,自己付出了多少精力和代价,一次次的生死险境,和那些阴险毒辣的敌人数次交锋…… 就像是自己用尽心血谱写出来的一副画卷,如今却要亲手将其毁掉! 谁能甘心? 若是换了个城市,他的一切根基都要从头打起,从零开始! 更何况…… 大齐国境虽大,可若是突厥人和蛮人一直不肯停战,连续攻城拔寨,他又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总不能像个无根浮萍、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奔逃吧? “我们不走。”李牧深吸一口气,随着这句话出口,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坚定:“建造城庄,招募劳工私兵,本就是为了预备这种情况的发生。” “我们费了这么大精力来打造大龙山,若是还未投入使用便不战而逃,岂不是让人笑话?” 姜虎闻言,情绪也变得振奋起来。 李牧目光投向远方。 蛮人、突厥虽然彪悍,但大齐边军也并非是泥捏的,况且边境距离安平尚有三百里路,即便边境被攻破,他也有应对的时间。 况且他手中还有底牌。 那遣将虎符还可用四次,这便是最大的杀器。 即便来日突厥人真打进安平,围困了大龙山庄,走投无路之下,背嵬军也可护着李牧等人杀出重围。 突厥狼兵再强,也不可能强的过能够在史书上留名的顶级军队! “我倒想瞧瞧,这群把大齐边军打的节节败退的蛮子到底有多厉害。”李牧冷笑一声。 “牧哥儿,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姜虎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对李牧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对了,我听说大龙山内的城庄外墙已经建造的差不多了,我原本想要等到彻底建成之后,再把劳工们转为私兵,但现在看来这个进度得提前一些了。” 李牧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姜虎,这两日你再发布些消息出去,以县衙的名义来招募兵卒,数量就定在……” 他思索片刻后,得出了一个数字:“八百人!” “另外,让铁匠们马上打造一批武器出来,长矛、朴刀、弓箭……” 现如今县衙,守军都成了李牧的人,他私自招募兵卒、制造违禁品,也不必担心会被官方查处。 毕竟林坚和曹县令现如今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所有的行为,都会被这两人认为是“镇南王”的指示。 而那些被招募来的兵卒、打造违禁品的铁匠们,在看到林坚和曹县令都为李牧站台时,内心的顾虑自然也会被打消,安安心心的为李牧效力。 甚至会认为自己是遵守朝廷号召,吃上皇粮的正规军! 李牧现在主要玩的就是一手信息差。 时间飞逝。 很快就到了两天后。 姜虎遵照要求,在安平招募了八百名身强力壮的汉子,今日全都聚集在大龙山内。 而李牧一大早便邀请了林坚、曹县令一同出城。 很快,马车驶入大龙山。 当林坚和曹县令下车后,瞧见已经建造了将近一半的城庄后,顿时被惊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兄弟,这座城庄……也是王爷的吩咐?”林坚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道。 “那是自然。”李牧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道:“除此之外,王爷还命我秘密训练一支私军,以备不时之需。” “你瞧,这八百人和正在建造城庄的劳工们,便是我挑选出来的人选。” “稍后,还得麻烦两位大人出面,用你们的官方身份稳固一下人心。” 镇南王野心勃勃,这么多年来私自招募府兵,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闻言,林坚和曹大人也并未感到意外、为难,反而变得兴奋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内心皆产生了一个念头。 连这种事,李牧都不背着他们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镇南王已经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募兵的条件 寒风呼啸,大龙山内大多数动物都已经销声匿迹,除了一些山鸡野兔偶尔还会出来啃食枯草之外,那些大型猛兽最近几乎都已不见了踪影。 青杀原未建成的城庄前,数百名身着破衣烂衫的汉子们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你们知道咱们被招募到这里是干什么活的么?” “听说好像是修城池……” “不对,我怎么听说是当兵?” “胡说八道,官府未贴出征兵令,谁敢私自募兵?不要命了?” “你这糊涂蛋,到了现在竟然还不知道谁是咱们的东家?是李牧,是打垮了马帮,安平首屈一指的狠人——李牧!” “我知道他!听说也是从乡下走出来的穷小子,如今却已经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不过即便是他……也没有私自募兵的权力吧?” 众人交头接耳的轻声交流着。 就在此时,李牧与林坚、曹大人下了马车,来到众人前方。 看到他们两人身上的官服,以及跟在马车后面的一些军士和衙役们,原本讨论激烈的众汉子们这才安静了下来。 林坚清了清嗓子,在在场所有人目光聚集之下,慢慢走向城庄门前的一座高台上。 “诸位乡亲,诸位同胞!” 林坚沉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悲愤之意,握拳道:“本官乃是安平卫所军守将林坚,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因为我大齐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 “边境之上,蛮人与突厥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侵入我大齐国境。” “彼时,我等的田地将被抢走、亲人都将沦为外敌的奴隶,如今的安稳生活也将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林坚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为亢奋的语气道:“诸位都是我大齐的血性男儿,今日,我希望诸位能够投身军伍,为我大齐抛头颅洒热血,抵御外敌,护我家园!”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 林坚站在高台之上,保持着那副激烈亢奋的神情。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震撼人心的“演讲”,换来的会是如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但奇怪的是,下方却是一阵死寂。 不少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目光盯着他,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嘲弄的微笑。 终于,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保持着十几息之后,下方终于有一个汉子低声开口了。 “抢我们的田地、夺走我们的亲人当奴隶……这些事,大齐这些当官的不也经常这么干吗?” 随着这句话开口,就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一般,瞬间便点燃了这数百名汉子们的情绪。 “靠他娘的,我就说不会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群当官的平日把咱们当做猪狗来欺压,如今要打仗了,开始想要忽悠咱们为国捐躯了!” “真把我们当成傻子了?” “若是外敌真打进来,你担心的不是我们的田地亲人,是担心自己的荣华富贵被抢走吧?” “哈哈,如此说来,突厥、蛮人攻占大齐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那些皇帝高官们不能继续耀武扬威……” 听着下方传来肆无忌惮的嘲笑声,林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何曾被这样一群贱民当面羞辱过? 胸中怒火中烧,林坚当即便要下令让军士们出手,将那些胆敢口出狂悖之言的汉子们当场擒拿下来问罪。 “林大人,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李牧突然抬手阻止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不能奢望百姓们面对你们的欺压时乖乖当顺民,面对外敌时却个个勇猛无私。” “他们只是地位没你高,但不代表脑子比你傻。” 短短两句话,林坚的脸色由铁青变得通红,满脸的愤怒也变得尴尬无比,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的走下台来。 李牧代替他站了上去。 他目光扫视众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今日是我召集你们来此,邀请你们组建一支军队为我效力。” “我不会以大义绑架诸位,也不会以暴戾手段逼迫。” “我只说一句话。” “入伍者,每月月俸三两,若有战事再另行奉赏,若战死,可领抚恤金五十两,家中妻女老母,亦可在我名下的酒坊酒庄谋生工作!” “我话讲完,给诸位三十息考虑时间,不同意者便可以离开了。” 李牧态度极为干脆,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便走了下来。 大齐的底层百姓已经苦了太久了。 他们世代受到欺压,并不在乎统治自己的是大齐皇室亦或者是突厥、蛮人,反正命运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大齐灭亡与否,只不过是换一个主子被奴役罢了。 大齐从未给过他们尊严,他们也不会在乎这个国家的存亡。 家国大义,离他们太远。 他们更在乎的是冬天能不能穿暖,三餐够不够果腹! 所以,李牧便给了他们只想要的东西。 钱。 “每月三两,你说的是真的?”人群中,传出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千真万确。”李牧十分认真的指向正在修建城庄的劳工们,开口道:“你们可以随便去安平城打听,我李牧,从来没有欠过为我卖命之人的钱。” 人群之中,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了许多。 每月三两! 这已经是几近离谱的月俸了! 就连县衙的捕头差役,每个月的月钱也只有不到六钱,而卫所军即便抄没了王家的家产,士兵们每月也不过只能领到一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他们也忍不住动起了心思。 “你说话实在,不像刚才那个大人满嘴仁义道德,我们愿意跟着你干!” 有个体格精壮的汉子突然高喊了一声。 随着这句话出口,数百名汉子皆挥舞着手臂,高声道:“每月三两,要我们上刀山下火海都不皱眉!” “李牧以后就是我们的头儿了!” “快快快,给我登记上……我以前当过府兵,有骑马的经验!” 众人争前恐后挤了过来。 就连几名卫所军和差役,也都趁乱凑到李牧身前,当着林坚和曹大人的面就表示要跳槽!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家大人有请 有了李牧的高薪应许,又有林坚和曹大人的官方身份替众人打消了顾虑,这次的募兵进行的十分顺利。 加上原本修建城庄的四百多名劳工在内,一共一千两百多名汉子,只有十几人选择了退出,剩下的全都同意成为李牧的私军。 …… 经此一事,李牧的势力瞬间扩大了几十倍。 在安平,县衙共有差役、捕快三百多人,卫所军不到两百,漕帮代替了马帮后,麾下的成员数量也急剧扩增,但时至今日也不过八百余人。 而李牧手中,则掌握着一千两百多名部众! 现在的他,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势力,都可以被称得上是安平第一。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十分明显。 这一千多人每日的消耗是一笔巨大开支,刨除每人每月三两银子的月钱之外,吃喝住宿样样都不少花钱。 再加上打造武器装备、购买铁器、战马,建造城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加起来,一支一千多人的军队平均下来,每天的花费都在三百两以上! 也就是如今李牧的生意做的火爆,再加上有些积蓄,才能供应的起这巨额的开销。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想要组建军队,最难的根本不是招兵,而是养兵! 一支百人数量的步兵营,可能背后需要三百人的后勤团队供应,才能勉强运营下去。 而军队数量越多,涉及到繁琐的事务也就越多,意想不到的花销也就多大。 若是换上百人数量的重骑兵,每月的花费的银子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是史书上大唐的鼎盛时期,举全国之力,也不过只能供应一支六七千人的重骑兵部队罢了…… 在许多影视剧、中,主角或者反派们动不动就统领十万、数十万重骑兵的情节,基本上都是天马行空的胡乱编造! 如今的大齐,全国的军队加起来亦不超过十二万。 强如突厥、狼羌蛮人,麾下的兵甲也不过三五万之数。 李牧这一千多兵马看似不多,但若是训练得当,未必不能在这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 腊月十六。 天气依然冷的可怕。 雪,仍然没有降下。 大龙山内,有阵阵马蹄声响起,伴随着高亢的喊杀声。 从天空俯瞰下去。 只见在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平原上,两支手臂上被绑着不同颜色围巾的军队正在彼此“厮杀”,他们战意浓烈,一方在贾川的带领下不断迂回、冲锋,另一方则在小武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组成战阵,一波一波将“敌军”犀利的冲击打退。 这两支队伍虽然使用的都是木矛和未开封的刀,但气势却一点都不弱。 他们的矛锋和刀刃上都涂抹了石灰,每次击中“敌人”,便会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若是在致命处……便会将对方淘汰下场。 李牧站在城庄的城头上,看着两波人在奋力的厮杀着。 贾川率领的红巾军虽然气势勇猛,进攻颇为激烈,但小武一方的蓝巾军却始终防御的滴水不漏,不断消耗着对方的体力,尽可能的保存着实力。 大概一刻钟后,红巾军的攻势逐渐弱了下来,许多兵士都气喘吁吁,就连作为先锋的骑兵胯下战马也都跑不动了。 小武一声令下,蓝巾军的反击彻底打响。 他们宛若山呼海啸般冲了出来,将压抑已久的愤怒爆发出来,用以逸待劳积攒下来的力量,瞬间就将局势扭转过来。 贾川虽然奋力抵抗,拼死搏杀,但也无法改变溃败的局势。 最终,他被一名蓝巾军一矛刺中了心脏,坠马而“亡”。 “戾!” 天穹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叫。 一直在战场上空盘旋俯瞰全场的猎鹰小白龙从天而降,落在李牧肩膀上,抖擞了一下翅膀,脑袋轻蹭着他的耳根。 伴随着“战争”结束,两方的统帅也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了过来。 “小武这仗打的不错,”李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许:“你和六子配合,已经可以把贾川这个老家伙斩于马下了!” “那是自然!”小武骄傲的扬起头,“您别看贾川在边军时是我的伍长,但那是我瞧他岁数大了,敬重他、让着他,否则他的位置早就是我的了。”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响亮的巴掌在他脑袋上响起。 贾川骂骂咧咧道:“你小子,夸你胖还喘上了?” “老子这次模仿的是蛮子们惯用的战术,若不是牧哥儿要我配合你搞什么针对性训练,老子用自己的战术,早就把你打懵了。”他冷笑几声,似乎颇为不服气:“你真以为你那避而不战,消耗敌人实力的方法有多高明?” “倘若是实战,我他娘直接围而不打,就派小股人马过去骚扰,让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熬上几天不用打,你们自己就崩溃了。” “你骚扰?我就不会设伏抓人?”小武反唇相讥:“咱们兵力相差不多,我就不信你的人抓不完……” 两人争论的热火朝天,针锋相对。 看到这一幕,李牧十分欣慰的露出笑容。 组建军队之后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内,他让贾川等几名老卒带领这些新兵们展开了紧锣密鼓的训练,而对战,则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 贾川他们曾经在边军服役,和蛮人、突厥都曾打过交道,知晓对方最擅长的战术和弱点,若是提前加以训练,将来真碰到了对方便不至于手忙脚乱。 “嘴上的胜负无用,有本事战场上见真章。”李牧抬手止住了他们的争吵,开口道:“现在咱们的生意都已经走上正轨,如今天寒地冻,又无法打猎,你们唯一的任务便是带着这群新兵们进行实战训练。” “我今天便定下一个规矩,对战之中,谁若赢了,从兵到将都有肉吃,有酒喝!” “若输了,便只能等吃对方的剩饭。” 李牧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有竞争,才有压力!”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变得火药味十足。 贾川咬了咬牙,道:“不公平!小武和六子有两个人,一人当主帅,一人当先锋!我可只有自己!” “我要求,再给我加一个先锋大将来。” “就要虎子来!” 一听到姜虎的名字,小武和六子两人脸色齐齐一变。 在狩猎队这帮兄弟之中,姜虎的武力值可谓是除了李牧之外的最高者,单凭力气,就连李牧也不是他的对手。 倘若他真给贾川当了先锋将军,那还打个屁? “姜虎……不在安平,你可能要失望了。”李牧闻言一笑,开口道:“前两日,范文斌说要往齐州府运一批货,怕路上出事,便邀请了姜虎一道去护送。” “现在,恐怕他们已经下了船吧……” …… 与此同时。 齐州府码头。 姜虎和范文斌刚下船,正准备指挥弟兄们将货物搬过来,迎面便有几台马车驶来,呈围堵之势将码头团团围住。 六名身着黑衣的精装汉子跳了下来,冲着两人一抱拳,言语客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道:“两位,等你们多时了!我家大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失联 接下来的两日,在李牧的指示下,由贾川和小武分别率领的两支队伍,在大龙山内展开了十分激烈的对战。 除了模拟蛮人、突厥的战术之外,李牧还特意让贾川试着对抗大齐边军的战术风格。 如今是乱世。 他虽然是大齐人,但这年月,谁也说不准未来一定不会与大齐为敌。 除了自己,谁都有可能成为敌人。 而狩猎队的汉子们,如陈林、大柱等人也在军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作为最先跟随李牧的核心兄弟,他们早已经经历过数次血与火的洗礼,在贾川三人的教导下,他们如今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一千多人的队伍中,陈林等人也都各自当上了百夫长,麾下统辖着上百名士兵,可谓威风八面。 随着严寒侵袭,为了安置这些士兵们,黄文义命人在未建成的城庄内紧急搭建了几十座木质小屋,虽然舒适性和城中的大宅暖阁没法比,但至少要比许多士兵乡下四面漏风的老家要好的多。 另一边,被高薪吸引而来的十几名铁匠也在紧锣密鼓的制作着武器、铠甲。 有了林坚和曹大人的关系,原本被朝廷严令管辖的铁器,此时也完全不限量的供应着。 李牧麾下的军队,战力一天天增长,装备也在日益变强。 城中的酒水和辣椒油膏生意依然爆火。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 “哥,二坊头今天又出了三百坛酒,仓库都快堆满了。” 春意坊内,李采薇穿着一身白色貂绒大袍,刚踏进院门便开口道:“前两天隔壁失火差点就烧到咱们的酒坊,可把我吓坏了。” 今日李牧未去大龙山监视练兵,而是在城中查陈鹤松递交上来的账目。 听到妹妹的话后,他将账簿合上抬头问道:“范文斌今天没有派人过来拉货么?” 三月春是蒸馏后的高度酒,有易燃易爆的风险,尤其是如今冬季天气干燥,但凡有些火星落下引燃了它们便可能会发生一场爆炸灾难。 所以以往三月春一出炉,漕帮便会立刻将其取走妥善安置,或直接运往外县、或将其屯放在城西码头的地窖内进行严加看管。 “没有诶……”李采薇摇了摇头,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几天前范帮主和虎子哥一起去送货未归,可能是帮中的兄弟们疏漏了吧。” 李采薇这不说,他倒还没注意。 她这一提,李牧顿时反应过来,姜虎和范文斌这次外出送货的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一些。 “还没回来?齐州府紧邻洪州府,虽然如今水路难行,但七日时间足够走个来回绰绰有余……就算办事耽搁,也会差遣麾下的弟兄回来送信,可这么久了,他们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牧眉头缓缓皱起。 前几日,他一直在忙着训练新兵,如今得了闲,才警觉此事似乎有些不对劲。 洪州府、并州府、齐州府,三座州府地势相连,位于大齐最南部的边境,便是镇南王的封地所在。 而在这三座州府之中,洪州府地势最广、并州府兵力最强,而齐州府则最为繁华,是南境三府中最为丰饶富裕之地。 这一次,范文斌便是搭上了齐州府当地一名老牌帮派的大人物,与对方达成了合作关系,想要借对方的手打开三月春和辣椒油膏的销路。 如今这年头,做生意凭借的可不仅仅是产品过硬,更重要的是……门路! 并州府当地有经营多年的酒坊,根深蒂固,关系错综复杂,若是没有提前做好功课、打点人脉,便贸然带着自己的产品过去销售,这无疑是对当地地头蛇的一种挑衅。 别说卖东西了,就连货船都得被凿沉了! “范文斌一向稳重,他搭上的关系应当没有问题,莫非是在半路遇到了水匪?”李牧有些坐不住了。 大齐治下民不聊生,许多百姓都被迫落草为寇,山贼、水匪之流遍地都是。 只不过以漕帮的实力,再加上姜虎压阵,普通水匪根本没有什么胜算……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春意坊门口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还未临门,便慌慌张张的喊叫着:“李掌柜!大事不好了!” 李牧兄妹循声看去。 只见来者正是漕帮麾下的一名香主,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怎么了?慢慢说。”李牧心中虽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但还是保持着镇定问道。 香主深吸了几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丝丝血色,这才喘着粗气道:“七日前,我家帮主与姜虎大哥一同去齐州府送货,一路上,我们都在通过信鸽联络,但就在货船抵达齐州码头的当天,联络却突然断了。” “这几日,我们又连续派了好几波兄弟过去查探情况,结果这些人的下场和我们帮主一样,一到了齐州府就音讯全无,宛若石沉大海。” “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向您求助!” 失联了? 抵达齐州府之后? 听到这个消息,李牧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范文斌和姜虎并非是在半路上遇到水匪,大概率可能是被齐州府当地的某些人给控制了起来。 水匪残暴又鲁莽短智,在水路上遇到商船后,劫掠之后往往会将整船人都杀的干干净净,以免给自己留下后顾之忧。 只要不是在这些盗匪手中出的事,便不算什么大问题! “范帮主和姜虎失联,你们的人一到齐州府便失去了讯息,这说明对方势力很大,大概是当地的地头蛇或是官方人物……”李牧摸了摸下巴,沉声道:“我听说范帮主在齐州府搭上了某位大人物的关系……” “我要你把此人的信息详细的告诉我,不得有半点隐瞒!” 李牧眸子中慢慢露出一丝凶光。 从已知的信息可以大概推算出,范文斌和姜虎的失联,大概率就跟这位“大人物”有关,甚至可能是对方一手主导的! 否则对方怎么可能会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一到了齐州府,便立刻出了事? 第二百二十五章 马爷 “范帮主他……”香主闻言犹豫片刻,而后便一咬牙道:“他在齐州府搭上的大人物叫马奎,是齐州府城赫赫有名的花竹帮帮主,江湖人称马爷。” “这位马爷年轻时曾经与我家老帮主有过同门之谊,都拜在过同一名前辈门下当弟子,但后来一别三十年,老帮主创办了漕帮,在安平定居了下来。” “而他则迎娶了一位高官的女儿,在岳丈的扶持下生意越做越大,在齐州府城闯出了一片天地。” 香主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措辞后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范帮主想要扩大漕帮的生意,便带了老帮主一封书信过去齐州府找了马爷。” “当时马爷特别热情激动,看过书信后,便表示愿意跟我们合作,并且还说过段时间要来安平看望老帮主。” “谁知道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香主紧攥着拳头,气愤不已。 李牧听完这番话后,心中已经预料到大事不妙。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此事绝对和马爷脱不了干系! 对方若是清清白白,并未参与其中,那么漕帮的人马在齐州府失踪多日,作为东道主地头蛇的马爷怎么可能连个消息都未传回来? 范文斌和对方之间的关系十分薄弱,仅凭借着三十年前老帮主和对方的同门之情,如今时过境迁又能留下几分? 对方见利忘义,可是有可能的! “老帮主他对这个马爷的性子评价如何?”李牧虽然心中焦急,但也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继续询问着对方。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老帮主毕竟和对方三十多年没见,也不清楚他如今的脾气秉性,只是说年轻时……这位马爷就特别偏执记仇,”香主声音有些颤抖,似有些不安的说道: “老帮主说当初他和马爷一同拜师,刚入门时被一些资格较老的弟子们欺负,打了几个耳光,结果马爷整整忍了半年后,才趁着对方喝醉酒后将其骗到河边推下水去淹死了。” “由于时间过去太久,也没人怀疑到马爷头上,所有人都以为对方是失足坠河。” 香主解释道,当时的漕帮老帮主和对方同住一室,机缘巧合之下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才知晓真相如何,但出于兄弟情义,他才没有将真相告诉自己的师父。 李牧揉了揉眉心。 从这简单的一件小事中,他便听出这位马爷绝对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隐忍、有城府、睚眦必报手段又足够狠辣。 而花竹帮在齐州府势大,漕帮就算去再多人也不过是飞蛾扑火,看来此事……似乎得要自己亲自出马!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回去告诉老帮主,让他收拾行囊,跟我一道去齐州府见见这位老朋友。” 香主闻言却为难的摇了摇头:“李掌柜,老帮主的身体一直欠佳,听说此事后急火攻心,如今已经卧病在床三日,若是再经路上颠簸风寒,只怕到不了齐州府便要一命呜呼了。” 这话倒不是什么推诿之言,也不是老帮主胆小怕事。 从一开始接触到漕帮,李牧便知晓这位老帮主一直重病缠身,否则也不会早早将帮中大小事务和权力全都交到范文斌这个副帮主手中。 “我现在便回帮去调遣三十名好手,包括我在内,与您一道去齐州府。”此事涉及到范文斌和姜虎两人,香主似乎也觉得若是只让李牧自己出力有些不妥,当即便表示要调兵遣将一同去探探这龙潭虎穴:“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们漕帮的兄弟也绝不退缩。” 李牧闻言思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齐州府是别人的地盘,那位马爷在当地势大、只手遮天,三十人和三人在其眼中没有什么区别! 况且漕帮并非自己的麾下,那些成员的本领、能力也都参差不齐,用起来根本不像狩猎队这帮兄弟们得心应手。 有时候,人多并不一定是好事。 配合不得当,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你去找老帮主再修书一封,另外,再挑个四五人与我一道随行即可。”李牧缓缓开口,此行他是非去不可,姜虎是自己的生死兄弟,如今却宛若石沉大海、生死不明。 而且漕帮亦是自己重要的合作伙伴。 在前不久与董大人的争斗中,基本上无人看好李牧,唯独漕帮顶着压力帮他将兄弟们送出安平,并且派人多次送信。 单冲着这一点,李牧就不会放任此事不管。 “我马上去办!”闻言,香主立刻忙不迭的领命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李牧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遣将虎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有这东西在,他便有去任何一个地方的底气。 哪怕是去皇城,去面对那些大齐最为精锐的禁军,三百背嵬军也可带他杀出重围! …… “牧哥要去齐州府?只带漕帮的四五人?”得到消息后,贾川和陈林等人感到大为惊愕,他们当即便表示要跟随李牧一道前去:“齐州府人生地不熟,不多带点人手的话,若是碰到意外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我们不同意!” “要去的话,必须带上老兄弟们,对了,最近几日咱们练兵也颇有成效,不如将士兵们全部召集起来,直接杀到齐州府去,谁若敢不服,直接把他们老巢都给一窝端了!” “对,咱们养了这么多兵,现在便可以派上用场了。” 众兄弟们情绪激动,纷纷表示要大干一场。 但他们的提议皆被李牧一一否决。 且不说大龙山中的士兵们只是短短训练了不到十日,单单是带兵过州府境,便足以被朝廷以谋反大罪来惩治! 李牧很清楚现如今自己有兵有钱有生意,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便能够将实力增长到一个极为恐怖的境地。 而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便是低调! 闷声发大.财! 带兵过境,看似威风,但实则是无脑鲁莽之举。 “我意已决,此番去齐州府无需你们任何人陪行。”李牧态度十分坚定,瞥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猎鹰:“你们就好好留在大龙山给我练兵,倘若真有什么意外,需要你们营救的话,我会派小白龙回来送信!” 第二百二十六章 花竹帮 众兄弟心中十分不情愿,但见李牧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虽然平日里李牧没有什么架子,对待兄弟们的态度也十分平易近人,但贾川等人却很清楚,在这个团队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平日里怎么打闹都无所谓,但若是遇到大事,便必须无条件的遵循他的命令! 这便是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 由于事态紧急,李牧也没有浪费时间,只是向兄弟们告别后,便和漕帮香主以及五名漕帮弟兄登上了前往齐州府的船。 …… 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船只终于在次日中午之前抵达了并州码头。 向守值的士兵递交了自己的身份牙牌和行商证后,李牧一行七人才被放行。 “齐州府果然繁华。” 一进了城,李牧便被诸多富丽堂皇的雕楼高阁所吸引,这座城中,无论是道路两旁的建筑还是商铺、行人的衣着打扮,都比安平乃至洪州府要奢华富丽的多。 镇南王封地的三座州府,齐州府境内有多条铁铜矿脉,当地许多人都以开采矿石、倒卖铁器为生,这年月纷争不断,铁、铜这种金属乃是打造武器钱币的重要材料,其价值自然不菲。 而即便有朝廷法律管控不许民间私自采矿,但面对这利润极大的营生,依然有不少人铤而走险选择偷采走私……甚至与境外的蛮人和突厥做生意。 凭借着天然的地理优惠,齐州府的经济很快便得到飞速发展,成为边境三城中最富裕的存在。 李牧沿着城门大道一路前行。 道路两旁满是酒楼饭庄、青楼赌场,活脱脱的一座座销金窟! 似乎是瞧见了李牧那好奇观望过来的眼神,那些卖笑的艳娘挥舞着手中的粉巾,招呼着他进门来共度春宵。 “李掌柜,花竹帮的总舵就在前面,咱们还是先过去探探消息吧?”香主见李牧停住了脚步,误以为他对这些女子有意,当即便硬着头皮上前劝阻道:“您若是对这些艳娘有兴趣,找到我家帮主和虎子大哥后,我自掏腰包给您包上三五个,包管让您尽兴……”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挨了李牧一个大脖溜子。 “乱七八糟说什么胡话呢?” 李牧又好气又好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下半身控制脑子的男人?” “那……那您在看什么?”香主愣了一下。 “亏你还是混迹帮派的,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李牧青楼门口的艳娘身上掠过,压低声音道:“青楼赌坊最是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之辈都有,做生意的同时,往往会顺带着打探兜售消息。” “许多秘密,都是从这里泄露而出。” “这些地方往往也都有帮派人士的眼线,你有没有注意到……” 李牧停顿了一下,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指了指青楼二楼拐角的一个房间道:“那个屋子的窗户方才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影闪动,如果我没猜错,窗子后面现在肯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香主闻言抬头看去。 只见那房间的窗户后人影一闪,随即便被紧紧关闭。 “看来咱们一到齐州府,便已经被人给发现了。”李牧伸了个懒腰,对此,他倒是没什么不安惶恐。 有遣将虎符在手,别说一个小小的齐州府,这天下之大,他何处都可来去自如! “李掌柜,咱们要化个妆躲一躲么?”香主神情紧张,声音都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躲个屁!”李牧毫不在意的随口道:“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到处都有眼线,咱们能躲到什么地方?” “那我们现在……” “去花竹帮总坛,直接找上门去问问那位马爷。”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递给香主,十分认真的说道:“倘若范文斌和姜虎的失踪真和他有关,那我一声令下,你就直接在花竹帮总坛整死他!” 香主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只有巴掌长的小短刀,只感觉如遭雷击。 我? 用这把小刀,在花竹帮总坛杀人家帮主? 你他娘怎么不让我去平定突厥! “跟你开玩笑的,把刀揣起来留作防身之用。”李牧见状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胆子这么小,怎么还要跟我一道来齐州府?” 香主这才松了口气。 他沉默良久,憋了半天才开口道:“范帮主是我堂兄,帮中许多人都说我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也想真正做成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堵住帮中的悠悠众口。” 李牧闻言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径直向前而去。 …… 花竹帮总坛设立在齐州府城的东南,位于一片古寨大院之中。 其门楼极为雄壮,朱漆大门外还坐落着两头一人高的石狮,左右门柱上用金漆撰写着两行大字。 “花开万户!” “竹秀一家!” 此时正值天寒地冻之时,花竹帮总坛门口的寒风中,还矗立着十二名精壮大汉,他们身材魁梧宛若铁塔,眼神炯炯有神,类似猎豹鹰隼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寒冬之际,他们居然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可身子却没有任何颤抖寒战,反而有阵阵热气从天灵升起。 很显然,这些大汉都是些江湖好手,血气极为旺盛,内家功夫几乎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李牧和香主上前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递给对方。 “安平来的?要见马爷?” 门口汉子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而后正色道:“二位稍候,我现在便去通禀一声。” 很快,对方去而复返,命人打开总坛大门,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马爷请二位在偏厅稍候,待到他处理完帮内公务后,便会见你们。” 李牧抬头。 只见矗立在大门两侧的那些汉子们,皆是眼神玩味,类似一种虎豹盯住猎物般的凶厉诡诈。 而此时花竹帮总坛大开的大门,就像是一头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他的自投罗网! 第二百二十七章 马爷 “两位,请吧!” 花竹帮的汉子见李牧和香主站在原地未动,再次加重了口气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话。 此行,李牧虽然带上了包括香主在内的六名漕帮弟兄,但一上了岸便分散了开来,其他五名漕帮弟兄负责在城中打探消息,而他和香主则负责直接到花竹帮总坛来一探虚实。 花竹帮在齐州府城势力极大,总坛之内更是宛若龙潭虎穴一般。 倘若对方真有敌意…… 两个人进去,恐怕会被啃的脸骨头都不剩。 至少香主此时内心是这么想的。 “多谢兄弟了。” 但就在此时,李牧却突然一拱手,仿若毫无察觉到这古怪肃杀的气氛,迈步便走进总坛之内。 而香主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见状,负责守门的汉子们也都惊愕片刻,有人甚至还低声称赞了一句好胆色。 吱呀! 伴随着他们二人进入,朱漆大门缓缓关闭。 总坛大院内,李牧被那汉子一路引到偏厅,有仆人上了两杯茶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大院内有不少手持刀兵的壮汉在练武,喊杀声和武器破风的尖啸,令香主只觉得如坐针毡一般。 他不时偷眼看着窗外,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 “李掌柜,你到底有什么计划?瞧花竹帮这些人如此勇武,倘若那马爷对咱们真有敌意,一声令下,这些汉子一拥而入,咱们俩人肯定会被他们细细的剁成臊子。” 香主来齐州府之前,虽然心中是打着做一番大事的准备,但真到了花竹帮,他才感受到这独霸州府城的势力有多么吓人。 “我能有什么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呗……”李牧翘着二郎腿,完全一副气定神闲、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懒散的姿态。 不知为何,瞧见他这幅样子,香主内心反而镇定了下来。 …… “马爷,安平又来人了,那封信……” 总坛的一间静室内,方才引路的汉子半躬着身子,冲着坐在窗台前的一个老人的背影道:“毕竟是您昔日的挚友亲手所书,您真就一眼都不看?” 老人的身旁放着两尊红泥火炉,其中一尊煮着沸腾的茶汤,另一尊上面则空无一物。 他两指挟着漕帮老帮主那份尚未开封的书信,缓缓将其搁在火炉上,随着明火升腾而起,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阴鹫的脸颊,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宛若一头老迈却强壮的秃鹰! “挚友?年幼时的玩伴之情罢了,多年不见,甚至都不如昨晚服侍我的那个花娘来的感情深厚……” 马爷的声音沙哑,宛若尖刀摩擦石头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再说了,这书信瞧与不瞧有什么分别?我总不至于为了三十多年前的一桩交情,坏了咱们花竹帮的大业吧?” 汉子身子躬的更低了,声音十分诚恳道:“马爷说的是。” “那偏厅的两人该怎么处置?” 马爷闻言,用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抓起来送到老地方……查一查,若是他们没什么用的话,便杀了吧。” “是!”汉子正欲领命而去,马爷突然又将他喊住。 “五魁,你有瞧见我的黄仙儿了吗?” 马爷指了指放在桌案上的空鸟笼,轻声道:“以往这个时辰,它在外面飞上一圈早就该回来了,今个不知道怎地回事,似在外面野疯了一般,老也不回巢了。” 黄仙儿,乃是马爷最中意的一只鸟儿,叫声轻灵、宛若仙乐。 五魁摇了摇头,轻声道:“或是在外面碰到了同类,嬉戏玩耍,耽搁了些时间吧。” 为了确保黄仙儿的安全,花竹帮周遭数里的蛇、猫皆被捕杀的干干净净。 马爷闻言倒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轻声道:“你们的动作快些,今晚翠云阁有场赏花会,我要陪一位朋友去出席,剩下的事办的干净些!” “请您放心。”汉子转身而去。 与此同时,花竹帮总坛外的一处雕楼檐角,小白龙利爪死死攥着一只毛发油亮的黄鹂,任凭它如何挣扎哀嚎求救都无动于衷,弯刀般的尖嘴将它羽毛剔下,径直撕开胸膛,几口便将其吞入腹中。 小白龙低头在羽翼下擦净嘴角的血,突然振翅飞向高空。 …… 李牧坐在偏厅,有些昏昏欲睡。 桌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一口都没喝。 两人已经在这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但除了最开始的那名汉子外,没有任何人过来接待他们。 正当他们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时,虚掩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咣当! 偏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十几名汉子面色冷酷的闯了进来,手中皆拎着长刀、短矛等凶器,满脸煞气。 为首的,赫然便是方才引他们进来的五魁! “诸位这是什么意思?”李牧见状眯起眼睛,“我等为拜访马爷而来,这就是花竹帮的待客之道?”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自投!”五魁冷笑几声,持刀步步逼近:“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们蠢还是胆子大,明知道漕帮这么多批人都出了事,却还敢来孤身犯险。” “你真以为自己是数百年前的百人敌龙左将军?” 嘭!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香主突然拍案而起。 他声音颤抖:“你们这帮混蛋,我家帮主和姜虎大哥,是不是被你们抓的?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闻言,五魁大笑。 “不要急,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五魁狞笑着,刀身上反射着清冷的寒光,映照着李牧脸上:“我知道你是谁,你叫李牧!我也知道你在安平有些势力,打出了一些威名。” “但你们这次一共只来了七个人,所以我很好奇,你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五魁盯着李牧的脸,想要从上面找到慌乱、不安、惊恐的神色。 但他失望了。 因为李牧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视和居高临下。 这种眼神,让五魁感到特别不爽! 因为在这场争斗中,他是猎人,李牧和香主是猎物! 猎物陷入包围圈时,本就应该拼命挣扎怒吼亦或者哀嚎求饶。 可如今,他却从李牧脸上看出了一种猎人般的从容。 这种从容,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猎物。 “你靠近些,我就告诉你。”李牧突然勾了勾手指,咧嘴笑了起来。 五魁眉心拧起,脸色越发阴郁:“装神弄鬼,待到老子把你的脑袋剁下来,看你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拿下他们!” 他一声令下,众人顿时如豺狼般一拥而上。 轰! 一声爆裂的轰鸣炸响,伴随着一道半米长的火舌喷吐。 五魁的脑袋瞬间炸开,红白之物宛若天女散花一般抛洒在空中,落了满地。 李牧依然坐在那里。 他手中端着一柄正在冒烟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五魁的尸身,感慨道:“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赏花会 伴随着枪声爆响,五魁倒地。 那些原本气势如虹的花竹帮打手们顿时一愣,脚步齐刷刷的倒退两三步。 如今的大齐,火器并不常见。 虽然燧发枪打一发之后便需要重新装填弹药,但这些打手们却并不知情! 他们看着还在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脑袋被轰的稀巴烂的五魁,喉结上下蠕动着,额头瞬间便有冷汗冒出。 …… 入了夜之后的齐州府,大街上到处都悬挂着火红灯笼,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旁的商铺内灯火通明。 简直比白天要更加热闹。 和安平不同,齐州府城虽然也有宵禁,但时辰却要晚上许多,几乎到午夜时分才开始。 而此时,正是城中达官贵人们夜生活的开始。 翠云阁。 这里是城中最有名的一处销金窟,虽然店中人向外声称是秀坊,但齐州府人尽皆知这里是一处青楼! 高档青楼! 不等同于那些街边小巷内的妓寨,翠云阁内虽然也是做的皮肉生意,但她们的手段却是要高明的多。 阁中的姑娘们个个身姿曼妙、相貌或清秀妖娆,还要懂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论技艺学识、谈吐做派,她们甚至不弱于一些名门大户家的千金小姐。 之所以如此,便是为了迎合那些达官显贵们的爱好。 能够进翠云阁消费的顾客,皆是齐州府赫赫有名的角色,没有个万贯身家都不好意思进这个门,而这些人早就玩够了那些庸脂俗粉。 那种一见面二话不说就脱的光溜溜,催促办正事的女子……已经根本无法再勾起他们的兴趣。 翠云阁,则恰好可以满足他们“雅”的要求。 而每到了一批清倌人,阁中便会举办一场“赏花会”,其实便是公开拍卖这些姑娘们的初夜权。 翠云阁每次的赏花会都热闹非常。 诸多达官贵人齐聚一堂,在酒兴的加持下,他们往往会一掷千金,除了赢得心仪清倌的床榻之欢外,还可体会旁人羡慕嫉妒不甘的复杂情绪,以此便可大大的满足虚荣心。 今夜的盛会,似乎比以往更加宏大。 只因早早便有消息传出,在刚到的这些清倌人之中,居然有一名昔日朝廷二品大员的千金! “刘兄,好久不见!” “幸会幸会……” “王掌柜也来了?看您这腰包鼓鼓,怎么,今晚准备一掷千金?” “听说了吗?今晚压轴的可是前任户部尚书的女儿,这等人物,平日里我们想要一睹尊容都是奢望,没想到竟有机会与之共度春宵!” “朝廷党争真是凶险,稍不留意,便是家破人亡的境地,那户部卢尚书昔日何等风光?只可惜一朝失势,竟也落得锒铛入狱,妻女被贩到青楼为妓的地步……”有人压低声音感慨道。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今晚我们只谈风月,只赏美人!” 翠云阁内,诸多身着锦衣、穿金戴银的富商官员们在肆意交谈着,有貌美的侍者穿梭在人群中为他们送上珍馐美酒,而二楼的云阁之上则被蒙着一层轻纱,里面隐隐约约透出几个曼妙动人的轮廓。 显然,她们便是今晚的拍卖品! 就在此时,有位眼尖的富商向门口撇了一眼,而后惊声道:“呦,那是花竹帮的马爷吧?他老人家怎么也来了?” 花竹帮的名号在齐州府的地界上如雷贯耳。 黑白两道,皆要给马爷几分薄面! “他怎么还陪着一个男子,看上去,马爷的脸上似乎还隐隐透着一副恭维之意?”又有人低声开口。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马爷与一名男子并步进入翠云阁。 那男子虽然身形生的瘦弱,但却有着一副器宇轩昂的气魄,眉宇之间更是充满英气,黑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后,皮肤白皙,甚至比女子还要娇嫩透亮。 他虽然没有穿锦衣狐裘,也没有佩戴什么金玉之器,但却透着一种令人自惭形秽的贵气。 就好像天生贵胄,无需任何饰品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与之相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富商们倒像是土味十足的暴发户。 而马爷则满脸温和笑意,不停在男子旁边低声诉说着什么,笑容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谄媚。 男子只是静静聆听,只是偶尔才点了点头,不轻不重的“嗯”一声。 见状,众富商们的心情顿时活络起来。 马爷的岳父是齐州府昔日的府台大人,虽然如今年事已高早已告老还乡,但昔日的那些下属们也都坐上了重要职位,与马爷兄弟相称,在齐州府,府台大人是土皇帝,那么马爷就是二皇帝。 能够让这位二皇帝态度如此谦卑的人,必然来头极大! 若是能够得到对方的垂青…… 众富商们立刻围了上去,想要让马爷帮忙引荐一番。 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被花竹帮的人赶走,甚至都没有机会靠近! “诸位!” 马爷倒也没摆什么二皇帝的霸道气魄,而是颇为客气的冲着众人一抱拳道:“马某今日陪贵客而来,对赏花会的压轴花魁卢妙云小姐志在必得,还望诸位给我这个面子,不要抬价相争。” “若是惹得我这位贵客不快,马某,怕是就顾不上与诸位的情面了!” 一席话出口,恩威并施。 众富商们闻言,内心顿时大感失望,他们这些人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冲着花魁而来,如今马爷一句话,他们便要放弃竞争,实在令人不甘! 但即便内心万般不愿,迫于花竹帮的势力,众人还是纷纷陪着笑脸,表示一定配合。 很快,先前的几名清倌分别以一千二、一千四和两千六等不同的价码拍了出去,轮到压轴的前尚书之女时,翠云阁的东家直接报出了一万两的天价! 报价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虽然前任尚书之女的身份固然吸引人,但这个价格实在是太离谱了。 一万两…… 若是在乡下买黄花闺女,足以买到三千多个! 而在翠云阁,却只是买下了一夜春宵的权力。 面对这个报价,马爷当即拍板表示自己愿出钱,而翠云阁的东家连续询问了两遍是否还有人要继续出价,皆未得到任何人的回应,正当他想要询问第三遍便要完成拍卖交易时…… 翠云阁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李牧穿着件前胸染满鲜血的青衫,嘴角带着笑意,左手拎着燧发枪,就这么走到众人面前,举起右手道:“等等!” “我出一万两……零一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心理战术 一个时辰前,花竹帮总坛。 李牧用冒着烟的枪口,指向围着自己的那群打手们。 枪口瞄准谁,谁都不由自主的闪躲倒退,根本没有一个敢正面相迎。 花竹帮在齐州府声名赫赫,这些打手们也都不是些泛泛之辈,但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恐惧。 火器,对于如今的大齐而言是个新鲜玩意儿。 民间少有能够掌握其技艺之人。 就连皇室接触这种东西的机会也不多。 虽然火药已经问世许多年,但在大齐,火药大部分都被用来制作烟花爆竹,偶尔有些黑市的作坊会将其混合一些铁销铜片,用纸筒密封起来做成简易火雷,用来杀伤敌人。 但火雷的制作工艺和燧发枪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花竹帮的打手们瞧见这一下子就能将人脑袋都打烂的“神兵利器”,内心早就恐惧到了极致。 他们经历过与人搏杀、血肉横飞的场景,所以并不畏惧强敌,不畏惧与人以命相搏,硬碰硬的厮杀。 可眼前这一幕…… 五魁冲了上去,还未出招,便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而李牧甚至连屁股都未挪动一下,只是淡然的坐在那里,动了动手指而已! 这不是一场战斗,甚至都算不上交手! 这是屠杀。 是一种实力根本就不对等的碾压。 “论单打独斗、个人武艺,我的确不如昔日的龙左将军,但我掌中的神兵,可是要比他那杆丈八巨槊更加致命。”李牧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极为随意的把玩着燧发枪,轻声道: “传闻花竹帮独霸一方,门下精锐无数,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他那满含嘲讽之意的话语一出口,那些打手们的脸庞即刻被扭曲愤怒起来。 他们的确畏惧李牧掌中枪,但也无法忍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帮派被侮辱! “怎么,说你们还不服气?”李牧突然站起身来,扬起巴掌直接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大汉脸上左右开弓,而后拉住对方的衣领将其薅了过来,冷笑道:“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老子两个人就敢进你们总坛,若没有半点依仗,可能吗?” “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连洪州府前任知府和盐运使都倒在我手中,马爷,一个靠娘们儿起家的黑道渣滓,想动老子还他娘嫩了点!” 大汉被打的眼冒金星,脸颊瞬间肿的宛若猪头一般。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 他本应暴怒,但奇怪的是,他此时的目光中却是极为浓郁的愕然和忌惮,几次攥紧拳头,却又颓然松开。 洪州府、并州府、齐州府,三座府城相连,都属镇南王麾下封地。 当初董大人之事闹得很大,早已传遍了三座州府,那些大人物们都知道堂堂知府竟然败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中,虽然其中绕不开霍、刘两位守备的助力,但也足以说明李牧的不凡之处。 人的名,树的影! 方才打手们并未将李牧放在眼中,但此时倒在地上的那具无头尸身,再加上他那极为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却令打手们心中没底了! 他们彼此对视着,皆看出对方眼神中的不安。 这李牧如此狂妄,莫非真像他说的……他在齐州府早有安排? “齐州府……是我们花竹帮的地盘,你不可能瞒过我们的耳目悄悄安插人手。”那名被打了几个耳光的大汉眼神闪烁,咬牙道:“你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李牧眼神微眯。 他轻笑几声,突然松开大汉的衣领,从后腰摸出一柄匕首递了过去:“拿着。” 大汉一脸茫然,伸手将其接住:“你要做什么?” “我就你一个机会。”李牧用手掌冲着自己的脖颈凌空划了一下,十分认真的说道:“只要你用刀一割,我的小命,就是你的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漕帮香主瞬间瞳孔紧缩。 花竹帮的打手们呼吸也变粗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握刀的大汉身上。 只见李牧面无表情的歪着脖颈,主动向前探出头去:“我就数三声,三声!” “一!” 大汉眉心狂跳,喉结上下蠕动。 “二!”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 感受到身后众同门那灼热催促的目光,大汉只感觉如芒在背,眼神死死盯着李牧的脖颈,握刀的手蠢蠢欲动。 但下一刻,李牧把玩燧发枪击锤发出的“咔咔”声,瞬间又让他冷静了下来! 燧发枪只能射一发,可除了李牧之外,其他人可不知道! “三!” 李牧眼疾手快,直接将大汉手中的匕首夺了回来,顺势递给旁边早已傻眼的漕帮香主。 紧接着,他一脚将大汉踹翻在地,踩着对方的胸膛厉声道:“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废物!” “既然如此,那就该轮到老子了……我问,你答,答不出来,就跟他一样脑袋开花,懂吗?”李牧指了指五魁那具死状惨烈的尸身。 大汉浑身颤抖,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他方才明知道自己出手有机会杀掉李牧,可就是提不起这个胆量! 看到这一幕,李牧无声露出微笑。 唬人,是他最擅长的招式。 花竹帮势大,若想要暴力将其镇压,问出姜虎等人的消息,就必须动用背嵬军! 这样一来事情必然会闹大无法收场。 而此时李牧玩的这手心理战术,恰好可以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整个花竹帮总坛,现在里里外外至少有上百号门人打手,偏厅内这些更是其中的精英。 但他们此时却都被李牧一人给吓住,不敢做出什么越雷池的动作。 “漕帮的范文斌和他的同伴们,是不是被花竹帮给抓了?”李牧冷声道。 大汉闻言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是死是活?”李牧语气变的急促。 大汉闻言,有些胆怯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语气有些磕磕巴巴:“当初抓人是马爷亲自下的令,对方反抗激烈,过程中似乎伤到了几个,后来他们被关在了城南仓库之中,我听看守的兄弟说有两个受伤严重的似乎断了气……” 李牧闻言瞳孔一缩,眼神中凶光大作。 第二百三十章 翠云阁 李牧在听到范文斌带来的兄弟中居然有两人已经丢了性命,顿时只觉胸口像是憋了一股火,急忙抓住大汉厉声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一个身材特别魁梧、皮肤很黑的男子?” 此番来齐州府,主要的目的就是救回姜虎、范文斌二人。 范文斌……他倒是不担心。 对方为人十分圆滑,就算落在敌人手中但若无深仇大恨,凭借着口才和能屈能伸的性子保下一条命应该没什么问题。 姜虎却不同。 李牧的原身和姜虎自小便认识,这位兄弟从幼年时便性急如火,若是与人发生冲突,吵不了两三句便要动手。 而且他又不会说什么软话,不懂得变通,昔日为了离开马帮便自己持刀来了个三刀六洞,足以说明他的强硬程度! 这种性子若是落在别人手中…… 怕是不会有什么好! “我不知情。”大汉声音有些颤抖,虽然尽全力保持着镇定,可眼见李牧情绪快要失控,当即便加快语速解释道:“我当初并未参与抓人,后来的消息也是从帮中兄弟口中听说,至于死的是谁,恐怕只有看管仓库的那些人知道。” 李牧深吸一口气。 感受着冰冷寒气进入肺腑,他那宛若火山爆发般的愤怒才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带我去关人的仓库。”李牧一字一顿道。 闻言,在场的众打手们皆脸色一变,而那被他用枪口指着的大汉更是苦笑连连,摇头道:“城南仓库虽然名义上是仓库,但实则是我们花竹帮的私牢,里面关押着很多与我帮为敌之人。” “没有帮主的手令,其他人根本没有私自进入的资格。” 似乎是瞧出李牧的打算,大汉紧接着继续补充道:“当初这仓库建造时,使用的都是三尺厚、一尺宽的青石混合石灰浆浇灌而成,比齐州府的城墙还要结实几分,就算是地龙翻身也掀不翻!” 地龙翻身,便是地震。 这座仓库完全是按照堡垒的水平来建造的,看来自己想要强闯进去抢人的计划,似乎也很难行得通。 李牧摸了摸怀中的遣将虎符。 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不愿再次动用背嵬军。 这里是齐州府,是边境三州府中最为富饶繁华之地,也是镇南王府的所在之地。 他如今在安平一直打着的都是镇南王的旗号,若是在这里搞出事来惹到这位王族的注意,那么他为自己披上的这层虎皮可就要露馅了。 “你们那帮主,现在在什么地方?” 李牧思索片刻,伏下身子一字一顿问道。 …… 时间回到现在。 翠云阁。 当李牧浑身染血的走进来,喊出那句“一万两零一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集在了他身上。 不仅是因为他那身独特的造型,更因为……在这齐州府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和马爷公开叫板! 若是外地来的富商,不懂规矩,误入了翠云阁,叫起价来也不会一文一文的加。 眼下这状况,显然便是不加掩饰的寻衅! 翠云阁的鸨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但她毕竟在这种烟花之地沉浸已久,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呦,这位爷怕是多喝了几杯酒,乱说了一通胡话吧?” “快,快去几个人,搀这位爷下去歇息着。” 随着她一声令下,便有几名膀大腰圆的青楼打手满脸凶相围了过来。 为首的一名三角眼狞笑着,将长满汗毛的大手抓向李牧领口,骂骂咧咧道:“狗娘养的,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来这种地方撒野,瞎了你的狗眼!” 见状,在场众人脸上皆带着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所有人都觉得李牧要倒霉了! 但就在三角眼的大手刚刚触碰到衣角的那一刻,李牧动作宛若闪电一般,直接揪住他几根手指用力往下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 三角眼手指以极为诡异的角度外翻折断,整个人哀嚎跪倒在地。 而李牧后退半步,右腿宛若一张蓄满力的大弓一般,夹杂着呼啸破风声便狠狠踢在对方下巴上。 咣当! 三角眼倒飞出去两三米,直接砸翻了大厅内一张摆满美酒佳肴的餐桌,当场昏死过去。 场面短暂的静止了两三息。 余下的几名打手眉心狂跳,怒吼咆哮而至。 李牧动作宛若游鱼一般,膝盖、手肘不断重重击打在他们咽喉和小腹处,场间只听见骨骼断裂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短短十几息过去,青楼的几名打手已经宛若死鱼般瘫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见状,老鸨的脸色变得铁青:“这位爷是特意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你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伤心,难道阁下看不出来,我正是为了捧场而来么?”李牧迈步从这群倒地的打手身旁走过,嘴角自始至终都带着那抹自信的笑意。 沉默。 静。 许久,老鸨才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道:“既然爷是来捧场的,那本店自然欢迎!来啊,给这位爷看座!” “不必了!”李牧四下环顾,目光落在马爷身上,笑道:“我有相熟的朋友在。” 说罢,他便径直向那桌只有马爷和年轻男子两人的方向走去。 几名花竹帮的护卫刚要站起身来阻拦,却不料那年轻的贵气男子却突然笑了笑:“有意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马帮主,既然这位小哥声称与你相熟,不如,就让他与我们同坐吧。” 马爷闻言一惊。 从李牧进门之后,他便认出了对方,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陪同的这位贵客,居然主动开口让李牧入座! “萧公子,此人来历不明……”马爷还想争辩几句。 但那贵公子却一抬手,令他剩下的半句话直接憋回肚子里去。 “马爷!” 李牧大刺刺的走了过去,动作极为夸张的冲着马爷一抱拳,而后十分熟络的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方才我带着书信和人,亲自去您帮中总坛求见,您为何避而不见?” 马爷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来熟搞的一愣,而后眉宇之间浮现出蔑视之意,连看都未看李牧一眼,面无表情道:“本帮主每日事务繁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见的。” 李牧闻言挠了挠鼻尖,突然笑了起来:“我有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端起一个茶杯把玩片刻,猛然暴起直接砸在马爷脑袋上,一瞬间瓷片四溅,马爷脑袋瞬间飙血! “在花竹帮总坛,你麾下上百名废物都没杀的了我!” 李牧满脸狰狞,掏刀抵住马爷咽喉:“现在老子都杀到你面前了,你哪里来的底气跟我装什么风轻云淡、世外高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给你一个机会 “小畜生,你要干什么?” “放开我家帮主!” “找死!” 几乎是同一瞬间,马爷带来的那些贴身护卫当即暴怒冲了上来。 但李牧却是面色不改,只是将掌中刀再次向前抵了半寸,锋利刀尖瞬间刺破皮肤。 一行鲜血顺着马爷咽喉流淌下来,将其衣领染上一抹猩红! 众护卫见状,当即停住步伐,不敢继续靠近。 “你敢动我?” 足足缓了数息,这位在齐州府声名赫赫的花竹帮帮主,才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用满是不可置信的口气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此刻,不单是他,就连翠云阁内诸多宾客也都被眼前一幕震惊的无以复加。 马爷在齐州府宛若二皇帝多年,无论黑白两道,谁敢对他不敬? 而眼前这个面生的年轻小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悍然出手将其痛殴,甚至还敢持刀相迫。 若无通天的背景,便是他疯了! “这问题实在太蠢。”李牧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那些被吓住的护卫们,“我都找上门了,能不知道你的身份?还是说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以为自己还能够吓得住我?” “花竹帮势力大,齐州府手眼通天,论势力背景我可能不如你。” “但这世上唯有一件事是最公平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无论是帝皇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只有一条命,现如今你的小命握在我的手中,只要手腕轻轻一动,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至于我的后果凄惨与否,反正你是亲眼看不到了。” 李牧这番话不暴躁,不愤怒,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但马爷却越来越心惊。 他平日里阅人无数,知晓越是这种态度的,便已经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并非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 “你想要什么?”马爷眉心狂跳,眼神阴郁。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李牧揉了揉眉心:“我的朋友范文斌带着兄弟和诚意,不远数百里来想要跟你做生意,共同发财,结果你却出尔反尔把他们抓了起来。” “你这么做,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花竹帮在齐州府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由于隶属黑道经常做一些违法犯罪的勾当,但一直对外是“忠肝义胆、义字当先”的形象和宗旨。 毕竟他们这行也有自己的规矩。 出卖朋友、背刺兄弟,乃是最忌讳,也是最让人不齿之事。 当初姜虎为了离开马帮而自行三刀六洞,秦蝎虎本有机会将他直接杀掉,但碍于道上的规矩也不得不将其放走。 毕竟规矩亦是权威的一种。 若是连他们这些当老大的都不遵守,那么下属们也会纷纷效仿,甚至可能会悖逆犯上,最终导致帮派四分五裂。 “没想到此事竟有这样的隐情?” “花竹帮在齐州府一手遮天,这年轻人若不是受了天大不公,怎会不顾身家性命来冒这种险?” “哼,背弃朋友,出尔反尔,没想到咱们这位德高望重的马爷,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人物,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啧啧,倒要看看他今晚如何收场……” 翠云阁内诸多富商贵人们低声交谈,目光之中皆带着幸灾乐祸之意。 看着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连同桌的那位萧公子脸上似乎都泛起了不悦之意,马爷强忍着怒意,尽可能保持着平和的语气道:“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马上离开翠云阁,我可以当做今晚之事没有发生过!” “你若继续厮闹下去,便是彻底与我花竹帮不死不休。” 马爷现在心中恨不得将李牧细细的剁成臊子,但…… 今晚他是专程为了陪身旁这位贵客萧公子而来,闹出冲突已经令双方脸上很难看,若是继续纠缠下去,怕是会给对方心中留下十分不好的印象。 更何况李牧明显是个不怕事的疯子。 若是真将其激怒,伤到了萧公子…… 自己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赔! 李牧闻言叹了口气,一刀便捅进马爷肩膀,瞬间血流如注! “啊!”惨叫声自他喉间发出。 而旁边的几名护卫见状再也按捺不住,飞身扑上前来。 李牧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取出燧发枪看也未看,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 火舌喷吐。 最前方的那名护卫胸口中弹,瞬间被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整个人踉跄倒退两步,踉跄倒地。 见出了人命,翠云阁内瞬间乱成了一团。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方才从花竹帮总坛来翠云阁的路上,李牧已经为燧发枪重新装填了弹药。 而伴随着尖叫声四起,翠云阁的大门再次被踹开。 只见漕帮的香主领着五名弟兄冲了进来,在他们手中则各自紧握着一支黑黝黝的铁管,对准着花竹帮的众人。 “这东西叫火雷铳,若不想在身上开个血窟窿,便最好乖乖的待在原地别动!” 香主方才跟着李牧在花竹帮总坛走了一遭,此时胆量也大了不少,虽然明知怀里抱着的只是一根造型古怪的铁管,和李牧手中的燧发枪根本不是同一种玩意儿,但却底气十足的呵斥着众人。 在场之人方才亲眼目睹李牧一枪打死护卫的场景,当即便对香主的话深信不疑,乖乖的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他娘是不是当帮主当的太久,被人恭维的太久,脑子都变傻了?”李牧攥紧匕首,用力在伤口中搅动着,满脸狰狞:“你给我机会?” “凭你也配?” “告诉你,半个时辰内,你若不让范文斌、姜虎和被抓的那些漕帮弟兄出现在我面前,老子保证,今晚会让你比死都难受!” 鲜血四溅,落在李牧脸上,令他神色可怖宛若恶鬼。 马爷脸颊肌肉狂颤。 他如今进退两难。 若是不听李牧的,那他今晚小命难保;可若是听了,那便是胆怯畏死,今后恐怕连帮主之位都坐不稳。 在场众人皆被吓的脸色苍白,战战兢兢。 静。 死寂。 长达十息的僵持沉默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那方才邀请李牧入座的萧公子突然端起茶杯,浅浅的饮了一口,轻声道:“马帮主,你说今晚特意给我准备了一场好戏,原来指的就是这个?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他伸了个懒腰,轻声道:“有了乏了,你快些将事情解决,送我回府歇息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萧公子 萧公子开口,将翠云阁内那可怕的死寂打破。 李牧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 从方才一踏入翠云阁大门,李牧便已经注意到这位气质不俗的年轻公子哥,以马爷在齐州府的地位,竟然也对其恭恭敬敬、卑躬屈膝,足以说明他的身份绝对要高出对方许多。 甚至比昔日的丁知府和董大人都要高的多! 而此时,对方面对闹出人命的场面居然没有半分畏惧不安,反而依旧坦然处之,仿佛一副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姿态。 此人绝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究竟是谁? “萧公子,是马某无能,让您失望了……”马爷闻言,眼神瞥了一眼李牧,恨的咬牙切齿。 他动用了许多人脉,好不容易才请来对方驾临花竹帮。 他的本意是想要抱上对方的大腿,从而令帮派更上一个台阶,没想到却遭到李牧搅局,非但没有取得对方欢心,反而结结实实的丢了一个大脸! 愤怒宛若野火般淹没了马爷的脑海。 他现在恨不得将李牧千刀万剐,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杀死在翠云阁。 但萧公子已然发话。 马爷即便心中再怨恨,也只能遵令行事。 “小子,你赢了。” 他抬起头直视李牧的眼睛,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意:“今晚你可以带你的兄弟离开,但从今往后,你们休想踏足齐州府半步,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势力和人脉,将你们绞杀的干干净净!”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齐州府人尽皆知,马爷是位睚眦必报的主儿,在这片地界上,还没有谁惹了他还能够全身而退的。 “在我的家乡,只有小孩子打架输了才会放狠话。”李牧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笑意,用燧发枪在马爷脑袋上敲了敲,轻声道:“你若真有胆,就干脆豁出命去和我在这里拼个同归于尽,若是不敢就别说这些豪言壮语,让人笑话,懂吗?” “你!” 马爷闻言勃然大怒。 而一旁的萧公子却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目光落在李牧身上,颇为欣赏道:“你这人倒是牙尖嘴利,有意思,真有意思!” “只可惜今晚场合不佳,否则,我定要与你共饮几杯才是。” 闻言,马爷的脸色更黑了。 他辛辛苦苦组的局被李牧横插一脚,如今,自己这位贵客居然还对其表现出了欣赏态度。 今晚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共饮怕是不成,但同行一段还是可以的。”李牧闻言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萧公子愣了一下:“同行?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李牧耸了耸肩膀:“这里是齐州府,是花竹帮的地盘,我怕一会儿和我的兄弟们无法离开,所以就只能麻烦公子同行,以此避免遭到花竹帮的追杀。” 此话一出,马爷当即瞪大了眼睛:“不行!” 而萧公子更是惊愕:“我可不是花竹帮的人,此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朋友,你这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现在我最大。”李牧晃了晃手中的燧发枪,微微一笑:“不讲道理,你们又能如何?” 马爷虽然已经承诺会放走范文斌等人,但……这老东西绝不会乖乖遵守诺言,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搞事。 李牧如今挟持着他,虽然暂时能够稳住局面,但难保离开齐州府之前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万一花竹帮中有些野心勃勃之徒趁机偷袭,借李牧之手杀死马爷,继而再以报仇之名上位,完成自己的篡权之路…… 前世他曾经看过许多电影电视剧,类似的情节不在少数。 莫以为控制了一个帮派的大哥便可高枕无忧,帮中的兄弟可不全都是真心实意听从帮主号令,想要让帮主死的人多的是。 而若是舍弃他,控制了萧公子,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马爷可以控制整个帮派,而他亦会因为投鼠忌器,不敢对挟持萧公子的李牧一行人做出任何不利的行径。 萧公子听到如此蛮横的话语,憋了半天,才极为无奈的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照做就是。” “马帮主,送我们走吧!” …… 齐州府城南。 是夜。 灯火通明。 马爷穿着那身染血的长袍,满脸阴郁的带着李牧等人来到一处仓库前,表明了身份之后,负责看守的几十条大汉当即便将厚重的实木大门打开。 吱呀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 李牧看了一眼那门板的厚度,不由暗暗心惊。 这门板几乎等同于城门一般厚重,若要强行从外面撞开,恐怕需要数十人合力,另需撞木、火油等物才能将其破开。 背嵬军虽然强悍,但其主要能力体现在来去如风的战力上,这种破门之事,他们倒并不擅长。 更何况这里是有镇南王府坐镇的齐州府,倘若李牧今晚选择动用遣将虎符,定会引起守城军和王府府兵的围剿,恐怕想要脱身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去把安平来的那些人带出来,放他们走。” 马爷冲着手下吩咐了一句,顾不上满是血迹,便冲着李牧再次威胁道:“小子,你要的人我给你了,但萧公子,你必须确保他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否则不单是你,许多人都会大祸临头。” “瞧你这意思,这位公子还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我来猜一猜,皇亲国戚?”李牧嘴角带着调侃的笑意,而后摸了摸鼻尖道:“如此说来,我倒真有点不想放人了。” “既然已经犯下了大罪,若不趁机捞一把,倒有些不值!” “你把我们送出齐州府后,再拿三十万两银子来赎人……我就把萧公子给你送回来,如何?” 马爷脸色顿时一黑。 他和李牧接触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发现了言语上的威胁对其毫无卵用。 这小子…… 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于是他选择了乖乖闭嘴,只是挥了挥手,让手下们的动作在快一些。 很快,在李牧的目光下,二十多名浑身伤痕累累的汉子接二连三从仓库中走了出来。 正当他急切搜寻着那个熟悉身影时,一道粗野的咆哮声响起。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黑影猛然扑倒了马爷,抡起拳头就狠狠砸了下去: “老杂毛,你虎爷爷带着满腔诚意来跟你谈生意,你敢阴老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 原因……未知 姜虎的拳有多重? 他曾经盛怒之下一拳打爆过一个人的脑袋,而此时虽然浑身伤痕累累、力气不如巅峰时期,但几拳下去,依然将马爷打的倒地不起。 在场的花竹帮帮众见状目眦欲裂,当即便操刀要冲上去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莽夫剁成肉酱。 但李牧轻咳了一声,晃动着手中燧发枪隐隐指向萧公子的方向。 “都住手!” 马爷见状怒吼一声,他踉跄倒退两步,强忍着内心像是火山爆发般的怒意,厉声道:“人,活着的我已经放出来了,死的,尸体就扔在仓库角落,你们想要就抬走。” 说到这里,马爷停顿了一下,继而目光从姜虎李牧等人身上扫过,一字一顿道:“我已经足够忍让,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很快,两具浑身刀痕的尸身便被抬出。 正是范文斌麾下的两名心腹弟兄。 看着这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漕帮众人皆眼含热泪,甚至还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马纪元,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范文斌握紧双拳,额角青筋暴起。 这两名兄弟当初是因为保护他而死,此时看着仇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恨不得扑上去将其生生咬死。 但他毕竟是一帮之主,知晓轻重缓急。 花竹帮在齐州府势大,马爷也算是一方大佬,虽然此时因为萧公子被挟持而被迫向己方妥协,屡次退让,但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何况是这样一个势力遍布黑白两道的角色? 倘若真把马爷给逼急了,对方舍了这位萧公子的命不要,他们今晚恐怕都很难脱身。 “……” 听着范文斌这恨意十足的话,马爷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愧疚,只有未能如愿的遗憾和失望。 这倒也容易理解。 但凡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有几个是讲感情的? 别说是三十年前的同门师兄弟,就算是亲生兄弟、挚爱夫妻都可以舍弃。 “我已经在码头给你们准备了客船。”马爷擦了擦脸上被姜虎打伤的血迹,吐出一口带血唾沫:“你们乘船直下,出了齐州府地界,在远明城码头便要将萧公子放下。” 远明城属于并州府,花竹帮的势力再大,也没有将触手伸到那里去。 “好。” 李牧思索片刻后点头表示接受,而后咧嘴一笑道:“你可千万不要想着搞什么小动作,我是什么性子你应该清楚,若真出了事,你就去河底下捞这位萧公子的尸体吧。” 马爷冷笑,并未回应,而是冲着萧公子抱拳躬身,语气极为谦卑:“萧公子,此番委屈您了。” “无妨,久在府中憋闷的难受,正好趁这个机会散散心也好。” 面对这种场面,萧公子倒是表现的极为镇定悠闲,非但没有半分紧张不安,反而充满了好奇和迫不及待,冲着李牧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出发吧。” 李牧等人自然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当即便抬起死去的两名弟兄尸身,按照花竹帮的指引来到码头边登船。 就在船只即将出发前,萧公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一拍脑门,冲着马爷道:“马帮主,还有件事你现在就去办,翠云阁的那位卢小姐,你可一定要替我将她买下。” “若是她落在别人手中,我可不饶你!” “是!”马爷领着花竹帮一众汉子,站在岸边微微欠身。 李牧闻言皱了皱眉。 他目光在萧公子身上扫了一下,有些意外。 都这种时候了,对方居然还在想着今晚的那个压轴的花魁,真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色令智昏! …… 齐州府城外有一条大江,名为冶水。 这条江水横穿半个大齐国,为中原这片沃土提供的极为珍贵的水源,同时,它也是水运、交通的重要通道之一。 花竹帮为李牧等人准备的是一条可以容纳数十人的大船。 直到船只缓缓驶离了码头,漕帮众人才松了口气,知晓自己今夕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 “李兄弟,此番如此凶险,你竟然能来救我们,这大恩大德,范某这辈子就算是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啊!” 范文斌来到甲板上,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是你的了,任凭驱使,绝无二话。” 李牧见状赶忙作势去扶。 “范兄说的哪里话?我李牧生平恩怨分明,恩仇必报。” “昔日漕帮在董大人之事上多次伸出援手,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你既然叫我一声兄弟,便说明心中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既然如此何须多谢?快起来!” 范文斌闻言却依然不肯起身。 他这次被花竹帮所擒获,原本内心早已绝望,自认为此番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没想到却又被李牧救出,心中的惊喜感激可想而知。 两人又纠缠了一阵,李牧当即竖起眉毛厉喝道:“范兄,你也是个血性男儿,怎么今天像个娘们儿一样婆婆妈妈?” 此话一出,范文斌还未说什么,正在旁边看热闹一般的萧公子却不乐意了。 他原本满脸好奇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微动了几下,好似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 李牧也没有在意,而是拉着范文斌回到船舱内,低声问道:“范兄,你可知花竹帮为何突然翻脸,向你们出手?” 听到这个问题,这位漕帮之主脸色也黯淡了几分,而后摇头道:“此事我也全然不知,恐怕唯有询问那马纪元才能知道答案……莫非,他也盯上了三月春和辣椒膏?” “但也不太对,若真是如此,他们抓住我们之后早就该逼问配方所在,但他们却并未这么做。” “看来此事另有隐情。” 李牧摸了摸下巴。 此事透着一股反常,想要查明真相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由于漕帮众人和姜虎等人都受了伤,近些日子又没怎么休息好,上了船后,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了下来,很快便昏昏沉沉陷入梦乡。 香主和此行带来的五名漕帮弟兄接过了开船的重任。 此时夜已经深了。 李牧却有些睡不着觉。 他迈步来到甲板上,只见萧公子身子斜俯在船舷上,目光看着星空,似乎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四章 诗文 啪! 一声轻响。 萧公子循声转过头来。 只见李牧将一张矮桌摆在甲板上,上面还放着火盆和酒坛和两碗腊肉咸鱼,桌案左右两侧则各自有一个精致的酒杯。 见对方目光投来,李牧盘膝而坐,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道:“先前在翠云阁时,公子说过有机会要与我同饮几杯,现在机会来了,请入座吧!” 花竹帮准备的这艘客船内,物资储备的倒是齐全。 干粮酒水一应俱全。 “啧……”萧公子闻言却皱了皱眉,打量着那简陋的餐桌与菜肴,有些嫌弃道:“饮酒交友是件雅事,场地、酒器、菜式、熏香缺一不可,或置身于典雅之殿,或置身出灵竹林山野。” “听美人之吟唱,听山涧之流水!” “三五好友,吟诗作赋,志趣相投,方得酒中之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桌案上的事物道:“这里有什么?” “两碗黑乎乎、不知道什么味道的肉?” “一坛叫不上名的酒。” “又破又脏的船。” “还有一个粗鲁无礼的绑匪……” “这酒,如何喝得?”萧公子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幽怨。 夜风吹来。 带来一股凛然寒意。 李牧摸了摸鼻尖,沉默片刻后,突然毫不留情的开口道:“身份高的人毛病都这么多的吗?只是喝杯酒罢了,还搞出这么多说道。” “扭扭捏捏,装腔作势,堂堂男儿偏要搞的像个娘们儿家家的做派!” 此话一出,萧公子当即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淡然的脸色瞬间涨红,指着李牧,手指都被气的哆嗦了。 “你!你才是娘们……” 他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来,一拍桌子端起酒杯道:“给本公子,不,给爷倒上!” 李牧闻言大笑。 他早已经瞧出这位萧公子并非是那种如董源之类性格顽劣的官家子弟,虽然对方贵气无比,但待人接物却无什么盛气凌人的态度。 而且当时在翠云阁时,若不是萧公子出言打破僵局,恐怕李牧今晚也很难收场。 这杯酒,即有交友之意,也有道谢之情。 哗啦! 凛冽的酒液倒了满杯,酒香瞬间便飘荡开来。 当初范文斌等人跑到齐州府来做生意,自然运来了不少三月春和辣椒膏,而此时客船上也正是这味美酒。 随着酒液入杯,萧公子鼻翼轻嗅几下,当即便挑了挑眉毛道:“这酒,似乎和我昔日喝过的不同,香气浓郁,醇厚扑鼻!” “此番我的朋友到这里来做生意,主要的商品便是这种酒……它叫三月春,是我亲手酿造的。”李牧端起酒杯,粗略向对方介绍了一下,而后便认真道:“此酒甚烈,公子,请!” 萧公子闻言脸色略显愕然,似乎没有料到像李牧这般凶悍霸蛮之人,居然还懂得酿造之术。 面对邀请,他端起酒杯先是凑近鼻间嗅香,而后以宽袖遮面,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三月春之烈,自然远胜过萧公子以往尝过的所有酒,一口入腹,当即便被呛的咳嗽连连,脸颊上也泛起一抹异样红晕。 缓了足足数息,他的气息才恢复正常。 “这酒……不错。”萧公子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着它的味道,而后又再次开口:“不,应该是极佳!” “如此寒冬腊月,一杯入腹,竟只觉通体火热,似乎经脉都变的活络起来。” 李牧微笑不语,只是提壶再次为对方斟满。 几杯酒下肚,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再像是方才那般拘谨紧张,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萧公子纤细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看了一眼那些漕帮弟兄休息的船舱,有些好奇的问道:“李……李兄,若是今晚我未在翠云阁,你准备如何收场?若是那马帮主执意不肯按你的话来行事,你又要如何脱身?” “大不了一拍两散,同归于尽呗。”李牧轻描淡写的摆了摆手:“反正大家都只有一条命,那姓马的不在乎,我还能怕了他?” 萧公子脸色有些诧异:“同归于尽?为了一帮和你毫无血亲之人,你竟要豁出自己的命去?这也太不理智了,太不值了。” “兄弟之间,是不能以血缘关系来界定的。”李牧知晓想要跟对方解释清姜虎等人和自己的关系,需要大量时间,当即便反问道:“难道你就没有那种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的朋友?” 这话一出,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萧公子神情变得有些落寞,摇头叹息道:“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什么朋友!虽然我身边的人很多,但他们都不太敢……算了,不说了!” 李牧脑海中立刻脑补出一系列被圈养在牢笼中的皇亲贵胄的故事,当即十分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还真挺可怜的。” 啪! 这个简单的小动作,却引起了萧公子极大的反应。 他猛然抬手将李牧打开,脸色也变得有些愤怒不安。 “我手上长刺了?” 李牧愣了一下。 “不,是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萧公子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尴尬了笑了笑后,便顺势将垂在眉前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并岔开了话题:“李兄在安平做什么营生?瞧你今晚的做派,莫不会也是混迹帮派的?” “打猎,酿酒,种地,总之什么挣钱都做什么。”李牧倒也没太在意,毕竟富贵人家的子弟难免都会有什么怪癖,随口回答道。 “李兄身手和胆识都是上佳,窝在一个小城中实属有些屈才。”萧公子称赞着,但话锋一转却又有些遗憾:“只可惜你文采不济,不懂诗词歌赋,不读圣人之书,否则,我便可保举你入朝为官了。” 啪! 李牧突然将酒杯重重搁在桌案上。 他大笑了几声,开口道:“诗词歌赋?文采不济?萧公子这话可就错了,李某人只是觉得此物无用罢了,但却并未说过不懂。” “李兄读过书?”萧公子眼睛亮了起来。 “岂止读过,即便是作诗写赋亦可信手拈来。”李牧自信一笑。 “既如此,那就请李兄以如今的江上月景为题,即兴赋诗一首如何?”萧公子做出邀请。 闻言,李牧却摇头。 “没好处的事,我从来不做。” “我看你该不会是不懂装懂,怕露馅吧?” “若我能作出来呢?” “那我便……便将这玉佩送你。”萧公子低头寻摸了一番,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白玉递在桌案前:“但先说好,若你作不出或是滥竽充数,便要将先前在翠云阁用的那火器送我。” 李牧抬眼看去。 只见那玉佩温润晶莹,在月光下显的无比剔透。 即便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若是卖到当铺,价格至少一万两靠上! 有钱人真该死啊……随便打个赌,都够自己手下众人三五个月的开销了。 李牧内心暗骂了一声,强忍着狂喜,故作为难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破例展示一下文采罢了。” 他穿越前虽然已在部队服役多年,极少和文学行业接触,但九年的义务教育经历也让他在脑海中积累了不少经典诗文。 有关月色…… 李牧站起身来,看向远处不断奔流的大江。 此时月明星稀。 银色月光照耀之下,江水和天空几乎连成一色,潮水拍打两岸,掀起阵阵浪花。 他心中当即便有了底。 “冶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李牧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句诗文,还未等萧公子细细品味,便又听到他开口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冶江无月明?” 这便是那首被誉为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只不过经过了稍微的改动。 这开篇的四句瞬间点名了主题,气势恢宏大气,与今晚的江景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萧公子初听只觉得一阵豪迈之意涌现心头,仿若居高临下,俯瞰月色下的大江,绵延万里不绝! 他见多识广,知晓这四句诗文绝无在已知的任何诗集中出现过,便是李牧的“原创”。 一念至此,萧公子看向李牧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 此人性格仗义悍勇、胆大包天,又懂得酿酒做生意,更难的是文采竟然极为出众。 小小的安平,竟有这种人物? 他脑海中思维杂乱,李牧却并未停下来。 “江流宛转绕芳甸……” “应照离人妆镜台……” “江天一色无纤尘……” “鸿雁长飞光不度……” 他言语流利,声音不缓不急,将整篇诗文一字不落的尽数颂念而出,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萧公子早已被震惊的出神,连掌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都不自知!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他低头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诗,突然拍案而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兄,这……这简直是千古佳句!” “单凭这一首诗,你就算进文渊阁都不为过!”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夜谈 文渊阁,乃是大齐朝廷所立,集数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顶级诗文之处,但凡能够入选其中,其名自可以在历史长河中流传千古。 它几乎被大齐文人们视为毕生所学的至高荣耀! 李牧闻言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这首春江花月夜的水准有多高,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足以被称为文学史上的一颗明珠。 但面对萧公子入选文渊阁的称赞,他却并不在意,只是淡然问道:“进了文渊阁又有何用?” “那自然可以青史留名!” “哈哈……”李牧摇头大笑,良久之后才极为认真的说道:“青史留名又有何用?死后之名是好是歹,都已经对我无什么影响,那些所谓的文人荣誉也都是些毫无作用的虚名罢了。” “诗词歌赋,永远都只是盛世的点缀、锦上添花!生逢乱世,纵然有满腹经纶、才气横秋,也不抵一餐饱饭,不抵几亩薄田来的实惠。” 听闻此言,萧公子似乎有些不乐意:“李兄此言未免有些太过片面,书生亦可治国,大齐朝堂之上亦不乏文人出身的一品大员。” “更何况如今我大齐正值春秋鼎盛,你怎可乱言是乱世?” 夜风吹来,李牧略感寒意,有些醉意的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位贵公子,默默叹了口气。 对方似乎从小便是生活在锦衣玉食的家境中,被保护的太好,导致对如今的天下形势、民间苦难了解不深。 如今的大齐内忧外患,早已千疮百孔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何来春秋鼎盛? “我没说书生不可治国,我只说诗词歌赋无用。”李牧斟酌片刻,选择了一种更加通俗易懂的方法来和对方争辩:“诗文写的再好,能让边境的突厥和蛮人退兵?能让大齐的军队多打造几幅战甲?能让百姓们不必再饿肚子?” 昔日刚刚穿越而来时,李牧也曾经想过学习中的主角一样,依靠前世积累下来的诗文来出人头地。 但结果呢? 底层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谁会有心情来欣赏文学? 那些达官贵人,他们更喜欢的是钱财权势,美人佳肴。 而科举……就更没戏了。 如今大齐朝堂实行的是举荐制,能够入朝为官者都是些豪门大族,亦或者祖辈就是官宦世家的子弟。 阶级森严,难以跨越。 百姓就是百姓,官员就是官员,代代传承。 萧公子闻言无言以对。 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反驳,但内心深处却只觉得极为可惜。 像李牧这般有才华之人,在如今的时代居然只能依靠与人好勇斗狠、酿酒贩物来谋求生存,这让他有种明珠蒙尘的感觉。 “莫非这天下,真的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萧公子喃喃自语:“难道我昔日读过的圣人书,都是些无用之物吗?” 李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并未回应。 圣人书自然不是废物。 只是不适合如今的时代。 乱世之中,能够依仗的唯有弓马剑刀。 文明,才学,知识,是要建立在强大力量基础上才能蓬勃发展的东西。 “方才我还想着想要举荐李兄入朝为官,不过从言语间,我能察觉出李兄志不在此。”萧公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了李兄这身才学,竟然只能委身在市井之间与帮派人士搏命斗狠。” “哎,只望将来大齐能够彻底扫平边疆外敌,肃清朝野,如此,李兄便可不必为生计而奔波,可一展胸中才气,做一个点缀盛世最耀眼的明珠。” “那就多谢萧公子吉言了。”李牧端起酒杯。 他如今在安平平稳发展就挺好,若真到了朝堂之上,进入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党争之中,恐怕便很难明哲保身。 昔日丁知府、董大人都是一方封疆大吏,背后有家族和靠山撑腰,但依然死的极惨。 自己这点斤两…… 还是别去蹚这趟浑水了。 两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不过,这诗文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今晚我还赢下了公子一桩宝贝。”李牧伸手将桌岸上的玉佩拿起晃了晃,笑道:“按照先前的约定,这东西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萧公子眼珠一转,轻声道:“此物你尽管拿去,但我也有个要求。” “请讲。” “方才李兄作的那首诗,可否送给我?” “尽管拿去!”李牧一咧嘴,用同样的话来回应对方:“至于诗题嘛……就叫《冶江花月夜.赠萧公子》如何?” 萧公子闻言大喜过望。 李牧摸着下巴。 在“青史留名”这个行业中,史书上有些人是凭借着真才实干,而有些人则是凭借着“蹭热度”! 比如李白的榜一大哥汪伦,比如“怀民亦未寝”的张怀民。 而萧公子虽然身份不低,但想要达到这个成就恐怕很难,而借助这首诗,他似乎也可以像冥冥之中许多平行世界的前辈们一样,蹭一波热度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人熟知。 那这玩意儿……便算是自己的劳务费了! 李牧看了一眼掌中的玉佩,心安理得的将其收入囊中。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名垂千古之后,萧公子的情绪越发高涨兴奋起来,连连与李牧举杯痛饮,两人之间的称呼也变得熟络亲热起来,从“李兄”“公子”变成了“兄弟”! 双方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去刨根问底,没有询问对方的真实身份。 酒过三巡,月已西沉。 李牧似乎也喝高了,喋喋不休道:“兄弟,你听我说……” “兄弟,你人不错,不像一般的官家子弟……” “兄弟你……” 萧公子脸色涨红,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连声道:“李兄,我实在是喝不下了,冬夜天寒,你我还是早些回船舱歇息吧,若下次再有机会……” 正说着,客船似乎遇到了一处湍流,船只突然猛晃了一下。 萧公子站立不稳,直接跌倒在李牧怀中。 刹那间,李牧只觉得一股麝兰之味扑面而来,他双臂揽着萧公子有些瘦弱的身躯,满脸愕然道:“兄弟,你……” “你好香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萧瑜 夜风拂面。 月光倾泻。 李牧看着萧公子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恍惚之间竟觉得有几分艳丽动人之色。 “啪!” 三息之后,萧公子甩开李牧,脸颊上带着一丝不知是酒意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红晕,逃也似的离开了甲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李牧才猛然反应过来。 身材瘦弱…… 相貌英气却带着些阴柔…… 青丝之间有清香麝兰之气…… 他猛然掏出早已塞进怀中的玉佩,认真打量了一番,此玉佩呈圆环形,上面雕刻着鸳鸯与游鱼的纹饰。 而这种纹饰类型,常见于女性所佩! “这萧公子……该不会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吧?”李牧瞳孔慢慢缩小,他一直觉得和对方相处交谈时有一种极为奇怪的拧巴感,而现在,一切似乎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自己竟然挟持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姑娘,还拉着对方喝了半夜的酒? 有了这个尴尬的小插曲之后,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牧迷迷糊糊中被姜虎叫醒,只看到客船已经缓缓靠岸。 前方是一片山城。 薄雾之下,隐约传来船工的号子声。 “牧哥儿,已经到远明城了。” 姜虎的体格壮实如牛,在齐州府落了一身伤,经过一夜的休息后竟又变得精神奕奕。 这恢复力,让李牧也不禁羡慕嫉妒起来。 “萧……萧公子呢?” 李牧问道。 按照他和花竹帮的约定,便要在此地将萧公子放下。 虽然之前李牧也确实想过要出尔反尔,强行将这位官家子弟扣下,从马爷嘴里敲出一笔钱来做赎金。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给打消了。 萧公子出身必然富贵惊人,此番挟持,是因为对方昨晚主动开口替李牧破局,若是李牧反咬一口,不仅对不起自己的本心,更会招惹天大的麻烦。 “李兄。” 姜虎还未回话,便有一道清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只见萧公子迈步走来,神色略带着些许疲惫,显然是昨晚并未休息好,他……不,现在或许用她来称呼更加准确一些。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码头,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再次恢复了昔日在翠云阁那般富贵漠然、贵气凌人的样子:“靠岸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你们不必挂怀,可自行返乡而去。” 见对方并未提及昨晚之事,李牧也十分理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只是微微点头抱拳道:“萧公子保重。” 船行至岸。 码头上,早已有三四十名骑跨战马,身着甲胄的军士等在那里。 等到萧公子上岸,他们便齐齐下马单膝跪迎。 看到这一幕,客船上范文斌等人皆被震惊的目瞪口呆,而李牧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心中依然不免感到有些愕然。 即便相隔数米,这些军士身上透出的铁血之气依然扑面而来,令人有股窒息的感觉。 作为昔日战区王牌军的李牧,自然一眼便能便认出这些都是些真正的百战之士,和安平林坚麾下的那些卫所军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存在。 即便和背嵬军相比,单从气势上来说,这些军士也丝毫不弱! 萧公子骑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一挥马鞭,率领众军士们转身离去。 “姜虎,调转船头,回安平。” 李牧听着马蹄声逐渐远去,内心的一丝涟漪变得平静。 昨晚两人虽然相谈甚欢,而后气氛更是变得有些暧昧,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互换了“礼物”,但…… 李牧内心却并没有寄希望于对方会因此而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甚至发展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公主嫁给穷小子,王子会迎娶灰姑娘,那都是话本故事中才有的情节。 而真实世界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漕帮众汉子们闻言升起船帆,缓缓令客船在江水中转向,正欲摇动船桨顺流而下,忽然听到码头上却再次传来一阵如雷般的马蹄声。 只见萧公子去而复返。 她纵马而来,在码头边勒紧缰绳,冲着船只的方向喊道:“李牧,那玉佩是我从幼时便佩戴之物,极为珍贵,若下次相见你将它弄丢了,我定不饶你!” 或许是因为骑马的动作太大,萧公子发髻散落,乌黑青丝披散下来,英气减弱了几分,更添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这……这竟然是个娘们儿?”姜虎循声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而李牧内心那抹早已平淡下去的涟漪像是再次泛起。 他停顿片刻,突然笑道:“那你可得早点来!我这人又穷又贪财,若是过几日没钱吃饭,一准就把它卖到当铺里去了。” 萧公子闻言一愣,继而怒声道:“那我便将你那首诗写在草纸上,放在恭房中供人擦屁股!” 两人对视片刻,相视而笑。 “走了!” 李牧摆了摆手,客船顺流而下,渐渐在萧公子的视线之中远去。 哒哒哒! 直到客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后方静候多时的一名军士才上前来恭敬道:“小姐,该回府了。” “您昨晚在齐州府被挟,王爷很生气,深夜便召了那姓马的觐见,抽了他三十鞭。” 萧公子不置可否。 那军士试探性的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继续道:“王爷还说,要我等将挟持您的贼寇们尽数诛杀,包括家眷在内一个不留,陈将军昨晚已经率人埋伏在入洪州府的河道附近,只等船只一到便要动手……” “什么?”萧公子愕然失声,她一双凤眼中满是愤怒:“胡闹,快用雁鹰给陈将军报信,告诉他马上撤回来!” “可王爷那边……”军士有些为难。 “我爹那边我自己会去说。”萧公子厉声开口,将对方依然有些不想遵令,当即便冷冷问道:“你想抗命吗?” 军士顿时连声道:“不敢,末将马上去办!” 身为王府亲兵,他自然知晓王府的一些秘密。 镇南王乃大齐最有权势的王爷,封地最大,掌握的兵力也最多,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膝下无儿,只有一名从小便被当做儿子养、被寄予厚望,将来会继承王位的女儿! 也就是眼前这位萧公子,萧瑜! 请个假 今天临时有点事,请假一天,抱歉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百三十七章 返乡 虽然如今时节早已入冬,但流水不冻,李牧等人乘坐客船不消两日时间便已经回到洪州府。 一路上,船上众人皆有些忐忑不安,直到瞧见安平码头之后才重重松了口气。 总算是回家了! 李牧之前还在担心路上会遭遇水匪,亦或者被花竹帮的人追击堵截,但没想到路程却出奇的顺利。 “李兄弟,此番多谢你出手,否则我便真的死在齐州府了。”上了岸后,范文斌依然心有余悸,回忆最近的悲惨遭遇感慨道:“他娘的,看来以后不能轻信旁人,做生意……不能一下子把步子迈的太大。” “在洪州府、在安平咱们尚且算是有些实力,但去了其他州府便只能任人拿捏。” 自从董大人和丁知府倒台之后,李牧和漕帮的生意做的如火如荼,依靠着三月春打开了周边县城的市场,赚的盆满钵溢。 而正是如此顺风顺水的境遇,让范文斌变得有些飘飘然,放松了戒备之心,在没有进行深入调查接触时便轻易的选择了相信马爷,结果却落入了圈套之中,不仅好几船的货物被扣,就连本人也差点丢了性命。 “当务之急是查清花竹帮为何会突然翻脸,那个姓马的到底出于何种目的扣下了你们?”李牧揉了揉眉心,他在齐州府大闹了一场,花竹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齐州府和洪州府虽然相距数百里,对方暂时鞭长莫及,但仇怨已结,若不解决的话始终是个祸患。 “此事我会派人去查,大不了多花些钱去请些探子,花竹帮在齐州府势大,但人越多,越保守不住秘密!”范文斌知晓此事因为自己而起,自然将这个任务包揽了下来。 他现在恨马爷恨的牙根都痒痒。 漕帮和李牧合作,将三月春售往外地,但漕帮从春意坊取货时却早已结清了货款。 这几船被扣下的酒,足足让他损失了两三千银子。 但经济上的损失却还只是小头,更让范文斌无法忍受的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他好歹也是堂堂一帮之主,可在花竹帮的私牢中却被百般羞辱折磨,直到现在浑身还满是伤疤,动作稍微大些都疼的龇牙咧嘴。 “不管此事原因为何,我一定要那老东西付出代价!” 范文斌攥紧拳头,脸颊肌肉疯狂抽动,目光中满是愤怒怨毒。 “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我开口。”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冲着姜虎一挥手道:“虎子,走了。” 此番去往齐州府,狩猎队的弟兄们和李采薇等人都在担心他的安危,此时在家恐怕早就等的心急如焚。 李牧让小白龙先回去报平安,自己则和姜虎骑上两匹漕帮在码头准备的骏马,一路疾驰向春意坊而去。 …… “哥,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的脚步刚踏进春意坊,李采薇便迎面扑了过来,一双杏眼有些发红,声音颤抖道:“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你!你在齐州府没遇到什么危险吧?受伤了吗?” “这么久都没消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连串宛若连珠炮般的问询,李牧只是随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大笑道:“对你哥有点信心好吗?这么久以来,碰到这么多想置我死地的混蛋,有谁能够伤的了我,全都化为冢中枯骨了。” 李采薇上下前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情况正如李牧所说的那般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姜虎大踏步走了进来,瓮声瓮气道:“采薇妹子怎么也不说关心关心我?牧哥儿没事,我在齐州府可挨了老一顿揍了,你瞧我这眼睛,现在还青着呢!” 伴随着不满的声音,院内众女眷们和李采薇抬头看去。 只见姜虎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破衣,脸上有几道半愈合的伤疤,胳膊上也有淤青,尤其是左眼外一圈更是青紫一片,看上去极为狼狈凄惨。 李采薇先是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继而又听对方说话中气十足,显然没什么大碍,顿时故作嘲讽道:“虎子哥,你平时不是总说自己武艺高强,以一当十,连我哥都不是你的对手么?怎么被人打成这幅模样?” “啧啧,感情你平时说的话都是在吹牛!” “我什么时候吹过牛?怪只怪那姓马的老东西太阴险,偷偷在茶水中下了蒙汗药,我拼着最后一点理智还锤倒了五个喽啰。”姜虎瞪着眼睛反驳,显然内心极为憋屈:“若不是中了暗算,那老东西怎么可能抓得住我?” “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过牧哥儿不是我的对手了?采薇你这小丫头,坑我!” 姜虎猛然反应过来。 春意坊内顿时掀起一阵欢声笑语。 “对了,贾川大哥还在城外练兵,我这就让人去给他们送信,若是他们知晓你回来一定高兴的不得了。”李采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便要动身。 但李牧却伸手将她拦了下来:“不用了,我和虎子只是回坊来报个平安,马上就要动身去大龙山。” 经过此番齐州府一行,李牧越发觉得自己如今的实力不足,他必须尽快让自己麾下的这些兵卒们拥有作战的能力!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多次借助扯虎皮做大旗、虚构自己有背景的方式来吓退敌人,虽然看似游刃有余,但实际上李牧心中也有些发虚,倘若实力足够,谁愿意用这种手段来虚张声势? 若自己麾下这千数兵卒,个个都有背嵬军的战力,那么别说是小小的齐州府,就算是京都皇城他也敢去闯上一闯! “这就要走?至少留下吃顿饭……”李采薇有些心疼的劝道:“你们一路奔波,刚回家便要出城,就算事情再急也不急这一时嘛!” “听话。” 李牧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采薇瘪了瘪嘴,显然有些不情愿,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边境外突厥、蛮人蠢蠢欲动,几个州府内也不平静。”李牧见状解释了一句:“若在明年开春之前,兵卒依然练不出什么名堂的话,恐怕咱们就要大难临头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实战的机会 当初在宝禅寺,老和尚的话让李牧记忆尤深。 如今已经是深冬腊月,天气严寒,冷风吹在脸上宛若被小刀割肉一般生疼。 但老天却依然没有下雪。 大齐尚且如此,越过边境线的城关和山脉,关外的气候环境更加恶劣,气温更低,突厥和蛮人没有修建大型建筑的习惯,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草棚御寒能力很差,恐怕这个冬季要冻死不少牛羊。 等到来年开春,他们定然会挥兵入侵大齐,掠夺生存所需的物资。 而洪州府、并州府、齐州府则便是首当其冲的! 李采薇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知晓孰轻孰重,当即便回房取了一套干净棉衣让姜虎换上,又准备了些大饼熏肉装在包袱里充当口粮。 李牧姜虎二人只在春意坊停留了一刻钟,便匆匆带上了行李出发离城而去。 …… “杀!” “左翼给老子顶上去!” “箭手,看我的号旗,射他们的骑兵!” “蠢货!你们一群步兵瞧见骑兵冲过来不躲?还想拿刀往上顶?人能撞的过马么?避其锋芒,要避其锋芒!” 大龙山青杀原上的一片旷野上,两支手臂上各自绑着红、蓝布条的军队正在激烈厮杀着。 贾川和小武手中各自拿着几道令旗,随着他们的动作,双方的人马迅速调整着战术阵法,骑兵、步兵、箭手等不同兵种相互配合,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些许正规军的味道。 戾! 一声响亮的鹰啼声响起。 小白龙的身影浮现在战场上空,而瞧见它后,原本正趴在战场外一块巨石上懒洋洋打着瞌睡的熊罴突然来了精神,它冲着天空不断吼叫着,大脑袋四下打量,鼻翼抽动,似乎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熊罴、小白龙,皆是由宝箱开启的产物,其灵智超过普通野兽许多。 当初李牧离开安平,便是带着小白龙而去,如今它现身大龙山,代表着……便是主人回来了! 熊罴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当即便一跃而起,冲着西边开拓出的山路飞驰而去,宛若一道黑色闪电般迅捷。 下一刻,伴随着马蹄声响,李牧和姜虎两人出现在山道尽头。 “哈哈,好熊罴,几日不见你又肥了不少!” 李牧翻身下马,一把搂住扑过来的猎犬,“看来在这山中伙食还不错嘛。” “牧哥儿!” “东家!” 原本正在激烈厮杀的两波人马见状当即停了下来,贾川和大柱等人兴高采烈的驱马而来,围在他身边左查右看,确定李牧毫发无伤后才松了口气:“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不在的这两天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昨晚我和大柱还商量着,若是再没有你的消息,我们便要带人动身去齐州府呢!” “虎子哥脸怎么伤成这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众人一通或关心或好奇的发问,李牧只是随意的解释了几句,毕竟花竹帮的动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们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不重要,只要我们积攒实力,将来把势力发展到齐州府境内,到时候便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李牧目光在人群中环视一圈,而后问道:“老贾,最近情况如何?” 自从组建了私兵之后,拥有军伍经历的贾川便成为了这支军队除了李牧外的最高将领,无论是练兵、打造装备还是日常杂务全都由他一手操持。 至于狩猎队的其他汉子也都在这支军队中有了自己的位置,皆是百夫长起步的中高层武官。 而姜虎则更不必说。 他凭借着极强的个人武力和体魄,自然而然成为先锋官! “你们继续训练。”贾川闻言冲着其他人挥了挥手将其遣散,而后宛若如数家珍般说了起来:“牧哥儿,咱们现在一共有军士一千二百八十二人,战马一百八十匹,铁甲两百二十套,弓弩基本上可以做到每人一把。” “主战武器是长矛、朴刀和马槊,另外再配备一把短刀。” 冷兵器时代,骑兵的战斗力自然要比步兵强的多,但自从马帮覆灭之后,安平的马匹生意便很久都无人敢接手,况且能够充当战马的马匹可不是随便就能够拉来充数的。 它要即有耐力,又不能胆小。 否则一上了战场便被喊杀声吓的肝胆俱裂,还不如不骑! “骑兵的数量少了点。”李牧摸了摸下巴。 “虽然有林坚和曹大人的帮忙,但这年头想要购买到优质的战马也不容易,如今边境频频被侵扰,大齐境内人人自危,战马、铁器之类的价格飞涨。”贾川闻言苦笑了一声,掰着手指头说道:“六个月前,一匹春阳马的价格是二十两银子,可如今已经涨到了八十,就这,还是有价无市!” 养兵本就是消耗极大。 打造兵器、采购战马、衣食住行,每一项加起来都是一笔大开销。 短短不到十五日,这支一千多人的军队已经花费了超过八千两银子,宛若流水一般。 “贵也要买。”李牧曾经见识过战场上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在正面战场上,双方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存在,“不必担心钱,只要有好马便重金收购过来,这支千人部队中至少要有三百名骑兵!” “是。”得到了指令,贾川用力点了点头。 “训练的情况呢?”李牧指了指那些正在厮杀中的兵卒,问道:“他们现在的战斗力怎么样?” “同等数量下,比林坚麾下的卫所军只强不弱。”贾川极为骄傲的咧嘴笑了起来,“毕竟咱们的兵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所以格外珍惜机会,训练时极为卖力,没有人胆敢偷奸耍滑。” “只不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道:“虽然我最近一直在搞对战特训,厮杀看似激烈,但谁都清楚这是训练不会致命。” “倘若真上了战场,实力能够发挥几分就说不好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在大龙山内训练的成绩再好看,也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唯有实战,才能看出真实水平,磨练出铁一般的意志。 “实战的机会?” 李牧摸着下巴,在大脑中思索了片刻,嘴角缓缓翘了起来:“有的,现在就有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流窜的盗匪 “牧哥儿指的是什么?”贾川闻言愣了一下,“这安平境内,卫所军和县衙都成了咱们的人,其他大户也都不敢跟咱们作对……实战的机会,打谁啊?” “自然是盗匪。” 李牧伸了个懒腰,指了指东南的方向:“还记得虎头山么?” “虎头山不是被陆秀林给剿灭了吗?连那个大当家铁熊都死了,那里早就变成一片废墟。”贾川闻言挑了挑眉毛,当初虎头山在安平的确算是一个棘手的毒瘤,麾下喽啰众多,就连守军和衙役都奈何不了他们。 但随着不久前的一场大火,黄巾教出手,铁熊身首异处,整个山寨也被烧成了灰烬。 昔日令人谈之色变的匪窝早就没人了。 “虎头山虽然没了,但昔日山中的那些匪寇却没有全部消失,依然在安平城外流窜。”李牧开口,当初陆秀林在安平时并未带太多随从手下,最多不过区区四五人,他们虽然杀了铁熊,但出手的方式并未围山剿灭而是夜袭暗杀。 这一举措,虽然灭杀了虎头山中那些贼首,令其再难成什么气候,但麾下的一百多名贼众却不可能全部伏诛,早在山寨起火后便四散而逃。 如今他们散落在安平城外的乡村、山林之中,依然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单单这个月,县衙便收到了各村镇上报有关贼寇流窜的线报、求援信息便多达三十多条! “这些蟊贼虽然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但至少也能让咱们的兵见见血,磨练磨练胆子。”李牧昔日也是军伍出身,自然知晓胆魄和气势对于一个人的战斗力影响有多大。 见了血,杀过人,胆魄足了,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军士。 否则就算练的武艺再高、战术再精良,等真上了战场瞧见血肉横飞便腿软,就算是有一身本领也都是白费! “成。” 贾川本身亦是一名老卒,自然知道实战的重要性,当即开口道:“牧哥儿,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去县衙取卷宗,瞧瞧这些流寇们最近活跃在哪个村镇,你将兵卒们分散开来,三十人一队,等我给了你们地址后便各自去捕杀。”李牧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告诉麾下带队的什长们,杀流寇可得赏银!” “一个脑袋二两银子,最终杀敌最多的队可得六十两的奖励!” “但有一样,若是胆敢杀良冒功被我查出来,整个小队自上到下一个不留,全都给我丢到护城河里喂鱼!” 军纪,乃是一支军队最需要严格遵守的东西。 纪明则有威,有威方能战! 杀良冒功、临阵脱逃,都是李牧最无法忍受的行为。 “遵命!”贾川沉声抱拳。 …… 安平城外三十里,东南。 黄牛岗。 这个村子不大,总共也就一百多户人家,人口不过三百多,村中祖祖辈辈都依靠着种田捕鱼为生,日子过的极为清苦。 而今入了冬之后,村外的小河结了冰,黄牛岗的村民们又少了一样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家中的那点余粮勉强度日。 为了谋生,村中的青壮年们大部分都趁着冬季田中无事进城做工,赚取些铜板来补贴家用。 已经临近正午了,但村中却只有几户人家中有炊烟升起。 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在缺衣少粮的冬季,大部分没有劳动能力的妇孺孩童老人要么去捡捡柴,要么便选择在家中闭门不出、躺在炕上用睡觉的方式来节省体力,大部分人家一天只吃一顿饭。 但就在此时,一阵暴躁的马蹄声宛若雷鸣般打破了村中的死寂。 只见七八名面相凶恶的大汉纵马冲入村中,掌中紧握着斧头、长矛等兵器,目光在四周扫视一圈后,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黄牛岗已经穷了许多年,村中自然不会有村民骑的起马。 有些听到动静的人顺着窗户向外看去,瞧见这些气质彪悍的壮汉后当即被吓的紧闭了门窗,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嘭! 一声闷响。 村头第一家的院门被暴力踹开。 几名大汉鱼贯而入,厉声道:“屋里的人听着!爷爷们今日前来只求财,不要命!” “识相的便把粮食、钱财和铁器交出来!”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装死?”为首的一名大汉冷哼,冲上前去一脚就将摇摇欲坠的屋门踢开,很快,伴随着几声尖叫求饶声,一名老妪便被他薅住头发硬拖到了院中。 “老东西,你家的粮房在哪儿?” 大汉狠狠将其甩在地上,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在她面前晃了晃:“快说!” “好汉,你放过我们吧……”老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衣,干瘦的手掌上满是裂口,此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颤声道:“今年地里收成不好,秋天的时候又交了皇粮,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了。” 她话音刚落,便又有一名盗匪走进屋子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手中便拎着一个布袋厉声道:“二哥,这老东西胡说,你瞧,这里面装的不正是稻米吗?” 闻言,为首大汉眼神凶光闪烁,抬脚将老妪踹倒在地,冷笑道:“你敢骗你家爷爷?” “好汉,好汉!真不行啊,这是我家最后的一点粮食了,你把它拿走了我们祖孙俩都要饿死,我一把老骨头死活都无所谓,可怜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老妪被踹倒后顾不上疼痛,立刻便踉跄着爬起抱住大汉的腿连声哀求: “你发发善心,这不是米,是我孙儿的命啊!” 啪啪啪! 老妪的哀求未能换回大汉的任何同情,反而被他抬手连掼了三四个耳光,当即便打的鼻孔窜血,倒地不起。 “奶奶!”屋门口,一个赤脚幼童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抱住老妪的胳膊拼命摇晃却久久未得到任何回应。 这老妇人不知是被打晕了过去,还是因为身子虚弱已没有生息…… 小男娃抬起头,眼眶中满是泪水,扑过来冲着大汉又咬又打,哭喊道:“你们都是一群坏人,你们害死了我奶奶,我要打死你们!” “小杂种。” 大汉顺手将其拎起,目光在村中打量一圈,突然爆喝道:“村里的人都听着,今日若不乖乖给爷爷们上贡,这祖孙俩便是下场!” 说罢,他举起掌中大刀,迎面便向男童的脑袋劈了下去! 第二百四十章 实战 大刀横空而下,刀背上的几道铁环哗哗作响,挟裹着恶风向幼童头颅斩去。 那些从窗口、门缝中偷看的村民们见到这一幕,皆被吓的四肢酸软,紧闭双眼不忍看到接下来惨绝人寰的一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带着尖啸声化作乌光骤然而至,竟极为精准的刺中大汉持刀的手掌,箭头从手背刺入,从掌心透肉而出! “诶呦!” 大汉惨叫一声,只感觉掌心钻心的疼痛传来,掌中大刀脱手跌落在地。 鲜血,顺着他指尖向下不断滴落! “谁?谁敢放暗箭偷袭老子?” 他额角青筋暴起,神色狰狞,暴怒抬头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 而院中其他几名同伙也神情警惕,摆出了对敌的姿态。 但下一刻,他们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十分震惊,甚至带着不可置信与恐惧! 只见村道尽头出现了几名骑兵,身着铁甲、手持硬弓,为首的那个还保持着射击的动作。 在其身后,还有二十多名持矛、朴刀的步兵迅速分散来开,将他们四面八方的出路都堵的结结实实,完全包围了起来。 “是甲兵!” “是官府的军士,咱们有救了!” “哈哈,老天有眼啊……官府还没忘记咱们这些老百姓!” 看到这支军队出现,原本瑟缩在屋中不敢露面的村民们顿时欣喜若狂,纷纷推门跑了出来,跪倒在地纷纷磕头。 “怎么会有军队?”被射穿手掌的盗匪大汉后退两三步,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平的守军和衙役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怎么会来城外平乱?而且这箭术……” 他的目光在那些甲士身上的铠甲扫过,突然愣了一下,而后瞳孔紧缩:“你们不是卫所军,不是官府的人!你们是谁?” 作为虎头山覆灭后的漏网之鱼,他曾经和守军、衙役们打过好几次交道,自然认得对方的铠甲样式和官服。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流寇,眼力倒还不错。” 李牧坐在为首的战马上,缓缓从箭筒中再次抽出一支箭来,居高临下,用审视猎物般的眼神看着这七八名盗匪:“好教你们死个明白,这是甲士们都举的是李字旗,他们都是我李牧的兵。” 麾下部众的第一次实战,李牧自然不想错过。 况且与兵同行,不仅可以增加凝聚力,更能在潜移默化间提升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什么?不是官府?” “李牧,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是以前双溪村的猎户,后来进城当了大财主……” 村民们闻言议论纷纷。 而盗匪大汉听到这个名字后如遭雷击,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喉间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仅是他,就连其他几名同伴也都个个面露震惊。 李牧! 双溪村的李牧! 当初为了一颗熊胆,虎头山和李牧结怨,大当家铁熊带着他们在进城的路上劫杀,结果却遭到了狼群袭击,毫无防备之下落得个伤亡惨重的下场。 若非如此,后来他们绝不会被陆秀林如此轻易的夜袭成功! “竟然是你!”大汉眉心狂颤,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充满扭曲恨意的话:“当初若不是因为你,老子们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你该死!” “呦……倒有几分胆气,不求饶,反而想报仇动手么?” 李牧有些惊奇的挑了挑眉毛。 他原以为这些盗匪们见了数量众多的甲士后,会被吓的立刻屁滚尿流、磕头求饶,没想到对方似乎还算硬气。 李牧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也好,这样才有意思嘛!否则虐杀一群不会反抗的绵羊,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来呀,听我的号令将这几人斩杀,一个不留!” 闻言,几名骑兵当即纵马冲了过去,挥舞掌中长矛,迎面便向手掌受伤的大汉刺了过去。 李牧麾下的兵卒本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在安平的村中讨生活,这十里八乡谁没受过虎头山的欺压? 钱粮、女眷、牲口…… 谁没被盗匪抢夺过? 纵然这些兵卒手上尚未染过血,但心中有怒,便令胆气壮了数分,一出手便奔着要命而去。 噗! 噗! 血花四溅! 两柄长矛几乎同时刺穿那大汉的胸膛,借助着奔马的速度,竟然直接将其挑飞在空中,甩出去两丈多远才重重落地。 “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两名骑兵持矛将大汉挑杀之后,擦拭了一下脸上被溅射的血迹,口中喃喃自语。 他们原以为这是极为难以迈出的一步,但事实上,只要亲眼瞧见这些人渣的所作所为才知道原来杀人并不难,和屠猪宰羊甚至没什么区别! 另一边,步兵们也冲了上来。 他们数量本就比盗匪们多,此时又借助着长矛等兵器的优势,一个照面便将三名匪徒斩杀。 而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便要跑路。 刷! 士卒们并没有追赶,而是极为默契的从身后摘下长弓,搭弓射箭,直接再将三人射成了刺猬。 仅剩下最后一人身中两箭坠马。 他强忍着箭伤的剧痛,四下打量一番后迅速冲向一户人家,在尖叫声中,这盗匪竟挟持了一名妇人逃了出来:“都他娘别动,否则老子一刀就宰了她!” 这盗匪掌中握着一柄尖刀,刀锋就抵在妇人的咽喉处,稍一用力,便有一缕鲜血流淌下来。 “救我……救我……”村妇何时见过这种场景,当即被吓的三魂丢了七魄。 “东家,这……”士卒们看到这一幕,顿时也愣住了。 这段日子,贾川教他们骑马射箭、两军对垒,可却从未教过他们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李牧,让你手下让出一条道给老子过。”那盗匪见状心中似乎有了些底气,当即狞笑道:“不然的话,这娘们儿的命可就没了!” 李牧挑了挑眉毛。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的士卒们,轻声摇头道:“看来贾川教你们的东西依然有遗漏,今天,便让我给你们上一课吧。” 李牧抽箭搭在弓上,瞄准了那妇人和盗匪,轻声道: “两军交战之时,胜负决定数百人、数千人万人的性命,绝不该因为一名人质而停手!” “若有人以此威胁,那便……一起杀!” 第二百四十一章 民心所至 打仗并非儿戏。 两军交战动辄上万人,启用辎重钱粮无数,决定的乃是一城乃至一州府、一国的命运,绝不能因为某个人的生死而停止。 以往李牧看过的许多影视作品中,都会出现这类情节。 男主已经率军攻至城下,却因为红颜知己被敌军俘获而停战,放弃自己原有的大好优势,最终落一个所谓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名头。 但现实之中但凡遇到这种情况,最真实的也唯有《亮剑》中李云龙炮轰平安县城时的反应! “李牧,你……你敢放箭?” 那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名盗匪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按在妇人脖颈上的刀又紧了几分。 “此人与我非亲非故,我有何不敢?”李牧冷笑一声,双臂一振便将长弓拉至满圆,毫不犹豫的松开弓弦。 伴随着刺耳的破风声,长箭瞬间化作一道乌光一闪而过。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长箭刺穿妇人小腹,箭矢去势稍减,力道却依然强悍。 盗匪汉子瞳孔一缩。 箭头已经从妇人身后刺出,没入他的体内! “你……你好狠……” 盗匪浑身抽搐,眼眸中满是绝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不断消逝。 而周围早已准备多时的兵卒们见状便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其砍成了肉酱! “给这位大嫂止血,送到城中医馆救治。” 见所有盗匪都已经尽数伏诛,李牧这才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来查看了一下妇人的伤势,而后便命人打扫战场进行收尾。 李牧内心幽幽叹了口气。 他此举一是为了教导兵卒,二亦是权衡利弊下的最佳选择。 倘若方才自己放走那盗匪,对方养好伤之后必然会再次集结暴徒祸害乡里。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的命,留下更大的隐患,导致以后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李……李将军,您真是天神下凡,您救了我们满村人几百口的性命。”就在此时,四周的乡民们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踉跄来到李牧身前噗通跪下,神情激动磕头便拜: “小老儿在这拜谢您嘞!” 随着他的动作,周遭诸多村民也都纷纷跪倒,连声道谢。 这年月连守军和衙役都成了摆设,成了只知欺压良善的恶霸,却没想到李牧一个并无官身的平民,居然率兵干起了为民除害的侠义之举。 在这些村民们眼中,这支李字旗的军队无异于救世主一般! 而最先被闯入的那家老妪,此时竟然也缓缓转醒,她先是惊恐的看向四周,紧紧抱住自己的小孙子,直到瞧见那些被砍到不成样子的盗匪尸身后才如释重负。 “奶奶,大哥哥真厉害……他救了狗蛋,还把坏人们全都打死了呢。” 小男孩指着李牧,用稚嫩却充满崇拜的声音说道。 “恩人!”老妪老泪纵横,抱着自家孙儿纳头便拜:“方才我真以为我们祖孙二人要死在这里!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我铭记在心!” 瞧见这一幕,不单是李牧,就连他麾下的士卒们也有些动容。 剿灭盗匪,不仅可以磨炼兵卒,更在这一举动中获得了民心! 昔日黄巾教为何能够发展的这么快,陆秀林为何能够在短短一年之内聚集数万之众,不就是他得到了这些穷苦之辈的民心吗?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面对诸多乡民们的拜谢只是沉声道:“诸位不必多礼,请快快起身!” “李某昔日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自然知晓生活之困苦艰难,只可惜李某能力不济,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剿匪除暴之事,从今往后,但凡何处有盗匪恶霸作乱,诸位尽管来报信给我。” 诸多乡民闻言皆感动的一塌糊涂。 这年头,土匪恶霸官府都将百姓们视作可以随意压榨啃食的肥肉,谁曾帮过他们? “恩人,我想加入你的队伍,为你效力!” 一名青年看着李牧以及他身后那些身着甲胄的士卒们,眼神中满是狂热的神光,用满怀希冀的声音道:“我也想杀盗匪,庇护乡里。” 人群中,和青年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随着他的话出口,顿时再次有十几人站起身来,皆表示愿意追随李牧鞍前马后,并且不要任何报酬! 李牧心中喜悦,表情却没有任何表现。 剿匪练兵,果然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招数。 昔日他征兵时还需要以高薪来吸引,但今日,却有这么多人愿意无条件的追随自己。 这便是民心所至。 “跟着我可不止是剿匪除暴,未来可能还要和突厥交锋,会死人的。”李牧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些眼神狂热的青年们,极为认真的问道:“你们确定要跟着我?” 突厥?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们愣了一下。 那可是草原上的狼兵!就连大齐的边军在他们手中也要节节败退,自己若是加入李牧麾下,将来便要面对这些传闻中会吃人的凶兵? “突厥,突厥……又如何?”最先开口的那名青年眉心拧起,他语气颇为坚定:“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待在村中,不知何时便会被山匪、官府给取了性命,倒不如轰轰烈烈的上战场与异族一战,就算死,最终也能落个好名声!” “李将军,我们愿意跟着你,你就收下我们吧!” 这些青年们异口同声的开口。 李牧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当即大笑道:“好,既然你们不怕死,我就让你们来我的军中效力,刘贵,去统计一下这些人的姓名,待会儿便收拾行装和我们一道回大龙山!” …… 三日后。 分散出去剿匪的各支小队们纷纷返回大龙山城庄。 经过数日的奋战,众队伍皆战果斐然,除了斩杀了几十名盗匪之外,另外也都带回了一些有意加入的青壮汉子们。 对于这些人,李牧仔细审查了他们的身体状况和底细后,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便尽数纳入了自己麾下。 自此,他手下士卒的数量也由之前的一千两百多人,增加到了一千四百二! 李牧的队伍正在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壮大,实力也一日胜过一日的强悍!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年三十 寒风呼啸掠过大地。 虽然天气一日胜过一日的冷,但今天,安平城内却充斥着一片热闹的气氛。 各家各户和商铺门前都悬挂着红灯笼,张贴对联,就连来往的行人脸上也都多了些许笑容。 今日是腊月三十,明天便是中原人一年来最隆重的节日——春节。 过年了。 春意坊门口,有十几架运送货物的大车停滞。 李牧走到后面掀开帷布,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大量猪肉、禽蛋和米面等食材,琳琅满目,加在一起足有万斤之数。 “李掌柜,这到了年根底下货源紧张,我可是跑了好几家店铺才勉强凑够你要的东西。”一名矮胖货商满脸笑容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道:“您点点数,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把剩下的货款结一下呗?” 李牧如今在安平城做着贩酒和辣椒油膏的生意,刨除水仙楼之外,也有四五家合作的酒楼。 这些酒楼的后厨供货自然无需他来操心。 今日这些肉蛋粮米,他自有用处。 “陈胖子,你着什么急?还怕我们不给钱?”姜虎翻身跳上马车,仔细核对了一下数目和种类后,似乎发现了不对劲:“清单上列的萝卜和大豆,车上怎么没有?” 货商闻言面露难色,解释道:“虎爷,您也不是不知道,最近李掌柜搞的那辣椒火锅在安平火爆的很,那些豆子都被收去磨成了豆腐,萝卜……这玩意儿现在价格也很贵。” 这个年代,火锅的食材还没有后世那么丰富。 除了牛羊肉片之外,其他的副菜也就是些豆腐白菜、干蘑莲藕之类的东西。 豆腐、豆皮作为主菜,其身价自然也随着火锅的爆火而出现了上涨。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李牧挥了挥手,开口道:“虎子,让人称一下分量便将钱结了,天黑之前把这些大车全都送到大龙山去。” 姜虎应声而去。 李牧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昏沉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浊气。 这些肉蛋粮食是要分发给大龙山那些士卒们的,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汉子们,以往一年到头可能都吃不上几次肉,既然他们选择跟了自己,便不能在待遇上亏待。 每人五斤肉、两斤蛋,再加上些米面,虽然不算多,但加在一起也足足花了将近一千五百两银子。 若换做是普通的商人可能会因此而心疼不已,但李牧却不这么认为。 钱这种东西,若是留在自己手中囤积着不花,便只是一堆无用的废物,只有将其花销出去才能换来相应的价值。 自己组建的这支军队,是将来立足这乱世的唯一依仗,换句话说便是安身立命之本! 这段日子,李牧依靠贩酒和酒楼生意赚了不少钱,但绝大部分都花在了打造这支军队上面,购买战马、打造兵器、制作铠甲……每日花钱宛若流水一般。 巨大的投入,只为了将来能够换来相应的回报。 “呼……” 李牧眯起眼睛,默默在心中算计了一下节气。 过完春节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到了惊蛰,春雷一响,万物复苏,天气便也会逐渐回暖。 按照孝明老和尚的推算,恐怕到不了三月,关外那些突厥和蛮人便会大举进犯大齐边境,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将大龙山内的城庄内外建造的完美无瑕,将这支一千多人的军队磨炼成一柄钢刀。 正午。 十几架大车缓缓驶入大龙山。 在临近青杀原城庄附近时,山道两侧突然射出几支利箭,钉入路面,箭羽还在微微发颤。 “何人竟敢擅闯大龙山腹地?” 七八名身着新甲的壮汉从树后、丘陵旁一一现身,持弓搭箭,对准赶车的车夫众人,杀气腾腾。 “是我!” 姜虎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熊皮帽子,冲着这些壮汉们挥了挥手道:“牧哥儿……李将军有令,让我来给你们送些过年的肉蛋粮米。” 瞧见他的脸,壮汉们当即便放下弓箭,抱拳道:“原来是姜大哥。” “快,快放行!” “怎么开始拦路了?”姜虎笑着问道。 “李将军有令,要我们十四个营口轮番值守,不许任何陌生人靠近城庄,这附近已经修了十几座岗哨箭塔。”为首的一名伍长回答道,他指了指后面的山道开口:“那里还设了拒马和滚石,另有二十多名兄弟守在两旁,一旦有人想硬闯便格杀勿论。” “这鬼天气除了我们哪有外人来,差不多就得了……”姜虎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那可不行。”闻言,那伍长将脑袋摇的宛若拨浪鼓一般,面色心有余悸之色道:“军令如山,不得有半点疏忽,昨天便有个偷懒的什长,让他巡逻,他带人一头扎进山洞中睡觉,结果被贾副将抓住当场打了三十鞭,直接给赶回了家去。” 随着军队人数增加,军纪上自然要严明些,不能再像昔日李牧管理狩猎队那般随意。 大齐的军队为何战力孱弱,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军纪不严。 平日里,李牧可以在金钱上、待遇上对士卒们宽容厚待,但他可不想养一群只知享乐、偷懒耍滑的废物。 远超普通军队的待遇,自然要付出比常人更艰苦的努力才配待在这里。 谁若阳奉阴违、滥竽充数,便立刻滚蛋! “牧哥儿真是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魄了。”姜虎心中感慨了一句。 十几架大车进了城庄,自然引得众士卒们一番兴高采烈。 下午,城庄内便烧开了十几口大锅,将大块的猪肉连骨带皮一齐炖了进去,香气飘散开来,覆盖了大半个大龙山。 …… 塞外。 草原。 寒风如刀,肆虐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 斑驳的土地上,矗立着一些被冻死的树木和枯草。 在一片相对低矮的避风盆地附近,则有零零散散的几十座帐篷坐落在那里,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寒冷。 枯寂。 绝望。 放眼望去,这里似乎没有半分生机。 呜呜呜…… 一阵凄凉的号角声吹响。 远处的天边,有十几名身着羊皮袄的狼羌族士兵纵马驰来。 听到号角声,帐篷的帘子掀开,有些人走了出来。 等到他们看清了来者的打扮时,情绪立刻变得激动了起来。 “是大王的传令兵!” “大王还未忘记我们,是来给我们送过冬的羊皮和粮食的吗?” “永生天啊……我们终于可以熬过这个冬季了……” 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只见那些狼羌族士兵纵马来到近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打开,目光俯视下跪的众人,沉声道: “大王有令,明年开春三月,举兵伐齐!现要征集军粮士卒!” “每个部落需上缴牛羊粮草百匹,不得有误!” 第二百四十三章 形势 塞外草原地广人稀,而狼羌族的生活方式和大齐那种州府县制不同,平日里,狼羌族人分成大大小小的诸多部落分散在草原各地,唯有遇到战事或是大型活动时才会聚集。 昔日狼羌族蛮人部落之间亦是征伐频频,后来随着可达部一名勇武无敌的头人出现,彻底将诸多部落一统,成为了诸多部落共同尊崇的首领——莫罗王。 当然,大齐境内的官民们更喜欢称呼他为狼蛮子。 只因为这位蛮人首领比狼更加凶狠,自从一统部落后,便率领军队连续多年侵扰大齐边境,屠戮劫掠齐国军民数万。 边境战场的旧址,此时依然遍布着破旧的铠甲和遍地骸骨! “上缴军粮?牛羊百匹?” 闻言,跪倒在地的蛮人们闻言愕然,继而哀求道:“这个冬天太过寒冷,我们部落的牲畜已经冻死了将近一半,草料也已经见底,就连母牛都没有乳汁来喂养刚出生的犊子……” “现在部落只剩下一些病倒、瘦弱的牲口,如果全都上缴,我们会被饿死的。” 狼羌族传令兵抬头向部落豢养畜生的草棚看去。 只见入眼处,便是几十只俯卧在地、瘦弱蔫巴的牛羊骡子,此时在寒风中打着摆子。 那牲口棚即便外面被蒙了一层毛毡,但依然挡不住极寒天气的侵袭,寒风顺着缝隙不停灌进来。 “这是大王的命令,我只负责通知。”但瞧见这一幕,士兵脸色却依然冷漠无比,没有半分同情,随手便将一支印着狼纹的箭矢插在地上:“十日之内若不将军粮交上,部落中身高超过车轮者都要砍头!” 说罢,他转身纵马而去。 漠北。 突厥汗国。 一名身材高大、身披兽皮所制宽袍的年轻男子骑着一匹战马,屹立在焉落山最高的那尊峰的山崖上,无惧那扑面而来的寒风,眼神只是望向远方。 两头体型庞大的苍鹰在天穹之上盘旋着,彼此争相厮杀,抢夺一只被捕获的野兔。 鲜血从天空洒落下来,尚未落地,便已经被冻成了冰晶。 “大汗,这里风大,还是尽快回帐中去吧。” 年轻男子身后,两名护卫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 “托森、拓雷,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总喜欢站在这里吗?”突厥年轻的大汗声音并不暴戾,甚至还带着些温和之意。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无声的摇了摇头。 “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看到遥远的中原之地,那片土地上没有漫天的风沙,没有常年的干旱和贫瘠。”年轻大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浓郁的向往和贪婪:“那里有绝不断流的江河,有温暖的风和和熙的雨,有大片可以种植放牧的土地。” “那里有富丽的高楼,高大的城墙和最美丽的女人。” 两名护卫闻言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渴望,低声道:“听说中原皇城的柱子都是用纯金打造,那些生活在都城中的女人,皮肤像是玉石一样光滑白皙……” “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漠北,从祖先开始便一直与野兽、风暴、干旱对抗,我们的身体和意志被磨炼的比虎豹还要坚韧,是世上最强大的战士。” 年轻大汗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突厥汗国的方向。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只能待在这么贫瘠的地方。” 突然,他手指转向,指向遥远的齐国。 “而那群齐人,却可以占据最肥沃的土壤?” 两名护卫不语。 “这个冬季,各部有上千人因为冻饿死去,他们体内流淌着和我一样的血,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年轻大汗缓缓攥住拳头,眼神变得逐渐凶厉起来:“他们的死,是因为我的无能。” “倘若我能夺下那中原之地,我们的亲人便不必遭受如此苦难。” 嘭! 两名护卫单膝跪地,手掌扶在胸口:“大汗,这不是您的过错。” “今年的天气的确太过反常……” “你们不必为我开脱。”年轻大汗坦然一笑,沉声道:“我是突厥的汗,部族上下凡是有失,便与我有责!” 山风呼啸。 他远眺着遥远的中原,轻声道:“传我的号令,征调十万兵将,待到春暖花开之际便挥军南下,夺取中原。” “我要为我们的族人、后人,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让他们不必再为生存而奔波挣扎。” 两名护卫闻言愕然。 齐国这些年来虽然在与突厥的交锋中屡屡受挫,节节败退,但对方昔日毕竟也是一方霸主,拥有着丰厚的底蕴。 昔日突厥只是出动几千兵马,在边境劫掠一番便鸣金收兵。 而今天,大汗居然要全面开战? 突厥人虽然勇猛,但后勤却并不是很充足,贸然开展,若是短时间内拿不下齐国,那么必然会败! “大汗,中原人有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齐国虽然腐朽,但也非土鸡瓦狗,况且南边还有狼羌族的蛮人虎视眈眈,倘若我们和齐国开战,他们一定乐意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我们赢了,必然也是惨胜,若是败了……” 拓雷欲言又止。 天穹之上,那两只苍鹰斗的更加激烈。 翎羽飘飞,鲜血飞洒。 年轻大汗抬起头,目光落在空中那正在厮杀的鹰身上,他从马鞍上取下弓箭指向天空,只听一声箭啸,那正在厮杀中的鹰竟然被同时贯穿了身子,齐齐哀鸣着坠落到山崖之下。 “我会败吗?”他轻笑问道。 未等两名护卫回答,年轻大汗再次开口,变得无比自信,凛然的威赫与霸气陡然而生:“我不会败!中原之地,志在必得。” “倘若蛮人想要插手,我不介意一道灭了他们!” …… 大年初一。 在一阵鞭炮声中,李牧刚刚被吵醒,还未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姜虎便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大声道:“牧哥儿,翻天了!翻天了!” “怎么了?”李牧迷迷糊糊的问道。 “黄巾教集教众三万围攻博阳府,昨日已经将城门攻破,知府和统军衙门的人全都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博阳府彻底成了黄巾教的地盘。”姜虎声音微颤,瞪大了眼睛道:“以前陆秀林是私下和朝廷作对,现在,他已经明打明的揭竿而起,开始造.反打仗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李牧的计划 “什么?” 李牧瞬间被震惊的睡意全无。 贞元八年的第一天,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听到这样一个类似重磅炸弹般的消息。 自从陆秀林创立黄巾教以来,虽然频频与朝廷作对、杀戮官差、劫掠贡银,但在皇宫的那些大人物眼中,黄巾教也只不过是一些势力较大的盗匪流寇罢了。 可随着黄巾教起兵攻陷博阳城,那么性质便彻底变了。 黄巾教已经由盗匪流寇升级为了“叛军”、“反贼”,是成为了真正对齐国皇室的统治造成威胁的角色! “博阳府可是一方州府,地势辽阔,城高墙固,城内尚有守军数千,怎么会被如此轻易的攻破?”李牧愕然问道。 大齐境内的辖地按照省道-州府-县城来划分,省道最大,州府次之,县城最小。 齐国共有七个省道,下辖二十三个州府。 而博阳府位于大齐西南,属清河道辖地,此地民风彪悍、百姓个个悍勇。 昔日齐国太祖起兵建国时,为了打下博阳府足足花费了数月时日,损失了数千兵将才将其拿下。 虽然如今这时代消息闭塞,传播速度较慢,但距离上一次陆秀林离开安平也不过仅仅两三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顿军备,调兵遣将,攻下博阳府……完成这一系列举措,就算是昔日齐太祖复生也很难做到! 莫非这陆秀林真有什么仙法不成? “我听说黄巾教围城之后,博阳府内的百姓们欢天喜地为他们做了内应,趁着天黑偷偷打开了城门,还自行集结起来把府台衙门和统军衙门的一些官员给绑了,一场仗打下来,黄巾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占了城池。”姜虎感慨一声道: “这位陆教主,当真是太得民心了。” 李牧长呼了一口气。 陆秀林创建黄巾教后,便一直在大齐境内斩杀贪官污吏、传教,他的名字和行为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被无数穷苦百姓所熟知。 这也正是想要成就一番大业者必须要经历的阶段——养名! 名气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有着莫大的力量。 黄巾教轻易拿下博阳府,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而今李牧在安平带领士卒们斩杀盗匪流寇,也正是在做着和陆秀林同样的事。 “陆秀林不久前便曾跟我说过,要趁着外族入侵之前推翻齐国皇室,组建一支强有力的军队来应对威胁,庇护百姓……他此番起兵,看来也知晓了开春之后突厥和蛮人必将大规模入侵。” 李牧摸着下巴,大脑却在飞速旋转着。 大齐国本就已经腐朽不堪,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党争不断,随着陆秀林造.反,形势将变得更加混乱。 恐怕用不了多久,这相对安宁的生活将会被彻底打破! 兵荒马乱的日子要来了。 自己还剩下多长时间可以用来做准备? 一个月? 还是两个月? 因为新年而带来的好心情,很快便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替代。 李牧起身穿衣,突然开口道:“虎子,你传我的令给贾川,过了初三,便让他挑选出三百名精锐的士卒,带上武器军马,随我去周边的临安县、清水县等地走上一圈。” “去哪里作甚?”姜虎好奇问道。 “自然是剿匪,顺便弄些银子、扩张一下势力。”经过这段时间的奋战,安平县内大大小小的匪徒都已经被清缴的差不多了,但周边县内的匪患却依然闹的很凶,李牧的目标便是他们。 “剿匪倒无所谓,但银子从哪儿来?”姜虎挠了挠头:“揭官府的悬赏榜吗?” “那才几个钱?”李牧嗤笑一声。 昔日安平最大的土匪头子铁熊,其悬赏金额也不过三千两,虽然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笔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但对于如今的李牧来说却根本不够看。 维护军队一天的开支,便高达数百两。 三五千两银子下去,连个水声估计都听不见。 “临安、清水等县也都有类似马帮漕帮之类的势力存在,他们盘踞在当地多年,家产雄厚,自然是最佳的选择。”李牧咧嘴一笑道:“我们就要他们的银子!” 无论是和平时期还是战乱时代,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资源。 姜虎愣了一下:“咱们要?他们就给?” “不给就抢呗。”李牧摊开双手,十分随意的说道:“黑道帮派的生存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咱们现在有兵有将,又顶着镇南王的旗号,若不大胆的用上一用岂不是太可惜了!” 事实上,这些年来大齐民间帮派、商贾众多,他们依靠暴力手段敛聚了不少财富。 而当地的官府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他们,一方面是因为双方私下可能早已狼狈为奸,另一方面,这些帮派在官府眼中可能就是被豢养的猪,平日里相安无事,只等朝廷出了事需要银子时,便磨刀霍霍将其宰杀! “当初董大人悬赏咱们,这周边临县的帮派人士可来了不少……这笔账,我早就想跟他们算一算了,眼下便是最佳的机会。”李牧攥紧拳头,眼眸中有凶光闪烁着。 虽然这段时间他的生意做的很火爆,也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但自从经历了大掌柜之事后,李牧才发现积累财富最快的方法就是劫掠! 大掌柜毕生的积蓄十五万两白银,一夕之间便尽数落在他手中。 连安平一个酒楼的东家都有如此财力,那么扫平周边的帮派,自己能够得到的怕是不止百万两以上。 事到如今,李牧已经不再害怕暴露了。 现如今黄巾教起兵反齐,用不了多久突厥和蛮人便会攻打边疆,无论是朝廷还是镇南王都已经顾不上自己这个小人物。 “牧哥儿,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姜虎自从随着武力值越来越高之后,好似变得越来越不喜欢思考,听完李牧的话之后当即便拍着胸脯表示要充当先锋:“咱们从谁先开始?” 李牧目光在墙壁上钉着的一张地图上掠过,最终定格在一个位置。 “泗水县,狼鹰堂!” 第二百四十五章 目标,泗水县 洪州府下辖七个县,分别为安平、临安、清水、泗水、沙河、仁泽、枣县。 其中临安、清水、泗水与安平接壤。 漕帮依靠水运做生意,多年以来对这几个县城颇有了解,对于当地的地头蛇也熟悉。 狼鹰堂,便是泗水县首屈一指的帮派。 他们主要营生便是靠着暴力强行向本地商户讨要股份分红,还垄断了当地的肉铺、粮行生意。 前些日子,狼鹰堂之所以插手董大人和李牧的悬赏,并不是为了拿暗花赏银,而是想要借机搭上董大人这艘船,将自己的生意拓展一下、做一做私盐的买卖! “这年头敢做粮食生意,若无点背景肯定办不到,想必狼鹰堂定然和当地的县衙乃至守军有所勾结。”李牧伸了个懒腰,大脑却在飞速转动着。 洪州府七县之中,安平算是最大、也是最繁华的一个。 其他几个县皆没有安平这么富裕,相应的,守军、衙役的数量也都不如安平这么多。 昔日他曾经向曹大人了解过一些状况。 这泗水县守军不过百人,至于在县衙混饭吃的衙役也不过区区八九十……战斗力嘛,自然是一言难尽。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这些人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 三日时间一晃便过。 正月初四的清晨,大龙山脚下赫然有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汉子排列整齐,整装待发。 他们每人都配备着一支长矛、一柄短刀,外加一柄长弓和三十支箭。 至于穿着,他们虽然和普通人无二,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身上早已自带了一股铁血彪悍的气质,身姿挺拔,站在如刀般的寒风中却也依然岿然不动,双腿宛若扎根在地的青松一般。 而旁边的军马则躁动不安的迈着蹄子,从鼻孔中喷出如白龙般的热气。 它们都是李牧花高价从外地购置而来的春阳马,体格健壮,性格稳定,虽然爆发力不够强但耐力却是极佳,最适合长途跋涉的追逐战。 “本次的任务目标想必诸位都已经清楚,狼鹰堂在泗水县盘踞多年,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牧同样换了一身装束,目光从众士卒身上扫过:“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胜!” 这三百名士卒,便是姜虎特意挑选出来的精锐。 而此番去泗水县,则是这支军队组建之后第一次执行“远征”的任务。 虽然狼鹰堂在泗水县根深蒂固,但在李牧眼中这些人毕竟只是些地痞恶棍,其凶狠程度自然比不上那些落草为寇的盗匪山贼。 倘若自己精心挑选出的这三百士卒连对方都对付不了,那这支军队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必胜!” “必胜!” 三百士卒齐齐拔刀,异口同声的回应着,宛若山呼海啸一般。 “出发!” 李牧一挥手,小白龙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肩上,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大龙山,向着泗水县方向而去。 “姜虎,假牙牌都分发下去了吗?” 李牧纵马在最前方带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 “一个不落,人手一个。”姜虎嘿嘿笑着,道:“上面都盖着县衙的印戳,就算那些守城的差役是火眼金睛,也认不出真假来!” 闻言,李牧微微颔首。 他此番去泗水县劫掠狼鹰堂,虽然有兵有将有靠山,但亦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泗水县再不济也是一座城,自己若是堂而皇之的率领这三百士卒公然闯去,恐怕还未临近,便会吓的城门官紧闭城门。 李牧这点兵力可达不到攻城的标准。 况且,他也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劫掠狼鹰堂,充其量只是民间争斗,就算被当地官府抓住把柄,自己亦可以搬出镇南王来吓唬对方;可若是公然攻城,这罪名便是谋反,即便是有再大的靠山也无济于事。 别说当地的官府不会罢手,恐怕就连朝廷也会派下钦差来亲自督办! 所以李牧特意让曹大人帮忙伪造了一些假的身份牙牌,待到临近泗水县城时,便将这三百号人分散开来零散进城后再行聚首。 至于兵器该如何运进城中…… 漕帮这些年与周边县城做生意,自然知晓一些水运上的小道,范文斌已经在泗水县城外安排了人手,会替他们将弓箭、长矛等违禁品送入城内。 寒风迎面呼啸而来。 李牧将头顶的棉帽压低了一下,但冷风还是从衣领、袖口的缝隙不断钻进来。 但在这寒冷之中,胸口位置却始终透着一股暖意。 他伸手入怀,再出现时,掌中便多出了一枚羊脂白玉。 这是不久前萧公子输给他的那块玉佩…… 不,或许用萧姑娘来称呼她才更加合适。 “姜虎,咱们大齐的国姓便是萧吧?”李牧突然开口问道。 “对啊。”姜虎重重点了点头:“昔日咱们齐国太祖萧元易三十岁起兵,短短五年便推翻了前朝旧治,登基称帝。” “那时候咱们齐国可是强盛的很,太祖初登宝位,雄心壮志,带着麾下的兵将们把周边的邻国都打的服服帖帖……像什么突厥、狼羌、南夏都得年年上贡朝奉,只可惜啊,这萧氏皇族一代不如一代……” 后面的那些抱怨,李牧并没有听进心里。 当初在翠云阁看到那位萧姑娘的第一眼,他便猜到对方的身份高贵,如今联系这个姓氏,他更加可以确定对方大概率是皇族中人。 皇亲国戚。 当初对月饮酒的那一晚,李牧并未多想什么,但第二天分别时对方说的那番话,却令他的心中泛起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萧姑娘对我有情愫吗? 不…… 或许只是一丝好感吧。 那我对她呢? 李牧沉默片刻,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甩了出去。 且不论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差距,单单如今这个时代便是危机四伏,外敌虎视眈眈,陆秀林已经公然造.反。 自己能否和对方再见面都是未知之数。 他将玉佩重新塞回怀中。 这乱世之中的情缘,大概率只是自己人生中一段短暂的回忆罢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初入泗水县 泗水县和安平县相邻,众人骑马而行,不到黄昏便已经来到城外。 按照之前的计划将兵器甲衣交由早已等待多时的漕帮兄弟,李牧便带人分散开来依次进城。 他们身上的牙牌虽然是临时伪造,但上面的官印却是做不了假,守城的士兵细细检查了一番后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由于两县相临,双方城内常互相有商户和贩夫走卒来往,所以李牧等人并未被过多盘问便被放入城中。 “这泗水县可没安平热闹……大过年的,连商铺里都没什么人。” 此番行动,狩猎队的一干兄弟们只有姜虎和大柱两人随行,其余人留在山中继续练兵。 大柱挠了挠头四下打量一番,压低声音道:“东家,虎子哥,一会儿咱们怎么干?直接集齐人员后冲到狼鹰堂的总坛打杀一番么?” “先去城北,等漕帮把兵器甲衣运进来。” 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开口道。 “取来兵器便可,我看这甲衣就没必要穿了吧?沉甸甸的,活动起来都不方便。”大柱试探性的嘀咕了一句:“那狼鹰堂,咱们也不是没有交过手,当初在大龙山外他们几十人蜂拥而至,照样被咱们兄弟打的落花流水。” “对付这样一群废物,穿甲,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他们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要轻视任何敌人。”李牧闻言,语气颇为严厉的告诫道:“多少英雄豪杰都是因为轻敌而在阴沟中翻船,更何况咱们现在还只是小有些势力,有什么自负的资本?” “更何况,昔日我们没钱穿不起战甲,只能无防护和敌人搏命,现在有条件不用,不是勇,而是傻!” 李牧并不喜欢那种没苦硬吃的练兵方法。 他如此拼命捞银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军队的装备越来越好,加强战斗力,减弱伤亡率么? 穷才需要战术穿插。 富,他更喜欢火力覆盖,装备碾压! “东家,我错了……”大柱被训的一缩脖子,有些磕磕巴巴的回道。 李牧闻言叹了口气。 自从董大人倒台之后的这段时日,他建立了军队,无论是生意上还是势力上,在安平都属于顶尖的那一个! 连带着麾下的这些兄弟们地位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顺风顺水的日子固然很好,但……它也会令人变得盲目自大,乃至目中无人。 “大柱,你我都是有家有业之人,麾下的士卒们也都有亲人家眷,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的回去。”李牧也感觉自己方才的那番话有些重,此时缓了缓口气,拍着大柱的肩膀道: “未来的路还长,若是将来有征伐天下的机会,我希望兄弟们都一直陪在身边,可不想让你们在这种小事上出意外。” 大柱原本还因为李牧的动怒而忐忑不安,此时闻言,却感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几人的性格本就豪放、不拘小节,此事三言两语很快便被揭过。 在李牧的带领下,他们便准备动身前往城北约定之地。 但就在此时,路边的一家店铺却突然传来嘈杂的打骂之声,紧接着,便有一道人影被丢了出来。 噗通! 那人影重重落地发出惨叫。 李牧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相憨厚老实,但此时却被打的鼻青脸肿,胸口的衣衫上也印着脏兮兮的脚印。 很显然,他方才是被人从商铺里面一脚踹飞出来的。 紧接着,便有七八名身材魁梧的大汉从店铺中迈步而出,其中为首的那个剃着光头,脸颊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颇为吓人。 “刘掌柜,看来你今天是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才我兄弟这通拳脚伺候的你可还舒服?” 光头大汉狞笑着,俯身来到中年身前用宽大手掌拍了拍他的脸,而旁边的众汉子们则将其围起,眼神凶厉,就像是盯着猎物的鬣狗群一般。 “豹爷……你饶了我吧,小店真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了,上个月你们说要收安居费,这个月又要收清理费,你们收的钱比官府收的都多啊!” 中年掌柜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声音颤抖的哀求着:“我这店铺每年只挣个一百多两银子,单单交给你们的就有六七十两,再加上税银皇粮,一年到头还得亏钱啊。” “再这么下去,我全家老小都得去喝西北风了。” 光头大汉闻言摸了摸脑袋,突然一把薅住掌柜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你喝不喝西北风跟老子有什么关系?交不上钱,老子让你全家去护城河里喂鱼!” “我真没钱……”中年掌柜争辩。 “打!” 光头大汉似乎失去了耐心,冲着身后的弟兄一摆手道。 众汉子瞬间一拥而上,拳头不停向他身上招呼着。 中年掌柜被打的哀嚎连连,满脸血迹,不停哀嚎道:“豹爷,我给钱,给钱!” 光头闻言抬手止住弟兄们。 “老东西,你早这么识相不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么?” 中年掌柜喘着粗气,从怀中慢慢摸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颤声道:“豹爷,我……我全身的积蓄只剩下二十多两,你先拿着,剩下的请再宽限我些时日。” 啪! 那豹爷夺过钱袋看了一眼,而后嘴角翘起道:“刘掌柜,七天,我就给你七天时间!” “七天之内若凑不够,我们便将你那尚未出阁的女儿带走抵债!” 说罢,他带着一众凶神恶煞的汉子们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豹爷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狞笑道:“你可千万别想着卖掉商铺带着家人偷偷逃走,在这泗水县,还没人能从我们堂口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中年掌柜颓然瘫坐在地,看着那些地痞恶霸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行人们瞧见这一幕,虽然心中颇为愤慨,但却也迫于对方的淫威不敢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李牧迈步而来伸手将刘掌柜扶起,沉声道:“这位大叔,方才那些恶霸可是狼鹰堂的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狼鹰堂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刘掌柜闻言攥紧拳头,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怨恨之意:“在这泗水县,狼鹰堂的人便是土霸王,他们欺行霸市,从我们这些商户手中硬生生敲诈钱财,美其名为安居费、清理费。” “我这小店每月赚下的利润,都快不够给他们上贡的了!” 大柱摸了摸脑袋,凑上来问道:“公然敲诈勒索,官府也不管么?” “管?那官府跟狼鹰堂都快成一家子了,我们的知县老爷这些年也不知收了他们多少银子,就连衙役都跟那些恶霸称兄道弟。”刘掌柜叹了口气,开口道:“报了官,狼鹰堂的人比官差来的都快!” 大柱和姜虎对视一眼。 果然,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在如今大齐的朝堂环境下,哪有什么清正廉明的好官? 都是些蛀虫罢了。 “对了,你们是做什么的?”刘掌柜愤愤不平的将官府和狼鹰堂痛骂了一顿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询问李牧等人的身份。 “我们是安平县过来卖货的客商。”大柱道。 “安平,安平……你们倒是挺幸运,我听说安平最近出了个人物叫李牧,如今在城中一家独大,却不曾欺压过商户百姓。”刘掌柜唏嘘了一番,十分认真的说道: “倘若在泗水县实在活不下去,我便带着全家老小去安平谋生。” 闻言,姜虎冲着李牧挤眉弄眼一番。 不知不觉,他们的名号已经传遍了周遭的县城。 “安平最近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倘若你真有这个念头,便尽快搬去吧。”姜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到处都不好混,你若去了晚了恐怕连位置稍微好一些的商铺都租不到了。” 刘掌柜连连点头。 但很快,他又犯起愁来。 他倒是想举家搬迁,可狼鹰堂的那些恶霸已经放出话来会一直盯着他。 他就是想走都做不到。 “放心吧,过了今晚,你会有机会的。”李牧伸了个懒腰,冲着姜虎大柱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 夜幕逐渐笼罩了泗水县。 大街小巷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寒风掠过大地的声音。 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又正值新年伊始,就连晚上巡夜的衙役都懒得出门,草草在县衙周边转了一圈后便回到营房里睡起了大觉。 与此同时。 城北,一处隐蔽的河沟边。 几条货船停滞着。 汉子们正在将船上的货物搬下去。 伴随着甲片和铁器的碰撞声,就连月色也被乌云慢慢遮蔽。 “人可到齐?” 李牧站在河岸边上,掌中握着一柄长刀,沉声道:“甲衣和兵器可分好了?” “刨除咱们三人在外,三百士卒一个不少。”姜虎指着河岸上那整齐站立的众多身影,回答道:“全都配甲提刀!” 李牧目光向前看去。 只见三百士卒屹立在寒风之中,宛若一棵棵壮硕的青松,竟也有了几分威武的压迫感。 虽然比起背嵬军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比之林坚麾下的卫所军已经强了不少! “出发!” 李牧一挥手,干脆利落的发布了指令。 这支队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一个准备开始捕猎的狼群,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狼鹰堂总坛。 几名香主正围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划拳嬉闹之声不绝于耳。 “哥俩好啊,五魁首,六六六啊……” “喝,换大碗喝!” 香主们喝的正尽兴,却见后堂有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大汉走来出来,他右眼和常人无二,左眼却泛着青白色,看上去极为瘆人。 “堂主!” “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 但随着他的出现,几名喝的醉醺醺的香主却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在家中无事,睡不着,便过来瞧瞧。”中年大汉正是狼鹰堂堂主胡峰,外号胡瞎子,此时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近几日,各坛的情况如何?市面上收的银子都够数了吗?” 闻言,众香主们对视一眼。 紧接着,便有一个资历较老的香主抱拳道:“禀堂主,各坛口的生意倒还正常,只不过咱们年前刚收过安家费,这才过了没一个月,又收取清理费,那些商铺都说拿不出钱来……” 嘭! 他的话还未说完,却见胡瞎子重重一拍桌案,震的桌子上的酒杯菜碟叮当作响。 “拿不出钱来?” 胡瞎子冷冷笑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些商户都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色,你们心慈手软,他们怎么可能乖乖交钱。” “往后下手都狠着点,交不起钱,便要他们的地契房契来抵押,要么把他们的家中亲人抓来……这种事,还用我来教你们吗?” “是!是!”众香主们低眉垂首,冷汗直冒。 “咱们银庄里现在还有多少库银?”胡瞎子平息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道。 负责管理账目的香主立刻答道:“前日刚刚统计过,还有十九万八千三百二十六两四钱……” “这数目不对吧?”胡瞎子一皱眉。 “前些日子,董大人悬赏安平的李牧,咱们堂口出了五十二名弟兄,结果死伤了大半。”香主的声音越来越低,“按照帮规给了他们安家费之后,又打点了一番守军和官府,便花费了好几千两。” 胡瞎子沉默了。 原本热闹的酒桌气氛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件事,是狼鹰堂近些年来为数不多的、栽跟头栽的最狠的一次。 不仅损失了大量精锐弟兄,还损失了许多银子,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属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牧……这个王八蛋,他害的老子赔了这么多银子,该死。”胡瞎子攥紧了拳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中泛着怨毒的光芒:“若有机会,老子一定要把他剥皮抽筋,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听到自家堂主发怒,众人不敢应声。 就在此时,门外的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急促而又激烈的金铁交戈声和砍杀声响起。 “不好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狼鹰堂成员推门而入,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颤声道 :“敌袭!有人闯进来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碾压 “什么?” 胡瞎子闻言拍案而起。 他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愕然。 在泗水县,居然还有人敢闯狼鹰堂的总坛? 其他几名喝的醉醺醺的香主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浑身的酒劲都散去了不少,当即便从旁边的桌案上抄起家伙,作势便要冲出去与入侵者拼杀一番。 “还真有不知死活的东西!”胡瞎子眉心狂跳,冲着那名浑身是血、闯进来报信的弟兄道:“看清对方是谁了吗?” “没有。”弟兄摇了摇头,颤声道:“那帮人都蒙着面,悍勇异常,而且个个穿戴着甲衣!闯进来便是一通砍杀,马上就要冲到后院来了。” 胡瞎子面色阴沉。 他绞尽脑汁都未想到自己最近得罪过这样一群狠人。 对方究竟是谁? 穿甲? 莫非是守军? 但这泗水县守军早就打点过了,就连守将都和自己称兄道弟,万万没有翻脸袭击的道理。 “等等,你是哪个坛口的弟兄,怎么瞧着这么面生?” 突然,胡瞎子目光落在那满身是血的弟兄脸上,手掌慢慢摸向后腰随身携带的短刀。 狼鹰堂成员足有三四百,常在总坛的也有大几十人。 作为头领,胡瞎子自然对这些人的相貌姓名烂熟于心,可眼前这个闯进来报信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伴随着他的话,其他几名香主也都齐齐将目光投来。 “老子是……大龙山坛口的!” 面对众人怀疑目光,那汉子嘴角扯起一丝冷笑,突然从腰间拔出钢刀暴起冲了过来。 长刀寒光四射,直取胡瞎子首级。 作为泗水县恶名昭著的帮派头子,胡瞎子自然也不是软面团,眼见敌人杀到自己近前,当即便是眼疾手快抽出短匕向空中一架。 只听“锵”的一声。 火星四溅。 汉子掌中的钢刀被胡瞎子硬生生挡了下来,而其他几名香主见状也不敢磨蹭,当即便从四面八方围扑了过来。 …… 一刻钟前。 狼鹰堂总坛大院外。 李牧看着那朱红色的大门,冲着身后比划了一下手势。 只见两名士卒动作极为矫捷的翻墙而入,从里面将大门拉开! “抓住他们的头目,问出狼鹰堂银庄的位置,其余人若有敢反抗者,杀!” 李牧一挥手,身后的士卒们狞笑着冲入大院之中。 很快,有几名守夜的狼鹰成员发现了他们,当即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几簇利箭。 箭矢夹杂着尖锐破风声而至,瞬间便将他们扎成了刺猬。 鲜血流淌满地。 李牧面无表情的迈步从尸体旁边走过。 此时正值入夜,又是新年伊始。 天寒地冻,大部分狼鹰堂的成员都早早躲在屋中准备睡觉,此时即便听到动静,仓促之下也根本来不及防备。 姜虎一脚将厢房的大门踢开。 只见屋内有十几名赤裸着上身,已经从炕上半坐而起的狼鹰堂汉子,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睡眼惺忪,有人则满脸惊恐,还有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的揉搓着。 直到几名身着甲胄的士卒冲进来,将手无寸铁的他们从被窝中拖出来绑的结结实实,他们才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狼鹰堂总坛?” “你们捅破天了!” “在这泗水县,就连官府和守军都是我们的朋友,你们胆大包天,就不怕被满门抄斩吗?” 这些狼鹰堂的成员似乎还没看清形势,即便被制服也依然气势凌人,不停的大喊威胁着。 姜虎听的烦躁,举起一柄阔刃大刀一挥。 只见鲜血冲天而起。 一颗人头咕噜噜落地,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惊愕。 那些正在大吼大叫的家伙们,顿时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鸭子一般,瞬间变成了哑巴。 “你们总坛一共多少人?” 李牧迈步走来,轻声问道。 “大概八十多……”有人回答道。 “你们家堂主老大在不在?” “在,我方才出去起夜还碰到了胡老大,他现在就在忠义堂里和几个香主喝酒谈事。”生命遭到威胁,这些狼鹰堂的汉子们便再无什么忠心可言,当即便将自家老大出卖了个底掉。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牧抬眼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把那胡老大给我带来。” 姜虎和大柱闻言,立刻带人转身而去。 一名肩膀上纹着狼头刺青的汉子跪在地上,浑身战栗,哆哆嗦嗦道:“这位爷,我们狼鹰堂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您,还请您明示,就算死,也让我们当个明白鬼!” 李牧根本没有理会,只是反手一刀割喉。 不多时,屋中这些人全都见了阎王。 狼鹰堂本就和他有仇,昔日在大龙山下出动了数十号人对狩猎队进行了围猎,不管他们的行为是被利益驱使还是别的原因,总之,他们是这么做了! 今天,李牧一方面是为了夺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仇雪恨,屠帮灭门。 再回到院中,只见士卒们已经和狼鹰堂的人交上了手。 只见许多只披着单衣、或者赤裸着上身的汉子们手持刀剑冲了出来,他们面目狰狞,嘶声怒吼。 而反观李牧麾下的士卒们却很平静。 不仅没有喊,就连呼吸都十分平稳。 平静,代表的便是自信。 士卒们五人为阵,先是拉弓搭箭射出一阵箭雨,紧接着便齐刷刷举起长矛向前发起冲锋。 噗! 噗噗! 夜空中,不断响起刀锋入体的闷响和惨叫。 狼鹰堂虽然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但他们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地痞恶霸罢了,战斗力虽然胜过普通百姓,但和经过正规训练的军卒完全无法相比。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三十多人被箭雨、长矛给捅穿! 有些彪悍的汉子不顾伤痛冲到近前来,挥刀便砍,但直到此时,他们才体会到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滋味。 长刀落在敌人身上,发出铿锵之声。 握刀的手被震的发麻,对方却毫发无损! “甲!”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声音凄厉:“他们居然穿了甲!” 第二百四十九章 胡瞎子 冷兵器时代,铠甲便是一个bug级别的存在。 就算是完全未经历过训练的普通人,穿上铁甲之后亦可以以一当十,更何况李牧麾下这些士卒们本就悍勇。 狼鹰堂大汉那满含愕然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长矛凌空刺来,顺着他的嘴巴捅入,直接在后脑开出一个血窟窿! 只不过短短数十息之间,总坛大院内便已经是血流成河。 在全副武装、数量也远超过己方好几倍的敌人面前,这些泗水县恶霸们就像是一群鸡仔般被轻易屠戮着。 见大局已定,大柱随手剥下一具狼鹰堂喽啰尸体的衣物披在自己身上,随意往脸上抹了一把血,便拎着刀冲向后院的忠义堂。 远远的,他便瞧见忠义堂内灯火通明。 大柱直接闯门而入,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而后便立刻佯装作惊慌的样子道:“不好了!敌袭,有人闯进来了!” 他之所以伪装身份,主要是怕方才院外的动静惊扰了狼鹰堂的头目,令对方受惊之下仓惶逃命。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大本营,有什么密道机关之类的东西也说不定。 此番李牧兴师动众出动了这么多人,若是没堵到主要人物可就功亏一篑了。 而大柱进了屋后,见众人皆对胡瞎子颇为恭敬敬畏,当即便反应过来此人便是狼鹰堂的老大! 这胡瞎子毕竟也算是一方土霸主,即便面对此等状况依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头脑清醒的识破了大柱的伪装。 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大柱索性也就不装了。 他径直拔刀而起,瞬间扑向胡瞎子。 屋中数人,当即便交起手来。 大柱身材魁梧,在狩猎队中力量仅次于姜虎,此时挥舞着阔刀招数皆是大开大合,霎那间便将屋中的桌椅板凳劈的稀巴烂。 而几名香主帮着胡瞎子一起围攻,但刀剑落在大柱身上,却只是刺破了衣物便感受到一股阻力。 “想杀老子?” 大柱狞笑一声,一刀便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香主砍翻,撕开身上的破烂衣衫,露出里面明晃晃的内甲道:“没门!” 身为狩猎队的核心成员,李牧麾下关系最亲近的兄弟之一,他自然也穿着甲衣,而且是更加高级轻便的内软甲,就像当初从宝箱中开出的那种类似。 当初为了应对董大人的悬赏,李牧特意花高价请人打造了二三十副软甲,分别发放给了春意坊内的所有人。 “堂主,走!” 两名香主见大柱悍勇不可当,又听到院外的喊杀声不断,当即拉住胡瞎子便要逃。 “这里是咱们的总坛,若是我今日逃走,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胡瞎子气的暴跳如雷。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两名香主语气急促的劝道:“您听这动静,对方来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若是硬拼绝对占不到任何便宜,不如等逃出总坛再发消息召集弟兄们,将这些胆大包天的畜生剁成肉酱。” “……” 胡瞎子眉心狂跳,咬牙犹豫三秒,转身便向后堂跑去。 但就在此时,门外突然有三道乌光飞来,“笃笃笃”三声闷响,尽数并排钉在胡瞎子身前的地板上,箭羽还在不停的颤动着。 “你再敢跑一步,下一箭就落在你脑袋上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胡瞎子猛然转头看去。 只见李牧拉弓搭箭,面无表情的站在忠义堂的门口,正在瞄准着他的方向。 在他身后的大院内,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狼鹰堂之人。 喊杀声已经停止。 三百名士卒沉默着将忠义堂围的水泄不通。 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胡瞎子只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借着微弱月光,他瞧见了大院内的一幕。 那些平日里彪悍异常的弟兄们,此时一个个都倒在血泊之中。 “你……你究竟是谁?” 胡瞎子感觉自己喉间有些发紧,寒冬腊月,竟有一滴滴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 他原本想要逃出总坛,去城中召集弟兄回来报仇,但以现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是将其他二三百名弟兄叫来,也不过是再平添些尸体罢了。 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狼鹰堂何时触怒过这些杀神? 胡瞎子努力回忆着。 这些年来,狼鹰堂虽然处事跋扈,但欺压的却一直都是那些毫无背景、没有靠山的平民百姓,从来都不去招惹达官贵人,故此才能在泗水县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而眼前这些人身着甲胄,气势彪悍,绝非一般角色。 就算是泗水县内的守军,恐怕也达不到此等实力。 任凭胡瞎子绞尽脑汁,都猜不到李牧等人的身份! “胡堂主真是贵人多忘事。”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轻声道:“不久之前咱们还打过交道,这就不记得了?” “若是狼鹰堂冒犯了阁下,还请明示!”胡瞎子咬牙道。 “当初董大人悬赏我的脑袋,胡堂主派麾下兄弟杀到安平想要分一杯羹,这才过去了多久,忘了?”李牧笑问道。 嗡! 宛若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胡瞎子脑袋上,他顿感一阵天旋地转。 “李牧!你是李牧!”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你只是一介猎户,怎么会有这么多甲兵?” “是安平守军?你带了安平守军的人来,你疯了,守军私自过城可是杀头的大罪……” 胡瞎子根本不相信眼前这些士卒皆是李牧麾下。 当初董大人悬赏李牧时,对方还只能依靠卫所军的庇护艰难求生,这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月,他居然已经有了这种实力? “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李牧懒得和对方解释这些,他开门见山道:“姓胡的,当初你参与了围杀我的行动,现在轮到我来找你算账。” “我只给你两条路,一,拿钱换命,二,全家死绝!” 听到这两个选择,胡瞎子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些年来,他在泗水县也敛了不少财,若是能够用钱来换命自然是最好不过。 他当即开口问道:“你……你要多少?” 李牧伸出左手五指,缓缓握了一下。 “五万?”胡瞎子试探性问道。 “不……”李牧摇了摇头,狞笑道:“你有多少,我全都要!” 第二百五十章 劫财,十九万两! 胡瞎子眉心狂跳。 这些年来狼鹰堂在泗水县打下这偌大基业,刨除打点官府和守军之外,也还剩下十几万两银子存在自家的银库内。 这些银子来之不易,若是让他全部交出去…… 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 “姜虎,把其他人带到院外去,分开询问他们狼鹰堂共有多少银子。”李牧轻轻掂量着掌中的钢刀,目光落在胡瞎子脸上,似笑非笑道:“若是诸位想要蒙骗于我,最终说出的数字不一样,胡堂主,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此话一出,原本心中暗有盘算的胡瞎子暗道一声不好。 由于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和手下这几名香主串供,此刻被分别提出去问话,就算有人想要编造出一个假话来糊弄李牧,数字也不可能做到众人一致。 如今大院内早已尸横遍野,胡瞎子自然相信李牧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人。 “李……李爷!” 权衡利弊之下,胡瞎子忍辱负重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道:“当初是我利欲熏心,不该对您出手,我向您赔罪!” 说罢,他双膝跪地连磕了几个响头。 而后他又继续开口道:“我也不敢欺瞒于您,这些年来,我狼鹰堂虽在泗水县颇有些产业,但现银却并不多,只有区区不到二十万……这些钱全都是我们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 “我愿意拿出十五万……不,十六万出来充当赔礼金。” “此事过后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以后逢年过节、生辰喜丧,我都愿意奉上大礼相贺,您看如何?” 胡瞎子虽然怕的要死,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恳求。 他是狼鹰堂的堂主不假,可帮中成员数百,那银庄内的钱可不是他的私产。 今晚总坛死伤惨重,颜面扫地,若是再将银庄的钱全都交给李牧,那么连这些死伤弟兄的安家费都付不起。 一个帮派头目若是落到这副田地,无需别人出手,手下那群马仔都能把他给活撕了。 “拿命拼出来的?不是从那些百姓身上榨出来的吗?” 李牧闻言笑了起来,他自然不会相信胡瞎子的鬼话。 至于交朋友、收贺礼…… 他也没什么兴趣。 今晚,狼鹰堂至少有四十多人死在这里,双方已经结下大仇,根本没有什么缓和的余地。 对于死敌,李牧一向的态度便是搜干刮净,不留隐患。 “胡堂主,今晚我有三百名弟兄站在这里,当着他们的面,我不希望有人跟我讨价还价。”李牧的语气突然变得冷了起来,掌中长刀缓缓搁在胡瞎子脖颈上, “就算我答应,我掌中的刀也不答应。” 锋利的刀锋划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流淌下去。 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胡瞎子的喉结上下蠕动着,他颤声道:“李爷……好,好,我服了,我现在就让人打开银库大门,您稍待片刻……”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袖口向李牧甩去。 只见一团白烟陡然炸开。 胡瞎子掏出短匕,面色狰狞扑了过去。 事到如今,给钱,明日发不起安家费,便镇不住手下的弟兄。 不给钱,今晚他就要小命不保。 为今之计唯有偷袭制服李牧才能有一线生机! “石灰?” 李牧见状倒退两步,冷哼一声道:“垂死挣扎。” 他方才虽然制住了胡瞎子,但却一直都未放松精神,此时更是反应无比迅速,在后退的同时直接将掌中长刀甩了出去。 噗! 一声闷响。 好似酒囊被戳破的声音。 只见满脸愤怒狰狞的胡瞎子表情突然僵住了,前冲之势也陡然慢了下来。 他低下头。 只见那柄长刀已经刺破衣衫,深深扎进小腹之中,鲜血呈线状从刀柄处不断滴落,眨眼便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 而后方的几名士卒见状勃然大怒,当即便冲上前来,几根长矛同时前刺,瞬间便将胡瞎子肩头、胸口刺穿,硬生生将其举起钉在房柱上! “李牧!” 胡瞎子口鼻喷血,面容狰狞如恶鬼,双手紧紧握着那些钉入自己身体内的矛杆,厉声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也不放过你……” “做鬼?”李牧歪着头,突然嗤笑了一声,嘲讽道:“胡堂主,恐怕你又要失望一次了。” “无论是僧人还是道士,我都有认识的朋友,你若真的死不瞑目回来找我,我不介意再超度你一次。” 胡瞎子浑身抽搐,伤口处血如泉涌。 他满脸皆是不甘。 “李牧,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胡瞎子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这里是泗水县,你敢动用甲兵杀人,官府不会放过你。”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在如今这年头,死个把人是很正常的事,但狼鹰堂多年来一直给泗水县衙和守军上贡,如今出了事,自然会引起这两方势力的注意。 胡瞎子眼神怨毒。 他知晓李牧在安平势大。 可就算势力再大,难道还能和官府抗衡不成? “这就不劳胡堂主操心了,安心上路吧。”李牧语气依然平静。 而此时,姜虎已经从那些香主们口中得出了银库的数量和位置,就在这总坛忠义堂后的一处地窖内。 得到了准确消息后,众士卒们打开库门,很快便将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抬了出来。 看到自己多年的心血为他人所夺,早已走到生命尽头的胡瞎子再次吐了口血,当即便被气的一命归西。 “牧哥儿,咱们又发财了!” 姜虎看着屋中那些明晃晃的银光,眼睛都看直了。 而即便沉稳如李牧,此刻的心跳速度也忍不住有些加快。 他现在总算能够体会到“在乱世中,唯有力量才是唯一”这句话的含金量! 自己只是带了三百甲士,便轻易将狼鹰堂数年的积累掠夺一空,若是将来有三千、三万、三十万,那将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这一刻,姜虎也明白了李牧把钱花在军队建设上的决策有多重要。 这是一项投资。 昔日,大龙山中的千人军队花费了数万两白银,可仅仅只是今晚这几个时辰,便已经为李牧连本带利的赚了回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满载而归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而这一时的作用,便有可能扭转乾坤。 “姜虎,大柱,带上所有银两财宝,马上走。”既然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么便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李牧当即下令撤离。 这里毕竟是泗水县,不是自己的地盘。 狼鹰堂,李牧倒是不怕。 但若是县衙和守军得到消息赶来将他们围堵住的话,恐怕会很麻烦。 “搬东西,走!”姜虎一马当先,双臂一振便抬起一尊大木箱,大踏步离开总坛大院。 而剩下的士卒们则两两为伴,将狼鹰堂总坛内所有值钱之物和银两统统搜刮干净。 随后,李牧便踢翻屋中的火盆。 那些木炭散落满地,很快便将羊绒的地毯点燃,火势迅速扩散,不多时,整个狼鹰堂总坛都化为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烧的通红。 这动静自然引来了泗水城中许多人的注意。 那些分散在城中各地的狼鹰堂成员们迅速赶来,不久之后,衙役和守军也都闻风而动。 可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被烧塌的总坛大院,以及院中那早已看不清面容的几十具焦黑的尸首。 “堂主!” “胡老大……” “二哥!二哥,我的亲二哥啊!” 那些狼鹰堂的成员看到这一幕震惊的目瞪口呆,有些人当场崩溃,哭嚎着想要冲入火海。 但更多的则是傻傻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抽空灵魂的雕像一般茫然无措。 狼鹰堂在泗水县多年,就算是官府也对其敬畏三分,谁能想到总坛竟然会遭遇这等灭门之祸? “是谁干的?我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将他千刀万剐!”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握拳怒吼。 就连守军和衙役们脸色同样十分阴沉。 这么多年来,狼鹰堂给他们上了许多贡,毫不夸张的说,他们每个月的花费的钱财有一半都是由胡老大提供,如今对方遭遇此等祸事,自己的利益同样也要受损! “无法无天……竟敢闯入城中杀人放火,简直比山匪流寇还要猖狂。”一名捕头在旁边咬牙切齿道。 而那些守军们同样走上前来,拍了拍那魁梧汉子的肩膀道:“刘兄弟放心,我们定会查明真相,保证让那凶手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这一幕,若是不知真实情况者,倒真会以为这是一幕官慈民敬的美好景象。 可与此同时,那些被惊醒的商户、百姓们却是开怀大笑,甚至还有人当场大呼老天有眼! 但无论是百姓们的欣喜,还是狼鹰堂、官府的愤怒,作为始作俑者的李牧等人都已无缘得见。 因为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所吸引时,他们已经乘坐漕帮的货船,偷偷从那隐蔽水道出了城。 满载而归! …… 次日正午。 李牧的马队回到了大龙山。 十数万两银子、财宝被尽数藏入城庄之中。 “呼……” 连赶了七八个时辰的路,此时终于能够歇息,李牧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感觉浓郁的疲惫感疯狂涌了上来。 从昨天去往泗水县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支队伍连带他在内都没有睡过觉。 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李牧又感觉所有的劳累都是值得的。 他在脑海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如今的财富。 劫掠大掌柜、狼鹰堂的银两加起来就有三十四五万,另有两家酒坊,一家酒楼,还有五家合作的饭庄,以及整个大龙山猎场。 而且陈鹤松在为他操持生意,每天也有一千多两银子进账。 在如今这个时代,辣椒油膏和蒸馏酒就像是印钞机一般,创造着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 “如果这是个盛世……我现在便可以安心的做个富家翁,娶上几房貌美的妻妾享福去了。”李牧感慨了一句,他如今拥有的财富如果全都换成银票的话,即便在京都那种繁华之地都足以当个大户。 但生逢乱世,他这个愿望也只能落空。 在蛮人和突厥的铁蹄下,就算是大齐国的皇族也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安享太平,自己如今这点财力又算得了什么? “牧哥儿!” 贾川得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满脸笑意:“昨晚的行动还顺利吧?有没有弟兄受伤?” 他自从成为大龙山中这支军队的副将后,便很久都没有再回过城,这些日子来一直和士卒们同吃同住,此时满脸生着络腮胡,脸上的皮肤发红干裂,三十多岁的人,此时看上去竟然有些苍老之意。 “牧哥儿亲自带队,我和大柱当先锋,怎么可能会不顺利?”姜虎拍了拍胸膛,傲然道:“莫说是一个狼鹰堂,就算再来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得了,别自吹自擂,知晓你勇猛还不行吗?”贾川连声道:“这次你去了,那下次该轮到我了。” 众弟兄们都知道李牧的计划,知晓他不会仅仅只是动了一个狼鹰堂便就此罢手。 这周遭县城内的帮派,都早已上了他的猎杀名单。 “那不成,我跟牧哥儿去了一趟,也算有了经验,下次再去便是轻车熟路……”姜虎当即便反驳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轻声笑骂争执着。 他们抢着要跟李牧随行,自然不是为了争功抢名,而是想要分担风险罢了。 众人相处这么久,一同经历过生死,早已将彼此视为至亲弟兄。 劫掠帮派之事,第一次十分顺利,但消息一旦传开,那么周边县内的其他人便会有所防备,第二次行动危险系数便会大大增加。 贾川不忍姜虎继续犯险。 而姜虎和大柱自然也抱着同样的念头。 “这种事以后再争论。”李牧出声打断了他们,语气温和,冲着姜虎等人道:“弟兄们昨晚都未休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去吃顿饱饭,再好好的睡上一觉。” “老贾,你陪我在城庄内转转!” 闻言,姜虎也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三百士卒回营用餐歇息。 而贾川则陪在李牧身旁,掀开军帐的帘子,大踏步走入这座已经即将完全建成、近乎完工的城庄之中。 第二百五十二章 兴师问罪 自从收下了黄文义之后,李牧便很少再对城庄的建设有太多的关注。 他相信对方的能力。 而事实也证明他没有信错人。 这座城庄如今已经濒临竣工,李牧抬眼看去,只见城内已经建起了大片的砖瓦营房,和之前那些用木头和茅草临时搭建的住所不同,这些营房甚至比安平城中那些建筑看上去还要坚固。 而除了营房之外,还有几座偌大的仓库、马棚和晾晒场。 “黄先生前两天命人在城中挖了几条壕沟,用石灰和青石抹了硬化,说是要做排水渠。”贾川一边跟着李牧迈步前行,一边指着城中最近修建的工事介绍道: “这是城中的哨塔……” “这里是军卒家眷居住的民房……” “对了,我还准备在这十里八乡招几个兽医,专门来给战马、耕牛治病。” 李牧在城中转了一圈,心中不禁发出感慨。 就在两三个月之前,此地还是一片深山老林,而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座雄壮巍峨的城。 “城墙高八米,厚三米……城门后,黄先生也设置了机关,只需要扳动两根撬杠,便可以令嵌在城墙中的两尊巨石倒下,将城门堵死。”贾川指着远处的城门道。 此时,正有数十名士卒在城门外使用铁锹挖掘着。 一条宽达两三丈、深达数丈的壕沟出现城门外的大地上,而远处,那壕沟的方向似乎正通向大龙山内的那条山泉。 “黄先生准备在城门口挖一条护城河,这样一来,就算突厥和蛮人的骑兵再厉害,若真打上咱们的主意,打起仗来,他们也难以靠近城池。”贾川道。 这是一项大工程。 但好在如今天气依然寒冷刺骨,他们仍然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来完成。 李牧对城庄的建设程度十分满意。 此城单从防御力而言已经不比洪州府城要差,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面积小了些,难以容纳太多人居住。 按照黄文义的估算,这座城最极限的容纳人数,也不过只在七八千罢了。 若是再多,便只能睡在大街上。 “咱们现在有多少战马,一千四百多名士卒,人人都有甲衣穿吗?”李牧开口问道。 虽然此城城高强固,但俗话说的好,唯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若是有一支装备精良、骁勇善战的军队,未来敌人若是来犯,谁会甘心在躲在城中当缩头乌龟? “我们现在共有战马三百六十二匹,前些日子虎子招揽了不少铁匠,日夜不停地干,早已打造出了一千多副甲衣,现在军中从上到下都穿着铁甲。”贾川闻言颇为自豪的开口道: “一千四百多名甲兵,牧哥儿,就算是放在大齐边军之中也是个很恐怖的数字了!” 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铁的价格本就昂贵。 而军队之中也常有克扣军饷之事发生。 像铁甲这种东西,即便放在大齐最富有的南军之中,也唯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穿。 至于什长、伍长和普通大头兵,要么穿破旧的皮甲,要么便是只随意套件麻布军服! 如今这年月,打造一副铁甲所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加起来,总价值可能要超过十几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在军营中有很多老卒侥幸得了一副甲,可是会带回家当做传家宝代代传承的。 而纵观整个天下,对手下如此大方、就连最底层士卒都佩甲的将领,恐怕也只有李牧一个人了。 “希望这支重金打造的军队,可以在不久的将来给我创造一些惊喜吧。” 李牧缓缓握拳。 …… 狼鹰堂总坛覆灭的消息在泗水县传开之后,当地的官府迅速展开了一系列调查。 而很快,衙役们便查到了一些消息。 当天下午,泗水县县令和守军首领便气势汹汹的杀到了安平。 安平县衙后堂。 泗水县令重重一拍桌案,唇边的两条胡须都被气的直发抖,冲着满脸无辜的曹大人怒吼道:“曹养义,此事本官要你一个解释!” “那李牧为何平白无故带人跑到我泗水县杀人放火?他仗的是谁的势?” 曹养义满脸茫然,摊手道:“刘大人此话何意?本官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李牧此番动手之前,自然是跟他与林坚通过气,但此时他肯定要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否则面子上很难说的过去。 “装?继续装!” 泗水县令冷笑连连:“我们在狼鹰堂总坛找到了几名活口,他们说袭击者正是李牧,对方带着弓箭、身着甲衣,杀人放火,穿戴使用违禁之物,每一样都是死罪。” “我要你差人去将他抓来投入大牢,立刻,马上!” 曹养义闻言摸了摸下巴,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刘大人,据我所知,那狼鹰堂乃是盘踞在泗水县的一群地痞恶霸,平日里便是欺行霸市,无恶不作,他们的话怎么能信呢?” “更何况这狼鹰堂早些时候便因为悬赏之事和李牧结了仇,当初在大龙山脚下,董大人被抓的时候还有不少江湖草莽也一道落了网,其中就有这狼鹰堂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咧嘴笑道:“依我看,这倒像是一次谋划已久的诬陷。” 泗水县令愣住了。 “你是说狼鹰堂用总坛几十条人命来诬陷李牧?” 曹养义耸了耸肩膀:“这些混帮派的人脑子都不怎么正常,做出这种事来完全合情合理,若是刘大人没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只凭一些地痞的一面之词便想抓我安平县的百姓,对不住,不可能。” 泗水县令目光逐渐变得冷了起来,他盯着曹养义,连连点头冷笑:“原来如此,曹大人,感情这李牧是你的人?” “那袭击狼鹰堂也是你指使了喽?” 曹养义心道我哪有这等本事,嘴上却厉声道:“刘大人慎言,污蔑同僚,我现在就可上书参你。” 眼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一直未曾开口的泗水守军将领站起身来,面色阴沉道:“曹大人,不管你怎么说,此事毕竟事关几十条人命,若查不出真相,抓不到凶手,我和刘大人便无法向泗水县的百姓交代。”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紧接着,便有一个满是嘲讽的声音传了进来:“无法向百姓交代?我看,是无法向自己的钱袋子交代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对峙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后堂的大门也被人从外面推开。 只见李牧迈步走了进来,而姜虎、大柱等几名兄弟则紧随其后,面色不善。 “何人竟敢口出狂言?找死!” 泗水县令勃然大怒,当即被气的脸色铁青,冲着曹养义怒声道:“曹大人,这几个大胆狂徒是你的家奴?主家说话,他们竟敢随意插嘴,该罚!” 这些年来,虽然县衙和守军与狼鹰堂相互勾结包庇,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 但他毕竟是个官,还讲究一个脸面,为自己盖上一层遮羞布。 可如今李牧这番话,却是直接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几乎等同于撕下他的脸皮往地上踩! “刘大人不认得他是谁吗?”曹县令闻言极为诧异的挑了挑眉毛。 “怎么?他还能是皇亲国戚?”泗水县令目光在李牧等人身上扫过,见他们皆穿着普通,内心并未将其当回事,嗤笑道:“曹大人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的了本官的眼?”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姜虎眼眸之中凶光闪烁,冷哼一声大步向前踏去,杀气腾腾! 见状,那旁边沉默寡言的泗水守将则不甘示弱挡上前去,大手作势便要去拔腰间的长刀,厉声道:“什么地方来的狂徒,对朝廷命官也敢冒犯,止步,滚出去!” 啪! 他的话音刚落,姜虎铁钳般的手掌已经落在他的肩头。 刹那间,泗水守将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整条手臂顷刻间变得酸麻无力,忍不住惨叫出声。 “你这鸡崽子般的体格,也敢当武将?难怪这些年来咱们大齐国一直被蛮人打的节节败退!”姜虎一招制服了他,语气中满是不屑之意,随意将其一推道:“给老子坐下,乖乖闭嘴吧!” 咣当一声! 泗水守将被推的连退三四步,重重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愕然、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虽然只是一名七品武官,但这些年来也从未有任何不开眼的人胆敢冒犯,眼前这群汉子穿着打扮普通,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官家子弟、皇亲国戚…… 他们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如此猖狂? 泗水守将眉心狂跳,面容瞬间便扭曲狰狞起来,他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升腾而起,令他忍不住想要拔刀去砍下这几名狂徒的脑袋。 但与此同时,他的本能却也在疯狂的预警。 他有一种预感,倘若自己真的拔刀相向,恐怕下一刻死的不会是这群汉子,而是自己! “曹大人,你要做什么?”泗水县令目睹这一幕,内心顿时咯噔一声。 对方如此有恃无恐,显然底气颇足。 这里毕竟是安平,并非自己的地盘,倘若真闹出什么事的话,局势会对自己非常不利。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顿时软了下去:“你我同朝为官,此番本官为了查案而来,就算你不肯配合,也不必找这样一群人来恐吓我等。” “刘大人误会了。” 曹大人闻言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他抬手一指李牧道:“此人便是你们想要找的李牧。” 此话一出,宛如平地起惊雷! 泗水县令和守将异口同声道:“什么?!” 他们感觉自己如遭雷击。 虽然此行,他们是为了抓捕李牧而来,但却并不知晓李牧的相貌,只是通过狼鹰堂的活口描述中,知晓对方是一个精壮的年轻人。 “草民李牧,见过两位大人。”李牧装模作样的抱拳行礼,而后便大刺刺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沉声道:“我方才在房间外听到两名大人口口声声说,我是覆灭狼鹰堂的罪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向黎民百姓交代……” “且不说两位是否有确切证据证明我是凶手,我倒是想先问两位一句话。” “这泗水县的官府究竟是狼鹰堂的后台,还是为民做主的地方?” “你这是何意?”泗水县令脸色阴晴不定,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变得镇定下来:“官府自然是公义之地,你竟敢污蔑我等是帮派后台,其心当诛!” 李牧看着他这幅衣冠禽兽、硬装出来的满脸正气,内心冷笑不止。 “我听说狼鹰堂这些年在泗水县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对商户们强行敲诈勒索,若是拿不出钱便要掳走家中的妻女卖入妓寨,甚至为此还逼死了不少人。”李牧手指轻轻敲打着太师椅的副手,十分认真的问道: “我想问问大人,对于这些案子,您又是如何审判的?” 泗水县令闻言和守将对视一眼,脸颊微微抽动。 这些年来,他们收取了狼鹰堂大量好处,自然要替对方解决一些麻烦,对于那些胆敢来县衙告状的“刁.民”,他们有的是手段让对方撤状,甚至判成诬告! “本官不知道你从何处道听途说的这些话,我泗水县海晏河清,绝无此等事发生。”泗水县令冷哼一声,当即便一口否认。 “我的话是真是假,你我都心知肚明。”李牧轻声道。 “……” 泗水县令咬牙不语。 而眼见自己的“友军”落了下风,泗水守将当即站起身来,沉声道:“刘大人,莫要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 经由提醒,泗水县令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们此行是为了抓捕李牧,将被夺走的十几万两银子夺回来,何必在这里跟他争什么口舌之利? “曹大人,我们有人证可以指认李牧便是凶犯。”泗水县令脸色阴沉,开口道:“今天不管你再如何包庇,我们都要将此人带回泗水县听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几名泗水县捕快上前两步,齐齐拔刀。 长刀出鞘之声在房屋内回荡着。 “人证?那几名狼鹰堂的渣滓吗?”曹大人根本没有将其当回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道:“如果刘大人这么说的话……我也有人证,证明李牧这几日一直都在安平县未曾出过门。” 泗水县令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自从董大人倒台之后,他听说李牧在安平迅速崛起,势力变得很大。 但他一直以为对方就算再强,终究也不过是如昔日的秦蝎虎一般,即便能够在民间称王称霸,但面对官府却依然只是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角色。 可如今瞧曹大人这幅态度,泗水县令觉得自己似乎是猜错了。 对方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般…… 曹大人为了死保这个李牧,居然不惜和自己交恶! 沉默。 死寂。 房间内的火药味逐渐变得无比浓郁。 李牧目光从众捕快身上扫过,嘴角微翘,轻描淡写的问道:“刘大人这是要用强了?” “我奉劝你一句,最好放弃这个念头!” “我这个人通情达理,性格良善,但手下这帮弟兄一个个脾气却都差的很,他们没有读过书,都是群蛮不讲理的混蛋,更不懂什么敬畏。” 他说到这里,缓缓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道: “倘若您有充足的佐证,大可以来抓我坐牢,我保证绝不敢和朝廷律法作对;可若是您无凭无据便想要仗势欺人,那后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牧的话,姜虎和大柱攥紧拳头。 骨节的摩擦声,不断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泗水县令看着李牧身后那体型壮硕、一个个宛若恶兽般狰狞的壮汉,喉结忍不住上下蠕动了一下,一滴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第二个目标 “曹大人,可否移步一谈?” 泗水县令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没敢让衙役们直接动手。 他拉起曹养义来到屋外,压低声音道:“曹大人,泗水和安平相邻,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我就给你交个实底好了。” “那李牧杀了狼鹰堂几十号人不说,还掠走了他们多年来积攒的所有财宝,总共得有将近二十万银子。” 曹养义闻言眉毛微动。 见他这幅神态,泗水县令以为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当即继续开口道:“若是你肯高抬贵手,你我配合将李牧拿下,那二十万两银子便由我等平分!” “平分?”曹养义诧异道。 “没错,你、我、和泗水守将三家,一人可以均分到七万两,那可是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咱们的俸禄就算攒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么多。”泗水县令趁热打铁,声音充满了诱惑之感: “只要你松松口,这钱便能到手!” 曹大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泗水县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了这位同僚,这年头当官的,一是为了权,二便是为了财。 泗水县和安平相临,多年以来,他对曹养义的性子也有所了解,知晓对方也是个贪财之人。 七万两银子。 绝对没有人可以拒绝这天大的诱惑! “曹大人,你意下如何?”泗水县令笑问道。 曹养义摸了摸下巴,突然转身推开后堂的门,大声道:“刘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可以公然跟我说要分赃呢?你简直目无法纪!” 后堂之中,众人面色各异。 李牧嘴角挂着冷笑。 而泗水守将则神色阴沉。 泗水县令脸色更是变得宛若猪肝色。 “刘大人,李牧有没有杀人劫财,本官不知道!但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分赃,本官可是听的一清二楚!”曹养义一脸正气,负手而立,“今日看在同僚的面子上,你现在就走,我可当做此话没听过。” “你若还在纠缠不休,本官定要向知府大人告你一状!” 啪啪啪! 李牧鼓起掌来。 他语气带着讥讽:“没想到口口声声说着为民为公的刘大人,转头便做起了这等阴损下作之事,看来我方才的话可是一点都没错。” “狗官,你竟想串通曹大人密谋害我牧哥儿!”姜虎、大柱也怒声开口,身形向前逼近。 见状,泗水县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知晓自己今日算是大败而归,脸面也丢的一塌糊涂。 这曹养义显然和李牧已经私下勾结成了铁板一块,自己此行完全是自取屈辱罢了。 “曹大人,你狠,好手段!今天本官认栽了。”泗水县令被气的浑身颤抖,良久,他才缓缓平静下来,咬牙冲着曹养义抱拳道:“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带着衙役逃也似的离开了安平县衙。 而泗水守将见状也没敢继续留下来,同样一言不发的灰溜溜逃走了。 “滚吧!” “想来安平抓牧哥儿,你们还不够格!” 身后,传来姜虎等人放肆的大笑。 直到这两名泗水县的主官消失在视线之中,李牧这才站起身来止住了众人的嬉笑。 “曹大人,此事要多谢你帮忙了。” “李兄弟说的哪里话?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都是为王爷效力嘛……何须客气,何须客气啊!”曹养义笑的颇为谄媚,自从知晓自己借助李牧搭上了镇南王这艘大船后,他便对李牧的话有求必应,完全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家臣。 “我会向王爷禀报此事。”李牧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你记上一功。” “那就先谢过李兄弟了!”曹养义闻言大喜。 一刻钟后,李牧和姜虎等人离开县衙。 “牧哥儿,咱们接下来做什么?”姜虎问道。 “继续,再选一个目标,明晚便行动。”李牧伸了个懒腰。 听到李牧又要继续劫掠,姜虎有些担心的开口道:“咱们刚在泗水县做了案,如今风头正紧,要不要先蛰伏一段时间再动手?” “不,打铁要趁热。”李牧不同意他的看法,解释道:“如今狼鹰堂被劫杀的消息还未传遍周边临县,其他人不会有什么防备,倘若再拖下去,消息一旦传来,咱们再想动手的难度就要成倍增加。” 况且,那泗水县令今日碰壁而归,定然会心生歹念。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自己想要行动,就必须抓紧时间,抢在对方报复之前做完一切计划。 …… 清水县。 县衙。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一名生有八字老鼠须的县令拍打着惊堂木,声音颇为威仪的冲着堂下两名跪伏在地的男子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速速与本老爷讲清!” 堂下,那名衣衫破旧,皮肤黝黑的庄稼汉闻言连连磕头,声泪俱下的说道:“大人,草民王二牛,下邳村人士!平日里靠耕种田地为生,昨天陈家少爷带着家丁去村中收租,瞧见我家婆姨生的貌美,便心生了歹意想要强暴于她。” “我婆姨拼命反抗,反而惹恼了这陈家少爷,他竟然指使家丁将我婆姨活活打死。” “可怜她已经怀了孩子,如今却落得个一尸两命!” 说罢,王二牛重重将脑袋磕在地上,声音悲戚:“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县令用两根手指轻轻捋着胡须,目光从堂下两人身上扫过。 最终落在王二牛身旁那跪着的,衣着华贵且满脸桀骜的年轻男子身上。 陈家大少爷…… 清水县中有名的大户…… 县令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慢条斯理道:“那你有何诉求?” “杀人偿命。”王二牛目光死死盯着那陈家大少爷,眼神愤怒,似乎恨不得将对方一口一口吞下腹中。 县令闻言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冲着那陈家大少爷道:“陈金城,那王二牛的指控你可认罪?他的老婆是不是你打死的?” 第二百五十五章 清水县, 陈家 “简直是一派胡言!” 陈家少爷闻言当即冷笑,开口道:“我家财万贯,平日里见过多少貌美的女子,像他妻子那种乡野村妇又岂能入我的眼?” “哦?”县令闻言捋了捋呼吸,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你从实说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禀大人,昨日我奉家父之命去乡下收租,这王二牛夫妇说手中无钱交不上租子,我便要将地收回来,没想到那贱妇却主动勾引我,想要以此来抵消租金。”陈家少爷绘声绘色的讲述着: “我自然不会上这个当,拼命推开她便想要离开,可就在这时,这王二牛却冲上来说我侮辱了他的婆姨,要我赔他钱财。” “那贱妇也哭哭啼啼,拉着我的衣服不肯放。” “若不是我的家丁解救,恐怕我都出不了下邳村……” 县令眼珠转动,故作一副惊讶之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此等腌臜恶心之事?那后来,王二牛的老婆又是怎么丧命的?” “我被家丁解救后便想要尽快脱身,便一路沿着村道向外跑,没想到这夫妻二人却不依不饶,一直穷追不舍。” “跑着跑着,我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惨叫声,转头一看,才发现那贱妇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摔的头破血流。”陈家少爷语速很快,神色丝毫不见惊慌,仿佛这些话早已经在他心中重复了无数遍: “请大人明鉴,那王二牛的老婆是被跌死的,绝非死于我之手!”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跪在旁边对他怒目而视的王二牛便像是疯了一般,冲上来便撕扯着他的衣服,怒声道:“你放屁!她就是被你打死的,她都死了,你还这般污蔑她,你还是人吗?” “你说实话啊……你这个畜生!” 嘭! 县令见状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公堂之上禁止喧哗,这般吵闹成何体统,左右,把王二牛按下。” 两名衙役得令冲上前来,七手八脚将这苦主按倒在地。 “大人,我婆姨尸体上有拳脚之伤,只需要找来仵作验尸,便可知晓她的死因。” 即便被按倒在地, 王二牛依然在为自己伸冤。 闻言,县令和陈家少爷对视了一眼。 只见那陈家少爷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而后又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县令顿时心领神会。 他当即道:“传仵作,抬尸体上堂验尸!” 很快,一具女尸便被抬上堂来。 而仵作也伏下身子,仔仔细细的查验了一番后,单膝跪地行礼道:“禀大人,此女尸身上有多处伤势,但致命处却只有头颅那一处,观其型,似乎是重物磕碰所致。” “而且她身上其他几处伤势不太正常,应是死后所致。” 王二牛闻言心中咯噔一声。 县令则当即抓住重点,语气急促的问道:“你的意思是,她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是死了之后人为制造的吗?” “没错。”仵作点头。 沉默。 死寂。 县令勃然大怒。 他将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厉声道:“大胆刁.民,你妻子明明是跌倒而死,你却在她死后伪造新伤,借此来诬告他人,简直胆大包天!” “来啊,给我重打三十大板!” 王二牛目光惊恐,拼命挣扎,歇斯底里的怒吼着:“大人,冤枉啊!我婆姨明明是被他打死……” “我明白了,你们相互勾结,你们都是一伙的!” 县令闻言怒火更盛,冷笑道:“好贼子,非但敢诬陷良民,还敢冒犯本官?再加三十大板!” “给我重重的打!” 他的话音落下,几名衙役走来,抡起水火棍便往王二牛身上招呼。 嘭! 嘭! 嘭! 几棍下去,这汉子便已经是皮开肉绽。 “既然此案陈公子无罪,那便无需继续跪着,来啊,给陈公子看座。”县令笑意盈盈的冲着手下道。 陈家大少亦抱拳道:“不敢!这番还得多谢大人秉公执法,才能还草民一个公道。” “为了表达谢意,我晚上在清风楼订上一桌酒席,还望大人赏脸赴宴!” “好说,好说!”县令笑容无比灿烂。 无人注意到,那告状的王二牛已经被打的浑身是血,满脸绝望的晕厥了过去。 …… 几个时辰后。 清风楼门口。 喝的醉醺醺的县令和陈家大少勾肩搭背的走了出来。 “大人,此番多谢您帮忙,这点小小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陈家大少动作极为熟练的将一个荷包塞入县令手中,并且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陈公子太客气了。”县令丝毫不推辞将其收入囊中,笑吟吟道:“你陈家在清水县可是首屈一指的大户,这些年来,为县衙纳了不少税银,本官自然要格外的照顾。” “那乡下的区区贱民,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若再遇到麻烦,尽管来找本官便是!” 陈家大少连连点头,毕恭毕敬的将其送到轿子上,目睹其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后,脸色这才变得阴沉下来。 “为了一个乡下的贱妇,竟然花了我八百两银子……等回到家中,定会被父亲责骂。”陈少爷情绪异常烦躁,口中骂骂咧咧了几句之后,这才冲着身后的随从道:“对了,记得过两天去一趟大牢,让那王二牛再也不能活着出来。” “我就是要让王家这对贱种死绝,才能略解我心头之恨。” “蚂蚁一般的东西,本少爷随手就可捏死,竟然还敢反抗于我?” 对于从小便养尊处优的陈公子而言,女人,其实是他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想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昨天在下邳村,他瞧见相貌清秀的王家妇人,内心便被勾起了一股无名欲火,而当时又当着对方丈夫的面,这种扭曲的刺激感才是令他兴奋的源头。 可当他的要求被拒绝后,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他顿感自尊心受损。 这也正是导致命案发生的主要原因。 一想到回家后便要面对父亲那张臭脸,陈少爷便更觉得恼怒。 今日上了一趟公堂,还损失了八百两银子,最终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干他娘的,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 陈公子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句。 随后,他坐上几名随从抬着的轿子,慢慢向陈家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陈家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门楼高大,檐牙高啄。 就连门口两侧摆放的石狮子看上去都富贵逼人。 陈公子在随从的呼唤声中下了轿,刚想要从后门偷偷溜进家中,避开父亲回到自己房间。 突然,他发现了家中有些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家中早已灯火通明。 可今日却是一片漆黑。 而且……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似乎是,血腥味! 第二百五十六章 陈家 “刘三,刘四,你们去家里瞧瞧怎么回事?”陈少爷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却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这里是城内。 在清水县,陈家的势力可是不弱于任何人,单单豢养的家丁便有上百人。 就算是有山匪流寇进了城,也绝不敢来找陈家的麻烦。 “得嘞!” 两名家丁闻言,当即便从正门溜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两名家丁进了陈家之后,便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整个陈家大院安静的像是一座午夜墓场。 “娘的,莫非我爹知道了上公堂的事,故意在家中等着教训我?刘三和刘四可能是被他给抓了?”陈少爷心中虽然忐忑,但却依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他犹豫良久,又冲着剩下的两名随从道:“阿大,阿蛮,你们从后门进,若是我爹在……你们就喊一声,让我好有个准备。” “公子,我觉得有点怪啊……老爷就算生气,也不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阿大警惕性倒是颇高,当即开口道:“再说了,就只是杀了个乡下的村妇,给了县衙几百两银子,老爷还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旁边的阿蛮也随声附和道:“公子,情况有些不对,咱们今晚先别回家了,或者……报官来瞧瞧!” 若是平常,陈少爷自然会权衡利弊,去衙门报官。 可今日他喝了酒,又怕家中老父亲因此而迁怒,所以根本不敢再去找一群官差来一同回家。 万一家中无事,陈家老爷正在气头上,瞧见这一幕定然要狠狠收拾他一通。 “怕个屁!这是我家,家中家丁上百,个个精壮,就算城外的土匪闯进门,也要被打成肉酱。”陈少爷喝饱了酒,此时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头晕脑胀,心中也顿时生出一股豪气,当即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匕首道:“跟少爷我回家。” 见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两名随从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紧随其后,推门而入。 吱呀! 大门推开,门轴发出难听的声音。 院中依然还是漆黑一片。 但那股血腥味却变的更加浓郁了。 “爹!娘?” 陈少爷一边高喊着,一边摸索着从门房中找到油灯。 大院静悄悄的,根本无人回应。 两名随从摸着黑找到了火石,将油灯点燃后,便提着向前厅的方向走去。 但就在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巨响。 那是大门被关闭的声音! 陈公子被吓了一跳,当即便转身看向那个方向,厉声道:“谁?” 只见从大院的屋檐下、阴影中陆陆续续走出来几十道身影,随着他们的走动,夜空中响起了一阵阵的铁甲碰撞之声。 天空的乌云被风吹散。 一道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 陈公子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样子。 那是一群穿着铠甲的陌生人,脸上、身上都是喷溅式的血迹,掌中还攥着长矛、阔刀之类的兵器。 他们就像是狼群般围了过来,嘴角挂着的阴冷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是什么人?” 陈公子被吓的一屁股瘫坐在地,颤声道:“我爹娘和其他人呢?” 这群甲士没有回答。 只见一名为首的汉子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突然笑了一声道:“你这个人的运气还真的是很差,我们原本都已经做完了事,想要撤了,没想到你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家了。” “这是老天不想让你活,没办法,我只能顺从天意了。” 那汉子缓缓举起长刀。 月光下,陈公子的瞳孔紧缩。 他看不清那汉子的面容,只能看到对方肩膀上矗立着的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 “别……别杀我!”陈公子何曾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危机,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在陈家的庇护下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即便是犯了死罪,陈家也会动用钞能力将其解救。 而今晚,他却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死亡这么近! “我们有仇吗?” “我家很有钱的,你放过我,我把钱都给你们!” 陈公子被吓的连连后退。 但长刀依然毫不留情的落下。 他尖叫一声,竟直接将旁边的随从拉过来挡在身前。 只见一声刀锋入体的闷响。 紧接着,那随从惨叫着仰面倒地,胸口被开出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口,鲜血刹那间狂涌而出。 直到此时,陈公子才看清自家大院内到处都是血! “好个小畜生,还学会用手下人挡刀了?” 甲士之中,有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你们就算要杀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陈公子被溅了满身温热的血,情绪当时就有些崩溃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道:“陈家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那持刀之人,不是李牧还有谁? 昨天离开县衙之后,他立刻便制定了新的计划,选定了新的目标。 第二个,便是这清水县的陈家! 清水县和泗水县一样,皆与安平相临,这座县城中倒是没有什么欺行霸市的黑道帮派,只不过陈家……却一点都不比那些帮派的财富要少,而且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比狼鹰堂的渣滓们要强! 选定了目标后,李牧休息了一整晚后,次日清晨便带领着弟兄们出发潜入清水县。 直到深夜,他们才故技重施,直接杀入了陈家将一干主要人员控制,那些胆敢反抗的家丁,自然也被一刀斩杀。 或许是因为突然袭击的缘故,陈家的反抗力度比狼鹰堂也强不到什么地方去。 那些身材魁梧的家丁们用来欺负欺负百姓倒还成,但面对李牧麾下这些训练有素的甲兵,便一个个都成了待宰的羔羊,不消半刻钟,陈家便被李牧完全控制住。 通过逼问的手段,李牧撬开了陈家的银库,将里面积蓄十几年的家产全部席卷一空。 眼下正准备离开,却恰巧碰到了这喝的醉醺醺的陈公子返家。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陈家,倒是真没有的罪过我,只不过你们有钱,而我恰好又缺钱罢了。”李牧听着陈公子那满是悲愤不甘的质问,只是微微一笑道:“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们,那也没什么理由。” “蚂蚁一般的小角色,想杀就杀喽。”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夜袭 听到这句话,陈少爷眉心狂跳,瞳孔紧缩。 一股极为强烈的愤怒感涌上心头。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曾说过王二牛夫妻只是路边的蚂蚁,随手便可捏死。 可如今,他在李牧眼中,同样是不起眼的、随手便可杀死的小角色! “老子可是陈家的大少爷……” 陈少爷在内心狂吼,呼吸变得急促,他从出生开始便受到无数人的敬畏尊崇,皆因为陈家的权势带来的光环,可现在,这种光环在眼前这些人眼中似乎形同虚设。 自己这堂堂大少爷,似乎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这才是令他最难忍受的羞辱。 “好汉,你们饶我一命吧。”突然,陈少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戚的哀求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要钱,大可以拿了银钱去离开,我绝不报官。” “我这条小命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就当我是个屁一样放过我吧!” 说罢,他将脑袋狠狠磕在地上,不断的磕头哀求着,样子异常凄惨。 李牧闻言缓缓伏下身子,轻声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是答的令我满意,我便放你一条命去。” “您说!”陈少爷闻言大喜过望。 “你打死那王家的妇人之前,她可曾也像这般哀求你?”李牧面无表情的问道。 陈少爷顿时愣住了。 “你……你怎会知晓……” 李牧当然知晓。 他今天下午进了清水县,由于暂时无事,便吩咐姜虎等人去和漕帮接头,接收战甲和兵器。 而他则一路在城中闲逛,恰逢县衙正在审案,便亲眼目睹了那颠倒黑白的一幕。 平心而论。 李牧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因为这如今这个年头,能够做到独善其身便已经不错了。 管闲事,便意味着可能要多招惹些麻烦。 昔日他孤身一人,又要保护李采薇,自然对一切都表现的无比漠然。 可生而为人,前世又曾经是华夏军人,李牧心中怎能没有那澎湃的热血? 昔日没有能力,便什么都不提。 而如今他麾下甲兵上千,在这洪州府内都可以横着走,自然可以更加随心所欲一些! 对于不平之事,他亦愿意拔刀相助! “回答我,她求了,还是没求?”李牧用染血的长刀轻轻拍打着他的脸,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你饶了,还是没饶?”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陈少爷似乎被吓傻了一般,只是呆呆的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哀求的话都没有继续说。 看着他这幅样子,李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轻笑了一声,开口道:“陈公子,闭眼。” “别……” 陈公子这才惊叫一声,慌忙举手想要抵挡。 但长刀落下,带起一簇血光! 伴随着咔嚓的骨骼断裂声。 陈公子两道手掌齐齐被斩断。 紧接着,他的咽喉处也浮现出一道血痕,大量带着气泡的鲜血狂涌而出,很快,他的尸体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血液在其身下汇聚成一大片。 …… 清水县令躺在自家宅邸暖阁之中,从怀中取出陈公子送给他的钱袋,清点了一下银两后露出笑容。 “老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旁边有名貌美的侍妾凑了过来,甜腻腻的笑着问道。 “今日打了场官司,陈家又给我送了八百两银子。”县令捋着小胡子,眼睛都笑的眯成了一条缝:“这陈家可真是财神爷,这些年,光靠着给他们家判案,就挣了一万多两银子!” 貌美侍妾也随声附和。 但她又迟疑片刻,有些忧虑道:“老爷,我觉得您最近还是收敛些较好,听说那黄巾教专门杀些贪官污吏,如今他们正在博阳府造.反,势力越来越大,若是有朝一日找到您的头上,那可就……” 县令闻言,眉心也慢慢拧起。 这些年来大齐朝廷昏庸,导致他们这些官吏们全都变着法的往自己兜里捞钱,朝廷上下皆是如此,也没有什么钦差来查。 可唯一让他们有些忌惮的,便是那凶名赫赫的黄巾教! 这个教派中都是一群疯子! “陆秀林带着的那群疯子,眼下应该是没有精力来管别的事,打起仗来难以分心……更何况,我大齐的军队岂是吃干饭的?”县令思虑一番后,又缓缓放下心来:“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黄巾教都会被剿灭一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黄巾教的余孽!” “不必担心!” 侍妾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只见她吹熄了蜡烛,宽衣解带,两人滚在床上缠绵了好一阵子,正要昏昏睡去之时,县令余光向窗外撇去,突然发现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县令顿时被吓的浑身冷汗直冒,当即怒声道:“来人!快来人!” 宅邸内,每夜本应有七八名衙役站岗守夜,可今日,无论他如何呼喊,都未能得到任何一声回应。 咣当! 一声爆响。 暖阁的大门被从外面暴力踢开。 只见几名蒙面大汉拎着刀闯了进来,月光下,他们掌中长刀反射着寒光。 而他们的眼神,比刀光更加冰冷! “你们是什么人?”县令抱着被子怒声道:“直到这是什么地方么?这里本老爷的官邸,我是清水县县令,七品的朝廷命官!” “你们深夜闯家,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县令不断出言威胁,而那貌美的侍妾却早已吓的连声尖叫。 为首的一名大汉走上前来,一掌将不断尖叫的女人打晕,顺手丢到了墙角中。 而瞧见这一幕,县令也被吓的咽了一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语气也不似方才那么强硬了,而是开口道:“诸位深夜闯家,定是有要事想要找我,请尽管开口,只要本官力所能及之事,定不推辞!” “县令大人倒是会见风使舵的很呐……”为首的那名大汉冷笑一声,随即便大刺刺坐在了床榻上,挠了挠头道:“不瞒大人说,我今天前来,确实有件事想要求大人帮忙。” “请讲。” “我想问大人借一样东西。”大汉道。 “什么东西?” “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房间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良久,县令才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干笑道:“壮士莫不是在开玩笑?” “我绝不开玩笑。”大汉顺手将刀搁在他的脖颈上,厉声道:“狗官,今日你在堂上审案,为何要颠倒黑白,那苦命的妇人落了个一尸两命,她丈夫只为了讨个公道,却被你诬告成了罪犯!” “你这等殃民的狗官,活在世上便是最大的罪行!” 县令浑身战栗,哀求道:“你……你们是王二牛的亲属?切莫冲动!如果诸位壮士对判罚结果不满意,本官明日升堂再判就是了,我会还王家夫妇一个公道的。” 但此话一出,那大汉非但没有放下刀,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猛然攥紧刀柄,笑声中竟然带着一丝凄惨:“公道?对于穷苦百姓而言,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而言?” “与其指望你们这些当官的能够主持正义,倒不如信手中的刀!” 今日公堂之上,王二牛将头磕破,声嘶力竭的哀求,却只换回了一句诬告,换来了几十大板的重罚。 而今夜,这大汉只是在县令面前拔出了刀,他便立刻改口要伸张正义。 这烂透的世代,公道,真的要靠自己的掌中刀要争取! “壮士,我可是朝廷七品命官,你若杀了我,必然麻烦缠身……你可要想清楚!”县令似乎瞧出这大汉眼眸中的杀意越发浓郁,当即便嘶声哀求着:“你若退走,我就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绝不追究!” “七品官?老子连五品官的儿子都杀过,你一个小小的县令,又算得了什么?”那大汉狞笑举刀,猛然一刀落下。 只见鲜血飚飞。 县令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几圈,落在了那大汉脚下。 啪! 大汉直接将其踢飞,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府邸。 …… 清水城城外。 李牧率领着一众甲士正在静静等待着。 “人还未齐吗?”他看了一眼天色,冲着姜虎问道:“马上就要到约定好的撤离时间了。” 姜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压低声音道:“石头……和几个兄弟还没回来。” “……”李牧皱了皱眉。 此次行动,他除了带上姜虎之外,还将上一次的大柱换成了石头。 但没想到对方一进了清水城后,直到晚上攻入陈家大院都没有露面,而现在更是到了马上撤离的时间,对方却依然不见踪影。 难道这小子在城中出了事? “再等一刻钟,若是还没影,就先带着其余兄弟先撤。”李牧知晓自己此番行动动静不小,不能一直在此地停留。 石头若是再不现身,他只能让其他人先撤回大龙山后再做打算,另行寻找。 正当一刻钟时间快要结束时,远处突然出现了几道人影。 紧接着,他们快步跑了过来,借着月光看过去,赫然正是石头和他麾下的几名士卒! “石头,你小子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牧哥儿等了你好久,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撤了!”姜虎见状迎了上去,用带着些责怪的语气问道。 而石头却是一言不发,径直来到李牧身前,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石头,你这是干什么?”姜虎见状愣了一下。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李牧知晓石头的性子,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东家,我把清水县令给杀了。”石头跪在地上,低着头,缓缓从口中说出这句话。 姜虎闻言愣住了。 “我知道杀官会惹麻烦,但……但我就是忍不住!”石头咬着牙,满脸泪痕,双拳紧紧的攥在一起道:“今天,我也在县衙外听到了那王家夫妻的判罚,那妇人……那妇人怀着孩子,就被陈家那个畜生给活活打死。” “那县令不干人事,王家那妇人死不瞑目!” 李牧顿时反应过来。 石头的妻子大莲,当初便是怀着孕被董源给打死了,而今日,他在公堂之上听说了此事,定然是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那惨死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 “东家,此事怪我没有思虑周全,上一次,我便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一次,我……我对不起你!” 石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这个平日里性格强硬的汉子,此时早已泪流满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断地认错。 “石头,起来。” 李牧语气温和,用力将他搀起,沉声道:“我何时说过怪你?” 石头一愣。 “你我是兄弟,既是兄弟,便要肝胆相照,当初我连五品官都不怕,现在区区一个七品官,又算的了什么?” 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气你做事之前不告诉我,若是途中遇到了危险,你叫我如何向其他弟兄交代!” 石头本以为自己私自行动,会引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臭骂和责罚,但没想到李牧却是这样一幅态度。 但李牧越是如此,他的心中便越是愧疚不安。 “东家,你还是打我一顿或者骂我几句吧……要不然我心里不舒服。”石头试探性的说道。 李牧闻言叹了口气。 石头此番私自行动,虽然事出有因,李牧并不想责罚他,可眼下已经不是昔日狩猎队的时期。 队伍中只有十几人,大家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即便是犯了错,也只是说笑两句便过去了。 眼下,他麾下有士卒上千,还专门定制了军规军纪,严格要求军队。 而石头和姜虎等人,都已经成为了军队中的高层,都是百夫长级别的将领,倘若他们带头违反军令而不受到惩罚,那么从今往后这军规军纪将会变成了一张没用的废纸,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军队氛围也将彻底崩溃。 “等回了大龙山,再让贾川按照军规来处罚吧。”李牧深吸了一口气:“石头,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最起码的信任是要有的!” “你怎么知道今天若是跟我说了要去杀那县令,我会不让你去呢?” 闻言,石头内心涌入一股暖流。 原来,被人无条件信任和支持,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 “东家,不,我……我也能叫你牧哥儿吗?”石头颤声开口:“你以后就是我亲大哥,我若再犯此类错误,你就亲手打死我!” 这么久以来,狩猎队中众兄弟对李牧的称呼也各不相同。 姜虎,贾川等三人一直都是称呼他为牧哥儿。 而其他像大柱、石头等人则称呼他为东家。 “咱们一起都死过好几次了,区区一个称呼,自然是随你们怎么叫都行。”李牧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开口道:“只不过你这句话我可是记住了,下次再犯此等错误,我定饶不了你。”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该撤了!”姜虎见两人谈完,当即便招呼人上马。 随着马鞭抽动,这支全副武装的劫掠队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 回到大龙山后,李牧便清点了一下从陈家劫掠而来的财富。 作为清水县首屈一指的大户,陈家的财富一点都不比狼鹰堂要少,但大部分却都是些珠宝、银票,现银的数量却只有两三万。 李牧命人将这些东西全都送入城中的典当行兑换成现银。 用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会乱起来,到时候,珠宝之类的东西自然比不上银子来的更加方便实用。 而石头回了军营后,也在全军士卒的面前,主动要求接受违反军规的惩罚。 寒冬腊月之际,他硬着赤裸着上身挨了三十鞭,直到打的遍体鳞伤,两次晕厥了过去! 军营中用的刑鞭可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一种麻绳内绑着铁荆棘的特制刑具,一鞭子落在身上便能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 三十鞭下去,石头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从这天后,军营中的军纪变得更加严明,士卒们见连石头这种百夫长、李牧手下的核心弟兄犯了错,依然会受到惩罚后,内心对其又多了几分敬畏和尊崇。 军营之中,要的便是赏罚分明。 若是双重标准,那么时间一久,将领便会在士卒心中失去威信。 “石头这小子虽然莽撞了些,但还是很忠心的,他主动要求在全军面前受刑,就是舍弃自己的脸面,来给你增加威信。” 姜虎看着血淋淋的受刑台,有些感慨的冲着李牧道:“经此一事,军中怕是再也无人胆敢犯那禁令之错。” “去把二拐叔请来,给石头好好诊治一番,寒冬腊月的,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李牧心中对这个兄弟颇为同情。 他们的势力日渐扩大,昔日那些穷苦出身的弟兄们,此时都带着家眷过上了好日子,唯独石头……如今却落得个孤身一人。 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恐怕也莫过于此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镇南王 寒冬腊月之际,他硬着赤裸着上身挨了三十鞭,直到打的遍体鳞伤,两次晕厥了过去! 军营中用的刑鞭可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一种麻绳内绑着铁荆棘的特制刑具,一鞭子落在身上便能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 三十鞭下去,石头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从这天后,军营中的军纪变得更加严明,士卒们见连石头这种百夫长、李牧手下的核心弟兄犯了错,依然会受到惩罚后,内心对其又多了几分敬畏和尊崇。 军营之中,要的便是赏罚分明。 若是双重标准,那么时间一久,将领便会在士卒心中失去威信。 “石头这小子虽然莽撞了些,但还是很忠心的,他主动要求在全军面前受刑,就是舍弃自己的脸面,来给你增加威信。” 姜虎看着血淋淋的受刑台,有些感慨的冲着李牧道:“经此一事,军中怕是再也无人胆敢犯那禁令之错。” “去把二拐叔请来,给石头好好诊治一番,寒冬腊月的,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李牧心中对这个兄弟颇为同情。 他们的势力日渐扩大,昔日那些穷苦出身的弟兄们,此时都带着家眷过上了好日子,唯独石头……如今却落得个孤身一人。 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恐怕也莫过于此了。 对于石头的遭遇,李牧虽然颇为同情,但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去改变,只能寄托希望于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 很快,清水县令的死讯在洪州府掀起了一场风波。 石头杀他的时候,还特意在现场留下了一条染血的黄巾,这是黄巾教一贯的做法,目的自然是为了引得祸水东流。 反正黄巾教已经满身罪行,完全不在乎再多背上几条人命。 在这一点上可以看出,石头显然并未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还玩了这么一手花活…… 陈家被劫杀,连带着一名县令都死于非命,此事惊动了洪州府刚上任的知府大人,这位武将派系出身的官员勃然大怒,派出了麾下许多差官亲赴凶案现场进行了调查。 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首先是李牧等人动手时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了任何痕迹,再然后便是石头留下的黄巾,倒真是误导了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差官。 他们从内心竟然也有七八分相信此事真的是黄巾教所为。 毕竟昔日死在陆秀林手中的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财主,加在一起的数量早已超过百人。 虽然如今黄巾教的大部队都在博阳府造.反,但……谁能保证其他州府没有散落着那些偷偷信仰他们的人? 调查无果后,知府大人只能按照“反贼劫杀”的结论,在卷宗中写下了自己的认定,将此案了结。 可就在当天下午,泗水县县令便急匆匆赶到府台衙门,求见了知府大人。 “府台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泗水县令恭敬跪地,语气却极为急促的开口道:“那清水县一案绝非黄巾贼所为,还望大人明察。” 洪州知府闻言皱了皱眉。 他已经在卷宗上签了字,可眼下这位下属却跳了出来声称此案另有内情? “刘大人请起吧。” 自从丁知府被董大人连累倒台之后,洪州府便由这位武将派系出身的孙大人一手掌管。 他上位后,便将洪州府内几名原本死忠文官的县令整治了一遍。 而泗水县令自然也没逃过一劫。 但他的反应还算快,眼见在洪州府文官一脉倒了台,他便立刻改换门庭,向自己的新主子送礼表忠心,如今也已经成为了这位孙知府手下忠心耿耿的走狗了。 “你说此案非黄巾贼所为,那凶手究竟是谁?” 孙知府轻声开口问道。 “虽无确切证据,但十有八九是安平的李牧!”泗水县令斩钉截铁的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孙知府端起茶杯的动作顿时一愣。 “李牧?安平的那个猎户,当初杀了董宝丰儿子的那支猎队头子?”他声音有些诧异的问道。 “正是此人!”泗水县令当即添油加醋的说道:“数日前,我泗水县也有一家帮派深夜遭到劫杀,死伤四五十余人,帮中财物尽数被抢,下官询问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说凶手正是这李牧。” “为此,下官还曾亲自去了一趟安平,可……可最终苦于无有真凭实据,又因为安平县令曹养义处处阻拦,这才让那李牧依然逍遥法外。” 泗水县令一边说着,嘴角也慢慢露出冷笑。 你曹养义不是硬要护着李牧吗? 我自然是动不了你,可知府大人就不一样了! 你还敢跟顶头上司对着干? “……”孙知府闻言,表情有些古怪,却是一言不发。 泗水县令则想要趁热打铁,继续告状道:“下官还听说,那李牧带领着一群贼寇,皆身着甲胄、携带弓箭长矛等违禁之物,大齐律法中有明确记载,但凡民间百姓未经许可擅用此物,便是抄家砍头的罪过。” “而今他又杀了一名县令!此獠若不除去,未来说不定还会做出何等丧心病狂之事啊!” 沉默。 静。 泗水县令的话讲完,却突然发现气氛有些古怪。 他原以为听了这番话,自己这位顶头上司便会勃然大怒,当即便发兵去安平抓人。 但没想到对方却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动怒之意。 孙知府只是坐在那里喝茶。 过了良久,他才放下茶杯,轻叹了口气道:“刘大人,你知不知道此案的卷宗,本官已经定性封档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这个时候,是存心想让本官难堪吗?” 案件的卷宗一旦封档,若是再拆开修改,便等同于翻案。 而当初做出判决的官员自然也会受到连累。 “本官才刚刚上任不久,若是犯了错案之罪,朝堂之上怕是会有不少人抓着这个把柄来做文章。”孙知府慢条斯理的开口,缓缓翘起二郎腿,冲着泗水县令似笑非笑的问道: “刘大人,你说究竟是真相重要,还是本官的前途重要呢?” 泗水县令愣住了。 “李牧此人,本官虽然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但若是没有他,本官现在也坐不到这个知府的位置上,说起来,我倒是应该感谢感谢他。”孙知府没有理会泗水县令的反应,而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至于他麾下私穿甲胄,携带违禁兵器之事……刘大人,你最好还是将它给忘了,否则对你绝对没什么好处。” 看着顶头上司露出的古怪笑容,泗水县令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李牧…… 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居然连这位新上任的知府都对其如此忌惮? “下官……下官明白。” 停顿了三四息之后,泗水县令额头冷汗直冒,“若无其他事的话,那下官就不打扰府台大人了。” “去吧。”知府挥了挥手。 泗水县令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府台衙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孙知府嗤笑了一声。 他虽未跟李牧接触过,但却也听霍云峰、刘纪两人提过此人,知晓对方当初在安平城外便可指挥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背景绝对不像表面上显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在这片地界上,除了统军衙门,还有谁有这个实力? 自然是镇南王府! “这李牧,定是镇南王府麾下的人……否则怎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拥有此等势力?”孙知府深吸了一口气,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只是他劫掠帮派大户,倒是可以理解,镇南王府最近一直在招兵买马,自然缺乏银钱。” “可那清水县令又怎么得罪了这位王爷,被暗杀在自家宅邸之中?”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 正在安平的李牧还不知道,自己借着镇南王的名头再次渡过一次麻烦。 而与此同时,齐州府镇南王府内,一名年过半百却依然精神抖擞的中年男子却突然打了几个喷嚏。 “爹,近来天寒,你多加件衣裳。”萧瑜站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第二百五十九章 计划 待到将从陈家劫掠而来的大部分珠宝都卖为银子后,时间已经来到正月初十。 由于李牧等人的名号已经在安平成为比秦蝎虎更响的存在,所以那些一向喜欢压价的当铺、珠宝铺子给出的收购价格很公道,而后经过统计,陈家的家产共有十七万两,比狼鹰堂也仅仅只少了一丢丢罢了。 一连劫掠了两家大户,李牧此时的腰包算是彻彻底底的鼓了起来。 但他并未被兴奋冲昏头脑,而是立刻找来了贾川、陈鹤松等人商议,并且做出了一系列的计划。 眼下时局动荡,虽然大龙山内的城庄已经修建完毕,但里面的配套设置和日常消耗之物却还没有配齐。 倘若将来有一日外敌真的打入大齐,他们想要依靠城庄的高墙固守,物资,便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现在手头上能够动用的白银将近五十万,我准备拿出三十万来,大规模购置铁、棉花、麻布和盐巴粮食。”李牧冲着众人开口,语气颇为凝重:“另外通知下去,叫那些士卒们都把自己的家人唤来,搬迁到城庄中来居住。” 一支千人的队伍,单单后勤所需的人员都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而若是临时再招募些后勤民夫已然是来不及的。 李牧让那些士卒们将家人一起搬入城庄中,一是可以直接雇佣他们充当后勤人员来做工;二,则也是为了解决士卒们的后顾之忧,将他们和城庄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 若是将来有外敌入侵,士卒们就算是为了保护城内的亲人,也会拼死战斗到最后一刻。 “好,我马上去办!”贾川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城庄内的民房亦已经修建完毕,受面积的限制,这些民房虽然大部分都是些小屋,但也足以遮风挡雨。 士卒们大部分都是穷苦到没有出路的人家,他们在乡下的宅子许多都破的不像样子,漏风漏雨都是普遍现象。 搬入城庄中,环境可要比昔日在乡下好得多! “待到那些家眷们搬入城中后,还需要调查一下他们都懂得什么技艺,比如纺织、烹煮、饲养牲口之类,按照每个人的长处给他们做出分工。”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继续说道: “另外军规之中还要定上一条奖励制度。” “若是谁在训练、对敌中表现出色,除了军中的职务可以得到晋升之外,每个月分给家眷的粮米棉布数量也会相应增加。” 李牧将自己昨晚熬了一整夜制定出来的想法说给众人听。 这样一来,便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励士兵们的上进心和竞争意识。 他要所有人知道,在这支军队中只要表现出色便可以获得一切,钱、粮、包括家眷都可以享受比旁人更高的待遇。 这便是后世常说的狼性文化。 强则强,弱便被淘汰! 士卒的表现,决定了一家人在城庄中的地位。 说完了军队的事,李牧又将购买粮食的事交代了一遍。 这个冬天天气冷的异常,恐怕会有许多庄稼没能熬过这个冬季,在田地中成了死苗。 今年粮食的价格定然会疯涨。 “买粮食的时候,以稻米、高粱为主,但若是它们价格太高的话,像大豆、谷面之类的亦可以作为替代,总之只要有货源、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有多少要多少。”李牧沉声道。 囤货的目的,便是为了应对将来有可能出现的粮荒。 在华夏历史上,因为粮荒而闹出的人间惨剧可太多了,在生死威胁前,任何食物的口感都不重要,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就行。 昔日史书上记载,灾民甚至吃树皮草根观音土,甚至是……人! “我马上去跟漕帮通气。”陈鹤松语言极为干练的应承道。 自从加入了李牧麾下后,这位昔日水仙楼的二掌柜也摇身一变,彻底成为了整个团队中的大管家,主管着所有的钱财和生意。 一开始,姜虎等人还有些不信任他。 但这段时间以来,经由陈鹤松手的生意和钱财众多,但每一笔账目都是清清楚楚,哪怕是一文钱都没有出现纰漏。 这一表现,也彻底让众人对他的能力信服。 “漕帮……”李牧摸了摸眉心,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 虽然他们刚入城时和范文斌的妹子闹出了些不愉快,但后来的几次事件,漕帮已经被他视为了最亲近的合作伙伴。 辣椒油膏和三月春的生意,一直由漕帮经手。 而李牧想要购买什么物资,也都是漕帮去周边的县城、州府采购。 双方的关系已经并非普通生意伙伴。 “若是将来蛮人铁蹄真的闯入安平,范文斌和漕帮,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李牧在心中默然自语。 第二百六十章 卧牛山,威虎寨 事实上自从狼鹰堂总坛和陈家被劫杀后,这几日来泗水县、清水县已经有不少商户举家搬迁到了安平。 如今这年头百姓们生存异常艰难,做生意的商户也不例外,除了要缴纳巨额的税银之外,还要向当地的帮派地头蛇上贡。 稍有反抗,便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毒打折磨。 而李牧自从在安平城中站稳脚跟之后,从未做过欺行霸市之事。 作为李牧的合作伙伴范文斌也知道他的性子,知晓他是穷苦人家出身,最讨厌那种仗势欺人的勾当,故此漕帮代替马帮成为安平第一大帮派后,他也一直在约束手下,只是做些本分的生意罢了。 自然界中,就算是野兽也会自己寻找生存环境更好的地方迁移,更何况是人? 李牧灭杀狼鹰总坛和陈家之事,虽然官方并未查到真凭实据,但民间却早已流传开来,许多人都在暗中感激,称赞他的功德,甚至将他和陆秀林相提并论。 商户们在当地备受欺压,如今得到了这样的消息,许多人当即便狠了狠心,舍弃了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家乡,带着全家人跑到安平来落户! 至少在这里他们不必担心安危问题。 面对这种情况,李牧和曹养义自然是十分乐意,安平城内人越多、市面越是繁华,他们能够赚到的银子也就越多。 养名的好处已经慢慢的体现了出来。 “卧牛山在临安县,山头上聚集了一群落草为寇的山匪,自称个威虎寨,寨中有大小贼众两百余人,靠着劫掠来往行人的货队为生、偶尔也去山下抢劫村镇,当地人对此早已苦不堪言。”李牧将早已打探到的消息说给贾川和姜虎道: “当地官府也曾组织过剿匪,但这群山匪却仗着对地势的熟悉多次逃脱,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威虎寨共有三位当家,再加上寨中大大小小的喽啰们一起,悬赏金也不到一万两银子。 攻伐他们似乎并不是一个性价比太高的选择。 但除了钱之外,练兵亦是件很重要的任务,历史上那些能够青史留名的悍勇军队,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炼无数次出来的? “若是我们能够将威虎寨连根拔起,其声望在洪州府定然能再次拔高一筹,便会有更多有才干者前来投奔。”李牧开口。 古往今来,但凡能够吸引别人追随之主,必然是有独特个人魅力亦或者是做过名扬天下之事。 比如曹丞相,在刺杀董卓之前只是大汉朝的一名不大不小的官吏,在天下众多大人物之间并不起眼,可随着他孤身入宫刺杀董卓后便立刻名扬四海,而后不仅得到了陈宫舍弃县令之位的追随,还迅速在麾下聚集了许多慕名而来的兵卒、能臣良将。 又比如张角,他未曾起兵反抗大汉之前,便已经带领徒众们广施善缘、为灾民们治病发粮,其大贤良师的名字在百姓口中口口相传,故此后来起兵时才能一呼百应,短时间内竟然拉起了几十万人的队伍。 “威虎寨的山匪们狡诈,多次从官府手中逃脱,想要将他们一举歼灭,需要制定一个缜密的计划……” 贾川闻言点头,他颇为认可李牧的见解,立刻便开始做出了行动前的布置。 几人谈论了一盏茶时间,将计划和细节讨论完毕后,便各自分散去着手准备去了。 …… 寒风呼啸。 陡峭的山壁上尽是些怪石嶙峋,连枯草都没有几根,看上去异常荒凉。 “哈切……” 一名身着破袄,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俯卧在山壁后,借着石头遮挡着自己的身形,一边还在嘀嘀咕咕的抱怨着:“大当家也真是的,如今这才刚过了年,许多地方的商铺都还未开张,怎么可能会有货队从这里经过?” “这大冷的天,他在寨中搂着娘们儿睡觉,倒叫咱们来吹冷风!” 旁边还有十几名装扮差不多的山匪,以同样的姿势蹲在那里,闻言也纷纷抱怨:“是啊,这他娘鬼天气冷的快要冻死人了。” “我去捡些干柴来生堆火取取暖,顺便烤点饼子吃。” “我跟你一起去……” 几名山匪正准备起身,突然,远处传来几道嘹亮的哨响,宛若某种鸟类的啼叫之声。 他们瞬间警觉,迅速将身子压低。 这是山匪之间的讯号,只有在发现“猎物”时才会吹响。 只见众匪们抬头向前看去,在数百米外的山岩后同样有一伙同伴埋伏在那里,方才的信号正是他们传出。 “三声哨,这是来了一只大肥羊?” 刀疤脸查了查哨声的数量,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压低声音冲着众人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若是谁出了岔子,让这头肥羊给逃了,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这年头山匪的买卖也不好干。 可能需要数日甚至数十日才能碰到一支商队。 如今威虎寨中所剩的粮食银钱已经不多,再不开张,他们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众匪徒们也知晓轻重,当即便伏下身子,将身形完全藏在岩石后面。 不多时,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一道若有若无的骡铃声从山道尽头传来,只见那个方向缓缓有一支马队现身。 马队共有马车十二台,后面的货物用毡布盖的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而随行的护卫人员和车夫共有二十多人。 “看样子他们拉的货定然价值不菲,若是些粮食布匹,何须藏的如此严密?”刀疤脸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有些加快,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容变的逐渐狰狞起来:“莫非是金银古董?还是珠宝玉器?” 不单是他,就连旁边埋伏的其他山匪们,眼神中一个个都透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正在猜测着那马车内的货物究竟为何物时,车队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的山道上,此时横七竖八挡着四五棵大树,挡住了马队的前行的去路。 用石头、树木拦道,这是山匪们的惯用手段。 见状,一名看样子像是为首的护卫走了出来,扯着嗓子冲着山间喊道: “在下乃城南镖局镖师王大仁,听闻此地乃是威虎寨的地盘,今日在下途经此地,愿与诸位好汉结好,拿出二百两银作为买路钱!” “还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山贼 二百两! 一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几名山匪们的精神顿时为之一震。 “嚯,这群走镖的倒是挺懂规矩,出手也大方,二百两银子能买不少粮食酒肉,够咱们弟兄们过几天好日子了。” “是啊,看他们这么知趣,咱们就拿了钱把路让开吧……” “这大冷的天儿,拿了银子就能回山寨暖和暖和了!” 这些山匪们虽然在卧牛山落草为寇,干的是杀人越货、拦路抢劫的勾当,但平心而论,他们自然也是不愿意和别人打生打死的。 毕竟刀剑无眼。 山匪们劫道被反杀的事也不在少数。 若是有可以不动手便能拿钱的好买卖,何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刀子? “都他娘给我闭嘴!” 就在此时,刀疤脸却突然冷喝了一声,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东西,知道个屁?这城南镖局我听说过,里面的镖头都是些银样镴枪头,没几个有真本事的……况且他们此次出手这么大方,说明保的镖价值肯定更高。” 刀疤脸目光中满是贪婪之色。 昔日也曾有不少商队经过此地时,面对劫道之举主动开出买路钱,但大部分都只是二三十两罢了。 而眼下这支镖局居然开出了将近十倍的价码…… 足以说明两件事。 一,对方心虚,没有胆气对上威虎寨! 二,对方押送的货物价值极高,甚至可能超过万两! “那可是有可能价值万两的货物,若是咱们能够将其劫来,便算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刀疤脸压低声音,冲着自己身后的山匪们说道:“到时候,大当家定会破格将老子也提拔成当家,你们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威虎寨虽然只是一个土匪山寨,但里面却是等级分明。 三名当家和麾下的金刚们可以享用最多的物资,喝最好的酒,抢来的女人也是优先由他们挑选。 而没有职位的喽啰们,便只能捡他们的残羹剩饭来吃。 刀疤脸只是个辖管十几名弟兄的小头目,这些年来虽然憋着一口气想要往上爬,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今日,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说什么也不肯放过! 手下们闻言,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疤脸哥,俺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富贵险中求!” “干完这一票,以后咱们在山寨中也能先挑女人玩了,嘿嘿!” 众山匪们龇牙咧嘴的笑着,眼神中之前的犹豫不定,此时全都被贪婪和欲望替代。 见他们已经被说动,刀疤脸嘴角露出狞笑,招呼道:“你们听我安排,一会儿……” 山道上。 一身镖师打扮的贾川裹了裹棉衣,见山间久久没有回应,便再次扯着嗓子重复了一下方才的话,并从怀中取出钱袋在空中晃了晃。 “怎么没有动静,莫非情报出错?” 贾川皱了皱眉头。 他不经意间抬头向天空看去。 只见在山顶云层之中,有一道通体雪白的矫捷身影正在快速穿梭着,赫然便是猎鹰小白龙。 决定对威虎寨动手之前,李牧便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这群山匪和狼鹰堂、陈家不同,后者居住在城中,其总坛和家宅只需要一打听便可知道位置,而威虎寨位于卧牛山中,这里地势陡峭、山道繁杂,且路上有多处山匪的哨岗。 想要悄无声息的摸到山寨老巢,简直是痴人做梦。 就算李牧把麾下的千余士卒全部调来选择强攻,但对方亦可借助山道狭窄陡峭这个天险,来限制骑兵的行动,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投掷滚木、落石和箭矢,最终即便能够灭掉山匪,李牧也要元气大伤。 所以众人才想出这样一个方法。 伪装成过路的镖局队伍来勾引对方上钩。 而有小白龙在,山匪们的伪装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早在半个时辰前,李牧便已经知晓了他们埋伏在此地,就连人数都一清二楚。 作为宝箱产出的生灵,小白龙和熊罴都拥有远超同类的智慧,简单的交流自然不在话下。 就在贾川疑惑小白龙传递的情报是否有误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十几名山匪大刺刺的从两侧山壁上小跑了下来,他们掌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大刀、有自制的长矛,还有斧头和锤,虽然身上的衣裳看上去破破烂烂,但神情却都是凶神恶煞、狰狞可怖的模样。 “敢问诸位可是威虎寨的弟兄?”贾川见正主出现,顿时清了清嗓子颇为认真的问道。 “不错!老子正是威虎寨十二头目之一的疤脸儿!”刀疤脸肩抗大刀,大刺刺的坐在路中央的树干上,颇有一股子江湖豪侠的味道,“你们这些镖师倒是懂些规矩,知晓从此地经过要孝敬谁。” “你们方才的话我听到了,把钱袋搁下,我放你们一条路走。” 贾川闻言面露喜色,抱拳道:“在下素闻威虎寨的好汉个个义薄云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他便将掌中钱袋恭恭敬敬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只见一名山匪跑来清点了一下银两的数量,确定无误后,这才冲着刀疤脸比了个手势。 哗啦!哗啦! 刀疤脸掂量着掌中的钱袋,脸上露出古怪笑容,他站起身来缓声道:“既然你们如此识相,那老子就……” “再送你们一程!” 刀疤脸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杀气十足。 而随着他这声怒吼,只见身后的十几名山匪顿时宛若疯狗般嘶吼着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贾川等人后方山道上,也出现了数名同样打扮的山贼,将前后都堵的死死的! “果然,山贼是没什么信用可言的。” 贾川冷笑了一声。 见山贼们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他索性也不装了,径直从旁边的马车上抽出一杆精铁长矛,沉声道:“听我号令,活捉这群贼人,不许放跑一个!” “反抗激烈者,腰斩裂尸!”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只见那些被毡布盖的严严实实的马车上,此时竟有一个个全副武装的甲士接连跳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 李牧的要求,演戏 眨眼间,十几台马车上竟跳下来四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兵,他们掌中钢刀寒光四射,甲衣在阳光反射下熠熠生辉。 看到这一幕,正在狞笑着向前冲杀过来的刀疤脸,瞳孔骤然紧缩! “干他娘!停,快停下啊!” 刀疤脸表情由狂喜变得惊愕、再由惊愕变成惊恐! 方才这支“商队”共有车夫护卫二十余人,再加上从车厢内跳出来的四十多名甲士,此时人数高达七十左右。 而且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装备精良,掌中钢刀长矛一看便知不是粗制滥造的凡品。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是个陷阱! 几乎是在看见那群甲士的瞬息之间,刀疤脸便已经想通了一切。 但已经晚了。 伴随着贾川的一声令下,几十名如狼似虎般的甲士迎面便扑了过去,刚一照面,便瞬间将最前方的数名山匪打翻在地。 咔嚓! 嘭! 骨骼断裂的声音和肉体遭受重击的声音交相辉映,山匪们骨断筋折,顿时惨叫连连。 经过数次实战的训练,如今这些士卒们无论是出手精准度还是狠辣程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他们以掌中钢刀架住山匪们的劈砍,反手便是重拳、肘击便生生砸在对方小腹与咽喉位置,只消三拳两脚就将这些匪贼打的晕头转向,倒地不起。 若不是方才贾川有令要生擒这群人,恐怕一个照面下去,甲士们便足以将其斩杀殆尽! 这根本不是一场实力相当的对决,而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跑啊!” “快回山寨报信,有官兵上山来了!” 眼见这一幕,刀疤脸和余下几名尚未来得及和甲士们交上手的山匪顿时浑身冰冷,他们虽然在卧牛山占山为王多年,但心中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在围剿下平安无事,主要靠的便是对地势的熟悉和天险的优势罢了。 若是真要凭本事和守军硬碰硬,绝对毫无胜算。 一头老狼若是碰到了豹、猿,或许还可周旋一二,可若是碰到了猛虎,那便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了。 刀疤脸感觉自己双腿有些发软。 本以为自己碰到了一只肥羊,没想到羊皮下却是一头獠牙森森的猛兽。 这哪里是什么满载货物的商队,根本就是一场精心针对他们的圈套陷阱! “跑,分头跑。” 刀疤脸倒是极为果断,看着自家十几名弟兄被干脆利落的收拾掉了,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当即便招呼着余下山匪们四散而逃。 而他本人更是健步如飞,三步并做两步便跳到满是崎岖山石的崖壁上,手脚并用便向上攀爬而去。 此地山势陡峭,只要能够攀上山壁,那任凭贾川等人再如何勇猛也绝对追不上他! “呼哧!呼哧……” 刀疤脸喘着粗气,顾不上掌心被山石磨的生疼,眼看就要爬到数米高的崖顶。 就在此时,一道乌光从后方飞来,带着刺耳尖啸声顺着他的脸擦过去,瞬间钉入山壁之中。 他只感觉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一滴温热的血液从擦伤处浮现,缓缓滴落下来。 直到此时,刀疤脸才看清那道乌光竟然是一根长箭,箭头刺入山石之中,带着羽毛的尾端还在不断颤抖着。 “你的身手倒是蛮不错的……” 只听一个充满玩味之意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刀疤脸脖颈僵硬的转过头,瞧见一名“马夫”此时正拎着一柄长弓,缓缓从箭筒中取出一支新的羽箭瞄准了过来,轻声道:“ “要不咱俩打个赌,就赌我这下一箭能不能射中你的脑袋。” “我输了,便放你走。” “你输了,生死自负!” 此时,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山匪,那些刚才跟他一起冲锋的弟兄们,此时都像是死狗般倒在尘土中哼哼唧唧。 仅有几个没受伤的,也丢掉了武器,以极为屈辱的姿势跪倒在地,一动都不敢动。 刀疤脸喉结上下蠕动着。 他偷眼看了看那支擦着自己脸飞过去的箭,只见它没入山石足有三寸,力道之大,就连硬木做的箭杆上也被震的满是裂痕。 若是这一箭落在自己头上…… 刀疤脸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他面前。 逃? 还是投降? 扑棱棱! 天空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 只见一头通体雪白的鹰隼从天而降,直直的落在悬崖山壁旁,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刀疤脸。 那锋利的利爪和钢勾般的尖喙在阳光下,似乎泛着某种钢铁般的颜色。 鹰隼歪着头,眼眸中透露着一种戏弄猎物般的蔑视,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 刀疤脸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若自己此时有什么异动,这头猛禽一定会扑上来啄瞎自己的眼睛。 “爷,爷爷!我就是个小喽啰,哪敢跟您打赌?” 电光火石之间,刀疤脸迅速在内心做出了决断,他当即连滚带爬的从爬了多半的山壁上滑了下来,满脸讨好的笑意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歉道:“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各位军爷,还望军爷们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见状,“马夫”李牧收起长弓大笑了起来。 “你这山贼倒是会见风使舵,脑子活泛,我喜欢。” “想活命倒也简单,只不过你要替我们做件事。” 刀疤脸方才听到贾川下令要活捉自己等人,心中便已经有了些许猜测,此时听到李牧再次开口,当即便立刻说道:“请您吩咐,只要小的能够办得到,哪怕上刀山下火海都成!” 李牧闻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伏下身子,压低声音道:“上刀山下火海倒不至于,只不过是要你们配合演场戏,若是演的好,我非但不杀你们,还要破例将你们纳入麾下,成为正式的军卒。” 刀疤脸一听,眼睛中顿时露出兴奋到难以自抑的神光。 这年头,若是有好出路谁愿意落草为寇? 若能够进入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中,前途不比自己在山中劫道来的好? “我愿意!”他强压着兴奋之意,点头如捣蒜一般:“具体怎么做,请您吩咐吧。” 眼见这小子对威虎寨也没什么忠心可言,李牧呵呵一笑,轻声道:“我要你们装作劫镖成功,将这支车队和甲士们运送到山中老巢中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进山 卧牛山道路崎岖,威虎寨又位于山中腹地,一路上山贼们的岗哨众多,强行带兵攻入的难度极大。 可若是由山匪们带路而行,装作被俘虏的肉票和货镖,那便可以一路畅通无阻了! “您……您是要把我们山寨的弟兄都一网打尽?” 刀疤脸声音有些颤抖。 听到李牧的要求,他的心情又瞬间跌落谷底,只觉得浑身发寒。 在威虎寨落草多年,刀疤脸自然很清楚山寨内的规矩,若是敢于里通外敌、背叛兄弟者,下场便是被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你舍不得?”李牧身子斜靠在马车上,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嗤笑:“你举得自己区区一个贼寇,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看重的东西?” “你若想活命,唯一的选择便是帮我将这威虎寨一网打尽,将贼首们擒获斩杀,到时候,我还可论功行赏,招收你在军中当个伍长什长乃至百夫长!” “否则……” 李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突然搭弓射箭,一箭精准无误的刺入旁边某位跪倒在地的山匪咽喉中! 刹那间,只见鲜血四溅。 那山匪瞪大了眼睛,满脸哀求与不甘,身子软软的瘫倒在地,很快便失去了生息。 刀疤脸见状头皮像是炸开了一般。 眼前这群家伙绝对是群杀人如麻的狠角色,谈笑之间便送人上了西天,神情淡然的就像是捏死了一只鸡仔般。 “这里有将近二十人,你若不同意,那么这个机会就是别人的了。”李牧指了指其余那些面色无比惊恐的山匪,似笑非笑的冲着刀疤脸催促道:“我给你十息时间考虑。” 刀疤脸呼吸急促。 这并不是一个太难以抉择的问题。 配合李牧剿灭了威虎寨,那便可以平步青云,倘若败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死。 可若不配合,十息之后他便会身首异处! “军爷,我干!不就是把各位军爷带进威虎寨老巢么?我干!”刀疤脸只是短暂沉默了刹那,便已经做出了决断,当即做出一副义愤填膺之色道:“那威虎寨的几位当家不讲义气,每次劫掠都把好东西占了,只给我们留下残羹剩饭。” “若是办事不力,还总是遭到他们的打骂。” “我们早就不想跟着他们干了,今天您发话,我保证把活儿干的漂漂亮亮的!” 他一番话出口,余下那些山匪们纷纷随声附和。 倒是很识时务……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倒是不担心这些山贼们表面答应,等进了老巢之后再反水,毕竟自己现在掌握着遣将虎符,别说是一群山匪,就算是陷入上千名精兵强将的围攻下亦可反败为胜。 况且这刀疤脸方才见弟兄被击倒,当即便不带犹豫的转身就逃,从这一点上便可看出他绝非什么讲义气、有胆气的汉子。 李牧已经在他面前展露了自己的实力,也画出了一张令人疯狂的大饼。 只要对方脑子没什么大病,便没有理由出尔反尔。 …… 一刻钟后。 此地被清理干净,那些身着甲衣的士卒们重新上了车,用毛毡盖住了身形。 而贾川、李牧等人则放下了武器,在衣服上、脸上涂抹了些尘土血迹,装作一副狼狈不堪的战败模样,被二十余名山匪们押送着向山道深处走去。 越往卧牛山深处走,山道便越发的狭窄陡峭。 有些地方濒临悬崖,马车即便往里面靠到了极限,外面的轮子也几乎快要压到了悬崖边。 李牧侧目向下看了一眼。 只见悬崖高越近百米,且上下几乎没有任何缓坡,若是跌落下去绝无活命的可能。 即便胆大如贾川,此时也忍不住频频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牧哥儿,你是对的!这他娘卧牛山可比大龙山的地势险峻多了,进山的小道只有这两三条,只要在狭窄之地堆上石头路障,再有寥寥几人便可将此处守的宛若铁桶一般。”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难怪官府多次剿匪都以失败告终,这地方,就算是大齐最精锐的军队来了也只能干瞪眼。” 贾川的话虽然有夸张之嫌,但也不无道理。 从地势上来看,想要强攻剿灭威虎寨肯定要付出巨大代价,官府估计也是算计过剿匪的结果得不偿失后,这才选择了放弃。 这年代又没有直升机,又没有降落伞。 想要模仿智取威虎山的空降兵模式……也是无稽之谈。 他刚想要继续多说几句,却突然瞧见前方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堆木头山石堆成的路障,堵住了所有去路。 刀疤脸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笛哨吹响。 伴随着哨声响起,土堆后方出现几名身着棉衣、破旧铠甲的山匪,他们抬头瞧见刀疤脸和他身后的一支马队,眼睛当即就直了。 “疤脸老弟!” “他娘的,这支马队是你们劫来的?” 那几名山匪之中有个黑脸大汉满脸不可置信,用力揉了揉眼睛,脱口而出道:“我的老天爷,别的不说,单单就这十几匹马就值上几百两银子了!” “黑熊……咋样,羡慕吧?”疤脸见碰到了“自己人”,立刻便进入了状态,装作一副极为得意的样子拍着胸脯道:“我也没料到,就领着一帮弟兄在山下碰运气,结果就碰到了一只大肥羊。” “瞧,除了这十几车的货,还绑回来这么多肉票呢!” 疤脸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拍了拍贾川的脑袋,狞笑道:“这些人都是城南镖局的镖师,等带上山后便发个信给镖局,叫他们拿钱来赎人。” 黑脸大汉见状嫉妒的眼珠子都快要发绿了。 他呼吸变的越发粗重,一路小跑而来,伸出手便想要解开马车毛毡瞧瞧下面是什么东西。 李牧舔了舔嘴唇,眼神逐渐发冷。 而毛毡下,甲士们也握紧了掌中的兵刃。 就在此时,疤脸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脸色铁青道:“黑熊,你小子想干嘛?这是老子劫来的镖,你他娘想抢功,分一杯羹不成?” 第二百六十四章 映入眼帘的刀 黑熊被推的一个踉跄,脸色变得涨红,似乎有些恼怒:“疤脸,咱们一起在山寨中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说也该有点情分。” “你劫了镖、立了功,我瞧两眼都不成么?” 疤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山寨中劫道劫镖,旁的弟兄来翻看劫到的是粮食还是货物都是常有之事。 而此番自己的举动,是否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黑熊老弟,不是我抠门不讲义气,实在是这些镖物事关重大,价值不菲。”疤脸脑子反应倒也不慢,当即便挤出笑脸揽住黑熊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大当家发了话,若是谁能立下大功便可破例升与他结拜,成为四当家。” “我在寨中熬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机会,实在是不想出现任何闪失。” “这车镖物,是我们这些弟兄的前途。”疤脸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那些马车旁的山匪们,冲着黑熊道:“再者说,方才他们都已经清点过镖车内的货物数量,若是老弟你碰了镖车,结果回到山寨后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就算是这些小子监守自盗,那黑锅恐怕也得甩掉你身上不是?” 一番话下来,黑熊的脸色变得缓和了许多。 他在威虎寨中的地位本就和刀疤差不多,自然不可能以势压人、强行要对方打开毛毡清查,方才发怒只不过是感觉脸面上有些过不去罢了。 此时有了台阶,黑熊也乐的顺势走了下来。 “算了算了,老子也懒管这破事……省的招惹了疤脸大哥不高兴,以后当了四当家后再给我穿小鞋。”黑熊酸溜溜的嘲讽了一句,而后便冲着路障旁那些抻着脑袋的山匪们道:“赶紧把路清出来,让他们过去!” 闻言,李牧轻轻松了口气。 山匪们不敢耽搁,很快便将拦路的树和石头移开,车队再次前行。 一路上他们再次碰到了三四个拦路的岗哨,但都被疤脸以相同的说法搪塞了过去。 绕着崎岖狭窄的山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李牧才瞧见前方的山腰处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之处,那里坐落着十几间木头和石头搭建的屋所,外围还用粗木搭建围上了一圈篱笆围墙。 而大门口的石头上,则歪歪扭扭刻着“威虎寨”三个字。 “这里便是威虎寨的大本营,那外面的屋所是给我们这些人住的,当家和金刚们住在最里面的山洞中,抓来的肉票和财宝也都放在他们住的地方。”疤脸凑了过来,偷偷在李牧耳边开口说道:“军爷须得防备,大当家和二当家虽然颇为勇武,但最阴险毒辣的当属这三当家。” “这小子总有些阴招在身上,若是大意了,怕是要阴沟里翻船!” 疤脸自从决定给李牧带路后便已经算是上了贼船,如今他想要活命,便只能卖命为李牧效力,所以对威虎寨的信息几乎知无不言,宛若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个干净。 李牧活动了一下被冷风吹到有些发僵的脖颈,嘴角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是泡影罢了。 “叫他们打开寨门。” 李牧吩咐道。 只见疤脸吹响哨笛,很快,山寨门口的瞭望塔上便有人发现了他们。 “呦,是疤脸,这小子居然劫了一支马队回来?” “他娘的,他竟真有这样的运气!” “一二三四……一共十二台马车啊,这下子疤脸可发达了。” 伴随着马车隆隆碾压地面的声音,山寨内也有许多山匪闻声而来。 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谁能够一次性劫掠这么多货,疤脸此举无异于在山寨中投放了一个炸弹,立刻便引起了轰动。 众山匪们七手八脚的打开了寨门。 李牧和马队被迎了进来。 刚进了寨门,便有几十名臭烘烘的山匪围了过去,他们的眼神和之前拦路的黑熊等人一模一样,都是羡慕中带着嫉妒。 众人喧闹声震天。 很快,只见后面的山洞中有三名汉子并排走了出来。 最中间那个膀大腰圆,满脸青碴胡子,身上穿着一件老旧的大齐边军铠甲,豹头环眼,看上去颇为威猛。 左边那个光头锃亮,面相颇为凶狠,脸上还有道狰狞蛇形的刺青。 看到这两人的一刹那,李牧便已经在心中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穿甲者是大当家,外号“山枭”! 刺青的是二当家,外号“黑蛇”! 在进山寨之前,疤脸早已经将三名当家的外貌长相给众人说的清清楚楚。 李牧眼神再移。 在这三人中,右边那位三当家似乎最不起眼。 他身材瘦弱,长相也是平平无奇,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意,一点都不像个山匪的样子。 若是不知情者第一眼瞧见他,或许会以为他是个教书匠或是账房先生。 但疤脸之前的告诫,李牧却是没忘。 能够在一群彪悍残忍的山匪们做到三当家,且被众人如此忌惮的角色,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阿猫阿狗。 他眯起眼睛,眼神中闪烁着阴冷光芒。 若是一会儿打起来,必须先动手杀了此人! “都吵什么吵?滚开!” 大当家走出山洞,一眼便瞧见那满当当的十几辆马车,先是一愣,而后便狂喜大笑着迈步而来:“疤脸,你小子倒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你居然能够劫到这么多货?” “这都是借大当家的福!”疤脸闻言,立刻低眉顺眼的迎了过去。 “这拉车的可都是好马啊……”二当家也眼神发直了走了过来,连声称赞道:“能用得起这种马,拉的货物一定值不少钱。” 大当家闻言也反应过来,急忙催促道:“快把毡布打开让老子瞧瞧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几位当家请往近前些,这里面可都是些宝贝!”疤脸神秘兮兮的招呼。 闻言,就连那名三当家也被吸引,颇为感兴趣的来到马车前。 只见疤脸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动作缓慢的解开毛毡外的绳索,猛然将毡布掀开。 三名当家抻着脑袋向前看去。 下一刻,他们瞳孔紧缩。 映入眼帘的……是几把闪烁着寒光的、迎面刺过来的长刀! 第二百六十五章 图穷匕见 长刀如蛇,从毛毡布下猛刺而来。 刀身上映照的寒光晃在众山匪脸上,尚未临近,便令人毛骨悚然! “动手!” 李牧突然暴起,瞬间挣开绑在手腕上的绳索,从马车上抄起一柄长矛便冲着距离最近的山匪捅去。 而贾川等人动作也丝毫不慢,抓起武器便展开了砍杀。 他们身上的绳索经过特殊处理,打结处早就被偷偷割开了大半,根本没有约束力! 噗! 伴随着一道清晰的刀锋入肉声响起,那站在马车前的二当家胸口挨了一刀,当即便是惨叫着踉跄倒退,鲜血狂涌而出,瞬间便将衣衫染成了红色。 而疤脸眼眸中也是闪过怨恨狠厉,袖口一松,掌中便多出了一柄匕首。 他转身猛然扑向大当家,匕首高举,冲着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的脖颈便玩命捅去。 他引李牧等人进山寨,已经是彻底当了叛徒,为了自己小命着想,摆在面前的选择便只剩下了一个。 那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杀光这些昔日朝夕相处的兄弟! 用他们的命,来铺就自己的前途。 若是能够杀了大当家,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眼见那匕首来的凶狠无比,大当家慌忙之下躲闪不及,却怒吼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抓住匕首刀身,任凭锋刃将掌心割的鲜血淋漓却依然不敢松手。 “给老子死!” 疤脸面目狰狞,双臂发力将匕首一点一点往下压去。 “疤脸,你他娘敢反水?老子要拧了你的脑袋!”大当家愤怒嘶吼,脸颊上的肉都在不停颤抖着,一方面是因为掌心传来的剧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弟兄的背叛! “你能活下来再说吧。”疤脸冷笑。 若是平常时候让他和大当家死战,再给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可如今李牧麾下那群甲士已经皆冲了出来,宛若狼入羊群般杀入匪巢之中! 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对付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胜负会有什么悬念吗? 眼见那匕首距离自己咽喉越来越近,大当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怒吼一声后,双臂肌肉宛若虬龙般鼓起,生生将疤脸掌中那柄劣质匕首掰弯,并顺势抬腿一脚踢中他的小腹将其踹飞了出去。 疤脸狼狈不堪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刚想要爬起身来,脸色却突然一变哇哇狂吐了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大当家撒腿便向山洞内跑去。 方才包括他在内,这些山匪们觉得自己身处山寨内无需戒备,所以基本上都没有携带兵器,此时早已经被李牧的士卒们杀的狼狈逃窜。 短短几十息时间过去,地面上已经多出了十几具尸体! 李牧抬手挥矛,将一名持斧向自己冲来的山匪钉在墙上,而后目光在战团中巡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那位文人打扮般的三当家身上。 对方虽然脸色同样有些慌乱,但却没有其他人那么明显,脚步极快的向山洞内退去。 “这小子要逃?” 李牧并未忘记疤脸对此人的评价,当即持矛一指对方道:“将那人给我拿下。” 此话一出,数名士卒当即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 三当家脸色亦是大变。 眼见七八名甲士围攻过来,他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向前扬去,刹那间,便见一团白雾在空中炸开,伴随着山风迅速吹开。 “诶呦!” “娘的,是石灰?” “老子的眼睛看不见了……” 处于下风口的几名士卒躲闪不及,迎面被扑了满脸白灰,捂着眼睛痛骂不止。 而三当家反应极快,身子宛若游鱼般从包围圈的缺口中溜了出去。 余下几名尚未被石灰波及到的士卒刚想追,便见他身子一拧,几道乌光从袖口中飞了出来。 士卒脚步一顿。 当当当! 三道清脆的金铁交戈声响起。 伴随着乌光坠落在地,李牧才看清那竟然是三支小巧的袖箭,尖端锋利、还泛着蓝汪汪的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若不是士卒们穿着的铁甲将其挡下,恐怕落在身上便要性命不保! “暗器,石灰……娘们的手段,哼!” 贾川见状冷哼一声,一人一矛便冲了过去,一连挑飞了三四名山匪。 眼见那三当家即将逃入山洞之中,他左腿前伸,右臂后拉,整个身子好似变成了一张蓄满力的大弓,长矛瞄准三当家的背影投掷了出去。 长矛呼啸,带着刺耳破风声而去。 但那三当家背后好似长了眼睛,眼见要被刺中,却是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的避了过去。 长矛擦着他的肩头,竟将坚硬的石壁都钉出一个深坑! “这小子好像属兔子精的……看上去文文弱弱,逃命的本事可是一绝。”贾川一招失手老脸顿时涨红,骂骂咧咧的诅咒了几句,而后便招呼众人再次围向山洞。 三当家是李牧点名要拿下的人,别说逃进山洞内,就算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都非得抓到不可。 “弟兄们,都给老子杀!” 就在此时,方才逃回洞中取兵器的大当家、二当家却又去而复返,他们暴怒如虎,一人拎着硕大狼牙棒,一人扛着把沉重的朴刀,“把这些官兵杀个干净,老子重重有赏!” “一颗脑袋,赏银十两!” 两名山匪当家能够统辖这么多部下,自己定然也有些本事,原本乱成一团、四散奔逃的山匪们在看到他们两人加入之后竟然变得有序了许多,纷纷拉开了阵势和士卒都厮斗起来。 嘭! 大当家不顾掌心伤口,挥动狼牙棒向一名士卒砸了下来。 那士卒举矛横在身前抵挡,却不料对方力道极大,硬木矛杆被生生砸断,余力震的虎口都崩裂开来! “杀!” 二当家也勇猛异常,将朴刀挥舞的宛若旋风一般,周身三米几乎无人敢近身。 数名士卒想要冲杀过去,但皆被逼退。 “这两人使的都是边军中的战法,瞧大当家身上的旧甲,莫非这两个山贼头子是大齐军中出身?”贾川挑了挑眉毛。 这年头,大齐军中的日子不好过,有许多兵士都私下做了逃兵。 逃兵回不得家乡,怕被抓去治罪,便只能落草为寇为祸一方。 眼前这两人似乎也是如此。 第二百六十六章 藏宝图 “弓。” 李牧见这两名山贼头子勇武,士卒们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拿下他们,当即便从旁人手中接过弓来,将一支羽箭搭上拉成满月。 崩! 伴随着他双指一松。 箭矢化作一道黑影破空而至,精准无误的钉入二当家的大腿上! “啊!” 二当家一个踉跄,惨叫着半跪在地。 旁边几名士卒见状瞬间扑了过来。 但就在此时,一柄狼牙棒横空砸下,将他们逼退。 大当家宛若暴怒野牛般撞了过来,以破旧战甲硬抗了两三刀,一把将跪地的二当家搀起,道:“二弟,快起来!” “大……大哥。”二当家疼的浑身颤抖,他双目中满是血丝,紧握着掌中朴刀厉声道:“这群甲士绝非那些废物官兵,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快逃吧……我在这里为你断后。” “你说什么屁话?你我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我怎能抛弃你独自逃生?”大当家目眦欲裂,他转头看向李牧等人,冷声道:“你我兄弟今日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李牧看着两人这幅兄弟情深的样子,内心却没有什么动容。 他从箭筒中再次抽出一支长箭,瞄准那两名山匪当家,玩味道:“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感动的我都有些想要落泪了!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放下武器让你的喽啰们都投降,我可以留你们一条性命。” 此时,场面厮杀声不断。 在甲胄的加持下,士卒们对山匪们几乎形成了碾压式的打击。 虽然双方的人数有很大差距,但通过数次征伐后,李牧早已得出了一个结论。 兵,贵精不贵多。 在装备、战术和气势的全面超越之下,五六十名甲士想要解决这二三百名山匪极为轻松,胜利,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放你娘的屁,老子虽然不是什么硬骨头,但想要啃下来,也要崩掉你几颗牙。”大当家浑身是血,但却依然咬牙痛骂着。 李牧闻言嗤笑一声,笑道:“一个小山贼,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也不废话,径直松开弓弦。 那羽箭呼啸而去。 大当家瞳孔紧缩,将狼牙棒挥舞的宛若狂风一般,竟将那箭矢从空中砸落。 但还未等他露出喜色,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便接踵而至。 李牧、贾川和数名士卒皆已持弓。 密集的箭雨袭来。 大当家、二当家怒吼着左劈右砍,但依然挡不住这雨点般的攻击,短短数息之间,他们便已经身中数箭,踉跄倒地不起。 “当家的!” “大当家和二当家中箭了,咱们跑吧!” “这些王八蛋都穿的像铁王八,咱们的刀砍不破啊……” 眼见自家首领如此,其他山匪们顿时泄了气。 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者登时便四散而逃,有些则当场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开战不足一刻钟时间,威虎寨便已经被打残了。 “你们听着,投降不杀。” 李牧深吸一口气,冲着场间喊道:“若有继续反抗者,定斩不饶!” 此话一出,兵器坠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场间的尸体足有四五十,而剩下将近两百名山匪个个挂彩,此时都唯唯诺诺的跪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李牧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原以为这场仗要打更长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想来其实也正常。 这一次他们伪装进寨,本就打了山贼们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擒贼先擒王先制服了两名当家,余下之人没了心中的精神支柱,自然就成了一片散沙。 就连训练有素的军队,将领被斩杀后也会变得群龙无首,战力大打折扣,更何况是这些乌合之众的山贼? “把那两位当家的带过来。” 李牧一指两人,沉声道:“趁着他们没死之前好好审一审,看这山寨中值钱的物件都藏在什么地方。” “另外,再来几个人去山洞中那把三当家揪出来。” 威虎寨在此地多年,劫掠了不少财物,就连官府都对其束手无策。 这么久以来他们定然积攒下来不少家底,即便不如狼鹰堂和陈家,几千上万两总该是有的。 这也是李牧决定剿灭他们的原因之一。 很快,两名身负重伤的当家就被架了过来。 李牧坐在一张长椅上,居高临下的开口道:“这些年来,你们应该劫掠了不少财宝,乖乖交出来,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 “呸!” 大当家虽然身中数箭,但态度却依然颇为硬气,咬牙道:“你若有能耐便自己去找,老子偏不说。” 李牧眼神逐渐变冷。 那疤脸之前曾告诉过他,这威虎山寨的山洞中别有洞天,又有许多溶洞暗道,除了几位当家的之外,他们这些喽啰们根本不知道山洞中藏匿财宝的真正位置。 若是要搜寻,恐怕没个数日时间根本找不到。 “是个硬汉,我喜欢。”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突然冲着贾川招了招手道:“既然如此,那便送这位硬汉上路吧!” 贾川得令,拎着长刀大踏步而来。 “等等!” 就在此时,二当家却突然语气急促的开口道:“这位军爷,我……我们兄弟昔日曾经得到过一张宝图,如今就藏匿在寨中,若是将此物交出,可否能换我们兄弟活命?” “宝图?”闻言,李牧挑了挑眉毛。 “没错,就是一份宝图,我找人瞧过,听说是前朝的西夏皇室留下的财宝,价值连城!”二当家语气喘着粗气道。 西夏皇室…… 李牧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有关这个名字的信息。 大齐太祖便是西夏皇室的朝臣,后来起兵造.反夺了江山,而当时的西夏皇族有许多公主皇子携带珍宝逃出皇城,流亡民间。 莫非这群山匪手中的宝图,便是某位皇室的遗留之物?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三当家 皇室之物,自然价值不菲。 李牧想起不久前萧姑娘输给他的那枚玉佩,一块随身的玉饰便值得上万两银子,而若是值得使用宝图来埋藏的珍宝,该值多少钱? 百万两? 亦或者是更多? 他的呼吸变的有些粗重,但神态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伏下身子冷笑问道:“你们觉得我好骗么?随便找一张图便说是皇室遗留,若真事关一笔大宝藏,它又怎么会落在你们这些山匪手中?” 虽然皇室宝藏的确吸引人,但李牧惊喜之下又迅速冷静下来。 古董、宝藏之类的东西皆是传承有序,虽然乱世之中有被捡漏的可能,但这个概率却很小。 这些山贼不过是最底层的小角色,打劫的来往客商也都是些附近县城内的小商小贩,怎么会运气好到抢到一份皇家宝图? “军爷,我说的都是真的……”二当家见李牧不相信,当即便急了,匆忙解释道:“当初我和大哥曾经在南境边军中效力,朝廷克扣军饷,我家校尉大人无奈之下只能带我们干起来挖坟盗墓的勾当。” “三年前,校尉大人找到了一个大墓,破门之后,别的弟兄都忙着抢金银珠宝,我动作慢了些落在最后,只在棺材里面找到了一张没人要的羊皮卷,擦干净之后才发现上面绘着地图。” “后来我偷偷描下了上面的一个标记询问别人,才知道那是西夏皇家的标记。” 二当家语气急促,情绪颇为激烈。 看到他这幅神态,李牧心中对他的话倒是信了几分,那羊皮卷或许真的和前朝皇家有关,但……是否真是藏宝图还需要亲眼瞧瞧才能判定。 “去把那宝图拿出来,若是真的,放你们一马倒也无所谓。” 李牧沉思片刻,咧嘴一笑:“可若你们随便拿了个假货来诓我,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见他肯答应,二当家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宝藏虽好,可要有命拿才行。 即便是万贯家财、金山银山,若是丢了性命,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面对李牧的催促,二当家站起身来却并未挪动脚步,而是鼓足勇气咬牙道:“军爷,这宝图是我兄弟二人最后的依仗,将其交出后你若反悔,我们便只能任人宰割,所以还请你先将我大哥放走以示诚意。” “等他离开卧牛山后,我自会奉上宝图!” 这话一出,李牧和贾川等人皆挑了挑眉毛。 没想到这山贼头子倒是真讲义气! 生死攸关面前,他竟然还想着自己这位大哥…… 只可惜双方立场不同,李牧自然不会因为欣赏他而做出让步。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李牧拧起眉头,声音变得逐渐发冷,“交出宝图,是你们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 “你若是不把我大哥送走,藏宝图你就休想拿去!”二当家的态度同样十分强硬。 此时,那受伤颇重的大当家早已瘫坐在那里,浑身浴血,气息微弱。 面对结拜兄弟的要求,他似乎想要出言反驳,但又因为受伤太重连话都说不清了,只是在不停摇头,眼眸中满是热泪。 李牧眼神逐渐变冷。 气氛逐渐变得火药味十足,一种极为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遭的人都感到无比压抑。 二当家只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头凶相毕露的虎盯着,仿佛下一秒对方便会扑过来,将自己的血肉啃食殆尽。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李牧突然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我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反目的朋友,像你们两人这般感情很厚的兄弟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李牧深吸一口气,冲着二当家道:“你的要求我答应了,来啊,给这位大当家处理一下伤口,用马车送下山去。” 贾川闻言,当即冲着旁边的军士挥了挥手。 众人心中都很清楚,即便放了这大当家下山,对方也很难能够活的下去。 这寒冬的天气,再加上他早已身负重伤,恐怕从山路一路颠簸下去便会要了多半条命。 一架马车缓缓被拉了过来。 众人正要将大当家搀上去,突然,威虎寨的山洞中却突然跑出来一道身影,高声道:“军爷且慢!” 李牧循声看去。 只见方才消失许久的三当家此时竟然主动出现,他双手高举着一个锦盒,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气恭敬谄媚道:“藏宝图在此,我愿将它献给各位军爷,你们不必再受这兄弟二人的胁迫。” “苗老三,你……你这王八蛋!”二当家勃然大怒,当即便是破口大骂。 他的要求李牧已经答应,眼看自家大哥便可以安全离开,没想到这时候三当家却突然跳出来背刺了他们一刀! “呵呵!看来你们两人的运气不太好啊。”李牧见状一抬手,止住了众军士们抬大当家上车的动作,而后冲着三当家招了招手道:“来,把那宝图拿来我瞧瞧。” 三当家低着头,一路小跑来到李牧身前,恭恭敬敬将锦盒举过头顶道:“请您查验!” “苗老三,你这吃里爬外的畜生,老子何时亏待过你,你要做出如此猪狗不如之事?”二当家气的眼珠子通红,扑上来便要厮打,但却被几名军士死死按倒在地不得动弹。 “二哥,你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当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方才好生演绎了一番兄弟情深,可曾想过要保我一条命?” “我此番,也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李牧没有心情听他们两人斗嘴,只是强忍着心头的激动,缓缓打开了掌中的锦盒。 但下一刻锦盒打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绘制着羊皮卷的藏宝图,而是空的! 李牧眼神猛然一凛。 与此同时,三当家却突然一甩袖口,只见两道袖箭飞出,径直刺入距离自己只有两三步远的大当家、二当家咽喉之中! “你……”二当家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突然出手袭杀自己,双手捂着咽喉踉跄倒地,鲜血狂涌,很快便倒地毙命! 而大当家也在数息之间步了他的后尘。 同样意外的还有李牧! 只见贾川在三当家出手的同一时间便挡在李牧身前,几名军士瞬间扑来,将其双臂折在身后,死死按压在地。 “你敢骗我?”李牧有些意外愕然的看着三当家:“你不怕老子活剐了你?” 三当家被数人按倒在地,满身灰尘,狼狈不堪,但却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沉声道:“嘿……嘿嘿!军爷,眼下这大当家、二当家已死,那藏宝图在何处只有我一人知晓。” “你若想得到那宝藏,我便是唯一的途径。” “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杀我!” 第二百六十八章 激将法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不单是李牧,就连那些山匪们见状也是面带怒色,有些情绪激动者甚至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姓苗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竟敢谋害两位当家?” “当初你得罪了官差,若不是两位当家出手相助,你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尸体,他们对你恩重如山!”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该死!” 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谩骂声,三当家却毫无愧疚之色,反而咧嘴狞笑着,似乎并没有将这些山匪们放在心上。 他的脑袋被贾川踩在地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却努力看向李牧道:“军爷,该你做决定了。” “是一刀杀了我,从此和那皇室宝藏无缘,还是留我一条性命为你充当马前卒,为你寻得财宝?” 这位三当家虽然样子极其狼狈,活像是一条野狗,但语气中却充满了自信和胜券在握,仿佛这一切形势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牧脸颊上的肉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先前那疤脸曾经说这位三当家阴险毒辣,这下,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敢在形势完全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出手算计自己,而且使用的筹码还是对自己有恩的两位兄长,这个三当家不仅胆大包天,而且还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啪! 李牧脸色阴沉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三当家的身前,突然抬脚踩住了他的右手用力转动着,冷声道:“你敢威胁我?” 嘎嘣! 骨骼摩擦折断的声音瞬间响起。 三当家右手在李牧的脚下被踩的变形扭曲,剧烈的痛楚令其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冒,但他却依然紧咬牙关不曾发出任何惨叫和求饶。 “你以为凭着一个真假未定的藏宝图,便可以拿捏我?”李牧面无表情,只是持续加大脚上的力道,将三当家手掌在粗糙地面上不停摩擦着: “你未免太小看我李牧,也太高看你自己。”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场间回荡着。 三当家疼的浑身颤抖,但脸上的狰狞笑意却从未消失,而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咬牙道:“军爷,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你尽管发泄便是,别说要我一只手,哪怕是废了我都无所谓。” “只要留我一条性命在您帐下效力,我便愿意献出宝图。” 李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三当家倒是有些意思,他虽然是一介文人的打扮,但其心狠手辣和强硬程度却丝毫都不比其他两位当家弱。 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两次提到了想要在他的麾下效力,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杀了两名对你有恩的结拜兄弟,又不惜以命犯险,就是为了改换门庭、另换山头到我这里来?”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刚才,他只觉得三当家的举动是为了保命。 但此时李牧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这群山匪占据了卧牛山多年,山洞内地势复杂,除了几位当家外其他人根本不熟悉,倘若只是为了保命,方才这位三当家大可以躲入山洞深处藏匿起来。 疤脸说过,山洞中有许多物资,支撑个把月应该没什么问题。 李牧和对方没有死仇,不会只为了他而在此地蹲守。 若是只为保命,三当家明明有更加稳妥的方法,何必冒着激怒自己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另有所图。 “生逢乱世,谁不想为自己找个有力的靠山?”三当家倒是毫不避讳的承认了,他喘着粗气,“昔日我也曾是一介顺民,只不过得罪了乡绅官差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只能上山来落草为寇。” “你有兵有将,轻而易举便能铲灭威虎寨,跟着你,定然能够在这世道中活的更久、更好!” 听到这番话,李牧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之意。 “你觉得我会收下你?” 李牧古怪,掌中的长刀轻轻拍打着他的脸:“一个为了前途不惜背刺兄弟的人,这世上有谁敢收你当部下,若是未来有一天你遇到了更有实力的势力,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将我出卖,当做投名状来拜倒在他们面前。” “我倒是很好奇,你方才出手干掉这两名当家时心中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当初的救命之恩?” 此话一出,三当家反而笑了起来。 “他们昔日的确在我走投无路之下施以援手,但这些年来我也为他们多次出谋划策,劫掠了不少财物,规避了许多风险,这份恩情已经报完了。” 三当家十分坦然,话语之间没有半分愧疚: “若无我在,这威虎寨怕是早已被官府剿灭,我不欠他们什么了。” 他说的振振有词且理直气壮。 李牧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动容。 “军爷,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有才华之人不会忠诚于痴愚之主,这两名当家的目光短浅、本领低微,自然是给我当踏脚石的料。”三当家继续开口:“但您不一样。” “您有勇有谋,敢于伪装被俘进入山寨,麾下又有这么多兵将,我就是想背叛也没有这个胆子。” 三当家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些许挑衅的笑意:“那山林中真正坐镇一方的虎王,是不会介意麾下有一头狡诈豺狼的,因为他知晓自己的实力足以震慑一切不轨之心。” “您之所以迟迟不肯接受我的条件,该不会是……心生胆怯,怕压不住我吧?”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在场的士卒们怒火直冒。 贾川一脚踢在他小腹上,怒骂道:“你一个阶下囚,竟敢口出狂言,真是不知死字该怎么写。” 三当家痛的将身子弓起,宛若煮熟的大虾一般,但脸上却依然挂着那挑衅味十足的笑意,并且目光死死盯着李牧。 见状,众士卒们咬牙围了上来,挥舞着掌中刀剑道:“这小子太狂妄了,杀了他!” “剁了他的脑袋,看他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眼见众士卒群情激奋,李牧突然开口喝令道:“都给我退下!” 第二百六十九章 活剐了你 “牧哥儿,这小子实在太狂妄了,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贾川眉心狂跳,紧握着长矛的手都有些颤抖,恨不得直接将三当家捅个对穿:“让我杀了他吧。” “退下!” 李牧伸手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士卒。 闻言,贾川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松开一直踩着三当家脑袋的脚。 重获自由之后,三当家贪婪的喘息着,他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恭恭敬敬的冲着李牧抱拳躬身道:“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错,您果然是位豪气的枭雄……对于您来说,收服我这种人,绝对要比直接杀了我更有意思不是吗?” “更何况,我还能为您带来巨大的利益,那海量的前朝宝藏……” 李牧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突然伸手为其掸去了衣衫上的灰尘,轻声道:“你倒是很懂得揣摩人心,知道在我的部下面前用激将法,倒也算有两把刷子。” “胆大狡诈,又懂得审时度势,你倒的确算是个人物。” 伴随着他的话,三当家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灿烂。 他的确善于琢磨人心。 他很清楚像李牧这种统军之将,心中便有一种舍我其谁的霸道之气。 这种霸道会给予人自信,但也会令极为在意脸面,为了维护自尊,便会作出一些违背本心的选择。 即便李牧想杀他,但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也不会这么做。 因为收服他,完全的征服他,才更能体现出李牧强大! 这是一场豪赌。 但幸运的是,三当家赌对了。 李牧已经开始对他感兴趣了! 至少…… 三当家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若是换做另一个人,或许真的会受你的激将法,留你一条命在麾下效力。”李牧话锋一转,笑容变得玩味,“但我不一样,我是个务实的人,才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虚名。” “我听过很多因为一时顾忌脸面放过原本想要杀死的人,从而最终导致全盘皆输的故事。” 项羽若在鸿门宴上强杀了刘邦,后面又怎么失败,四面楚歌? 这三当家心狠手辣,在李牧生平所见过的恶人之中也要算得上佼佼者,哪怕是秦蝎虎在这一点上恐怕都无法和其相比。 让他活着,在自己麾下效力…… 以自己的独特的人格魅力将其折服,令其对自己死心塌地,从而满足内心的成就感——这种事,恐怕唯有那些脑子不正常的短剧中才会发生。 “宝藏,那真假难辨的东西本就宛若镜花水月,得到了是运气,得不到也无所谓。”李牧缓缓举起掌中的长刀,刀刃抵住三当家的胸膛,步步紧逼:“至于你嘛,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的死去。” “忘了告诉你,我是个心眼很小、很记仇的人,你方才说我胆怯,我挺生气的。” 三当家的脚步停驻。 他的背后已经撞到了山壁,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军爷,你可要想好了……那可是西夏皇室的珍宝,价值连城,你真要因为一时之气而弃之不要?”三当家眉心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事态竟然急转而下。 原以为李牧呵退众士卒,是因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谁说没了你,我就一定找不到那宝图在什么地方?”李牧耸了耸肩膀,轻声笑道:“你方才从山洞取出了锦盒,所用的时间不过一刻钟,根本不可能把宝图藏到太深的地方。” “而且你方才取出锦盒时,大当家和二当家愤怒的神态没有作假,说明那藏宝图之前的确就放在这盒子之中。” 李牧拿起盒子晃了晃,继续道:“我只需要找个嗅觉灵敏的猎犬嗅一嗅这盒子的味道,便可以在山洞中找到那宝图的藏匿之处,一点都不难。” 如果说三当家之前是不安,那么此时听完李牧的话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是惊慌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计划还不错,但没想到李牧却十分精准的找到了计划中的漏洞,从细节中将他的底牌彻底抽走。 三当家之所以敢现身谈判,主要靠的便是那宝图的吸引力和背后的利益。 如今李牧可以凭借那锦盒轻而易举的找到图纸,便代表着三当家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一个无用之人,下场是什么? 三当家瞳孔紧缩。 他右手微动,刚想要做出什么反击动作,便被一柄破空而来的长矛钉入了右肩头。 刹那间鲜血狂涌,剧痛传遍了半边身子,令其整条手臂都变得软绵绵使不上任何力气! “还想放那毒箭伤人?” 贾川冷哼一声,用力转动着掌心中的矛杆,令其矛锋可以在伤口中左右转动,进一步扩大伤势和痛苦的程度:“小子,我方才便说过,你敢冒犯牧哥儿便是找死!” “把他绑起来挂在山下,慢慢剐了。” 李牧深吸一口气,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像这种不忠不义且阴险毒辣之人,痛快的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恩赐。” “是!” 数名士卒闻言满脸狞笑的围了过来。 他们方才还真有些担心李牧会收下对方,毕竟没有谁愿意跟一个背刺兄弟盟友的人并肩作战。 “军爷!” 方才一直都是一副自信且掌控一切神态的三当家终于被吓坏了,他顾不上肩头的剧痛疯狂嘶吼着:“不要杀我,我对你还有用,除了宝图之外,我还熟读兵法,可以做你的军师。” “只要让我加入,你以后定可百战百胜……” “你饶我一命,啊!” 三当家猛然发出一声惨叫。 那是刚刚围上去的士卒用力扭断了他的双臂,用绳索将其五花大绑,迅速押到了一旁开始准备行刑。 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近在咫尺的威虎寨后方山洞,冲着贾川道:“你带人回一趟大龙山把熊罴带来,其余人进山洞搜,灭了这威虎寨,咱们瞧瞧到底能缴获多少金银财宝!” 第二百七十章 牢房 李牧率领着十余人大踏步走进山洞。 而疤脸像个狗腿子一般凑上前来,便开始做起了带路党。 他虽然只是个山贼中的小头目,并没有资格居住在这唯有当家和金刚才能住的山洞中,但平日里搬运器物、打扫时也曾来过几次,对里面的了解程度自然比李牧等人要高。 虽然如今正值寒冬之际,但山洞之中却是暖意十足。 李牧抬眼向前看去,只见这洞中空间极大,里面摆放着各种桌椅板凳和用具陈设,装饰的倒是颇为奢华。 “爷,您往这边来!” 疤脸走在最前方,满脸谄媚笑意指着一处溶洞道:“这里便是存放我们劫掠的货品财物之处,是几位当家的仓库。” 李牧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跟着他走了进去。 只见那溶洞内摆放着十几只大木箱,有些敞开了,有些则紧紧关闭着。 他走到一尊已经打开的木箱前抬眼看去,只见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整箱的银子和一些玉器、字画,有了上一次劫掠陈家销赃的经验后,他对这些东西的价值也有了些许研究。 这箱子内的字画笔触清新干净,颇有韵味,虽然比不上那些一笔千金的名家,但值上几百两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那些花瓶玉器,一个个看上去亦是莹润水滑。 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箱子内的东西加起来价值不会低于三千两银子。 嘭! 嘭! 贾川暴力将其他几个上锁的木箱砸开,只见里面除了银两外,还有一些珠宝布匹、女人的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 其价值和第一个箱子也不会差距太大。 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清点,他终于算清了威虎寨的缴获物资总数。 银两,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二! 字画,七副,大概价值在两千两左右。 玉器花瓶,价值四千左右。 玛瑙项链三串! 碧玉扳指两枚! 金簪子三支! 丝绸布匹十卷…… 再加上一些个零碎的小玩意儿,总价值在五万两左右。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暗自叹了口气。 之前劫掠狼鹰堂和陈家所得的战利品可要比这多的多,山贼这一行果然没什么前途,住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不说,赚的钱还没有城中的帮派和大户多。 李牧下令让士卒们把木箱打包好,先行送回大龙山。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前来禀报,说在山洞中发现了数名被劫掠而来的肉票,就被关押在山洞深处的私牢之中。 李牧闻言没有耽搁,立刻紧跟过去查看情况。 只见在山洞西侧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幽静而逼仄,刚一走进去便有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通道深处有一盏油灯亮着。 李牧走近了,只见在几道由木头制的栅栏门后,赫然有二三十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被关在里面。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则蜷缩在角落中。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们目光中满是畏惧,不停将身体瑟缩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下。 “把门打开。” 随着李牧一声令下,旁边的士卒拔刀便将大门上的锁链斩断。 伴随着铁链坠地声响起,牢房内的众人皆是目露恐惧,拼命向后躲去,口中还在不停哀求道:“别……别打了,我家中真的拿不出钱来赎身,我愿意替各位大王当牛做马,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你们放过我吧,我家中还有不到三岁的娃娃和瘸腿的婆娘,我若回不去,她们孤儿寡母都要饿死啊!” “求各位大王网开一面,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威虎寨这群山贼盘踞在此多年,平日里不仅劫掠过往的商客,还常常下山去周围的村落中打家劫舍,绑架肉票上山来。 若是这些肉票的家中凑出钱来赎,他们便放人。 若是无钱可赎,那么稍有些姿色的女子便会被卖到其他地方,男人则被留在山上当做劳工,至于那些又老又没力气的则是在连续折磨数日、确定榨不出任何一滴油后,便被一刀给宰了。 这些人被绑来数日已经受了十余次毒打,早已被吓破了胆子。 山洞内光线又弱,他们没有看清李牧的样子,下意识便将对方当成了山贼。 “我是安平城李牧,威虎寨的山贼头目已经伏诛,其他盗匪也都被擒获,你们不必害怕。”李牧命人取来火把,将昏暗的牢房照亮。 伴随着光线散开,这些被抓来的肉票们才看清李牧和他身后士卒们的穿着打扮,顿时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由呆滞变为不可置信,最终转为难以形容的兴奋。 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 “老天有眼!终于叫这群畜生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呐!”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终于不必再过这狗一般的日子了……呜呜!” 他们情绪激动,有几名头发花白的汉子竟当场跪倒在地,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李……李军爷,你就是我们的救命大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啊。” 李牧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只见隆冬的天气,这些人只穿着些破洞的单衣,一个个冻的瑟瑟发抖,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青紫,看上去异常吓人。 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孩童,看上去只有四五岁,赤着脚躲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呆滞。 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一般。 他的手中紧紧抓着一个拨浪鼓,仿佛这便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那孩子的爹娘都死在了这群山贼手中,被那大当家一刀剁了脑袋,就当着那孩子的面!从那之后,他就变成这幅痴痴傻傻的样子。”有名妇人看到李牧的眼光落在那孩童身上,当即便颤声开口解释道。 闻言,李牧眉心慢慢拧起。 而他身后的数名士卒呼吸声变得逐渐粗重起来。 那是在愤怒。 他们方才目睹大当家与二当家那兄弟情深的一幕,内心对其两人的身亡还有些略感遗憾,但此时看到这一幕,他们便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两人鞭尸! 李牧深吸一口气。 或许是受到后世影视剧的影响,许多人认为那些落草为寇的山贼、绿林人士都是些义薄云天行侠仗义的好汉。 但实际上匪就是匪! 他们暴虐、好杀、恶贯满盈。 即便是水浒传中的梁山108将,大部分也都是些混不吝的恶棍。 “老贾,把这些人送下山去。”李牧沉声开口:“细细审问那些山贼,但凡罪大恶极者全都杀了。” “剩下的人都押回安平当苦力!”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宝图的位置 虽然大龙山内的城庄已经建设到将近尾声,但依然有不少杂活需要干,这段时间以来,李牧不断带着士兵们“南征北战”,余下之人也都在山中每日操练武艺,分不出精力来修整城内的设施。 这些山贼们,正好抓回去当免费的劳工。 “牧哥儿,这孩子呢?”贾川指了指那幼童道。 “……” 李牧沉思片刻,叹了口气道:“带回大龙山,选个心肠好的士卒家眷收养了吧。” 这间牢房内共有肉票二十多人,其他人离开威虎寨后可以回家、自力谋生,可这孩子若是放任不管便是死路一条。 眼下大龙山内除了那一千多名士卒外,还有他们的家眷也都搬了进来。 上千户人家,想要找个愿意收养他的人不难。 贾川闻言点头走上前去,尽可能温声软语的安慰着,将那孩子抱起转身走出山洞。 看到这一幕,其他人皆是目露惊异之色。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鼓足勇气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这位军爷,你们是哪个营口的兵?” “是县内守军,还是边军,亦或者是某位官老爷的卫队?” 李牧闻言一笑,摇头道:“都不是。” “那您是……”老汉欲言又止。 “我这支军队是自己组建的,兵卒们也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弟兄……虽然有官家的背景,但却不属于除了我之外任何一人的辖管。”李牧半真半假的开口道。 “难怪,我就说那些官老爷才不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老汉惨笑一声,继而又冲着李牧等人跪拜行礼:“李爷,您今日救了我,老头子无以为报,大恩大恩铭记在心。” “倘若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一句话,我豁出这条命去也绝无二话。” “我就住在黄石村,名叫黄二孬!” 伴随着老汉这句话,其余那些被救之人也纷纷开口,表示会为李牧歌功颂德,在十里八乡间传颂他的名号。 这正是李牧想要看到的结果。 “世道艰难,贪官恶吏横行,恶霸盗匪肆虐,我建立这支军队的初衷便是为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受欺凌。” 虽然李牧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但此时根本无人会质疑他这句话。 他神情严肃,极为认真的开口道:“诸位回乡后尽可向街坊邻里传达,若是谁有心参军,不怕劳累凶险的话,尽可来安平寻我即可。” 众人闻言神情颇为激动。 “先是有了个黄巾教,如今又有了您,倘若这大齐再多一些像您这样的人,咱们百姓的日子可就好过了。”黄二孬颤声开口,而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询问道:“李爷,您这支队伍有名字吗?” 听到这话,李牧也愣了一下。 他的确尚未给自己这支军队起一个名字。 而一支完整的军队无论人数多少、规模大小,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号和军旗,那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军团,其名号都颇为响亮。 比如魏武卒、背嵬军、朵颜三骑、金吾卫、铁浮屠等等。 李牧这支军队组建初期,当时他内心也只是将其视为一群散兵游勇,可随着这些日子的磨炼和实战,这些士卒们也表现出了一支出色军队该有的彪悍之气和令行禁止的作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那么便有必要给它定下一个名字了。 “长宁军。” 李牧思索片刻后,沉声开口道。 武运长隆,剑锋所向,天下安宁。 这个名字乍一听似乎并不如何威风霸道,但其中却透着李牧的最大的愿景。 天下安宁!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要安安稳稳在山村当个猎户养家糊口。 是这混乱的世道一步一步将他逼到如今的位置上。 谁人不希望国泰民安,舒舒服服的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宁做太平狗,不做离乱人。 这句话放在如今的时代最为合适不过。 李牧很清楚,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虽然看似风光无限,但就眼下这天下的形势而言,这一切财富势力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泡影。 大齐境内,陆秀林在博阳府造.反。 边境外又有突厥和蛮人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挥兵大举入侵。 和平和安宁,便是李牧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但如今看来,这东西,大齐皇室是绝对给不了他的,唯有依靠自己亲手去争取,去打,去夺! …… 将这些被绑来的村民们送下山去后,李牧便差人将被俘虏的山匪押送回去。 而他本人则带着贾川和几名士卒在山洞内翻找了许久。 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藏宝图的藏匿之地。 没办法,他只能选择在原地等待,等着回去的人把熊罴带来。 这一等便是一天。 次日黄昏之时,几名士卒才快马加鞭匆匆赶来,带着熊罴上了山后嗅了嗅那锦盒上的味道,而后它便像是道黑色闪电般冲入山洞中,左右寻觅一番后,终于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石缝中找到了被三当家藏起来的宝图。 “好狗儿,你又立功了!” 李牧揉了揉它的大脑袋,随手抛出两块肉干过去,趁着熊罴大快朵颐之际,他便从石缝中取出宝图查探了起来。 “这宝图上标注的位置是……松陵山?” 李牧盯着它看了半天,脸色才有些难看的骂骂咧咧道:“怎么他娘在这个地方?” 昔日西夏皇朝尚在时,松陵山尚在境内。 可大齐太祖造.反登上皇位后,随着这些年来萧氏后人一代不如一代,边境丢了不少疆域,其中就包括这松陵山所在的平阳府。 如今,松陵山所在的位置已经是蛮人的地盘。 那里距离大齐边境最近的地方也有一百多里,地势险要且常有猛兽,而且最重要的是异族骑兵会成群结队出没。 倘若冒险去挖宝,一旦被发现别说宝藏留不住,小命还有没有都难说! 怪不得当初大当家和二当家得到宝图后一直未敢动身去挖,原来那宝藏所在之地竟然是在一片龙潭虎穴之中。 第二百七十二章 玉佩 “罢了,这次搞到了价值几万两银子的战利品,还绑了不少免费苦力,收获已然不少……至于这宝藏,日后再找机会去寻吧。” 李牧随手将藏宝图塞入怀中,招呼其他人准备回安平。 这次他在卧牛山耽搁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身边又只剩下了十数人作为护卫,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众人沿着山路踱步而下。 可来到山下后,李牧正准备带人沿着原路返回安平,熊罴却突然冲着山道拐角之处疯狂的吼叫起来,后脖颈处的毛发乍起,好似遇到了什么威胁一般做出示警! “嗯?” 李牧猛然拧起眉头。 熊罴智力不弱,不会随意吼叫,如此这番必然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发觉了什么危险! “停!” 他猛然招手止住众人,目光警惕的向四周看去。 只见山道两旁静悄悄的,但在那数十丈外的前路拐角,却突然响起了马蹄声和一道颇为玩味的声音。 “呦,你这猎犬倒是不错,隔着这么远居然都能发现我们。” 伴随着说话声,只见狭窄的山道前后两头竟然都出现了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身着铁甲,面色肃杀,胯下的战马高大健壮,就连毛发也都是纯黑,没有一丝杂色。 他们腰间挎着长刀,掌中拎着足有丈许的长矛,将山道两头堵的死死的,水泄不通。 李牧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判断出这支骑兵的数量绝对不低于一百! 而方才说话的人,赫然是这群骑兵中的领头者。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着一套崭新的银色铠甲,生的剑眉星目,伴随着马匹向前迈步行动,他的身子颤动之间,连带着身后那件血红色的披风也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原本打算着再走近些,便乱箭齐发要了你的贱命,让你死的痛快些,没想到竟被你给发现了。”年轻男子揉了揉鼻尖,做出一副思考的姿态片刻后,轻声笑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换一种死法。” “你觉得……五马分尸怎么样?” 李牧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年轻男子的语气并不暴戾,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之意,就像是一只猫在玩弄一只落入自己掌心中的老鼠。 而伴随着他的话,周围那些骑兵们跃跃欲试,胯下的坐骑也在不停用梯子刨着地面,仿佛要随时发起冲锋。 “刷拉!” 十几名士卒当即拔刀,将李牧围在中间。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这些士卒们虽然也有些畏惧,但却没有一人选择求饶或是逃走。 “我乃安平李牧,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何处得罪?” 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李牧面色不变,只是不卑不亢的开口询问。 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的转动思索。 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瞧这群骑兵的气势、装备,定然不是清水县的守军,也绝非狼鹰堂和陈家能够请动的。 莫非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人,霍云峰和刘纪对当初自己恐吓他们的事怀恨在心,故此趁着大齐境内混乱之时进行报复? 还是说,是花竹帮请来的帮手? 在自己的罪过的对手之中,恐怕也唯有这两方有实力请来这群铁甲骑兵了…… “我的名字,你还没资格知晓。”年轻男子眼睛微眯,言语之间的嘲讽之意变得更加浓郁:“我知晓你在安平有些势力,但你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贱民侥幸得了些势,便敢不知死活的冒犯天威,今日不单是你,就连你在安平城内的亲人也都难逃一死!” 冒犯天威? 李牧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拿他的亲人来作为威胁! “就凭你一个连名字都不敢说的瘪三,也敢口出狂言说要杀我?”李牧突然大笑了起来,他推开身前的士卒,沉声道:“你若有胆便来吧,老子若退上半步便是软骨头。” “来啊!” “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有得赚!” 伴随着李牧一声邀战,他麾下那十几名士卒也纷纷怒吼着,气势十足。 看到这一幕,年轻男子脸色阴沉下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难怪敢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不过等一会儿打碎了你的牙,砸断了你的骨头,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他眉毛竖起,一种名为煞气的东西在眉宇之间凝结。 只见他动作矫捷,拔出腰间长刀凌空指向李牧,冷声道:“贱民,把双鱼鸳鸯佩给我交出来!” 双鱼鸳鸯佩? 李牧听到这个这个名字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猛然反应过来。 这小子要的东西,该不会是当初萧姑娘给自己的那块玉佩吧? 萧姓…… 皇家…… 这小子又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冒犯天威…… 李牧脑海中凌乱的信息瞬间被捋清了。 对方即不是统军衙门的人,也不是花竹帮请来报复的帮手,而是隶属于萧姓皇家的下属! “你是为了萧姑娘而来?” 李牧从怀中取出那块羊脂白玉,当初他为了安全带着姜虎等人离开,不得以之下选择了挟持萧姑娘,但事后双方不仅没有结仇、甚至还相谈甚欢,交换了信物。 他原以为此事早已被揭过,没想到今日却又突然跳出来一群人对自己喊打喊杀。 这莫非便是世人所说的,皇家脸面不容冒犯? 李牧有些疑惑。 现如今陆秀林在大齐境内造.反,早已将皇帝和朝廷搞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种时候,对方居然还有心思为了这点小事过来针对自己…… 这萧氏皇族的人,未免有些太分不清轻重了。 难怪这些年大齐国力一日不如一日。 他在内心默默吐槽了几句。 但那年轻男子瞧见李牧取出玉佩后,眉宇之间的愤怒变得更加强烈,甚至带着一丝怨毒,当即便驱马而来,怒声道:“贱民,住口!凭你也配持有这块玉佩?” “立刻跪下将其双手奉上,我尚可给你留一条全尸!”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我改主意了 那年轻男子被激怒,驱马便向李牧杀了过去。 他掌中的长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令人胆寒的煞气,尚未临近,似乎便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想动我家将军,先过我们这关!” 面对这年轻男子气势汹汹而来,李牧麾下那十几名士卒始终未曾退却,怒吼着,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挡在他身前。 经过这段时日的训练,这些士卒们战斗力都有了显著提升。 若是让他们去对敌城中帮派、山贼,那么必然可以大获全胜,可眼前这群骑兵明显也都是些身经百战的老卒,装备上甚至和他们不分上下。 尤其是这群骑兵还堵住了山道的前后出路,且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除非这十几名士卒个个都如姜虎一般强悍无匹,否则双方若是开战,绝无胜利的可能! “咔哒!” 就在此时,李牧推开身前的一名士兵,从怀中取出一物,拇指轻轻扳动。 机簧碰撞的声音,轻盈清脆。 年轻男子几乎要冲到李牧身前不到三丈之地,他眼见对方不躲不闪,却取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铁管状事物指向自己,内心当即冷笑。 暗器? “袖箭?筒镖?那种东西,根本破不开本都统的铁甲,伤不到我半分……”年轻男子嘴角翘起,冷笑高声开口。 他的话还未说完,机簧碰撞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宛若雷鸣般的爆炸声。 只见李牧掌中的“铁管”火光乍现。 他瞳孔紧缩,还未来得及反应躲闪,便感觉胸口像是被人以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将他从正在飞奔的马背上掀翻下来! “都统大人!” “陈将军!” 周围响起惊怒的呼喊声。 只见那年轻男子坠马而下,重重摔倒在地后脸色一变,哗的一下吐出两大口鲜血。 胸口处传来剧烈疼痛。 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只见那以精铁打造的护心镜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一颗钢珠被死死锲在里面。 而护心镜周围的甲片,也出现了碎裂! 这是什么兵器? 年轻男子眉心狂跳。 虽然护心镜挡住了那枚铁珠子,但却无法完全抵消那巨大的力道,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剧痛无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忍受折磨。 按照过往的经验来看,自己的胸骨似乎也受了伤,甚至有可能已经折断了! “你……你敢伤我?” 年轻男子足足愣了十余秒,才猛然抬起头看向李牧,语气中满是宛若近乎火山爆发前的愤怒与诧异。 “真新鲜,你都要拿刀砍我了,难道我要站在原地乖乖让你砍不成?”李牧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伤你?若不是你穿着这身铁甲,老子早就送你上西天了。” “本将华山岳,是镇南王麾下十二名都统将军之一,位居四品!你区区一个贱民,不仅私穿甲胄、招募私兵,今日还敢出手伤我?你九族有多少脑袋可以砍?”年轻男子眉心狂跳,再也不似方才那般淡然,声音近乎嘶吼的怒吼着。 伴随着他的怒吼声,周围那些骑兵也纷纷向前聚拢,摘下马鞍上的弓箭拉成满月,只等自家将领一声令下便要将李牧等人射成刺猬。 见状,李牧脸色依然平静。 他举着已经没有子弹的燧发枪,枪口瞄准着华山岳的脑袋,冲着周围的那些骑兵做出一个挑衅的眼神,轻声道:“你们尽管放箭,我保证,你们家都统的小命肯定比我先没。” 如果是刚一见面时,李牧的这句话没有人会相信。 可方才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那“古怪铁管”的威力,即便隔着铁甲都将华山岳震的跌落马背、口吐鲜血,倘若真命中的脑袋…… 恐怕就算是练过铁头功的少林僧人挨这一下,脑袋也得变成碎西瓜吧? “华都统对吧?” 李牧见周围的骑兵被自己震慑,当即转头看向那瘫坐在地的华山岳,左手取出那鸳鸯玉佩轻轻晃动了一下,道:“我方才瞧你的表情,愤怒之中带着些嫉妒怨毒,这绝不是一个下属听到主子受辱后该有的反应。” “让我猜猜看,你这次来并非得到上级的授意,而是私自动身。” 华山岳眉心狂跳,咬牙不语。 李牧眼神在他脸上扫过,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你如此年轻便已经做到都统之位上,前途无可限量,但……你内心深处对自己的主子,那位萧姑娘有了好感,但碍于身份却一直未敢表明。” “所以当你听说她将玉佩送给我之后,才会如此愤怒,如此怨恨嫉妒,对吗?” 李牧一字一顿,话锋宛若刀子一般。 他方才便已经注意到华山岳的反应十分激烈,那已经超出正常下属应有的态度。 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产生嫉妒怨毒,最大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女人! “你不配知道。”华山岳喘着粗气,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身来,“一个死人是不需要了解太多东西的。” 虽然他依然不肯承认,但李牧却早已从对方的言语神态之中看出了端倪。 对方是镇南王府麾下的都统。 而自己是在齐州府挟持的萧姑娘。 皇族。 稍微一联系,这位萧姑娘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对方是镇南王的女儿! “你今天想要杀我很难,但我想杀你却很简单。”李牧将那鸳鸯玉佩塞入怀中,指尖触摸着那冰冷的遣将虎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实话,你出现之前,我并未太过在意这枚玉佩,也从未想过要跟萧姑娘发生些什么事。” “毕竟我早已知道,我们两人身份悬殊,可望不可及。” 华山岳闻言,那紧皱的眉心似乎缓和了不少:“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清晰的认知,你还不算蠢到家……” 但李牧突然大笑,话锋却猛然一转:“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李牧发誓,此生定要娶到萧姑娘当我的妻子,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们拜堂成亲,十里红妆,喜结连理!” 此话一出,华山岳眼眸中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他状若癫狂,举刀便冲了过来,歇斯底里道:“贱民!” “我!杀!了!你!” 第二百七十四章 遣将虎符,第二次使用! 华山岳持刀而来,他面目狰狞,眼眸中的怒火几欲喷涌而出。 李牧这番话就像是最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的戳在他心上。 他出身名门,少年时便跟随父亲学习武艺、行军打仗,而后又得名师教导,十六岁便创下带领三十骑兵奇袭蛮人大营,斩首数十人的赫赫战绩。 而后被选入镇南王府效力后,他的仕途更是节节高升,在不到二十四岁的年龄就已经做到了都统的位置,统辖数千兵马。 时至今日,华山岳的人生皆是一帆风顺,权利、荣耀、地位,只要他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 但唯独有一样东西,却是他始终可望而不可及的。 那便是一个人。 萧瑜! 华山岳十六岁入了镇南王府,与萧瑜年龄相仿,便一同在王府的先生门下学习做伴。 这些年来,萧瑜虽然一直被镇南王当做儿子来养,对外也是以男子形象示人,但她的身份又岂能瞒得过华山岳这种和她朝夕相处之人? 相处的久了,华山岳内心自然对其产生了一种好感。 但即便是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的他,也不敢向萧瑜表露自己的心意,只因镇南王膝下无子,萧瑜未来必然要继承王位,又怎可能会下嫁给他为妻? 所以这些年以来,华山岳始终在压抑着内心的情意,并未奢望过能够得到对方的垂青。 在他心中,萧瑜未来将登王位,她的夫君必然也该是执掌风云的人物,最起码也该是位镇守一方的大将、王侯。 可就在几日前,镇南王府的几名近卫偷偷告诉他萧瑜被挟持,并且将随身多年的玉佩都送给了一个小城中的男子后,华山岳只感觉天都塌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心目中的女神,突然嫁给了一个小黄毛…… 就像杨戬听说自己呵护了一辈子的妹子,突然下凡嫁给了凡人刘彦昌,还给他生了几个孩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找死。” 李牧脸色也变得狰狞,他已经攥住了怀中那枚冰冷的遣将虎符,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召唤出三百背嵬军,将华山岳和这群骑兵碾为齑粉。 虽然按照他的想法,本不该这么早便和镇南王府发生冲突,毕竟还要借助对方的名头来吓唬人、当靠山,但这华山岳却将他的全盘计划都给搅乱了。 生死之间,哪还有心思去思虑其他? 不过好在大龙山内的城庄基本上已经建造完毕,他麾下也有了一千多名士卒,有兵有将有钱,即便曹县令和林坚知晓真相也不敢跟他翻脸。 这安平,已经彻底成为了他的地盘。 即便是镇南王府的手也很难强行插进去。 “都统大人!” “冲锋!” “杀光这群贱民!” 那些骑跨黑色战马的骑兵见华山岳持刀向李牧杀去,当即也怒吼着驱马从山道两头冲杀而来。 李牧闭上眼睛,心念一动,掌心的遣将虎符变得滚烫。 霎那间,众人耳边响起了沉重的战鼓声。 咚咚咚! 战鼓声宛若从天而降,震的山壁都微微颤抖,落下不少细小碎石。 那些正在冲锋的骑兵为之一顿,目光惊愕的向四周看去,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之处。 下一刻,他们瞳孔紧缩,神情变得无比惊恐。 他们看到了数十支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那岳字战旗下,赫然是一支数量远超他们、气质肃杀的重装骑兵。 这支岳字头的骑兵分散在山道拐角、陡峭的山壁上方,将此地团团包围。 华山岳脚步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四周,喉结上下蠕动着,脱口而出道:“这……这怎么可能?” 华山岳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方才明明已经派遣游骑侦查了四周,此地方圆数里根本无人,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重骑兵?!”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李牧看着即将冲到自己身前的华山岳和他麾下的骑兵,只是平静的一抬手道:“将他们拿下。” 哒哒哒! 岳字旗下最前方那名骑兵挥动马鞭,胯下的坐骑嘶鸣一声,风也似的像前冲杀而来。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重骑兵宛若洪流一般,向着山道中心位置疯狂聚集。 他们的冲锋激烈而又沉默。 天地之间只有马蹄声的轰鸣声,没有任何暴戾的喊杀。 华山岳看着这些沉默冲锋的重装骑兵,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擒下李牧。” 华山岳猛然转头,在这种狭窄的山道上,若是两支骑兵发生正面冲撞,那结局必然是两败俱伤。 他今日带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嫡系,都是跟随他多年南征北战的弟兄,哪怕折损一个都是难以接受的。 为今之计唯有将李牧抓获,以他的性命来要挟这群岳字骑兵退开。 “抓我?” 李牧看着近在咫尺的华山岳,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冷笑,紧接着便是一个鹞子翻身跳下马来,掌中钢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直奔对方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尚未临近,华山岳便感觉一股恶风扑面。 仓惶之间,他只能架起掌中长矛横在身前抵挡。 当! 一声金铁交戈之声响起,李牧刀锋落在矛身上,力道之大,震得华山岳几乎握不住兵器,虎口剧痛之下几乎要崩裂开来。 而李牧的攻势并未停止,他掌中长刀如风,宛若狂风骤雨般落下。 华山岳拼命抵挡,被砍的连连后退,双臂酸麻异常,胸口气息翻腾,再次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贼子竟如此力大?” 华山岳内心震惊。 他出身军伍世家,从小便习武练身,长大后又跟随父亲上阵杀敌,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镇南王麾下十二名都统,他的带兵能力或许不是最强的,但单单这身搏杀的能力却是十分出众,足以力压群雄排的上当之无愧的第一。 可如今面对李牧,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压制,完全处于下风。 虽然这里面有他之前挨了一枪受伤、气息不稳的缘故,但也足以证明李牧绝非等闲之辈。 “贱民,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华山岳双臂紧握长矛,看着李牧那张几乎要压过来的脸,咬牙道:“你身上倒真有些三脚猫的功夫!” 第二百七十五章 鸡毛信 “一口一个贱民,你真把自己当成坐在龙椅上那位大齐皇帝了?” 李牧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 如今这世道混乱,且不提境外的异族蠢蠢欲动,就连大齐境内也不平静。 许多枭雄都在暗下招兵买马,不少江湖人士发展势力,绿林草莽们占山为王、割据一方。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大齐境内出现翻天覆地的变故,他们便可趁机搅动风云、共同逐鹿那至高无上的权位。 李牧早有预感,未来用不了多久,就连大齐的皇室恐怕都会跌落神坛。 而华山岳区区一名四品都统,如今又已落在他的包围圈中,却依然摆出一副天潢贵胄的样子,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老子现在的确没什么官身,可若是未来迎娶了萧姑娘,便可摇身一变成为镇南王府的郡马爷,到时候可就成了你的主子。”李牧冷笑着,手上攻势不断之际,还在疯狂的嘲讽攻心: “四品都统,也得向老子行跪拜大礼!” 华山岳闻言,脑海中只是微微闪过那个画面,便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差点再次被气的吐血。 他额头青筋直颤,怒吼道:“住口!贱民,本将要剥了你的皮!” 或许是被李牧这番诛心之言刺激的太狠,华山岳竟完全放弃了防御,拼着一口气反守为攻,锋利的矛锋宛若毒蛇般刺来,招招直取李牧胸口咽喉等要害。 “太慢了!太慢了!” 李牧身形挪动,宛若一只矫健的灵猿,每次都能赶在长矛刺来之前躲闪过去:“凭你这点本领,也能当个都统?难怪镇南王府这些年落魄了不少!” 下一刻,他突然出手,五指将刺来的矛柄死死握住,看准时机抬腿便冲着华山岳小腹踢了过去。 砰! 一身闷响。 华山岳脸色一变,掌中长矛脱手被夺,整个人也被踢的向后倒退数步,一屁股瘫坐在地。 还未等到他再次起身,一柄钢刀便已经抵住他的咽喉! 冰冷刺骨的锋利寒意传来。 华山岳感到脖颈处的皮肤紧缩,瞬间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给老子住手,再敢乱动,我要了他的脑袋!” 李牧面无表情的扫过战场,只见华山岳麾下的骑兵已经和背嵬军开始交锋,兵刃碰撞声不断,喊杀声震天。 但伴随着他这一声怒吼,场面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都统大人!” “贼子,你敢伤都统大人的性命,镇南王府绝不会放过你!” “放开我家大人!” 那些骑跨黑色战马的骑兵们眼见自家将领被擒、性命危在旦夕,当即脸色大变出言威胁。 李牧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将掌中的钢刀又向前送了半寸。 刀锋划破皮肉。 鲜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呈线状滴落在华山岳的银色战甲上。 看到这一幕,那些骑兵们内心升起一股凉气,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口出狂言。 他们是华山岳的亲卫。 亲卫的职责,便是守卫将领的安危,若是今日华山岳身亡在此,他们即便能够突出重围回到镇南王府,也免不了被斩首的下场。 “华都统,让他们丢了武器,下马受降。” 李牧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否则今日不仅你要死,你的这些兵同样一个都活不了。” 华山岳看了一眼自己咽喉处的长刀,鲜血流淌之际,他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狰狞冷笑。 突然,他伸手攥住了那锋利刀刃,冲着那些骑兵们怒吼道:“华字旗下黑旗军听令,不必在意我的生死,给我拿起兵器发起冲锋!”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投降。” 华山岳眉心浮现出一丝疯狂,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战甲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笑意:“李牧,你以为本将是那些拦路抢劫的盗贼?还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从小到大,本将在生死险境之中已经不知道徘徊过多少次了,这些兵卒亦跟随我南征北战,都是血与火中磨练出的勇士,岂会被你吓倒!” “有胆的,你便将我们全都杀了。” 华山岳放肆狂笑。 那些黑马骑兵得到他的号令之后相互对视,而后竟再次举起兵刃,向着围杀而来的背嵬军反冲过去。 霎那间,战场之上战马嘶鸣,刀剑碰撞声不断。 不断有人惨叫倒地。 鲜血在空中泼洒,在大地上染出一朵朵猩红的花。 被遣将虎符召唤出的背嵬军没有自主意识,皆是一群战力精湛的躯壳傀儡,面对这些黑马骑兵们不会有半分同情心软。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们不会痛,不会畏惧。 即便受伤也丝毫不影响战力! “可惜,可恨。” 李牧紧握着刀柄,看着满脸狞笑的华山岳,眼眸中的情绪颇为复杂。 那是一种鄙夷之中带着些怜悯的味道。 “这些士卒们跟随你多年,练就一身本领,结果没有死在精忠报国、建功立业的战场上,反而因为你的争风吃醋而亡……实为可惜。” 李牧眼眸中的蔑视之意更甚,一字一顿,话锋继续宛若刀子般不断输出着:“身为一名都统,本应有大好前途,却心胸狭隘为一女子行如此愚蠢之事,白白断送前途性命。” “更可笑的是,你与萧姑娘根本无什么男女情分,只是为了一厢情愿便热血上头。” 妥妥的舔狗恋爱脑了…… “像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只会让更多人制造麻烦。”李牧眼神变冷,他虽不想和镇南王府作对,但眼见这华山岳已经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若是留下他活命,无异于放虎归山。 对方乃是镇南王府的四品都统,此番逃过一劫后,来日必定会竭尽全力来报复自己。 若是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斩草除根或许便是最好的选择。 李牧双手抵住刀柄,猛然向前推去。 但就在刀锋即将刺入华山岳咽喉的前一刻,天空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道嘹亮的鹰啼! 李牧循声看去。 只见小白龙从天而降,脚踝处还绑着根细小的竹筒,上面粘连着一根鸡毛。 竹筒藏信,以飞禽传递,这是如今这个时代较为常用的“快递”方式。 李牧一愣。 昨日,他让小白龙跟随大部队一起回了安平,如今它去而复返,且带来了一封十万火急的竹筒信…… 他目光落在华山岳身上,内心涌起一个念头。 莫非春意坊出了事? 第二百七十六章 绑票 李牧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倘若春意坊的人真受到此事牵连,被华山岳派去的人擒拿,那他还真不能杀了此人。 毕竟有人质在手中,将来就算是与人谈判也有底气。 砰! 他一脚将华山岳踢翻,旁边的两名士卒上前便将其死死按住。 李牧解下小白龙脚踝处的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后凝神看去。 只见字条上写着几行小字。 “哥,有位齐州府来的萧公子说要寻你,样子很急,特意嘱托要我传句话,若是你碰到了一个名叫华山岳的人,切记不要和其发生冲突,只需提及镇南王萧宗仪的名讳与密令便可令其退去。” “密令为:天佑南府!”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李采薇亲手书写。 李牧看清内容后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华山岳私自调兵来围杀自己,消息显然没有瞒住镇南王府的人,为此,萧姑娘甚至也亲自赶至安平,将镇南王府的密令送出,只为阻止这场冲突的发生。 李牧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这位皇族的贵女,竟真的对自己有些在意? 正当李牧浮想联翩之时,天空竟再次有拍打羽翼的声音响起。 只见有两头体型硕大的飞禽在山崖之上盘旋着,它们通体灰褐,唯有尾巴上的羽毛呈红橘之色,鸣声嘶哑。 “是雁鹰?” 华山岳麾下的黑马骑兵抬头看去,立刻将手指塞进口中吹响。 嘹亮哨声响起。 只见那两头雁鹰仿若找到了目标一般,从天空疾驰而下,稳稳的落在骑兵手臂上。 它们的脚踝上同样绑着一个小竹筒。 李牧见状抬手制止了背嵬军的动作,不再冲锋厮杀,而是将华山岳和他的手下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他早已听说过镇南王府豢养着一群奇异的飞禽,名唤作雁鹰,这种飞禽耐力极强,速度又特别快,专门用来传递消息、刺探情报。 虽然它们的智慧程度和身体素质无法和小白龙相比,但也要比一般的信鸽强的没影了! 李牧方才的确想过要杀了华山岳,灭了这支骑兵,但直到瞧见李采薇送来的这份书信,他又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有些不妥。 镇南王府毕竟是边境三府州的土皇帝,自己若是杀了他门下的都统,不管此事因何而起、谁有错在先,镇南王为了自己的脸面都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牧在大龙山内建立的城庄,是为了将来抵御蛮人所用。 若是提前和镇南王府成为敌人则是百害而无一利。 而且萧姑娘为了此事专程远赴安平,足以看出她的心意…… 这乱世之中,一份情谊显得尤为珍贵。 自己倘若真的不管不顾为了一时之气宰了华山岳,只会让萧姑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面是生养自己的王府,另一面则是互换信物的“友人”…… 萧姑娘自然不希望这两方成为无法化解的仇敌。 另一边,那骑兵解下雁鹰脚踝的竹筒后同样取出一张纸条,只是看了两眼便脸色大变,立刻翻身下马冲了过来,冲着华山岳沉声道:“都统大人,王爷的密令!” “念!”即便此时被两名士卒反制手臂、五花大绑了起来,华山岳气势却依然很足。 “王府麾下都统华山岳,未经请令私自调兵,现令其立刻自缚双手返回大营请罪,若有耽误,军法从事!”骑兵沉声开口。 华山岳脸色变得铁青。 这份密令简直就是来打他脸的。 倘若此时战场之上的情况是他制服了李牧,那么密令一来,他倒也不会感到有什么羞愤。 可如今战况完全颠倒了过来。 他已经被李牧击败,像个俘虏一样被绑了起来,还谈何带兵回去请罪? 这下,里子和面子算是全都给丢尽了! “军法从事……嘿!” 华山岳闻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良久却是惨笑了起来:“王爷,末将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华山岳辜负您的栽培,无颜再见,下辈子再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说罢,他猛然站起身来挣开那两名士卒的控制,抬起脑袋,将脖颈迎着李牧掌中锋利的刀刃便冲了过来。 身为王府最有前途、最年轻的都统,如今却在安平,在他一个根本看不起的小人物手中翻了船,这令他还有何颜面回王府? 对于一个年少得志且又骄傲的人而言,自尊心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如今之计唯有一死,才算能够保留最后的体面。 但眼见他冲了过来,李牧却是反手收刀,单手便抓住其胸前的铠甲狠狠将他掼倒在地。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我都差点忘了,你可是位都统,若是能够将你挟持的话,一定能够从王府中敲诈出不少钱来当赎金。” “你觉得自己能值多少?” “十万?二十万?” 听到李牧居然想要把自己当做肉票绑走,以此来向王府索要赎金,本就羞愤难当的华山岳愣了一下,当场被气的又狂吐了一口血。 若只是阴沟里翻船,虽然丢人,倒也不算丢到了家。 可事情要是真像李牧说的那般发展,那……他可就要一辈子都被钉在王府的耻辱柱上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堂堂都统和一个乡下小子争风吃醋,带了百余名亲卫去围杀对方,结果反被擒获绑票,还害的王府出钱来赎…… 单单只是想一想那副场面,华山岳就有一种道心破碎的感觉。 “李牧,你这个混蛋,你杀了我!” 华山岳额角青筋暴起,样子甚至比之前还要癫狂几分,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你若今日不杀了我,来日,我定要杀你全家,剥皮抽筋……” “啪!” 李牧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破布堵住他的嘴,而后笑盈盈的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冲着那些黑马骑兵们道:“今日我心情好,便网开一面放过你们。”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若是还想要华都统活着回去,便亲自带钱来安平赎人吧。” 第二百七十七章 直接问问他! 李牧自然不可能将这上百名黑马骑兵全都抓回安平,一方面因为背嵬军不可能长存,等到限制时间到达后便会消失。 他身边剩下的十几名士卒,根本无法将这么多人押送回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没必要。 一个都统足够分量,这些骑兵虽然同样是精锐,但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重要性都无法和华山岳相比。 倘若真的要和镇南王府谈判,有华山岳当人质便已经足够。 “大人!” “贼子,我家都统身陷险境,我们宁可战死也绝不做逃兵!” 那些黑马骑兵闻言却并未离开,看着被俘虏的华山岳,咬牙握刀,似乎想要冲上来和李牧拼个你死我活。 锵! 伴随着几道金铁交戈之声响起,三百背嵬军目光齐齐投来,宛若利刃般落在这些黑马骑兵身上。 似乎感受到那不加掩饰的煞气,就连那些久经战火的战马也开始不安的踱起步来,不停用蹄子刨着地面。似乎有些失控的前兆。 “华字营听令!” 就在此时,华山岳不知是被李牧方才的话刺激到了,渐渐恢复了些许冷静,用力吐出口中的破布厉声道:“立刻返回王府,不得耽搁,谁若敢违令,本将便将其逐出营去!” 虽然只是和李牧短短接触片刻,但华山岳已经对其有了充分了解。 倘若自己麾下的这些骑兵执意不肯离去,那么李牧定然不会留手,是真的会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闻言,这些黑马骑兵们还想要再争取留下来,但看着华山岳早已铁青无比的脸色,他们才咬牙抱拳,转身纵马而去。 “你这句话倒还像个都统的样子。” 李牧看着那些骑兵离开,转头冲着他轻笑一声道:“咱们也该启程了,我的……摇钱树!” …… 李牧和十数名士卒将华山岳绑好,便骑乘黄骠马一路返回安平。 而背嵬军们则在存留时间到达之前,选择将他们送到岔道口后便向着另外一条路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将……将军,那些玄甲骑兵都是些什么人呐?” 路上,刚才经历了一场厮杀的士卒们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心,小心翼翼的向李牧询问着背嵬军的身份:“他们怎么会知晓咱们遇难,便出来支援?” “莫非您早就知道了山下有人埋伏,所以提前布置了伏兵?” 李牧闻言嘴角微微扯起一抹弧度。 背嵬军的存在,便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他们在世间已经出现过两次,第一次,震慑了霍、刘两名守备,第二次,则是直接擒获了镇南王府麾下的都统华山岳。 用不了多久,这支军队的存在便会流传开来。 这会在无形之中给李牧带来极大的好处,毕竟能够拥有这样一支军队的人,在如今的世道中可是个香饽饽,就算无法将其拉拢成自己人,也不会有人愿意与之为敌。 虽然遣将虎符只能用五次,目前已经只剩下三次的耐久度,但外人又不知晓这个秘密。 系统的存在,对于如今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太过离奇。 他们若是瞧见李牧随手便可召唤出一支骑兵出现的话,只会将他当做神仙一般来敬畏。 “你只需知道,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我麾下的兵卒,至于真实身份……那便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李牧神色平静的回了一句: “至于伏兵……这世道混乱,处处险境,做事之前若不多做几手打算,恐怕我早就成为了路边枯骨了。” 一句话,半真半假。 此话一出,不仅是那些士卒们肃然起敬,就连被当做俘虏绑在马背上的华山岳内心也泛起了嘀咕。 他拧眉看着李牧。 自己此行异常隐秘,就连王府内也只有区区三五人知晓,这李牧绝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况且在围堵山路之前,自己也确实命人在周围巡查,根本没有看到任何有能够藏匿数百骑兵的地方。 但方才那支玄甲骑兵突然出现,而且并非从远处赶来,仿佛直接从天而降到近处…… “这穷乡僻壤的小城中的小子,倒真有几分邪性。” 华山岳年少成名,自然不可能是痴傻之辈,只不过方才是因为关心则乱,才显得如此鲁莽暴躁。 此时冷静下来后他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些太小瞧李牧。 对方的那支玄甲军方才若是真的完全放开架势一战,自己麾下这上百骑兵恐怕连一柱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了,便会被屠戮殆尽! 在这边境三府的地界上,李牧居然能够训练出如此强悍的军队? 他到底真的是白手起家,还是背后有大人物在支持? 脑海中被这样的疑惑缠绕着,华山岳绞尽脑汁思索了许久都未能得出答案。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回到了安平城。 远远的,李牧便瞧见春意坊门口有数名黑衣汉子矗立,李采薇和数名家眷在焦急的打量着四周,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人群中,他还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姑娘! 对方现在依然是一身男性的装束,英姿勃发,但脸庞之上却同样带着一丝焦躁不安。 就在此时,李采薇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揉了揉眼睛,带着惊喜的叫道:“我哥回来了!” 闻声,众人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见李牧带领着十余名士卒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李采薇更是和萧瑜迎面快步走来。 “李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多日不见,萧瑜依然容光焕发,她来到近前满是歉意道:“那华山岳性子冷酷,出手狠辣,今日若是你真的伤在他手中,我怕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对了,我让你家妹子帮忙传信后,你说了密令,他没有再为难你吧?” 看着萧瑜关心的样子,李牧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多谢萧……公子挂念,华都统的确没有为难我,但那密令,我也没用上。”李牧慢条斯理的回答道。 “没用密令,他便放过了你?”萧瑜一愣:“这华山岳会如此通情达理?”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要不……”李牧侧身让开一个身位,指了指身后马背上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一个人影道:“你直接问问他。” 今天有事请个假, 请个假,抱歉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今天有事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百七十八章 价格 李牧闪身。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看向他身后的那匹黄骠马。 准确来说,是看向黄骠马上的那个人。 萧瑜眯着眼睛,等到她看清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面容时,瞳孔瞬间紧缩,有些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道:“华山岳,怎么会是他?” 一时之间,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前两日,她从府中亲信口中得知华山岳率领亲卫远赴安平,内心当即便明白过来对方想要来找李牧的麻烦,于是当即向自家父亲请了将令,马不停蹄的追了过来。 华山岳入镇南王府多年,萧瑜自然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而且对方还率领着麾下的黑马亲卫,那都是些身经百战的彪悍士卒,其用意显然是奔着斩草除根而来! 上次萧瑜回到王府后命人偷偷调查了李牧,知晓他在安平有些势力,但却并不认为他可以和华山岳以及麾下的上百名亲卫抗衡。 来到安平后,她急匆匆寻找李牧未果,只好来到春意坊让李采薇帮忙传信。 虽然将密令传出,但对于结果如何,萧瑜内心也没有什么底。 毕竟华山岳平日便桀骜不驯,此时偷偷率亲卫而动,能否听从她的号令还是未知之数…… 她在春意坊等待之时,内心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到李牧尸体的心理准备。 但她万万想不到李牧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还活擒了华山岳! 这怎么可能? 李牧虽然麾下有些弟兄,但又如何能够和镇南王府的精兵相比? “这位华都统拦在我回安平的路上,一见面就要喊打喊杀,若不是我尚有些底牌,怕是现在早就成了一具尸体。”李牧命人将他从马背上抬下来,冲着萧瑜道: “萧公子,此人乃是你府中的家将,如今出了这等事,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萧瑜看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华山岳,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 对方私自带兵行事,不尊号令,差点酿下大祸,但……他毕竟是跟随镇南王府多年的家将,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若是真的按照军规处置怕是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李兄,华山岳鲁莽蛮横,但好在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惨烈后果,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萧瑜思索片刻,斟酌了一下用词后继续道:“我会将此事呈报给我家父王,让他对其严加责罚。” “另外我还愿代镇南王府做主,拿出一笔银子来作为赔礼,希望李兄不要再追究如何?” 虽然早已对萧瑜的身份有了猜测,但此时听到对方主动开口承认,李牧心中还是有些感慨。 这边境三府都是镇南王的封地,在这片土地上,萧瑜一家几乎是土皇帝般的存在,但即便如此,对方的态度却依然不似丁禹、董源那般的官家子弟般盛气凌人,高高在上。 单单这一点,便让李牧对镇南王王府有了些许好感。 况且萧瑜这番做派,绝不是因为当初与自己在货船上共饮半夜后、产生一丝情愫后的结果。 自在齐州府第一次见到对方,她便已经是如此秉性! “萧公子知晓我遇险,便马不停蹄赶来安平,又传密令于我,此番情谊我自然不会忘记。”李牧转头瞥了面色铁青的华山岳一眼,而后故意笑吟吟的说道:“既然如此,便按照你说的去办吧。” “只是不知道华都统的命值多少钱?” 听着两人的对话,华山岳只觉得脸颊红的发烫,若不是被两名士卒死死控制着、四肢皆被五花大绑,恐怕他现在早就一头撞死在台阶上了。 他年少成名,进入王府后也屡立功劳,地位尊贵,无论在何处都被人恭敬对待。 如今,自己却沦为了一件商品,被李牧语气随意的谈论着价格! 而更重要的是,谈论的另一方还是自己仰慕的萧瑜! “你觉得……八万两如何?” 萧瑜略一沉思,给出了一个数字。 八万两。 买一个人的命。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绝对算是个天文数字,但华山岳堂堂一名四品都统,又是镇南王麾下的得意干将…… 八万两相比他的身份来说,确实不算太多。 “好。” 李牧闻言却是微微颌首,轻声笑道:“那暂时就请华都统在春意坊留宿几日,待到银两送到后,我便亲自送他回齐州府。” 安平毕竟也是镇南王府的封地,况且有萧瑜在中间,他也不想因为银两的份额和对方闹翻了脸。 这年头,镇守一方的王爷可不是好惹的。 此事是华山岳不占理在先,所以王府才肯主动息事宁人,倘若自己真的狮子大开口惹急了那位镇南王,造成的后果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 做人做事得有分寸,见好就收得了。 “李兄,还是让华都统先走吧,王府中军务众多,我父王尚需要他来帮忙处理。”萧瑜闻言却是轻声开口道。 “……” 李牧眉头微皱。 “李兄不必担忧,华都统返回齐州府,我却可以留下充当人质。”萧瑜聪慧,自然瞧出了李牧的心中所想,当即便向前迈出两步:“有我在,李兄还怕我父王不给钱吗?” 萧瑜的身份自然要比华山岳高的多。 李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方才听说萧瑜要让他将华山岳放走时,内心的确在顾虑对方是否想要赖账…… 这并非因为他心胸狭窄。 实在是双方的实力地位差距太大。 像镇南王府那种级别的势力若是想要出尔反尔,李牧手中失去了华山岳,便是一点招都没有了。 “少主不可!” 就在此时,华山岳却突然暴起,额角青筋暴起:“您万金之躯,岂以为我以身犯险?倘若真出了什么差错,末将就是万死都难洗其罪!” “华都统不必忧心。”李牧闻言大笑了几声,负手而立:“萧公子到了春意坊便如同回了家一般,在这里,绝对没有人敢对她不利。” 此话一出,萧瑜脸色微涩。 而华山岳则被气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恨不得冲上去将李牧的嘴给撕烂! 第二百七十九章 镇南王 “既然如此,来啊,把华都统身上的绳索解开,好生处理一下伤势后送回齐州府。” 李牧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两名士卒遵令而来,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华山岳脸色铁青。 他被解开绳索后羞愤难当,当即单膝跪地向萧瑜请罪。 “华都统,即刻回王府去吧!告诉我爹爹不必忧心,尽快将银两送来便可。” 萧瑜看出了华山岳的窘迫,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催促着他尽快离去。 若是继续留下来…… 按李牧这张嘴的狠毒程度,怕是要刺激的他直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末将无能,连累少主,回到王府后我自会向王爷请罪。”华山岳咬牙抱拳,而后也不顾旁人递来的金疮药,只是随意撕下披风上的布条缠在伤口处,骑上一匹黄骠马后便疾驰而去。 走到街道尽头时,他还转过头恨恨的看了李牧一眼,其眼神中的狰狞几乎要化为实质。 但他终究没敢再搞什么事。 这里毕竟是安平,是李牧这个地头蛇的老巢。 华山岳今日已经足够丢脸,倘若再闹出什么事端,只会让场面更加难以收场,让萧瑜夹在中间更加为难。 “华都统,这马可是上等的春阳黄骠马,市面上卖到五十多两呢!记得送钱过来的时候,把这匹马的价格也加上!”李牧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他远远的招了招手,笑意吟吟。 “哼!” 华山岳闻言一愣,紧接着冷哼一声挥鞭抽在马臀上,顿时坐骑四蹄生风飞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见对方已经离去,李牧便收回目光,冲着众人道:“这大冷天的,都别在外面傻乎乎的站着了,回屋去暖和暖和。” “对了,王大嫂你去帮忙收拾两间屋子出来,再去买几套新被褥和火盆餐具来,让萧公子和她带来的人住下。” 萧瑜身为镇南王之女,出行之时自然不可能独自一人。 有六名身着黑衣的彪悍汉子静静矗立在两旁,气质沉稳,只是瞧一眼便能看出他们身上那身经百战的铁血之气,很显然,这是王府中最精锐的内卫。 “今日还要多谢李兄给我这个面子。” 萧瑜跟着李牧一同向春意坊内走去,语气略带一丝感慨:“这华山岳虽然鲁莽,但的确是我父麾下一名不可多得的战将,倘若你不肯放其离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当初在齐州府若不是你,我们这帮兄弟根本无法脱身,再说了,你我关系非同寻常,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李牧闻言微笑。 自从上次一别后,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能再次见到萧姑娘。 这让他原本已经平静的心再次变得有些躁动起来。 一念至此,李牧倒是希望镇南王府送钱来的时间能够慢一些。 “世事真是奇妙。”萧瑜闻言,轻笑着冲着李采薇等人道:“你们不知道,上次在齐州府他可是强行挟持了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我们竟然成了朋友。” 通过方才的只言片语,众人已经对萧瑜的身份有了了解,知晓对方出身尊贵,却又见她态度如此随和,内心当即便对其产生了好感。 李牧呵呵一笑,故作责怪的冲着萧瑜道:“都怪萧公子上回隐瞒身份,那块玉佩,害得我差点被华山岳给宰了。” “你身上的秘密也不少。” 萧瑜淡然开口,一双眼眸落在他身上,语气玩味:“我倒真想知道知道,你是如何擒下华山岳的?” “他麾下那群黑马骑兵亦是精锐,凭你手下那帮弟兄,似乎不是他们的对手。” 以镇南王府的实力,想要调查出李牧私自募兵、在大龙山建造城庄并不是难事,但凭借那一支刚刚训练没多久的军队,想要战胜华山岳几乎没有可能。 更何况萧瑜早从李采薇口中得知,李牧麾下的大部队已经返回大龙山,身边只跟着十几名士卒罢了。 这十几人,又如何对付得了华山岳率领的百余名骑兵? 如果说萧瑜一开始对李牧的好感,只是因为他讲义气有胆气,外加有些才华的话,那么此时她的心中对李牧的看法更多了一份浓郁的好奇。 “上次在船上未喝尽兴,今晚我再让人去订上一桌酒席,倘若萧公子能把我喝倒,或许便可从我口中套出话来。”李牧并未接下对方的话茬,遣将虎符和系统的存在,乃是他最大的底牌,就连李采薇和姜虎、贾川都不知道实情如何。 而萧瑜…… 李牧虽然对她有好感,但双方毕竟才接触过两次,关系也还只保持在朦胧的阶段。 他并非是那种被美色诱惑便丧失理智的人。 萧瑜乃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倘若知晓自己的秘密,就算她没什么多余想法,但也难保其他人不会心生邪念。 “好!” 萧瑜闻言却是毫无惧色,沉声道:“那我今天便要舍命陪君子了。” …… 时间一晃,便是两日之后。 华山岳回到王府后,便马不停蹄的来到正堂,找到镇南王请罪。 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场狂风暴雨,但没想到的是,镇南王的语气却是十分平静。 “山岳,你可知罪?” 镇南王一身素衣,负手站在窗台前,轻声开口问道。 华山岳低着头,沉默片刻后回道:“末将知罪,不该在未经请示之下便私自带兵离开王府,如今害的少主被连累,令王府丢脸!” “王爷,我知晓自己罪大恶极,愿以死谢罪!” 闻言,镇南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这才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觉得自己真的错了,想要以死来承担后果;还是只觉得败在一个乡下无名小卒的手中,觉得丢脸,才想要寻死?” 华山岳闻言一愣。 他从镇南王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你这一生太过顺风顺水,过分骄傲自矜,这次在外面栽了个跟头未必不是件好事。”镇南王神情略带一丝疲惫,挥了挥手道:“一个名将,必须要经历过失败才能达到圆满。” “这一个坎,若是你能够迈过去,从今往后便能再上一个台阶,若是迈不过去……便算是我这些年,看错了人吧!” 镇南王的话未说完,但华山岳额头冷汗已经如雨般簌簌而落。 第二百八十章 平阳府 这两日,李牧带着萧瑜逛遍了安平城,虽然这座小城不如齐州府那般繁华,但古景古街也颇有些风情。 至于这几餐的饮食,自然也是由水仙楼送来的新菜。 那些混合了辣椒制造而出的火锅、辣菜,让萧瑜这个出身名门的贵女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方开始时她还十分矜持,但后来或许是李牧、李采薇都熟络了,便也彻底放下了做派开始享用美食美酒。 除此之外,李牧还亲自带她去城外进行了一次狩猎。 虽然冬季动物外出活动相对较少,但冬猎的乐趣之一便在于通过蛛丝马迹来追踪猎物行踪,最终再享受那猎杀成功的获得快感。 “安平小城,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多的乐趣,看来我以后无事的话要多来几次了。” 萧瑜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迎着寒风远远眺望着远处,突然摘下马鞍上的长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飞出去数十步远,精准无误的命中了一支正在干枯的灌木丛中觅食的野鸡! “好箭法!”李牧挑眉,颇为真诚的称赞了一句。 方才萧瑜射箭时距离目标足有三十多米,且野鸡冬季毛发颜色和枯草极为相似,若是眼力差些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它在何处,更别提一箭命中了。 这箭术,比之贾川等老卒也丝毫不差。 “从幼年起,父王便日日督促我习武,日子久了,就连府上的团练教头都不是我的对手。”萧瑜放下长弓,又拔出随身的长剑挽出几个漂亮的剑花,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遗憾: “只可惜我这身武功却无用武之地,无法上阵杀敌,竟只能用来对付这些小动物。” 李牧拍了拍手,只见熊罴化为一道黑影冲了出去,将那被射中的野鸡叼回。 “上阵杀敌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你一个……一个王府未来的继承人,何必要去以身犯险?” 李牧刚想说“一个女子”,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除了上次在齐州府见过萧瑜的姜虎之外,春意坊内包括李采薇在内都尚且不知道她女子的身份。 王府的化妆技艺确实十分高超。 通过这两次见面、相处,李牧也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秉性。 镇南王无子,多年来都是拿她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其骨子中自然没有女孩那种柔弱娇媚,更多的是一种英武之气。 “难道只有百姓的儿子才应该去冲锋陷阵吗?” 萧瑜闻言却突然笑了笑,转过头来,十分认真的冲着李牧道:“身为萧氏皇族的族人,镇南王府未来的继承人,我从不认为自己的身份有多高贵……甚至有些时候,我会认为这是一种鞭策,是一种责任。” “甚至,是一种耻辱!” 李牧愣住了。 他从未想到萧瑜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你……你脑子没毛病吧?”他伸出手来探了探萧瑜的额头,愕然道:“这也不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皇族。 镇南王的子嗣。 不高贵? 还鞭策,还耻辱? 如果不是早已知晓萧瑜不是那种刻意张扬的人,李牧现在真的要以为她是在高级凡尔赛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萧瑜气鼓鼓的伸手将李牧胳膊拍开,举起长剑指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道:“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兜子岭,仁泽县。” “我说的是更远的地方。” “……”李牧摇了摇头。 “那是松陵山,是昔日的平阳府。”萧瑜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颤,呼吸也变得略带一丝急促:“当初太祖建国时,赐命我家这一脉世代镇守南境,当初,镇南王府的封地并非如今的三座州府,而是四座。” “但平阳府却在六十多年前丢了,被蛮人占据,它是从镇南王府手中丢掉的!” 萧瑜苦笑几声,叹息道:“一个镇守边疆的王府,竟然连疆域都未能守住,令麾下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每每念此,我都觉得愧对太祖皇帝,愧对黎民百姓。” “甚至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李牧沉默许久,开口劝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何必呢?” 自从前两日从山贼手中得到藏宝图的位置后,他便对松陵山的信息进行了解,也知晓了几十年前的一些事情。 昔日大齐太祖建国后,特封追随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亲生胞弟为镇南王,并将边疆四座州府都划给他作为封地,并且许诺对方可以在封地内随意征兵,抵挡蛮人的侵袭。 一开始的时候,这对兄弟彼此信任,朝廷和镇南王府的关系也十分亲近。 可随着时间流逝,太祖驾崩,首任镇南王也随之而去,他们的子孙们便开始变得貌合神离。 在朝臣的挑拨下,大齐第五任皇帝嘉应对镇南王府起了疑心,认为对方封地远离京都,不受监管,又可私自募兵,长此以往必然会养虎为患。 于是,他便开始缩减对镇南王府的军费支持,并多次以不同理由对镇南王一脉进行惩处。 直到六十多年前,蛮人大规模入侵边境。 镇南王府率军拼死抵挡,却因粮草军备不足向朝廷求援得不到回应,最终在苦苦支撑三个月之后,整支军队死伤过半、只能以树根草皮为食,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撤军回防。 平阳府,就这么沦为了蛮人的地盘。 事后朝廷却还派来了钦差兴师问罪,甚至想以作战不力的罪名来将镇南王府抄家。 但最终皇帝在数位忠臣的冒死劝谏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镇南王府在此地多年,牵一发便动全身。 当时的朝廷还需要他们来继续对抗蛮子,充当护卫京都内陆的屏障,故此才将此事揭过。 严格来讲平阳府被丢,完全是因为朝廷担心镇南王府养寇自重,担心这场战争是他们故意和蛮人做戏,为的就是骗取朝廷军费所导致。 “身为镇南王府的人,此事便与我有关。”萧瑜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从小的执念,便是将来有一日能够将平阳府夺回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李牧,十分认真的伸出手来: “李牧,你愿意帮帮我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镇南王府的计划 面对萧瑜的突然发问,李牧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从招募狩猎队到后来组建大龙山内的军队,他从未想过要替别人效力,成为别人的附庸或是部下。 萧瑜虽然说的客气,邀请他出手相助夺回平阳府。 但李牧却能听出她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 那是招揽。 “镇南王府门下人才辈出、兵多将广,我只是一介山野乡民,又能帮得了你什么?”李牧沉默片刻微微一笑,语气十分温和却又极为坚定的拒绝道。 他虽然对萧瑜颇有好感。 但感情这种东西,若是一旦掺和了利益和目的性便会变味。 “一介山野乡民可对付不了华山岳。”萧瑜闻言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的收回手掌,再次开口说道:“如今这朝廷昏庸,边境外的异族蠢蠢欲动,王府的探子前几日带来了消息,说蛮人正在集结军队、征调物资。” “想必等到开春天气回暖之时,他们便会大举入侵。” 萧瑜转过头,目光盯着李牧的脸,一字一顿的问道:“你觉得如今的大齐能挡得住吗?” “倘若只是狼羌族的蛮人,应该可以。” 李牧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南境三府这些年来驻兵不少,而且自从平阳府丢掉之后,王府便开始在三座州府内自行种植囤积粮草军备,若是真的开战,我相信至少三个月之内蛮人无法攻入南境三府城内。” 三个月,是一个深思熟虑后的数字。 这个冬季无比寒冷,狼羌族所居住的草原上气温更低,大片牧草和牲畜被冻饿而死。 蛮人之所以想要入侵南境便是因为生存资源短缺,想要从齐国进行劫掠。 他们征调大军,后勤自然不可能坚持太久。 超过三个月蛮人军队便会因为粮草断绝而自行崩溃瓦解。 “举南境之力,依靠城墙的高坚抵御蛮人三个月的确没有问题,但……北境的突厥同样在蠢蠢欲动,况且大齐境内还有一个黄巾教在造.反。”萧瑜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如今的大齐就像是一头老迈患病的虎,周围有无数头豺狼都想要扑上来撕碎皮肉,将其啃食殆尽。” 李牧迎着寒风深吸了一口气。 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谁? 自然是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历任萧氏皇帝。 若不是他们的昏庸残暴导致民怨四起,导致朝廷党争频繁,国力又何至于会消弱到这种地步? “倘若大齐真败亡于异族之手,萧氏皇族的权力沦丧,我不在乎!”萧瑜目光深邃,低声道:“但只怕是要牵连无数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家破人亡。” “你觉得北境会失守?”李牧沉声问道。 “北境驻守的军队是铁翼军,是昔日太祖麾下最为能征善战的一支,即便数代传下来也依然作风彪悍,是如今大齐麾下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师。”萧瑜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揉着眉心开口道: “但前两日我得到消息,为了平定黄巾教的叛乱,朝廷从铁翼军中征调了两万精锐前往博阳府。”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瞬间愣住了。 整个北境铁翼军的总数也不过四万左右,如今被一下子抽掉了一半,倘若突厥在此时趁机大举进攻,北境必然失守! 虽说攘外必先安内是对的,但大齐境内并非没有其他部队,从北境征调铁翼军到博阳府单是赶路就需要将近二十日,一来一往便要四十天。 若是交上手,战事胶着的话怕是又要一两月…… 李牧只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站在陆秀林和大齐皇室的位置上,双方的做法好像谁都没有错。 黄巾教率领的百姓起义军饱受欺压,陆秀林又不相信皇室能够挡住异族入侵,便想要趁着一切都尚未发生之前,以自己的力量推翻大齐,改朝换代,带领着自己的军队去面对蛮人、突厥。 而大齐皇室则是想要快刀斩乱麻,征调自己麾下最强大的军队,想要在最短时间内平定叛乱、维护自己的统治。 但他们双方此举,无疑是给外敌创造了机会。 “李牧,我向你透露些秘密吧。”萧瑜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郑重其事的开口道:“事实上,我父王已经做好了大齐国境沦陷的打算。” “他准备固守南境三座州府,以此为基,和异族进行长期的拉锯战。” 李牧闻言心中产生一丝悸动。 堂堂镇南王,居然都对此战毫无信心。 这大齐难道真的要沦为异族人肆虐的猎场? “从数年前开始,我父王便在私下招兵买马、打造军备,世人皆以为他有不臣之心,想要谋朝篡位,但他们都错了!”萧瑜挥动长鞭,指向遥远的京都方向道: “我家父王知晓皇帝靠不住,只是想要坚守这南境将其打造成铁桶一般,未来即便大齐国境沦陷,亦可为我齐人提供这最后一处容身之地。” 李牧的呼吸速度加快了几分。 他对镇南王的了解不多,只知晓对方野心勃勃、颇有手段,但若萧瑜说的这番话都是真的,那……这位王爷倒真算的上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官! “我知道上次进齐州府,你心中一定有个疑惑。”萧瑜说罢,转过头来看着他道:“你一定好奇花竹帮为何会突然对漕帮动手,扣押了范文斌和你的弟兄。” 闻言,李牧猛然反应过来:“此事跟你父王有关?” 萧瑜缓缓点头:“南境三座州府,麾下有十几座城池,各个城池内又有无数势力错综复杂,就像是无数条小鱼,我父王想要将这些江湖帮派的势力整合为一个,归王府驱使。” “而花竹帮便是我父王选中的那条要吞掉其他势力的大鱼。” 话说到这里,李牧只觉得茅塞顿开。 江湖上这些小势力虽然分散开来之后并不起眼,在镇南王府面前只是一群小虾米,但若是能够将其整合吞并,便也足以形成一条极其有力的臂膀。 这镇南王是想要将南境三府打造成铁板一块,完全由自己掌控,决不允许有不属于自己的势力存在。 “萧姑娘……倘若南境三府中,有势力拒绝纳入王府,你父王将会怎么做?”李牧开口,看似随意,却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萧瑜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假设你是我父王,你会怎么做?” 只是一个瞬间,李牧便已经知晓了答案。 江湖势力、不属于镇南王府的帮派,自己自然也有算在其中。 假如今日拒绝了萧瑜的招揽,未来……自己真的要和她刀兵相向吗? 第二百八十二章 开玩笑 “假如我是你父王,那……”李牧沉吟片刻后,突然语气变得轻松玩味起来:“那自然是先让你叫我一声爹爹!” 萧瑜闻言一愣,紧接着便竖起眉毛将马鞭用力砸了过来。 “好你个混账,竟敢占我的便宜!” 李牧闪身躲过,随即便策马向前方飞逃而去,萧瑜自然不肯放过他,双腿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两人一番追逐嬉闹,将原本有些沉重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他们都十分默契的没有选择继续再提及招揽之事,但彼此心中却都明白,倘若此次分别,下次再见时便有可能站在对立的角度。 虽然李牧和萧瑜都对彼此有些好感,但他们都是成年人,身处这乱世之中,自然清楚感情这种东西无法对大局产生影响。 无论是镇南王的决定还是李牧的决定,都将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岂会为了一段朦胧的、尚未挑明的情感而改变? …… 经历了此事后,李牧没有了游山玩水的兴致。 但恰在此时镇南王府的雁鹰从天而降,带来了一个消息。 负责押送那八万两赎金的王府卫队已经抵达安平,当下正在县衙休整,等待和他的会面交接。 得到消息后,李牧便和萧瑜驱马返程。 安平不算大,疾驰之下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赶到了县衙。 “参见小王爷!” 县衙门口矗立着两支全副武装的甲兵,远远看到萧瑜后,便当即单膝下跪行礼。 “众将士一路自齐州府赶来舟车劳顿,不必多礼,都起来吧。”面对下属,萧瑜再次恢复了那副淡然威严的姿态。 “谢小王爷!”甲兵们动作一致,齐刷刷站起身来。 “李兄,走吧。”萧瑜冲着李牧一抬手,示意双方一齐进入县衙。 可就当两人脚步即将迈入大门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敌意和质问:“那小子,你就是李牧?” 李牧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只见县衙大院内闪出一个人影,此人生的魁梧雄壮,满脸络腮胡子、豹头环眼,皮肤黝黑,乍一看似乎和许多影视剧中的张飞颇为相似。 他身着一身青蓝色军服,并未披甲持锐,但却散发着类似山中猛兽般的迫人气势。 那双臂、胸口处的肌肉宛若虬龙般高高隆起,将衣服都撑的无比紧绷! “问你话呢?”那青衣大汉见他未作声,将双臂抱在胸前,宛若一堵墙般挡在前方皱眉道:“你究竟是不是李牧?” “枭叔,你要干什么?”萧瑜见状,语气带有一丝不悦喝问道。 青衣大汉一摆手,似乎连萧瑜都未放在眼中,只是迈步逼近,自顾自的向李牧走了过来,再次沉声问道:“小子,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么?” “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 李牧突然笑了起来。 他虽然暂时不想与镇南王府为敌,但眼前这青衣大汉却带着浓郁敌意,显然,今日拿赎金之事怕是难以平和渡过。 “我是李牧,你是谁?”李牧虽然身形不如他那般高大魁梧,但此时开口,气势却丝毫没有半分弱势:“让你们拿的那八万两银子带来了吗?” 青衣大汉见李牧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针锋相对的迎了上来,脸色当即变得狰狞起来,将拳头握的咯嘣咯嘣响:“我乃镇南王府麾下团练教头鲁枭,王府十二名都统,有十个都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 “这么多年了,镇南王府驻守南境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你小子是第一个敢敲诈我们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似乎是想要动手。 而萧瑜见状则是厉声呵斥对方退下。 “瞧阁下的态度,今日怕是没有带钱来吧?”李牧突然开口问道。 “带了又如何?没带又如何?”青衣大汉问道。 “若是带了,一手交钱两清即可,若是没带……”李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点着他的胸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不好意思,别看你们带了这么多人,今天一个都走不出安平城。” 气氛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 突然,青衣大汉爽朗的大笑起来,身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消散而去,盯着李牧由衷赞叹道:“果然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怪不得能擒下华山岳,真够狂妄的!” “我喜欢你!” 啪! 青衣大汉宽厚的手掌拍在李牧肩膀上,笑道:“王爷一开始让我来,我还不敢信,没想到南境真出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后生,好男儿就当如此天不怕地不怕,有前途!” 他的态度转变极快,令李牧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枭叔,你这是做什么,我还以为你真要翻脸呢……”萧瑜见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 鲁枭年幼时便和镇南王一齐长大,双方关系早已不是普通的主仆,在王府中地位极高,虽然没有实质的军中职务,但就连那些都统们昔日也都是追随他习武,对其敬畏有加。 而萧瑜虽然是王府之女,但她一日未继承王位,对这位地位超然的叔伯也无什么指挥之权。 “哈哈,王爷亲自下的令,我怎么敢违背?”鲁枭一笑,抬手指向县衙大院的两尊木箱道:“八万两银子一文不差,李兄弟若是不信便去亲自点点数吧。” 娘的…… 李牧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老家伙的话真假还有待考证,他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便被蒙骗,当即也展颜笑道:“原来鲁教头是在跟我开玩笑,呵呵,幽默!真幽默!” 说罢,他迈步走向摆在院落中的木箱。 就当即将与鲁枭错开身形时,李牧突然停住脚步,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冲着他脖颈便斩了过去。 恶风扑面! 鲁枭瞳孔紧缩,大手一伸将萧瑜拉到自己身后。 刀尖临面,在距离他鼻尖只剩下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鲁枭只感觉一股锋锐的寒意刺痛了皮肤,眉心狂跳不止:“李牧,你疯了?” “鲁前辈莫生气!我方才听说你是团练教头,这才技痒难耐,想要请你指点指点我的刀法如何……”李牧咧嘴一笑,缓缓收刀入鞘:“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说罢,他转身走向木箱。 而鲁枭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愤怒,最终又变为了无奈,低声骂骂咧咧道:“这他娘的小子……心眼未免也太小了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拒绝招揽的理由 李牧来到大院的木箱前伸手将其掀开,只见映入眼帘的尽是些白花花银锭,还有一些通用钱庄的银票。 只是粗略的估算了一下,便知晓它绝不会低于八万两。 “还没验完?” 鲁枭迈步走了过来,负手而立道:“放心好了,我镇南王府还不会为了区区八万两银子而出尔反尔。” “数目没错。”李牧缓缓合上盖子,嘴角展露笑容:“鲁教头,咱们两清了。” 听闻此言,站在门口处的萧瑜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李牧拒绝了她的招揽,而未来的大齐将要面临战争与动荡,在这样的乱世中,或许双方真的从此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彻底的一断两清。 相处两日,萧瑜自然也摸清了李牧的秉性,知晓他虽然表面上平静温和,但一旦做出的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而她身为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自然也不会死缠烂打或者以势压人。 “李牧,你跟华山岳的账清了,但跟我们镇南王府的账可还没清呢。”鲁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摸了摸鼻子,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听说……你一直在用我们镇南王府的旗号招兵买马,就连曹大人和守军的林坚都被你给糊弄了,认为你是在替我们办事。” “我说的没错吧?” 一听这话,即便心思沉稳如李牧也不禁有些汗颜,脸颊发烫。 这世上最尴尬的事是什么? 就是顶着别人的名头招摇撞骗,结果却被正主给碰到了。 但好在此时萧瑜突然开口,冲着鲁枭喊道:“枭叔,王府中事务众多,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我们现在便启程回齐州府。” 鲁枭闻言抱拳称是,而是笑着冲李牧道:“你小子运气不错,小王爷不想追究……否则单凭这一条,便足以抓你去蹲我们王府的大牢。” 县衙大院内众王府的甲兵们虎视眈眈。 李牧环顾四周,似乎明白了对方为何会选择在此地见面。 这是一种威胁! “多谢萧公子。”李牧沉默良久,由衷的冲着萧瑜道谢。 事实上,从见到对方的第一面起,这个出身尊贵的皇族贵女便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但双方理念和阶层不同,的确难以走到同一条道路上。 “李兄,自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倘若日后你碰到了难处、走投无路之时,一定要来王府找我。”萧瑜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沉声道:“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走出县衙,而那些全副武装的甲兵则紧随其后。 鲁枭亦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小子,你和王府的真实关系,我还未告诉那曹县令和林坚……你不用害怕!但以后不许你再冒用王府的名头,否则定不轻饶!” “我知道了。”李牧看着萧瑜的背影,轻声回应道。 片刻之后,镇南王府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 …… 回到春意坊,李牧让人将装银两的箱子妥善安放起来,随即便感觉浑身涌起一阵疲惫之意,匆匆回到自己房屋中准备休息。 就在此时,屋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脚步声走进来在他身后停下。 李牧没有回头。 在春意坊能够不敲门随意进入他屋子的没有几人,除了李采薇外便只剩下了与自己最为熟络、认识最久的姜虎。 “牧哥儿,今天你跟萧姑娘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姜虎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带着些疑惑和小心翼翼:“你为什么不答应她?” 此时的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李牧点燃桌案上的油灯,随着黄褐色的光芒亮起,他轻声开口道:“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镇南王府兵多将广,是这南境三府中最粗的一根大腿,若是抱上了他自然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姜虎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古怪的急切:“更何况那萧姑娘对你青睐有加,明眼人一看便知她瞧上了你……” “你若是应承下来,以后做了王府的女婿自然便可一步登天,何必继续苦哈哈的呆在安平这小地方受罪?” 姜虎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完全出于为李牧考虑的立场。 李牧自然知晓自己这位弟兄不会抱着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念头,责怪自己拒绝萧瑜、没能让他也沾上光的念头,当即便笑了笑道:“这王府的女婿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他推开窗子,让屋内略显压抑混浊的空气流通向外。 “萧姑娘对我有好感不假,但她招揽我并非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我麾下有上千士卒,有能够将华山岳击溃擒获的精兵!”李牧手指轻轻敲打在桌案上,认真道: “倘若我们真加入了镇南王府,虽然看似身份地位都提高了不少,但同样也多了许多枷锁限制。” 姜虎愣了一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牧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道:“成为镇南王麾下的兵将,我们便要受他的统辖,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去做什么。” “哪怕是去死,也不得违抗!” 今日萧瑜提出邀请之时,李牧当时的确产生了一丝心动。 但这种情绪很快便被他用理智压制了下去。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前世的他出身军伍,知晓军令如山的道理,若是自己带领麾下士卒投奔镇南王,将来有一日对方下令要这群士卒们去完成一个必死的任务…… 他去? 还是不去? 不去,便是违抗军令,便是翻脸不认人。 去…… 自己这帮弟兄忠心耿耿跟随自己,只为在这乱世中谋求一线生机,如今却要为了一纸将令丢掉性命。 “镇南王是大人物,咱们麾下这些士卒,在你我眼中是弟兄、是亲人,可到了他眼中便是棋子,便是筹码,是随时都可用来牺牲来换取更大利益的炮灰。”李牧看着窗外即将落入地平线下,红的宛若血一般的夕阳,一字一顿道: “我当然知道若是答应招揽便可一步登天!可……我不能用这些弟兄们的命,来为我自己换一个锦绣前程。”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充足的准备 “牧哥儿,只是可惜了那萧姑娘……若不是因为你们的身份原因,或许还能有一段好姻缘。”姜虎闻言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为何咱们实力越来越强,麾下人马越来越多,反而没有以前那般自在随意而行了呢?” 李牧哑然失笑。 昔日他身边只有李采薇和姜虎、贾川等几人,做起事来自然肆无忌惮,想干什么干什么,若是捅出天大的窟窿来亦可以带着他们一走了之。 可现在不行。 上千士卒背后便是上千个家庭,如今都已经将身家性命押在自己手中,所以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慎重,不能只为一时冲动。 “算了,不说这些了。”李牧摆了摆手止住了这个话题,比起已经离去的萧瑜等人,他更在意的是拒绝对方招揽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今日萧姑娘告诉我镇南王想要将南境三府内的江湖势力统一,归属王府调遣,所以当初才命花竹帮对漕帮动手……” “如今天气逐渐转暖,异族入侵在即,相信镇南王的动作也会加快。” 李牧闭上眼睛,大脑中飞速思索着,很快便开口道:“告诉范文斌最近不要再向外县运送货物,大量收购粮食,行事也低调一些。” “吩咐大龙山城庄内的铁匠日夜兼程,迅速制造一批箭矢出来,数量嘛……先定在两万支!” 有了在卧牛山下擒获华山岳的战绩之后,相信镇南王知晓了自己拥有一批神出鬼没且实力强悍的骑兵,便不会轻易再对自己动手强行收复镇压。 毕竟如今大战将至,这位王爷不会主动为王府创造一个难啃的敌人。 李牧相信只要自己和漕帮低调一些,便可以安然度过此次大清洗…… 虽然如今粮食价格和铁器价格都在一路飙升,但这段时间,他通过劫掠富户、敲诈勒索的方式也弄到了好几十万两银子,足以购置满足两三千人一年用度的口粮、药品和日常用具。 “是!”姜虎沉声抱拳。 “另外最近让士卒们在大龙山内练兵即可,一连劫掠了周边数家富户,现在洪州府各县的势力都有了防备,更何况镇南王想要整合江湖势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上了这些势力的财富。” “我们若是再出手,便是不知好歹的在王府口中夺食了。”李牧揉了揉眉心。 姜虎自然也知晓轻重。 如今他们麾下虽有士卒上千,但和镇南王府比起来还差的远,这些年来王府以镇守边疆的名义招募不少军士,麾下十二名都统,每人都辖管超过六千兵马。 而镇南王本人手中更是有一支数量在三千左右的精锐亲卫,再加上一些偏军、屯田军,军队总数早已超过十万之数。 可就是赶上如今异族在边境虎视眈眈,王府或许会顾忌内乱、怕遭到敌人的乘虚而入,所以短时间内才不会对李牧出手,否则就这千数人的军队,在镇南王府面前完全等同于橘猫和老虎的区别。 “那咱们明日便搬到大龙山内,和将士们一同居住训练。”姜虎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道:“老贾让我当先锋官,我总得对的起这个官位。” “另外再抽调几十人与我一同在山中狩猎,规矩还跟以前一样,尽可能捕获猎物后由我来亲自动手去杀。”面对即将汹汹而来的大势,李牧觉得自己如今拥有的实力和底气依然有些不足。 可如今在短时间内继续招募军队是来不及了。 想要增加底牌,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 那便是继续狩猎开宝箱! 若是能够再开出几个如遣将虎符般的物件,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对于李牧种种奇怪的要求,姜虎虽然心中感到疑惑,但却也并未多问。 毕竟他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心中早已知晓对方绝对不会坑害自己。 至于李牧这么久表现出来不合常理的地方,比如那支神秘的骑兵和昔日在双溪村出现过的龙左等人、再比如燧发枪和熊罴小白龙,这些都很难用常理来解释的清楚。 可李牧没有主动说,姜虎和贾川他们也没有追问。 “还是以大型猎物为主?” 姜虎问道。 “没错,越凶的越好。”李牧沉声道:“倘若士兵们没有经验,还可以开价去雇佣安平和临县的猎户们来,按照捕到猎物的种类给他们报酬。” “熊、虎这类猛兽为一档。” “狼、豹为次一档……” “至于那些黄羊野鹿更次之……” 李牧将自己的要求全都说给了姜虎,极为详细。 而对方听完后便领命而去。 …… 次日一大早,李牧便和姜虎结伴回到大龙山。 清晨,山道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他们刚来到山脚下还未进入,便瞧见山道两旁的灌木丛传出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两名身着铁甲的士卒跳了出来,手持兵器喝问道:“什么人?” “臭小子,连我都不认识了?”姜虎闻言挑了挑眉。 那两名士卒满脸警惕,走上近前来看清了他们的相貌,这才大惊失色抱拳道:“原来是李将军和姜先锋!” 自从组建了军队之后,狩猎队的各个弟兄们都有了官职。 贾川提议军中需得军令严明,所以在士卒面前不能再以昔日的“东家”、“兄弟”相称,如此才能显得这支军队并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而经过上一次李牧为这支军队命名为“长宁军”后,整支队伍的基本框架也算是被定了下来。 长宁军共有士卒一千四百八十二人,共分为十个营口,以天干地支为名顺序排列下去。 其中骑兵有三百二,步卒一千一百二十二。 李牧作为组建者,自然当仁不让成为这支军队的总将。 而贾川则为第一副将。 小武、六子这两名老卒分别为左参将、右参将。 姜虎则凭借强悍的个人武力当上了先锋官。 大柱、石头、陈林等这些后加入的汉子,亦都担任了百夫长。 眼前这两名士卒正是乙字营麾下的哨兵,顶头上司便是以箭术超群而稳占十二名百夫长首位的陈林! 第二百八十五章 采购 “昨晚你们也在这山下值守?” 李牧沉声问道。 “是。”两名士卒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指着后方石丘后的木屋道:“如今进山的道上都安排了岗哨,每隔三百米便有两人驻守,晚上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里!” 李牧抬眼看了看那间简陋的小屋,如今天寒地冻,即便住在城中用泥瓦和青砖搭建的房子仍然觉得冷,眼前这座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房子,岂能抗住深夜的冷风? “这屋子里有火盆么?”李牧问道。 “有的!”士卒闻言点头道:“火盆和木炭都齐全,还有羊皮褥子和棉衣。” 李牧微微颌首。 他目光下移,落在那两名士卒脚上,微微挑了挑眉毛。 只见他们穿着的靴子都已经被磨破,边缘处尽是洞口,虽然用粗线缝合过但还是有些漏风的缝隙。 “姜虎,去银库中再取些钱出来,让人去城中采购一些棉靴回来,军中每人都发上两双。”李牧知晓士卒们每日训练对鞋子的磨损极大,有时候若是训练强度大,七天便能将新靴底磨破! 对于军队的装备、士卒们的需求,李牧向来都不吝啬。 “另外还有冻伤膏、热水炉之类的日用品,我一会儿列个清单给你!” “好!”姜虎闻言点头。 李牧安排完了采购之事后,又和那两名士卒聊了几句家常,随后又鼓励了他们一番后便再次动身向大龙山深处的城庄而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左边那名士卒满脸敬意,颇为感慨道:“李将军可真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领。” “是啊,咱们缺什么,李将军就立马下令买回来,纵观整个大齐像这样的头领能有几个?”同伴也附和道。 “只是李将军固然大方,但只可惜他的钱没有全都用在正途上,有许多都流入了……”左边的士卒脸色突然变得低沉黯淡,似乎有些愤愤不平、有些遗憾感慨。 还未等他这句话说完,同伴神色惊慌的捂住了他的嘴,厉声道:“嘘,住口!你疯了?这种话若是传到他的耳中,你我还能落个好吗?” 两人对话提及到了某个人的名字,但他们却对此颇为忌惮,刻意在提到那个名字时压低了音调。 “我只是为李将军感到不值罢了,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却被旁人弄到了自己兜里。”左侧士卒咬着牙冷声道。 同伴握了握拳头,似乎也有些不忿,但片刻之后又颓然松开手掌:“唉,那人……毕竟是从一开始就追随李将军的弟兄,地位崇高,就算你我把此事捅破,恐怕也不会受到太重的责罚。” “咱们只是个小卒子,明哲保身即可,何必去掺和高层之间的事?” 两人长吁短叹了一番,最终选择了闭口不语。 李牧和姜虎沿着山道来到城庄,一路上经过了三四道关卡盘查。 经过这段时间贾川的调整,大龙山各处几乎都分布着他们的岗哨,若是有外人进了山不消一刻钟,便会被潜藏巡逻的士卒们发现。 倘若来者真是猎户或者进山中采药的药农、樵夫,士卒们便会在跟踪一段距离后选择离开。 可一旦被发现闯入者身份可疑,那么士卒们便立刻会用特制的鸣哨通知附近的同僚,对闯入者进行抓捕询问! 这座山脉,已经彻底被李牧所掌控。 来到城庄门前,相隔数十丈,两人便瞧见有一道赤金色的大旗在城头上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大旗以赤金为底色,一面纹绣着龙飞凤舞的“李”,另一面则是一只苍鹰搏空的图案,其下还撰写着“长宁”两字。 自从李牧为这支军队定下了“长宁”的名号后,便也为其设计了旗帜和军服的样式。 有了这些东西后,整支军队就变得焕然一新,摇身一变和真正的正规军再无什么区别! “将军!” 负责守卫城门的几名士卒瞧见李牧前来,当即抱拳行礼打开城门。 李牧冲着他们微微颌首,算是回礼。 进入城庄后,眼前的景象令他感到一阵恍惚。 随着前几日城内的排水系统完善竣工后,这座城庄已经完全投入使用,城中除了千余名士卒之外,还包括他们的家眷也都搬了进来。 经过贾川的统计,此时这座城中足足住着将近五千号人。 只见街道之上人员来往不断,妇人端着需要浣洗的衣物彼此打着招呼,孩童们嬉戏打闹着,有老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嘴里叼着烟袋锅,手中还在搓着军营修补战甲所需要的麻绳、打磨着箭头、箭杆! 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 相比于外面的村镇、城池,李牧觉得自己的这座小城似乎更有人味! …… 一路来到驻军大营和贾川见了面之后,李牧便让其放出话去,召集这附近十里八村的猎户进山捕猎。 他如今兵强马壮,在整个南境三府都能算得上排名靠前的势力。 倚仗着大龙山的天险,除了镇南王府之外已经无惧任何人的针对,所以此时也不再担心会暴露实力、引来旁人的针对。 就算洪州府的知府和守备征调自己麾下的所有衙役、军卒前来围攻,李牧也有信心能够将其击退。 正常来说,一个州府的衙役数量大概在三五百人,而守军也不过两三千…… 这点兵力想要攻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马上去办。”贾川闻言立刻将号令传了下去。 而姜虎听两人说完后,这才开口道:“牧哥儿,老贾……你们给我签一个手令,我要去银库领一笔钱出来。” 涉及到钱财之事,李牧定下了十分严格的规矩。 军中若是需要钱财支出,若是超过五百两,则需要他与贾川两人的签字授权,否则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不允许开启银库大门。 “要钱做什么?”贾川问道。 “牧哥儿想要给军中配备一批新棉鞋,还有些冻伤膏之类的杂物……拢共需要八百两吧。”由于此时军帐中只有他们三人,所以说起话来称呼也比较随意。 “好。”贾川闻言点头。 “对了,老贾,现在城庄中的负责后勤采购的是谁?”李牧顺口问道。 贾川闻言抬头:“是大柱一直在管,怎么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苗老六 “城中如今人员众多,日常消耗用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采购之事涉及到钱财,需得用我们信得过的自己人。”李牧闻言嘱咐了一句: “大柱是最开始便追随咱们的弟兄,人品没什么问题,但他头脑简单了些……涉及到细致账目开销之事,还是找个精细人来帮他理一理比较好。” 李牧很清楚当初最先聚集在自己身边的那群弟兄们,一个个皆是勇猛有余,若是让他们去上阵杀敌都是好手,可一旦涉及到其他精细之事,比如人际关系和账目算数、建造设计之事,便都是头痛不已。 凭心而论,如今他麾下最适合管理账目的便是陈鹤松。 但如今陈鹤松在安平城负责几家酒楼的经营,自然无法分出心来管理城庄内的开销杂务。 这件差事现在已经安排给了大柱,李牧也不想将它从对方手中要回来,看上去就像是涉及到钱财、自己对大柱有了戒心不再信任一般。 思来想去,最好的方法便是从其他地方再请几个账房先生,或者有类似工作经验的人过来去大柱手下任职,辅助他将这些活儿干完。 “成,我听说漕帮的账房先生很不错,偌大的帮派,多年来银库都管理的妥妥当当,从来没有丢过一文钱……”贾川挠了挠头: “正好他们现在生意不向外县扩张,也没有那么多账目要理,请过来帮帮忙也好。” 李牧闻言点头。 他接过贾川刚刚签署完的手令,继续在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再次提醒了一句道:“对了,账房先生请来之后记得跟大柱说一声,免得他多想。” “牧哥儿,你现在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姜虎闻言大笑,顺手从他掌中抢过手令道:“那大柱是咱们自家弟兄,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岂会为了这点事心生怨气。” “倘若他因为这事动怒,那就不配当我姜虎的兄弟!” 狩猎队的这帮弟兄们中,大柱和姜虎性格相近,所以两人之间的关系最为熟络亲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大踏步走出军帐。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李牧看着姜虎远去的背影,笑着骂了一句。 贾川则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道:“牧哥儿,你刚才说要去狩猎,咱们事不宜迟,先将召集猎户的消息放出去,另外现在便再召集些士卒动身进山林?” 面对未来越发混乱的局势,李牧想要掌握更多的宝箱产物才能确保高枕无忧。 而如今木质、青铜宝箱内的产物对他来说意义已经不算太大,唯有白银级以上的宝箱产物才值得他去获取。 “好久都没有好好的在山林中狩猎过了,不知道技艺生疏了没有。”李牧从军帐墙壁上取下一柄造型古怪的复合弓,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走吧!” 这把复合弓也是昔日宝箱的产物,但由于它是和燧发枪同一天被开启出来,碍于它的体型太大不容易隐藏,在面对敌人时十分不便,所以许久都未得到使用。 而如今又要进山林狩猎,燧发枪一次只能击发一颗钢珠,效率便显得有些太过低下。 况且火药珍贵。 在面对敌人时,燧发枪能够起到十分出其不意的震慑效果,李牧不想将它浪费在狩猎打野兽身上。 两人并肩走出军帐。 小白龙从天而降,落在李牧肩膀上。 而熊罴也从远处狂奔而来,不断的蹭着他的大腿,摇头摆尾。 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牧背上箭囊,抬手指向城外的山林道:“我们走。” …… 漕帮的办事效率很高。 在收到李牧的消息之后,不到下午,便派人将三名专门负责管理银库和帮派开销的账房先生送到了大龙山的城庄内。 由于李牧和贾川带着几十名士卒进山狩猎尚未回城,所以姜虎便暂时安排这三名先生在客房住了下来。 与此同时,城庄军营内。 一名士卒怒气冲冲的来到校场旁的一间屋子里,顺手将怀中的靴子摔在地上,怒声道:“苗老六,你瞧瞧这就是你从城中采购的军靴!” “我刚穿了两天鞋底子就被磨平了,边上也开了线,最关键的是……这布面里面哪有棉花啊?都他娘是些烂布套塞进去滥竽充数,说是棉鞋,根本就不保暖!” “你到底吃了多少回扣?” 屋子里,烟雾缭绕。 一名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盘腿坐在火炕上,嘴里还有滋有味的抽着烟袋锅,听到那名士卒不满的控诉后,他反而显得十分不耐烦,骂骂咧咧道:“吵什么吵?” “老子采购的军靴都是市面上最好的,你穿坏了,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一听这话,那士卒顿时被气炸了。 他指着中年男子的鼻子,呼吸变得急促,咬牙道:“你他娘胡说八道!单单我们丁字营便有二三十号弟兄的鞋子出了问题,其他营口的也有不少……” “那他们怎么不来找我,就偏偏你自己来呢?”中年男子闻言一瞪眼。 “那还不是害怕得罪百夫长?”那士卒愤怒握拳:“弟兄们的靴底磨破了,不敢告诉别人,只能自己偷偷花钱换购。” “今天这事你若不给交代,我就要到总将的大营去告你!” “哈……”苗老六闻言却是得意的向后仰去,斜斜的靠在被褥上,翘起二郎腿道:“有胆的你就去告。” “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大外甥、你的百夫长,那可是从一开始便跟着总将南征北战打天下的弟兄,那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弟兄,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连命都可以相互托付。” 苗老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觉得总将会因为这区区一点小事儿惩治他的兄弟?” “少他娘扯东扯西,我要告的是你,又不是百夫长。”士卒怒声道。 “真是个蠢蛋,你以为没有我家大外甥的示意,我敢这么干吗?”苗老六得意的搓了搓手指道:“采购的回扣我确实拿了,但大头可都落在我家外甥大柱子手里。” “你若是想告,就连他一块告吧。” 闻言,那士卒顿时语塞。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三位账房先生 沉默良久,那士卒最终还是泄了一口气,满脸涨红的从地上捡起那被丢弃的破军靴,转身走出屋门。 看着对方憋着气离开,苗老六面带不屑的嗤笑了一声,随即便闭上眼睛轻轻哼起了小曲。 …… 山林之中,人影重重。 一支利箭划破长空,瞬间刺穿一头黄羊的脖颈! 只听惨叫声响起,鲜血飙飞。 黄羊踉跄向前奔跑几步,随即便一头栽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疯狂抽搐着。 【击杀黄羊一头,获得黑铁宝箱一尊!】 伴随着悦耳提示音,李牧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看着数十米外黄羊尸体上漂浮的一尊通体漆黑的宝箱,随手便冲着身后的士卒道:“把羊尸拉回来放在车上。” 黑铁宝箱对于如今的李牧而言作用不大,但好在每三尊同等级的宝箱可以进行融合升级。 他准备将这些宝箱至少升到白银级以上再进行开启。 “将军的箭术越来越精妙了,”贾川满脸笑意走了过来,此时他们带领着几十名士卒一道进山林,当着属下的面称呼自然要正式一些:“方才那一箭,相距了得足有百步吧?” 他目测了一下李牧和猎物之间的距离,十分真诚的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句:“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百步穿羊。” 说到最后一个字,贾川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虽然同样是百步,但杨树叶和羊的体型可差的太多……”李牧笑了笑,随即举起掌中的复合弓道:“而且这玩意儿天生就比木弓来的精准强劲。” “若是用上它还射不中猎物,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他们说话间,几名士卒已经小跑着赶来,将黄羊的尸体抬起和其他猎物放在一起。 经过数个时辰的追踪猎杀,李牧已经亲手射杀了九只野兽。 但大部分都是些黄羊、野鹿乃至山鸡兔子之类的,共爆出了两尊黑铁宝箱和两尊木质宝箱。 至于像奖励标准更高的猛兽…… 别说是老虎、熊这类无冕之王,就连狼和豹都没见踪影。 这种猛兽似乎天然便拥有对于危险的提前感知能力,在大龙山中藏匿的无影无踪。 而由于经过这段时间修缮城庄,导柱山中许多野兽都进行了迁移,所以李牧当初从王家兄弟手中抢来的猎图也失去了作用。 方才,他带着麾下士卒到曾经猎杀过熊的山谷巡视一圈,但发现此地早已没有了这种畜生的活动踪迹,寻觅了许久,连它们冬眠的洞穴都未寻到。 只好选择放弃。 “这弓的确不错,射的准,拉起来还不费力。”贾川目光有些惊羡的看着许应掌中的复合弓,他自然也试用过这柄造型古怪的兵器,而其表现出来的威力令他大吃一惊: “倘若能够批量复刻,配备到军队中的话,咱们怕是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相比于这个时代的木弓,复合弓的威力几乎是降维打击。 若是在蓄满力的情况下,就连普通士卒身穿的铁甲亦可一箭轻松射穿! “……” 许应闻言摸了摸下巴。 虽然这个时代并没有碳纤维这种轻便且高强度的材料,人手复刻一把复合弓基本上痴人说梦,但自己却可以仿制复合弓上的滑轮和反曲结构,制造出一些大型的弩车出来。 这个时代没有火炮。 无论是攻城还是守城都是以投石车和重型床弩为主。 而这两样重型武器想要使用十分费力,需要数十人的配合方能将其拉开,若是能够将复合弓的滑轮复刻在重型弩车上,那么再开弓便会轻松许多。 只需四五人便可轻松操控! “全员复刻不太现实,但若是只单做几个大型的倒应该可行,你这个提议不错。” 许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语气也变得带着些兴奋。 如今的城庄已经建造完毕,墙高门固,唯一的缺陷便是用来抗敌的工事不够多、不够强,只有城头上的十几座箭塔。 倘若将来有一日敌人围城而来,凭借士兵们手中的弓箭,其射程和威力似乎并不足以完全压制击退敌人。 唯有重型弩箭,方有大乱阵型、远程击杀敌方将领的能力。 而复合弓之所以难以复刻,是因为它的材料轻便,便于携带。 李牧既然要做大型床弩,便是准备在城头上安装,完全用不着携带移动,所以替换成其他材料同样可行。 “今晚我会连夜绘制一份简单的机构图,你明天找些木匠铁匠来,尝试着打造一番,尽快制造出成品……” “告诉做工的人,若是三日之内能够制成,人人皆有赏赐!” 一言不合就赏钱。 这就是李牧的特点,同样也是他麾下之人工作效率高的原因。 “是!” 贾川沉声领命。 忙碌了好几个时辰,在黄昏来临之前,李牧带着众人离开山林返回城庄。 刚回到中军大帐,还未来得及将今日收获的宝箱进行融合升级,姜虎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声称漕帮的账房先生已经到了城中,等了他整整一下午。 李牧一听便只好暂时将合并宝箱的事往后推了推,命人将猎物先放在军帐内,不许乱动,而后自己便和姜虎一道前往客房面见客人。 来到客房前,李牧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屋中正百无聊赖喝茶聊天的三名中年,当即便笑道:“几位先生,抱歉抱歉,我今个下午带人进了山,慢待了几位还请多多见谅!” 这几位账房都是漕帮的核心人员,以前自然是跟着范文斌见过李牧的面,此时见他走了进来当即便也站起身来,连声道:“不敢,李将军每日军务繁忙,我等理解。” “请坐!”李牧一伸手,邀请众人落座之后,便将自己的需求尽数告诉了对方。 众人详细的交谈了一番,三名账房先生才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李将军放心,我们三人皆是拨弄了一辈子算盘珠子,在钱财之事上还从未出过岔,这事就尽管交给我们了。” “我向您保证,绝对会辅助那位百夫长将账目管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夜谈 李牧闻言抱拳行礼,态度颇为客气道:“那便麻烦几位前辈多费心了。” 为首的那名先生白发苍苍,此时却慌忙站起身来,受宠若惊道:“李将军不必客气,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如今漕帮在安平城中地位超然,他们作为帮中一员,自然知晓是沾了谁的光,所以对待李牧的吩咐不敢有任何倨傲怠慢。 “事不宜迟,请李将军将城庄内的银库账册取出,我们也好对账记录。”他继续开口道。 李牧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差人来给几名账房先生在银库旁安排了住所,又叫人通知了大柱,以后凡是城庄内需要进行采购取钱,需得先将采购清单和价格交由他们进行审核。 只有这几名先生确定清单和钱数无误后,才会进行印章,而后上报给贾川和李牧签发开启银库的手令。 这样一来,虽然过程看似繁琐了许多,但却可以确保每一文钱都花的清清楚楚,每一笔账的流向都一目了然。 夜幕降临之前,几名士卒便已经将账房收拾了出来。 而李牧由于要忙着去融合宝箱,所以并未陪同,只是将此事交代给贾川后便离开了。 入了夜,城庄内到处都亮起了灯火。 苗老六裹着一件羊皮棉袄,嘴里叼着烟袋走出屋门,余光突然瞥到银库旁正在和看守士兵交谈的几名先生。 他表情愣了一下,而后便随手拉住旁边一名路过的士兵,问道:“哎,那几个老杂毛是干什么的?咱们军营现在也招收这种岁数的兵了吗?” 那士兵被拦下,脸色有些不耐烦。 但碍于苗老六是百夫长大柱的亲舅,他还是强忍着火气道:“那是刚请来的几名管银库的账房先生,以后若是城中有开销需要用钱,得先经过他们的核查才能开库取银子。” 苗老六闻言愣住了。 很快,他的神色变得颇为难看,骂骂咧咧的抱怨道:“这城中每日需要购置的零碎太多,若是每一笔都得向这几个老杂毛汇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真是多此一举!” “李牧那小子是什么意思啊,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家大柱吗……亏得当初我家大柱还跟他出生入死。” 那士兵听着他的抱怨声,并未回应,只是冷笑着迈步走开。 这苗老六乃是大柱的母亲最小的一名胞弟,灾荒之年,苗婆子原本兄弟姐妹共有六人,但却因为战乱和病患、饥饿而死了四个。 或许是出于一种来自血缘的原因,苗婆子对自己这个硕果仅存的兄弟颇为关心。 而大柱自从跟了李牧之后,这苗老六也从乡下投奔了过来,并且靠着和大柱的关系在城庄中谋了个后勤司务官的差事。 刚开始,他还干的谨小慎微,勉强算得上敬业。 可随着待在城庄的时间久了,苗老六便越发的张狂,目中无人起来。 不仅经常借故克扣士兵的伙食费,就连采购来的用品也都是些故意报高价的便宜货。 大柱乃是李牧麾下的核心弟兄之一,和姜虎、贾川的关系也极好,碍于他的面子,所以军中的士兵都对苗老六的行为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 而这便令他更加飘飘然,甚至就连见了陈林等几名官职远高于他的百夫长,也总以长辈的姿态来说教指点。 “……” 看着正在银库前忙碌的几名账房先生,苗老六站在原地思索许久,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 夜深了。 账房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着。 烛光下,三名老先生一边翻阅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簿,一边轻声交谈着。 “这账目似乎有些不对劲。” “价格差的太多了……” 一名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单单这一本册子,便有四五百两银子的差错,哎,看来李将军带兵是一把好手,这内务管理的却是一塌糊涂。” “谁说不是呢……” 几名老先生苦笑感慨:“老哥儿几个,咱们有的忙了!” “来吧,连夜把以前的烂账弄清晰些,明天一早便报给李将军……” 正当几名老先生准备熬夜奋战之时,账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寒风从屋外席卷而来。 三人齐齐抬头看去,只见苗老六提着一个木箱,满脸堆笑的踏步走了进来,还未等几人发问,他便主动开口道:“几位老爷子辛苦,我是这城中大营的司务官,我姓苗,在家中排行老六,你们叫我老苗或者六子都行。” 三名先生闻言面面相觑,为首那个站起身来回应道:“在下吕及第,这两位是黄松,高明!” 一一介绍了己方的姓名之后,吕先生再次问道:“苗大人深夜造访,敢问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只是我的活计日后免不了要跟几位打交道,所以便想着过来混个脸熟。”苗老六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的木箱放在桌子上,笑道:“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木盒吧嗒一声被打开。 映入众人眼帘的赫然是一堆银锭,白花花的,晃的人眼睛生疼! 几名先生很钱打了一辈子交道,一眼便能瞧出这些银两绝对不少于五百两! 这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但高明见状却是冷下脸来,厉声道:“苗大人,我们自己有工钱,用不着你的银子,把它拿回去!” 他们在漕帮账房待了一辈子,从手中经过的钱早已是个天文数字。 钱是好东西,但是若是拿了不该拿的钱便会引来大祸。 在帮派这么多年,因为贪财而家破人亡的例子,他们都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个了。 干账房的,若是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平安活到现在这个年纪。 “你们的工钱才多少?三钱?五钱?”苗老六闻言不怒反笑,拍了拍木箱道:“这里面可有五百两,你们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 眼见高明又要开口,吕先生抬手止住,而后好奇的问道:“不知苗大人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是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莫要再说是混什么脸熟,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有话就直说吧!” 苗老六一拍桌子,大笑道:“我就喜欢和痛快人打交道,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了。” “我是司务官,这军中乱七杂八的东西都归我采购,以往用钱时只要拿了手令去银库领就行,可现在要经过你们老几位的手,麻烦了许多。” “我是想让你们到时候高抬贵手,不要那般苛刻死板。”苗老六指了指木盒道:“这五百两只是见面礼,日后若是咱们相处的好,像这样的礼物每个月都会有!” 吕先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原来如此。” 眼见他有松口的趋势,苗老六继续乘胜追击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这以前的烂账就不要再清对了,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好了,就当是帮我个忙。” 三名先生闻言,目光落在桌案上自己方才已经清点过的账簿上面。 原来这才是苗老六的真实目的。 沉默许久,吕先生慢慢伸出手来摸向钱箱。 看到这一幕,苗老六露出满意笑容。 但下一刻,吕先生竟直接将钱箱的盖子合上,又重新退回到他面前:“苗大人,对不住了!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苗老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吕先生面无表情的说道:“这钱虽好,但却不是我该拿的。” 苗老六脸颊抽动,突然冷笑道:“几位先生或许还不知道我跟军中的百夫长曹大柱是亲戚吧?他是我嫡亲的外甥,是我在世上唯二,也是最亲的亲人” “若是你们非要抓着账目不放,最终惹出大事来,就连李总将的脸上恐怕也挂不住。” 苗老六身子前倾,声音变得带走一丝威胁之意:“我家大柱和李总将可是生死弟兄,你们莫非要搞的他们兄弟反目不成?” 一番胡搅蛮缠之语,把吕先生都气笑了。 他止不住的摇头道:“这话简直太无理了,我等只是奉命过来查清账目,至于后果如何与我无关。” “倘若李将军兄弟真因此而反目成仇,那也只能怪他识人不明!” “老家伙…”苗老六一旦道德绑架未成功,当时就急眼了。 他咬牙指着吕先生道:“你们这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肯不肯帮忙?” 这次吕先生未说话,高明向前踏出一步,厉声道:“滚出去!” 苗老六面色铁青,一把抱起桌案上的钱箱,连声冷笑道:“好!好!我滚,我会让你们知晓在这军中,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说罢,他一脚踢在屋门上,气势汹汹的转身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呸!蛀虫!”屋子内,高明极为鄙夷的吐了口唾沫。 他们方才审查账目,早已发现许多错账亏空都是出在这司务官苗老六身上。 “先把有关此人的账目整理一下,明天一早便送给李将军。”吕先生思虑更多,深知小鬼难缠的道理,当即开口道:“方才我们没有答应,这小子说不定会设法报复!” 第二百八十九章 亲情 几名账房先生都是老江湖,见惯了世上的腌臜事,自然知晓夜长梦多的道理。 他们既然已经得罪了苗老六,便已经决定在最短时间内整理出对方的罪证,将其上报给李牧,这样一来,就算对方再想做什么手脚也晚了。 今晚,便是最为关键的一夜。 …… 半个时辰后。 城庄西南方向的某个小院内。 苗老六轻车熟路的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屋子里亮着的烛火,原本难看的脸色顿时一变,换上了一副极为亲昵的笑容。 他来到屋前敲了敲门,轻声道:“姐,你睡下了吗?” 屋内很快便传来回应声:“是小六子来了?快进屋来!” 苗老六闻言推门而入。 只见小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土炕外便只有几张桌椅板凳和火炉。 此时,桌案上摆放着几碟小菜。 大柱和他母亲苗婆子正坐在桌前吃饭。 瞧见自家外甥,苗老六眼睛一亮道:“呦,大柱今晚没在军营睡?” “六舅,坐。”大柱虽然如今当上了百夫长,但面对自家亲人也依然没有任何架子,当即便起身搬来一张长椅递给苗老六,道:“今晚营中无事,我把军务都安排给了底下的副手,回来陪娘吃顿饭。” 苗婆子之前和狩猎队其他弟兄的家眷一起住在安平城中,但随着大柱长时间驻守大龙山后,上了年纪的她有些熬不住思子之苦,便也一道搬到了山中城庄内。 “大柱这孩子就是孝顺……”苗婆子闻言颇为和蔼的笑了笑。 苗老六一听这话随即便连声附和,搬着椅子坐到两人身旁十分认同的说道:“姐这话说的没错,这人呐,无论坐到什么位置、官当的有多大,孝顺长辈都得排在第一位。” “要不然得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他这话说的看似随意,但却像是另有所指。 大柱性子憨厚,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默默起身来给苗老六盛了一碗饭,而后问道:“六舅,你有事啊?”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了?” 苗老六斜眼瞥了他一眼,而后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在炕上打开,拉起苗婆子道:“姐,你瞧,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衣裳,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包裹之中是一件淡灰色的外袍,面料光滑柔软,袖口和衣领位置还绣着金丝银线,一看便知晓价值不菲。 “诶呦,这衣裳太好了,我可不敢穿!”果然,苗婆子只是伸手摸了摸那衣服的料子,便连连摆手道:“小六子,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等着以后再娶上一房媳妇后,把这衣裳送给她穿。” “姐,你看你……”苗老六语气颇为强硬,不容置疑的将她拉起来,顺手便将那衣裳披到了她身上:“你忘了以前小时候,家里只有一块红薯,你舍不得吃,就偷偷藏起来给我。” “这份情谊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现在当弟弟的长大了,给你买件新衣裳又算得了什么?” 苗老六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咱们现在可是世上最亲的亲人了,若是不想着彼此,那还能算是血脉相连么?” 苗婆子眼窝浅,被自家弟弟这番话说的当即便眼眶泛起红,粗糙的手一边摸着衣裳,一边揉着眼角即将流下的泪水,颇为欣慰道:“小六子懂事了,姐心里高兴……” “这衣裳得不少钱吧?”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大柱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僵硬的问道:“六舅,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买这么好的衣裳?”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顿时一滞。 苗老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问道:“大柱,你这话是啥意思,怀疑你舅舅这钱来路不正吗?” “我这个军务官每个月也有八钱银子的俸禄,再加上平日里帮人跑腿买货赚点零钱,两三个月下来还攒不够买件衣裳的钱么?” 大柱见自家舅舅发了怒,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的似乎有些不太合适,当即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苗老六咧嘴一笑,态度十分坦然道:“我在军营中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 “再说就算我真出了事,有你在,不是照样能够护着我么!” 大柱闻言拧起眉头,他下意识便想要反驳,想要让对方放弃这种念头,但目光落在自家母亲欣喜的神情上,又有些不忍破坏这种一家团聚的气氛。 沉默片刻,他只能含混不清的点了点头:“若是小事,我的确能护着你,但若是……”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苗老六便一把揽住大柱的肩膀,称赞道:“我就知道我大外甥最讲情分。” “姐,你不知道,现在我一回到村里,那些街坊四邻都羡慕我……说我祖坟冒了青烟,有了这么一个出息的外甥,我这舅舅可算是沾上光了!” 苗婆子喜笑颜开。 自己儿子有出息,她这个当母亲的脸上自然也有光。 大柱听着两人的谈话,几次想要插嘴,但又根本找不到机会。 苗老六一直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姐弟、舅甥之间的对话,都是在围绕着亲情来开展。 他话里话外将大柱捧的极高,甚至一度成为了全家族的骄傲…… 直到接近三更天,苗老六才和两人告辞,晃晃悠悠的离开了小院。 …… 另一边,忙碌了许久的三位账房先生活动了一下脖颈,只感觉有些口渴难耐,于是便站起身来准备去找外面守值的士兵讨要些茶水来喝。 就在此时, 账房的大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只见几名蒙着脸的汉子冲了进来,举起麻袋便蒙在了最前方的吕先生头上。 “你们要干什么?” 吕先生大惊,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便冲着其他两名同伴喊道:“他们是那个姓苗的人找来的,快将账簿拿着,跳窗跑!” 他虽然被蒙着脑袋,但心中却十分清楚。 自己刚拒绝了苗老六的要求,这才过去了没有两个时辰便遭到袭击,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第二百九十章 命案 “老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今个就让你们知道知道做错事的代价!” 为首的蒙面大汉狞笑着,一拳便砸向吕先生的小腹。 这位年龄早已超过六十的老者遭受重击,当即便惨叫一声,身子宛若被煮熟的大虾般弓了起来,踉跄摔倒在地。 而其他两名账房先生见状当即便抄起桌案上的账簿、文书,塞入怀中便要跳窗逃走。 但无奈他们年老体衰,动作速度远不如这些身强力壮的暴徒。 高明刚推开窗子,一只脚还未踩到窗台上,便感觉头皮一紧整个身子便仰面倒了下去。 只见一名汉子伸出大手抓住高先生的头发,狠狠将其掼到地上,先是看了看他的面相,而后厉声道:“刀条脸,斗鸡眼,是你没错了。” “方才你挺有骨气,骂的挺顺口啊……” 汉子盯着他的脸,一拳便冲着其嘴巴砸了下去。 只听一声闷响。 鲜血四溅。 高明当场晕厥,口中数颗老牙被打断! “救命啊!来人啊!杀人了!” 看到自己两名同伴都糟了“毒手”,剩下最后的那名账房先生黄松当即便冲着窗外大喊起来。 但他的喊声才刚刚出口,便同样被一个麻袋劈头盖脸蒙了下来。 几名蒙面汉子围着他便是一通拳打脚踢。 刚开始,黄松还能惨叫求饶,到了后来,他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弱,最终变得悄无声息。 鲜血混合着尿液,顺着他的下身流淌出来。 “你们三个老杂毛听好了,想要在这大龙山城庄内过活,就得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为首的蒙面大汉抬手止住了手下,而后冲着几人趾高气昂的说道: “在这里,老子打死你们都是白打!” “以后老实点,明白么?” 吕先生被打的鼻青脸肿,虽然他很想冲上去和对方拼命,但却知晓这是十分不理智的行为,只好强忍着疼痛和屈辱道:“我们知道了,请好汉们带个话……我们绝对不再插手此事!” “这还差不多。”蒙面大汉满意的笑了笑,而后冲着自己身后的弟兄们吩咐道:“把桌上的账簿全部烧掉。” 几人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将桌案上众先生们整理了数个时辰的账目胡乱堆在一起,随后便将一个火折子丢了进去。 火光迅速蔓延,很快便将几本账簿焚之一炬。 “这老小子半天没动静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就在此时,一名暴徒看着许久没有动弹的黄松,有些不安的冲着为首的蒙面大汉压低声音问道:“若是出了人命……” 蒙面大汉瞥了一眼黄松,冷笑道:“怕个屁,我早就打听过了,这几个老杂毛是漕帮的人,漕帮……不过是抱着李将军大腿混饭吃的角色罢了。” “咱们有李将军的生死弟兄当后台,李将军还真能为了几个外人,惩治自己的弟兄不成?” 众暴徒们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走了!” 蒙面大汉见账簿已经被烧,三名账房先生也被教训了一通,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于是便挥了挥手招呼众人一道离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吕先生才颤抖着将蒙在头上的麻袋揭开。 他一眼便瞧见了昏迷的高明和生死不知的黄松,顿时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先是晃了晃高明,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没有什么大碍后,这才看向另外一名同伴。 但当吕先生将手指搁在黄松鼻孔下时,瞳孔瞬间便紧缩了起来。 “老黄!” “老黄,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快来人,来人啊……” 漆黑的夜空中,有道苍老绝望的呼喊声响起,久久回荡不息。 …… 李牧将今日狩猎所得的几尊宝箱进行了融合,三尊木质,两尊黑铁,最终融合成一尊青铜。 随后,他将青铜宝箱收起,并未选择开启。 对于如今的形势而言,青铜宝箱内的产物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他准备将所有获得的宝箱都至少升级到白银级再行开启。 “自行狩猎还是太慢了,等到过两日十里八乡内的猎队都赶到后,收集宝箱的进度或许便可增加许多。” 李牧今日在山林中劳碌了一整天,此时疲倦疯狂的涌了上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后便匆匆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晓过去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 “牧哥儿!” “牧哥儿快醒醒,出事了!”姜虎那带着焦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敲门声巨大,震得房梁都在微微发颤。 李牧甚至怀疑他若是再稍微用些力气,便会将整扇门都拆下来。 姜虎虽然昔日鲁莽好斗,但自从跟在他身边经历了一些事后,早已变得沉稳了许多。 就连昔日石头杀了董大人之子董源时,他都没有表现的如此情绪激动过。 一念至此,李牧不敢耽搁,当即便披了一件袍子打开房门问道:“怎么了?” 屋门外,姜虎领着七八名士卒,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见了李牧后,指着银库的方向,磕磕巴巴道:“漕帮的那三名账房先生遭到不明身份人员的袭击,吕先生和高先生都受了重伤,黄先生……” 姜虎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些不敢继续说下去。 啪! 李牧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心狂跳,厉声道:“黄先生怎么了?说啊!” “黄先生受伤太重,我已经让郎中去治了……但郎中说没有什么救的必要了。”姜虎咽了口口水,颤声道:“黄先生,死了。” 嗡…… 一瞬间,李牧只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有些天旋地转。 吕、高、黄三位先生是漕帮特意派来帮忙的,如今却在自己的地盘丢了性命! 李牧只觉得自己脸火辣辣的疼。 漕帮和他关系匪浅,昔日得罪了董大人,旁人都选择和他划清界限,就连林坚也唯恐避之不及。 唯有漕帮在那个时候伸出了援手! 如今,那三位老先生居然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杀…… 这让李牧有什么脸面再去见范文斌? “是谁动的手?” 李牧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平稳下来,抓着姜虎手腕的五指却始终没有松力:“有人看到凶手的样子了吗?” “……”姜虎闻言摇了摇头:“听守卫银库的士卒说,当时他们只听到有人呼救,等到赶过去后才发现对方已经逃了,惨案已经酿成,对了,连带着银库的账簿也被烧了。” 李牧闻言,眉心中渐渐汇聚出浓烈的煞气。 “放屁!银库和账房只有十步之遥,大门相对,那几名士卒怎会什么都没看到?” “去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分开审问,告诉他们谁若敢隐瞒不报,军法处置!” 对方目标明确,先是袭击了账房先生,又烧了账簿,显然是害怕自己在账目上查到什么东西。 如此说来…… 动手的肯定是军营中的自己人! 李牧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他紧紧攥住拳头。 这一刻,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今晚动手之人,真的是自己心中想的那个…… 自己又该做何选择? 杀了他以证军法? 还是看在昔日感情的面上放他一马? “牧哥儿,你心中是不是已经猜到袭击者是谁的人?”姜虎闻言却站在原地未动,而是抬起头来颤声问道。 李牧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先去审问那几名士卒,口供没有出来之前,谁也不要胡乱猜测!” “他之前是负责城庄内的采购事务,银库的士卒又是他营口的弟兄……”姜虎遣散了身后的几名士兵,自顾自的说道:“也只有大柱才有这个动机和能力做今晚之事。” 李牧和姜虎陷入久久沉默。 虽然都不愿承认,但他们内心已经十分倾向于袭击的主谋是自己这位生死弟兄。 “牧哥儿,倘若真的是他,你准备怎么办?” 姜虎抬头,十分认真的问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天地间最简单的道理。 “黄先生是范文斌的人,跟着漕帮鞍前马后劳碌了一辈子,眼看就要到了颐养天年的年龄,却在我们这里丢掉了性命。”李牧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大柱是我们的兄弟……”姜虎似乎还想争辩几句。 “够了!”李牧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眼神中涌动着怒火,厉声道:“假如真是兄弟,他就不会让我难做,如今这副局面,我若不能秉公执法,还怎么当这上千名士卒的头领?” 姜虎闻言,神色也暗淡了下去。 如今他们已经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初只有十几人的狩猎队。 麾下有无数士卒在盯着他们。 倘若李牧为了包庇兄弟而遮掩罪行,不仅会在范文斌那里丢掉了道义,更会在麾下士卒面前丢了威信!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兄弟的酒 姜虎知晓他的意思,转身领命而去。 而发生这样的事之后,李牧自然也没有心情睡觉了,立刻便动身来到城中医馆,与吕、高两位先生见了面。 只是相隔两三个时辰未见,这两名老先生此时已经完全变得一副模样。 吕先生满脸乌青,躺在床上不断的哼鸣着,仿若病入膏肓一般。 而高先生则更加凄惨,脸颊高肿,嘴唇破裂,满嘴的老牙也被打的碎了将近一半,此时正在用冰块敷脸。 看到这一幕,李牧只感觉内心无比愧疚。 他迈步走了进来,冲着两人躬身行礼道:“两位先生,今晚之事确是我的失职,害的你们遭受重创,请您两位放心,我一定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都会严惩,绝不放过。” 高明见了李牧,立刻便站起身来含混不清的怒声骂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黄先生都被人打死了!” “李牧,李将军!你究竟是怎么管理的军队?麾下尽是些蛀虫,暴徒!” 面对这名老人的愤怒,李牧只能选择低头忍耐。 高明和黄松、吕先生等三人在漕帮做了一辈子事,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如今看到对方死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愤怒自然可想而知。 “李将军,旁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我只想告诉你,你的麾下问题很严重,若是再不整治一番,将来怕是整支军队都要被这些蛀虫给吃垮了。”吕先生颤抖着开口道:“这大龙山内,我们也不想待了,明天一早,你便差人雇车把我们送回安平吧。” 李牧沉默良久,再次抱拳道:“请两位先生稍安勿躁,继续在此停留两日,就算要走,也该亲眼看看我将此事处理完毕后再离开。” “再留下来,怕是我们两人的小命……也不保了。”高明冷笑,语气颇为嘲讽的说道。 这位老人脾气暴躁古怪,但李牧现在却并未和其争辩,而是将话锋引到了已经死去的黄松身上,道:“请两位为黄先生想想,他的在天之灵,怕是也想看到杀害自己的凶手被揪出来,斩首示众吧?” 果然,此话一出,高明和吕先生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动容。 “好,我们就再信你一次。” 高明思虑片刻后点了点头,冲着他说道:“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不需要那么久,一天就够。”李牧竖起一根手指,“明日此时,若是我未能亲手斩杀凶手,替黄先生报仇,你们尽管回到安平将我八辈子祖宗都骂臭。” 暂时说服了两位先生,李牧派遣了几名士卒随身保护他们,随后便独自离开了医馆回到军营之中。 半个时辰后。 姜虎阴沉着脸来到李牧身前,沉声道:“牧哥儿,那几个士卒招了。” “是大柱下的令?” 李牧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般,随口问道。 “他们说是大柱六舅向他们传达的命令,但发令人是大柱。”姜虎道。 六舅? 李牧在脑海中搜寻许久,终于勉强从记忆中找到一个身影。 当初在大龙山城庄建立之初,这位六舅便借着大柱的关系在这里谋了个差事,不过似乎只是个微末小官,所以他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是那个叫苗老六的对吧?”李牧努力回忆起对方的名字,而后问道:“他不就是个守门官吗?” “当初城庄未建成时是守门官,后来便被提拔成了司务官……这军中后勤一干用品,皆是由他过手购置的。”姜虎沉声开口道。 采购! 李牧猛然挑了挑眉毛。 这个活儿的油水有多大自然不言而喻。 他原以为采购之事是大柱亲自在做,所以便将其怀疑到了对方身上,现在经过姜虎提醒,他才明白原来大柱手下还有一个司务官。 “去命人将那苗老六监视起来,但先不要惊动他。”李牧沉思片刻,继续开口道:“另外,去把大柱叫来见我。” 虽然心中已经怀疑此事大概率是那个六舅所做,但他还要是再确认一番。 若是最终事实证明大柱和此事无关,那便皆大欢喜。 可若是六舅背后真有大柱的影子…… 那,李牧也要亲口问一问这位兄弟,自己究竟何处对不起他,要令他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丧心病狂之事! ……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时间已经来到次日清晨。 刚在家休息了一夜的大柱刚刚起床,还未来得及给母亲煮饭扫院子,便被匆匆而来的士卒请回了大营。 而他询问士兵究竟发生了何事如此着急,对方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正面回答。 这种态度可算是把大柱给搞糊涂了。 他迷迷糊糊的来到中军大帐,却见营帐门口两侧矗立着两排持矛的士卒,皆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罪犯! “怎么回事?今天的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大柱拧着眉头走入营帐,只见营帐内李牧和姜虎坐在一张桌案前,上面摆放着烤羊腿和两坛酒。 见到他走进来,李牧露出笑容亲热的招了招手道:“大柱,来,坐!” “将军……怎么一大早就喝酒?”大柱见状愣了一下。 因为李牧有要求军中不许饮酒,更何况是在大早上! “别叫什么将军,今天就只有咱们三个,还按照以前的称呼就行……”李牧提起酒坛将桌案上的酒碗倒满,沉声道:“叫东家叫牧哥儿都可以。” 大柱舔了舔嘴唇,满脸愕然走了过来,按照吩咐坐了下来。 他虽然憨厚耿直,但也不是傻子,自然能够看出今天的气氛十分不对劲。 坐到桌前之后,大柱便偷偷用眼神看向姜虎,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提示,想要知晓今天叫自己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但他失望了。 姜虎并没有给予他任何提示,甚至连眼神示意都没有。 这位平日里和自己关系最亲近的弟兄,此时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好似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东家……是不是我哪里做的让你不满意了?” 大柱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如坐针毡,手忙脚乱的解释道:“我知道我这人笨,带起兵来总是出错,和陈林他们比,我的营口是最差的一个……” “东家,你若是想换人当百夫长,顶替我的位置,我绝对没意见!” 闻言,李牧大笑了几声。 他拍了拍大柱的肩膀,朗声道:“别紧张,咱们弟兄何须如此生分,你这百夫长干的很好,我不会换人。” “那您这是……” 大柱问道。 “咱们先喝酒。”李牧没有直接提及那事,而是端起酒碗递了过去:“来,干一碗!” 大柱沉默片刻,端着酒碗和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三月春灌入口腔,化作一道火线顺着咽喉直接钻进胃里。 只是短短几息之间,大柱便感觉浑身冒出一层汗,头也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大柱,还记得咱们当初和马帮决战的那天晚上吗?”李牧也喝了一碗酒,脸色有些涨红,指着姜虎道:“那时候,他自己三刀六洞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咱们十几个人,面对马帮二三百号精锐。” 大柱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连连点头道:“当然还记得,那天晚上可把我给吓坏了,当时我还想着可能小命都要丢在那里了,没想到最终咱们赢了,活下来了!” “是啊。”李牧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感慨:“从马帮开始,咱们就一直并肩作战,虽然不是亲生弟兄,但在我心中你们的地位一点都不比采薇低。” “牧哥儿,你对我们的好,我们心里都记得。”大柱拍着胸脯道。 李牧再次给几人倒上一碗酒,道:“咱们兄弟之间,假如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硬抗、干傻事,知道吗?” 大柱闻言一愣。 他越发觉得李牧今日有些奇怪的过分,当即道:“牧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柱,你最近是不是缺钱花?”李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 “没有啊……”大柱满脸茫然,摊开手掌道:“我当了百夫长之后每个月能领八十两银子,再加上之前你奖赏的那些,我现在手里足有一千多呢,根本花不完,缺钱这话从何说起?” 听到这话,再看着大柱的表情和态度,李牧内心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已经有八分的把握确定对方和此事无关! “大柱,你没有什么事是想要告诉我的吗?”李牧压低了声音,轻声开口道:“这里只有咱们三个人,不必担心会被外人听了去。” 大柱终于忍不住了。 他表情有些崩溃了,用力搓揉着脸颊道:“牧哥儿,虎子,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别再让我猜哑迷了啊……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李牧闻言重重放松了下来,将掌中酒碗端起饮尽,道:“好,你没事讲,我却有状事要告诉你。” 第二百九十二章 舅甥 你没事讲,我却有事要告诉你! 这句话出口,大柱立刻竖起耳朵,连声道:“牧哥儿,我求你快说吧,今天一早你们搞这么一出,都快把我吓疯了!” 李牧将酒碗砸在桌案上,喷吐着酒气,沉声道:“昨晚深夜,你营口下属司务官苗老六命人袭击账房先生,烧毁账簿,导致吕、高两位先生重伤,黄先生身亡!” 话音刚落,大柱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道:“这不可能!” 这个消息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炸的大柱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苗老六…… 自己的六舅……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黄先生的尸体就摆在医馆,大牢内,还有你麾下看管银库的士卒作证。”李牧此时已经确定大柱和此事全无关系,毕竟这种反应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大柱呼吸变得粗重,踉跄倒退两步,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回荡着。 自己六舅杀人了! 杀的还是漕帮特意派来的账房先生! “大柱,你知不知道你舅舅当上司务官后,仗着你的势暗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一直都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姜虎此时也开口了: “他虚报假账,吃回扣,买来次品滥竽充数,那些士卒脚下的军靴几天便破了洞,但又碍于你们的亲戚关系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己花钱去买新靴子。” “那些没钱的,便只能穿着破靴子巡逻值守,寒风一吹,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姜虎和大柱关系最好,但越是如此,他对此事便越是愤怒。 “不过你六舅手段倒是挺高明,这么久以来瞒上欺下,我竟然都没有半点察觉……也确实是我的失职。”李牧脸色阴沉,“若不是昨晚发生那事之后,我又在军营中细致调查询问了一番,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咱们军营中潜藏着这样一条蛀虫。” 大柱此时额头冷汗直冒。 他本不愿意相信此事是真的,但李牧和姜虎又岂会欺骗自己。 突然,大柱想到昨晚苗老六去自己家后的事。 对方随手便送出一件纹金绣银的新衣裳,出手之阔绰,甚至连自己这个百夫长都望尘莫及。 而且他昨日在家中,一直在提及亲情、血缘之事,还说什么出了事也有自己来护着…… 种种迹象,已经非常清楚了。 大柱的手臂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他看着李牧,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东家,我……我对不住你!我原本只是看他在村中讨不到生活,这才将他弄到军中混口饭吃,没想到竟然给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我,我愧对您的信任!” 说罢,他抬手便抽了自己两个大耳光。 啪! 姜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柱子,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咱们该考虑的就是如何收场。” “那黄先生尸骨未寒,吕先生和高先生还在医馆等着,看我们如何严惩凶手呢!” 大柱动作僵住了。 “东家,这事……该怎么办?”他脸色苍白如纸,磕磕巴巴的问道。 李牧低声不语。 “柱子,你和苗老六都是军中之人,自然知晓按照军规杀人乃是什么罪名,何必去问牧哥儿,让他为难呢?”姜虎目光死死盯着大柱,一字一顿道: “自然是……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这四个字出口,大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晓自己六舅犯下的乃是杀头的大罪,但…… 那可是自己的亲舅舅。 是母亲唯一的亲弟弟! “牧哥儿,这事儿能用钱解决吗?”大柱强忍着心头的耻辱感,用几乎哀求的语气问道:“我可以拿出一大笔银子来赔给黄先生的家人,范文斌帮主那里……我也会给出相应的补偿。” “我知晓苗老六罪大恶极,但,他是我亲舅舅,是我母亲在世上最亲的兄弟了。” 大柱知晓自己这个要求很无耻。 他这是在用自己和李牧的感情来绑架。 可他没有办法! 李牧只是平静的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道:“大柱,当初在春意坊,董源打死了石头的老婆大莲,当时你我是什么心情?” 大柱一愣。 “他说要用钱来买大莲的命时,你我又是什么心情?” 大柱汗如雨下,将头低了下去。 “你当初和我说过,最厌恶他这种人……”李牧停顿了一下,叹息了口气问道:“如今你也想当董源吗?” 这句话,宛若一把刀。 深深刺进了大柱的心脏里。 他猛然将一个头磕在地上,面色无比羞愧:“牧哥儿,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大柱猛然站起身来大踏步向军帐外走去。 “曹字头的兵出来二十个跟我走。” “去把军务官苗老六抓回来,军法从事!” …… 城庄东南方向的一座大宅院内。 苗老六和昨晚动手袭击吕先生的那几名汉子正在玩骰子,房间内烟雾缭绕,每个人身前都摆放着一堆碎银子和铜钱。 众人摇的不亦乐乎,每个人的情绪都十分亢奋。 不一会儿,苗老六身前的银子便输了个精光,但他却仿若毫不在意,随手又从怀中钱财中摸出几个银锭。 众人见状惊羡不已,纷纷恭维起来。 “苗六哥真是太有实力了,从身上随手掏出来的银子,便抵得上咱们一年的花销!” “这不是废话嘛……苗六哥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大营的司务官,富的流油的肥差!” “唉,还得是有个好外甥啊!老子怎么就没有这种好命呢?” 听着众人或羡慕或嫉妒、带着一丝酸溜溜的话语,苗老六心中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斜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道:“你们只要跟着老子好好干,以后有我一口肉吃,便有你们一口汤喝。” “苗爷威武!” 众汉子顿时又是一通欢呼恭维。 就在此时,昨晚那名蒙面大汉低声问道:“苗六哥,俺们昨晚动手的时候,好像出手重了些,把一个老杂毛打的爬不起来了……” “军营若是追查此事,该不会抓我们去坐牢吧?” 蒙面大汉虽然昨晚颇为蛮横霸道,但其实心中也有些没底。 他们这些人都是被苗老六从外面招来的地痞混混,严格来说并没有资格入住到城庄内,不算是军卒,也不算是家属,倘若此事东窗事发…… 他们自然也害怕受到惩罚。 “放心便是。”苗老六拍了拍胸脯,颇为自信的应承道:“别说打的爬不起来,就算打死又能如何?” “老子的外甥可是李总将的生死兄弟,有我护着你们,保管平安无事。” 听到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其他人这才安心了下来。 几人重新开始摇动骰盅,正当热情高涨、玩的越发激烈之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砰! 只听一声重响。 大门被人重重踢开。 房间内,苗老六和几名汉子受惊循声看去。 只见数名士卒手持刀剑,气势汹汹的闯进屋中,不由分说便将几人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 苗老六疯狂挣扎着:“老子是大营的军务官,你们这些大头兵敢抓我,造.反了不成?” 其他几名汉子也用力抗争,但下一刻,便遭到了士卒们的迎面痛击! 几只大脚毫不留情的踢了过来,正中他们的面门。 一时间,这几名汉子被踢的口鼻冒血,头晕转向。 “军务官,苗老六?老子们抓的就是你!” 看着被按倒在地,宛若虫子般蠕动的苗老六,那些士卒们冷笑着道:“你以往在军营中耀武扬威时,可曾想到过会有今天?” 苗老六内心咯噔一声。 自己已经表露了身份,对方却声称是专程来抓自己的…… “我外甥是大营的百夫长曹大柱,此事一定有什么误会。”苗老六见状也不敢来硬的了,顿时赔着笑脸道:“兄弟,你们去通知一下他,让他赶紧过来救我。” 这话一出,房间内的士卒们皆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苗老六还在不住的催促。 “你省点力气吧!难道你认不出来老子们便是曹大人的兵吗?”为首的那名士卒冷笑,用刀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标记:“抓你的命令,便是我们百夫长大人亲自下达的!” 苗老六闻言瞳孔紧缩。 “大柱要抓我?不可能,你们一定是在骗我!” “我家大外甥最孝顺,他怎么可能抓自己的亲舅舅……” 踏踏! 一个脚步声响起。 苗老六努力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只见大柱迈步走了进来,掌中还握着一柄钢刀。 “大柱,你来了就好,快,让这些兵把我放开……”苗老六松了口气,急忙催促道:“这世上哪有外甥抓舅舅的事,传出去还不得让别人给笑话死?” “苗老六!” 大柱突然暴怒开口,声若惊雷,猛然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嘟囔求助,“这里没有什么舅甥,只有上级和下级,你犯下了杀头大罪,本将是过来将你擒拿归案,斩首示众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行刑 苗老六表情呆滞了。 这一刻,他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沉默了足足熟息,他才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扯着嗓子高声尖叫道:“曹大柱,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你真要抓你舅舅回去杀头?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 “将来若是下了地府,我看你怎么面对娘家的列祖列宗!” 大柱在进门之前已经尽可能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此时听到苗老六的这番指责之言,内心的火气、委屈、愧疚、怨恨便一齐涌了上来。 他上前几步,撞开其他士卒,伸手薅住苗老六的衣领将其拽起按在墙上,怒声道:“舅舅?你也配当我舅舅?” “谁家的长辈不是为了晚辈操心,想方设法的想让晚辈少些麻烦,可你呢?” “你从进了军营之后便仗着我的势瞒上欺下,克扣军卒们的物资从中捞钱,最终骂名还是让我背着……” “不过若只是些钱财倒也无所谓,但你居然敢害人性命!” 大柱额角青筋暴起,“那黄先生本该颐养天年,可是听到我们需要帮忙,范帮主便二话不说将他派了过来,如今他死了,你叫我们怎么去面对范帮主?” 房间内鸦雀无声,只有他的怒吼在回荡着。 苗老六此时看着自家外甥的状态,心中才明白自己真的闯下了大祸。 莫大的恐惧从心底生出,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带着一丝哭腔:“我……我也没料到这件事后果会这么严重,我只是想毁掉账簿,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对了,人是他们杀的,不是我杀的!” 苗老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着被控制住的几名汉子道:“要杀头的话,便杀他们的头好了。” 一听这话,那几名大汉顿时破口大骂:“苗老六你这个畜生,要不是你指使,我们会去杀人吗?” “你昨晚不是说一切有你兜底,让我们尽情发挥!” “你这出尔反尔的小人!” 生死之前,方才的情意似乎瞬间便消失不见,两帮人纷纷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 看到这狗咬狗的一幕,大柱像是彻底崩溃了。 他颓然松开苗老六,惨笑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没有动手,便可以逃过一劫吧?” “告诉你们,按照军规,你们这几个一个人都少不了都得挨上一刀。” 苗老六听到这话,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即便靠着墙也站不直了。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而后便抱住大柱的腿痛哭流涕起来,哀求道:“大柱,你就帮我求求情吧,你跟了那李牧这么久,他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 “只不过是死了一个外人,你就要杀了你至亲的舅舅吗?” “你放开!”大柱怒斥道。 “我就不放!”苗老六宛若狗皮膏药一般粘上了他,唉声道:“我若是死了,你娘怎能受得了?她那么大岁数,怕是会承受不住,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你的罪孽可就大了。” 大柱孝顺。 这一点军营之中许多人都知晓。 而苗老六此时便抓住这一点开始进行突破。 “你若自己不作,便不会招惹这样的大祸临头,我娘要是因为你出了事,那也是你的罪孽,与我没有干系。”大柱紧闭双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一点,他早已想过。 自家母亲虽然溺爱这个舅舅,但大柱也不能只为了母亲的意愿,而令整个大营的军规成为摆设、将李牧逼到左右为难的份上。 “大柱,我求你……”苗老六还想说些什么。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去承担你的责任和罪名?”大柱十分不耐烦的开口打断了他的哀求,“从小到大,你向来只会躲在我母亲背后,一遇到什么事便躲,将别人推出来替你扛雷。” “如今都要死了,还不能堂堂正正的当个男人去上刑场吗?” 苗老六此时面色苍白,被骂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双手却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紧紧抱着大柱的腿不放。 见状,大柱也失去了耐心。 他吩咐左右士卒将其拉开,而后五花大绑着,将苗老六和这几名汉子押向大营之中。 …… 大营校场上。 此时,数百名士卒持矛林立,气势威严。 李牧站在最前方,旁边则是两张太师椅,上面坐着吕、高两名先生。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张木床,已经死去的黄先生尸身赫然摆在此处。 远远的,众人瞧见大柱带领着士卒而来。 “将军,昨晚袭营的人犯带到,一共七人,请您亲自核验身份!” 大柱来到近前冲着李牧抱拳行礼,而后便命人将苗老六等人押了上来。 到了校场之上,这几人的腿几乎都已经软成了面条,与其说是押,倒不如说是拖上来。 伴随着几道噗通声,七名犯人被丢在吕、高两名先生面前。 “两位先生,你们辨认一番,昨晚那几名暴徒是否就是眼前此人?”李牧让开一个身位,示意两人凑近些。 吕、高两名先生昨晚挨了一通胖揍,再加上对方蒙了面,视力受阻,所以一时之间并不能确定就是眼前这些人。 但随着李牧让他们开口说了几句话后,两名先生当即便连声道:“没错,就是他们!” 至于苗老六…… 昨晚他们早已见过面,此时自然是一眼便认得了,根本无需再过多的确定。 “好,既然身份已经验明,那便准备宣读罪状,准备行刑。”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 大柱得到指令向前踏出一步,沉声道:“丁字营麾下军务官苗老六,滥用职权窃取军中财务,欺下瞒上,昨晚收买账房先生失败竟试图毁灭物证,指使手下暴徒袭击,造成黄松先生身亡。” “依照军规,当斩首!” “犯人刘狗子,陈平……等六人,夜袭军营,打死账房先生一人,依军规当处以腰斩之刑!” 伴随着判罚结果出口,苗老六的裤裆顿时变得一片潮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死。 一向对自己尊敬有加,甚至言听计从的大外甥竟然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杀了自己! “曹大柱,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生,你为了在李牧面前表功,你狠心杀自己的舅舅……”直到此时,苗老六依然在喋喋不休,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不停的诅咒着: “你等着吧,会有人将你的事传遍十里八乡,你就等着遗臭万年吧!” 大柱此时已经没有任何耐性再去和苗老六解释或者争论什么,对于这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来说,这世上的一切都只有别人对不起他,自己永远都是没有错的。 “行刑!”伴随着一声高喊,旁边有士卒递来一柄阔口重刀。 大柱刚要伸手接过,姜虎便走了过来,低声道:“我来吧!” 亲手处决自己的亲人,即便对方有罪,也是件很难的事。 大柱闻言感激的点了点头。 姜虎接过阔刀,大踏步来到阵前,一脚踩住苗老六的脑袋,瞄准后脖颈处的骨缝便砍了下去。 “大柱子,你说过会护着我,你言而无信,我做鬼也会回来找你……” 苗老六尖声呼喊。 但这句喊声,很快便被一道刀锋入体、骨骼破碎的声音所代替! 一颗人头咕噜咕噜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 看到这一幕,其他几名汉子皆被吓的亡魂皆冒,屎尿齐出。 他们拼命哀嚎求饶,希望能够留在军中当劳工、当奴役来赎罪,但回应他们的却只是姜虎掌中那把无情的大阔刀。 噗! 噗! 噗! 骨肉断裂声和惨叫声连在一起,在校场上形成了一道残酷的乐章。 校场上,多了七具残缺破碎的尸体,血流了满地。 吕、高两名先生看完了行刑之后,缓缓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到黄松的尸身前,轻声在其耳边低语几句,似乎是在告诉自己的老友害死他的凶手已经伏诛,他可以安心闭眼上路了。 连杀了七人之后,场上的众军卒的依然没有散去。 李牧走上前来,环顾四周,沉声开口道:“今日校场杀人,是为了典明刑罚!” “我知晓在这军中或许还有类似苗老六这种人,但我告诉你们,即日起若是被我查出来,发现一个便杀一个。” “无论此人是谁的亲戚,谁的朋友,只要敢犯了军规便绝无宽恕的可能!”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李牧的声音回荡着。 “都听明白了吗?”李牧沉声问道。 “是!” 众士卒们回答的异口同声,气势十足,且带着一股畅快之意。 昔日这苗老六在军中作威作福,惹得许多人都敢怒不敢言,如今李牧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将其处决,除了表达一个态度之外,还帮众士卒们发泄了心中的一口气。 “将他们的尸体收殓起来,扔到山中喂野兽。”李牧抬手将姜虎唤来吩咐道:“至于那苗老六的,便让大柱自己处理吧!” 第二百九十四章 说法 几具残缺尸骸被士卒们装在麻袋中拖出军营。 而大柱在得到李牧允许他收殓苗老六尸身的许可后,先是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向他道谢,而后便失魂落魄用一辆板车将自家舅舅的尸首搁在上面,迈着沉重步伐向校场外走去。 “大柱,你不要怪牧哥儿。”姜虎跟了上去,声音带着些无奈:“他是整个城庄的头儿,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倘若你舅舅只是贪了些钱,没搞出人命的话,我相信牧哥儿一定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黄先生死了,他得给城中众士卒、给范帮主一个交代!” 虽然此事是苗老六有错在先,但亲情这种东西,向来是凌驾于理智和道理之上的…… 姜虎在担心大柱会因此而心生怨恨。 “虎子哥,我没事……”大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凄然:“这件事于情于理都该如何判罚,这数月以来,我舅舅在军中贪墨了数千两银子,搞得军营上下怨声载道。” “我作为百夫长竟然毫无察觉,这是我的失职。” “倘若我能及时发现制止,或许也不会发生后续之事。”大柱苦笑:“这件事该怪我,该怪我六舅,唯独怪不到牧哥儿头上。”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他终于吐露了实情。 苗婆子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在当今的年代已经算是高龄,身子骨本身就不怎么好,若是再猛然之间听到这个消息,怕是真的会承受不住! 她最疼爱的亲弟弟被当众斩杀,而且还是犯下了这样的大罪…… 丧亲之痛再加上耻辱,真的会压垮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姜虎闻言也不知如何是好。 战场上拼杀,他是一把好手,但涉及到这种事……他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主意。 苗婆子当初和狩猎队众人一同住在春意坊,和李采薇等人也相处的极好,为人和善慈爱,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亲切的长辈。 如今一想到这位长辈将要面临的东西,即便强硬如姜虎这般宛若铁打的汉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瞒是瞒不住的。 “我跟你一道去。”姜虎拍了拍大柱的肩膀,沉声道:“等会到了家,你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非要执行军法,让苗大娘狠狠打骂我一通出出气,或许便可将此事揭过。” 姜虎先前在校场上选择替大柱行刑时,便已经做好了替他背黑锅的准备。 如今提出的这个建议虽然看似不妥,但却已经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 “虎子哥,我……我多谢了。”大柱咬牙,缓缓点了点头。 …… 两人拉着板车离开大营,一路来到苗婆子居住的小院。 这一路上,他们刻意将脚步放的很慢。 但城庄一共就这么大,即便速度再慢,也总有到达的那一刻。 站在小院门前,两人看着那张熟悉的的门,谁却都迟迟不敢伸手去推开。 虽然方才他们已经商议出了主意,但到了真要实行的那一刻,两人却都有些忐忑不忍。 第二百九十五章 重金 “大柱,东家说的是真的?”苗婆子语气带着些难以置信。 自家弟弟的性子她最清楚,平日里便是胆小怕事,如今竟然能够做出此等英勇之举,实在令人大感意外。 “娘,军中是最能磨炼人的地方,我舅舅他……早就跟以往不一样了。” 苗老六本是因犯罪被处死,大柱为人耿直,自己自然想不出这样的谎言来蒙骗母亲,可如今李牧却主动出现提及此事,他便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好让这个说法听上去更加完美。 “……” 见两人口径相同,苗婆子悲伤的神色之中这才露出一丝欣慰。 对于她来说自家弟弟身死的确撕心裂肺,但若是他死的有意义、像个爷们儿一样,也能算是死得其所! “东家,六子能帮上您的忙,这条命就算没有白丢……”苗婆子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看着板车上自家弟弟的苍白尸身,擦了擦脸上的老泪:“大柱,把你舅舅的尸身抬到院中,三日之后选个地方下葬吧!” 看到她的情绪已经慢慢冷静下来,李牧拍了拍大柱的肩膀道:“这几日你便留在家中好好处理此事,顺便陪陪苗大娘,别让她太过伤心。” “这钱就算是军营给的抚恤金。” 说罢,李牧将一个钱袋塞到大柱手中。 “牧哥儿,我……” 大柱攥着钱袋,只觉得脸有些红的发烫。 明明是自家人犯错出事,如今李牧却还帮其掩饰,一时间感激、愧疚等多种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来。 “军中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李牧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温和,而后又交代了姜虎几句,便转身向街巷尽头走去。 直到离开苗婆子家数百丈外,他才在一个拐角处停住了脚步,幽幽叹了口气。 苗老六罪孽深重,就算死上十回都不多。 但苗婆子却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 李牧能够理解大柱的难处。 让他亲手抓自己的舅舅归案,便已经是十分艰难的抉择…… 李牧扪心自问,倘若将大柱换成是自己,倘若今日犯下死罪的是李采薇,他真能狠下心来杀了她吗? “人已经杀了,震慑军中的目的也已经达到,至于其他事……便只当是对一个长辈善意的谎言吧。” 李牧低声自语,迈步向前走去:“一个死人,是好是坏,都已经翻不出任何风浪来了。” …… 三日时间,一晃便过。 这三日之内,贾川按照李牧的吩咐向安平所有猎户都做了通知,邀请对方来大龙山内进行狩猎。 得到消息之后,十里八村的各个猎队都争先恐后的前来集合。 如今这寒冬腊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乡下的日子不好过,而且自从大龙山被李牧买下之下,猎户们便只能在大龙山外层狩猎,根本无法进入到深山猎杀大型野兽。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皆过的十分拮据。 如今一听说李牧竟然再次允许进入深山狩猎,而且还开出了高价来进行悬赏虎熊等猛兽,自然立马便带齐了装备赶了过来。 “听说了吗?这次李东家邀请我们来狩猎,不仅开出高价悬赏,而且还包吃包住……唯一的要求便是活捉猎物。” “活捉?” “这位李东家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他要这么多活的野兽做什么,要开斗兽场么?”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想法都是很古怪的。” “咱们管这个干啥,有钱拿就行了呗!” 大龙山脚下众猎户们议论纷纷,嘈杂声直冲云霄。 就在此时,李牧率领着几名军卒骑乘战马从山道另一侧而来。 他来到猎户们身前,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随即便将一个麻袋从马背上取下,打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满地! 一时间,白花花的光华瞬间晃的人眼睛生疼! “是银子!” “天啊……整整一麻袋银子,这得有多少啊!” “我不是在做梦吧?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能亲眼看到这么多钱!” 猎户们瞬间炸开了锅。 那被李牧倒在地上的赫然是雪亮的白银锭,此时随意散落、堆积成了小山! “诸位!” 李牧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道:“我请诸位来山中狩猎,有言在先,一头虎可得赏银二百两,一头熊可得一百一十两!” “豹、魈……为八十!” “狼、豺、狐,分别为三十、二十、一十!” “鹿羊麝皆为十五!” 李牧将野兽按照凶猛程度进行了价码排名,越强的野兽,爆出的宝箱等级也就越高。 迄今为止他只获得过一尊黄金宝箱,便是由一头猛虎产出。 而熊产出的宝箱则为白银级别,相差了一个档次,需要三个才能合成一尊黄金。 但由于熊这玩意儿身上的皮毛、胆、熊掌等物皆可出售且价值不菲,所以李牧在定价时并未将其与虎的价码相差太多。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要活的,若是死玩意儿可一文钱都不会出。” 李牧一字一顿的开口,指着自己身前的银子堆,认真道:“这里的银子上不封顶,只要你们能够弄来猎物,钱,要多少有多少!” 这句话出口,他明显察觉到人群的呼吸变得急促猛烈起来。 对于这些常年生活在温饱线上的猎户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最好时机。 若是能够打下几头大兽,或许从今往后便可享清福了! “李东家如此大气,那还等什么?” 人群中,突然有个汉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自己的烟袋锅,黝黑的老脸上露出一抹笑道:“对不住了,我们先走一步,进山去了!” 说罢,他便抄起猎具,带上自己的七八名弟兄大踏步向大龙山深处而去。 而其他猎户见状也不甘示弱,当即便一窝蜂追了上去,唯恐自己慢了一步,猎物全都被其他人抢了去。 李牧见状露出满意微笑。 虽然召集猎户们进山抓兽,自己可能要付出几千两白银的代价,但效率却要比自己动手高的太多。 而且这点钱相比于回报而言也的确不值一提。 就算是白银宝箱内的产物,价值也定然超过千两白银。 而一旦运气好再次开出黄金宝箱…… 李牧摸了摸怀中那枚遣将虎符,这玩意儿,两次拯救他于生死之间,其作用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梳理大纲,请假一天 最近剧情有点散,整理一下剧情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梳理大纲,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百九十六章 陆秀林的处境 大龙山内猎犬的呼吼之声不断,偶尔还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和惊叫。 这座山脉占地极广,即便是李牧也没有亲自将其中的每一处地界都探索完毕,而自从他组建了军队后便没有什么精力时间去狩猎。 宝箱,已经很久没有获得过了。 此时听到山中传来的激烈呼吼,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无论在哪个时代,钱,都是最有用的资源。 自己如今拥有系统,又有充足的资金,根本无需亲自去冒险捕杀猎物获取宝箱,只需要花费一些银子便可以雇佣他人去做。 效率又高又不会有意外。 而从宝箱内开出的产物,又可以帮助他继续扩大实力,对更有钱有势的势力进行劫掠强压…… 只要持续这个模式下去,自己的优势就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这一刻,李牧终于感受到某些网络游戏中“氪金玩家”的爽感。 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便会有人将资源送到面前供应享用! 他伸了伸懒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迎面而来的寒风虽然依旧冻人,但却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刺骨感觉,这说明天气正在逐渐回暖。 “今天是正月二十六……” 李牧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日期。 再等几日到了惊蛰节气,一声春雷响彻大地,寒冬便将彻底结束。 到时候蛮人定然会大举入侵南境三府。 虽然根据萧瑜所言,镇南王已经早做了打算,在南境三府内招兵买马扩建军队准备坚守、更复夺回失地,但……李牧对此却并不抱太乐观的态度。 首先南境三府面积不算太大,若是换做现代社会的话,顶多和一个省差不多大。 人口不过七八十万,耕地不到六十万亩。 而蛮人占据境外草原,共有三十多个部族、人口达数百万之众,况且受到生长环境的影响,他们族中无论男女皆是自小就学习骑射搏杀之法,下马为民,上马便是兵。 但大齐的民风却截然不同。 大齐建国之后皇室便对麾下的武将颇为忌惮,一直在压制武官们的地位,而在民间,对于尚武之风也是严令禁止。 百姓们不许私自练武,不许使用长矛、弓箭,若敢违背便要遭到重罚。 上百年下来,大齐皇室对于境内的统治倒是安稳,无论武将还是民间都被压制的老老实实、懦懦弱弱,即便偶尔有暴民闹事造.反也很快便遭到镇压。 但皇室却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强压之下,百姓们失去了血性、国力下降,威胁不从国内诞生,却从境外而来! “蛮人、突厥都是尚武的民族,以暴力来争取头人的宝座,就像是一群野兽。”李牧感慨,看向大龙山内的山林有感而发:“而大齐的子民都早已被驯养成了绵羊,怎么和他们斗?” “罢了,先积攒底牌,即便蛮人开春之后便会大肆入侵,但镇南王的军队也能抵挡他们些时日。” 李牧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出去,目光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博阳府的方向。 从听到陆秀林起兵的消息后已经过去了二十多日,大齐皇室为了镇压他,特意将镇守边疆的铁翼军也调遣了过去,不知道现在那里的情况究竟如何? …… 博阳府。 一间营帐内,陆秀林看着摆放在桌案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教主,您已经两日未休息了,再熬下去恐怕身体会受不住的。” 那名为阿莽的青年汉子站在旁边,语气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可奈何。 “无事……” 陆秀林摆了摆手刚想要说些什么,突然又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咳的满脸涨红,足足缓了数十息才平静下来,喘着粗气问道:“松城的红衣军还没有回信吗?” 阿莽闻言摇了摇头,愤愤道:“没有!教主,我早说过那红衣军的头目陈老狗是个懦夫,以前私下总是吹嘘的天花乱坠,还说什么共举义旗、联手起兵,如今咱们已经拿下了博阳府,他却迟迟没有动静。” “陈嵩做事瞻前顾后、不够果断,选择他来当合作伙伴是我的错误。”陆秀林微微叹了口气。 大齐朝廷昏庸,民间怨声载道。 而多年以来这天下间早已有多股势力在私下聚集,想要将压在自己头上的齐国皇室推翻,而黄巾教便是其中势力最大、也是名望最胜的一个。 至于他们刚才提及的红衣军,则同样是一支反军。 不久前,陆秀林听到朝廷将铁翼军调遣回来的消息,便立刻飞鸽传出给了红衣军的首领陈嵩,希望对方在铁翼军返程的路上进行拦截。 他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希望对方能够破坏掉路面、桥梁,甚至不需要和铁翼军正面交锋,只需要拖延住对方返程的时间即可。 但已经过去了好几日,陈嵩却迟迟没有回信。 “教主,那铁翼军真的如此强大?”阿莽犹豫片刻才不解的问道:“咱们轻易拿下博阳府,如今兵锋所向,百姓们皆纷纷拥戴,麾下兵卒教众将近十万。” “而铁翼军只有两万,尚且还是从边境长途跋涉而归,疲惫不堪,就算在战场上正面相遇,我们也未必会输!” 陆秀林闻言轻笑一声。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只是将满腹之言皆化为了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当今的大齐,这支镇守边疆的铁翼军,可算得上是唯一能够拿出手的王牌军队。” “那……打不过吗?”阿莽小心翼翼的问道。 “以我们如今的实力若是和铁翼军正面交战,恐怕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陆秀林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座城池道:“我原本的计划是借助博阳府为跳板直取金华、南宁二城,这两座城物资丰富、地域辽阔,进可直取京都,退可固守城池。” “若是能够将这它们拿下,我们便等同于立于不败之地!” 陆秀林揉着眉心:“可眼下这两座城内增派了援军,铁翼军又在赶回来的路上,我们若是冒险出了博阳府短时间内攻不下来,怕是会腹背受敌!可若是一直守着博阳府,等到铁翼军来围城,我们照样会被困死。” “我给陈嵩传信,就是为了让他给我多争取些时间攻城,没想到他竟是个胆小鬼。” 阿莽闻言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教主,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 闻言,陆秀林的脸色有些凝重,似乎在犹豫不决。 “办法,倒是有一个。”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用!” 第二百九十七章 狩猎收获 “此法有伤天和,若是用之,怕是会惹的天怒人怨。” 陆秀林站起身来看向窗外,一向沉着坚定的眼神中也出现了一丝犹豫。 “再等等吧,若是三日之内依然收不到陈嵩的回信,你便去……” 房间内,主仆两人的交谈声很轻,很快便被呼啸的风声掩盖了过去。 …… 李牧自然不知晓陆秀林此时的处境,但就算知晓,现在也是爱莫能助。 自从新年后听说了对方起兵的消息之后,李牧便觉得他的行动有些太过着急。 黄巾教这些年来虽然在大齐境内发展了不少教众,但麾下的军队却并未经过正统的训练,大部分都是以农夫临时拼凑起来的。 武器、装备也都是五花八门。 许多人甚至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拎着种地用的铁锹、钢叉锄头之类便上了阵。 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拿下博阳府,一方面是因为出其不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城内有内应。 而这样的事,大齐自然不可能让其发生第二次。 朝廷已经在博阳府周遭布下重兵,还调遣了镇守边疆的铁翼军来回防镇压动乱,想必这一次,陆秀林是无论如何都渡不过这一劫了。 “当初虎头山贼众盯上了春意坊,陆秀林离开安平之前顺手将其除去,替我解决了一个仇家。”李牧摸了摸鼻尖,在这件事上自己还欠着对方一个人情。 可这份人情该怎么还,他心中也没底。 自己麾下只有这千余之兵,就算有心相助黄巾教也无能为力,毕竟对方要面对的可是整个大齐的敌意。 李牧对自己的实力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 在这种国力碰撞的斗争中,自己这点人马若是掺和进去无异于蚍蜉撼树,稍有不慎便会被碾的粉身碎骨。 “罢了,若是将来黄巾教兵败,我便动用一次遣将虎符将陆秀林救出重围,也算是还了他的人情。”李牧暗暗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能够理解陆秀林为何还未等到力量完全积蓄完毕后再起兵,因为异族已经在集结人马,随时都有可能大举攻入齐国国境。 黄巾教是想要趁着天下大乱之前,将齐国的江山夺过来控制在自己手中。 毕竟如今的大齐朝堂上下一片腐朽。 党争频频,勾心斗角。 就连军中上下的武将们都在喝兵血、克扣军饷,给士卒们发的兵器都是生锈豁口老掉牙的货色。 指望这样的朝廷能够在异族的铁蹄下守好疆土、护卫百姓,无异于母猪会上树! 陆秀林的想法倒是不错。 但缺陷是时间太紧,根本没有给他继续积蓄力量的空间。 此时起兵,大概率也是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无奈选择。 “黄巾教这一手玩的风险很大啊……” 李牧感慨了一声。 异族已经在调兵遣将,倘若趁着黄巾教和大齐军队厮杀的两败俱伤之际大举进攻,日后这中原大地沦陷、百姓饱受异族铁蹄践踏,那么陆秀林便是将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 人们不会觉得是因为大齐朝廷无能而导致异族入侵,会将罪责都推到黄巾教头上。 李牧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出去。 未来的事,未来再考虑。 当下自己最重要的便是——收获宝箱。 他将目光投向山林之中。 从早晨猎户们进入大龙山内至今已经有数个时辰,如今却还未有一支队伍带着猎物来领赏…… 正当李牧有些暗暗焦急之时,山道之上突然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那赫然便是一支猎队。 这支猎队共有五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精瘦的汉子,他此时正拼命拖拽着一根长绳。 绳索的另一端,则系在一头通体斑斓的金钱豹身上。 这头猛兽的四肢皆被套索死死捆住,拼命挣扎咆哮着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反而令套索边缘的锋利倒刺深深扎入皮肉之中,越陷越深! “李东家!” 那猎头满脸笑意,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过来,指着身后的金钱豹道:“你瞧,按照您的吩咐,这畜生还活蹦乱跳的。” 眼见第一支猎队回返便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小惊喜,李牧当即点头称赞道:“不错!” “赏银就在这里,你们自己拿就行!” 李牧从旁边抄起早已准备好的长矛,瞄准那被束缚着四肢的金钱豹心脏位置,毫不留情的捅了过去。 只听一声凄厉咆哮声响起。 豹血横流。 这头猛兽吃痛疯狂嘶吼着,但随着血液流失它很快便没了力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头一歪倒在了血泊之中。 【击杀成年金钱豹一头!】 【获得白银宝箱一尊!】 就在金钱豹失去生命体征的那一刻,一道悦耳的提示音便在李牧耳边适时响起。 他看到豹尸上浮现出灿烂光华,慢慢汇聚成一尊外表华丽、银光四射的宝箱漂浮在半空之中。 这一幕看的猎队中的几人皆有些发愣。 他们不理解李牧为何要这么做。 花了这么大价钱、搞了这么大场面,将野兽活擒过来只是为了自己亲手一矛将其捅杀? 这癖好……未免有些太古怪了吧! 但他们也不敢多嘴去问。 李牧出钱,自己办事,至于这些抓回来的野兽是蒸是煮,便和自己毫无关系了。 这年头,好奇心强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拿了赏钱,这支猎队并未离去,而是选择继续返回山中进行狩猎。 看到他们远去,李牧则抬手将白银宝箱先暂时收起,准备凑齐三个之后合成黄金宝箱进行开启。 而随着第一支猎队的收获,好似给这场狩猎行动开了个好头一般,不多时,便又有三四支猎队满载而归。 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寨前,迅速堆积了数十只野兽的尸体。 李牧掌中的长矛也已经被兽血完全染红。 他慢慢抬起头。 只见这些兽尸上漂浮着各种颜色不一的宝箱,粗略清点了一下,竟然有十二尊! “六尊青铜,四尊黑铁,两尊木质……”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加上一开始豹尸上的白银宝箱,已经足够合成一尊黄金的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养殖场的想法 李牧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日头刚刚升到天空正中央位置。 这才仅仅过去了一上午的时间,自己便已经获得了这么多宝箱,按照这种进度下去,一两个月之内或许可以弄到几十尊黄金级!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自己理想化的一种幻想,实际上随着猎户们捕杀的频率越来越高,大龙山内的猎物也会变得越来越少。 野兽们防范和对危险、环境的察觉能力很强,日子越往后猎杀的成功率也会降低。 实际上,这一两个月内能搞到二十尊黄金宝箱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二十尊黄金级……倘若个个都能开出遣将虎符那样的BUG级产物,那别说是蛮人入侵,就算另一个时空的大魔导师刘秀亲至,我也敢试一试他的斤两。”李牧从怀中摸出那柄燧发枪,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只可惜这个时代无法复刻枪械这种大杀器,否则哪里还需要训练什么骑兵冲锋?” 这把燧发枪是从一尊白银宝箱内开启出来的产物,原本李牧对其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毕竟这种老式枪械的威力甚至不如一些强弓,但不同的是……这东西有膛线,不仅精准度大大提升,威力也已经接近后世的制式大口径手枪。 它在花竹帮时首次展露威力,便一枪将一名习武多年的精锐帮派打手脑袋轰碎,第二次,便是一枪将华山岳击落马下。 李牧解开腰间的火药袋检查了一番。 当初开出燧发枪时,随枪附赠了二十枚钢制弹丸和火药,如今已经只剩下十四发。 他前世出身军伍,对枪械的制造原理和改造十分精通,但如今这个时代冶金水平太低,根本提炼不出***管所需要高强度无缝钢管。 至于制造火药…… 大齐境内缺乏硫磺矿,那些火雷弹之类的稀罕玩意儿都是自西域流传而来,虽然在自己原有的时空火药乃是华夏四大发明之一,但在大齐由于原料的短缺……这玩意儿居然被异族人先研究了出来。 但好在西域距离中原较远,而且研究出这东西的“大月国”民风和善、水土肥沃,只喜欢搞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和邻国做生意,并没有什么向外扩张侵略的野心。 所以短时间内,他们虽然掌握了火药的技术,但却不会对齐国构成什么威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李牧感慨了一声。 纵然有一身来自后世的技术和学识,但在大齐这种环境下,他也只能教教士卒们搏杀之技、制造一些精弓强弩罢了。 时至今日李牧麾下的士卒们论装备,已经完全不弱于这世上任何一支军队。 全军一千四百多人,无论是百夫长还是普通士卒,每个人都身着铁甲、头盔,主战武器为一把长刀和一杆长矛。 这年头铁器价格昂贵。 单单打造一身普通的铁甲便要十几两白银,抵得上十亩地两三年的收成,还不算后期维修保养的费用。 而长矛、战刀、箭矢等这些兵器造价更是惊人。 现在大龙山内的城庄,每个月即便不建造什么大型工事,单单只是人吃马嚼、日常消耗的用度也是个天文数字。 但城庄内那些士卒们的家眷们并非什么事都不做,后勤繁琐的清扫整理之类工作皆是由他们负担。 在这座城中,没有人是吃闲饭、心安理得接受别人供养的角色。 贫苦的生活,将他们磨炼的异常勤快。 家眷们知晓自家的儿子、丈夫在李牧手下当兵,自然不愿给自己家的顶梁柱丢脸,没有人敢在工作上偷奸耍滑。 城池虽小,但人心却很齐。 “想要大批量制造火器,看来只有等到日后有机会和西域通商后才行。”李牧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了出去,又极为仔细的将燧发枪击锤卡簧处涂抹了一些油脂,才将它再次收入怀中藏了起来。 ……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下午过去。 临到黄昏之前,狩猎队再次为李牧带来了数十头鲜活的猎物。 但这一次却是没有豹、熊之类的猛兽,其中最凶、体型最大的也不过是一头成年的公野猪。 野猪这种野兽,虽然在百姓口中相传十分凶猛,俗有“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说法,但实际上这个排名指的并不是战斗力,而是对人的威胁程度。 老虎和熊藏匿于深山,通常情况下不会去人类聚集的村庄。 而且即便在山中相遇,它们也大概率不会攻击人。 可野猪不同。 这玩意儿头脑简单,尝尝拖家带口的去祸害村庄内的农作物,一旦遇到人便会立刻扑上去撕咬冲撞。 多年来,伤亡在野猪口下的百姓要比虎熊爪下多得多,故此才在排名中令其靠前。 李牧昔日也曾捕杀过野猪,但只爆出了一尊青铜宝箱。 此时,他紧握长矛瞄准位置一下刺了进去。 只听这畜生一声哀鸣,鲜血宛若泉水般喷涌而出,不多时,摆在地上的木盆便已经接了满满一盆猪血。 如今这年头粮食价格昂贵,虽然李牧不缺吃喝,但也不会浪费。 猪血可是好东西。 只要加上些盐巴和佐料混合一下,稍加处理,便也能算是火锅中一味美味的主菜。 【叮!获得青铜宝箱一尊!】 伴随着野猪失去气息,悦耳提示音随即响起。 和李牧之前的预测没有差别,这玩意的确只爆出了一个青铜级,他又转头将目光看向其他猎物。 野鹿、狍子、狐狸…… 十几头都是些比较弱的野兽,估计全部杀光也不会有什么惊喜出现。 李牧不禁有些失望。 上午刚来了个开门红,下午的收获便下降了不少,按照这种趋势……恐怕两个月内获取二十尊黄金宝箱都很难做到。 “这些猎物……杀一半,留一半!” 李牧沉吟良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捕杀猎物的确费时费力,虽然自己现在有了钱可以雇佣人来做事,但若是未来这大龙山中的猎物被捕杀殆尽,自己又该如何? 倒不如把这些猎物留下一些来豢养起来,日后可以用手段令它们繁衍养殖,只要形成规模、一代一代的养殖下去,自己就算不出门也可以源源不断的获取宝箱了! 整理大纲 整理大纲,请假一天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整理大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百九十九章 第二尊黄金宝箱开出的奖励 昔日李牧没有豢养野兽的场地和条件,如今他拥有大龙山这么大一片山林,只需要圈出来一块地便可充当兽园。 再从城庄内调遣一些人过来充当饲养员,就可以将这个“养殖场”支撑起来。 他是个行动力特别强的人,脑海中有了这个想法后,当即便向矗立在两旁守值的士卒下达了命令,让他们立刻回城内通知黄文义,让对方尽快给兽园选择一处地址。 建造兽园要比修建城庄简单省事的多。 李牧见过现代化的畜牧养殖场,虽然如今的技术远远达不到那种程度,但只要居住的环境干燥、保暖,哪怕只修建几间石棚,野兽们也可以在里面健康的繁衍生息。 野兽的生命力和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要比人强的多。 在野外,即便是极寒极热的天气、长时间的忍饥挨饿,它们也能顽强的生存下去。 若是被关起来驯养的话,虽然短时间内可能会出现不适应、甚至不吃食的逆反行为,可时间一久它们便会屈服。 没有生物能够抵挡饥饿带来的痛苦。 李牧清点了一下剩下猎物的数量,随后便将狐狸、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型猎物宰杀,将野鹿、山羊以及两头狼留了下来,准备充当养殖场第一批驯养的动物。 让麾下士卒将猎物抬回城庄内剥皮拆肉后,他便也暂时离开了临时营地,回到城庄内准备清点一下收获。 回到自己房间,关紧了大门。 李牧一抬手,便见三尊白银宝箱静静悬浮在空中,他心念一动,只见三尊宝箱霎那间彼此相融,璀璨的银色光华也在瞬间转为赤金之色。 【叮,消耗三尊白银宝箱,融合获得黄金宝箱*1!】 看着那明显散发着尊贵气息的宝箱,李牧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毫不犹豫的伸手按了过去。 伴随着他的动作,黄金宝箱缓缓打开。 【恭喜获得号令《神行千里》!】 宝箱盖子打开,一道金光从里面飞出落在李牧掌心,他只觉得手中一沉,当即便低头看去。 只见光芒散去,掌心中多出了一块玉质令牌。 【令牌:神行千里!】 【类别:消耗品】 【使用次数:5/5】 【作用:使用后,可令使用者携带一定数量的人员以极快速度到达指定地点,注意,携带人员数量不可超过八十,且最远距离不能超过一千里!】 【特别注意:使用前,请一定要确认需要抵达的地点是否安全!】 随着详细的物品介绍出现在李牧脑海之中,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又是一个bug级的消耗品!” 李牧看着掌心的玉牌,心脏忍不住的狂跳起来。 如果说遣将虎符是一件大杀器的话,那么这件神行千里的玉牌便毫无疑问是个保命神器。 这玩意儿可以瞬间穿越千里。 就算日后自己被人围攻,身陷包围,亦可以使用它飘然离去! “不,除了逃命之外,它还可以用来突袭、刺杀……”李牧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发干,眼神狂热:“这东西虽然看似没有遣将虎符那般强势,但实际上作用要比它大的多。” 第三百章 花竹帮的处境 如今风雨欲来,整个大齐都陷入一片动荡,而花竹帮有幸被挑选为镇南王府在民间江湖的代理人,自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上次李牧闯入花竹帮总坛大闹了一通,又当着齐州府许多权贵的面挟持了萧公子离去,这种行为等同于将马爷这张脸皮踩在地上狠狠地蹂躏。 事后,他还被唤进镇南王府挨了一顿鞭子,若不是最终萧公子毫发无损的回来,恐怕这偌大的帮派都会从这南境大地上被扫平! “……” 马爷摸了摸左脸上一道早已褪下血痂的鞭痕,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被镇南王教训,他可以接受。 但他却接受不了一个来自“偏远乡下”小地方的小角色,给自己留下难以洗刷的耻辱! “一个安平县的后生,竟把你们吓的连洪州府都不敢进,看来是这些年日子过的太顺,舒坦生活把你们的胆气都消磨平了。”马爷左脸颊止不住的跳动着,凶戾的目光扫过堂下弟兄。 在他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众人皆是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抬起头与其对视。 “帮主,那小子的确有些邪门,我听说前几日王府的都统华山岳为了替萧公子出气,不惜违背军令亲自带人赶赴洪州府,想要将李牧首级取回,结果……”见众弟兄都不作声,一名堂主硬着头皮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说出: “结果,竟是华都统被生擒,王府还亲自派出了使者拿了银钱将其赎回。” 一听这话,马爷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足足愣了三四息,身子猛然前倾,语气变得颇为急促:“竟有此事,这消息可信么?” “千真万确。”堂主言之凿凿道:“我家堂兄便是华都统麾下的骑兵之一,昨日他与我一同饮酒,醉酒后才将此事告知于我,言语之中满是惊惧不安,还说这李牧似有……神仙般的本事!” 这话引得堂内众人面色皆充满好奇。 “华都统他们提前打探了消息,确定李牧一行只有不到十人,故此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没想到真到了动手之时却突然有数百名精锐重骑从四面八方出现,将华都统一行杀的大败。”堂主继续开口,一边说一边还在用手势比划着: “那些精锐重骑气势惊人,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华都统麾下的黑马骑兵打的节节败退。” 堂主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极为认真的说道:“我堂兄说,这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强的一支军队。” 大堂内鸦雀无声。 一股极为沉重压抑的气氛充斥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作为在齐州府当地盘踞多年的老牌帮派势力,马爷和他麾下的弟兄们自然知晓镇南王府的实力有多强。 王府麾下十二名都统,其中华山岳统帅的黑马骑兵虽然排名达不到首位,但也在前三之列。 这支华字头的骑兵昔日曾创下以百斩千的壮举,将齐州府境内的几座匪山剿灭,也曾在边境战场上纵横厮杀,面对蛮人打出数十次以少胜多的战绩。 可以说在整个大齐国,华山岳麾下的这支骑兵都属于名列前茅的精锐。 但现在,这支部队中却有士卒说李牧有一支“生平所见过最强的军队”相助? “李牧这小子,该不会真是咱们那位皇帝陛下遗留在民间不敢相认的私生子吧?”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用开玩笑似的语气开口说道。 或许是现场太过沉重僵硬,他是想要通过这句话缓和些紧张的气氛,但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马爷的脸色依然无比铁青。 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花竹帮有帮众数千,如今又接连吞并了并州府许多帮派,其实力再次得到提升。 可马爷也很清楚自己麾下这些地痞混混们,用来欺负欺负平民百姓、对付对付小偷小盗倒是可以,若是真对上连黑马骑士都可轻易击溃的重骑兵,那完全是螳臂当车! “帮主,王府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么?”那堂主用试探性的口气问道。 镇南王府昔日给花竹帮下达的指令是“整合扫平南境三府内一切不肯归降的江湖势力”,既然用到了“一切”这个词,那么李牧自然也要被包括在其中。 可如今就连华山岳都在李牧手中折戟,任谁也知晓花竹帮根本没有拿下对方的实力。 正常情况下,王府知晓此事后本该向他们下达指令,究竟是放过对方、或是派出精锐军队来帮助他们完成此事。 “没有。”马爷闻言摇了摇头。 手下的话,令他的心情更沉重了一些。 面对这种状况,镇南王府保持着极为反常的沉默,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讯号。 这代表着对方即未放弃想要收服李牧的念头,又不想自己出兵去试探李牧的兵锋…… 花竹帮奉王府的命令执行此事,马爷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替王府来当这个蹚雷的炮灰! “王爷的意思,我大概是明白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长叹了一口气。 那支重装骑兵展现出来的战力,令镇南王府也对李牧这个偏远小城内的年轻人产生了忌惮,那位王爷有意让花竹帮继续和李牧交锋,是为了试探出对方的真正实力从而做出后续的措施。 倘若事实证明,那支重装骑兵便是李牧的最终底牌,且在和花竹帮的争斗中两败俱伤,镇南王府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可若最终的争斗以花竹帮落败告终,这位来自安平的年轻人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到时候,镇南王亦可趁机站出来当好人,将花竹帮剿灭,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马爷头上,以此来表现自己的诚意和李牧重修于好。 总而言之无论此事结果如何,王府都是最后的赢家,不会有什么损失! 马爷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句。 虽然明知道自己可能是个随时会被抛弃的炮灰,但他现在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花竹帮虽然势大,但在南境,谁敢违抗王府的号令? 他虽然在百姓眼中是个大人物,但在那些真正掌握至高权利的人面前,却依然和一个傀儡无什么区别。 “问题的关键点,就在于能否解决掉这个李牧……”马爷眉心拧起。 倘若能够拿下这李牧,自己前途自然一片大好! 可……该怎么办呢? 正当此时,有一名弟兄突然匆匆来报,沉声道:“帮主,门外来了个怪人,他说……自己有置李牧于死地的方法!” 第三百零一章 门路 “怪人?”马爷闻言挑了挑眉,沉思片刻后开口道:“请他进来!” …… “啊欠!” 大龙山城庄内,李牧突然打了个喷嚏。 或许是因为最近穿衣单薄的缘故,在山林中受了些寒风,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脱下衣帽鞋袜洗漱后便准备上床睡觉。 那千里神行的玉牌虽然功能强悍,但使用时也有限制。 若想要使用它抵达某个目标的话,则使用者必须知晓目标的具体方位坐标。 比如李牧想要去皇宫,就需要在脑海中说出“太平道京州府紫禁城内城某个宫殿”,而非单纯的“大齐皇宫”四个字。 对目标地点越是熟悉,那么抵达的坐标就越是精准。 更通俗些来讲……李牧若是想要回春意坊的话,便可以精准的选择回后院还是前厅、甚至是任意一个房间。 可若是想要去并州府,由于他对当地并不了解,无法精准确定位置,一旦使用后便大概率会直接任意出现在某个大街上或是荒山野地中。 “看来这东西若想要发挥最大的作用,还需要我多出门去转转,了解一下这片天下的每一处地点。”李牧盖上棉被,吹灭了床头上的油灯,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感慨道。 这里毕竟不是游戏世界,没有一键便可开启的世界地图给自己看。 闭上眼睛,李牧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大龙山,星星点点的烛火亮起,在这片浓如墨色的黑夜之中,城庄就像是一座飘荡在无边大海中的小船。 渺小,却坚固。 接下来的三日内,大龙山内的狩猎依然在继续着,但捕杀猎物的效率已经明显降低了下来。 整整三天时间过去,狩猎队捕到的猎物才给李牧再次凑够了一尊黄金宝箱。 这速度,相比于首日降低了数倍! 虽然对此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李牧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之情。 坐在城庄的宅子中,他静静看着刚被合成出来的那尊黄金宝箱,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担忧:“按照这种情况,等到蛮人入侵之时别说二十尊黄金,就连十尊恐怕都很勉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如今天气依然寒冷,本就是野兽外出活动极少的季节,那些大型猛兽的警觉性又特别强,狩猎队这几日在山中大肆捕杀,虎、熊之流嗅觉又极为灵敏,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和人气儿,恐怕早就远远的躲了起来。 三日来,狩猎队打到的大部分都是些山羊、野鹿之类的食草兽,爆出的宝箱也都是黑铁、青铜级,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才能合成一尊白银…… “熊瞎子冬眠未醒,熊洞难寻。”李牧摸着下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虎这玩意儿在大龙山内又没有几只,想抓到它真得碰运气。” 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 老虎这种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对于领地的守卫意识非常强,一头成年公虎的领地范围内绝不会允许有其他雄性出现,否则便会引来一场大战。 昔日从王家兄弟手中夺得的猎图上记载,整个大龙山内只有老虎四只,其中只有一头公虎,便是李牧曾经帮助丁禹等人猎杀的那一个。 而剩下的三头则有一只是它的伴侣,两只为它尚在幼年的子嗣。 公虎死后,母虎和两头幼虎也一直都未见踪影,大概率是察觉到了危险,早已从大龙山逃离而去。 “罢了,先把眼前这尊黄金宝箱给开了再说吧。” 李牧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刚要伸手去触碰宝箱,动作却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笃笃笃! 伴随着敲门声,姜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牧哥儿,你在里面吗?有重要的事找你!” 听闻此言,李牧只好暂时将开启宝箱的计划向后推迟,转身打开房门问道:“什么重要的事?” 姜虎穿着一身盔甲,似乎是刚刚训练厮杀完毕的样子,头盔下凌乱的发丝都被汗水粘在脸上,此时,他喘着粗气道:“我有个朋友……听说咱们在雇佣人狩猎野兽,方才亲自找上了我,说有门路可以弄到活兽。” “而且都是些豺狼虎豹之类的猛货!” 闻言,李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早已摸清系统奖励宝箱的规则,杀死的野兽越凶猛、越强大,爆出的宝箱等级也就越高。 豺狼虎豹,自然是他最钟意的猎物! “你的朋友?可靠吗?”李牧稳定了一下心神,并未被这个消息冲昏头脑,而是十分谨慎的问道。 “可靠。”姜虎用力点了点头,拍着自己的胸膛道:“他叫姚峰,是我以前在马帮认识的,为人十分仗义,当初为了争夺地盘和其他堂口拼杀,他还替我挡了一刀,差点丢了小命呢!” 马帮? 听到这个名字,李牧下意识的拧起眉头。 “牧哥儿别误会,姚峰虽然以前跟我一起在马帮当打手,但后来挨了一刀后便落了个残疾,被人赶出了帮派,我借给他一笔钱后,他便去外县做起了生意。”姜虎见李牧脸色变化,当即便知晓他在担心什么: “当初我跟他都是最底层的挂名成员,在马帮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对帮派没什么感情,自然不会想要替它复仇之类的……” 马帮覆灭,李牧便是最大的主导者。 如今听到有昔日的马帮成员露面,他下意识便对其充满了戒备。 听完姜虎的话,李牧微微点头,显然是认可了。 一个被赶出门的挂名成员,自然不会对秦蝎虎有多么忠诚,绝不会拿着自己的命来冒险试图报复李牧。 “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居然连活兽都能倒卖?” 李牧问道。 “这个我也没有详细的询问,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要不我把他叫进来你们俩聊聊?”姜虎闻言挠了挠头。 见姜虎已经将对方领进了城庄内,李牧自然不能当面驳了他的面子。 更何况,他现在的确需要这样的兽贩子! “好,那就把这位姚兄弟叫进来吧。”李牧笑了笑,“吩咐后厨烧一桌好菜,也算是替你尽一尽地主之谊。” 第三百零二章 姚峰 在李牧的吩咐下,厨房很快便烧制出一桌丰盛的菜肴。 近几日猎队捕杀的野鹿獐子之类的数量不少,它们肉质鲜嫩肥美,经过厨子的认真调制后便被端上了餐桌。 桌案上,鸡鸭鱼肉四大盘分列其上,中间则摆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炭木铜火锅,里面鲜红的汤汁沸腾翻滚着,精切的牛羊肉片也随着汤汁上下浮动。 香味充斥在房间内,令人食指大动。 李牧坐在主位,在姜虎的陪同下他见到了对方口中义气干云的那位兄弟姚峰。 “姚兄弟不必拘束,请坐!” 李牧沉声开口,热情的招呼对方入座:“你是姜虎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他目光打量着姚峰。 对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人生的并不高大,体型却很敦实,国字脸、四方口,看上去相貌倒是颇为端正憨厚。 对方身上没有太重的江湖气,乍一看,和普通乡下的农夫没什么区别。 “多谢……多谢李将军。” 姚峰闻言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之后,便一瘸一拐的迈步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而姜虎见状则急忙搭手搀了对方一把,关切道:“姚大哥,你的腿现在情况怎么样,这几个月在外地有没有碰到好的郎中可以治?” “唉,筋都断了,就算是医术再高明的郎中也接不上。”姚峰咧嘴苦笑一声:“这辈子恐怕注定要当个瘸子了。” “当初若不是你给我挡了那一刀,现在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姜虎叹息,话语中满是愧疚之意。 闻言,姚峰却是十分洒脱的摆了摆手道:“我一条腿,换回你一条命,值。” “再说了我也不是毫无收获,前段时间你还给了我不少银子呢!好几百两,咱们之间就算有天大的人情债也早就还清了。” 两人简单的叙了几句旧。 三言两语之间,便令李牧对这个姚峰产生了不少好感。 这世上有太多挟恩图报之人,给人一点小恩小惠便一次次的要求回报,好似狗皮膏药一般粘了上来甩都甩不脱。 “姚兄,你一路赶来肯定饿了吧?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李牧示意他不要客气,随意一些便可,而后便又各自斟了几杯酒。 三人都是性格豪迈的汉子,互相推杯换盏着,几杯三月春下肚气氛便变得热烈起来。 “李将军……不瞒您说,这几个月我虽然一直都在外地做生意,但您的大名,我可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姚峰连喝了数杯烈酒,脸色涨红,连说话都变得不怎么利索了: “您斗败了马帮,在手下召集了一帮弟兄,连县老爷和守军都得看您的眼色,又替这周边临县铲除了不少恶霸山贼,真可谓是真英雄啊!” 这段时日以来,安平城的确搬来了不少商户。 这些人都是冲着李牧而来。 他们都知晓,在安平这地界上能够生活的更加安稳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想要投奔李牧,成为他麾下的士卒,单单这几日便有二三百号青壮慕名而来。 这些青壮中有泗水县、有清水县、还有一些更远的县城。 他们长途跋涉,满怀希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初李牧的“养名”计划起了效果。 “英雄不敢当,只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李牧谦虚的摆了摆手,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今日是老友相聚,不必那般客套拘谨,姚兄便和姜虎一样称呼我为牧哥儿或是李兄弟就成。” “既然如此,那我便托个大叫你一声李兄弟了。”姚峰挠了挠头,很快便把话题拉到了正轨上:“李兄弟,我听说你最近正在大肆招募人手捕获野兽,此事是真的吗?” “没错。”李牧点头。 “你这是要……做野味生意?”姚峰有些疑惑的问道。 李牧摸了摸鼻尖,笑而不语。 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向外人解释此事。 见状,姚峰则一拍脑瓜道:“你瞧我这脑子,喝了几杯酒就晕了头,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供需关系,我卖货,你付钱,至于这货买回去是何用处便不是我该多嘴问的事儿了。” 闻言,李牧呵呵一笑:“姚大哥和姜虎关系莫逆,我本不该隐瞒,但此事的确难以解释的清,你就权当我这是个特殊癖好吧。” “我懂。”姚峰十分识相的点了点头。 他在马帮混过一段时间,又在外地做了数月的生意,自然练就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自己虽然是姜虎的救命恩人,但面对李牧,自己依然是一个外人。 李牧肯跟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完全是看在姜虎的面子上。 倘若自己没完没了的追问对方的秘密,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不瞒你们说,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外地做皮子生意,赚的虽然不多,但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以捕猎为生的猎户。”姚峰手指轻轻敲打在桌案上,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些人中有一些胆子大、本领高的,常常进山猎杀虎豹。” “我听说运气好的时候,一日能够弄到三五只不成问题!”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 一天猎杀三五只虎豹,即便是昔日的自己率领姜虎等人,恐怕也很难做到这样的战绩。 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而是因为这大龙山内的野兽资源不够多! “三五只?”姜虎闻言皱眉插了一句嘴,开口道:“姚大哥,这猎杀和活捉的难度也不一样啊,我们要的都是活物,用毒弄死的兽尸可一文不值。” “我认识的那些猎户之中,恰好就有几波人是昔日专供给州府城中那些老爷们抓活兽的。”姚峰咧嘴一笑。 虽然如今这年头老百姓日子过得无比艰难,但那些富家老爷们却依然锦衣玉食。 就连他们豢养的宠物,也都不是普通的猫狗,而是专门让人从山中抓来的虎豹豺狼…… 姜虎闻言看向李牧,等待着他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姚大哥去联系那些猎户吧。”李牧沉思片刻,笑容灿烂的看着姚峰:“将那些猎物活兽送到安平来,我会按照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来收购。” “而你在中间的跑腿费,自然也不会少!” 闻言,姚峰却显得有些犹豫,半晌后,他才开口道:“李兄弟,你也知道那些猛兽难以控制,单单抓获便已经千难万难,若再运到安平来一路上难免会有什么波折。” “我听说你要活兽是为了亲手斩杀,既然如此,倒不如跟我一道去那些捕到活兽的猎户家中动手,岂不更加省时省力?” 第三百零三章 同意 听闻此言,李牧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他盯着姚峰的脸看了一会儿,表情看似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却泛起了一丝古怪。 李牧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待在安平没有外出,但对于外界消息了解的却也算是详尽,至少这南境三府内的一些大动作,并未瞒过他的眼睛。 镇南王府一直在征兵,花竹帮则在帮他们四下收拢民间的势力。 并州、齐州两座州府内各个大大小小的帮派,都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唯有洪州府这边一直都还没有什么动静。 李牧虽然和萧瑜之间有些情分,但他也很清楚,在这种涉及到家国政治层面的决策时,个人的感情根本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镇南王府或许会忌惮那击溃华山岳的三百背嵬军,不会对自己正面暴力出手,但私下若有什么招数…… 谁能说的准? “李兄弟,你意下如何?”眼见李牧半晌不开口,姚峰又开口催促着问道。 姜虎在一旁全程听完两人的对话,此时亦是拧着眉头说道:“姚大哥,这事恐怕不妥,这段时日外面不太平,牧哥儿事务又多,离不开这……” “没问题!” 但下一刻,李牧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姜虎的拒绝,竟然一口将姚峰的邀请应承了下来。 姚峰闻言大喜过望,当即便端起酒杯道:“李兄弟果然痛快,如此这般,倒是给我省了不少在中间倒手运输的工夫,真是太感谢了。” 说罢,他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生意谈妥了之后,几人便将话题扯远、天南海北的聊了一通之后,李牧便差人给喝的醉醺醺的姚峰安排住处。 等到对方离开后,满身酒气的姜虎才开口问道:“牧哥儿,你答应和姚大哥一起去外地,这个事儿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他虽然是我的朋友,但事关重大,你不需要顾及我的面子来做决定!” 姜虎虽然性格粗犷,可跟在李牧身边这么久自然也学会了很多本领,最近这段时日天下动荡,谁都知晓老老实实呆在安平是最佳的选择,可李牧却选择相信一个刚见面的人,同意和对方一道离开自己的大本营…… 若说这其中没有自己的原因,打死他都不信! “只是在洪州府境内四处转转,又不去境外草原,怕什么?”李牧闻言笑了笑:“那蛮人还没打进来,咱们就被吓的连门都不敢出,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瞧见他如此不在意的态度,姜虎更急了,他借着酒劲沉声道:“牧哥儿,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蛮人。” “在这南境,想除掉你的人可多的是!” 蛮人虽凶,但尚未踏破边境线,根本不足为惧。 可在这南境三府中的齐人之中,可是有不少视李牧为眼中钉的仇人。 首先便是花竹帮。 昔日李牧去齐州府大闹一场,令那马爷颜面扫地,这仇自然便是结下了。 其次是华山岳。 身为一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却在李牧手中栽了跟头,还被人用八万两银子才赎了回去。 对于一个既年轻又骄傲的男子而言,这种羞辱无异于比杀了他更难以接受。 而霍、刘两名守备武将,虽然当初一道联手对付了董大人,可李牧借背嵬军着实恐吓了对方一番,双方几乎当场撕破脸闹掰。 对方事后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李牧,是因为误认为他有通天背景、是镇南王府麾下的暗棋。 可如今他拒绝了萧瑜的招揽,若是被王府中那些有心人一番传播,消息很快便会传到这些手握兵权的守备大人耳中…… “自从我离开双溪村之后,想杀我的人多的是,可时至今日却一个都没有成功过。”李牧伸了个懒腰,笑着回应道:“或许我真有些天命在身也说不定呢?” “牧哥儿……”姜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李牧却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便跟着贾川一道练兵去。”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姜虎知晓李牧虽然平日对待他们这些弟兄极好,但一旦涉及到重大决定时,他们谁也无法影响李牧的决策。 他们是兄弟,但也是一个团队中的上下级。 “那我明日从军中征调百名士卒与你一道前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尚可有个照应。”姜虎无奈道。 “不需要,目标越大越是显眼,我只和姚峰两人轻装便马就好。”李牧语气不容置疑的说道:“我会带上小白龙,若有事,便会命它回来传讯。” 他抬起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位置的【神行千里】的玉牌。 这玩意儿在手,即便不携带任何士卒,在这南境之内亦可横行无忌。 若是遇到上险境强敌,他当即便可使用玉牌来脱身! 见李牧心意已决,姜虎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在心中甚至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要为他引荐姚峰。 倘若李牧此番真在外面出了事,他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 随着房门关闭,屋子里只剩下了李牧一人。 桌案上的烛火跳动。 李牧的影子被照在墙上,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睛立刻变得清醒了许多。 “姚峰……你究竟是真心来做生意,还是个心怀鬼胎的恶徒?”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表情中也带着一丝疑惑。 若是寻常时节,他倒不会对其有太多怀疑,可如今南境正逢多事之秋,这个姚峰出现的时机又在花竹帮大肆收拢民间势力的节骨眼上。 这便不免让李牧有些多想。 他之所以答应对方,也是抱着想要试探试探对方底细的念头。 毕竟自己拒绝王府招揽,又用华山岳敲了镇南王一笔钱,怕是已经上了对方的黑名单……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李牧呆在安平这些日子,虽然看似气定神闲,但内心也在担忧镇南王府会对自己出手。 敌人什么时候最可怕? 敌人不出手的时候最可怕! 因为你完全摸不清对方的路数和招数! 倘若这姚峰真是镇南王府派出来针对自己的马前卒,自己便正好借这个机会来滩一探对方的手段和底细! 第三百零四章 血色战旗,测试 油灯昏暗,李牧缓缓站起身来,取出之前便准备打开的黄金宝箱。 既然已经决定接受姚峰的建议,那么出发之前自然是将底牌攒的越多越好。 “确定打开!” 李牧将手掌按在悬浮在空中的宝箱之上,伴随着心念一动,金灿灿的光华瞬间绽放开来。 伴随着悦耳提示音,一道残破血色战旗出现在他面前。 很快,有关此物的详尽介绍便迅速以文字方式浮现。 【血旗】 【类别:装备】 【使用方法:主动使用后,可为我方群体增加“破血狂攻”光环效果,持续时间为半个时辰,冷却时间三天!】 【破血狂攻:使用后我方群体成员力量、耐力、防御力增加百分之二十,疲惫、疼痛效果削弱百分之五十,增益效果结束后,负面状态将成倍返还!】 等到看清这玩意儿的具体作用后,李牧惊愕的挑了挑眉毛。 装备? 不是消耗品? 可以无限次使用的道具! 李牧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力量防御提升百分之二十,疲惫和疼痛效果削减百分之五十,这效果妥妥等于磕了药、打了鸡血,在战场上绝对是一件翻盘神器。 虽然它的冷却时间很大,而且使用后的负面惩罚也比较严重,但总体来说依然是瑕不掩瑜!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居然没有使用人数上限……也就是说,我可以对一千人使用,也可以对十万人使用?”李牧摸着下巴,眼神中精光四射。 黄金宝箱内果然没有废物。 倘若战场之上,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交锋鏖战,久战不下,只要启用这玩意儿便立刻可以改变战局。 “这东西没有使用次数限制,可以找个机会试一试它的具体效用。”李牧倒是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这玩意儿的数据介绍虽然很吓人,但真实效用如何,还得是亲自试验一下才能知晓。 一念至此,他原本的醉意都变得荡然无存,立刻命人从城中的监牢中提了十名囚犯出来。 这些犯人都是当初从卧牛山抓回来当苦力的山贼,一个个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用他们来当实验小白鼠再合适不过。 …… 不多时,十名衣衫褴褛的囚犯被带到校场上。 他们惊恐的看着四周燃烧的火把和面色冷酷的李牧,吓的腿肚子直打颤。 校场向来是练兵、杀人的场地,此时已经是入了夜,众军卒们都已经回营房休息…… 练兵是不可能了。 莫非,是眼前这位活阎王要杀人? 当啷! 他们正在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一阵金铁交戈声,只见李牧将几柄棍棒刀剑丢在地上,沉声道:“捡起地上的武器,按照我的吩咐分为两波,听到号令后便开始厮杀。” “谁也不要想着蒙混过关、演戏骗我,今晚只有胜利的一方才能活下来,胜利者可以得到特赦,无需继续干苦力!” 听到这话,十名山贼面面相觑,眼神中有惊恐也有兴奋! 在大龙山劳作数日,他们过着非人般的生活,如今听到有机会摆脱这种折磨自然喜不自胜。 霎那间,他们之间气氛陡然一变,看向彼此的眼神中已经带着些凶狠,将对方视为自己迈向美好生活的踏脚石! 李牧没有给这些人太多时间,已经开始着手划分阵营。 “你,你,还有左边第二个……站到南边去。” “那个光头和满脸大胡子的,站到北边去!” 李牧面无表情,很快便将他们五五划分开来,但很快,山贼中便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李将军……这,这不公平吧?”一名趿拉着破草鞋、脸上有两道刀疤的贼汉颤声道:“您瞧俺们这五个人都瘦的跟麻杆一样,蛮胡子他们个个膀大腰圆,力气比我们大的多。” “这要是打起来,我们哪有胜算?” 校场上,十名山贼分为两波,但双方的体型差异却十分明显。 一方五人体型健壮,另一方则瘦弱不少。 对于普通人而言体型便代表着战斗力,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 “废他娘什么话,你竟敢指责李将军做事不公允?”与之态度截然相反的便是另一方的大胡子等人,他们兴奋异常,挥舞着手中的刀剑狞笑道:“我倒觉得这种分法好的很!” 这群山贼们本就是一群走投无路之下聚集起来的恶人,彼此之间也无太深厚的兄弟情义,此时自然不会团结一心。 眼见形式对自己有利,大胡子便迫不及待的拎着兵器便要动手。 而李牧也好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刀疤贼汉的抗议一般,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开始。” 听闻此言,山贼们知晓他的决定不会改变,只能咬牙握刀和昔日的弟兄展开了近身肉搏。 霎那间,校场之上呼喊怒骂声不断,兵器碰撞声也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大胡子拎着一柄狼牙棒,凭借着体型优势在战团中左冲右撞,很快便将两名身材瘦小的山贼击倒,掌中狼牙棒挥舞如风。 在他的带领下,体型瘦小的那群山贼被打的连连后退,几乎连三十息都未撑住就已经露出溃败之势。 李牧双手负在身后,紧攥着血旗心念一动,耳边当即便响起了悦耳的提示音。 【检测到当前的战斗中无宿主阵营兵卒,是否自主选择增益效果人选?】 这玩意儿倒是挺智能的,还会自主判定战斗双方是否归属自己麾下的人马…… 这些山贼虽然是李牧的奴隶,但根本意义上来说不算是他的部下,所以血旗自主选择增益人群功能落空,而在李牧视线中,正在激斗的两波山贼立刻变为渭泾分明的两个选项。 他心念一动,将增益效果附加到了那队相对瘦弱的山贼身上。 咚咚! 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打的气势全无、狼狈逃窜的刀疤脸突然感觉心脏猛然跳动两下,紧接着,便有一股热流迅速充盈在四肢百骸,一瞬间,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而更加神奇的是,刚才敌人留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居然也变得不怎么痛了,就连多日劳碌的疲惫似乎也被一扫而空! 第三百零五章 测试结束,双倍负面效果反应 刀疤脸从未经历过此等神奇近乎诡异的事,此时瞳孔紧缩呆立在原地数息,直到听到耳边传来李牧的呼喊声才反应过来:“愣着做什么?等死么?” 他猛然转头看了过去,只见战团外矗立的李牧神色玩味,嘴角带着些许古怪笑容。 联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特殊变化,刀疤脸只觉得内心大骇,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莫非自己体内涌现的这股力量,竟然是对方所为? 这李牧,难道真的拥有神仙手段? 但还未等刀疤脸细细思量此事,大胡子的狼牙棒便已经宛若跗骨之蛆般迎面砸了过来,他急忙闪身躲避,但依然被棒梢擦着胳膊重重砸了一下。 狼牙棒上的铁钉瞬间便将皮肉撕开,留下几道狰狞的伤口。 可下一刻,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却并未出现,伤口处流出的鲜血也不多,这一下重击并未给他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直到此时,刀疤脸才彻底相信自己身上的确出现了奇迹。 若是放在平时的话,受到这样的一击恐怕自己整条胳膊都无法继续活动,血如泉涌,可现在却只是感觉有些轻微的胀痛! “是了,李牧一定是有些仙家手段加持在我身上,否则他不会平白无故搞出这样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战斗。”刀疤脸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像是明白了一切。 他闪身后退几步后,目光看向同阵营的其他四人。 只见同伴们一个个脸上也都挂着惊异的神情,一瞬间,他便知晓对方获得了和自己一样的力量。 “弟兄们!” 刀疤脸心中大喜过望,当即便怒吼一声道:“咱们的机会来了,反攻,打死蛮胡子这几个王八蛋!”. 伴随着他的一声呼喊,与其同一阵营的四名山贼皆奋起反击,他们感受到体内涌动的不同寻常的力量,自以为得到了仙神的眷顾,当即便变得悍不畏死,迎着体型远超己方的敌人冲杀了过去。 蛮胡子见刀疤脸等人不躲反而冲过来,脸上露出喜色,挥舞着狼牙棒砸下去便要将对方砸的头破血流、横尸当场,但下一刻,却只见刀疤脸横刀在前竟将狼牙棒生生挡了下来。 当! 一阵金铁交戈声响起。 刀疤脸双手持刀,生生抵着狼牙棒和蛮胡子开始角力,两人双臂发力,拼命想要将对方压制下去。 狼牙棒乃是钝器,重量本就远超刀剑,再加上蛮胡子本身的力道加持,这一棍下去足以将一块石头打碎。 若是平日,刀疤脸这小身板根本不可能挡下这一击。 可现在他不仅将其阻下,甚至还在力量上隐隐展现出要反压蛮胡子一头的趋势! “怎么回事?” 蛮胡子双手持握狼牙棒,浑身肌肉都在疯狂发力,双目瞳孔紧缩。 只见两柄兵器交锋之处,正在一点一点向己方压过来。 那锋锐的刀锋,越发的接近自己的脖颈。 “老子竟然还没刀疤脸这个弱鸡的力气大?”蛮胡子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以往便是凭借着身强力壮的优势才在卧牛山当上的小头目,虽然达不到像姜虎那般变态的搏熊之力,但抬举个百斤重物还是很轻松的。 可眼下这刀疤脸瘦瘦弱弱的样子,竟然也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道? 这还是真实的世界吗? 蛮胡子心中震撼,但他却不知晓此时的刀疤脸比他更加惊愕。 看着平日里可以轻松碾压自己的存在,现如今竟然在最擅长的领域被自己压制,心中那份愕然和畅快皆化为了一声轻啸呼出口来。 “蛮胡子,给老子死!” 刀疤脸厉喝一声,他暴起一脚狠狠踢了过去,正中对手小腹。 蛮胡子防备不及,被猛然踹倒在地。 他刚要挣扎着爬起身来,却见一柄钢刀夹杂着寒光迎面而来。 完了! 蛮胡子只觉得浑身冰冷,脑海中只回荡着这样两个字。 来自身体的求生本能令他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击动作,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狼牙棒向前挥动。 噗! 钢刀临身,狠狠刺入蛮胡子胸口!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那狰狞的狼牙棒也砸在了刀疤脸肋下。 “这……不可能……” 蛮胡子看着自己胸口那柄几乎要没到柄处的钢刀,难以置信的喃喃道:“像你这样的废物,怎可能杀的了我?” 钢刀穿胸,鲜血狂涌。 蛮胡子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在快速流逝着。 而刀疤脸被狼牙棒击中肋下,身子却只是晃了晃,脸上依然挂着狰狞笑容:“蛮胡子,老子有仙神相助,你……还是去死吧!” 噗! 他毫不留情的将钢刀拔出,动作极快的一刀斩在其咽喉处。 只见一道血痕自蛮胡子脖颈浮现,紧接着,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便踉跄倒退两步,仰面重重倒了下去。 蛮胡子身死后,刀疤脸并未停手,而是再次加入战团,和其他同伴一起围剿剩下的四名对手。 他们像是疯癫了一般,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不顾敌人的武器临身,只是拼命的不断进攻。 余下的四名对手早已被他们这副模样吓的魂飞魄散。 勉强抵御了十几招后,便被抓住机会,一个接着一个的被砍翻在地! 刀疤脸等几人毫不留情,将昔日的同伴挨个捅杀。 一场大战,就此落幕。 “李将军!” 战斗结束之后,刀疤脸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的单膝跪倒在地,紧握着已经豁口的钢刀兴奋道:“我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蛮胡子五人斩杀,请您验查!” 一直在战团外目睹这一幕的李牧闻言点了点头,笑道:“不错。” 听到称赞,刀疤脸心中兴奋之意更盛。 今晚之战获得胜利,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未来的美好生活,不必再住在监牢之中,不必再被奴役干那些脏累的重活。 若是未来幸运立下战功,或许还可在李牧麾下当个官…… 而此时的李牧却并不关心刀疤脸在思考什么。 他看着对方满身的伤痕,默默计算着时间,只等着“破血狂攻”的增益效果结束,双倍的负面效果涌上来……会有什么反应? 一时间,场间的战况由一面倒迅速扭转,变为势均力敌。 “嗯?” “娘的,这几个混账怎么突然变得胆大了?” “不对,他们的力道也强悍了许多……” 第三百零六章 双刃剑 “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从现在开始,你们便不再是囚犯。”李牧挥了挥手,立刻便有几名士卒从他身后走了出去,上前将几名山匪身上的破衣烂衫褪下: “把衣衫脱下,露出身上的所有伤处,我查验后便会让郎中过来为你们诊治。” 闻听此言,以刀疤脸为首的五名山匪更是难抑心中兴奋之意,当即便手脚麻利的按照吩咐照做。 等到身上衣物褪尽,李牧更是愕然的挑了挑眉毛。 这五名战胜敌人活下来的山匪,每一个此时都浑身浴血,满身上下皆有不下十处伤处。 这些伤处看上去血肉外翻,异常惊悚。 最严重的一个则是连胸口都被重斧砍中,在火光照耀下,李牧甚至可以看清伤口深处那森白的肋骨! 若是换做普通人,身负这样的伤势恐怕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极致的疼痛而倒地惨叫哀嚎,可眼前这五名山匪虽然同样表现出痛苦神色,但看上去却并未达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血色战旗的能力的确惊人,它竟然能够将这近乎致命的伤势暂时压制下去!”李牧握着旗帜的掌心又攥紧了几分,方才有衣物阻挡之下,他并未完全看清这五名山匪的伤势。 而现在一览无遗之下,李牧瞧见这几人每一个身上都挂着触目惊心的重创。 浑身十数处刀伤钝砸,伤口深可见骨,有好几处都尚在要害位置。 这种程度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一头体格健壮的公牛也扛不住! “这血色战旗完全是一个人强化成了不知痛苦、不知疲惫,只知道战斗搏杀的傀儡机器。”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东西的真实测试结果,远比冷冰冰的数据化文字来的更直接。 他已经通过这一场小范围的战斗,充分了解了此物的实战效果。 寒风吹过校场。 在李牧的吩咐下,军中的医师很快也赶来给这五人检查了一遍伤势后,同样被震惊的难以复加。 凭借他多年的行医经验来判断,这五名山贼身负之伤早已超过常人所能够忍耐的范围。 “将军,这五人所受之伤已触其命门,按照常理本该昏迷或是横死当场,但如今却依然意识清醒……请恕老夫愚钝,实不知此事作何解释。”军中的老郞中颤颤巍巍的拱手欠身,颤声道:“或许是老夫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老家伙,我们身体好着呢,你却在咒我们早死?” “我感觉浑身都是力气,足以干翻一头牛!” “你这点微末医术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还是赶紧回去种田吧……” 此时,血色战旗对五名山贼的增益效果尚未结束,他们依然感觉体内力量和生命力无比充沛,至于身上的伤势,自然没有被放在眼里。 闻听那老郎中对己方几人的诊断,他们立刻反唇相讥、破口大骂。 尤其是刀疤脸的情绪最为激动,他站起身来拍打着胸脯,厉声道:“老子的体格壮硕,别说受这点小伤,就算再重上几分也不痛不痒,你这庸医……噗!”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狂喷出了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仿佛瞬间失去了力气,重重瘫坐在地。 “这……这是怎么了?” 刀疤脸感觉体内那股充盈的、令人狂热的力量竟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颤抖着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然而下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翻滚着涌了上来。 疼! 疼疼疼!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到骨子里的疼痛,就像是浑身的骨骼血肉都在这一刻被狠狠碾碎! 疼痛感宛若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刀疤脸浑身抽搐着挣扎惨叫,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很快便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血泊。 “啊啊啊……” 他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涨的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双目翻白,喉咙间发出无意识的嘶吼声。 而其他四名山贼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和刀疤脸同样的状况。 霎那间,惨叫声响彻天穹。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老郞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倒退两步:“他们怎么会突发恶疾?” “无需惊慌。”李牧摆手示意对方无需惊慌:“这是我的一次小实验罢了。” “实验?”老郞中虽然对这个新名词有些陌生,但也从字面中略知了一二含义。 李牧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五名山贼在地上挣扎惨叫。 双倍的负面状态加持…… 相当于将之前压制下去的疼痛感和疲惫、伤势乘于二爆发了出来。 五人之中,有两名山贼只是惨叫了几息后便双腿一蹬,瞪着满是不甘的眼睛当场咽了气。 而剩余的三人也只是比他们多坚持了十几息,身体便再也无法承受那极致的痛苦,迈入了死亡的深渊之中。 短短不到一分钟,原本活蹦乱跳的五个人竟全都变成了尸体。 看到这一幕,老郞中和周围的士卒们盯着李牧的眼神中,除了敬畏之外竟然也带着些许惶恐…… 他们生活在封建时代,看到如此离奇的一幕自然会将其归咎于“妖法道术”之类! 事实上,这么久以来发生在李牧身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士卒和弟兄们早不将其当做普通人来看待。 有些士兵甚至在私下偷偷谈论李牧是否真的是天上的仙神下凡…… 感受到四周传来的目光变化,李牧只是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向他们解释太多。 这个年代,人们非常信封鬼神之说,藩王造.反、民间起义时,为首者会特意制造出一些反常事件,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行动是顺应天命。 比如刘邦斩白蛇、比如石人一只眼。 即便是皇帝,也常常声称自己是真龙天子,奉天承运! 这同样是为自己增加权威性,统御下属的一种手段。 “这血旗虽然效果明显,足以扭转战局,但弊端同样不小……一战之后,士兵们几乎都成了消耗品,两倍负面状态惩罚下,哪怕是一些原本受伤不重的人怕是也会丢掉性命。”李牧揉了揉眉心,默默将血旗收起来: “看来这东西是把双刃剑,不到生死攸关之时,还是不要轻易使用了。” 第三百零七章 出发 李牧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卒们上前来,将山贼们尸身拖出校场,等到明日便可丢进山中喂养野兽。 这些贼人本就是群罪大恶极的家伙,他们尽数死绝,也不会让李牧心中产生任何负担。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他安排了一下今晚的守夜人员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觉睡到大天亮。 …… 次日清晨一早,李牧便穿戴整齐,收拾好了随身携带的物件后让人叫来了姚峰。 “姚兄,我已经准备妥当,咱们今日便可出发。” 李牧命人牵来两匹骏马,沉声开口道。 听闻此言,原本还有些朦胧睡意的姚峰登时便瞪大了眼睛,愕然道:“这么快?我以为李兄弟至少要多准备几日,这城庄内事务繁多,您可以随便脱身离开吗?” “城内大小事务皆由专人管理,我这个将军……大多数时候只是个虚职罢了,在与不在的差别并不大。”李牧笑了笑,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了过去:“何况如今这时代不太平,凡事能尽快办便不要往后拖。” “免得夜长梦多!” 李牧之所以选择如此急切的出发,一方面是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的确不多,另一方面,亦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瞧瞧这姚峰究竟是人是鬼。 姚峰身份很特殊。 倘若是寻常普通人,李牧绝不会以身犯险费这么大力气去查验对方的来意。 可他是姜虎昔日挚友,是曾经为其挡过一刀的“恩人”! 姜虎如今是李牧麾下的头号先锋,性格直爽,恩仇必报,但头脑相对来说却显得有些简单。 假如姚峰真的心怀恶意而来,李牧若是不上钩的话,对方定然会将目标转向他…… 姜虎的心眼不多,又顾念恩情在前,肯定会掉入陷阱之中。 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先接下招来。 “姚峰,你不要怪我心存戒备,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李牧内心暗自嘀咕着,脸上却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我宁可最后为自己的怀疑道歉,也不愿意稀里糊涂的遭人暗算。” 李牧此时心中的想法,姚峰自然不得而知。 他有些迟疑的接过缰绳,道:“咱们现在便出发么?至少要跟姜虎说一声,况且连早饭都还没吃……” “姜虎被我安排去练兵了,至于口粮也不必担心,我带了足够的熏肉面饼,咱们边赶路边吃便好。”李牧说罢,也不由得对方拒绝,便牵马向大营外走去。 见状,姚峰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来到城庄外,和守卫交代告别了之后,这才翻身骑到马背上冲着山脚下飞驰而去。 “李将军,你的卫队呢?” 策马奔驰之时,姚峰四下打量却并未发现李牧身边有护卫相随,脸色显得有些疑惑。 “城庄内的士卒每日皆有训练,抽不出身来,此番只有你我二人作伴而行。”李牧随口回道。 姚峰一愣。 “怎么,姚兄是害怕在半路上碰到盗匪吗?”李牧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抽出腰间的钢刀在空中挥舞几下道:“在洪州府这片地界上,我的名号还是有些分量的!若是碰到有不开眼的,李某这一身武艺也不白练,包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将军还是切莫大意为好。”姚峰表情带着些许不安,劝道:“如今世道艰难,外面尽是些被饿疯了的人拦路抢劫,他们才不管来者是谁,一帮人一拥而上就算是武林高手也要被围殴致死。” “我以前做生意,也常常要雇佣个十几人当镖师才敢从城外的乡道通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李牧极为豪迈的拍了拍胸膛:“区区盗匪算什么,我连马帮和官兵都不怕,害怕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乌合之众吗?” 见他态度坚决,姚峰表情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将脸转了过去。 但就在他将脸转过去的那一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李牧似乎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表面劝阻,实际上却巴不得我不带守卫吗? 李牧在心中冷笑几声。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对没有看错。 这姚峰,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有问题的! 但碍于对方和姜虎的关系,李牧又不能直接使用暴力将其控制审问,更何况如今他怀揣着遣将虎符、千里神行的玉牌,底牌丰厚,并不畏惧面对任何险境,所以便耐着性子继续陪对方玩下去,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骑乘骏马一路未曾耽搁,两个时辰后,便已经来到了与安平相临的仁泽县。 “李兄弟,我认识的那猎户就住在这里。” 姚峰勒住缰绳,指了指前方乡道尽头的一座村镇,开口道:“此地名为南岗村,村中共有一百多户人家,大多数都以狩猎为生,算是这仁泽县有名的猎人村。” 李牧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村镇中的房屋前基本上都挂着绳索,上面晾晒着各种兽皮,其中还有几张色彩斑斓、布满黑黄条纹,显然是完整的猛虎之皮。 见状,他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这个村落中的猎户居然真的能够猎杀猛虎,看来单单在“此地有活兽”这件事上,姚峰并未撒谎。 “姚掌柜,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两人纵马来到村口,只见树下盘膝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一边拨弄着竹篓中的花生,一边满脸堆笑的冲着姚峰打着招呼:“算算日子,您得有一个月没到我们村来收皮子了,这十里八乡啊,只有您给的价钱最公道。” “这不,我们都把皮子攒着没卖,就等着售给您哩!” 老妇人指了指那些挂在绳索上已经被处理干净的兽皮,就像是看到了财神爷一般,笑的合不拢嘴。 姚峰在这座村庄中显然混的很熟,两人一露面,便立刻引来了不少人上前来攀谈。 粗略一查,足有二三十! 这些人将姚峰和李牧围在里面,不停向前挤动着,口中高喊询问着近日来的兽皮价格,将周围可活动的范围收缩的越来越小。 人群最后方,一名皮肤黝黑的青年左手中攥着两张兽皮,右手拎着一柄剔骨尖刀,目光阴冷的落在人群中央的李牧身上,随后便装作和其他人一样向前挤了过来。 第三百零八章 第四尊黄金级宝箱 “诸位乡亲莫急,我已经吩咐了下面办事的伙计,最晚三天之后便会过来收你们的皮货。”姚峰一边拉着李牧向人群外走去,一边笑着解释道:“今日我与朋友来这里有另外的事要办。” “还请诸位先散开吧,不要继续在这里拥堵!” 人群后方,那皮肤黝黑的青年紧攥着剔骨钢刀,三两下已经挤到了最前方,目光盯着毫无防备的李牧后心,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厉之色。 他猛然抬手,掌中刀锋寒光四射,正要向前刺过去。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却突然从左侧伸出,死死将青年手腕攥住,令其掌中钢刀再也无法向前寸进半步。 青年猛然转头向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脸色阴沉的冲着他摇了摇头,动作极为隐蔽的将尖刀从他手中夺来,而后塞入怀中藏了起来。 “二叔……” 黑肤青年神情一滞,愕然低声道。 “没听姚掌柜说今日不收皮货吗?还凑什么热闹,赶紧滚回家去!”中年汉子佯装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巴掌拍在黑肤青年脑袋上,骂骂咧咧道:“走了!” 说罢,他也不顾对方的反应,强行拉着自家侄儿便匆匆离开了人群。 在姚峰的疏散下,围堵上来的村民们很快便散开了。 李牧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村尾的一户农院,还未临近,便听到了院内传来了低沉的嘶吼咆哮声。 那吼声雄厚有力,震的围墙上的茅草都簌簌作响。 李牧对这种吼叫声并不陌生,昔日他带着丁禹等人进山,便是为了猎杀这种野兽! 院中之物,是一头虎! 笃笃笃! 姚峰敲响房门,高喊道:“杜松大哥在家吗,我是姚峰,带着买主来取货来了。” 不多时,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名体型敦实、长相憨厚的大汉探出头,瞧见姚峰后热情的将其迎了进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姚峰这才将身后的李牧介绍给了对方。 听到他便是买主,那猎户大汉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直截了当的指着角落道:“公子请看,这大虫便是我们捕获的猎物,为了活捉它,我们猎队可是有两个弟兄丢了性命。” 李牧顺着对方的指引看了过去。 只见在院子的东南角落矗立着一尊沉重的铁笼,每一根铁条都足有婴儿手臂那么粗,出口处亦用精铁锁链缠绕锁死。 一头斑斓猛虎,赫然被关押在内。 它看上去虽然没有李牧昔日猎杀的那头公虎体型大,但气势却一点都不弱,反而更加凶悍。 即便被牢牢关在铁笼中,也依然在不断的用利爪和獠牙啃咬撕扯着笼子,并且不断的发出咆哮,眼神凶厉无比,似乎想要破门而出将院中的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确实够凶的。”李牧见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由衷的称赞了一句:“来谈谈价格吧。” “价钱方面没什么好说的,我为了这玩意儿丢掉了两个兄弟的小命,现在连安家费都付不起……少于二百六十两免谈!”猎户大汉不假思索的说出一个数字。 老虎这种东西凶悍异常,活捉的难度极大,而且浑身都是宝,一身皮毛价值不菲,就连虎骨亦可以入药。 两百六十两已经算是非常公道的价码。 李牧倒也没有和对方在这方面扯东扯西,直接了当的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和一张通用银庄的本票递了过去。 猎户大汉接过来细细清点一番,而后咧嘴笑道:“公子爽快,不多不少数目正好,这大虫是你的了。” 他识趣的让开一个身位。 而李牧则从腰间抽出长刀,大踏步向院角落的铁笼走去。 似乎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笼中猛虎开始不停地咆哮示威,脖颈上的毛发竖起,做出一副攻击的姿态。 但受铁笼相困,这头老虎即便再如何逞凶也伤不到李牧半分。 他来到笼前,顺着栏杆缝隙便一刀向虎腹刺了过去。 笼中空间狭小,猛虎躲闪不及被刺中,瞬间便是血流如注! 这猛兽霎那间便是凶性大发,不停地扑腾嘶吼着,将铁笼都震的不住晃动,锁链哗哗作响。 但李牧对此却毫无反应,只是不断的重复捅刺的动作。 不多时,这老虎便已经浑身是伤,血流满地。 “姚掌柜……这位公子既然要买活兽,却为何要亲手将其捅杀?”猎户大汉看到这一幕,被惊的目瞪口呆,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姚峰闻言摸了摸鼻子,无奈叹息道:“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这便是有钱人的怪癖吧?” “不过他既然已经交了钱,猎物如何处理就与你我无关了……” 猎户亦是点了点头。 他不动声色的将一锭银子塞到姚峰手中,这年头做生意不易,他赚了钱自然要给姚峰这个中间人一些好处。 若是平常时候,姚峰得了好处自然喜笑颜开,但今日,他却未露出半点笑脸。 将银锭塞入怀中之后,他眉宇之间却是浮现出一丝愁容,看着李牧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复杂纠结之色。 温热的虎血流了满地。 终于,在遭受了长达半刻钟的重创后,笼中的猛虎再也坚持不住重重的倒了下去。 伴随着它的死亡,一道悦耳提示音出现。 【击杀猛虎,获得黄金宝箱*1!】 虎尸之上光华流转,瞬间便汇聚成一尊金光四射的宝箱。 看到这一幕,李牧顿时笑了起来。 宝箱这种东西爆率随机,并不是说斩杀了凶猛的野兽之后百分之百会爆出。 倘若这头猛虎死亡后没有爆出宝箱,那这两百多两银子就算是白花了…… 李牧伸手探入笼中轻轻一碰。 只见宝箱化为流光没入掌心。 “又一尊黄金级……不知道能够开出什么宝贝,不过从前几尊黄金宝箱产物来推测,应该不会差!” 黄金级宝箱已经是宝箱中最高级别的存在,虽然已经连续开过三个,但李牧此时依然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之意。 这玩意儿的奖池中几乎没有垃圾货,都是些足以被称之为底牌的高等宝物! 第三百零九章 叔侄 当着姚峰和猎户的面,李牧自然不可能立刻将宝箱打开,他看着倒在笼中的虎尸随意摆了摆手道:“我此番出行未带卫队随行,这东西不带走,留给你去卖钱好了。” 这话一出,猎户与姚峰皆是一愣。 要知道这虎尸同样价值不菲,虽然毛皮被割裂了数道伤口,价钱大打折扣,但一身骨肉同样也能卖到几十两银子。 李牧居然大方到什么都不要? “我……我没听错吧?”那猎户满脸惊愕之色,用不可置信的口气问道:“这头虎尸给我?” 姚峰紧皱着眉头。 之前他得到消息李牧在招募人手捕捉活兽、只为亲手将其处决,刚开始他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此时亲眼得见才算是彻底知晓这世上原来真有如此离奇之事。 “好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牧得到了黄金宝箱心情大好,自然不会将这几十两银子的得失放在心上,他从晾衣杆上取下一块旧布将钢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而后便冲着姚峰道:“姚兄,时间紧迫,咱们赶紧去往下一家吧!” 直到听到催促声,姚峰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冲着猎户匆忙告别,而后便跟在李牧身后走出院门。 “李兄弟……你,你该不会真像传闻中那般拥有神鬼手段,所以才斩杀这些野兽来修炼什么邪门功夫吧?”姚峰忍耐许久,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疯狂膨胀的好奇心,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大齐虽然不属于华夏历史上的某个朝代,但文化风俗却十分相似,民间也有不少话本故事、流传。 此时的姚峰自然是将李牧当成了某些类似《聊斋》故事中的凶神邪魔。 “传闻哪有什么可信度?” 李牧半开玩笑半真实的说道:“我早说过了,这只是一个怪癖罢了。” “怪癖?”姚峰语气中满是怀疑。 “就连有些皇帝还喜欢当木匠、装乞丐之类的古怪嗜好,我亲手杀兽又算得了什么?”李牧伸了个懒腰,翻身骑在马背上随口岔开了话题:“这村中还有其他人家捕了活兽么?” 眼见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姚峰也十分识趣的没有继续下去。 “没了,南岗村中虽然猎户不少,但极少有人敢冒着风险去捕捉活着的猛兽。”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份自己绘制的地图看了看,而后指着上面做出标注的地点道:“下一家便是五里之外的黄山寨,前几日我去收皮货时,曾经瞧见村中有人捉到了几条体型硕大的野狼。” 狼? 李牧揉了揉眉心,有些兴趣缺缺。 他昔日也曾猎杀过这种野兽,但大部分爆出的都是黑铁级宝箱,最好的也不过只是青铜罢了。 毫不夸张的说,几十头狼爆出的奖励才能勉强和一头虎持平。 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决定跟着姚峰去一趟。 毕竟这年头没有什么麻醉药和枪械,猎户们想要捉到虎熊之类的大型猛兽实在太难,方才被李牧捅杀的那头虎,完全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玩意儿。 想要活捉它,除了实力之外还需要一些运气。 放眼整个县城,恐怕都很难找到第二头被活捉的老虎…… “狼……也行。”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如今大龙山内的捕猎依然在继续着,他外出杀兽爆宝箱,哪怕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黑铁级宝箱积攒的多了,照样可以合成黄金级,不会浪费。 两人骑乘马匹,顺着崎岖村道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村口的大槐树下则站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个便是方才趁着人多聚集时,手持剔骨刀想要凑近的黑肤青年。 他看着李牧两人远去的背影,满脸皆是不甘:“二叔,你方才为何不让我动手?这李牧的脑袋可是价值上万两银子,我一刀下去,从此便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我总觉得事有蹊跷。”被他称之为二叔的中年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李牧在安平颇有势力,麾下有一帮不要命的兄弟,如今却孤身一人离开大本营,此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 “你是说这有可能是个陷阱?”黑肤青年反应极快,立刻开口道:“他虽然表面没有带人,但极有可能隐藏在暗处?” “具体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我却知晓天上绝不会掉馅饼。” 二叔十分理智的分析:“按照雇主提供的信息情报来看,这李牧是个心思十分缜密的人物,即便不知晓有人要对自己动手,但如今世道动荡,他也不会如此不加防备,随意便和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两日的外人离开安平。” 这对叔侄轻声交谈着,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证明他们对姚峰、李牧十分了解。 若是外人,绝不可能将内幕知晓的如此清楚。 很显然,姚峰也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话虽如此,但刚才我距离那李牧只有两步之遥,一刀便可结果了他的性命,只要给我出刀的机会,他被割了脖颈,即便有再多准备也是白费。”黑肤青年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啪! 他的话刚说完,脑袋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二叔一巴掌。 “我看你小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二叔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倘若那李牧真的在暗地里安排了卫士随行,你即便能杀了他,还有命活着去拿赏金吗么?” “连咱们整个村子恐怕都会被他的手下屠的一干二净!” 青年被骂了一通,这才变得老实了不少。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从嘴边溜走么?”他眨巴着眼睛,语气中满是遗憾不甘。 二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咱们跟上去瞧瞧,静观其变便是。” 虽然他已经瞧出此事透着一股诡异,但那上万两银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他即便明知危险却也依然舍不得放弃。 “雇主此番动用了不少人手,除了咱们之外,肯定还会有些脾气急的、耐不住性子的人抢先跳出来对李牧动手。”二叔摸着下巴,“就让他们先去当探路的炮灰。” “倘若他们试探出李牧身边真的没有暗卫的话……你我叔侄二人便可去搏一搏那荣华富贵了!” 第三百一十章 劫匪 离开黄岗村后,李牧和姚峰没有耽搁任何时间,驱马便向下一个村落赶去。 这仁泽县地势和安平不同,平原不多,城外乡下尽是些高矮不一的山峰,诸多村落便都坐落在这些山野之间。 由于可用于耕种的田地较少,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只能另寻他路来赚钱填饱肚子。 此地山林面积较大,也正因为这一点,所以造成仁泽县内兽皮生意发达、猎户较多的现状。 “相比于安平的治安,这里似乎要好很多。” 李牧骑在马背上一路驰行,他曾经挑选劫掠袭击大户目标时,对洪州府的诸多县城都进行了调查。 清水、泗水等几个县内颇为混乱,不仅有为富不仁的大户压榨百姓,还有许多乡痞恶霸横行,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几乎难以聊生。 而仁泽虽然也有这种情况,但相比于其他地方算是好的多。 “此地人们常以狩猎为生,磨练出一身刀口上舔血的本领,民风彪悍。”姚峰闻言笑着接话道:“我这数月来在洪州府内做生意,走遍了这十几个县,也亲眼见过不少无良大户、官府欺压百姓之事。” “若是在其他地方,百姓们大多都会忍气吞声,可在此地却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仁泽县的这些猎户们,是真敢拿上刀剑跟大户们来个你死我活,久而久之,那些大户官人也就不敢轻易再触怒他们了。” 李牧闻言微微颌首,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内心却是有些触动。 从古至今以来,尊严和安稳的生活从来都是靠着拳头和刀才能赢回来的,在如今这个年头,也唯有像仁泽县这些百姓,这些在大户官府眼中的“刁.民”才能活的像个人一样。 “倘若日后要继续募兵,此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李牧暗自嘀咕了一句,他便是猎户出身,自然知晓相比于普通农夫而言,猎户入伍天生便具有极大优势。 这些人胆子大、敢打敢拼且拥有一身本领,只需要经过短暂的训练便可上阵杀敌。 比训练毫无基础的农夫要轻松便捷的多。 “不但是官府大户不敢轻易欺压百姓,就连落草为寇的盗匪数量都很少。”姚峰脸上露出赞许笑容,感慨道:“仁泽县,算是我做生意数月以来唯一一个不怕遭遇拦路抢劫的地方。” 李牧闻言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前方的崎岖山道上烟尘四起,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声和呼喊。 只见一支马队迎面冲了过来,眨眼间便已经来到近前,将李牧与姚峰两人的去路牢牢堵死。 这支马队共有十几人,都是些体型高大魁梧的汉子,个个面目狰狞凶狠,掌中持握着斧头、阔刀以及弓箭等兵器。 他们目光扫了过来,死死盯住李牧的脸。 为首的一名壮汉举起掌中大刀,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而后看向旁边的姚峰。 只见对方涨红了脸,憋了许久才磕磕巴巴道:“这……世事总有意外。” 他刚刚才说过仁泽县的治安极佳,转头便碰到了这群劫财的盗匪拦路,无疑是被狠狠打了脸。 “诸位好汉,我们是来乡下收购皮货的客商,挣的都是辛苦钱。”李牧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道:“这十两银子就当是请诸位好汉喝酒,还请高抬贵手让个路。” “十两?” 为首的那名壮汉闻言冷哼一声,眼眸中的愤怒之色越发浓郁:“你当是打发叫花子?这点银子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呢!”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旁边又有一名光头劫匪凑上前来,他目光在李牧两人的坐骑上打量了一番,脸色突然变得欣喜起来。 “大当家,这两个小子在骗你,他们骑的都是黄骠马,这种马在市面上能卖到将近百两,一般的皮货贩子哪里舍得如此奢侈?” 听到这话,劫匪大当家猛然瞪大了眼睛,而后大笑道:“哈哈哈,没想到还是两只肥羊!” “来啊,全都抓回山寨,向他们的家眷索要赎金!” 伴随着头领一声呼喊,那些劫匪们立刻尖声怪叫着冲上前来,掌中兵刃反射着森森寒光,迎面便冲着李牧斩了下来。 姚峰见状急忙拉了他一把,调转马头便要逃走。 但李牧却面无表情的伸手入怀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燧发枪,对准冲在最前方的那名劫匪便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道宛若雷鸣般的爆炸声响起。 半米长的火光从枪口喷吐而出。 那最前方的盗匪胸前飙血,像是遭受到了迎面重击,哀鸣一声便从马背上仰面摔倒了下去!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三百两银票 突如其来的枪声,瞬间便将混乱的场面镇住。 那些情绪亢奋的盗匪们瞧见自己同伴坠马,瞬间瞳孔紧缩,硬生生勒住胯下坐骑的前冲之势。 “这……这是什么东西?” 盗匪大当家看着倒在地上的、胸口被开出一道狰狞血洞的手下,脸色震惊的无以复加,甚至连手脚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落在依然保持着射击姿势的李牧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李牧手中的燧发枪上。 他从未见过这种武器,可以发出轰鸣的声响,还可一个照面便将一个精装的成年汉子击杀当场。 哪怕是当今最强悍的劲弩,也绝没有这种威力! “来啊……继续往上冲啊。” 李牧握着枪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冲着他们挑衅式的勾了勾手指道:“我倒要瞧瞧是你们的皮肉硬,还是我手中的火枪强!” 自从开出燧发枪这东西,它便成为了李牧随身携带的最强兵器,别的不说,单单这玩意儿使用时所产生的声势就足以吓倒许多人。 从齐州府大闹花竹帮开始,燧发枪每一次使用都可以将场面镇住。 这主要因为如今这个年代的人从未见过这种兵器,他们并不清楚它使用后需要重新装填弹药,他们只看到了李牧抬手便是声如惊雷,随即便有人命丧黄泉。 若是弓箭和劲弩,他们或许还有躲开的可能。 但这玩意儿…… 在听到枪声响起的同一刻,自己的同伴便已经被击落马下,这种速度和威势可比弓箭要强的多。 在场的劫匪们虽然都骑乘着马匹,但此时谁也没有信心能够凭借着速度躲过燧发枪的子弹! “这位大爷……我们这群粗人有眼无珠,竟然冒犯了您,我……我向您赔礼了。”那盗匪头子倒是十分善于见风使舵,他眼见场面僵住,权衡利弊之下当即便抱拳认怂道: “我这就把路让开,您走您的!” 他连声赔笑,大手一挥便招呼着众弟兄们散开,将山道让开一条可以通行的空隙出来。 眼见这群盗匪们被吓破了胆,姚峰当即松了口气,拉着李牧便要离去。 但李牧却动也未动,沉声道:“你们拦路抢劫、动手伤人,如今瞧见不是我的对手便想要将此事揭过,这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吗?” “那你要如何?”盗匪头子颤声道。 “你们既然落草为寇,想必早已上了官府的通缉榜,若是将你们的人头取下定然能够换些银子。”李牧身子前倾,居高临下的看着数倍于己方的盗匪们,轻声道: “若是想要活命,便拿些银子出来赎命吧。” 闻言,不单是在场的盗匪,就连姚峰也傻了眼。 他何曾见过盗匪们被反过来敲诈的? 盗匪头子闻言额角青筋暴起,他眼眸中泛起浓郁的狰狞之色,但看着倒在地上的弟兄尸身,又瞧了瞧还在冒烟的燧发枪枪口,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低声下气道:“这位大爷,我们弟兄们在山寨上落草,本就是因为无钱可花走投无路。” “况且哪个劫道的出来干活,身上还带着银子?” 闻言,李牧脸色瞬间阴冷下来。 他冷笑几声,缓缓将枪口对准了盗匪头子道:“我给过你机会,只可惜你自己没有把握住,没钱,那就把命留下吧。” 一滴冷汗,顺着盗匪头子的脸颊滑落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之前那名点破李牧骑乘马匹价值的光头劫匪突然插话道:“别动手,有钱,我有钱!” 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的跑到李牧身前,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了过来。 “大爷,这是三百两通用银庄的银票,这是我们的全部身家了,您就饶我们一命吧!” 李牧低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伸手将银票接过,随后厉声道:“滚蛋,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听闻此言,众盗匪们如蒙大赦,当即便忙不迭的骑马仓皇而逃,就连倒在地上的那具同伴的尸身都未来得及收殓。 崎岖的山道上迅速恢复了平静。 这群盗匪来的快,去的也快,除了丢下一具尸体和三百两银票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姚兄,愣着干什么,继续赶路啊。” 李牧转头看到姚峰一脸惊愕的呆滞在原地,顿时笑着催促了一句。 直到此时,姚峰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喘着粗气眼眸中依然带着未散去的不安之色,劝阻道:“李兄弟,咱们还是别去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连仁泽都变得盗匪横行。” “你我身旁没有护卫,此番虽然吓退了他们,但难保对方不会卷土重来报复。” “倘若他们使用弓箭夜袭,哪怕凭借你手中的兵器之威也很难扛的住!” 姚峰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是方才死人的场面对他内心造成了极大震撼,他的语气颤抖,连声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安平,召集些人手同行后再来吧。” 姚峰此话中的恐惧关切不似作伪。 李牧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内心泛起了一丝嘀咕。 莫非对方真的没有问题,对他的怀疑只是因为自己多虑了? 沉默片刻,李牧轻笑道:“姚兄不必担心,离开安平后我也觉得只有你我二人出行有些不妥!” “所以我已经派遣了豢养的猎鹰回去报信,用不了多久卫队便会抵达,你我如此往返安平太浪费时间,那群盗匪早已被吓破了胆子,我觉得他们定然不会来寻仇。” “李兄弟,你……”姚峰闻言欲言又止。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了一句带着无奈的“好吧”! 瞧见对方这副神态,李牧微微眯了眯眼睛,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华。 …… 遭遇劫匪拦路这个小插曲,并未浪费他们太多时间。 半个时辰后,两人便已经抵达了第二个村落。 在村头的第二家大院里,在姚峰的引荐下,李牧见到了几名猎户以及被绳索捆在院中大树上的五匹野狼! 第三百一十二章 意外 五匹野狼被绳索套住脖颈,另一端紧紧束缚在树干上,它们浑身伤痕累累,瞧见李牧靠近后当即便龇牙发出威胁的怒吼咆哮。 狼的嗅觉极其灵敏。 它们能够嗅到李牧身上的血腥味,能够察觉到眼前此人身上的危险性,脖颈上的毛发竖起,显得尤为紧张。 “姚掌柜,这几头畜生狡猾的很,我们弟兄也是废了不少力气才将它们抓回来,你看这价格……”几名猎户走过来,一开口的话术和刚才在黄岗村的那名猎户杜松一模一样。 “你想要多少?”姚峰皱眉问道。 “每只二十两。”一名老猎户伸出两个巴掌翻了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少了这个价不卖,为了活捉它们,我们猎队有两个小伙子被咬伤,现在还躺在床上等着银子请郎中看病呢。” 李牧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自然知晓对方这是想要借机抬价。 狼这种野兽和虎、熊不同,爆出的宝箱等级低,而且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正常的价码不会超过十二两。 这老猎户开出二十两的价码,已经算是狮子大开口。 李牧听到这个价格后没有废话,十分干脆的说道:“你们捕兽受伤是因为技艺不精,准备不足,受了伤与买家有什么关系?” “若是要因为这个原因抬价,我不接受。”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五十和一张十两的银票,在对方面前晃了晃道:“这五只畜生,我最多出六十两银子,再多一文我扭头就走!” 闻言,几名猎户瞪大了眼睛,立刻高声呼喊着不行。 那老猎户皱着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李牧却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等等!” 见状,老猎户当即便开口喊住了他,咬牙道:“罢了,六十两便六十两,这东西给你了。” 李牧这才停下脚步。 他倒不是缺这点银子,只是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如今这年头消息传的很快,自己还要跟着姚峰在外购买大量活兽,若是今日妥协,那么消息一经传出其他人立刻也会纷纷效仿。 到时候自己要花的冤枉钱可就不止这四十两银子了。 四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这个头不能开! 李牧交了钱,拎着长刀便向几头野狼走去,这几只畜生仿佛意识到危险来临,更加疯狂的嘶吼咆哮,甚至还有两只不住的前冲,张开血盆大口向李牧咬来,将脖颈上的绳索都绷的笔直。 之前捅杀那头老虎时,对方被关在笼中,所以十分便捷轻松。 而眼前这五头野狼则只是被绳索束缚,活动范围更大。 李牧走的近了,只闻到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紧握着掌中长刀,瞄准最前方那头野狼的脖颈便砍了下去。 钢刀极其锋利,瞬间便撕开了野狼的皮毛血肉。 咕咚一声! 一颗硕大狼头掉落在地,带着腥味的狼血泼洒了满地。 或许是瞧见同类被杀,余下的四头狼变得更加疯狂,但它们却并未后退躲闪,反而更加凶狠的向前扑杀。 就连套在脖颈上的绳索也被扯的咯吱咯吱作响。 狼这种野兽集体意识非常强,同伴被杀,却更激起它们绝望的死斗之心。 一时间,场间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咯嘣! 就在此时,一条捆狼的绳索或许是因为老旧而韧性下降,或许是因为承受不住野狼暴怒之下的连续拉扯,竟然生生从中崩断。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那头挣断绳索的野狼猛然一跃,张开血盆大口便向李牧脖颈咬了过来。 “李兄弟!” 姚峰瞪大了眼睛,慌忙向前冲来。 而那老猎户则是一把将其拽住,厉声道:“姚掌柜躲开,你手无缚鸡之力,上去也是添乱!” “去拿猎具,把那畜生按住!” 他一声令下,只见院中的几名猎户当即转身回屋去取钢叉猎刀。 此时,那野狼已经扑到李牧身前。 他甚至已经可以看清这头野兽獠牙缝隙中夹杂的肉丝! “找死!” 李牧冷哼一声,见状不退反进,左手前伸五指宛若钢钳般死死抓住这畜生的后颈,而后怒吼一声将其举起狠狠掼到地上。 只听重重闷响响彻小院。 那野狼被摔的七荤八素,踉跄着刚要爬起身来,就见一柄钢刀迎面刺了过来。 噗! 刀锋从它胸膛刺入,从背部直接透了出来。 它哀鸣惨叫,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尊黑铁宝箱,缓缓从野狼的尸身上浮现而出。 直到此时,那几名猎户才拿着猎具从屋中走出,瞧见这一幕后,为首的老猎户满脸惊愕,磕磕巴巴道:“这畜生被你杀了?” “我以前也是猎户,虽然没有和虎熊单独厮斗的本事,但想要解决一头狼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李牧踩着狼尸的脑袋,缓缓将钢刀从它体内抽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老猎户沉默许久,这才重重出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 说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转身冲着自己身后的一名年轻人脑袋打了一巴掌,厉声道:“小三子,老子让你勤检查猎具,你他娘就知道偷懒耍滑,捆兽的绳子快断了你都没发现。” “还好今天没出事,否则你便闯下大祸了!” 那年轻人被打的一缩脖,脸色有些不服气,却什么都没敢说。 教训完了自己人,老猎户冲着李牧连连道歉。 李牧在断开的绳索上撇了一眼,而后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道:“或许是这些畜生把绳索咬坏了,无妨。” 听到他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场间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而李牧则动作干脆利落的将剩下的三头野狼挨个斩杀,只见温热狼血流了满地,血腥味冲天而起。 五只狼尸上浮现三尊黑铁宝箱。 他心念一动,便见那三尊宝箱像是受到了莫名的吸引力一般瞬间融合,箱体的颜色也由漆黑变为青铜之色。 【消耗黑铁宝箱*3,合成青铜宝箱*1!】 伴随着悦耳提示音,李牧抬手便将青铜宝箱收起,化为流光保存在掌心之内。 第三百一十三章 坦白 五头野狼共爆出三尊黑铁,合成一尊青铜,这个结果和李牧之前的预料相差不大。 按照之前的处理方法,将这五条狼尸留给猎户们之后,他拒绝了对方邀请留下用餐的请求,拉着姚峰便要赶往下一处地点。 在这之后的一个下午,他们共转了四五处,购买捅杀了共计十二只活兽。 这些活兽有野鹿、山羊、金钱豹等…… 等到夜幕降临之前,李牧和姚峰留宿在了一个村落,趁着对方去捡柴烧火的时间,他默默清点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收获。 一尊黄金级,一尊白银级,三尊青铜级。 “一共花了不到一千两银子,便弄到了这么多宝箱,还真是划算。”李牧不由感慨了一声。 他越发感觉到钱这玩意儿的重要性。 以往自己获取宝箱还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进山狩猎,而有了钱之后,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些。 “按照这种趋势下去,一两个月内弄到二十尊黄金级宝箱倒真不成什么问题。”李牧伸了个懒腰,他手下现在有许多生意赚钱,相比于大龙山内城庄的每日消耗,购买活兽的钱对他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罢了。 就在此时,姚峰抱着干柴走了进来,熟练的在灶台下生起火。 他们今晚留宿的是一间无人居住的旧屋,如今这年代兵荒马乱,百姓们的死亡率很高,村中有许多空闲的旧房子,他们向里正缴纳了几十文钱后,便获得了临时的居住权。 “李兄弟,你的卫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姚峰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有些不安的问道。 李牧闻言随口答道:“我已经让他们快马加鞭,应该快要到了。” “你还是想办法再催一催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心。”姚峰将木桶放下,目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语气中满是担忧,“要不咱们今晚还是别在这里住了,趁着夜色赶去城中如何?”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城中?现如今城中怕是早已关了城门,咱们就算赶路过去也进不去。” “哪怕是住在城门外也好……”姚峰舔了舔嘴唇:“在守城的兵士眼皮底下,总要安全一些。” 闻言,李牧慢慢皱起眉头:“姚兄,你是在担心今天那群山贼趁夜来袭击么?” “……”姚峰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牙道:“李兄弟,你就听我一句劝,咱们还是稳妥一些为好,就算没有那群山贼,怕是也会有……” “具体的事,我不能说的太多!总之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窗外,有夜枭的鸣叫声响彻,宛若孤魂野鬼在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李牧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来到姚峰身前,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冷声道:“姚兄,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姚峰欲言又止。 “你究竟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将我骗出安平,与人里应外合想要取我性命?”李牧突然提高了音量,将自己内心一直存在的疑问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姚峰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几步,摆手道:“不,我没有!” “没有?”李牧缓缓从腰间拔出钢刀,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凶狠,带着迫人的气势一步步逼近:“你以为我是没脑子的蠢货么?今日那群拦路的山匪,怕是早就与你相识吧!” 姚峰愕然,但脸上的神情却不似被污蔑后的愤怒,反而有种被戳破后的心虚。 “我一早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群山贼口口声声说着要抓我们回去要赎金,结果一照面便是直奔着取我性命而来,出手太过狠辣不留余地,这绝非是一群求财者该有的态度。” 李牧冷笑连连:“更何况你什么时候见过山贼用银票的?” 山贼一般都是在官府通缉名单上的人物,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一般不会使用银票这种既麻烦又可能会暴露身份的东西,通常会更中意现银或者珠宝。 这一点,李牧已经从剿灭虎头山贼寇时得到了经验。 他从山贼巢穴中抄出价值五万多两银子的财宝,却连一张银票都未见过。 “而且今日那只脱困的野狼,绑它的绳索断口处被人用刀偷偷割过,好在我眼力不错瞧见了端倪,否则倒真被蒙骗了过去。” 李牧抬起掌中长刀,重重的压在姚峰的脖颈上,突然怒声道:“下午时,你带我在数个村落购买活兽,但每到一处,我都发现身后有相同的几人跟踪。” “虽然他们换了装束,但又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姚峰呼吸急促。 他本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天衣无缝,没想到却是破绽百出,早已被李牧看出了不对劲。 “你一直在询问我身边有无卫士在暗中相随,是为了确认杀我是会不会遇到阻碍吧?” 李牧眯起眼睛,他今日和姚峰同行所遭遇之事早已发现怪异之处,但却一直隐忍未发,只是为了瞧瞧对方还能搞出什么手段。 但现在姚峰极力劝导他进城,态度几乎不加掩饰,这令李牧已经无法继续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让我猜猜看,你今晚催促我进城,定然是担心明日我的卫队到达后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所以……在入城的道路上定然设有埋伏,只等我一进入埋伏圈便立刻伏兵四出,将我剁成肉酱。”李牧眉心凝聚一丝煞气,一字一顿道:“我说的对不对?” 噗通! 姚峰连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呼吸变得越发急促,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不对!” “我的确受人指使,将你骗出安平,但却并不是为了杀你。” “哦?”李牧听到对方的话并未忙着动怒质疑,而是拉过一条凳子坐了下来,沉声道:“看在你曾是姜虎朋友的份上,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将此事解释清楚,但记住千万别撒谎,若是被我发现有半分欺瞒……” 他挥动掌中长刀,瞬间将旁边的桌案斩断:“便形同此桌!” 哗啦! 被一分为二的破旧桌案散落一地。 姚峰咽了口口水,深吸几口气为自己壮胆后,这才咬牙开口道:“三日前,有个自称是花竹帮副帮主的人找上了我,许诺给我三千两银子,让我替他去办一件事。” “他说与你有些矛盾,想要坐下来谈一谈,但无奈你一直不肯答应他们的邀约,所以便让我设法把你骗出安平,他们会派人将你带走。” “他说只是为何跟你谈谈合作化解矛盾之事,绝不会有什么危险,事后就算不成也会将你平安送回去。” 姚峰的语气越来越低沉:“姜虎与我是好朋友,还曾经借了钱给我做生意,我本不想参与此事,甚至想过要向你们偷偷通风报信,但……” “我这段时间做生意赔了不少钱,还欠了债,若是还不上便会被债主告发坐牢。” 李牧眉头紧锁。 他在判断对方这番话的真假。 姚峰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刚娶了婆娘,家中还有父母要养,实在害怕被债主上门,一念之差便只能答应了他们。” “但我真没想过要害你。” 他突然抬起头,提高了音量道:“今日碰到的那群山贼,其实就是花竹帮之人伪装而成,我原以为他们是要将你带走,但没想到这群人一出手便是奔着要命而来。” “当时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觉得自己可能上了当。” “但我不敢说,只能提醒你回安平或是派人来护卫,后来碰到那野狼脱困,我心中不安更甚,知晓自己被那群人彻头彻尾的骗了。” “他们就是要杀你!” “今日一天,他们已经确定了你身边没有护卫随行。”姚峰喘息极为粗重,额角青筋暴起:“我让你去城中,不是想配合他们在路上埋伏,而是城中有官兵有守军,他们不敢堂而皇之的动手。” “而在这里,他们定然倾巢而出,再不走,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第三百一十四章 现身 姚峰剧烈喘息着,他的声音在房间内久久回荡。 李牧眉宇之间的杀意散去了许多。 他能看出对方并没有撒谎,结合今日对方在遇到山贼时表现出的异样和言行,李牧已经有七分相信了他的话。 “花竹帮……” 李牧缓缓攥紧拳头,脸颊因为愤怒而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的情绪强行变得稳定下来,但内心却有一股愤怒的野火在不停的熊熊燃烧着。 花竹帮,他倒并未放在眼里。 但他却很清楚花竹帮背后站着的是谁! 镇南王府! 花竹帮是镇南王府在民间的代言人、白手套,他们的一举一动定然都是被镇南王府所指派,包括今日之事。 李牧知晓自己拒绝了萧瑜的招揽之后,可能会遭到镇南王府的针对,但没想到来的居然这么快。 不过细想之下他倒也没感觉有什么意外。 这段时间以来,整个南境三府除了洪州府之外,其他两座州府的民间帮派势力都已经被花竹帮所收拢,成为了镇南王府麾下。 就连当地驻守的官差,也都开始不怎么听从朝廷号令,转向王府麾下。 谁都看得出来,镇南王这是想要脱离朝廷的掌控,将南境三府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画地而治。 而洪州府作为他封地内一块重要地区,他自然不允许有脱离自己掌控之外的势力存在。 “萧瑜,想不到我的预料这么快便已经成了真,短短数日,你我便要刀兵相向。”他面无表情的从怀中取出昔日对方赠送的那枚玉佩,还未来得及感慨些什么,耳朵却突然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推开窗子来到院里,踩在墙头上向远处看去。 只见远处的乡道上有火光亮起,伴随着大地的轻微颤抖。 那是一支马队。 单单从火把的数量上来看,便可推测出人数绝对不少于六十! 他猛然转头看向其他方向。 只见东、南、西、北等四个方位皆有火光升起,马队从四面八方向他们今晚留宿的村落聚拢而来。 眨眼间,这些马队便已经来到了村口,将整个村落都团团包围住。 “糟了,他们来了!” 姚峰听到动静后推门向外看去,脸色当即便被吓的惨白一片。 眼见对方声势如此浩大,他只觉得绝望宛若潮水般疯狂涌了上来,将整个人都淹没了。 噗通。 姚峰一屁股瘫坐在地,双目呆滞,口中只是不住的重复:“完了!完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认清了花竹帮的真实意图,对方想要杀掉李牧,那么自然也不会留下他,与其花三千两银子,倒不如直接灭口来的更加省事。 今晚,他们两个一人都活不下来! “李兄弟,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姜虎。”姚峰知晓自己今晚难以脱身,当即挣扎着站起身来,跪倒在李牧身前,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捅向自己咽喉道: “我……我先去下去给您探探路!” 他的动作十分干脆,没有半分停滞犹豫。 眼见那匕首即将刺入脖颈,李牧却抬脚踢在他手腕上,原本要刺入咽喉的刀锋改变了方向,只是顺着下颌擦了过去,除了留下一道血痕之外没有造成更重的伤害。 “你背弃朋友,害我身陷险境,如今却想要一死了之?”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轻声道:“这世上哪有这么轻松的事!” 鲜血顺着姚峰皮肤流淌下去,他满脸绝望之色,脸庞涨红,语气中满是羞愧之意:“事到如今我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若是李兄弟觉得不解气,便亲手剁了我的脑袋吧!” 他跪伏在地,将后颈露在李牧刀下。 见状,李牧抬手便是一刀落下。 但只听砰的一声。 刀身在落到姚峰脖颈之前,却突然调转成了刀背。 他被砸的一个踉跄,双眼翻白瞬间晕了过去。 李牧提起他大踏步回到房间内。 另一边。 村口处。 只见花竹帮副帮主亲自骑着一匹马带人而来,冲着村口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道:“里正,你确定那两人一直都呆在院中未曾离开么?” “大爷放心,我派了专人盯梢,他们从进了那旧院子后便没有出过门。”村中里正满脸谄媚笑意,冲着马爷等人点头哈腰道:“方才那个瘸腿的出来抱了些柴,现在一准正在里面煮饭呢!” “好!” 副帮主闻言露出狰狞笑意,随手将一锭银子丢给里正,而后扬起手中马鞭指着村东头那间正在冒着炊烟的小院道:“弟兄们,冲过去将里面的人剁成肉酱,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知道与花竹帮为敌的下场!” “谁能砍下李牧的人头,赏白银万两!”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身后那群汉子们发出阵阵怪叫,策马便向前冲了过去。 这些人并非全都是花竹帮的成员,有许多都是从当地雇佣的猎户、打手。 今天那十几名“山贼”在内,早上那对黑肤叔侄也在其中! 这个村庄不大,马队眨眼间便已经来到院落之前。 很快,这里便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李牧,滚出来受死!” 副帮主狞笑一声,冲着院中大喊道。 只见屋门被推开,李牧拎着燧发枪面无表情的现身,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外,只见周围尽是些影影绰绰的火光和人影。 这种场面,不禁让他响起了昔日马帮围攻双溪村的那晚。 瞧见李牧走出来,副帮主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 他俯下身子,仿佛一切都已经尽在掌握,冷笑道:“当初在齐州府侥幸让你捡回一条命,我倒要看看,今日还有谁能来救你!”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得罪了我们花竹帮,还敢不带守卫在外出行!” 花竹帮今日派人跟踪了李牧一整天,又接连试探了两次,终于确定了他身边没有任何军队骑兵相随。 如今他们已经将此地团团围困。 李牧一人,要对上他们三百人。 即便李牧浑身是铁,怕是也要被生生碾碎! “我早就说过,你们花竹帮都是一群孬种,只是为了杀我自己还要出动几百人。”李牧目光从前方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我就站在这里,谁有胆的便来吧。” 第三百一十五章 千里神行 李牧看着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的敌人,心中却没有半分胆怯。 虽然这些人看似凶悍,但他若是想要将其解决掉却并不难。 只需要遣将虎符一动,便立刻能够将他们杀的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副帮主冷哼一声,厉声道:“当初在齐州府是因为你运气好,但今日,可没有第二个萧公子能够救你离开。” “弟兄们,给我杀了他!” 他扬起马鞭一指李牧,只见四周立刻有弓弦绷紧声响起。 霎那间,场间便已经有了几十把闪烁着寒光的箭矢瞄准了李牧。 而李牧的反应也是极快。 他抬起掌中的燧发枪向着副帮主的方向便扣动了扳机。 自从得到这武器之后,李牧在使用过一次后,总是会立刻寻找无人之地重新装填,确保它随时都可以保持在待击发的状态。 副帮主眼见李牧抬手,瞳孔瞬间便是一缩。 当初在齐州府,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东西的威力,此时看到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自己,立刻被吓的亡魂皆冒,翻身便要从马背上跳下躲闪。 但他的反应还是稍慢了一瞬。 只见火光从枪口乍现。 副帮主只觉得左半边身子一麻,紧接着便有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锤,仰面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副帮主!” “你没事吧?” 几名手下见状立刻将其搀扶而起。 他转头看向疼痛之处,只见左边肩头出现了一个血洞,边缘处皮肉泛着烧焦的味道,血流不止,甚至可以从伤口处看到里面的森然白骨! “啊啊啊!” 副帮主额角青筋暴起,疼的浑身冷汗直冒,疼痛令他的愤怒值飙升,跳脚怒吼道:“给我把李牧千刀万剐,要他万箭穿心!” 其实用不着他发号施令,在李牧抬枪射击的那一刻,周围的那些箭手们便已经立刻松开了弓弦。 只见几十支长箭带着刺耳破风声袭来。 李牧则是一个闪身躲进了屋中。 箭矢瞬间撕裂了早已摇摇欲坠的门窗,飞入房间中钉在墙壁上、灶台上! 他将身子隐蔽在墙角处,从怀中取出那枚【千里神行】的玉牌,脑海中浮现出大龙山城庄的方位,下一刻,这玉牌便散发出微弱光华,将李牧身子完全笼罩在内。 紧接着,他的身形变得虚幻起来,就像是阳光下的雾气,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姚峰……罢了,还是将他带回去发落吧。” 李牧目光落在脚边依然昏迷的姚峰身上,脑海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心念一动,将玉牌光华也引到了对方身上。 千里神行发动后,可以携带八十人一起进行移动。 而姚峰虽然罪行难免,但也是遭到了他人蒙骗,就算要问罪,也要带回大龙山内审理。 否则若是自己离开,只留下姚峰死在此地,若是被花竹帮颠倒黑白的一番鬼话宣传,最终可能会令姜虎心生芥蒂。 窗外的箭雨依然一刻不停的倾泻而来。 房间内,李牧和姚峰的身形已经完全虚幻,下一刻,便彻底从屋子中消失。 不多时箭雨停下,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手持木盾冲了进来。 但随即,他们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便傻了眼。 他们环顾四周,别说人了,就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壮汉们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甚至还有人当场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想要瞧瞧自己是否在做梦。 这座房间由于长久无人居住,屋中的家具之类差不多都快被人搬空了,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怎么可能!老子方才明明瞧见李牧躲进来了,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房梁上没有……” “这屋里也没有地道机关……” “外面上百号人团团包围,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他们在屋中抓狂,而院外的众人也感觉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副帮主。 他原以为自己手下闯入进去之后,会发生了一场极为激烈的大战,但没想到却是十分诡异的陷入了安静。 “里面情况怎么样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那李牧已经中箭死了?” 副帮主强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扯着嗓子冲着里面喊道。 “您还是自己进来看看吧。” 一名壮汉走出来,脸色十分精彩,像是有些恐惧、像是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 副帮主眉头紧皱,暗骂了一声废物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不就是杀个人么,还不知道怎么说……莫非他硬抗了几十箭还活着?”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迈步走进屋中。 下一刻,他的脚步停住了。 副帮主目光在房间内扫过,瞳孔骤然紧缩。 “人呢?” 他满脸不可思议,冲着自己的手下们问道。 十几名持盾壮汉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后摇了摇头。 “这他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副帮主只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这李牧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人间蒸发了? 他顾不上肩膀处的伤势,将房间内仅有的几张烂桌椅板凳踢开,甚至还伸手去挖掘地面的土,“人怎么会没了呢?” “我们一进来人就不见了。” 手下战战兢兢的说道:“副帮主,好多人都传言说这李牧有些诡异的本领,能够凭空召来奇兵,如今又在咱们的包围下凭空消失……” “他是不是真的不是人,而是神仙、妖魔?” 副帮主刚想要破口大骂,但脑子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花竹帮之前调查过李牧的背景,知晓对方曾经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地痞混混,就连饭都快吃不饱了,没有人想到他突然在短短数月内摇身一变,成为了一方土皇帝。 再加上对方花高价购买活兽却只为亲手宰杀…… 种种不正常的情况结合在一起,让副帮主心中升起一股浓郁至极的恐惧。 莫非这李牧真是妖魔所化? “你们细细将这方圆五里、不,十里之内查验一番,看那李牧是不是通过地道逃生了……我马上将此事通禀给帮主,让他老人家来定夺。”副帮主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 对于如今的时代而言,上至皇帝、下到乞丐,人们都对妖魔神灵敬畏不已。 就连他们这些混迹黑道的帮派人士也不例外。 镇南王府虽然可怕,但相比于一尊邪魔…… 那还是后者更令人恐惧! 副帮主这番话刚出口,旁边那名手下便立刻走了过来提醒道:“副帮主,帮主他老人家不是去了安平吗,那里可是李牧的老巢。” “若是今晚李牧没死,他老人家便危险了!” 副帮主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为了对付李牧,花竹帮在那名怪人的建议下实行了“双管齐下”的方法,先由花竹帮众人在外击杀李牧,而后再由马爷亲自出马到安平拉拢县令和守军,让他们控制春意坊内的家眷。 春意坊中的人,都是大柱、贾川他们这些军中首脑的家人,只要将其控制住,便可兵不血刃的瓦解李牧所有势力!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李牧已死的情况下。 否则…… “立刻派人去安排传信,告诉帮主有危险,快快逃离!”副帮主歇斯底里的喊道。 …… 伴随着一阵光影扭曲,大龙山城庄内,独属李牧自己的院落中出现了两道身影。 李牧眼前扭曲的世界变得重新聚焦,眩晕的感觉也慢慢散去。 “我真回到家了。” 李牧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陈设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千里神行还真是好用!” 从仁泽县到大龙山足有三四百里的路程,若是骑马至少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千里神行玉符却是在眨眼之间便将其带了回来。 而且整个穿行过程除了有些眩晕之外,没有半分不适!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夜访 “花竹帮阴魂不散,但他们充其量只是些小鬼罢了,镇南王府才是他们背后的阎王……”李牧眉头深深的拧了起来。 自己身在安平,位于南境三府之内,想要避开镇南王府根本不可能。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认为对方或许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出手,但没想到情况却变化的如此之快。 “既然躲不开,也逃不掉,那便只能想个办法解决此事。”李牧知晓对方一旦开始动手便绝不会停下,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自己想要在安平发展壮大,便没有精力时时刻刻去提防着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大势力。 但凭借如今的实力,想要正面对抗镇南王府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些年来王府不断招募兵马,麾下兵将足有三四万之众,再加上这段时间收拢的江湖势力,自己在大龙山这一千多名兵卒就算个个能够以一当十也不够对方打。 更何况王府麾下那些兵长期驻守边境,和蛮人交战多年,本就比大龙山的兵卒更加骁勇。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利用千里神行再去一趟齐州府,再将萧瑜挟持回来当人质?”李牧摸着下巴,这个方法虽然有些无耻,但显然十分好用。 他默默思索着,陷入了沉思。 …… 与此同时,安平城内。 夜幕笼罩下的安平尽显一片祥和。 县令曹大人躺在自家的宅院中,被两名侍妾服侍着刚要脱衣入眠,却听到门外传来敲击声,伴随着下人的轻声询问:“老爷,门外来了两个人声称是您的朋友,想要和你见上一面。” “朋友?”曹大人挑了挑眉毛:“叫什么名字?” “他们不肯说,只说自己是从齐州府来的,是奉了萧府的令。”下人的声音越发的低。 萧? 齐州府? 曹大人听到这两个名字,脑海中当即便闪过一丝灵光。 萧乃国姓,而齐州府正是镇南王府所在之地,来访者莫非是那位王爷的手下? 一念至此他不敢有任何耽搁,当即便匆忙起身整理了仪容后道:“快请他们进来,再沏壶好茶。” 不多时,只见两名身着黑色罩衣之人在家仆的接引下现身,来到屋内,为首的那个便抱拳道:“曹大人,有礼了。” 曹县令见对方进入房间后依然没有摘下兜帽,将整个面容都藏在阴影之下,顿时也有些不悦,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他还是耐着性子道:“不知两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为首之人微微侧目看了旁边的家仆一眼,声音嘶哑:“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将无关人等驱出室外,以免消息泄露。” 旁边的家仆一愣。 曹县令眉头紧皱,他突然冷哼一声:“大胆狂徒,深更半夜来我官邸却又不肯说明来意,又要我屏退左右,莫非是要行刺不成,来啊,给我将他们抓起来打入大牢!” 闻听此言,曹府的家仆与衙役立刻冲了过来。 “慢!” 就在此时,那为首者猛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曹县令面前晃了晃:“大人可认得此物?” 曹县令眯着眼睛看去。 只见那是一块通体呈赤金之色的令箭,上面雕刻着饕餮纹,而在最中央的位置则赫然印着一个“萧”字。 “饕餮纹,萧字令,原来诸位真是镇南王府的人!” 曹县令身为一方县官,自然认得这南境三府的土皇帝的标识,这枚饕餮令箭乃是镇南王府独有的,绝对无人胆敢作伪。 他刚才动怒,只是对这两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如今令箭在前,他已经确定了对方是王府的特使,当即便换了一副做派,立刻将那群闻声而来的家仆衙役赶走,而后恭恭敬敬的关上大门,请这两人入座。 “不知两位大人找下官有什么吩咐?” 等房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人后,曹县令立刻为其斟茶,满脸讨好之色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对方的来意。 哗啦! 眼见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存在,那两人这才摘下罩衣的兜帽。 只见那方才取出令箭之人赫然便是花竹帮帮主马爷! 而另外那个则是一名青年男子,神情肃杀,体型魁梧,显然是护卫之类的角色。 “我是齐州府花竹帮帮主马奎,这些年来,一直在听镇南王府麾下号令行事。”马爷倒也没有隐藏,直接了当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沉声开口道: “不久之前王爷曾下令,命我将南境三府内的江湖势力收拢化为己用,如今齐州、并州都已经完成,只剩下这洪州府了。” 曹县令对此事早有耳闻,他挑了挑眉,当即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何偏偏剩下洪州府?” “你们洪州府可是有个硬骨头,非常难啃啊。”马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曹县令闻言大笑了几声,开口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就只是为了这个……马帮主别忧心,想要收拢洪州府的势力还不简单么?” “我们安平城的李牧李大人就是王府麾下的暗卫,这些日子在大龙山内征兵练武,想必就是为了此事吧?” 他脸上笑容灿烂,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道: “这李牧李大人可不简单,他几乎将安平周边的山贼、帮派全都扫了一遍,现在民间到处都在流传他的美名,若是有他出手,洪州府有什么硬骨头都得被碾碎……” “住口!”曹大人的话音未落,便被马爷含怒打断。 曹大人一愣。 “什么狗屁暗卫?”马爷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李牧竟然胆大包天,敢套用王府的名头在外面骗人!” “骗人?”曹县令脸颊猛然抽搐了一下。 “没错!我刚才说的那个硬骨头就是他!”马爷目光阴沉:“这小子当初在齐州府大闹了一场,又和王府麾下的统领华山岳发生了冲突,敲诈了王爷八万两白银,早已是王爷的眼中钉。” “我今日来此,便是为了一举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第三百一十七章 墙头草 这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响,瞬间将曹县令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李牧不是镇南王府的人?” 曹县令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阵阵眩晕,这么久以来,他得罪了朝廷的上司,为李牧卖命办事,只是因为李牧和镇南王府有关系,日后自己可以凭借和对方的交情好在王府中某个好前途。 而如今却突然有个人跑过来告诉自己,自己一直以来信任的“大靠山”竟然是一个骗子? “不,这不可能,如果李牧不是王府之人,他怎能在和马帮的争斗中获胜,怎能在和董大人的交锋中得到骑兵相助?” 曹县令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倘若李牧这么久以来真的在狐假虎威,那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蛋?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这也正是我们忌惮他的地方。”马爷幽幽叹了口气,冷声道:“在这南境之地,李牧既非朝廷之人,也非我镇南王府麾下,但却拥有一支数百人的重装骑兵……” “而且还在偷偷招募兵马,积蓄力量……” “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他想做什么?” 马爷的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曹县令心脏狂跳,脑海中的信息不由变得混乱起来。 这里是南境。 除了王府和朝廷之外,距离最近的、最有可能打造出一支百人骑兵军队的势力,便是境外草原上的蛮人。 莫非李牧早已是蛮人的奸细? 他在安平招兵买马,打造城庄,是为了将来有一日蛮人打入南境之后来个里应外合,将大齐彻底颠覆? 曹县令虽然觉得这个可能概率很小且漏洞百出,但他的确想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 “曹大人,这李牧的身份可不简单,或许真和蛮人有关,我听说你跟他的关系十分亲近……倘若将来有一日,南境真的因为他而天翻地覆,到时候,你身上也得沾上洗不清的罪责。”马爷冷笑几声。 “这不可能。” 曹县令思索良久,还是缓缓摇头道:“我不相信李牧是蛮人的奸细,他若是蛮人奸细,便不会征兵去扫除周边县内的山贼,还当地百姓以安宁。” “若是奸细,自然是希望南境越乱越好,散布谣言制造冲突!” “可我安平和周边的县城,却皆是因为李牧才变得越来越安稳,甚至连市面都繁荣了许多。” 听闻此言,马爷尚未开口,他身后的护卫却是抢先冷哼了一声,声音中满是不屑和敌意:“曹大人可知人是会伪装的,有些大奸大恶之人,或许会一辈子都装成良善,只等骗过所有人,才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 “李牧此时的行径,只是为了麻痹世人,让你们对他放松警惕,如此才能默默积蓄力量。” 马爷闻言也点了点头,说道:“山林中那些吃人的猛兽,在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之前绝对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凶性,只有长到獠牙森然、利爪如刀时,才会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 曹县令满脸茫然。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乱的很。 一方面,他发现自己接触李牧之后虽然日子过得心惊胆战,但钱财确实比以前挣的多的多。 凭心而论,曹县令对自己此时的生活十分满意。 他知晓这一切都是李牧带来的,所以并不想要改变这现状。 可另一方面,马爷代表着镇南王府而来,口口声声说着李牧可能是蛮人的奸细,要将其连根拔起…… 自己该相信谁? “曹大人,其实你不必如此纠结。”马爷瞧见他这副样子,自然明白了他在顾虑什么,当即便笑了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那李牧是不是蛮人的奸细,本质上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南境三府的地界上,王爷想要让他消失,那么无论他是蛮人奸细还是守法百姓,他都要消失!” 曹县令闻言,只觉得如同当头棒喝。 他脑海中的一片混乱瞬间变得清醒了许多。 是啊…… 李牧的真实身份其实并不重要。 自己只需要知道对方不是镇南王府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自己从一开始选择和李牧合作,一方面是因为和陆秀林接触被他拿住了把柄,另一方面便是为了搭上王府这棵大树,如今王府已经主动找上自己,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马帮主说的有道理,在南境地界上,王爷说的话就是圣旨。”曹县令思索许久,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他看向马爷道:“您有什么号令便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照办不误!” “很好!” 瞧见曹县令这副态度,马爷当即满意的大笑起来:“事成之后,我会向王爷禀报为你请功!”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我要你立刻派人去将春意坊的人全部抓起来,另外,控制住这城中所有出入口。” “等到一切办妥后,明日便送信给大龙山,要那些头目们率众归降!” 马爷松了口气。 他此番前来为了掩人耳目,只带来了一名亲卫相随,若是不能说服曹县令的话恐怕无法走出安平。 但好在自己这一番话成功将其打动。 “马帮主,那李牧为人邪性的很,多次都从生死险境中脱困而出,我担心这次……”曹县令话语之中有些担忧。 “曹大人莫怕。”马爷微微一笑:“我既然要对付他自然早已准备好了万全之策,李牧现如今根本不在安平,孤身一人去了外地。” “想必此时,他已经被我麾下的弟兄围困,被剁成了肉酱吧?” 闻言,曹县令眼睛一亮。 这么久以来,他唯一畏惧的人也唯有李牧自己,除了对方之外,像姜虎、贾川等人虽然勇武,但都只是些空有蛮力的莽夫罢了,根本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夜围春意坊 眼见曹县令已经被自己说动,马爷当即便站起身来,两人又耳语了几句后便定下了动手的时间。 “另外,还要请曹大人和马某走一趟,去一次守军大营面见守将,到时候还要麻烦大人多多劝说几句,将那守将也拉拢成自己人。” 马爷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如今的安平城中,守军和衙役的数量相差不多,而且守军的参将林坚也一直是李牧的人,既然要对春意坊动手,那么必须要将他提前拉拢过来,以防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好。” 曹县令点了点头道:“马帮主放心,那林坚本就是个见钱眼开之人,我与他在安平共事多年,自然知晓他是个什么性子。” “他与李牧之前就不对付,甚至还大打出手过,后来不知因为何等原因交好,但依我看也是貌合神离……” “只要王爷肯招揽他,他定然不会拒绝!” 马爷闻言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我便即刻出发!” 不多时,一辆马车驶离了曹府,向着守军大营的方向飞驰而去。 …… 春意坊内。 李采薇正在与几名妇女蒸煮高粱,突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有些心慌,脸色苍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采薇妹子,怎么了?”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搀住关切的问道:“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李采薇坐在台阶上深吸了几口气,感觉不适感渐渐舒缓了许多,这才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好,我歇歇就好了。” 这段时日以来李牧一直在大龙山内忙碌,而春意坊的一干事务自然便全都落在了李采薇身上。 她虽然是东家,但干的活操的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多。 “剩下的活儿不多,就交给我们好了,采薇妹子先去睡吧!”几名妇女见状半劝解半强制的将她拉回卧房里,而后不由分说的将大门关住,不许她继续出来帮忙。 看到这一幕,李采薇也只能躺下准备睡觉。 但躺在床上后,她却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觉,那种心慌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激烈。 这不是生理上的一种感觉,而是来自冥冥中第六感。 她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莫非是哥哥在外面遇上了什么危险?” 现如今安平城几乎成了铁板一块,无论是县衙还是守军、帮派都和李牧关系不错,所以她并未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事,反而将怀疑的目标放在自家哥哥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采薇躺在床上,刚觉得有些睡意,突然一阵马蹄声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瞬间便将她那点朦胧的睡意驱散。 咚咚咚! 春意坊的大门被敲响,声音极为沉重且急促。 “谁啊?大半夜的真烦人……” 院子里刚刚干完活儿准备洗漱休息的妇人们抱怨了几声,便忙不迭的过去拉开大门门栓。 门栓刚一拉开,伴随着两块门板打开,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群手持火把、面色冷酷的衙役们。 “你们要干什么?” 那妇人见状倒也没有畏惧,毕竟在春意坊这么久,她也算是见多识广,当下还是十分镇定的询问道。 “收到上头的命令,奉命逮捕春意坊内的一干人等!” 为首的捕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缉捕令,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随后便极为蛮横的闯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进春意坊,极为暴力的将各个屋子的房门踢开,将正在睡觉的家眷们拖下床。 “你们要做什么?” “这里是春意坊!” “放开我……” 一时间,争吵和厮闹声瞬间便将寂静的夜打破。 春意坊内的家眷们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她们虽然拼命挣扎,但怎么可能是这群如狼似虎般的衙役对手? 尤其是在这群衙役后方,竟然还跟着几十名身着铠甲的卫所军! 他们一个个面色冷酷,掌中的长刀长矛锃亮,杀气腾腾! 李采薇听到动静后匆忙穿衣走了出来,眼见衙役们闯门抓人,当即厉声喝道:“住手!” 为首的捕头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李采薇后同样抬手指道:“她也是要抓的嫌犯,戴上镣铐,锁拿回牢房。” 他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几名衙役气势汹汹的围了过来。 李采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眼见这群平日里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衙役突然翻了脸,也意识到了情况十分危急。 如今春意坊内没有男人,她们这群妇孺若是暴力反抗肯定没什么作用。 “李捕头,我们是一群生意人,不知道什么地方犯了律法,要你们要深夜缉拿?”李采薇神色平静,来到众人身前,语气不卑不亢的问道: “此事,曹大人知道吗?” 李捕头闻言冷哼一声,道:“你还想拿曹大人来吓唬我?告诉你,抓你们的命令就是曹大人亲口下达!” 闻言,不仅是李采薇,就连春意坊的其他人心中也都是咯噔一声。 曹县令和林坚都已经被李牧收服,成为了自己人,如今却突然翻脸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采薇大脑飞速旋转。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之中。 莫非是自家哥哥出了什么意外? 否则这两名见风使舵的官员,怎敢对春意坊下手? 一念至此,李采薇呼吸变得越发粗重,手掌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但瞧见满院的家眷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想到昔日李牧的教导,知晓自己此时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决不能露出任何怯懦退缩的柔弱姿态。 “李捕头,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可否透露些消息给我,究竟发生了何事?”李采薇来到近前,不动声色的将一枚银锭塞到对方手中。 李捕头捏了捏手中的银锭,原本冷酷、不近人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 他动作隐蔽的将银子收入怀中,而后压低声音道:“具体事务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听曹大人的管家说,曹府上今晚来了两个齐州府的客人,长谈了一番后……县令大人便下了令要我抓你们。” “那两个客人的主子……姓萧!” 听到这个姓氏,李采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萧公子的身影。 萧…… 王府…… 当初李牧擒下了华山岳,硬生生敲诈了对方八万两银子…… 她立刻便想明白了一切。 这显然是镇南王府在为了昔日那八万两银子而展开的报复。 曹县令和林坚虽然和李牧关系亲近,但他们毕竟不是姜虎和贾川这样和李牧牢牢绑在一起的生死弟兄。 这两人和李牧亲近,只是因为手中有把柄被李牧把持,又想要借助他来博取前程。 如今镇南王府亲自向他们下令,他们又怎么敢拒绝一位王爷? “我明白了……” 李采薇在得知今晚之事由谁主导后,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虽然李牧如今也算是小有势力,但和镇南王府这种庞然大物相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双方之间的差距就像是虫子与之苍鹰。 “李捕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传个信去大龙山,我愿奉上白银……千两。” 李采薇低声道。 闻言,李捕头却是连连摇头:“李姑娘这是为难我,银子虽好,可也要看看有没有命花,今晚之事曹大人下了死令,若是任何人出了岔子都要掉脑袋。” “我能向你透露些消息便已经是冒着极大风险!” 李捕头并未被金银冲昏头脑。 他很清楚今晚之事是南境土皇帝和李牧之间的交锋,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若是想要在其中浑水摸鱼谋取利益,一个不慎可能便要粉身碎骨。 遭到拒绝,李采薇倒也没有太意外。 毕竟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是一个捕头敢承担的。 就在此时,春意坊后门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一道黑影猛然跳了出来,从围堵的衙役的缝隙中左躲右闪,宛若一条滑溜溜的鱼般不停穿行。 “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快抓住它!” 众人将火把前举,借着火光,这才看清那黑影竟然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猎犬。 “嗯,是一条狗?” “是李牧养的那条猎犬……好像叫什么熊罴!” 几人冲上去想要将其抓住,但没想到熊罴动作极快,瞬间便突破了包围圈逃了出去。 眼见它身形快速消失在黑夜之中,衙役们骂骂咧咧道:“这狗东西,跑的还挺快!” “罢了罢了,一条狗而已,跑掉就跑掉吧!” 听到众人的交谈声,李采薇却暗暗松了口气。 或许旁人只当熊罴是条普通猎犬,但作为李牧最亲近之人,她却是知晓这条狗有多么聪明,其智商完全不弱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 今晚春意坊被围,所有人都无法脱身,但只要熊罴能够逃出去,便可以向大龙山内的姜虎他们报信。 第三百一十九章 范文斌的反应 “带走!” 李捕头一挥手,衙役们立刻冲上来为李采薇等人戴上镣铐。 “诸位姊妹婶娘不要怕,配合诸位大人。”李采薇轻声开口,冲着众人道:“咱们今晚就在牢房住一宿,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闻言,原本还有些胆怯慌乱的家眷们也变得镇定了下来。 “没事没事,咱们跟着李东家经历过这么多大风大浪,住住牢房又怕什么?” “就当是长见识了!” 众人见李采薇镇定自若,内心也有了主心骨,当即便展颜开始互相打气,甚至还开起了玩笑。 而李捕头见状则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 咣当! 漕帮总舵。 一名弟兄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顾不上值守人员的拦截一路来到范文斌的房间,一把将其推开声音惊恐道:“帮主,不好了!” “县衙突然召集人手围堵了春意坊,把里面的人全都抓走了!” 在睡梦中被吵醒的范文斌本想发火,但听清这番话后当即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那点愤怒伴随着朦胧的睡意瞬间变得荡然无存。 他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抓住那名弟兄的衣领,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什么?县衙的人去春意坊抓人,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除了衙役之外还有守军!”那弟兄语速极快,颤声道:“我亲眼瞧见李姑娘和其他人都被戴了镣铐,一路被压到了大牢里。” 若不是迎面吹进来的冷风带着刺骨之意,范文斌真的会以为自己此时是在做梦。 县衙的人抓了李采薇? 这怎么可能? “曹养义和林坚这两个混蛋在搞什么?竟敢动李兄弟的人?”范文斌赤着脚在屋中踱步,他根本想不到对方这么做的动机和理由。 但如今情况已经十分危急,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快备马更衣,召集人手。”范文斌有条不紊的下达了数条指令:“让整个城中的弟兄都动起来,把县衙给老子围了,我倒要瞧瞧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闻言,那名弟兄有些迟疑,道:“帮主,围攻县衙可是罪同谋逆,咱们真要这么干么?” “谋个屁的逆!现如今皇帝老子正因为黄巾教急的焦头烂额,哪有功夫管南境这小县城的事?”范文斌破口大骂道:“若说谋逆,那镇南王多年之前便一直在招兵买马,收买官员,他才是谋逆的大头子!” 那弟兄被骂的一缩脖,当即也不敢多说什么,立刻便领命而去。 不多时,漕帮门口便聚集了数百名汉子,他们个个都拎着刀枪棍棒,在范文斌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向县衙方向而去。 前往县衙的路上,这支队伍经过春意坊,范文斌骑在马背上向里面瞧了瞧。 只见春意坊内一片狼藉,不仅许多门窗被砸破,就连酿酒的坛子也都被人偷抢了不少。 “留下十名弟兄看守,若是有不开眼的小贼想要进去盗窃,当场打死勿论!”范文斌看到这一幕,咬牙切齿道。 “是!” 伴随着范文斌的一声令下,队伍中当场走出来十名膀大腰圆的汉子走进春意坊充当起了护卫,而剩下的人则跟着大部队一起继续前往县衙。 安平城不大,漕帮总坛距离县衙的位置也不算远,这数百名弟兄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便已经来到县衙门前。 此时,县衙大门前有几十名衙役和守军手持刀剑长矛火把等物正在值守,远远瞧见了漕帮黑压压的人群,当即便高声喊道:“什么人竟然在县衙门口聚众?不知道大齐律法有宵禁吗?” “速速退去!” 他们的呼喊声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漕帮的这群弟兄甚至连脚步都未放慢一丝,依然大踏步向县衙大门逼近而来。 直到走到距离大门仅剩下十步之遥时,他们才齐刷刷的驻足停下,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范文斌骑着马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见到来者是他,方才喊话的那名衙役立刻走了过来,双手抱拳语气颇为客气道:“原来是范帮主,不知范帮主深夜聚集一群弟兄来县衙所为何事?” “曹养义呢?让他出来见我。” 范文斌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居高临下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见到对方这副态度,衙役的脸色当即也阴沉了下来。 虽然漕帮最近在安平城中势大,但自己毕竟是官府的人,穿着这身官衣便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可眼前这范文斌竟敢如此轻视自己…… “曹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没有时间见客,范帮主还是请回吧。” 那衙役冷哼一声,沉声道:“另外,我奉劝范帮主一句,还是让你麾下这些弟兄赶紧散了吧,否则真出了事,你可担当不起……”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范文斌便举起马鞭猛然抽了下来。 只见霎那间那衙役脸上便多出了一道血痕! “少他娘给老子打官腔!”范文斌厉声骂道:“跟老子放狠话,你一个小差役也配?” 那衙役被打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脸颊,直到看到掌心满是鲜血后,这才瞪大了眼睛跳了起来,尖叫道:“范文斌,你竟敢袭击官差,你死罪!” “哈哈哈!” 范文斌闻言大笑,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弟兄,沉声道:“你们听到这小子刚才说了什么吗?他说要杀了我!” “你们答不答应?” 他话音刚落,便传来了山呼海啸的回应声。 “不答应!” “谁敢动我家帮主,我就杀了他全家十八代!” “杀杀杀!” 沸腾宛若火山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这一幕,吓的那挨打的衙役面色苍白,浑身战栗不止。 “我告诉你,我只查十声,立刻让曹养义出来见我!”范文斌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弟兄,道:“否则,老子被便带着这些弟兄杀进去,到时候诸位若是伤了残了,可千万别怪我没提前警告!” 安平县衙门口,冲突一触即发。 范文斌面无表情,缓缓开口:“一!” 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中,宛若一把刀,再配合上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汉子,让这些衙役们感觉浑身毛骨悚然。 “二!” 范文斌再次开口,吐出第二个数字。 “三!” 伴随着数字越来越高,场间的气氛也变得越发火药味十足,衙役们紧握着掌中的官刀,面面相觑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务必守好大门不许任何人闯入,但眼下这数百名漕帮汉子却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了的。 衙役们整日饮酒作乐,早已被掏空了身子,对付不了山贼,更对付不了漕帮这些整日干活的弟兄。 “四!” “五六七八!” 范文斌一连查了几个数,漕帮的弟兄已经举起掌中的兵器,脸色变得狰狞,只能这最后的数字被查完后便冲入县衙之中。 另一边,几十名衙役和守军被吓的脸色苍白。 他们很清楚一旦开战,己方必然会被这数百名汉子碾压,但又不敢违抗上官的命令,只能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看来今日这场冲突在所难免了。”范文斌眯起眼睛,悠悠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念出这最后两个数字,便率领麾下弟兄冲杀进去时,县衙大院内终于响起了曹县令的回应声。 “范文斌,本官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在县衙门口值守的那数十名衙役守军就像是听到了天籁之声般,感觉身子一瞬间便放松了下来! 他们从未感觉曹大人那粗糙的声线竟然如此动听。 在众人的视线聚集中,曹县令身着一身官袍,迈着小四方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脸色阴沉的扫视了一眼聚集在门前的漕帮成员,而后双手背负在身后,冲着范文斌冷声质问道:“范帮主,你们漕帮是想要谋反吗?” “曹养义,废话少说,你为何要带兵去抓春意坊的人?”范文斌根本没有接对方的话茬,而是直接了当的开口反问。 “笑话,本官乃是安平县令,有朝廷赐予的缉捕之权,抓什么人难道还要向你解释?”曹县令姿态高傲,甩了甩袖子道:“春意坊的人犯了律法,我自然要抓。” “你们若是不肯退去,那本官也要抓!” 范文斌之前还以为曹县令抓春意坊的人是出了什么误会,但如今一瞧对方的态度,心中顿时明白这其中绝无什么误解可言。 他皱起眉头,心中有些暗暗犯嘀咕。 以前曹大人对李牧的态度可谓是恭恭敬敬,怎么突然会翻脸? 若非是两人之间闹出了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恨,便是……这曹县令被李牧的仇人给收买了! 范文斌毕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恩怨情仇,自然总结出一套简单粗暴实用的经验。 他很清楚像曹县令这种唯利是图的家伙绝不会有什么忠诚可言,以前跟在李牧屁股后面,是因为李牧能够给他创造利益,如今突然翻脸,显然是有人能够给他创造更大的利益! “曹养义,是不是谁给了你好处,指使你做今晚之事?”范文斌冷声问道。 第三百二十章 选择 范文斌何等聪明,他知晓曹县令的性子软弱,若无人在背后指使的话,绝对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得罪李牧。 李牧的仇人不少,但至今还活着不多。 昔日他因为董大人的事得罪了两名守备将军,但根据范文斌的推测,双方只是在事后发生了一些言语冲突,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对方应该不会对李牧进行报复。 再然后,便是当初在齐州府时的花竹帮。 “本官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事。” 曹县令冷哼一声,拂袖道:“本官只警告你一句,我已经通知了卫所军的守将林坚,他很快便会派遣出军队过来支援。” “你若不肯离去,等待军队前来便会被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闻言,范文斌心中咯噔一声。 他倒不是因为害怕卫所军,而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便很令人不安。 从曹县令的只言片语中便已透露出不仅是他自己,就连林坚似乎也背叛了李牧! 安平两大官方势力都站在了对立面,究竟是何人出手? “如果我没猜错,一定是齐州府的人来找你了吧?”范文斌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死死盯着曹县令的脸色,冷声道:“让我来猜猜看来的人是谁……” “华山岳的手下?” “花竹帮的人?” 曹县令听到花竹帮三个字,脸颊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心细的范文斌所察觉。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脸色变得越发狰狞,宛若山中准备捕食的豺狼猛虎一般。 “还真他娘是花竹帮的人?” 范文斌仰天大笑,“真是老天有眼,竟给了我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昔日在齐州府,这花竹帮设计擒获于我,今日又跑到安平来挑拨!” “我今晚若是不砍几个脑袋,便不姓范!” 当初他被马爷蒙骗,满心欢喜的带着货物去齐州府做生意,结果却被人摆了一道,不仅丢掉了所有货物,还连带着姜虎和几名弟兄都成为花竹帮的阶下囚。 虽然最后被李牧救了出来,但那几日遭受的折磨却令他终身都难以忘记。 尤其是在齐州府,他还折损了两名关系极为亲近的弟兄!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海深仇。 “弟兄们,给我冲进县衙,擒住曹养义逼问出那花竹帮的人在什么地方。”范文斌面如恶鬼,如果说之前得到消息想要来营救李采薇等人是出于义气,那么此时驱动他的便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怒火了:“谁敢阻拦,就地放倒!” “范文斌,你疯了!” 曹县令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被吓的倒退两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背后的人是镇南王府,你在南境得罪了王府,便是得罪了阎王!” 镇南王府? 范文斌一愣。 他抬手止住了正要冲锋的漕帮弟兄,冷声道:“你也学会扯虎皮做大旗了?” “哼,本官还不至于骗你!” 曹养义转头冲着大院内喊道:“马帮主,还请现身吧。” 听到“马帮主”这三个字,范文斌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很快,在数名衙役的簇拥下,马爷身着一身黑衣罩衣缓步走了出来。 “姓马的,果然是你!”瞧见他面容的那一刻,范文斌面容立刻扭曲起来,眼前此人正是他做梦都想要杀之而后快的花竹帮帮主,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 衙门口前,火把光芒跳动。 马爷看着数以百计的漕帮弟兄,眼神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颇为轻松淡然的笑了笑,仰头冲着他打了个招呼:“范贤侄,咱们又见面了。” “老贼,住口!”范文斌厉声喝道,他径直从手下弟兄掌中抢过一柄长刀,“你杀了我两个弟兄,今日,我便要剁了你的脑袋来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说罢,他一夹马腹便要冲杀过来,长刀前刺。 几名衙役想要阻拦,皆被马蹄踩倒,撞到旁边哀嚎不止。 “杀我容易,但……你就不为自己身后的几百名弟兄想想么?”马爷却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半分,脸上挂着似乎可以掌握一切的笑容: “我是在替王府办事,我若死了,王爷震怒,你麾下这几百名弟兄怕是都要被抄家灭门!” 锵! 长刀刺向马爷的咽喉,却在破开皮肉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范文斌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马爷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饕餮令箭,道:“你曾经去过齐州府,应当知道镇南王的标识,这东西在南境无人敢仿造。” 赤金令箭,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反射着代表着权威和力量的光芒。 “镇南王府?” “是……王府的人?” “我听说镇南王麾下有精兵数万……” “南境三府都是人家的封地……” 伴随着令箭出现,原本气势汹汹的漕帮弟兄们却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话语之间却是带着些畏惧之意。 在南境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或许对皇权的忠诚度不算太高,但对镇南王府却是打心眼里敬畏……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太近了,名声太响了! 范文斌紧握着长刀,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去。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马爷,内心无比复杂。 自从当初从齐州府被救回来之后,他便多次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一定要亲手砍下马爷的脑袋,可今日当仇人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却犹豫了。 就像对方说的那样,自己是漕帮之主。 这一刀下去,自己虽然是报仇雪恨、痛快了,但随之而来的镇南王府的报复却是他和麾下这些弟兄们难以承受的。 “范贤侄,我与你家老帮主昔日是同窗,自然有一份情谊在,当初在齐州府将你擒获,只不过是因为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罢了。”马爷将令箭塞入怀中,苍老的手掌缓缓搭在范文斌的刀背上,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不过今日不同了。” “王爷有令,只要你们肯效忠王府,与我一同拔除掉李牧在安平的势力,从今往后便可平步青云,摆脱这江湖草莽的身份,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马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和自己的前途相比,朋友和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呢?” 范文斌目光复杂,他的刀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见状,曹县令也走了过来,加入了劝导他的行列之中:“范帮主,一个合格的老大,就该为弟兄们多考虑考虑。” “若是你今晚执迷不悟继续和我们作对,那用不了多久,你身后这些弟兄一个个都将小命不保。” “但若是同意合作,那便又是另一个结局。”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县衙前只剩下了火把燃烧时产生的哔哔啵啵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范文斌身上,等待着他的选择。 毫不夸张的说,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良久之后,范文斌缓缓抬起头看向曹县令,露出一丝笑容道:“曹大人,方才马帮主是不是也用同样的话说服了你?” 曹县令挑了挑眉毛,并未做声。 “马帮主,你知道这史书上为何会有那么多英雄流传千古吗?”范文斌突然抬头问道。 “为什么?”马爷虽然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范文斌突然挥刀,狠狠割向马爷的脖颈,厉声道: “就是因为他娘的这些人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 第三百二十一章 血战 范文斌突然暴起一刀,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谁也没料到他会直接翻脸,悍然出手。 只见那刀锋斜斩,径直向马爷的脖颈落下,由于距离较近,几乎是眨眼间便已经落了下来! 马爷虽然是一方帮主枭雄,但他毕竟已经老了,无论是体力还是反应速度都无法和范文斌这种正值壮年的男子相比,他看着落下的长刀,瞳孔紧缩。 “快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倒是曹县令猛地推了马爷一把,将他整个身子都仰面推倒了下去。 也正因为这个动作,范文斌的长刀直接从曹县令的左手小指上掠过,瞬间便将其斩落下来,随后劲力未完的刀锋继续前行,瞬间将马爷身上厚厚的罩衣割破,在其胸前留下一道约三十公分长的伤口! 霎那间,鲜血飞溅! “弟兄们,花竹帮这老东西向来言而无信,他今日说臣服合作便可得到好处,但日后必定反悔!”范文斌被溅了满脸血污,眼见一刀未能斩杀马爷,当即便再次挥刀追了上去: “与其到时候任人宰割,倒不如闯入县衙救出春意坊的朋友,彻底占了这安平城!” 范文斌毕竟是一个帮主,在帮中有属于自己的心腹死士,眼见他一刀砍了马爷,帮中的心腹弟兄便立刻大声喊道:“跟着帮主,杀敌报仇了。” “剁了那老东西,为咱们死去的弟兄复仇!” 只见数名弟兄从人群中冲出,冲到县衙门口便与衙役、守军等人交上了手。 剩下的几百号人停顿了三息,而后便也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咆哮着围攻而来,一瞬间,县衙门口便发生了一场大混战。 人往往是有趋众性的。 如果方才只是范文斌自己喊着要杀人、要造.反,那么跟随他的人恐怕不会太多,因为这些帮中的弟兄大部分都是为了混口饱饭吃。 但随着那数名心腹弟兄的加入,情况便变得不一样了。 情绪一旦受到感染,那人做什么事都不会再考虑后果! 就像此时的漕帮弟兄们一样。 他们赤红着眼睛冲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便和衙役们激烈交起锋,只是一个照面便有数人被打倒,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宛若地狱之声的动静。 范文斌看着倒在台阶上的马爷,他笑容狰狞,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抬起刀便再次砍了下去:“老东西,去死吧!” 长刀呼啸,迎面落了下来。 恶风阵阵,还未临身,马爷的皮肤便已经传来阵阵刺痛! 眼见这长刀马上就要斩落,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出现,顺手从旁边的卫所军手中抢过一柄长矛,矛锋不偏不倚的挑中了范文斌掌中长刀! 锵! 一声脆响。 范文斌连连倒退两步,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 他抬头向前看去,只见那持矛者是一名精壮的汉子,一身打扮和马爷竟然一般无二,皆是穿着一身漆黑罩衣。 此时,那黑衣汉子持握长矛挡在马爷身前,面色肃杀之极,虽然未发一言,但却有一股极为铁血凶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范文斌在黑道混迹多年,年轻时也曾跟人交手多次,有着充分的搏杀经验,但他刚才只是和对方略微一交手,便知晓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自己势大力沉的一刀,竟然被对方仓促之下挡了下来,而且还震的自己手腕生疼。 这份力道…… 绝非一般人能够拥有! 而且最重要的,对方挡下这一刀时就连长矛都是临时抢来的! 范文斌在心中默默计算,若是双方在准备齐全之下正面交锋,恐怕自己连对方三招都挡不住便会被当场斩杀。 “好大的力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又笑了起来道:“你的确是个高手,但高手毕竟也是人,我这里有几百号兄弟,你能打几个?” 范文斌后退两步,一挥手,便有数名弟兄冲了上去。 这并不是胆怯。 他是帮主,是漕帮的精神支柱,绝不能出任何闪失,否则今晚这场混战必然会以漕帮失败而告终。 “您先走。” 眼见数十名敌人向自己扑来,那黑衣汉子身子微微下沉,头也不回的冲着马爷交代了一句:“我会拦着他们。” 此时的马爷身中一刀,鲜血早已将身前的衣衫打湿。 而曹县令同样狼狈,他左手小指头斩落,疼的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为了活命还是强忍着疼痛扶起马爷便向县衙大院内跑去。 那黑衣男子则手持长矛宛若门神一般矗立在那里,一人独自面对数十名弟兄的攻击却依然不落下风。 啪! 一名衙役被打翻在地,范文斌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拽起,厉声问道:“春意坊的人被关在了什么地方,快说!” 今晚范文斌之所以敢冲曹县令和马爷动手,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相信对方的鬼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还有李牧当队友。 他可是很清楚大龙山内还有千余名士卒,这是李牧的底牌,也是他今晚翻脸的底气所在。 和李牧相处这么久,他早已瞧出李牧有一种逢凶化吉的本领。 无论面对何等样的险境,最后总能够活下来并且成功获利…… 只要和李牧合作,即便是面对镇南王府,范文斌内心也不怎么害怕。 但今晚春意坊被抓走的那些人一定要救回来。 他们都是李牧麾下最心腹的弟兄们的家眷,这些人落在敌人手中,便相当于命门被对方拿捏住,还未开战便已经输了! “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被李捕头带走关押,我根本没有参与。” 这名衙役被范文斌拖拽着,浑身是伤,但却并不知道李采薇等人的关押地点。 “不知道,那你还有什么用?” 范文斌眼眸闪过一丝暴戾之色,抬手便是一刀捅进了那衙役的胸口。 鲜血四溅。 这衙役瞪大了眼睛,浑身抽搐,很快便没了生息。 亲手杀了一名官差后,范文斌感觉心中竟然变得舒爽了许多,他再次伸手抓住另一名衙役问了同样的问题。 但遗憾的是,对方同样不知晓关押地点。 “娘的,曹养义这个狗东西,究竟把采薇她们带到了什么地方?”范文斌心情颇为急躁。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安平城内的衙役和卫所军虽然不多,但加在一起也有五六百人。 衙役的战斗力虽然不强,但卫所军却不同。 前段时间林坚用抄没王家的家产为军中上下都更换了新的铠甲和兵器,战斗力至少提升了三个档次。 范文斌很清楚在如今的战争中,铠甲这玩意儿有多重要。 在双方战力相仿的情况下,一个着甲的人可以轻易对付五倍于自己的敌人!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卫所军,绝对可以将自己麾下这几百名弟兄冲散…… 就连县衙门口此时的二十多名守军,也比衙役们要难解决多。 范文斌目光看向战团。 只见那些卫所军一个个皆是手持长矛、短刀,身披战甲,漕帮弟兄的刀刃落在对方身上无法伤到其分毫。 而对方只是微微挥刀,便可在漕帮弟兄身上留下一道狰狞血口。 范文斌心中有些急躁。 若不是有这些卫所军在,自己这数百弟兄早就冲入县衙大院中将曹县令和马爷活捉了。 “都躲开,让老子来!” 伴随着一声浑厚的怒吼,只见漕帮人群中冲出一名体型壮硕宛若狗熊般的大汉,手臂足有普通人的大腿那么粗,他拎着一柄宽刃大斧奔跑起来,宛若盘古开天一般抡动斧头向着卫所军横扫了过去。 咔咔咔! 在这柄巨斧之下,卫所军的长矛宛若牙签一般脆弱,瞬间被斩断了数根,最终狠狠砸在最前方的那名军士身上。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响起。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那名军士的身子宛若破麻袋一般被高高砸飞了出去,一连砸倒了身后数名同伴才停了下来。 落地后,他的身子几乎呈现U型的扭曲,身着的铠甲也出现了狰狞的扭曲凹陷。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狂喷出来,显然是活不成了。 “山子,干得好!” 人群中传来漕帮弟兄的称赞声! 魁梧大汉憨憨一笑,而后便又拎着巨斧向其他守军冲了过去。 对待着甲的敌人,也唯有像这种钝器才有可能破防。 见状,范文斌微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却只听到门口处传来一声咆哮,原来竟是马爷麾下那黑衣男子连连击退了数十人的多次攻击,此时早已浑身伤痕累累。 只不过在其脚下,此时也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名漕帮成员的尸身。 即便身为敌人,范文斌此时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对方果然勇武过人,在他至今为止见过的人里面,恐怕也只有姜虎能够与之匹敌。 “杀!” 黑衣男子怒吼一声,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受伤颇重,难以支撑太久,当即抬起头将目光锁定了人群后方的范文斌。 他挥舞掌中长矛,连连击退了数人,宛若猎豹般向这边冲了过来。 “这小子盯上帮主了!” “别让他靠近……拦住他!” “娘的,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见状,数名漕帮弟兄立刻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拦在两人之间试图阻止对方继续前冲。 但这黑衣男子却是勇猛异常,甚至硬抗着旁人的刀剑临身,一连突破了三四层围堵,眨眼睛便来到范文斌前方不足三米之地。 “给我死!” 他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但眼眸中却透露着令人胆寒的杀气,将掌中长矛高举入空卯足了力气,猛然向范文斌胸膛刺了下来。 与此同时,几柄刀剑也同时捅入他的小腹。 长矛脱手而出,化为一道寒光划破夜空。 范文斌瞳孔紧缩,急忙闪身躲闪。 或许是因为黑衣男子此时已经力尽,那长矛失去了准头和力道,最终只是擦着他的脸划了过去。 感受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范文斌眉心颤抖几下,看着那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黑衣男子,沉声道:“可惜了,没替你主子杀了我。” 黑衣男子此时已经回不出任何话来,踉跄倒地,身下很快便汇聚出大片的血泊。 失去了这位“门神”,剩下的漕帮弟兄立刻顺着县衙大门追了进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回安平 范文斌紧随其后追了进去。 漕帮弟兄们很快便将整个县衙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奇怪的是,他们却并未发现马爷和曹县令的身影。 “不对,他们受了伤,一定走不远!” 范文斌握紧了拳头沉声道:“跟着血迹找,一定要把这两个王八蛋给找出来。” 众弟兄们只能再次分头寻找。 很快,有人在县衙后面的街道上发现了血迹,但却在一处拐角处却凭空消失。 “娘的,还是晚了一步,他们肯定被人用马车接走了。”范文斌凑近地面,瞧见街道上那两道细微的车轮印,恨恨的捶打着地面道:“前功尽弃!” “帮主,你说他们能去什么地方?”旁边有人问道。 “一定去了卫所军的大营。”范文斌思索良久,缓缓开口道。 在这安平之中若是论安全系数,定然是卫所军大营最高。 虽然同样是官方部门,但县衙大院只是比其他的民用房稍微气派些、墙壁稍微高一些罢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防御型工事和设备。 但卫所军大营却不同。 那里本就是练兵之所,营地内设立着箭塔、拒马、陷阱,若是贸然硬闯,怕是整个漕帮都要灭在那里。 “快,去打开牢房找采薇她们。” 范文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和马爷的仇,他可以日后再报,但今晚若是找不到春意坊那些被抓走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很快,在漕帮众人的搜寻下,整个县衙大牢都被查了个遍。 但结果是…… 一无所获。 春意坊的人没有被关在此地! “完了。” 范文斌只觉得一阵虚脱感涌了上来。 他今晚袭击了县衙,已经引爆了矛盾,最终虽然干掉了一些衙役和守军,但却让曹县令和马爷这两个关键人物给跑了。 最大的问题是,他并未将李采薇等人救回来。 今晚之战虽然看似胜利,但实际上却输的一塌糊涂。 有李采薇等人当人质,大龙山内的军队便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等到镇南王府的兵马一到…… 范文斌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股股的绝望感将自己慢慢淹没。 “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唯有一条路走到黑。”范文斌转过身,冲着身后的诸多弟兄们说道:“今晚,尽全力去打探春意坊人员的关押地点,一旦探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救出来。” “另外再派人去大龙山报信,马上!” 范文斌连续下达了几条指令。 整个漕帮立刻行动了起来,虽然如今已经是宵禁时刻,城门亦有士兵看守,但作为本地的地头蛇,漕帮自然有自己的暗道可以出城。 …… 大龙山城庄内。 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将今日获取到的几尊宝箱取出,准备趁着独处时将其打开。 但就在此时,城庄内却传来了一阵嘶鸣的犬吠之声。 “嗯?这声音貌似是熊罴?”李牧耳朵动了动,他自然能够听出自己猎犬的声音,但却感觉有些奇怪:“今天早上的时候,我不是让人把熊罴送去了春意坊么,怎么大半夜的又跑回来了?” 他心中疑惑,推开屋门便吹响了口哨。 只听嘹亮的哨声响起,熊罴似乎找到了定位一般,飞也似的向此地跑了过来,很快便轻松的跃过院墙,直接扑进了李牧怀中。 “好狗儿,你怎么了?” 李牧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感觉对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而熊罴颇为急躁的吼叫着,用爪子在地面上抓挠着,竟画出了几副歪歪扭扭的、宛若小儿涂鸦般的土画。 李牧抬眼看去。 只见那图上的人赫然是李采薇。 熊罴虽然没有那么好的绘画技巧,但却非常懂得抓特点,李采薇的头发总是会扎一个蝴蝶结般的箍,在这副图上,那蝴蝶状的头箍十分显眼,一眼便可瞧出身份。 而第二幅图上,则是李采薇双手似乎被绳索绑住,旁边还有几名凶神恶煞的火柴人在龇牙咧嘴。 一连看了几副图,李牧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也清楚春意坊内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李采薇被人给抓了! “我知道了,花竹帮的人把我骗出去想要趁机下手,这是一个双管齐下的计策。”李牧心中咯噔一声,他立刻想到自己今日的遭遇。 “雇佣人在仁泽县杀我,同时也让人在安平对采薇她们下手,如此便可彻底将我打垮!” 李牧一念至此,顿时暗骂自己太过大意,竟然连这一点都未想到。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大踏步来到军营吹响了号角。 而被惊醒的贾川等人瞧见他之后,几乎惊讶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牧哥儿……不,将军,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贾川几乎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他今天早上明明瞧见对方和姚峰离开了大营,半个时辰前查寝的士兵还汇报对方未曾回来。 怎么眨眼间,李牧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 “我刚回城。”李牧一抬手,止住了对方好奇的发问,十分干脆的直入正题道:“贾副将,立刻给我集结八百人马,全副武装赶去安平城。” 听到这个命令,贾川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当即道:“是!” 随后,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将军,安平城发生什么事了?” “我今日在外面遭到花竹帮埋伏,侥幸逃生,春意坊……可能也遭到了他们的袭击。”李牧深吸了一口气:“现如今情况不明,先进城再说!” 贾川闻言猛然打了个激灵。 如今春意坊内剩下的可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若是花竹帮那群丧心病狂的东西真袭击了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招呼众人点兵。 而李牧交代了具体事宜后,还顺便命人将自己房间内的姚峰关押起来,随即便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想要回安平城,他有更加快捷的方式。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神行千里的玉牌,伴随着心念一动,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下一刻,李牧便已经出现在春意坊对面的小巷之中。 大龙山内的军队集结还需要一段时间,而李牧则是一分钟也等不了了,他怀中揣着遣将虎符,即便一人深入险境也没有任何可担忧的。 他站在阴影中看向春意坊。 只见坊子门口站着几名漕帮打扮的弟兄,他们警惕的看向四周,似乎在警惕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人。 “漕帮的人在,那说明坊子内的敌人已经走了。” 李牧摸了摸下巴,迈步从阴影中现身走了出来。 “什么人?” 眼见他出现,守在春意坊门口的两名漕帮弟兄立刻摆出如临大敌的模样,厉声喝问道。 “是我,李牧!” 两人闻声瞪大眼睛看了过来,直到看清他的相貌后这才松了口气,立刻走上前来说道:“李掌柜,大事不好了!衙门的人突然跑到春意坊里把你们的家眷全都抓走,我家帮主去为你们讨说法,结果在县衙门口跟官兵打了起来。” “现在县衙门口到处都是尸体,我家帮主还在忙着吩咐弟兄们去找关押人的地点呢!” 衙门的人? 李牧缓缓捏紧了拳头。 如果说自己今日在外面遭遇了袭击,心中只是怀疑花竹帮是受到镇南王府指使的话,那么此时便已经是确定此事绝对和王府脱不开干系。 否则一个帮派就算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引的官府反水,让曹养义背叛自己! “你家帮主现在在什么地方?”李牧问道。 如今的安平城,仅凭自己一人肯定无法搜寻到家眷们被关押的地点,他需要漕帮的帮助。 “帮主去卫所军大营了,我听弟兄们说帮主怀疑采薇妹子他们被关押在了那里。”漕帮弟兄如实回答道:“他已经征调了所有弟兄,准备强攻呢!” 第三百二十三章 卫所军大营 听闻此言,李牧那急躁愤怒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暖流。 卫所军大营可算的上是龙潭虎穴,这些守军个个佩甲,又有强弓和各种崭新的兵刃,虽然战斗力比不上精锐的边军,但绝对要比民间的帮派要强的多。 而范文斌竟然为了营救自己的家人,选择要带人强攻此地…… 这怎能让人不触动? “范帮主……真是个讲义气的莽夫。”李牧感慨了一声,随即便未敢停留,向对方索要了一匹马后便向卫所军大营方向匆匆赶去。 一路上,他瞧见街道上偶尔有衙役和漕帮弟兄的尸身,这才知道事态已经变得无比严重。 很显然,曹养义和林坚被收买之后,已经和漕帮厮杀了一番,现如今这城中早已变得危机四伏。 若是自己碰到衙役或是守军,自然也免不了一番纠缠。 李牧右手驾驭马匹,左手早已伸入怀中紧紧握着那冰冷的遣将虎符,若是有敌人在自己面前出现,他会立刻毫不犹豫的将其启动。 …… 卫所军大营内。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受了重伤的马爷和曹县令狼狈不堪的从车厢内被人搀扶了下来,步履蹒跚的走进军帐之内。 “曹大人,马帮主,怎么会搞得如此狼狈?” 大帐之内,卫所军守将林坚瞧见他们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愕然道:“快,快去叫军中的郎中来给两位大人诊治!” “别提了,我们两个差点连命都丢在县衙。”曹县令满脸心有余悸,颤声道:“那漕帮的范文斌竟然率众袭击县衙,若不是提前在县衙后街准备了这台马车,怕是现在早就被剁成肉酱了。” 林坚闻言挑了挑眉毛。 作为安平守将,他比普通人见过更多上层人的世界,心中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自然远超常人。 所以今晚马爷代表镇南王府来找他谈招揽之事,并讲明了李牧并非镇南王府之人后,他根本连犹豫都未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对于他而言,李牧只不过是一个能够给自己创造价值的合作伙伴罢了。 昔日林坚被迫屈从李牧手下,只不过是遭到了蒙骗,和蛮人做生意的账簿落在了李牧手中不得已而为之。 现如今见到马爷这个真正的王府代言人,林坚自然不会再抱着李牧的腿。 “范文斌?他还有这种胆子?” 林坚闻言冷哼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一个由地痞流氓组成的帮派罢了,竟敢胆大包天到袭击官差,这可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点兵,我现在就去城中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林坚猛然站起身来,作势便要向外走去。 “林将军且慢。” 就在此时,马爷却突然气息微弱的出声阻止道:“那漕帮成员足有数百,方才便已经在县衙和我们发生了冲突,如今咱们县衙和守军的人数不算太多,还是不要贸然出去和他们交锋为好。” “一切等我的援军到了再说!” 闻言,林坚这才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凭心而论,他自然也不想在深更半夜领着兵出去和漕帮那群人打生打死,但眼下自己刚刚选择效忠镇南王府,马爷便在自己的地盘上受了重伤。 自己作为兵力最强的一个,若是毫无表示的话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 但眼下马爷亲自开口阻止,他也乐的借坡下驴。 “春意坊的那些人都关押好了吧?”马爷颤声问道。 “马帮主放心,那些人都被关在地牢之中,一共上了三道锁,派了二十名士卒看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林坚咧嘴一笑,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 “春意坊遭遇袭击的消息,想必到不了明日一早便会传到大龙山内,到时候,李牧麾下的兵士必然会倾巢出动围攻安平。”马爷深吸了一口气,他和李牧曾经交过手,又知晓就连华山岳都曾经败在过李牧手中,心中自然对其麾下的部队畏惧到了极点: “那些人质便是我们唯一的底牌。” “只要有她们在,李牧的军队便不敢轻举妄动!” 曹县令和林坚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们和李牧接触的多,自然知晓春意坊那些人对李牧核心圈子弟兄们的重要性,毫不夸张的说,只要有这些人质在,己方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 大营之外,数百米。 范文斌和数百名漕帮弟兄看着不远处的军帐和箭塔,眼神中泛出如野火般的愤怒。 “帮主,查清了!” “有人说看到了有守军护送着几架马车来到此地,马车里应该就是李采薇等人。”一名身形矮小的漕帮探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开口道。 “果然在这里。” 范文斌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里可以被称得上安平最危险的地方。 营口处,有沉重的拒马排列。 旁边还有数座箭塔矗立。 有巡夜的士兵全副武装,走起路来身上的甲片发出金铁碰撞的声音。 他们掌中的长矛和弓箭在火光反射下发出森森寒光。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堡垒。 但范文斌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今晚自己若是闯进去救出李采薇等人,尚可和李牧联手,共同对抗朝廷或是镇南王府的镇压。 可若是救不出来…… 李牧日后若是因为自己家眷被抓而被迫屈服,到时候,便只剩下自己独自面对强大的敌人,绝无活路可言! “弟兄们,是生是死就在此一搏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若是怕了就赶紧回家,收拾细软离开安平!” 范文斌压低声音冲着身后众人喊了一声。 “帮主,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刚才我们跟着你,连官差都杀了,现在还怕闯营吗?” “干!” “干吧!” 听到弟兄们的回应声,范文斌激动的眼眶发红。 他紧握着掌中长刀,看着前方的卫所军大营,迈步便要嘶吼着冲杀出去。 但就在此时,突然有一阵马蹄声在后方响起。 范文斌还以为是碰到了返营的卫所军,当即便猛然转身看了过去。 可下一刻,借着夜空中的月光,他看清了来者的身形相貌。 “李兄弟!” 范文斌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种时候见到李牧! 明明自己派出去报信的人才刚刚离开没有多久啊……按照脚程来算的话,顾及现在连大龙山都还未到! “范兄!” 李牧远远瞧见漕帮数百人分散在周围,而作为帮主的范文斌同样拎着刀准备上阵,当即便挥动马鞭紧赶几步,在临近时猛然勒马翻身跳了下来:“你们这是准备闯营?” “李兄弟,你终于来了,没有你在,我做事都不知道该跟谁商量!”范文斌浑身是血,他上前两步紧握着李牧的手,恨恨道:“曹养义和林坚背信弃义,被花竹帮的人收买,绑了你在春意坊的家眷关在了此地。” “我在县衙杀了几十差官,这不,正想着带人冲进去把采薇她们救出来呢!” 看着范文斌这满身鲜血,再看看漕帮其他弟兄也都挂着伤,李牧心中泛起一阵感动。 他郑重其事的抱拳躬身,向众人道:“李某在此谢过诸位弟兄了!” “咱们兄弟之间何必搞这些虚头巴脑?”范文斌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正色道:“更何况我也不光是为了你,昔日在齐州府那姓马的老东西杀了我两个弟兄,我杀他亦是为了报仇雪恨。” “花竹帮的帮主亲自来了?”李牧闻言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来的会是一个信使或是代表,没想到竟然是马爷亲自来执行对曹县令和林坚的策反任务。 “没错,我看的真真切切,就是那老东西。”范文斌闻言点了点头:“他还想要劝降我,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挥了挥手中的钢刀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龇牙露出笑容道: “老子一刀下去,差点把他的脑袋剁下来。” “可惜那曹养义推了他一把,只在他胸前开了个口子!” 李牧眼眸中闪过一丝凶厉。 马爷是花竹帮之主,是镇南王府选定收拢民间势力的代表,可算的上一条彻头彻尾的大鱼。 若是能够将其擒获或者斩杀…… “李兄弟,既然你来了此事便交由你来指挥好了。”范文斌十分诚恳的开口道,他和李牧共事数次,自然知晓对方的能力远超自己。 在这种涉及到生死攸关的事件上,还是交由更加专业的人士来做才好。 “李东家,你说吧,咱们怎么干?” “直接冲进去么?” 旁边的漕帮弟兄们也是眼巴巴的瞅着他,等待着他的发号施令。 李牧看了看戒备森严的卫所军大营,又看了看身上都各自多多少少挂了彩的漕帮众弟兄们,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道:“你们先在此地按兵莫动……我先潜入进入探一探,若是需要强攻时我会向你们发信号。” 漕帮这些弟兄们都是些好汉,但装备和兵器却远远不如卫所军,若是真要强攻的话,今晚势必会死伤惨重。 对方有情有义,李牧自然不忍看他们去送死。 第三百二十四章 潜入大营 听到李牧竟然要孤身一人潜入卫所军大营,在场的漕帮弟兄们皆是一阵哗然。 他们明知这地方是龙潭虎穴,即便数百人一起强攻都还有危险,李牧一人潜入若是被人发觉,那真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兄弟,这太冒险了!” 范文斌立刻开口劝阻道:“你一人潜入若是遇到什么意外,连求救恐怕都做不到,此事我不同意!” “咱们还是一起强攻为好,这样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李牧摇了摇头道:“不,强攻之下必然损失惨重,我一人潜入目标小,若是能够找到关押家眷之处,或许还可以悄无声息的将其救出。” 李牧话虽如此,但心中很清楚关押家眷之地必然戒备森严,危险重重。 只不过有千里神行的玉牌在,这一切就都不成什么问题。 只要被他找到关押地点,李牧便可以悄无声息的将其全部救走,甚至还可以在里面召唤出背嵬军肆虐杀戮一番! “李兄弟……”范文斌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但却被李牧抬手拦住。 “范兄和我共事这么久,何曾见过我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李牧微微一笑,笑容极为自信:“此事我说可以便可以!” 范文斌还未来得及开口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仔细回想一下,自从自己和李牧相识之后,对方虽然经常做些冒险之事,但却从来都没有真的受过伤、翻过车,从来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莫非自己这位朋友真有神明护佑不成? 范文斌犹豫良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将一枚哨子塞入他手中,无奈道:“既然李兄弟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你将此物带上,若是遇到了危险便将其吹响。” “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一旦听到哨声,便立刻冲进去营救支援!” 李牧点头,将哨子收入怀中。 他转身猫着身子慢慢靠近大营,借着夜色的掩护,成功的躲过巡查士兵和箭塔范围,顺着木桩钉成的墙壁翻了过去,成功进入了军营之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虽然李牧潜入大营看似容易,但那只是因为他身手好且目标小,若是换做另外的人便不会有这么简单。 像漕帮的大部分弟兄便没拥有这个能力。 来到军营内,李牧贴着墙边向前走去,眼见几名巡夜士兵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他立刻四下观望,将身形藏匿在一尊靶子后方。 “唉,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将军跟春意坊的掌柜李牧不是关系挺好的么,怎么突然翻了脸,出兵去抓了他们的人?” 一名士兵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 “谁知道呢,可能是闹了什么矛盾吧……” “刚才在县衙门口,漕帮的人跟发疯了一样,县衙有二十多衙役被活活打死,就连咱们也有十几个弟兄丢了命!” “幸好老子刚才没被指派去守县衙。” “唉,好好的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好么,怎么又要打打杀杀的……” 三名士兵一边交谈着,一边举着火把向这边走来。 李牧身子藏匿在靶子后,目光从靶缝中看到这三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手掌也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柄锋利的匕首。 “你们先去巡着,我去撒个尿!” 就在此时,走在最后面的那名士兵摆了摆手,和两名同伴分开迈步向靶子的方向走来。 “小心点,我听将军说今晚漕帮的人可能会来袭营,可千万别被他们给摸黑宰了……”那两名同伴嘻嘻哈哈的走远了。 仅剩的那名卫所军骂骂咧咧的来到靶子旁,刚脱下裤子准备放水,脖颈突然感到一丝凉意。 “别出声,敢叫,要你的命!” 李牧悄无声息的扶住他的肩膀,将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将其拖到了黑暗笼罩的阴影处。 那卫所军浑身一颤,身子瞬间变得僵硬,磕磕巴巴道:“大……大爷,我不动,您这刀可千万拿稳了。” “我问你,今晚抓来的春意坊那些人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李牧压低声音问道。 那卫所军听到这个问题,刚想要转头瞧瞧李牧的相貌,却被脖颈处传来的刺痛感吓了一跳,连忙道:“在地牢里。” “地牢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里。”利刃当喉,这名卫所军不敢有任何隐瞒,指着百米之外的一座低矮土丘道:“只不过里面有三道门,十分沉重,若无钥匙的话根本打不开。” “钥匙……在我家将军手中。” 或许是担心李牧一刀宰了他,所以这名卫所军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地牢? 李牧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那土丘宛若一尊坟包般隆起,上面斜安着一扇门,门口还有一左一右两个士兵看守。 “地牢还有其他入口吗?” “没有。”那士兵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只有几个通风口,但都太小了,根本无法容纳人员通行。” 李牧闻言眯起眼睛。 他原本只想着今晚潜入大营,将人悄悄的救走后,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似乎行不通了。 “林坚在什么地方?”李牧沉吟片刻,冲着那士兵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将军自然在中军大营。” 士兵指着许多军帐中最高大的一座,如实回答道。 “多谢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一刀便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瞬间狂涌而出。 那士兵似乎想要放声大叫,但肺部的气体涌到咽喉处时却混合着鲜血变成了气泡喷了出来。 他无力的跪倒在地,身子抽搐,眼神中满是绝望。 李牧扒掉对方身上的战甲,迅速穿到自己身上做出了一番装扮,而后便拎起长矛大摇大摆的走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大帐内。 林坚并未休息,而是坐在桌案前正在打磨一柄利剑。 伴随着剑锋与磨刀石的摩擦声响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渐渐沉静了下去。 这是他的习惯。 每当遇到大事或者心烦意乱之时,磨剑可以帮他平复心情。 今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 林坚深吸一口气。 他选择和马爷联手共同剿灭李牧,他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但心中依然有止不住的慌乱不安。 “李牧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有实力的货色罢了……和镇南王府相比只是个小蚂蚁。”林坚轻声低语:“想必他现在已经在外地被花竹帮的杀手五马分尸。” “等过了今晚,马爷的援军一到,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中军大帐内只有林坚一个人,他这番话并未说给别人听,而是在和自己对话。 “李牧这个奸贼,昔日竟敢冒充镇南王府的人来蒙骗我,害的我向其卑躬屈膝,如今……也算是他的报应。”林坚冷哼一声,似乎在为自己的背刺找理由。 他看起镇定,但实际上内心却依然有些害怕。 他一直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罢了。 虽然从如今的状况来看,李牧已经是必输无疑,但林坚心中始终还是有些没信心。 自从认识李牧之后,他有好几次都认为对方陷入了必死无疑的绝境,但每一次对方都能够死里逃生,并且获得更大的利益和更高的地位。 这已经成为了林坚的一个心魔。 虽然马爷信誓旦旦的保证李牧一定已经身首异处,但在没有看到尸体之前,林坚依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营帐的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伴随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林坚皱了皱眉头,头也未抬,便厉声呵斥道:“本将不是说了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么?” 掀帘子的人并未回应,而是迈步走了进来。 林坚见状勃然大怒。 作为这座大营的最高指挥官,他决不允许自己的权威遭到任何挑衅和不尊敬! 锵! 他持握着刚磨好的剑拍案而起,剑锋指向那刚刚走进来的士卒,眼眸中含着浓郁的煞气:“竟敢不尊将令,找死不成?” 长剑凌厉,指向前方。 那士兵面无表情的抬起头,隔着数尺的距离,似笑非笑的看着林坚,慢慢抬手鼓起掌来:“林将军,好大的官威啊。” 当啷! 林坚掌中的长剑猛然脱手。 他踉跄倒退两步,瞳孔紧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他看清了那名闯进来的士兵的相貌! 那是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人! “李牧……” 林坚只感觉一股莫名的恐惧瞬间笼罩了自己全身,他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因为害怕而颤抖,从牙缝中艰难的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这儿?”李牧瞧见他这副做派,心中顿时大失所望。 身为一个守将竟然胆小到这种地步,瞧见敌人后被吓的连剑都握不住了。 这样的人竟然也有胆量干背刺的勾当! 李牧俯身将那柄被磨的锃亮的长剑捡起握在掌心,一步一步逼近了过来,笑容灿烂:“林将军,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 “齐州府的马帮主三言两语,便让你当了叛徒,抓了我的家人朋友。” 他慢条斯理的问道:“你就没想过后果如何么?”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李牧虽然面带笑意,但身上透露的气息却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意。 林坚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胆敢有什么异动,下一秒,李牧便会将那柄长剑刺入自己咽喉。 林坚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知之明。 昔日李牧闯营时,两人曾经交过手,林坚连三个回合都未撑过便被李牧制服,这还是在徒手的情况下,若是用上了武器…… 林坚觉得自己可能连一招都不是对手。 “李牧,是你先骗我的……你说你是镇南王的手下,可以引荐我进王府,但你根本不是。”林坚呼吸变得异常粗重,仿佛在为自己的背叛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只是想晋升的更高一些罢了。” “人往高处走,这有什么错?” 听着林坚的话,李牧微微点头,笑容玩味道:“这一点你没说错,我的确不是镇南王府的人,但谁让你太蠢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林坚闻言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有些按耐不住的想要发飙,但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剑,他又强行将怒火吞了下去。 “林坚,咱们也认识好几个月了,一开始的时候你帮过我,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你又成了我的【自己人】,说实话,倘若你肯一直这么安分下去的话,未来我真打算重用你。”李牧语气带着些遗憾:“但只可惜,你自己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第三百二十五章 李牧的想法 “重用我?”闻言,林坚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般,当即便放声大笑起来,语气中带着些鄙夷嘲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皇帝还是王侯?” “你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县城内的乱贼罢了!” “凭你这点势力也敢说什么未来提拔重用我的鬼话?别逗人发笑了!” 林坚此时的恐惧情绪似乎已经消磨了许多,眼眸中反而变得有些愤怒狰狞,他盯着李牧道:“咱们废话少说,你今晚闯营究竟想干什么?” “是杀我,还是想救人?” 李牧闻言站起身来,他也已经丧失了继续和对方交谈下去的兴趣,于是便将掌中的长剑缓缓抵住对方的咽喉道:“如果我说,这两样事我都想干呢?” 林坚眉心狂颤。 突然,他又露出一丝笑容:“李牧,你不敢。” “这里是我的中军大帐,外面有上百名军卒巡查,只要我一声令下,任凭你浑身是铁也要被砍成碎片。” 林坚深吸一口气,似乎为自己找回了一些胆气,他转身回到座位上,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咱们来做个交易吧。” “今晚你可以带你的妹子离开,但其他人我不可能放走。” 李牧闻言眯起眼睛。 林坚这个提议看似退了一步,但实际上却是十分阴狠的杀招。 整个春意坊所有家眷都被抓进大营,而李牧今晚潜入,若是只将李采薇带回去,定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自己麾下那些核心弟兄们瞧见自己只顾着自家妹子的安危,而置他们的亲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再坚固的感情也必然会因此产生裂痕。 “林坚,以前我倒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是个智将。”李牧突然笑着称赞了一句:“让我带采薇回去,好让其他弟兄嫉恨我么?这招数高明!” 林坚脸色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的计谋竟然如此轻易便被李牧看穿,内心顿时便再次产生了一股浓郁的挫败感。 “我懒得跟你说那么多废话,把钥匙交出来,我今晚不杀你。”李牧走到桌案前,向他伸出手掌勾了勾,轻声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气氛再次变得宛若火山爆发前般凝重。 林坚看着居高临下的李牧,眼神中满是不甘。 从理智上来分析,他觉得李牧不敢在这里对他动手,但他却不敢去赌李牧的心情。 “这是个连五品官的儿子都敢去杀的疯子……” 林坚皱起眉头,他想到昔日李牧所做的那些事,心中隐隐有些动摇。 若是不交出钥匙,自己大概率会被杀。 可若是交出钥匙,自己一方失去了依仗,便算是彻底一败涂地,刚接受镇南王府的招揽便办事不利,日后必然也无法得到重用。 一念至此,林坚竟有些后悔了。 他在心中疯狂咒骂着马爷,对方口口声声说李牧肯定已经死在了外地,绝不可能生还,他才敢壮着胆子参与今日之事,可眼下对方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倘若时间能够倒流的话,林坚觉得自己一定不会答应的那么快。 “我只查三声。” 李牧竖起手指,轻声道:“一!” “二!” 他的声音宛若催命符一般,重重的敲打在林坚的心脏之上。 终于在最后的“三”即将出口之时,林坚再也按耐不住内心越发强烈的不安,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了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地牢一共有三道锁,钥匙上面都有标识与之相应。” 他咬着牙,极为屈辱的开口道。 李牧接过钥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道:“不好意思,林将军,还得麻烦你跟我一起走一趟。” 这里是卫所军大营。 若是自己拿了钥匙去开地牢,万一被人发现真实身份的话,立刻便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而唯有借用林坚的守将身份才不会遭到了任何的盘查怀疑。 “你今晚真的会放我一命吗?” 林坚犹豫良久,极为认真的问出这个问题。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对方能够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的心理已经完全崩溃。 “这点心理素质还玩什么背刺……好好当个乖宝宝不好么?”李牧嗤笑一声,轻声道:“你的脑袋对我来说不值钱,至少今晚我不会杀你。” 听到他的承诺,林坚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经暗暗下了决心,只要今晚将眼前这个瘟神送走,明日便去找上峰辞官还乡。 反正这些年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捞够了银子。 比起前途,还是命更重要。 在李牧的胁迫下,林坚站起身来走出大帐。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前行。 林坚始终能够察觉到锋利的刀刃抵着自己的后心,故此不敢有任何异动,生怕一旦惊动了李牧,自己便会小命不保。 “将军!” 来到地牢前,两名守卫的士卒恭恭敬敬的向林坚行礼。 “打开大门。” 林坚微微颌首,随手将钥匙丢了过去道:“我要把里面关押的人提出来。” “是!” 眼见是自己顶头上司亲自下令,这两名士兵没有半分怀疑,立刻便用钥匙将大门打开。 李牧掌心用了用力。 林坚十分识趣的迈步走了进去。 这座地牢幽静狭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只亮着几栈极为昏暗的油灯,透着一股阴暗诡异的气息。 但它的面积却并不大。 连开了三扇大门,又将牢房内看守的二十名士卒全都赶了出去后,李牧终于在走廊尽头的牢房中见到了李采薇等人。 “林坚……你这无耻小人。” 瞧见林坚来到,牢房内的众人纷纷破口大骂。 面对她们的言语辱骂,林坚并未敢作声,而是悻悻的闪开一个身位后,露出后面的李牧。 “你……你是东家!” 李牧一现身,牢房内的辱骂声顿时停了下来。 那些家眷们立刻站起身来冲了过来,神情激动:“东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他们都说你死在外面了,我们才不信!” “没错,你可是有神仙保佑,大富大贵的命,怎么可能中贼人的奸计客死他乡?” 李牧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压低声音道:“都小点声,若是惊动了外面的守卫,被他们瞧出破绽,咱们今天可就走不了了。” “哥,你是偷偷溜进来的?” 此话一出,李采薇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上前来极为关切的问道。 “没错。”李牧点了点头,一边指挥着林坚用钥匙打开牢门,一边冲着她们交代道:“一会儿我带你们出大营,门口有漕帮的弟兄们在接应,等汇合之后,你们便立刻跟着他们回大龙山。” 如今的安平城已经变得不再太平。 虽然李牧今晚控制住了局势,但却也算是彻底和朝廷、和镇南王府撕破了脸,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招来猛烈的报复。 “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李采薇听出李牧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我已经通知了贾川他们带兵过来。”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在安平城中还有太多的生意,无法完全割舍,我想着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倒不如干脆直接来把大的。” “我要统兵强行占领安平,让这里彻底成为咱们的地盘!”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夜空中的战鼓声 以前,李牧总觉得陆秀林公然造.反的做法太过疯狂,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是这个世道逼的人疯狂。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选择低调行事,却总也避免不了麻烦一次次的主动找上门。 而今日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与其忍气吞声,倒不如直接掀桌子来把大的,唯有闹出些山崩地裂的动静来,才能震慑的那些对自己虎视眈眈的豺狼们不敢有什么想法! 李牧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出口来,必然会引得众人一片惊恐哗然,但没想到家眷们的反应都十分平静。 “东家,我们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人了,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没错!” 听到众人的对话,林坚只觉得眉心有些颤抖不已。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他在内心止不住的疯狂咒骂着:“武力强占一个县,这行为已经和陆秀林那个反贼没什么区别了,这是公然的谋逆!” 谋逆,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该诛灭九族的大罪。 可眼前这些人却语气如此轻松的谈论着此事…… 难道他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哗啦! 伴随着最后那道镣铐被解开,李牧打开牢门,将这些家眷们全都领了出来。 “记得我的话,跟着漕帮的人一起走。” 李牧将林坚重新挟持在最前方,而后便领着身后这数以二三十计的队伍向地牢外走去。 “将军,这些人犯不需要戴镣铐么?” 来到地牢门口,那守卫的士兵瞧见这一幕,有些疑惑的问道。 “做好你们的事,其他的少他娘管!”林坚感受到背后的锋芒,语气僵硬的冲着对方呵斥了一句。 “是!” 那士兵被骂的一缩脖,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在林坚的带领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大摇大摆的出了大营。 门口正在蹲守的范文斌等人见状,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瞧见李牧带着林坚来到他们身前,这才相信眼前这一幕居然是真的。 “李兄弟,你……你这才进去了多久啊?竟然把采薇她们全都救出来了?”范文斌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到了严重的冲击。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想要救出李采薇等人至少需要经过一场血战,丢掉数十人的性命,消耗大半夜的时间才有可能做得到。 但李牧孤身一人进入大营,只不过才过去了一刻钟时间,便已经带着被解救的人质和林坚,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了出来……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有些事其实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复杂。”李牧拍了拍旁边林坚的肩膀,笑道:“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听到李牧的话,范文斌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抬手便给了林坚一拳。 这一拳正中他面门。 林坚躲闪不及,闷哼一声便仰面摔倒在地。 “你这叛徒,今晚落在我们手中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范文斌狞笑着拔出长刀,双手反握便要直接将林坚捅杀。 “李牧,你说过今晚会放我一马的!” 林坚捂着冒血的鼻孔,厉声开口道:“这里是我的大营门口,只要我喊一声,立刻会有上百名甲士冲出来,你们若杀了我自己也绝对逃不掉。” “王八蛋,死到临头还敢出言威胁?”范文斌眉毛竖起,作势便要落刀。 但下一刻,李牧却突然伸手将其拦了下来。 “李兄弟,你该不会真想对这个背叛者讲什么江湖道义吧?”范文斌满脸愕然的问道。 李牧摇了摇头道:“今晚安平城中不太平,能够救出采薇她们已经是老天保佑,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从林坚身上摸出一枚标注着身份的令箭,随手丢给范文斌。 “这是卫所军的手令,有了它便可以令守城的士卒打开城门,你们马上离开安平。” 虽然范文斌现在很想一刀砍了林坚,但碍于李牧的阻止,他便只能作罢。 今晚漕帮闹出的动静的确不小,闯县衙,杀官差。 这可是和昔日黄巾教所做之事一般无二。 倘若这马爷口中说的援军已经在路上的话,倒是真的该尽快离开安平城,否则一旦被困在城中便成了瓮中捉鳖了。 “娘的,今晚算你运气好,暂时放你一马。” 范文斌看了一眼林坚,语气颇有些遗憾。 他拿了令箭,招呼着众弟兄们一道离去,很快,卫所军大营前便只剩下李牧和林坚两人。 “李牧,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总该放我走了吧?” 林坚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道。 他现在是一会儿都不愿意和李牧多待,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便激起了对方的怒火,一刀将自己给宰了。 “急什么?” 李牧见自己人都已经离去,心中再无任何顾虑,当即便伸手揽住林坚的肩膀道:“我还准备与你彻夜长谈一番呢。” 闻言,林坚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 他自然不会认为对方是真的想要跟自己叙旧聊感情,这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对方依然不愿意放过自己的借口! “李牧,你到底想怎么样?”林坚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厉声道:“你若是继续逼我,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便引起了大营门口那些守卫士兵们的注意。 眼见有人将目光投了过来,李牧的笑容逐渐变得阴冷。 “林坚,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痛恨什么人吗?” 李牧缓缓从怀中掏出遣将虎符,手掌轻轻在上面搓揉着,一字一顿道:“我最讨厌的便是像你和曹县令那样的墙头草。” 虽然李牧收服这两人的手段不太光彩,但他自认为将其收为自己人后,对他们也还算是不错! 这短短数月,这两人赚到的银子可要比以前几年都多。 “就算是一条狗,我多喂它几顿,他们见了我也会摇尾巴。”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林坚:“但你和曹县令,却被人三言两语便改换了阵营,连狗都不如!” 遣将虎符,热的滚烫。 林坚听出李牧话语中浓郁的杀气,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夜空之中响起了诡异的战鼓声! 第三百二十七章 袭营 战鼓声从天而降,伴随着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和迫人气息。 林坚突然没由来的感到强烈的恐惧。 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鼓声代表着什么,但却能够隐隐察觉到有致命的危险正在降临。 “李牧……” 林坚开口,刚想要求饶,但下一刻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李牧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夜色中,此时竟然出现了一支骑兵军团! 那些骑兵们身着银甲,胯下的战马魁梧高大,在黑夜之中就像是一群时刻准备择人而噬的虎狼,幽幽的月光洒下来,照耀着他们掌中雪亮的、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刀锋。 “这……这便是当初击败董大人召集来的那些杀手们的骑兵?” 林坚作为昔日董大人事件的经历者,自然知晓决战的细节。 当初霍、刘两位守备已经打算让李牧等人被杀死,从而用他们的命来让董大人的罪状坐的更实,可那突然出现的一支骑兵却突然打乱了他们的所有部署。 这支骑兵不仅打碎了董大人为子复仇的梦,还顺带教训威胁了一下两名守备将军。 事后,霍、刘乃至林坚和许多亲历此事的人,都在暗自揣测这支骑兵究竟从何而来,但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结论。 而今日林坚瞧见这支骑兵凭空出现,内心仿佛明白了什么,顿时便产生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莫非这支骑兵并非人间之物? 他们是李牧用术法召唤出来的神兵天将! 虽然这个念头无比荒谬,但林坚现在却找不出任何其他更加合理的解释。 “背嵬军中皆是举世无双的虎士,他们的战刀今日却要杀你这样的鼠辈……真是有些可惜了。”李牧目光越过林坚,落在后方那座卫所军大营中,缓缓抬起手掌指向那里,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将此地踏平,若有反抗,杀无赦!” 卫所军大营内有箭塔、有陷阱、还有全副武装的甲士,可算得上是龙潭虎穴,但那只是相对于漕帮和普通军队而言。 在三百背嵬军面前,卫所军就像是一群还未成年的孩子一样可笑。 “李牧,我错了……我被那姓马的蒙骗了,你说你死在了外地,我才选择站到他那一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此时,林坚早已被接二连三的、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实吓的浑身冰冷,他双腿直颤,膝盖几欲弯曲便要跪倒在地。 啪! 李牧面无表情的抓住了他的衣领,沉声道:“林坚,你好歹也是个军人、参将,就不能有些骨气么?” “像个男人一样去死,至少也能让我高看你几分!” 林坚脸色苍白,眼神绝望呆滞。 他已经从李牧的话语中听出自己今晚不会再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背叛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可能会被原谅的。 一念至此,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凶光,突然暴起向前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刺向近在咫尺的李牧胸膛。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是一名武将,其身手自然也要比常人好的多,此时猛然暴起之下速度快如闪电。 林坚面目狰狞,眨眼间掌中刀锋便已经临身。 但李牧却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身形不闪不避。 叮! 匕首刺破衣衫,却发出一声金铁碰撞的声音,硬生生停了下来。 “困兽之斗,毫无意义。”李牧伸手抓住他持匕首的手腕,随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道:“或许你还不知道,我向来都有穿内甲的习惯。” 林坚瞳孔一缩。 他从李牧衣衫的裂口上看到了里面反射的银光。 那是一件锁子甲。 是李牧当初和丁禹等人进山猎虎时,从宝箱开出来的产物,十分轻便贴身,从那次之后便一直都穿在身上从未脱下来过。 “上路吧!” 李牧已经失去了和林坚继续纠缠下去的耐心,他动作矫捷的一掰手腕,将匕首从对方手中夺了过来,而后便瞄准咽喉位置捅了过去。 噗! 刀锋入体的声音响起。 林坚身子一震,踉跄倒退两步。 鲜血顺着匕首上的槽缓缓流淌出来,很快便将他那身昂贵的新衣染红。 他张开双臂在空中胡乱抓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后面背嵬军的冲锋已经开始了。 一匹战马重重将林坚撞翻在地。 而后,无数只沉重的马蹄从他身上踩过。 眨眼之间,这位在安平地位显赫的守将便已经成为了一滩肉泥! “呼……” 李牧看着这一幕,无声的舒了一口气。 他对林坚的印象一直都不算太好,昔日对方虽然帮着自己解决了王家的威胁,但也是看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 而后在董大人的事件中,自己向他求助,他便因为胆怯而拒绝。 贪财、胆小、见风使舵…… 林坚这种人,死了一点都不可惜! “杀了一个,还剩下两个。” 李牧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两道身影。 曹县令! 马爷! 在今晚针对春意坊的事件中,这两人同样是主谋者。 曹县令自然不必多说…… 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李牧身上得到的好处要比林坚更多,但当马爷开出招揽条件时,他却连犹豫都未犹豫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看来以后遇到这样的货色,便不能对它们太好,要经常敲打,否则便会遭到反噬!”李牧慢慢攥紧拳头。 咚咚咚! 背嵬军已经开始冲刺。 沉重的马蹄声震撼大地。 卫所军大营内立刻便有人发现了敌情,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预警。 “不好,有人袭营!” “快准备御敌!” 大营内,卫所军们很快便聚集而来,举起长矛守在营口,列成了一支长矛方阵。 而营口旁边的箭塔上,也有数名士卒拉满了强弓。 但随着火光照亮前方,背嵬军的身影从黑暗中露出真容,卫所军的士卒们瞬间便感觉如坠冰窖! 他们本以为袭营的是漕帮的人马,但…… 此时出现的却是一支重装骑兵! 嘭! 一声巨响! 营门口的拒马被背嵬军轻而易举的撞开,强弓箭矢落下,也被战甲尽数挡了下来! 卫所军组成的长矛方阵,连三息都未撑住,便彻底被冲散! 三百背嵬军冲入大营内,如虎入羊群,无人可敌! 第三百二十八章 奉劝你一句 曹县令被军中的郎中包扎好了伤口,忍受着疼痛被安排在一座军帐内休息。 他心中忧虑着漕帮人马可能会来袭营,所以躺在床上却根本不敢闭眼睡觉。 而马爷的情况比他更糟。 范文斌一刀斩在他胸膛,开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从县衙来到军营这一路颠簸中早已大量失血,虽然得到了军医的医治,但如此严重的伤势还是令其虚弱无比、甚至发起了高烧。 “唉,也不知道他说的援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在这安平,漕帮和李牧的人马可比我的人要多得多。”曹县令双目盯着房顶,内心忧虑不已。 他和李牧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知道对方有多难对付。 倘若这次不是镇南王府的人亲自出面,再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和李牧翻脸,干那背刺之事! “不过有李采薇她们在手,李牧应该不敢轻举妄动……”曹县令深吸一口气,轻声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良久,他才猛然翻身坐起,披上外套准备去地牢看一看李采薇她们。 这是自己手中最后的底牌,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正当他穿戴整齐准备走出军帐时,耳边却突然听到了一阵轰鸣的马蹄声,伴随着营内卫所军们震惊愤怒恐惧的呼喊声。 “不好,有人袭营!” “准备御敌!” 接连的两道呼喊声,瞬间便将曹县令吓的浑身冷汗直冒。 他想过今晚可能会遭遇袭营,但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 直到借着营中的火把光芒看到这冲杀进来的那支骑兵,曹县令才感到亡魂皆冒,被一股强烈的恐惧笼罩身心,转身便向关押李采薇等人的地牢跑过去。 “该死,不是漕帮的人马?竟是一支重骑兵!” 曹县令瞳孔紧缩:“李牧的军队不是都在城外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今晚冲着春意坊动手之前,他早已做好了提前的调查,知晓李牧麾下的人马都待在大龙山,而安平城内只有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家眷留存。 安平城墙高城固。 只要守好城门,就算李牧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打进城中来,只要等到马爷所说的援军一到,彼时一切就都可以尘埃落定,定下大局。 可眼下…… 这支闯营的骑兵又是从何而来? 曹县令只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和砍杀声,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被吓的四肢酸软,差点摔倒在地。 只见那群背嵬军凶若猛虎,完全无视营口的箭塔直冲冲的杀了进来,卫所军组成的矛阵瞬间便被冲散。 他们掌中的长刀落下,一个照面便将数十名卫所军砍翻,还未等站起,沉重的马蹄便重重踩在胸膛、头颅之上。 那些在安平内可以算得上“顶级战力”的卫所军,在这支闯营的骑兵面前,简直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将军,将军在什么地方?”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别慌,咱们还有火油,我去取出来烧死他们。” “快跑吧!” 卫所军中一片大乱,他们和背嵬军的战斗力本就相差极大,再加上今晚又是突然袭击,林坚早早被李牧挟持杀害,种种因素加在一起,直接就让这支守军陷入了崩溃状态。 他们本以为自己今晚要对付的敌人只是漕帮那群打手,没想到来的却是这样一支强大的骑兵。 见状,曹县令也想要趁乱寻找一个隐匿之地藏起来。 但战团之中,却有一名极为雄壮的骑兵直直的向他杀了过来,接连砍翻了数名卫所军,掌中马刀上沾满温热鲜血。 曹县令被吓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眼见那要命的马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此时,他突然瞧见战团最后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中当即又出现了浓郁的求生欲,立刻扯着嗓子大喊道:“李牧!” “李牧!我是曹养义!” “你家妹子和家眷都在我手中,若是杀了我,她们也活不成!” 李牧站在卫所军大营口,看着这场正在进行的惨烈杀戮,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绝望的呼喊声。 他循着声音看了过去,目光瞬间便锁定了那被吓的宛若鹌鹑般蜷缩在军帐旁的曹县令。 “曹养义?” 李牧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笑容。 他心念一动,那正向对方杀过去的背嵬军便停下了手中的砍杀动作,反手甩出一根绳鞭捆在曹县令身上,转身纵马将其宛若拖死狗般拖拽着来到李牧面前。 “李……李牧。” 曹县令何时遭过这样的罪,手掌和脸颊有大片皮肤都被粗糙的石子砂砾磨破,狼狈不堪的抬起头道:“你立刻让这些人停手,否则我便叫人杀了你妹子!” 他自然不知道李采薇等人早就被救了出去,也不知道林坚已经被斩杀,此时态度极为强硬的开口,用自己手中的“底牌”威胁着李牧。 “曹大人,这些日子我待你不错吧?你为何要背叛我?” 李牧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声音极为低沉。 曹县令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知晓此事确实是自己理亏,古往今来,背叛者皆没有什么好名声可言。 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道:“李牧,你别怪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里是南境,镇南王府便是这里的天!他们说要对付你,我总不能跟你绑在一起去死吧?” 曹县令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怪只能怪你不识时务,当初挟持了王府的华都统,又不肯接受招揽!” 马爷是花竹帮的帮主,消息灵通,自然也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了当初李牧和王府之间发生的恩怨。 也正是因为这些消息,才让曹县令和林坚下定了背叛的决心。 “李牧,你最好清醒一些。”曹县令见李牧脸色不似方才那般凶厉,还以为是镇南王府的名头吓到了他,当即便也萌生出一丝信心,趁热打铁道: “咱们是老相识了,我奉劝你一句!镇南王府的援军很快便会抵达,你若聪明便带领麾下叩首投降,否则……便是家破人亡,横尸遍野的局面。” 第三百二十九章 军帐 “家破人亡,横尸遍野……这段时日以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用同样的话来威胁过我,只可惜时至今日我依然活的好好的。”李牧嗤笑了一声。 他抬手掌中的长刀缓缓指向曹县令胸膛,突然说道:“曹养义,镇南王府的确势大,但你想用它来吓唬我似乎还不够。”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和这尊南境霸主发生冲突,今日之事,算是帮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听着李牧话语中透露出的冰冷寒意,曹县令的眼睛却是越瞪越大。 他能听出对方似乎并没有被自己的一番话吓倒,反而被激起了内心的逆反和对立之心! “李牧……你莫非还想和镇南王府开战不成?”曹县令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这一刻,他感到了无比恐惧,倘若连王府的名头都吓不住对方,那自己这条小命今日恐怕难以保全: “你麾下虽有兵有将,但区区一两千人又怎能和王府中的精锐相比?这无疑是以卵击石!” 李牧最近募兵之事,曹县令一清二楚。 但大龙山内拢共只有一千多名军卒,即便加上地势优势,想要对抗镇南王府也是痴人说梦。 双方的数量和实力差距实在太大,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胜负绝不会有任何悬念。 曹县令歇斯底里的一番话,落在李牧耳中却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位“老朋友”,缓缓将掌中长刀向前推去,刀锋瞬间刺破了曹县令外衣,刺入他的血肉之中。 “啊!” 剧痛和恐惧疯狂上涌,曹县令似乎意识到了死亡将近,他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双手慌乱之下竟然抓住那锋利刀刃,宛若落水将要被溺死之人般,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怒吼着:“李牧,想想你的妹子,你兄弟的家眷!” “她们都还在我手中,我若死了,她们定会为我陪葬!” 噗! 一声刀锋破体声响起。 长刀从曹县令前胸刺入,贯穿后心而出。 鲜血顺着刀刃呈线状流淌下来。 曹县令脸色僵住了。 他的神情依然是那副不可置信和震惊,直到此时,他依然不相信李牧竟然能够狠心到不顾自家亲人的安危,对他痛下杀手! “李牧,你……你妹子死定了……” 曹县令嘴巴一张一合,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威胁。 “蠢货。” 李牧毫不留情的将刀刃拔出,完全懒得跟对方多说什么,转身便向远处走去。 失去刀锋堵塞的伤口瞬间血如泉涌。 曹县令身子抽搐着倒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神中浮现出浓郁的懊悔之色。 这位昔日侥幸在陆秀林手中活下来的县令,终究还是没能战胜内心的贪欲,最终死在李牧手中。 卫所军大营内,一场混战依然在继续着。 不,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碾压和屠杀。 卫所军虽然前些日子更换了新式的铠甲和兵器,但战斗力又怎么可能和背嵬军相比? 在三百精锐背嵬重骑的冲杀下,这些军卒早已吓得亡魂皆冒、四散奔逃,有些逃不掉的干脆直接弃械投降,跪倒在地哀求对方饶自己一命。 “李……李掌柜!今晚之事我们也是奉命而行,做主的乃是林坚和曹县令,与我们无关啊!” “你忘了,昔日董大人买凶要刺杀你,我还曾经帮你在春意坊附近值守呢!” “你大发慈悲饶我一命,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 这些卫所军被杀的丢盔弃甲,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李牧看着这些人,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已经决定武力接管安平,那么便必须将原本的卫所军和衙役等人全部清扫干净。 “丢掉武器,脱掉铠甲,自缚双手……”李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从今往后,你们便不再是军卒,而是我麾下的役夫!” 林坚虽然背刺了李牧,但这些卫所军却和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与其将他们全部杀了,倒不如再让他们发挥一些余热,在大龙山中干一些最苦最累的活计,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多谢李掌柜!,不,多谢李将军!” “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永生难忘!” 听到李牧开口赦免,这些卫所军们大喜过望当即便连声道谢,迅速卸甲,摆出俘虏的姿态齐刷刷的半蹲在墙角。 看到这一幕,李牧心中更是有些鄙夷失望。 难怪如今的大齐落得这副处境,从这些军卒身上便可以看出原因。 面对强敌,这些军卒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一个比一个投降的都要快,虽然李牧不知道其他州府的军队作风如何,但想来也不会差太多。 指望这样的军队能够在外族的入侵中庇护百姓…… 简直痴人说梦! 李牧昔日一直觉得陆秀林的做法有些激进,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造.反”已经是应对眼下这种形势的最佳选择。 哪怕是一支临时组建起来的民间军队,恐怕都比大齐的正规军面对异族时要有胆量、有骨气! “今晚你们大营内是否有一个姓马的伤员?” 杀了曹县令之后,李牧自然不会忘记那罪魁祸首的马爷,他来到一名卫所军面前问道。 “是和曹大人一起来的那个吗?” 卫所军士卒声音颤抖的问道,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指了指西南角的一个军帐道:“军医为他处理了伤势后,便被安置在了那里。” 李牧闻言大踏步迈步走去。 他心中已经充满了愤怒的野火,来到黑漆漆的军帐前便举着长刀挑起帘子。 但还未看清里面的状况,李牧突然感觉有一阵恶风扑面,并且伴随着凛冽的杀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做出了本能的闪避动作。 李牧身子呈半弓形向后仰倒。 一柄长矛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滑了过去,矛锋上的冰寒侵袭而来,借着清冷的月光,李牧反手抓住矛柄,而后掌中长刀脱手向军帐内甩飞过去。 噗! “啊!” 刀锋入体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三百三十章 彻底对立 李牧甩出长刀,顺手将早已被死死钳住的长矛夺了过来,而后极为暴力的撕开军帐门帘! 几名背嵬军冲过来,甩出腰间的钩索刺入搭建军帐的厚毡布中,胯下马匹嘶鸣发力向前奔去。 钩索瞬间崩的笔直,伴随着一阵摧枯拉朽的撕裂声,这座漆黑的军帐房被生生掀翻,在清冷月光下,里面的景象顿时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只见马爷小腹被长刀刺穿,正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抽搐惨叫。 他今晚被范文斌一刀砍在胸膛上,经过军医的一番紧急救治下才勉强止住了血,身子本就虚弱到了极致,此时又中了这致命的一击,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马帮主,好久不见。” 李牧手持长矛,居高临下的看着血泊中的马爷,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昔日在齐州府你是何等威风,怎么今日却如此狼狈,好似个落水狗一般?” 马爷剧烈喘息着,来自身体上的疼痛此时远远不如内心的震撼来的强烈。 他强忍着痛意抬头看过去,声音有些颤抖:“李牧……你明明在仁泽县,何时回的安平?”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的李牧早已在自己手下的围攻中身死道消,甚至连全尸都难以保留,毕竟今日传来的诸多线报,早已证实李牧根本未携带护卫。 马爷想不通对方是如何从己方精心设置的围杀中逃遁,也想不通他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回到了安平:“你……有替身?你早就猜到了姚峰有鬼,所以故意找人冒充你混淆我们的视听?”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一个死人是没必要知晓太多的。”李牧微微一笑,他已经杀了林坚和曹县令,自然不会将马爷这个罪魁祸首放过,“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若是你肯配合,我可以格外开恩给你一个痛快。” “如若不然……我可以让你在临死前尝一尝什么叫做极致的痛苦!” 李牧语气猛然一凛,林坚和曹县令乃至眼前这位花竹帮的帮主,其实对于整个南境而言都只是个小人物罢了,他最关心、也是最在意的其实是对方背后的那个庞然大物。 曹县令之前说过镇南王府会有援军来,他必须从马爷口中得到有关这支援军的信息,才能提前做出应对之策。 “你想知道什么?”马爷似乎也已经知晓自己小命难保,但毕竟身为一方大佬,他并未像曹、林两人一般向李牧磕头求饶、声嘶力竭的威胁,反而态度十分平静坦然从容。 倘若不是小腹上那柄狰狞的长刀,以及满地鲜血的话,任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该有的反应。 “你今日来安平所做之事,真的是受镇南王府的授意吗?” 李牧自然知晓花竹帮和镇南王府的关系,但心中还是抱有一丝幻想,想要从对方口中听到不同的说法。 闻言,马爷惨笑了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流淌出来的血液,带着一丝嘲讽笑意道:“李牧,事情到了这一步,今晚之事是不是王府授意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杀了林坚和曹县令,连我都要死在你手中,消息一传出去,无论是王府还是朝廷都不得不将你视为叛贼和眼中钉。” 马爷短暂停顿,而后一字一顿道:“李牧,你完了。” 李牧眉心狂跳了几下。 他突然俯下身子抓住对方的衣领,脸色变得狰狞:“你给老子说清楚,策反曹、林,让人袭击我、抓我的家眷,这些事究竟是你自己搞出来的,还是镇南王要你做的?” 方才马爷的那番话,已经令李牧听出了些不同的含义。 结合种种细节,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镇南王府乃是这南境三府的土皇帝,麾下精兵强将众多,倘若真的是王府出手的话,绝不会如此轻易的便被自己将形势逆转过来。 今天在仁泽围杀自己的是花竹帮的打手,在安平,又只有马爷和一名随从出现。 倘若王府谋划此事,至少会派出一支精锐部队潜入安平,以防备大龙山内的士卒和漕帮的异动! 可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王爷岂会将你这小小的势力放在眼中?”马爷话语中充满了对镇南王的敬仰,以及对李牧的不屑:“他下令扫平南境所有民间势力,并未特意提及要将你排除在外……” “所以你说,此事算是我擅作主张还是奉命行事?” “那你之前提过的援军又是谁?”李牧再次问道。 马爷轻笑一声:“之前是我花竹帮的帮众,可你今晚做出袭营之事,明日来的,便会是王府的精锐部队了!” 李牧慢慢松开双手。 正如他之前猜想的那样,从拒绝了镇南王府的招揽那一刻开始,自己便已经被对方视为了拦路石。 在镇南王那种级别的人物眼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军阀头子罢了。 不屈服,便代表着日后有可能成为敌人…… 如果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这样一支不肯归顺自己的势力,又无法保证对方未来是否会有与自己为敌的可能,那么将其铲除,便是最有效直接的处理方法。 李牧缓缓攥紧了拳头。 对于镇南王府的决策他倒是并未感到意外,毕竟换了自己,自己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你想要除掉我……我能理解,若是派出麾下弟兄来与我真刀真枪的决战,无论输赢,我都敬佩你们。”李牧轻声开口,掌中长矛突然举起,猛然刺入马爷咽喉之中: “但你却用我家人来威胁,如此下作的手段……令人作呕!” 长矛刺喉,马爷身子一颤,挣扎了几下便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气息。 伴随着他的死亡,整个卫所军大营内也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牧看着满地的尸骸,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的血腥味伴随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了许多。 今晚之事,是他赢了。 但他却并未感到胜利的喜悦。 因为更大的威胁还在前面等着自己! 今晚安平的消息一传出去,最多三日,王府的军队和洪州府守备衙门的兵都会齐聚安平,想要将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反贼”挫骨扬灰! 第三百三十一章 出城 距离背嵬军消失还有一段时间,李牧心念一动向他们下达了去打开安平城门的命令。 他要让自己麾下的军队进入城中,彻底接管县衙、军营和城防等各大重要位置,此事刻不容缓。 李牧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在心中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 他使用千里神行的玉符离开大龙山之前,已经给贾川下达了集结军队连夜赶路的命令,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大龙山距离安平城只有十几里,虽然是赶夜路,但在急行军的命令下,士卒们一路疾驰而来只怕也已经抵达了城门之外。 今晚的安平注定无法平静。 奔腾的马蹄声重击大地,在黑夜中宛若擂鼓一般。 背嵬军们纵马驰过街道,甲衣和兵刃碰撞发出令人战栗的金铁交戈声。 早在漕帮围攻县衙时,安平城中便已经有许多人被惊醒,此时听到战马蹄声隆隆,更是令这些百姓们心中生出难以言明的恐惧之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才县衙方向有喊杀声震天,此时又有战马纵横过街,莫非是蛮人打进来了么?” “若是蛮人,早就开始烧杀抢掠了。” “我听到了一些动静,好似是漕帮的人在闹事,方才我壮着胆子出门瞧了瞧,正好看到后巷倒着一个官差,浑身都是刀伤,身子都凉透了!” “什么?漕帮竟然敢杀官差?不要命了?”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似乎是县衙抓了什么人,所以才导致漕帮铤而走险,干那谋逆杀头的事!” 小街小巷的阴影中,有些胆大的百姓从自家院中探出脑袋里想要瞧瞧外面的情况,看到对面的邻居后,便开始七嘴八舌的攀谈起来。 南境这片地界自古就不太平,深夜,城中闹出这样的动静,自然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不安。 安平城门。 范文斌等人带着林坚的令箭来到城门下,尚未临近,便听到前方的哨塔上传来士兵的呼喊声:“下方何人,止步!” 卫所军驻扎在安平,平日里主要职责便是看守城门。 今晚林坚虽然和曹县令密谋戕害春意坊等人,害怕遭到李牧麾下的士卒们闯城救援,所以特意在城门处安排了不少兵力看守。 “我等奉林将军之令出城,速速开门!” 范文斌走上前来,双手托起一枚令箭高高举起,声音十分沉着的开口道。 “哦?” 守卫的士兵闻言挑了挑眉毛,很快便做了个手势,下方有几人现身从范文斌手中取过令箭检查一番后道:“是将军的令箭没错,你们稍候,我去通禀一声值守的副将大人,马上为你们开门。” 这几名士兵神色如常,转身便要向城墙下的值班房走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采薇突然走上来扯了扯范文斌的衣袖,轻声道:“范大哥,情况不对劲,这几人绝不是要去开门。” “今晚之事闹的动静这么大,况且我们在守军大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些守门的将士怕是早就得知了城中内乱的消息。” “况且……身为守城的士兵,即便瞧见咱们持有林坚的手令,也该问一问这么晚出城所为何事,可对方却什么都没问。”李采薇语速极快道:“我觉得他们方才走过来不是为了检查令箭,而是为了看清咱们的面容,确定我们的身份!” 闻言,范文斌瞳孔一缩,冲着前面几名士兵喊道:“站住!” 不料他这一句话出口,那几名士兵非但没有停止脚步,反而拔腿便向前跑去,厉声道:“来的人正是漕帮贼首范文斌,放箭!快放箭!” 他话音刚落,只见黑漆漆的城头上立刻出现了数十名甲士的身影,并且伴随着弓弦绷紧的声音。 范文斌暗叫一声不好,拉起李采薇便向旁边躲去。 只听霎那间有无数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头上飞射而来。 “范文斌,你竟敢率众袭击县衙,死罪难赦!” 城头上方,一名身着银甲的男子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来,冷笑道:“一群乱贼居然还妄想逃出安平,今日,此地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孙明……” 范文斌狼狈不堪的躲过箭雨,看着城头上的副将咬牙道:“你这蠢货,林坚已经被李牧擒拿,今晚注定难逃一死,你若是非要跟他一条路走到黑,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哼!” 孙明副将冷哼一声,不屑道:“死到临头还敢编造谎言来诓骗我,那李牧今天一早出了安平,早已死在马帮主的陷阱之中。” “一个死人又岂能吓得到我?” 范文斌暗骂一声。 漕帮在安平确实有向外偷渡的暗道,但那暗道既窄又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行,若是遇到紧急情况用来偷溜报信还好,可此时漕帮数百弟兄加上春意坊这些家眷,若是全都从那暗道中通行,恐怕三天三夜都走不完。 他虽然知晓从城门出去可能会遇到麻烦,但却也只能冒险一试。 既然令箭无法骗过守军,便只能通过暴力手段强行冲门了。 “保护好采薇妹子她们。” 范文斌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的弟兄招了招手,而后道:“其余人跟我冲过去,宰了这几条看门狗!” 漕帮弟兄们齐齐应声,举起掌中兵刃。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孙明看着城门下的漕帮成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们的人数虽然少于范文斌许多,但占据了城头这个高位,先天便拥有了居高临下的压制权,只要使用弓箭不断的压制,漕帮的人数就算再多一倍也无法冲到城门下。 但就在此时,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孙明和范文斌等人皆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道路尽头渐渐浮现出十几名背嵬军的身影,他们面色冷酷,驾驭战马飞速向前驰来,看着被堵在城门前的范文斌等人,这十几名背嵬军动作极为一致的从后腰处拔出短矛,借助坐骑的前冲之力,瞬间便将其抛飞出去。 短矛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在孙明惊愕的眼神中,直接钉入他的咽喉! 第三百三十二章 妖魔 十几支短矛掠空而去,其中一支钉入孙明咽喉之中,巨大冲击力将他向后带去,仰面从城墙上摔落到了城门之外! 这一幕顿时惊的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城头上那些正准备继续拉弓搭箭的士兵们,此时也忙不迭的狼狈躲闪,生怕自己也步了孙明的后尘。 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间便出现了空缺。 数十名背嵬军纵马来到城门下,从腰间取下勾索抛向城头,锋利的倒勾卡在砖缝中,他们动作极为矫捷、宛若灵猿一般拽着索绳,几个蹬步便跃上了两丈多高的城墙。 这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短矛抛出到背嵬军上到城头上只过去了短短不到十息! “这……这是群什么兵将?这还是人么?” “副将被他们杀了!” “御敌!他们只有十几个,咱们人数可要多出好几倍!” 伴随着背嵬军杀到城墙之上,守门的卫所军们顿时慌了神,他们拼命呼喊着抄起刀剑长矛想要结阵御敌,想要凭借人数优势来击溃来犯者,但直到真正交上手之后,他们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一名背嵬军挥动掌中马刀,瞬间将刺向自己的四五根长矛拦腰斩断,紧接着身子向前急踏出四五步,马刀横举向前轻轻一扫。 刹那间,刀身反射着清冷月华,宛若一缕光华划破黑夜。 那持矛的几名卫所军身子一震,他们只觉得脖颈发凉,忍不住向后倒退几步。 滴答! 滴答! 水滴声响起。 他们低下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温热的血液顺着自己战甲滴落下来,很快便在脚下汇聚出一滩血泊。 直到此时,他们才感觉脖颈处传来越来越强烈的痛意,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猛然瞪大,张开嘴巴想要呼喊求救。 但下一刻,这声呼喊便伴随着喷泉般的鲜血从咽喉处的伤口喷涌而出。 噗通! 几人重重瘫倒在地,很快便失去了生息。 一刀斩五人! 看到这惊悚的一幕,周围的卫所军只感觉后背冷汗直冒,手脚都开始有些发软。 此时,在他们眼中这些背嵬军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猛兽、是魔鬼! “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李牧用妖法召唤出来的那支骑兵……” 就在此时,一名卫所军声音发颤,哆哆嗦嗦的说道:“当初在安平城外,他就是用这些兵士击溃了董大人请来的那些杀手和江湖草莽们!” 昔日李牧和董大人的恩怨闹的沸沸扬扬,卫所军作为武将一脉的人,自然知晓了那场大战中的一些信息。 以前很多人都认为背嵬军是镇南王府派遣出来,给李牧保驾护航的暗卫。 但直到今日,伴随着马爷的到来,他们才知晓李牧和镇南王府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那么这支骑兵的来历便很值得人怀疑了。 来无影去无踪…… 战力强悍,无惧刀剑箭矢临身…… 种种因素加起来,卫所军们只能将其视为“妖法”的范畴之中! “什么?” “这便是传说中李牧麾下那支无敌的骑兵队?我听说他们足有二三百人……” “不好,你们瞧大营的方向,怎么火光冲天?” 众人循声齐齐看了过去。 只见卫所军大营所在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将漆黑的夜色都烧成了炽红。 李牧麾下那支骑兵足有二三百…… 如今出现在城门口的只有十几人,那么剩下的在什么地方,自然不言而喻。 此时,所有卫所军内心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自己还奉命在这里坚守城门,只怕此时,连老巢都被李牧给端了! 他们心神震颤,但背嵬军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冷酷的宛若杀人机器一般向前节节压来,凡是马刀过处,皆有人哀嚎倒地! “投降……我投降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当啷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举起双手。 而伴随着第一个投降者的出现,幸存的卫所军们宛若被割倒的麦子一般,一个紧接着一个的选择了放弃抵抗跪地求饶。 两军交战,首重气势。 所谓兵败如山倒。 在这种情况下,卫所军的心境本就快要被打崩了,但凡有一个领头的逃走或是认输的,其他人都会纷纷效仿。 看到这一幕,十几名背嵬军没有继续虐杀俘虏,只是用刀将几人逼了下去,将城门打开。 “主人有令,要你们回大龙山。” 为首的一名背嵬军开口,看着不远处的范文斌和李采薇等人,生硬干涩的声音从喉间响起,“若是在路上遇到贾川的军队,便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听闻此言,漕帮众人不敢耽搁,急忙冲着他们抱拳告别后便离开了安平。 直到他们的背影远去,背嵬军将俘虏们束住手脚,绑的宛若粽子一般丢到城门两边,静静等待着贾川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背嵬军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终于,遣将令牌的存留时间达到了上限,在被俘虏的卫所军们惊恐的眼神中,这十几名背嵬军和他们的坐骑,皆在月光下化为一片青烟消失在原地。 死寂。 场间出现了极为恐怖的死寂。 卫所军们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瞳孔紧缩,倘若不是手脚被绑的结结实实,此时怕是要跳起来! “我说的没错吧?” 先前那名第一个说出“妖法”的士卒疯狂的呼喊道,“他们不是人,是妖兵!李牧也不是普通人,是修炼有成的妖魔,林将军和曹县令听信谗言选择与他为敌,这是世上最蠢的决定。” 其他卫所军们被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场间,只有那士卒癫狂的嘶吼声。 …… 一刻钟后。 本已安静下来的安平城外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 贾川率领着先头的骑兵部队纵马入城,三百步卒也紧随其后,在李牧的安排下,这数百人的军队迅速占据了城池的各个重要位置。 安平,已经彻底改名换姓。 从现在开始,它已经不再姓大齐皇室的“萧”,而是改姓了李! 第三百三十三章 清晨 清晨的曦光驱散黑夜,贾川、姜虎在完成李牧部署的任务后,和他在春意坊见了面。 “牧哥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在城外我遇到了范帮主,他跟我只是简单聊了两句,我忙着赶路没敢耽搁,只知道林坚和曹县令翻了脸来咱们家抓人……” 贾川知晓李牧和花竹帮之间有恩怨,但却不清楚这两名安平主官为何会配合对方,突然做出背刺之事。 “花竹帮向他们透露我曾俘虏华山岳,向镇南王府索要八万两赎金的事,这两个墙头草想要攀上王府的高枝,便当了叛徒。” 李牧言简意赅的向两名兄弟解释了一下如今的状况,虽然他昔日为了给自己壮声势,故意为自己编造了一些背景来镇场面,但面对贾川和姜虎这样的心腹,他根本没有伪装的必要。 一同经历过无数生死,最开始加入狩猎队的那十几名弟兄,早已将彼此视为亲人,不会因为李牧是否有什么通天的背景或者权势而改变。 “哼!看来镇南王府是真想对咱们除之而后快,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萧瑜那小娘们儿离开。”姜虎眉心狂跳,一拳砸在门口的立柱上:“若是将她留下当人质,看花竹帮和镇南王那个老东西谁敢轻举妄动?” “谁能料到以后的形势?更何况,牧哥儿的性格绝做不出这种事。”贾川叹了口气,轻声开口说道。 挟持萧瑜虽然短时间内可以令镇南王府投鼠忌器,但绝对不是长久之法。 身为南境三府的统治者,镇南王不会允许自己被这样的理由长期威胁掣肘,时间一久,他本人的威信会遭到严重下降。 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上位者而言,“王”这个身份永远要比“父亲”优先级更高。 必要的时候,镇南王即便选择放弃萧瑜,也必然会派遣军队将李牧铲除,而且手段会更加狠辣、不留余地。 “如今曹县令、林坚和花竹帮的马帮主都已经被我斩杀,很快,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南境,到时候不仅是镇南王府,就连洪州府的府台衙门和守军都不会放过我们,肯定会派兵过来围剿。”李牧深吸一口气,十分认真的说道:“我们需要面对的敌人数量,可能是几万!” 镇南王府麾下有十二路都统,而洪州府境内有十几个县,每个县内亦有衙役守军几百人,再加上州府城守备衙门和府台衙门的兵,加起来绝对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几万…… 闻言,贾川和姜虎的脸色都变了变。 大龙山内的军队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战力虽然已经突飞猛进,但距离真正的精锐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即便全员佩甲、装备齐全,但若是要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怕是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咱们这点兵力若是想要和几万人斗,恐怕只有躲进大龙山内凭借着地形优势与其周旋,这安平城城池不小,咱们怕是守不住。”贾川在冷静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局势后,立刻给出了最稳妥的应对之法。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整个大龙山内已经被修建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山道崎岖难以容纳大军同时通行,又有河流和山涧拦路,只要撤去浮桥,李牧等人全部撤回城庄内,任凭来的敌人再多也只能望洋叹兴、无计可施。 “安平城距离大龙山太近了,若是白白让出去,被镇南王府的人占据日后时时骚扰,我们将永无宁日。”李牧却摇了摇头,显然心中早已有了决断:“更何况我们的生意都在城中,若是失去了这来钱的道,怕是日后连维持军队的日常开销都做不到。” 退守大龙山虽然可保平安,但在李牧看来那是在实在没有第二条选择时、唯一也是最后的退路。 大龙山被修建成天险,镇南王和府台衙门的大军固然攻不进去,但自己也出不来了。 纵观史书,对待难以攻陷的堡垒时最好的方法不是强打,而是围! 大龙山内虽然开垦了可以种植的农田,可以满足自给自足的饮食,但药品、布料之类的必需品都需要从外界购置。 山中的城庄受到地势限制,面积毕竟还是有些太小,不可能做到可以满足一切需求的地步。 “我已经决定以安平为基,和镇南王府、洪州府的官军战上一场。”李牧声音很轻,但说出来的话却宛若雷鸣震响。 贾川、姜虎两人虽然震惊,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目光齐聚在李牧身上,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并肩作战这么久,他们早已了解了李牧的秉性,对方从来都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安平与四座县相临,山道、乡道和可供通行的荒地众多,我们只有一千多名兵卒,想要守住这些道路根本不可能,只能将敌军放进安平来与之交战。”李牧深吸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昔日你们曾经见过的那些银甲骑士,便是我请来的帮手。” “我还可再将他们请来两次,大战启时,我会令他们为先锋在前冲杀斩首。” 闻听此言,贾川姜虎两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作为昔日与董大人那一战的亲历者,他们对背嵬军的印象不可谓不深,毫不夸张的说,这支骑兵的悍勇程度可以排的上他们生平所见所有军队的第一! 即便是贾川这名在边军中服役多年的老卒,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大齐和蛮人中的王牌部队,也和这支骑兵有着明显差距! “若是能够得到他们的相助,那我们的胜算就多了好几分!” 贾川兴奋的握紧拳头。 他是军伍出身,非常清楚决定战争胜负的最重要因素绝不是人数,从古至今,以少胜多的案例数不胜数。 绵羊的数量再多,也不可能战胜一群老虎。 第三百三十四章 镇南王 “洪州府守备衙门的官兵战斗力和卫所军没什么差别,都是一群只敢欺负欺负百姓的货色罢了……”李牧伸了个懒腰,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至于镇南王府,他们麾下倒是有些精锐,但如今蛮人在边境蠢蠢欲动,王府绝不敢将大批军队调回来只为对付我这个小角色。” 虽然同样姓萧,但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李牧已经知晓这位镇南王是个极为骄傲且理智之人,作为世代镇守南境抵御蛮人的定海神针,对方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 像大齐皇帝那样为了对付陆秀林,将防范突厥的铁翼军千里迢迢召回、令国境门户大开的昏招,镇南王是绝对用不出来的。 李牧看向远处的天边。 如今异族在边境大肆集结,身为南境的齐人,他现如今本不想进行内战,给异族创造可乘之机、造成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结果。 但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牧只想着能够在乱世中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和家人朋友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但就连这点愿望如今都已经成为了奢望。 他从数月前穿越而来,虽然身为大齐之人,但实际上对这座国度并没有什么感情,唯一在乎的也唯有身边的这些朋友亲人。 若是镇南王府和府台衙门执意步步紧逼,他也只能不顾后果的奋力死战。 至于此战后是否会有什么惨烈后果,南境的兵力是否会因此而折损,造成蛮人提前入侵的灾难……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此说来,我们的胜面似乎也不小。”贾川闻言脸色变得轻松了许多,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倘若我们能够将镇南王府和府台衙门的官军打退,往后在这南境怕是再也无人敢来招惹!” 李牧微微点头:“传我的将令下去,凡是长宁军中士卒入城之后不许骚扰商户百姓,不得擅离职守,城中律法一切照旧,倘若敢有趁机欺辱百姓违反军法者,杀无赦。” “是!”贾川遵令而去。 …… 镇南王府。 作为南境三府的权力核心,这座府邸修建的并不像许多人想象中的那般奢华尊贵、金碧辉煌,反而十分古朴低调,若不是门口立柱上的四爪蛟龙纹饰和牌匾上的“镇南王府”四个大字,普通人可能真会将其误认为是某个普通大户家的宅院。 清晨,后院传来阵阵金铁交戈之声。 镇南王穿着一身束袖短衣,掌中持握着一柄青钢剑向着前方的陪练汉子不断攻去,两人的兵刃在空中不断碰撞交击,火星四溅、寒气逼人。 这位镇守南境多年的王爷虽然已经年逾五十,但除了头发胡须有些泛白之外,形体却并不显有任何老态,小臂上的肌肉、青筋伴随着刺击动作不断蠕动,宛若小蛇一般清晰可见。 他的动作也十分矫捷,步伐轻盈,掌中长剑时而刚猛如猛虎下山、时而诡异如游鱼掠水,攻势连绵不绝。 与之陪练的汉子一开始还能勉力支撑,但时间一久,就开始变得手忙脚乱起来,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个不留神,手中的兵刃便被挑飞! 锵! 青钢剑直刺而来,在陪练汉子咽喉前三寸之地停下。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 “曾师傅,承让!” 镇南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动作极为流畅的收剑抱拳,即便面对手下态度也依然十分温和,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味道。 那陪练汉子神色黯淡,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王爷宝刀未老,风采依旧,我的武艺却是退步了不少,没资格再当您的陪练了。” “曾师傅何必妄自菲薄,一时的胜败不能代表永远,当初我可是在你手中连输了十几年……若是因此就放弃习练武艺,哪会有今日的成就?”镇南王笑吟吟的安慰了一下对方,而后便接过旁边家仆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来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就在此时,几名穿着黑纹锦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单膝跪倒在地,沉声道:“王爷,我等有要事禀报!” 见状,那陪练汉子十分识趣的告退离去。 镇南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轻声道:“讲。” “陈都统奉命在灵峰山一带巡查坚守,昨日麾下的游骑兵在巡逻时发现了蛮人探子的踪迹,与之交战后抓住了一个活口,对方声称蛮人部落的大王已经集齐了上百万大军,眼下正在征调粮草,最多一个月后便会挥兵直扑我大齐而来。” 这几名年轻人正是镇南王府的通讯兵,负责向军队传达王府的命令以及时刻回馈边境的情况。 此时,那为首之人将从蛮人活口中逼问出的信息,一字不落的汇报给镇南王:“那蛮人受伤极重,陈都统本想让我们将其带回王府由您亲自审讯,只可惜在半路上便因为失血而死。” “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镇南王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轻蔑的笑了一声:“就那些在境外草原上吹了一整个冬天冰碴风的蛮部,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出百万大军?那蛮人大王真是把我们当成了三岁小孩。” “这个消息只怕是对方故意传给我们听的,其目的嘛……自然是想要吓唬人,动摇我们的军心的。” 镇南王和蛮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也统了一辈子兵,自然知晓自己这个老对手究竟有多少斤两。 蛮人凶悍的确不假,但由于他们并非是像大齐这样的大一统王国,而是由无数个小部落不成,所以彼此之间的凝聚力算不上太强。 这样的部族式势力,想要调集军队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绝不是大王一声令下所有人便都会齐齐赶至。 根据镇南王的推断,在春暖花开之前蛮人能够集结十万人的部队便已经是极限…… 百万,简直令人发笑。 “如果将他们部落中那些老弱妇孺全都赶上阵的话,或许能够凑够百万之数。”镇南王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不必在意这个数字,而后又询问了一些边境军中的粮草供应的事。 正当对方刚要开口回答时,后院突然有人匆匆闯了进来,一见到镇南王后便跪倒在地,颤声道:“王爷,出事了!” “花竹帮的帮主昨晚在安平被杀,守将林坚、县令曹养义也一起丢掉了性命。” “李牧……李牧他派兵占据了安平城,自立为王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点兵 镇南王动作微微一僵,神色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拧起眉头道:“李牧?就是前些日子挟持了世子、又俘虏了华都统的那个李牧?” “是!” “世子曾说他为人谦逊温和,怎会突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镇南王的声音有些阴沉,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猛然反应过来:“花竹帮的马奎在安平被杀,他去安平做什么了?” 前来汇报的手下有些胆颤的抬起头,磕磕巴巴道:“听花竹帮的人说,马帮主是为了执行王爷您的命令,所以孤身前往安平想要策反曹县令和林坚,想要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李牧……” “……” 闻听此言,镇南王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道:“李牧此人曾经击败过华都统,世子对其招揽失败后,我曾命人偷偷调查过他……结果发现他身上有许多难以解释的谜团。” “此人十分神秘且危险,本王还想着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要轻举妄动,却没想到马奎却立功心切、自作聪明去招惹了他。” 镇南王揉着眉心,神情似乎有些无奈:“此事也怪本王未提前告诉马奎,造成如今局面,我亦该负一半的责任。” 如今蛮人大军在边境集结,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大举入侵攻入南境。 而这种时候内部出现乱子是最要命的。 “王爷,李牧拒绝世子招揽、又胆大包天到敢杀我们的人,在南境怎能允许有这样无法无天的逆贼存在?”此时,旁边的一名亲卫义愤填膺,抱拳行礼道: “末将请命,愿带一千甲士远赴安平将李牧贼众剿灭,将其头颅斩下带回王府!” 亲卫开口,并未提及此事是由马奎而起,而是直接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盖在李牧头上。 对于统治南境的当权者而言,他们不会在乎对错、占不占理,而是只看结果和利益,在南境这片地界上他们不允许有人以任何理由反抗自己。 哪怕是自己有错在先! “莫急。”镇南王闭上双目沉思片刻,神色却并未出现太明显的愤怒之色。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面临过比眼下更加凶险尖锐百倍的状况,早已练就出一颗无比强大、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心脏。 即便知晓自己的封地内出了这样的事,他依然没有勃然大怒,丧失理智的命人立刻集结部队去攻杀,而是在片刻后开口道:“林坚和曹县令是朝廷的命官,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依然代表着朝廷的脸面。” “他们一死,洪州府的府台衙门和统军衙门必然坐不住。” 马奎虽然为镇南王府效力,但他本质上并不算是王府的人,只能算是“雇工”,他死了,镇南王府无论出不出手替他报仇都不会被人诟病。 可林坚和曹县令就不同了。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官员,虽然职位低,但却是关乎国法,倘若洪州府台衙门对此毫无反应的话,那么恐怕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黄巾教正在造.反,大齐的权威本就正在遭遇最严重的挑衅,如今又碰到这样的事……洪州府台衙门不可能继续装缩头乌龟! “李牧此人不简单,就让洪州府的官军去试一试他的兵锋吧。”镇南王嘴角轻轻露出一丝笑容:“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按兵不动,这便是镇南王的选择。 这个反应看似有些保守甚至是胆怯,但实则却是最佳方法。 镇南王府虽然名义上统辖南境三座州府,但州府内的府台衙门、统军衙门皆是受朝廷直接辖管,这便是相当于在他的地盘内锲进去几根结结实实的钉子。 这些年来,镇南王虽然一直在私下收买拉拢这些官员为己用,但依然有那么一些人不肯就范。 其中就包括洪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刘纪! 这刘纪之所以不肯接受拉拢,并不是因为他对朝廷有多么忠心,而是想要待价而沽、提高价码罢了,再加上受到董大人牵连之后丁知府倒台,新任知府被换成了武将一脉的人…… 这洪州府几乎成为了刘纪一派的地盘,即便是镇南王想要插手其中都十分困难。 “自从洪州知府换了人之后,这刘纪似乎心思更活络了……将我们之前安插在洪州府各个衙门的人全都拔除,这是铁了心的想要把洪州占为己有。”镇南王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去和李牧斗一斗。” …… 彭! 一声巨响。 伴随着一道暴怒的吼声。 刘纪双目赤红,踢翻了身前的桌案,狠狠的将手下刚刚呈上来的线报撕的粉碎,厉声道:“反了!反了!李牧这个胆大包天的狗贼,他竟敢杀了朝廷命官,还敢私自募兵占据安平城池。” “他这是想要效仿黄巾教的逆贼,他和陆秀林没什么区别!” “来啊,即刻点兵,三日之内,我要将李牧那群人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 养名的好处 安平城内,李牧派人彻底占领了这座城池后,便将昨晚漕帮与衙役们一战后留下的尸体、血痕全部清理干净,避免造成民众的恐慌。 而昨晚侥幸幸存下来的那些卫所军和差役,李牧并未选择将其全部处决,而是暂时关押在了大牢之中。 这些人和自己并无深仇大恨,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如今曹县令和林坚已死,他们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与其将其斩杀发泄一口气,倒不如日后将其送入大龙山当个劳工,也能够发挥一些作用。 “嘿……这大街上巡逻的兵,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不是县衙的差役,也不是卫所军……” “两位,昨晚安平城都快闹翻天了,你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告诉你们吧,这是李牧李掌柜的兵,那姓曹的和姓林的都已经吹灯拔蜡,这安平以后就归李掌柜管了!” “什么?这不是谋反吗……” “嘘,小点声!若是被这些甲士听到可就完了!” 城头街头巷尾,有一些商贩百姓聚集着,他们看着手持兵器、身着战甲的长宁军在城中巡视,心中越发不安,彼此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交谈着,表达着对未来命运的担忧。 他们本就是这个社会中的最底层小人物,无法在这个乱世中左右自己的命运,某些大人物之间的一次小博弈,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这样一来,朝廷定然会派兵过来镇压,打起仗来受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唉……” “这世道真是太乱了,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他们表情沉重,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没有人希望战争降临。 因为那必然会带来饥荒、死亡和瘟疫伤痛。 李牧骑着一匹战马从大街上走过,他向四周看去,只见那些昔日和自己熟络的商户和街坊们,此时正在用畏惧战栗的目光看着他,并且身子微微前倾,腰身也不由自主的弯曲着。 他们在畏惧。 乱世之中,商户和百姓便都是军阀压榨掠夺的主要目标,李牧如今占了安平城,下一步肯定是想要财富,会派兵在城中大肆搜刮,谁若不肯乖乖交钱,便会被砍了脑袋…… 自己将会沦为李牧砧板上的鱼肉,被啃食殆尽…… 这便是此时这些商户百姓们的内心所想。 “诸位!” 看到这一幕,他沉默片刻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冲着前方朗声开口道:“请诸位不必恐慌,我虽然占了安平,但城中律法却一切照旧!” “我已严令下属不会侵扰百姓。” “谁若敢在这期间违法乱纪,诸位尽可来告状,一旦查证后无论犯罪的是谁,都绝不轻饶!” 听闻此言,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同在安平数月,他们对李牧的性格也有了解,只要说出去的话便是一言九鼎,绝没有食言过! “诸位尽管开门做生意,治安方面会有专人负责,若是碰到盗匪恶霸……亦可向巡逻的兵丁禀报。”李牧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决定以安平为基石发展自己的势力,自然要维护这座城池内的生存环境。 在洪州府这十几个县城中,安平算是最为繁华、经济最为繁荣的一个。 只要李牧能够赢下将要来临的那一仗,彻底在所有人心中树立起自己安平之主的位置,那么未来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们将都会成为他的子民和资源。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安心了。” 几名商户脸上露出笑容。 凭心而论,李牧的口碑在安平以及周遭的几座县城内还是非常不错的,他前些日子率军不断剿灭山贼、恶霸,替许多备受欺压的百姓们出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周遭县内有不少商人都听说了此事,不惜背井离乡来到安平落户。 和昏庸无能的大齐朝廷相比,李牧当上这安平的主人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掌柜……不,李大人!” 就在此时,人群中有几名汉子走了出来抱拳道:“我们弟兄是泥瓦匠,没什么大本事,但还有一身力气,若是朝廷真的派兵来对付您……我们愿意加入您麾下效力,为您充当先锋!” “没错!” “这大齐当官的无论大小都是些混蛋畜生,老子早就不想受他们管了。” 几名汉子神情严肃,语气激动。 大齐治下各种苛捐杂税极多,而且经过各级官员层层加码,最终落在百姓们身上的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些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了一年地,结果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年的收入还不够给朝廷上交的各种税金…… 其他行业也无法避免这种情况。 就像这些泥瓦匠帮人修建房屋,搬砖抬柱干上数月,才能换来一两钱银子,但被官府层层刮油之后最终落在手里的可能只剩下几百文。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干了一辈子,下场却是就连家人生病都抓不起药! 虽然皇权之上的思维已经在大部分思维中根深蒂固,但依然有那么一些人对这个腐朽的朝廷产生了愤怒和不满,如今瞧见李牧公然和朝廷为敌,这份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愤怒才终于有机会爆发出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准备 大齐的这些百姓们思维都十分朴素,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多,只是想要在这个时代好好活着,吃饱穿暖。 可在过去的几十年内,无论是朝廷还是王府都未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盗贼横行、乡绅霸蛮,所有人都想要将这些最容易欺负的百姓身上的最后一滴油榨干…… 而在这种情况下,李牧的出现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黑暗中的一支火炬。 他先杀狼鹰堂,又剿灭了卧牛山,麾下的弟兄又将贪赃枉法的清水县令砍了脑袋…… 种种壮举加在一起,自然被洪州府的百姓们视为了江湖豪侠! “贾副将,将他们身份姓名登记一下,编入军中待命。” 对于此时上门投奔的这些汉子们,李牧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全部照单收入自己麾下。 自己马上便要面对镇南王府和洪州府统军衙门的联合绞杀,麾下的人马自然是多多益善,声势越大、对方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是!” 贾川领命而去。 这些汉子们临时加入,战斗力自然比不上之前的老兵,但战争这种东西是最能够快速令人成长的,哪怕一个连弓都不会拉的新兵蛋子,只要上了一次战场不死,便能够自动升级为老卒。 生死之间,能够令人学到许多有用的本领。 …… 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尖鸣着冲天而起,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已经派出了几十名士卒伪装成行商、贩夫离开了安平,去往洪州府城和其他几座县,随时监视统军衙门的动向。” “小白龙亦可作为眼线,巡查整个安平周遭的官道,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李牧站在安平城头,他如今掌握着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遣将虎符还可使用两次,除此之外还有千里神行的玉牌、增强群体战力的血旗。 他如今的实力即便放在整个南境,也算得上一方大枭。 面对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李牧虽然没有经验,但却有着充足的信心:“另外,让大龙山中和城中的铁匠铺抓紧速度打造箭矢和强弓。” “我要在三天之内,打造出上万支箭!” 根据李牧的推算,洪州府的统军衙门和镇南王府即便想要集结兵力而来,也至少需要三日的路程,在这三天之内,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武器,自然是重中之重。 “得令!” 姜虎站在一旁,他在军中虽然是先锋官,但亦是李牧最亲近的弟兄,贾川奉命离开后,他便留在身边听候差遣。 李牧看着远处的天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正准备走下城头,寻找一个安静之处将从仁泽县杀虎所获得黄金宝箱打开,却见姜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憋在嘴边难以启齿。 “虎子,还有事?”李牧挑了挑眉问道。 在他印象中,姜虎的性子一向极为豪爽、直来直去,很少有像这般的做派。 “牧哥儿……我今日从别人口中得知曹、林两人是被花竹帮的马奎游说倒戈,趁着我们不在突袭了春意坊,此事明显是事先进行了周密计划。”姜虎咬着牙,紧紧攥住拳头问道: “所以我想问你,昨日姚峰姚大哥邀你一同去外地购买活兽,是否也是花竹帮计划中的一环?” 姜虎虽然头脑简单,但也并不是傻的一点没心眼。 昨天姚峰刚约了李牧离开安平,夜晚城中便发生了春意坊被袭击之事,倘若说这两件事没有关联……鬼都不会信! 李牧闻言,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没错,姚峰亦是受花竹帮的指使将我骗出安平,倘若不是运气好的话……我昨日怕是已经被剁成了肉泥。” 咚! 姜虎双眼赤红,眉心止不住的狂颤,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姚峰!姚峰!枉我如此信任他,将他当做过命的弟兄,他居然做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事……” 他突然抬起头,厉声道:“牧哥儿,他在什么地方,我要当面质问他为何如此行事,我……我要亲手杀了他!” 姜虎脸色狰狞,额角青筋暴起。 姚峰是他引荐给李牧的,倘若李牧昨日真出了事,那么他便是最大的罪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贾川、李采薇和弟兄们? 一想到这个后果,愧疚、自责、愤怒便一齐涌上来,将他整个人的理智都淹没了。 “虎子。” 李牧抬手止住了姜虎,“先别冲动,姚峰虽然的确受花竹帮之事将我骗出安平,但他大概率同样也是遭到了蒙骗。” 昨日在仁泽县村中留宿时,姚峰曾多次提醒李牧去往城中居住,最后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将事情前因后果全盘托出,由此可见对方并非彻头彻尾的恶人。 倘若不是对方最后的提醒,李牧早就在回到大龙山的第一刻便将其斩首,根本不会留着对方活口。 “我没有杀他,将他带回了大龙山关了起来。” 李牧沉声开口道:“他毕竟救过你的命,此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生死交由你来处理。” 姚峰的生死,他并不在意。 但姜虎的态度,李牧却不得不关注。 “牧哥儿,多谢。” 姜虎涨红着脸,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他知道李牧是在为自己保留颜面,否则事情一旦传出去,即便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其他弟兄亦会对自己多出一份“办事不牢”的印象。 啪啪! 李牧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万里云 李牧拧着眉头,越想越觉得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花竹帮的确势力不小,但他们若想要对付自己,绝不会想到通过用姚峰和姜虎之间的关系来当切入点。 根据李牧对马奎的了解,总觉得若是对方的话,更大的可能会选择直接雇佣刺客来刺杀。 “姜虎和姚峰昔日都是马帮的挂名打手,莫非是昔日马帮的成员余孽未死,跑到了齐州府加入了花竹帮献计想要复仇?” 他思索许久,得出了一个自认为相对合理的结论。 当初在双溪村那一夜,马帮精锐尽数折戟沉沙,而后安平城中各路势力堂口便对其残存势力进行了围剿,但李牧也很清楚马帮成员众多,不可能全都被斩草除根,一定会有漏网之鱼逃出生天。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不,不会是他……当初在陡崖之上,他先中了几箭,又被火雷波及坠下黑水涧,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被碾碎了。”李牧很快便将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推翻,将目光转向自己眼前的宝箱。 事已至此,再去猜测那献计之人的身份已经没有意义,眼下自己即将面临大军压境,先将宝箱打开多准备些底牌才是重点。 伴随着心念一动,黄金宝箱盖子微启,无数流光在房间中央汇集。 等待光芒散去之后,一道健硕的身影浮现在李牧视线中。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却生有黑尾的骏马,肩高骨壮,比普通马匹个头大上一圈,毛发顺滑如油,在烛光下反射着某种类似玉石般的光华。 它鬃毛宛若长发披散,凌乱而狂野,双目炯炯,在昏暗的屋舍内宛若两颗星辰般熠熠生辉,散发着幽蓝之色。 突然,它甩了甩脑袋嘶鸣了一声。 李牧挑了挑眉毛,神色变得有些惊愕。 这匹马的叫声并非像普通马匹一般的“希律律”,而是一种类似战鼓般的轰鸣咚咚,震的人有些心神不定。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牧敏锐的注意到在对方张嘴嘶鸣时,它竟然生了一嘴宛若虎豹般的獠牙,而非牛羊马匹那般的平齿! “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第一次从宝箱内开出的产物有了些不安感觉。 很快,一列详细的文字介绍凭空出现。 【种类:战马,生灵】 【介绍:原是南越万虫谷内的称霸一方的兽王,性格凶猛,可以猎杀虎豹,传闻体内流淌着上古时代异兽“驳”的遗留血脉,真伪无从考证,当地人将其视为祥瑞来参拜。】 【能力:因为常年猎杀虎豹,拥有对兽类的天生震慑力,为坐骑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李牧目光从虚空中的文字上移开,嘴角的笑意变得盎然。 毫无疑问,自己这次又开出了一个顶级好物! 他伸手向万里云的脑袋摸了过去。 这头兽王一开始似乎有些抗拒,四蹄焦躁不安的踢踏着大地,但渐渐的,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和服从令它顺从的低下了头。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万里云吧。”李牧轻声开口。 …… 齐州府。 花竹帮总坛。 “帮主死在了安平,他被李牧给杀了!” “那小子竟然真敢动手?” “副帮主不是带着几百人去围杀了吗?怎么还被李牧给逃了……” “回来的弟兄们说……李牧不是人,是鬼,是妖魔!被几百人团团包围着,但下一刻,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消失了!” 自从马奎身亡的消息传回来,整个帮派内已经乱成了一团,即便有堂主、香主之类的中层在维持,但依然阻挡不了恐慌迅速蔓延开来。 尤其是当副帮主带人回来之后,将自己埋伏的经过详细解说之后,更是引得无数人目瞪口呆、心神战栗。 没有人胆敢怀疑他这话的真假,因为当时参与行动的不仅有花竹帮的打手,更有从当地雇佣的猎户和贼寇。 即便是花竹帮的副帮主,也没有能力将这么多人的口供作伪统一。 “这……这可怎么办?”青龙堂的堂主是位膀大腰圆、面相沉稳的汉子,但此时却紧张的手脚发抖,颤声道:“那李牧若真有妖魔仙神的本领,怕是日后要对咱们进行报复。” “更重要的是,咱们办事不力可能会惹的镇南王他老人家不高兴,倘若在这节骨眼上,王府舍弃了咱们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朱雀堂堂主也及时补充道、 “必须想个补救之法。” “我觉得,还是要尽快推举一个人当新帮主,毕竟群龙无首不行!” “孙子!马帮主尸骨未寒,你就想要争权夺利吗?老子早就看你不怀好意了……” “你少血口喷人!” 大堂内,几名堂主和一些长老激烈争论,最后甚至开始破口大骂、动起手来。 而身为花竹帮二把手的副帮主眼看这一幕,却并未阻止,甚至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此时心中并未抱着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坐山观虎斗,只等这群人打的你死我活后自己登上帮主之位的心思。 副帮主的脑海中不断翻滚着昨天深夜袭杀李牧的那一幕。 在己方数百人的包围圈下,目标竟然悄无声息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何等诡异的一件事? 李牧有能力从自己眼皮底子消失,那么是否证明对方可以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身后,而后一刀宰了自己? 能够在花竹帮坐上第二把交椅,副帮主自然不缺少与人拼命搏杀的胆色。 但即便见识过无数惨烈生死的他,此时依然是怕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在李牧面前漏了脸,日后对方若要报复算账,那自己必然要排在首位! 大堂内嘈杂的吵闹声越来越激烈。 副帮主只觉得心乱如麻,突然,他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桌子,怒吼道:“都他娘别吵了!帮主没了,老子还活着呢!” 他一声怒吼,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姓秦的残废呢?”副帮主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青龙堂主,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戾气:“当初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有招数能够对付李牧,结果却造成现在这副局面。” “去把他抓来,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难不死的秦蝎虎 副帮主双目赤红,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他在脑海中抽丝剥茧,将一切责任都追究到最尽头时,发现造成今日之况的源头便是数日前来到花竹帮,向马爷自荐可以设计杀死李牧的那个怪人! 昔日安平马帮的马帮——秦蝎虎! “对!” “没错!都怪那个残废,若不是他出的这个馊主意,帮主也不会死在安平!” “他必须为此事付出代价!” “杀了他!” “剥皮抽筋,以他的血来祭奠帮主的在天之灵!” 伴随着副帮主的一声令下,在场的众人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他们立刻目标一致的调整矛头。 如今马爷身死,花竹帮群龙无首,他们想要上位、想要复仇,却又不敢去寻李牧的麻烦,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当初出谋划策的秦蝎虎背锅,让对方来承担后果。 哗啦! 大堂内的众人纷纷抄起兵器,在副帮主的带领下杀气腾腾的向后堂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 后堂的厢房内。 一名全身上下都笼罩在宽大罩衣中的男子,此时正坐屋中,房间内昏暗而又幽静,既没有点灯、也没有任何铜镜之类的器物。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的来到窗台前,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无比狰狞恐怖的脸庞。 那是一张遍布烧蚀痕迹的脸,皮肉上布满粉白的肉瘤,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沟壑伤疤,嘴角豁开、难以闭合,露出里面溃烂了一半的牙床。 他没有鼻子。 准确来说,他只有鼻子位置的两个气孔,鼻梁和鼻翼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下来。 至于眼睛…… 他的左眼位置皮肉粘连着,眼球似乎都已经溃缩,唯剩下一只右眼中还散发着摄人的恶毒光芒。 这幅尊荣别说是夜晚,就算是白天出现在大街上,恐怕也会引起许多人的恐慌。 “李牧……李牧!” 他口齿不清的颂念着这个名字,突然一拳砸在窗沿上,“天可怜我秦蝎虎,让我侥幸活命!从今往后,我要用毕生的功夫将与你有关之人全都杀的干干净净!” 秦蝎虎! 昔日他被李牧追杀不得以用火雷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被爆炸的余波扎伤后坠入黑水涧,但没想到即便在如此凶险的境遇下依然活了下来。 但命虽然保住,可受的伤却是不轻。 秦蝎虎昔日也算是相貌堂堂,但这张脸先是被火药炸伤、又遭到坠落碰撞,早已变得惨不忍睹,腿也被摔断了一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如今这幅样子,就算放进乞丐堆里也要算的上最惨的一个。 和熙的月光洒进屋子内。 秦蝎虎看着院中的月色,脑海中不禁涌现出这段时日以来的经历。 当初从坠下黑水涧后他便陷入了昏迷,等到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顺着水流一路被冲到了齐州府。 当时的他假装囚犯逃离安平时,随身携带了一些细软金银,用钱袋紧紧贴身束在怀中,而经过这一路冲刷虽然遗落了不少,但好在还有几锭银子没有丢失。 于是,秦蝎虎便用这钱在乡下找了个农户家借住下来,等到养好伤后便购买了一个新身份牙牌,为自己换了一个新身份。 他原本是想着捡了一条命,便就此放下过去的仇恨,隐姓埋名在齐州府开始新的生活。 但…… 每当他看到自己那张残缺狰狞的脸和身子时,愤怒和仇恨总是会像野火一般熊熊的从心底燃烧起来。 复仇的欲望,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秦蝎虎开始不安于现状,凭借着昔日在帮派中混迹出来的经验手段,开始慢慢接触当地的地头蛇,想要重新积蓄实力杀回安平。 但没过多久,他便得知了李牧势力已经大到了一个令他难以企及的地步。 想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复仇,简直是痴人说梦。 从那个时候开始,秦蝎虎便转变了主意,他知晓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绝不可能对付的了李牧,便将目光盯上了同样和李牧有恩怨的花竹帮。 作为马帮昔日的帮主,他想要通过姜虎来对付李牧,其信息手段自然是易如反掌。 “李牧,想必你此时已经被剁成了肉泥吧……” 秦蝎虎看着天空,状态突然有些疯癫的笑了起来,笑声宛若恶鬼一般:“这便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只是有些可惜,我忘记了嘱托那些人杀死你之前提一提秦蝎虎这个名字,只怕你到了黄泉地府,都只能当个糊涂鬼。” 第三百四十章 秦蝎虎的机会 伴随着副帮主的怒吼声,只见十数名手持利刃的打手冲了进来,如狼似虎一般便要将秦蝎虎拿下。 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寒光,房间内杀气四射。 眼见那夺命的利刃即将临身,秦蝎虎当即后退半步,从怀中扯出一块黑乎乎的事物厉声道:“都住手!谁敢上前一步,咱们便一起死!” 众人一愣。 副帮主拨开众人走上前来,冷笑道:“秦瘸子,事已至此你还敢虚张声势?老子倒想瞧瞧,你一个残废拿什么和我们拼。” 四周响起阴森的嘲笑声。 秦蝎虎昔日也并非以武力著称的强人,如今又受了重伤落下一身残疾,其身手别说和这些常年打斗的花竹帮打手相比,就算是比之普通成年人都远远不如。 他如今就像是一只落进狼群的鸡仔……却在疯狂叫嚣着和狼群同归于尽。 “这是西域人研制的火雷,只要燃上火星便会引发剧烈爆炸,嘭的一声,这间屋子都会化为废墟!” 但此时的秦蝎虎脸上却没有任何畏惧之色,他仅存的那只独眼扫过前方,缓缓将手中的事物向前递去,好让其他人看的更加清楚一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悲戚:“当初在安平,秦某便是依靠这等奇物从李牧手中脱身……自那之后,我便对它的威力印象深刻,近些日子以来又在黑市中侥幸求购了两颗作为防身之用。” “谁若想试一试,便尽管来吧!” 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副帮主目光从秦蝎虎手中的黑色球体上掠过,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花竹帮作为齐州府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其生意和势力范围自然要远超马帮,作为副帮主的他也算是见多识广,接触过从西域而来的胡人商贩,对火雷的威力亦是有所了解。 这种玩意儿里面一般混合着铁销,爆炸力惊人,一旦在屋中狭小的空间炸开,恐怕这十数人将无一幸免。 “秦瘸子,你吓唬我?” 副帮主沉吟片刻,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冷笑,拔刀向他走来:“老子还真不信你手里这东西能灭了我们一屋的人。” 眼见他迈步向前逼近,后面的几名堂主、长老却是脸色一变。 他们可不想把秦蝎虎逼上绝路! 如今马爷横死,帮主的位置空了出来,他们还想着能够取而代之成为花竹帮新的统领者,谁愿意在这里陪一个残废下地狱? 秦蝎虎见副帮主杀气腾腾向自己走来,咬着牙从袖口取出火折子便要点燃引线。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刘副帮主且慢!” 只见一名赤红脸庞的老者走了出来拉住副帮主,沉声道:“马帮主他老人家在安平身亡固然令人悲痛,但依我之见,此事似乎不该全都怪罪在秦先生身上。” 副帮主脚步一顿。 秦蝎虎点燃引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秦先生出的计谋实际上没有错误,他的确利用姚峰将李牧骗出了老巢,帮主他老人家也成功劝反了曹、林两名官员。”红脸老者负手而立,语气慢吞吞的说道: “只不过是在围杀李牧的任务中出了岔子,导致他成功逃脱返回安平,最终满盘皆输。” 伴随着这一席话,房间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变的缓和,反而更加火药味十足。 事实就像他所说的那般。 秦蝎虎的计策开头一直都很顺利,唯独在副帮主执行猎杀任务时出了意外。 “朱长老这是什么意思?”副帮主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眉心狂跳了几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想要将责任推到我头上吗?” “不敢。” 朱长老连忙摆手,表情虽然显得有些恐慌,但嘴上却依然没停:“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倘若李牧在仁泽被杀掉的话,恐怕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了。” 副帮主眉心狂颤。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 这位朱长老昔日是他的一名心腹、朋友,如今却竟敢跳出来指责他该为马爷的死背锅? 很显然,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什么交情都要靠边站。 马爷一死,许多高层都有争夺上位的资格,而在这些人里面副帮主的优势是最大的,只有将他解决掉……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 “没错!” 朱雀堂堂主此时也随声附和道:“老夫也觉得秦先生的计谋没有遗漏,是刘副帮主你在执行中出现了失误,帮主之死,似乎是你的问题比较大。” “你如此急着要杀秦先生,是不是抱着找替罪羊的念头?”玄武堂堂主阴恻恻的问道。 接连的几句质问,让副帮主脸庞变得扭曲起来。 他急着杀秦蝎虎的确有些私心,但……他没想到都已经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帮中的这些人依然在想着争权夺利! “你们这是想造.反?”副帮主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质问道。 看着房间内剑拔弩张,秦蝎虎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他突然意识到马爷的死,对自己而言似乎也不全算是坏事! 如今花竹帮内部出现了问题,群龙无首,自己倘若能够抓住机会的话……那么鸠占鹊巢,东山再起似乎也不是梦! ……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 李牧正在检验昨日刚刚招募入伍的新兵名单,贾川便一路小跑闯入屋中,喘着粗气道:“牧哥儿!咱们派出去的眼线传消息回来了……洪州府统军衙门调集了四千精兵向安平进发,同时又命清河、泗水等周边县内的守军做好围援的准备。” “我粗略计算了一下,他们的兵力加起来绝对超过六千!后天一早便可抵达!” 六千!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连头也未抬。 他如今拥有两次背嵬军使用权,麾下还有一千五百名甲士和六百多名新兵,依靠安平的城高墙固,完全可以将这六千人杀的铩羽而归。 “镇南王府呢?”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问道。 贾川闻言压低了声音,道:“王府并未调集兵士,没有任何动静,他们……毫无反应!” 第三百四十一章 刘纪的计划 “镇南王府没有反应?” 闻言,李牧猛然挑了挑眉毛。 对于他而言整个南境值得警惕的唯有镇南王麾下的那些精兵,至于统军衙门和各城的守军、衙役都是些外强中干的饭桶,根本不值一提。 将手中的名单放下,李牧揉了揉眉心。 “镇南王府按兵不动不知是因为想要防备边境的蛮人,所以分不出精力来对付咱们……还是对方单纯的想要让统军衙门的兵来当炮灰探路?” 贾川认真的分析着当前的形势,“倘若是前者倒罢了,可若是后者的话,咱们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年来,镇南王不断招兵买马,有意将南境打造成独属自己的王国。 作为三座州府的知府、守备等大吏,自然少不了受到王府的腐蚀拉拢,而且自从黄巾教在博阳府造.反后,朝廷忙于平叛,对南境的掌控力已经越来越弱。 像刘纪、霍云峰这些由朝廷任命的武将,私下肯定也在悄悄为自己的前程谋出路。 说不定对方早已经私下和王府达成了什么协议,成为了一条船上的人。 如今虽然看似只有统军衙门的官兵行动,但里面是否混着王府的精锐还尚未可知…… “花竹帮是王府的狗,马奎死了,于情于理王府都不会善罢甘休。”李牧沉吟片刻,他如今麾下虽然有眼线在周边的县城、洪州府城活动,但还没有能力足够将间谍安插到齐州的王府之中。 他无法获取到王府的情报,便只能随机应变:“下令全军严阵以待,守好城池,不管来敌是统军衙门的人还是王府的人,咱们都照打不误!” …… 与此同时。 洪州府城外的官道上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鸣。 数千名身着不同军服的士兵排列开来,手持矛戈,在先头部队的带领下向着安平进发。 一路上,这支队伍引得不少百姓农夫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洪州府守备刘纪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位于军队的最前列,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铜色铠甲,仪态威武。 而在其身旁则是一名身着仙鹤官袍的男子。 他正是前些日子丁知府倒台之后,武将一脉新上任的洪州知府陈柏陈大人。 “刘兄,此去安平平叛,除了调集我洪州守备衙门的四千士兵外,还从各县内征调了衙役、守军,加起来数量足有数千近万。”陈知府摸着下巴上的青碴胡子,紧皱着眉头道: “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县城内的小角色,未免有些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刘纪闻言叹了口气,面色凝重的开口道:“陈兄切莫小瞧了这李牧,此人虽然名气无法和陆秀林相比,但若要论起其难对付和诡诈的程度,甚至要比后者更高上几分。” “他似乎总能在外人觉得他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拿出逆转局面的底牌来。” 说到这里,刘纪停顿了一下,将昔日与董大人交锋的详细经过和李牧之事一一说出。 “此人竟然还有一支神出鬼没的重骑兵?” 陈知府脸色僵了一下。 身为武将,他自然知晓一支重骑兵的战斗力有多强,在如今这个时代,重骑兵在两军对垒之中几乎是推土机式的碾压存在。 但相应的,想要养一支重骑兵所消耗的资源财物也是极为恐怖的。 举整个洪州府的军费财力,恐怕也难以供养一支三千人的重骑,而李牧位于小小的安平,做的生意只不过是在几个县内流通,居然有财力养重骑兵? “若无那支骑兵的话,这李牧早在数月之前便已经丢掉性命了。”刘纪冷哼一声。 陈知府转头看向己方身后的那些士兵,脸颊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他自然知晓自己麾下这群将士是什么德性,这些人用来对付对付那些流窜的盗贼流寇倒还凑活,若是真遇到了硬茬子,怕是很快就会被打的丢盔弃甲。 眼见陈知府这副表情,刘纪自然明白了他内心的担忧,当即展颜露出笑容轻声道:“不过陈兄倒也不必太过担忧,此番我等率军人数众多,可将兵力散开进行多点进攻。” “李牧那支骑兵数量不过二三百,分身乏术,不可能同时守住十几条战线。” “只需派出几支队伍佯攻将其拖住,不与其正面硬碰硬,给其他人创造进攻机会即可!” 刘纪伸了个懒腰。 他是武将,自然懂得一些兵法。 即便李牧的重骑兵悍勇无敌,那最好的选择便不是和其硬碰硬,而是避其锋芒、迂回作战。 自己的优势是兵力多,后勤供给足,那便尽可能的扩大战线,依靠人数优势硬生生的磨,将李牧的这些重骑兵疲于奔命,慢慢将其拖死! “我听说李牧麾下除了那支重骑兵外,还招募了上千名士卒?”陈知府问道。 刘纪闻言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之意,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道:“一支刚刚组建起来不超过半年的散兵游勇能成什么气候?这群人怕是一上了战场就会被吓得尿了裤子……不足为虑!” 他自然也听说了李牧募兵之事,但却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身为武将,他知道一支合格的军队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磨练才能拥有战斗力,而在他看来,李牧并非军伍出身,原本只是一个猎户而已,临时招募而来的也大多都是些农夫庄稼汉…… 这样的一支军队,能有什么威胁? 若是真打起仗来,怕是连号令都听不懂! 刘纪这种朝廷正统册封的武官,对李牧、陆秀林这种野路子出家的“军阀头子”有一种天然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自认为在统军、练兵上拥有丰富的经验,认为李牧在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训练出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所以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是当那支神秘的重骑兵当成主要对手。 至于其他人…… 只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听着刘纪的话,陈大人虽然心中还有些疑虑,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 三日时间一晃即逝。 清晨,当晨光洒满大地之时,刘纪率领的军队已经踏入了安平境内。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大战来临 “将军,洪州府统军衙门的官兵已经入了安平,眼下已经兵分六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向县城围堵而来。” 军帐内,贾川身着战甲,面色严肃指着桌案上的地图汇报道:“另外泗水、清水和仁泽等县内的守军和衙役组成的队伍也封死了所有的水路和小道。” “整个安平如今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李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听到敌人来犯的消息后非但没有感到不安,眼眸中反而露出兴奋的神色:“终于来了,这几日等的我都有些不耐烦了。” “传我的将令,命曹大柱、石勇率步卒三百驻守南门!” “小武、六子率两百步卒驻守西口!” “贾川、姜虎率两百骑兵与剩余甲士与我出城,正面迎击敌人的兵马!” 安平城不算太大,只有南、西两个城门,所以不必分出太多兵力来镇守,而且这座城池城高墙固,想要通过攀登强攻的方式来攻陷的话难度极大。 李牧听到统军衙门的军队兵分六路后,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打算,刘纪想要凭借人数优势将战线拉长,让己方疲于奔命。 他不得不承认这招数的确有效。 倘若刘纪集结了全部军队于一处,想要在安平城外来上一场大决战的话,李牧只需要召唤出背嵬军为先锋、再配合自己的甲士收尾便可将其杀的丢盔弃甲,一战定胜负。 可如今对方将兵力分散至不同方位,自己若是想要动用遣将虎符,最多也只能在限制时间内击溃对方的一路兵马。 虎符如今只剩下两次使用机会,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李牧不想动用。 毕竟除了统军衙门之外,在这南境还有一个对自己虎视眈眈且尚未出手的镇南王府。 于情于理,自己都必须要保留一些底牌! 军营内,昔日狩猎队的众弟兄,如今的百夫长与副将们在得到李牧号令后齐齐应声,动作十分干净利落的领命而去。 李牧此番入城共带来了八百人,而最近几日又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壮丁加入麾下,如今安平城中可用的兵丁已经超过两千。 至于大龙山…… 李牧并不担心统军衙门会将大龙山列为攻击目标。 大龙山中山道崎岖,又有天险拦路,易守难攻,况且山中的城庄里面只有一些家眷和老弱病残,攻击它的意义并不大。 统军衙门之所以出兵讨伐李牧,是因为他占了安平城,触犯了朝廷的统治。 而刘纪要做的便是夺回这座城池,让自己的兵马重新占据县衙,向安平的百姓宣告自己的正统性,所以此番交战的重点便是这座城池而非其他地方。 走出军帐,门外的甲士们已经列阵以待。 李牧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这些全副武装的汉子们神色皆是无比凝重,有些新入伍的兵卒呼吸有些粗重,脸色稍显苍白,不时用袖口擦拭着掌心冒出的热汗。 他麾下的兵卒之中的老兵,虽然昔日曾经跟随他杀匪、杀豪强,但若是论真正上战场还是第一次,而且面对的还是大齐朝廷的正统部队,心中承受的压力自然可想而知。 “将士们。” 李牧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最前方摘下一杆战旗高高举起:“我知道你们是第一次上战场,胆怯、恐惧、不安……并不可耻。” “一会儿见了敌军,你们只需紧跟在我身后冲锋,跟着这面战旗!” “我不会像其他将领一样让你们去前面拼命,自己坐在后方如操棋手,我会……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李牧声音洪亮,传到了每个士卒的耳中。 他掌中那杆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宛若一支刺向苍穹的利剑,旗帜上的“长宁”二字伴随着风翻滚展平,映入每一个人的眼中。 士卒们感觉有一股热流从心脏迸发,迅速贯遍至全身上下。 一种名为热血、士气的东西在迅速攀升,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不安驱散一空。 是啊…… 连将领都与我们站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们是一个共同体,胜,则共享荣光,败,则一同坠入黄泉! “必胜!”贾川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声音宛若怒狮般呼喊。 “必胜!必胜!” 士卒们用掌中的矛戈尾端重击地面,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 安平城外,刘纪命人在一片开阔之地安营扎寨,经过三天两夜的奔袭,他所率领的这支军队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 伴随着炊烟冉冉升起,众士卒们开始埋锅做饭。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整。” 刘纪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远远眺望着朝阳下的安平城,沉吟片刻后再次道:“派出传令兵进城对李牧进行劝降,倘若对方肯交出兵权率众投降,那便可免一死。” 再次来到安平,他的脑海中涌现出当初与董大人交锋时,李牧所率领的那支骑兵的恐怖身影…… 那是一支多么可怕的重骑,似乎纯粹只为了杀戮而生,完全不知畏惧和退缩为何物。 凭心而论,刘纪虽然带兵数千、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若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依然不愿意和背嵬军为敌! “是!”副将闻讯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名扛着刘字骑的骑兵便从军阵中出现,向着安平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 安平城墙上,李牧远眺地平线尽头,突然天穹之上传来一声清灵的鹰啼之声。 他的目光汇聚。 很快,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伴随着它们的快速接近,渐渐形成了几名骑兵的轮廓。 “是刘纪的游骑兵过来打探?” 贾川眼神猛然一凛。 只见那几名骑兵越来越近,很快便来到安平城前,贾川冷哼一声拉起长弓搭箭便要射击,却听到下方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声。 “切勿放箭!” “我等奉守备刘纪大人之令而来,特送口信来给李牧!” 几名骑兵勒马而停,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闻言,李牧抬手止住了贾川的动作。 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我倒要听听刘纪要跟我们说些什么。”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主动出击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拉开,六名士兵翻身下马,进城后被带到了李牧面前。 “刘纪要你们传什么话?” 李牧抬眼看了一下这几名士兵,十分干脆利落的催促道:“我的时间不多,若是威胁劝降之类的无用之言……便不必多说了。” 此话一出,为首的那名士卒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他沉吟片刻后冷声道:“李将军,你如今虽占据安平,麾下有兵卒上千,但在朝廷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罢了!” “你该不会真以为凭借这点兵力便可挡住统军衙门的大军吧?” 这名士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南境有洪州、并州、齐州三座州府,诸多守军衙役加在一起数量早已超过三万之数。” “三万兵马,足以灭掉一个小国了,更何况这区区一个安平!” 李牧听着对方的话,脸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知道这话不假。 整个大齐共有州府十九座,每一座州府内都有近万兵马,而作为紧邻边境的南境三府其兵卒数量自然也不会少,三万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若是加上后勤的预备役和劳役、囚军,恐怕数量还要翻上一倍。 “李牧,你擅杀了曹县令和林守将,已经犯下了诛灭九族的大罪,但如今正逢家国危难之际,内有反贼作乱、外有异族虎视眈眈。” “我家守备大人说了……只要你肯带领麾下兵将投降效忠朝廷,他愿以头上乌纱做保上奏朝廷网开一面,不仅可免去你的死罪,甚至还可以为你赐下一个官位!” 那士卒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沉声道:“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他的声音极具诱惑力。 李牧的嘴角却缓缓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招安? 自古以来,被招安的“贼寇”便没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这群官僚的秉性李牧早已了解的极为透彻,刘纪虽然嘴上说着会有什么优渥的待遇,但只要自己同意,那么麾下的兵卒肯定会被打散编入其他营口。 长宁军会被完全解散,即便自己能够落个官位,也是个空有其名的虚职。 而且一旦等到李牧彻底被架空,那么刘纪大概率会再次翻脸,随便找个罪名将其处死…… 毕竟身为一个守备将军,他不会允许自己麾下有李牧这样一个难以被控制的不安分因素存在。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远方吹来的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牧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劝降的废话不必多说。” 李牧深吸一口气,突然暴起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领,面无表情道:“你说南境有三万府兵,那便让他们全都来吧,只要你们能够承担的了这个后果,我李牧奉陪到底。” 砰! 他一把将其推开,那士卒站立不稳踉跄倒退几步,身子重重撞在城墙壁上,面色苍白。 “李牧,你考虑清楚!这可能是你今生唯一的机会!倘若大军破城那一刻,你和你麾下的那些兵将们全都再无生还可能,你们全都会死!” 那士卒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充满凛冽杀意与威胁的话。 此话一出,城头之上数十名长宁军甲士皆是神色一凛,杀气腾腾,甚至有些脾气暴躁的当场抽出刀剑来要冲上来剁了他的脑袋。 “嗯?” 李牧抬手止住麾下甲兵,而后转头看向那名口出死亡威胁的齐军士卒,轻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身居何位?” “洪州府屯甲军勇字营三伍游骑手,刘二勇。”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太过冒犯,咬牙道:“你是要杀了我吗?” “游骑手刘二勇,回你的军营中去吧,我希望你能够竭尽所能的活下去,活到这场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李牧随意的摆了摆手,“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亲眼看到我是怎么将你们的军队击溃的!” “贾副将,送他们出城!” 贾川大踏步走上前来,面无表情的抬手道:“几位,请吧!” 刘二勇咬着牙憋了许久,最终没敢继续再多说什么,领着身后的几名同行战友匆匆离开了安平城。 看着这几名游骑兵远去的背影,李牧手扶在城墙上,沉声道:“刘纪等人日夜兼程赶路,麾下兵卒定然疲惫不堪,我观方才这几人眼中有血丝、面色苍白,战斗力肯定会大打折扣。” “现在正是我们主动进攻的最佳时机!” 李牧神色凝重,冲着贾川道:“传我的将令集结部队,检查兵器,一刻钟后出发袭营!” 远处的云层之中,小白龙的身影翱翔穿梭着,它紧跟在刘二勇等人后方一路追踪而去,确保可以在第一时间为李牧提供刘纪大营的情报。 希律律! 伴随着李牧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数百名长宁军打开城门,纵马向着地平线尽头驰去。 …… 安平城外十里。 刘纪和陈知府听着前去传令的士卒禀报,脸色更显几分阴沉。 “那李牧真是不知死活,既然他给脸不要脸,那我们也不必再留什么余地。”刘纪用刀割下一块被炙烤到金黄的羊肉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吩咐道: “传令给其他五路兵马的统军副将,两个时辰后同时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对安平进行围攻,不惜一切代价、不顾任何后果,要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座城池拿下!” 那知府陈大人坐在一旁,听着刘纪的话后挑了挑眉毛,待到传令兵领命而去后问道:“刘大人,我听说这李牧在安平颇有些名望,民间不少百姓都对其十分敬仰,就算能够拿下安平城,但想要让这些百姓们归心怕是没那么简单。” “百姓?哼,一群猪羊罢了,等拿下城池之后杀上一批,他们便会乖乖的听令了。”刘纪摆了摆手,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陈知府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震动感。 身为武将,他对这种动静十分熟悉,这是大量战马一起奔驰才会出现的景象。 刷! 陈知府猛然抬头向远方看去。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处,一支骑兵正在向己方的营地冲杀而来。 朝阳之中,那悬挂着“长宁”两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万里云 陈知府倒退两步,瞳孔猛然缩小。 他看清了那旗帜上的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只感觉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一般,足足愣了数息,才忍不住脱口而出:“李牧……竟敢带兵出城,主动袭击我们大营?” 他的声音中充满愕然与不可置信。 在所有人看来,统军衙门此番出动将近万数兵马,面对这样数量庞大的敌人,李牧最好的选择变得蜷缩在城中,依靠城高墙固的优势来打攻防战。 谁也没有料到李牧竟然敢率兵出城,主动发起进攻! “什么?” 刘纪闻言猛然站起身来,他循着陈知府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支部队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冲到了不到八百米的位置。 他丢掉手中的割肉小刀,转身冲着麾下众兵将厉喝道:“敌袭,所有人都拿起武器,准备迎战!” 事实上,此时即便他不发出号令,统军衙门的官兵们也已经注意到正在向己方冲杀过来的敌军,他们虽然竟然数日长途跋涉,但此时面临战事也并未有任何拖沓,纷纷丢下手中的碗筷杂物。 骑兵穿戴好头盔翻身上马,步卒们也抄起矛戈,矛锋向外,摆出一道坚固的盾矛之墙。 …… 李牧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高举着战旗。 他胯下的“万里云”神驹飞驰如电,撕开清晨带着寒意的冷风,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化为一支离弦之箭肆意冲刺着。 在他身后,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长宁骑兵以及四百名步卒。 单从人数上来看,他远远不如敌人。 刘纪此番带来兵卒近万,即便已经兵分六路,任意一路的数量也超过一千。 而且作为进攻的主力一路,刘纪和陈知府亲自坐镇的这路兵马绝对是统军衙门内的王牌,装备精良,人数更是超过两千! 双方的人数比几乎是三比一! 但此时李牧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安,有的只是兴奋与热血上涌时的激动。 这是自己建立军队后第一次进行大范围的正面征战。 这么久以来,他将无数钱财都花在这支部队的打造上,而今日便是验收成绩的时刻。 哒哒哒! 马蹄声如雷鸣一般,震撼大地。 李牧眯起眼睛。 他看到统军衙门的官军之中,同样有数百名骑兵从阵中飞驰而出,掌中马槊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快速狂奔向着己方杀来。 很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坐以待毙,而是派出了数量更多的骑兵选择和自己硬碰硬! “自寻死路!” 刘纪站在一座低矮的丘陵上,看着即将碰撞到一起的两支骑兵,嘴角露出了嘲讽笑意。 他曾经亲眼目睹过李牧麾下那支战力恐怖的“背嵬军”,脑海中留下了有关这支骑兵的深刻印象,所以在看到李牧现身之后,便立刻发现了对方今日带领的部下并非那支铁血重骑! “李牧小儿,竟敢如此托大,那支重骑不在身旁也敢主动袭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纪强忍着内心的狂喜,甚至想要放声狂笑。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 安平城城高墙固,倘若李牧坚守不出的话,他想要将城池拿下恐怕真的要费不少力气,丢掉不少部下的性命。 可如今李牧竟然昏了头,选择了主动放弃最大优势率军出城…… 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 “听我将令,待到骑兵冲撞混战之后,第六、第七营口从左翼包抄,第四、第五营从右翼切入,将战场切割开来,让李牧和他的部下首尾无法兼顾。”刘纪有条不紊的下达着指令, “能活捉李牧者,赏银千两,连升三级!能斩首者,赏银八百,连升两级!” “他身边的副将、先锋,人头亦值五百两银子,两级军职!” 伴随着刘纪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卒们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前方的荒地中两支骑兵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李牧屏住呼吸。 他目光落在统军衙门的骑兵们身上,这些骑兵数量足有四五百,距离己方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十米,他甚至已经可以看出那些马匹喘息时呼出的白气。 五十米,对于相对高速冲刺的两支骑兵而言,最多只用三息时间。 “李牧,就用你的脑袋来换本大人的前程吧。”刘纪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笑意。 他之所以如此卖力要围攻安平,斩杀李牧,并非全都因为顾及什么朝廷脸面。 说实话,现如今大齐国风雨飘摇,面对黄巾教和异族的威胁能不能撑下去都不好说。 刘纪作为洪州府的守备将军,手中掌握着兵权,这段时间自然没少收到镇南王的拉拢,但他却并未答应下来。 不是因为他对朝廷有多么忠心,而是感觉王府给他开出的条件不够! 南境三府地域辽阔,刘纪身为洪州府的守备将军,其地位在南境只低于镇南王一人,其他人也唯有三名知府、两名守备将军与之平起平坐。 可若是接受王府的收买拉拢,他最多也只能在王府麾下当一名都统,和华山岳地位相仿。 王府十二名都统,他若是答应,便是第十三人,地位甚至还不如从前! 故此,刘纪便想趁这个机会拿下李牧,一来向王府展露自己的实力,好让对方提高价码;二,将安平拿下后,整个洪州府尽归他的掌控,底牌变得更多,这样无论日后和王府谈判还是和入侵的蛮人周旋,都变得更有底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李牧,你注定要成为我脚下的累累白骨。”刘纪深吸一口气。 两支骑兵已经快要发生碰撞,而此时,那支铁血重骑依然不见踪影。 刘纪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到了这一步,即便那支重骑出现也无法扭转局势,从乱军包围之中将李牧救走! 己方骑兵五百人,对方只有二百。 这是一场碾压式的对决。 刘纪神色轻松,仿佛已经看到了己方大军踏过,李牧和他麾下的反贼被踩成肉泥的景象。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瞧见战场中央,李牧胯下那尊高大的有些不正常的坐骑前蹄抬起、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嘶鸣声! 咚! 咚咚! 这嘶吼宛若战鼓擂动,带着一股诡异的意味,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刘纪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颤抖几下。 下一刻,他瞳孔紧缩。 只见己方正在高速冲刺的战马们,在听到嘶吼声响起的那一刻,突然像是如遭雷击一般浑身颤抖,猛然急刹拼命想要停滞下来,但却由于惯性问题栽倒在地,瞬间被摔的人仰马翻! 还有一些则被吓的当场调头四散奔逃,任凭骑兵如何挥鞭抽打都无济于事! 第三百四十五章 血战 万里云载着李牧冲在最前方,它天生便拥有对野兽的震慑之力,昔日就连虎豹都是它口中的血食,更何况是普通的马匹? 它只是嘶吼一声,便令刘纪一方冲杀而来的骑兵方阵阵营大乱! “该死!” “畜生,吁!停下,你要去什么地方?” “啪!啪!” 一时间,战场之上满是怒骂声、挥鞭声和惊恐的呼喊声。 有不少骑兵都因为胯下坐骑的异动而被摔倒在地,瞬间便被凌乱的马蹄踩的骨断筋折。 而李牧看到这一幕,当即便放声大笑:“众将士听令,杀敌一人,赏银十两!月俸加五钱!” “万岁!” 身后的长宁军眼见就连自家将军的战马都可以吓的敌军阵营大乱,内心顿时变得底气十足,疯狂的嘶吼着举起长矛马槊,向着已经混乱的敌军阵营冲杀而去。 一场原本看起来数量严重不对等的战争,在万里云的显威之下,形势瞬间逆转! 姜虎身为先锋官一直紧跟在李牧身旁,他手握一柄长达丈许的粗重马槊,怒吼着向前刺去,只听“咔嚓”一声便将敌方一人一马瞬间捅了个对穿! 他双臂蛮力将近千斤,此时手腕只是用力一拧、一甩,马槊的锋利前刃便在人马尸体中横转,直接将那倒霉的骑兵两人带马横斩为两截。 霎那间,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 姜虎浑身浴血,宛若一尊金刚杀神,提起马槊向前横扫。 四五名齐军士兵仓惶举矛相迎。 但下一刻,只听金铁交戈声响起,那几名齐军士兵只觉得虎口剧痛,掌中兵器瞬间被震飞! 他们齐齐看向姜虎,眼眸中的惊骇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个人竟然能够在力量上同时压制他们五人? 这是何等的神力! 但还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几根利箭便从斜处飞出,精准无误的钉入咽喉之中。 只见东南方数十步外,陈林晃了晃手中的长弓,咧嘴一笑道:“虎子哥,不……虎先锋,我的箭术还不错吧?” “哼!谁叫你多管闲事?” 姜虎甩了甩掌中滴血的马槊,语气略带一丝不满的抱怨道:“杀一人赏银十两,月俸涨五钱,你可是抢了我好几十两银子!” “哈哈,战场杀敌本就是各凭本事,若有能耐,你便抢回来吧!”陈林十分无耻的放声大笑,而后举起掌中长弓冲着自己身后的士卒挥了挥道:“乙字营的儿郎们听着,现在咱们面前的不是敌军,是白花花的银子!” “多杀一个,便能多盖几间大瓦房,多娶一房漂亮的婆娘!” “这场仗打完,老子希望咱们乙字营的弟兄个个都能当上土财主,娶他个三妻四妾!” 长宁军的士卒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无非是吃饱穿暖,住更大的房子,睡更漂亮的女人。 陈林这番话无疑是给他们打了鸡血。 一瞬间,整个乙字营上百号人顿时嗷嗷直叫,挥鞭抽打着马臀,瞬间便像是一群恶狼般杀入了敌阵之中。 战场上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混战。 虽然万里云的出现令齐军骑兵冲锋失效陷入混乱,给长宁军带来了巨大优势,但对方的步卒在看到这一幕后立刻放弃了防守,选择冲杀过来支援自家的骑兵。 在连付出了几十条性命的代价下,齐军终于将场上的局面堪堪稳定了下来,没有出现被长宁军骑兵长驱直入、一个照面便打的丢盔弃甲的场面。 李牧奔走在战场之中。 他高举着长宁军的战旗,每至一处,便能够引发最激烈的战斗。 短短不到一盏茶工夫,荒地之上便已经是尸横遍野。 嗖! 一支利箭夹杂着刺耳破风声呼啸而至。 眼见就要落在李牧身上,下一刻,一柄长刀从左侧斩下,瞬间将箭身从中斩断化为两截无力垂落在地。 “将军,战场混乱,我来做你的护卫。”贾川纵马而来。 李牧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战团,只见自己四面八方有数十名齐军甲士团团包围而来。 刘纪带来的这些齐军之中有些身经数战的老卒,他们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李牧选择亲自率军,虽然能够大大提升士兵们的士气,但同样也将自己陷入到了危险的境地之中。 齐军们很清楚只要能够将李牧活捉或是斩杀,长宁军便会立刻崩溃,不战自败! “嗯?” 李牧环顾四周,只见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齐军举着长矛、马刀一路拼杀,已经在十几米外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贾川和自己以及几名长宁军围了起来。 姜虎作为先锋,此时已经率领大军杀到了百米之外,意图明显,竟然想要杀穿敌军军阵,向着最后方的刘纪、陈知府而去。 现在让对方返回来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把我当成软柿子了么?”李牧非但不惧,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举起战旗狠狠插在地上,继而动作十分干脆利落的拔出马鞍上的狭长战刀,双腿一夹马腹,主动向前方包围而来的敌军斩了过去。 眼见李牧冲到近前,几名齐军举矛便刺。 李牧不闪不避,腰身发力抡圆战刀横斩,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那迎面刺来的几杆长矛竟然齐刷刷的从中被斩断,矛锋坠地,只留下光秃秃的杆子留在他们手中。 “吼!” 他们还在愣神,但万里云却极为暴躁的咆哮着,硕大马蹄重重踩踏过去,瞬间将两人踢飞。 只见那两人倒地后不停呕血,显然是内脏受损活不成了。 眼见就连李牧的坐骑都如此凶悍,剩下的几人当场便想转身逃走。 但李牧却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再次举刀横扫。 三颗头颅高高抛飞! 万里云则前冲几步,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咬住那幸存的最后一名士卒脑袋,微微一发力,只听“噗”的一声,好似熟透的西瓜被摔破一般爆开,黄白之物瞬间流了满地! 看到这一幕,战场上的齐军士卒乃至在战场外观战刘纪都感觉浑身发冷。 他们看着身上沾满血污的一人一马,内心不由自主犯起一阵寒意。 第三百四十六章 碾压 “刘大人,情况不妙啊。”陈知府眉心狂颤,他之前虽然已经从流言和同僚们的口中得知了李牧不好惹,但直到此时亲眼见证,才知晓对方究竟有多么邪性! “他骑的那只……坐骑很古怪,竟然能够吓得咱们的战马不敢冲锋。”陈知府提起万里云时停顿了一下,没有用“马”而是用“坐骑”,因为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玩意儿! 体型庞大,神态威严,不仅可以吓的己方这些久经沙场的战马屁滚尿流,甚至还可助主杀敌,一口将一名士卒的脑袋咬碎。 这哪里还是马? 世上有这样凶残的马吗? “这段时间一直有传闻说李牧会使用妖法,难不成这是真的?”刘纪此时的心神也有些乱了,他眉头紧锁,寒风扑面的天气之下额头竟然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他此番带兵近万,本以为可以一举拿下安平,将李牧这颗眼中钉拔除,没想到首战便碰到了硬钉子! 战场之上,齐军步卒和骑兵虽然数量是李牧一方的两三倍,但却并未成功将战场分割开来,令李牧等人的军阵被冲的七零八落,反而被打的节节败退。 尤其是李牧麾下那名叫姜虎的魁梧先锋官,此时更是手提一杆巨型马槊在战场中横冲直撞、左劈右砍,率领着上百名长宁骑兵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挡在他面前的兵卒都像是被砍瓜切菜一般倒下。 在姜虎的马槊前,齐军士卒们穿着的那层老旧皮甲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瞬间便被撕裂开来。 “这便是大齐的官军么?哈哈,原来也是一群软脚虾,无能之辈!” “我们以前缴纳那么多税银,养着的竟然是这样的废物。” “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真上了战场,便露出了本来面目……” 姜虎身后的骑兵们亦是放声大笑。 他们内心的不安与恐惧此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澎湃。 战场之上的气氛是很容易令一个人变得亢奋的。 尤其看到自己挥动兵器刺入敌人体内,鲜血泼洒的场面时,看到周围的战友们都在嘶吼杀敌时,无论一个人平日里有多么和善或是懦弱,在这一刻都会变得暴戾疯狂,不知畏惧! 长宁骑兵纵马狂奔,与齐军厮杀在一起。 金铁交戈声不断,惨叫与怒吼响彻云霄。 “都给老子围上去,谁若敢后退半步,老子剁了你们的脑袋!” 战团之中,有一名齐军百夫长看着己方连连败退的士卒,当即举起掌中长刀将一名逃跑的手下砍倒。 作为一名经历过数次战争的老卒,他自然知晓兵败如山倒的道理。 战场之上,倘若出现了逃兵的话很快便会引起连锁反应,一传十、十传百,这也正是在战争之中“督战队”为何要存在的意义。 此番交战乃是李牧突袭,再加上刘纪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着人数优势压制对方,所以并未设立督战卫队,此时战场上齐军局势不利,若是真出现大规模的逃兵的话……只怕今日便要全军覆没了! 这百夫长连砍了几名想要后退逃跑的士卒,这才堪堪将场面稳定了下来。 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 齐军士卒们在百夫长的死亡威胁下重新鼓起勇气反扑过来,和长宁军步卒们进行了短兵相交,虽然一开始倒是有几分气势,只不过几十息之后,齐军士卒们才发现自己的兵器砍在敌人身上,竟然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长宁军从骑兵到步兵,从百夫长到最低级的士卒,浑身上下全都披着崭新锃亮的甲胄,防护的严严实实。 就连脚踝、膝盖和关节部位,也都有铁质的护膝护肘! 普通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除了溅起几颗火星之外,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而反观齐军这些士兵。 除了百夫长以上的将领能够佩戴铁质甲胄外,其他人皆是穿着老旧的皮甲、棉甲甚至是没有任何防护。 长宁军和他们对砍,一刀下去便能将他们捅个对穿! “大人!敌人穿了铁甲,我们的刀砍不破啊!” “他们的兵器为何如此锋利?” “我的矛尖都崩了……” 齐军士卒们绝望的呐喊着,若是论起体力、战力和战场上的经验,他们不会比长宁军差,甚至还要胜过几分。 但装备上的差距,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自从李牧开始做生意以来,便将所得的财富大部分都投入到了这支军队的建设之中。 战甲、佩刀、长矛、弓箭…… 毫不夸张的讲,单单打造长宁军这上千套盔甲和兵器便花费了将近十万两白银,而这种程度的支出放在齐国的其他部队中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由于大齐的武将一脉之前一直备受打压,所以每年的军费并不算多,再加上这些将领们层层克扣、吃空饷,最终分发在士兵们手中的月俸少的可怜。 至于兵器和装备,这些喝兵血的将领们自然舍不得从自己的腰包内掏钱更换。 洪州府统军衙门的这些士卒们,使用的大部分都还是十年前的老掉牙兵器,一件皮甲、棉甲经过数人之手,缝缝补补,早已破的满是补丁。 “……” 看到这一幕,位于战场之外坐镇后方的刘纪、陈知府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很清楚有甲和无甲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自己一方的士卒数量虽然多,但攻击落在长宁军将士们身上却根本破不了防,按照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一方怕是会被屠戮殆尽! “这李牧还真成了气候,竟然给自己麾下的部众人人佩甲!”刘纪攥紧了拳头,眉心颤抖不止,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半怨毒半嫉妒的话:“他倒是真舍得花钱,是我小看他了。” 刘纪看着战场上惨烈的战况,只感觉手脚有些发冷。 此番是他与李牧的首战,看来怕是要落得个大败而归的结局! 陈知府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刘纪,拿命来!” 就在此时,前方混乱的战团之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只见姜虎浑身是血,率领着十几名骑兵已经凿穿了齐军的战阵,直直的向着这两名洪州府的封疆大吏杀了过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血旗 昔日在董大人那件事上,姜虎也曾亲眼见过刘纪、霍云峰两人的面,自然知晓对方的相貌身形。 他此时纵马狂奔,顾不上擦拭脸上溅到的血迹,双目之中唯有刘纪一人。 “奔我来了?” 刘纪眉心狂跳,脸色变得有些惊愕愤怒。 他毕竟也是一方大员,是统辖近万人的守备将军,如今却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李牧打的节节败退,心中自然积攒了满腔的怒火与屈辱。 而姜虎——只不过是昔日他眼中的一个粗野莽汉罢了。 “狗东西,当初若不是我与霍兄出手,你哪里还有命活?早就化为了路边的一具尸骨,现在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对我喊打喊杀……”刘纪怒火中烧,挥动掌中朴刀在身前划了一个圈,双腿一夹马腹: “铁鹰卫,随本将冲过去砍下那口出狂言的狗东西头颅!” 刘纪身为守备,在战场之上身边自然有随身的亲卫相护,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只见三十余名骑跨黑马的骑兵出列围在他身旁,杀气腾腾。 和正在战场上厮杀的齐军士卒们不同,这三十余名骑兵个个身着铜色战甲,气宇轩昂,就连胯下战马也都披了一层护衣,从上到下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兵器看起来也要比普通士卒精良许多。 三十多柄朴刀锋刃雪亮,背厚刃薄,在朝阳之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光华。 “刘兄!切勿冲动!”陈知府见刘纪竟然要以身犯险亲自上阵,顿时出言阻拦道:“你是大军的首脑,倘若出了什么事便是群龙无首,千万不可因为一时之气而做出此等之事。” “你我皆是朝廷命官,身份尊贵,岂可和这等山野莽夫斗勇?瓷器哪有和石头硬碰硬的道理?” 陈知府一番话出口让刘纪冷静了下来。 他呼吸粗重,看着已经冲到百米之外的姜虎,咬牙道:“铁鹰卫,拦住他们!” “另外,鸣金收兵!” 此时战场之上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刘纪带来的这些兵卒面对一群披甲强敌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往往需要数人合围才能重创一个。 战争进行了不到一盏茶功夫,统军衙门的齐军已经死伤将近两百余人。 而李牧一方的损失却只有二三十。 将近十比一的损耗率,令刘纪这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牌武将都忍不住肝颤了。 要知道南境的齐军虽然不算强,但即便是面对凶残的蛮人,他们也从未打出过这样惨烈的战损比。 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之外不会有任何收获。 意识到这一点,刘纪咬牙向旁边的鼓手传达了施令的决定。 咚咚咚咚咚! 霎那间,沉重的鼓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而铁鹰卫也早在刘纪下达拦截姜虎的命令时冲杀了出去。 他们倒是真不愧为刘纪麾下的精锐王牌,冲锋之时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犹豫不前,在即将与姜虎等人发生接触前,他们竟驾驭战马向左右散开,并未选择硬碰硬。 看到这一幕,姜虎一愣。 下一刻,只见那些铁鹰卫竟从身后取出带有尖刺的锁链向姜虎等人的马腿甩了过去。 “不好!这群王八蛋玩阴的!” 姜虎在瞧见他们抛出锁链后立刻意识到不妙,抡动马槊便向前方横扫而去。 只听哗啦几声,两道锁链被应声挡下,没能缠在马腿上,却死死绑住了马槊的前端! 而姜虎身后的十几名骑兵反应便没这么快了。 他们虽然同样举起兵器想要斩落锁链,但只有两三人成功,其他的锁链皆是精准无误的落在胯下坐骑的马腿上。 正在高速奔跑的战马前腿被缠,瞬间便重重的栽倒在地,连带着它们背上的主人也未能幸免。 霎那间,大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骨骼断裂声四起。 这些战马体型很大,再加上高速奔跑的惯性加持,此时一头栽倒后瞬间被摔的骨断筋折,有几匹甚至当场被扭断了脖颈。 十几名长宁骑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他们身上穿着战甲,但用来抵挡刀剑之类的锐器伤害还可以,但重摔之下的冲击力却是战甲无法抵消的。 只听几道惨叫响起。 有几名骑兵被摔断了手臂,还有的则被直接压在马匹身下,更有甚者当场磕到了头颅晕厥过去。 “一群侥幸得了势的土鸡瓦狗罢了,根本不懂得战争的技艺,空有蛮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那三十余名铁鹰卫动作迅速,直接将姜虎等人包围成圈,用带着戏谑蔑视的语气冷声道。 姜虎额头青筋暴起,他双臂死死握住马槊想要从锁链中抽出,但那链子却缠的极紧,而另一端则被数名铁鹰卫齐齐攥住。 哗啦! 只见两道锁链被崩的笔直。 借着它们,姜虎与数名铁鹰卫开始了角力。 他双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整个人浑身绷紧,而另一边,死死紧握锁链的七八名铁鹰卫竟惊恐的发现锁链正在从自己手中一点一点滑出去。 眼前这个汉子,竟然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和七八人相争而不落下风? “杀了他!” 铁鹰卫的首领见状眉心一拧,拔出长刀便向姜虎面门刺了过来。 而其他几个方向的铁鹰卫们,亦是齐齐举起兵刃瞄准姜虎身上战甲的缝隙处刺下。 眼看姜虎身陷困境,即将命丧黄泉,下一刻,他突然只觉得体内涌动出一股澎湃的力量,这力量宛若火山爆发,瞬间充盈在他四肢百骸之中。 “吼!” 姜虎怒吼一声,双臂一震,竟甩动两根锁链将七八名铁鹰卫甩向空中,同时高举马槊在周身抡动,直接将众多刺向自己的兵器震开! “就凭你们也想杀我的弟兄?” 李牧的声音响起,万里云驮着他一路横冲直撞,齐军战马皆不敢阻拦,公然违抗主人的号令,撒开四蹄向旁边散去、纷纷让道。 他左手攥着已经发动能力的血旗,右手紧握着狭长战刀,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近前。 感受着体内涌动着恐怖力道,李牧高举战刀,对着铁鹰卫的首领便斩了下去:“给我死!” 咔嚓! 清脆的钢铁断裂声响起。 铁鹰卫首领的动作僵住了。 他脑袋上那顶铜色铁盔上出现了一道极为平整的裂痕。 紧接着,他的脸上也出现了相同的裂痕,并且伴随着裂痕慢慢扩大,有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下来。 下一刻,两块从中断开的头盔一左一右跌落在地。 他的脑袋也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向着左右肩膀无力的耷拉下去!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甘心 这一刀,令周遭十米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之中。 那些铁鹰卫们看着自家首领的惨状,只觉得头皮传来阵阵发麻,一股凉气没由来的从脚底直窜到后脑勺。 即便放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这名铁鹰卫首领的死状也算得上极度惨烈。 他的尸身样子极具视觉冲击力,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卒看到这一幕,一时之间也感觉浑身恶寒、惊骇不已。 “……” 李牧抬起战刀,在尸体上擦拭了一下血污,目光如野兽般环视周围的敌人,突然露出狰狞笑容:“你们的运气真差……我原本是不想用这玩意儿的,但谁让你们竟想要围杀我的先锋官呢?” 自从上一次试验过血旗的威力后,李牧便同样将其当做成一件压箱底的底牌,再加上其增益效果结束后的强烈负面影响,也让他轻易不愿意尝试使用这把双刃剑。 只不过姜虎方才被数人围攻,命悬一线,倘若再不动用血旗的话,自己这名兄弟怕是要去地府里找阎王爷报道了。 虽然李牧也有能够治疗外伤的保命神药“金创大还丹”,但那药丸毕竟是消耗品,用一颗少一颗,而血旗则可以无限次数的进行使用。 方才在脑海中迅速权衡利弊之后,他果断选择启用了血旗的【破血狂攻】特技。 战场之上,本就勇猛无敌、占尽优势的长宁军在得到增益效果后,更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几乎化身为一片钢铁洪流将统军衙门的官军碾碎。 就连步卒亦可举起长矛,将官军骑兵刺于马下! 嘭! 一名齐军步卒被长宁军用长矛捅穿,身子被高高挑到空中,像是丢破麻袋般甩飞。 一名齐军骑兵想要纵马冲刺,但下一刻,便被一支从百米开外射来的箭矢刺穿了咽喉。 越来越多的齐军死去。 有的被割喉,有的被剁了脑袋,有的被马蹄踩死,还有人被乱箭射成刺猬。 战场之上一片愁云惨雾。 这场仗打到现在,齐军从将领到小兵都已经知晓败局已定,而刘纪收兵的鼓声也已经传遍了整个战场,这更令他们心中失去了继续抵抗冲杀的勇气,皆是纷纷转头开始四散奔逃。 “杀了李牧,此战……我们便不算败!” 眼见己方大军已经被杀到崩溃,那些围在李牧和姜虎周遭的铁鹰卫们眉心狂跳。 但他们不愧为刘纪麾下最精锐的卫队,在瞧见自家首领被杀、大军溃败的情况下依然没有转身逃遁,而是发疯一般冲了过来,眼眸中满是血丝,嘶吼着想要拼命将李牧和姜虎斩杀于此。 “只要拿下贼首的人头,我们即便身死,家眷亦可得到厚待!” “杀!” 铁鹰卫们将心中那份恐惧压抑到了极致,用怒吼和癫狂来支配理智,他们挥舞着掌中的朴刀直斩而来,一时间,二十多柄朴刀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将李牧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眼见刀光即将临身,李牧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 他轻轻一夹马腹,只听胯下万里云仰天长啸,极为浓郁的血腥暴戾之音宛若海浪般爆发开来。 “不好!” 那些铁鹰卫们脸色一变,他们刚才亲眼看到万里云震慑数百骑兵的一幕,此时只感觉身下坐骑们剧烈颤抖,前冲之势猛然一滞,停在原地不敢继续向前。 还有几头胆小的战马竟然当场被吓的瘫倒在地,屎尿齐出! “运气可嘉,愚蠢至极。” 李牧冷笑一声,抬手举起战刀向前横扫。 只听几道清脆的喀嚓声,便有四五支朴刀被拦腰斩断,只剩下半截的木杆被对方握在手中。 而姜虎则看准时机举起马槊来了一招“横扫千军”。 只见丈许长的粗长马槊夹杂着恶风,狠狠拍在那几名铁鹰卫的身上,瞬间,他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腾飞了出去,落地后狂吐了几口鲜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血旗的增益效果,除了己方的士卒之外,同时也出现了李牧自己身上。 他武力值本就不低,精通杀人技艺,就连姜虎昔日也是跟他学习的拳术、搏杀之法,只不过由于后来部下变得越来越多,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次数越来越少罢了。 “刘大人,李牧贼众厉害的紧,此地不宜久留,你我先离开吧!” 战场之外,陈知府的脸色早已经从之前的愤怒变成了不安,再由不安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慌乱和恐惧。 己方两千多人,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被打的七零八落,而李牧一方的战斗力则像是越战越勇,根本没有出现太多战斗减员。 此时战场上局势十分明了。 齐军们已经开始不听号令,四散奔逃。 长宁军正在追杀这些敌人。 而原本处于最安全地带的刘纪、陈知府两人也变得不再安全,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当成猎杀目标! “我后悔了……” 刘纪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嘴唇颤抖着吐出这样一句话。 陈知府一愣,挑眉问道:“刘大人在后悔兵分六路,没能集结大军将李牧贼众击溃在此吗?” “不,我后悔当初为了斗倒董大人和丁知府,出手帮了李牧,保下他和他手下的性命!”刘纪握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他一字一顿道:“我早该看出来的,他……” “他比董大人之流要难对付的多!” 刘纪呼吸粗重。 董大人之事结束才多久?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 当初李牧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酒商,在面对董大人时尚且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活命。 可才过去了多长时间,他的势力已经扩张到可以正面武力对抗一个州府的官军的程度! 这发展速度堪称恐怖。 “李牧若是不死,将来一定会成为比黄巾教陆秀林更大、更凶、更难对付的反贼头子。” 刘纪目光颤抖。 此时,他的内心竟没由来的泛起一个想法。 倘若当初自己和霍云峰在解决董大人之事上,没有选择算计李牧,而是尽心相助结下善缘的话……今日是否会是另一幅局面?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大获全胜 “擒下刘纪和他身旁的那个官儿,” 战场中央,李牧感受着体内澎湃涌动的力量,一刀将前方弃马向自己捅刺而来的几名铁鹰卫逼退,抬手指向战场之外道:“反正老子已经宰了一个县令和一个守将,不在乎再多杀两个职位更高的!” 此时,长宁骑兵和步卒都已经冲到了他身旁,那些铁鹰卫们想要凭借数量优势强行拿下李牧和姜虎的念头自然落空。 只见上百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将剩下的二十名铁鹰卫包围在内,长矛、战刀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落下,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噗! 噗噗! 刀锋入体的声音伴随着哀嚎惨叫不断响起。 在这密集无比的攻击下,即便铁鹰卫们身着铁甲,但依然被长宁军甲士们找到面门、腋下等这些无防护部位,用兵器狠狠地捅了进去。 “将军,走!” 一名铁鹰卫身子被四五杆长矛刺穿,浑身浴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方喊道:“快走!” 李牧面无表情,一刀向前斩落他的头颅,随后便骑着万里云向刘纪直杀了过去。 但就在此时却又有七八名身负重伤的铁鹰卫强行冲出包围,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前方,厉声道:“想杀我家将军,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贼子,我与你拼了!” 这几名铁鹰卫浑身伤痕累累,甲胄都被撕开,有人面门被砍了一刀,血肉外翻,还有人断了半条手臂,露出森然的断骨…… 面对李牧和周遭的上百甲士,他们眼神中亦有恐惧和绝望,但却依然宛若青松般矗立在那里,用重伤的残躯提刀执矛充当刘纪的最后一道防线。 “……” 李牧看到这一幕短暂沉默一瞬,沉声道:“忠心可嘉,姜虎,给他们留一条全尸吧。” 姜虎闻言点头。 他一挥手,长宁军甲士们便宛若海浪般一拥而上,这几名铁鹰卫只是坚持了四五息便被彻底淹没。 战场后方的刘纪眼看着自己的贴身亲卫全军覆没,浑身都在忍不住颤抖,双目中血丝遍布,甚至有痛惜的热泪从眼角滑落而出。 “刘兄,走吧!” 陈知府一把抓住刘纪的手腕,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战虽败,但我们在安平还有好几路兵马,可若是你我一旦被擒,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刘纪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自然不会被情绪所左右,深吸一口气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调转马头便向远处逃去。 一支军队,主官便是支柱,是士卒们的精神旗帜。 而如今连刘纪都跑了,战场上的齐军士卒们更没有了任何抵抗之心,一个个只知道撒丫子狂奔,有些人甚至觉得手中的兵器碍事便将其丢弃。 如此场面用丢盔弃甲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李牧没有去管这些小兵卒,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刘纪和陈知府的背影,掌中持握着那柄长刀疯狂追逐着。 万里云奔腾如飞,在战场上宛若化为一道白色光影。 嗖! 两支利箭夹杂着刺耳破风声呼啸而至。 李牧抬手挥刀将其斩落。 但下一刻,更多的箭矢从前方飞射而来,万里云也不得不减缓速度左右躲闪。 刘纪和陈知府身为洪州府职级最高的官员,身边自然不会缺少保护者,方才刘纪虽然将自己贴身的铁鹰卫也派了出去,但……陈知府的护卫却依然在他们身旁并未参战。 此时,那些护卫们将两人簇拥在中间,不断使用弓箭射击李牧和追兵,以此来为他们争取逃跑时间。 锵! 一支箭矢袭来,姜虎猛然侧身,箭头擦着他的脸飞了出去。 下一刻,他只觉得脸颊一凉,伸手一摸只见指尖上满是鲜血。 “再敢追,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陈知府的护卫保持着射击的动作,手持长弓厉声呵斥道。 姜虎脸颊抽动两下,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老子今天倒真想瞧瞧,你是怎么能整死我的!” 他一夹马腹,挥舞着马槊穷追不舍,那样子就像是要将敌军给活吃了。 “牧哥儿!” “虎子!” 就在此时,贾川却冲了过来拦在两人身前,沉声道:“别再追了,方才有探子来报信说刘纪分散开来的那几路兵马,已经开始向此地聚集而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 “若是继续追杀他们,咱们怕是会被堵住后路,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闻言,姜虎满脸不屑,紧握着马槊狞笑道:“怕什么?咱们现在士气正盛,若是那其他几路兵马敢来正好一起收拾了!” 但李牧却迅速冷静下来。 血旗【破血狂攻】的增益有时间限制,虽然现在长宁军气势如虹、强悍英勇,但一旦等这个效果结束,被压制的疲惫、疼痛将会成倍的返还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到时候怕是有很多将士会直接累到脱力,轻伤也将变为重伤。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再和数千人的敌人交战无疑是死路一条。 他现在虽然还可动用两次遣将虎符,但却不想再用在这种场合,如今天下动荡,南境有一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镇南王府、境外还有蠢蠢欲动的蛮人大军。 在不远的未来,李牧需要遣将虎符来给自己兜底。 而刘纪这支军队已经在首战被自己打光了锐气,就算他们这次不肯撤军回洪州府,那么凭借着长宁军亦可对付他们,没有必要动用背嵬军来搞杀鸡用牛刀的大动作。 “贾副将说得对。” 李牧看了一眼数百步之外的刘纪、陈知府等一行人,伸手勒住缰绳让万里云停了下来,沉声道:“穷寇莫追,我们已经打赢了这一仗,若是因为逞一时之快陷入敌军援军包围之中,便是令形势逆转得不偿失。”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将咱们的伤员立刻送回城中医治,不得有误!” 姜虎闻言面色有些不甘,但在战场之上也不敢违抗李牧的命令,只能咬了咬牙看着刘纪等人逃亡的背影骂了一句:“狗东西运气好,就再让你多活些时日吧。” 第三百五十章 清点收获 伴随着李牧停止追击的命令下达,长宁军中将士们看着敌人狼狈而逃的背影,兴奋的举起手中的兵器旗帜大喊着:“赢了!” “哈哈!咱们把统军衙门的兵打的屁滚尿流,以后看谁还敢来招惹咱们!” “将军万岁!” “狗东西们,以后再敢来找死,老子就把你们祖宗十八代都杀了……” 这些将士们有些在欢呼,庆祝胜利,有些则冲着齐军们的背影破口大骂。 此战之胜,令他们内心原本对战争的恐惧和不安消除了许多,让他们知晓了原本在自己看来十分强大、难以反抗的敌人,其实真要是动起手来也只不过是一群纸老虎罢了! …… 半个时辰后,战场已经被打扫完毕。 由于刘纪等人已经成功逃离,所以那些闻令而来的其他几路齐军兵马并未再次向安平发起进攻,毕竟自家统军将军刚刚遭遇了一场大败,长宁军势头正胜,在没有非开战不可的理由情况下,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霉头。 “将军,此番咱们共杀敌三百七十余人,俘虏一百三十人,缴获战马六十二匹,至于兵器、弓箭更是数不胜数。” 一名传令兵走来,恭敬的向李牧汇报着此战的收获。 “咱们自己的伤亡情况呢?” “战死十二人,轻伤六十二,重伤三十。”那传令兵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已经安排了人去收那些战死弟兄的尸身,准备带回大龙山厚葬。”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 长宁军第一次上战场,能够打出这样战绩已经十分傲人了。 虽然这战绩有血旗和万里云的加持,但他们个人的力量依然是最基础、最重要的。 “命贾副将统计死去将士的姓名,妥善安置他们的亲人,三日之内将安家费亲自送到家眷手中。”李牧沉声开口:“另外马上统计战功,按照我之前的许诺发钱,涨俸禄,升军职!” “是!”那传令兵闻言,兴高采烈的领命而去。 如今这个时代等级分明,在大齐,官员和平民之间一直都有一道天堑将其隔开。 在大齐,大部分官员的晋升选拔都是通过举荐。 官员的后代一直都是官员,而百姓的后代也一直只能当百姓。 就连军队之中亦是如此。 普通士卒即便作战再勇猛,杀敌再多,也只能当一辈子的小兵,根本不可能得到晋升。 但李牧却给自己的军队定下了依靠战功晋升的规矩。 这本就是效仿春秋时代的商鞅变法。 士卒们在战场拼杀,通过杀敌可以真真切切的改变自己乃至后代的命运,如此才有天大的动力去搏杀。 而事实证明这个改革的确十分有效。 秦国的军队在商鞅的新法下战斗力提升了数倍,士卒上了战场没有一人退缩、个个勇猛无比,最终秦国横扫了整个春秋时代成为了一代霸主。 李牧如今的势力虽然远远比不上昔日的秦国,但他却将这个思维传递到了麾下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家都明白在李牧麾下只要有本事都可以出头! “贾副将,来。” 李牧伸手冲着贾川召了召手道:“去派个探子找一找刘纪他们将军队驻扎在了什么地方。” “是。”贾川奉令后随口问道:“您想做什么?” “今日一战,想必刘纪已经瞧出安平城是个难啃的骨头,若是他识相乖乖带兵撤回洪州府倒也罢了,可若他依然抱着什么幻想,继续驻扎在安平的话……我不介意再给他们来上几次夜袭。”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刘纪此番带来的兵马不少,倘若是在外地的话,李牧为了求稳可能不会去主动袭击。 但这里是安平,是他经营了数月的地盘。 在这片土地上,他李牧的名号可要比朝廷的官令好使的多。 别的不说,就连着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是他的忠实拥护者! 第三百五十一章 杀鸡儆猴 “大人,这老家伙没气了。” 很快,一名士卒俯身探了探里正的鼻息后,挑了挑眉毛回禀道。 刘纪闻言一愣,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么不禁打,他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道:“将尸体拖到村外掩埋,给他家人几两银子……另外,孙副将,你现在便带人去村中征房。” “八十间,不得有误!” 副将领命而去。 “刘兄何必发这么大火气……”陈知府见刘纪已经宣泄了一通怒火,这才笑吟吟的开口道:“为了区区一个贱民,倘若气坏了身子便有些不值了。” 刘纪冷哼一声,将沾满血迹的马鞭塞入腰带中:“本将正憋着一肚子火,这老东西竟如此不识时务,送了命也算他倒霉。” 两人语气轻蔑,丝毫没有将一条人命放在眼里。 里正虽然也是大齐治下的村官,但这种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吏根本无法和他们这些手握大权的五品官员相提并论。 在刘纪眼中,里正其实和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差别。 很快,伴随着一阵吵闹声响起,村中有不少人都被副将带着士卒强行赶出家门。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家的院子,凭什么把我们赶走?” “我们都是大齐治下的顺民,从没犯过法啊……” “您动作轻点,俺家的门都被踹坏了!” 数百名村民被赶到村口的空地上,他们一个个看上去皆是面黄肌瘦,衣衫上满是补丁,用畏惧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官兵。 有些胆子大的从人群中走出来,颤声问道:“军爷,敢问您各位有什么吩咐?” “我是洪州府守军衙门守备将军刘纪,奉命前来讨伐反贼,现要驻扎在此地,征用你们的房子充当军营。”刘纪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闻言,村民们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早已听说李牧宰了县令和守将,引得朝廷大军讨伐之事,但却没想到这场战争竟然牵连到了自己身上。 “军爷,这房子倒是可以让出来给你们住,但家里面的东西……我们能不能带走?” 有些眼尖的村民已经瞧见了路边荒地中尚未掩埋的里正尸身,刚想要出口的反对之言也被瞬间吓的咽回肚子里,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 如今这年头,各村各寨都不缺破旧的空房子。 就算被迫离开家宅,村民们也可以去投奔自家亲戚、或者在邻村寻个空房住上一段时间。 但唯独口粮是最重要的。 这寒冷的天气被迫背井离乡,倘若不带全被褥粮食的话,怕是要被冻饿而死。 “哼!” 刘纪还未回话,陈知府便冷哼一声道:“你们家中的粮米活禽牲畜统统属于被征用的范围之内。” 此话一出,在场的村民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自然清楚倘若把这些东西留下的结果是什么。 这年头生活不易,穷苦人家积攒了大半辈子才弄到的一些粮米家业,倘若落在这些官军手中定然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军爷!您开恩吧……俺们都是些老实的庄稼汉,去年秋收刚交了皇粮,如今只剩下半袋稻米是全家糊口的命根子。”一名汉子卑躬屈膝的来到陈知府面前,将腰身弯的极低,指着人群中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道: “您瞧,俺家的娃娃才两岁多,若是没了这半袋米,俺们全都活不成了……” 啪! 汉子的话还没说完,陈知府便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声音变得极为阴沉:“你敢跟本官讨价还价?” 场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汉子这大半辈子都是在田间地头忙活,从未见过像陈知府这样的大人物,此时,他的内心无比恐惧,连双腿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但……看着在人群中满脸不安的妻子和哇哇大哭的孩子,他还是咬着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我求您了。” “公然违抗军令,拖下去,打三十棍!” 陈知府突然抬起一脚将汉子踹翻在地,毫不留情的挥了挥手。 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卒立刻围了上来将汉子架起,不顾他妻儿的哀求,抡起军棍便朝他身上砸了下去。 砰砰砰! 几棍下去,汉子立刻皮开肉绽。 “告诉你们,这里是大齐的地界!我们所下达的命令,你们只有遵从这一条路,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陈知府目光扫过一众惊恐的村民们,负手而立,沉声道: “你们别以为那李牧占了安平城,这里便不归朝廷管了,告诉你们,悬在你们头上的天永远只有一个,反贼……必将授首!” 陈知府此举主要是为了杀鸡儆猴。 他们早知李牧在安平境内颇有声望,所以担心这些百姓们会偷偷和李牧私通,故此才特意以铁血手段来威慑众人。 朝廷的统治力,本就是霸道蛮横不容置疑的。 即便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作为被统治者……也应无条件服从才是!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脸色各异。 村口处一片死寂,无人开口,唯有军棍打在肉体上发出的沉重声响。 第三百五十二章 战后 村落上空响起凄厉惨叫,久久没有散去。 …… “禀将军,已经寻找敌军的行踪,刘纪等人驻扎在十几里外的黄山村,其他几路兵马也都分布在附近,戒备森严,显然是在防备着我们袭营。” 安平城内,午后。 一名探子前来禀报,语速极快的说道:“而且我打探到他们正在从周边的村舍征集粮食、劳夫,看起来似乎是准备在那里打造一个军营,和我们进行长期对峙了。”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 这刘纪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安平城外的一场血战竟然没能将他的头脑打的清醒一些。 通过这次大战,李牧也对齐军官兵的战力有了些了解。 连刘纪亲率的精锐都挡不住己方的冲锋,那么剩下的军队则更是些三流货色,倘若今日不是血旗增益效果结束后附加了负面影响,他倒真不怕和对方这几路兵马来上一次正面交锋。 “他们的伤员呢?”李牧摸了摸下巴问道。 今日一战,刘纪所统帅的官军出现了大量伤亡,那些尸体自然不必多说,被长宁军打扫战场时堆积起来烧毁了,但齐军还剩下了数百名伤势不等的伤员。 如此寒冷的天气之下,倘若医治不及时的话伤势恶化,死亡人数可能会再次增加。 “刘纪正在命人在附近的村舍中寻找郎中、药材,还派出了传令兵让清水、临安等县内的官员们运送补给和军资过来。”探子回道。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但刘纪身为洪州府的守备,在出兵之前显然并未将后勤之事考虑在内,因为他的官方身份,可以随意在安平临近的县、城内随意调配资源,而且他也没有料到首战会打的如此迅捷、如此惨烈。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要将军队先驻扎安顿下来之后,便立即让人从附近调集后勤物资,几个时辰便已经足够。 但李牧面对大军围城却选择了主动出击,这便彻底打乱了刘纪的计划。 “附近村舍的郎中?派人运送补给和军资?”李牧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郎中在这个时代可是十分重要的人才,医术高超的郎中可能十里八乡都只有一两个,而这段时间以来,李牧几乎将所有有些本事的乡村医师都笼络到了自己麾下效力。 毕竟军队的工作便是与人交战征伐,受伤的概率极大,医疗保障方面必须得足够夯实。 这些人现如今大部分都在安平城内、大龙山中,至于此时城外村中还剩下的郎中,几乎都是些只能医治些头疼脑热等小病的水平。 刘纪若是想让他们去救治自己麾下的伤员,无疑是赶鸭子上架。 “命人分布在进出安平的几条要道上,伪装成村民时刻监视,一旦发现有其他县运送物资的车队出现,便立刻赶来向我汇报。”李牧沉默片刻,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来对付刘纪。 对方率领了近万兵马来安平,决定在当地驻扎军营打长期战,这些兵马每日消耗的物资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对方无法从安平当地获取,便只能从临县调集。 自己只需要劫袭他们的运粮队,让这支大军陷入无粮可食的境地,便可轻而易举的击溃他们。 “是!”那探子领命而去。 看着探子离去的背影,李牧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缓解着血旗增益效果结束后的剧烈疲惫酸痛。 自己麾下如今有兵有将,几乎所有士兵都可披全甲,即便和刘纪大军正面开战胜算也很大。 但李牧却选择了袭击运粮队这个看起来起效有些缓慢、有些不够痛快的战争方式,这并非因为胆怯,害怕自己战败,而是因为想要以最小的损失获得胜利。 今日之战,刘纪一方死伤惨重,而己方则只付出了极小的损失,可以称得上大获全胜。 但自己麾下这些兵卒们也是人,他们有血有肉,在城庄内亦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眷。 这一战有十几名长宁兵卒战死,几十人受伤残疾…… 或许对于整支长宁军的宏观而言,这点损失根本不算是什么,但对于这些士卒的亲眷和本人而言便是天塌了。 大齐官军之中,军队的主官或许会因为政治问题而交换调任岗位,所以大部分将领对于自己统帅的军队既然有感情也不会太深,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直接捡现成的官职,统御早已组建好的军队。 而李牧却不一样。 长宁军的每一名士卒都是他亲自招收进来,并且陪着他们一起训练、对敌。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普通的统帅与士卒。 每一名士卒的身亡,对于李牧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得。”李牧轻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在向旁边的贾川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宁可多花些功夫,也愿意让弟兄们减少出现死伤的可能。” 贾川闻言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军中都是些穷人家出身的苦弟兄,和咱们哥几个都一样,咱们如今得了势,但也不能不拿他们的命当命看。” “更何况两军交战并非只有战场冲锋,迂回作战、游击、劫粮道、偷袭甚至是诈降都是战争手段,现在多尝试一些以后才能更加游刃有余。” 李牧站起身来到窗台前拉开窗户,迎面吹来的冷风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搓了搓脸颊,在脑海中迅速勾画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而后一五一十交代给了贾川。 两人将细节商议完毕后,便各自抓紧时间进行休整,为接下来的战事积攒精力。 …… 黄山村。 刘纪和陈知府、几名副将在一间老屋内围着火盆,火上此时正炙烤着一只肥嫩的土鸡,表皮金黄流油,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旁边的桌案上还摆放着几碟小菜和热茶。 刘纪端起盛茶的海碗喝了一口,脸色一变噗的吐了出来,眉心狂跳:“这什么鬼东西?又苦又涩!” “穷乡僻壤,能找到这玩意儿就不错了。”陈知府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塞入口中,嚼了几下后称赞道:“这烤鸡的味道倒还不错,你尝尝。” 刘纪目光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烤鸡,似乎并没有食用的打算,他站起身来将外面的传令兵唤来问道:“临安、清水县的运粮队什么时候才能到?” “禀大人,他们已经出发,最晚傍晚之前便会抵达。”传令兵回道。 刘纪脸上刚露出一抹轻松之色,外面便传来了一道惨叫声。 “是刚刚回来的伤员,断了胳膊、血流的停不下来。”传令兵看了一眼院外,低声解释道。 大军驻扎在此后,便向外传出的讯号,那些原本被打散的齐军伤员也陆陆续续寻到黄山村。 经过简单统计,这些伤员的数量有将近六百余人,有些是断手断脚、有些是受了刀伤箭伤,还有人是在逃亡之中被自己人和马匹踩踏,每一个身上看起来都是血淋淋的,极其惨烈。 第三百五十三章 转移伤员 “随行的医师呢?” 刘纪问道。 “大人,随军医师只有三十多人,根本照顾不过来这么多伤员,而且……咱们的药也不够。”传令兵低声回答道。 “不是已经派人出去寻郎中寻药了么?”陈知府转头问道。 “……” 闻言,传令兵将声音压的更低:“回禀大人,咱们的确从外面找到了几名郎中,但他们都说自己治不了这么严重的伤,不敢下手。” 啪! 刘纪重重一拍桌案,神色变得恼怒,咬牙道:“我看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那几名郎中在什么地方?” 他推门而出,气势汹汹的向外走去,在传令兵的带领下来到旁边的院子里。 院中矗立着一些灰头土脸的士卒,瞧见刘纪后纷纷行礼。 他并未理会这些手下,而后迈步走向屋中。 刚刚推门,便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下一刻,屋中的景象便映入他的眼帘之中。 只见狭窄逼仄的农屋之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伤员,伤口处随意用白布勒紧包裹着,边缘处不断有血珠外溢出来,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片血洼。 伤员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些还能惨叫呼救,有些则连呼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宛若木头般躺在那里,倘若不是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倒真跟一具死尸没什么两样了。 刘纪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这个守备将军虽然不似李牧那般对待麾下弟兄那般重感情,但也深知自己的权力和力量皆是因为麾下军队而存在的,自己麾下兵多将多,自己的位置才能稳固。 倘若出现大面积伤亡…… 刘纪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目光随即锁定在站在墙角处的几名赤脚郎中身上,厉声道:“本官令你们立刻施救,谁若敢磨蹭推诿,定斩不饶!” 那几名郎中早已被吓的魂飞魄散。 他们在被士卒们强行掳来时,便已经在村口瞧见了几具尸体,后来听士卒们说那些违抗刘纪命令被处死的村民,死状惨烈。 郎中们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尤其是当他们瞧见了这满屋伤势严重的伤员后,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下手。 “大人……我就只是个乡野村医,只跟着父亲学过几天辨认草药的法子,平日里最多只能医个风寒,这些军爷们的伤,我实在不知如何医治啊!” 一名郎中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低声下气的哀求道:“我这点微末本领给人打打下手还成,真要我治伤的话,怕是会越治越严重。”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便再次有个老妇人应声。 “老婆子我也只是个接生婆,只懂得照料产妇,哪知晓这刀箭之伤该怎么治?” “我学艺不精,真的不成!” “我倒是略懂一些推拿正骨之法,可眼下也没什么大用啊……” 郎中们七嘴八舌的开口。 刘纪的脸色也随着他们的话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突然拔剑抵住最开始说话的那名郎中的咽喉,压低声音道:“本官不是来听你们这些没用的屁话的,我让你们救人!” 冰冷雪亮的剑锋刺破皮肤。 一滴鲜血顺着郎中的脖颈滴落下来,他眼神中满是惊惧,身子止不住的疯狂颤抖。 他似乎还想辩解着什么,但感受着咽喉处传来的刺痛感,最终还是将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好……好……”郎中声音惊颤,连连点头。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也感觉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刘纪的吩咐去做。 很快,这些被掳来的郎中们便忙碌了起来。 但在缺少药物和专用工具且手法不够熟练的情况下,他们的救治过程并不顺利,甚至有几个伤势原本不算太严重的士卒经过他们的包扎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刘纪被气的当场砍了一个郎中的脑袋。 但即便他再如何恼怒终究也无济于事。 郎中们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经过长达数个时辰的忙碌后,在原本随行军医的指导帮助下,才勉强将这些伤员们的伤口暂时处理完毕。 “刘大人,此地环境恶劣又缺少药物,让这些受伤的兵卒留在这里怕是不妙……不如将他们送往临县进行救治如何?”陈知府走进来瞧见这一幕后,思索片刻后提出了一个建议。 刘纪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此地距离安平城只有十几里,他所率领的军队时刻要提防李牧的袭击,根本无法分出更多的精力来照顾这些伤员。 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将这些人送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孙副将,你去这周边的村落中寻找些板车、牲口,或者征调一些农夫来将重伤员送走。”刘纪下令。 与李牧一战后,整个齐军中有重伤员三百多人,孙副将带领着麾下军卒们将附近几个村落内的壮年劳力全都集结了一起,再配合上己方上百名士卒的护卫,便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黄山村。 …… “牧哥儿,探子传信回来了。” 安平城,贾川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沉声道:“刘纪他们征集了黄山村附近许多村落的劳力,组成了一支马队准备将伤员们送走。” 李牧闻言顿时一挑眉毛。 没等到运粮的队伍,等到了送伤员走的队伍……也可以! “他们走的哪条路?”李牧问道。 贾川快步走来指着桌案上的安平地图道:“探子回禀时那队伍已经出了黄山村往西南方向,依我看,他们是想要去清水县。” 清水…… 李牧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地名,而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道:“这么说他们要经过象牙寨、槽子沟地带。” “槽子沟距离大龙山只有四五里路程,快,取纸笔来给城庄内传信,让黑子率军出城堵住他们的去路!” 李牧麾下此时共有将士两千左右,其中有一千二左右在安平城,剩下的尽数在大龙山的城庄内驻守。 而漕帮的弟兄在范文斌的带领下,这几日也一直居住在大龙山内,所以此时城庄内可动用的力量一点都不弱。 如今仗打到这种程度,双方都早已不死不休,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击对方的机会。 刘纪想要派人转移自己的伤员,李牧就偏偏不能让他如愿。 第三百五十四章 堵截 黄山村外的乡道上,一支特殊的队伍步伐缓慢的向前行进着。 这支队伍中有三十多架板车,后面跟着大量农夫,他们用扁担和麻布编成了一个个简易的担架,抬着齐军那些受伤颇重的士卒们。 而一些伤势相对较轻的则是跟在队伍最后方,被人搀扶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哎,没想到那李牧竟然如此凶悍……” “我早就听说过他,当初就连董大人和丁知府都败在他手中。” “咱们这么多人都没打的过他,这小子麾下不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没多久的泥腿子吗?怎么战斗力会这么强?” “你没瞧见他的兵从上到下都穿着全甲?那可是崭新的铁甲,一套的造价就要二三十两,上千套甲胄……你自己算吧!” 伤员和负责护卫的士兵皆是在低声议论着。 “这李牧对待手下倒是挺大方的,不像咱家将军,哎……” “长宁军的战斗力说实话也就二流水准,但耐不住人家装备好啊,倘若咱们也配备了全甲,胜负还尚未可知呢!” “嘿……还给你们配全甲,连上个月的军饷都还没发到手呢。” 士卒们低声交流,话语中带着酸溜溜和对自家将领的些许不满。 他们在军中服役多年,论起作战经验自然要比长宁军丰富的多,此次战败大部分皆是因为装备不济而至。 大齐这些年来一直压制军队武将一脉,给的军费本就不多,再加上各层将领们常常克扣,导致这些士卒们每个月能够分到手的钱很少。 至于装备更是差劲。 就连最便宜的棉甲也不是人人有份。 以前的时候,大齐各地的军队皆是如此,士兵们已经习以为常。 但经过和李牧的一战,他们发现一个朝廷口中的“反贼”居然对麾下的将士这么好,这不免令他们心中有些落差。 “将领们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反过来让饭都吃不饱的咱们在前方冲锋陷阵,哎……” “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羡慕李牧的部下了,你瞧人家的将领打仗的时候可是冲在第一个的。” “咱们家的大人都惜命……” 此时,一名骑着战马的百夫长听着队伍中越来越过火的议论声,顿时皱起眉头呵斥了一声:“都给老子闭嘴!” “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你们这群狗胆包天的东西,竟然将守备大人和反贼相提并论,这话若是传出去,教你们满门抄斩!” 眼见百夫长发了怒,队伍中的士卒们都十分识相的闭上了嘴。 空旷的乡道上,只剩下了沉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一处洼地,正是槽子沟所在的方向。 百夫长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的位置,估算了一下时间后抬手道:“到了前面休息一刻钟,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清水县。” 队伍中传来回应声。 很快,他们便在槽子沟旁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士卒和农夫们都在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补充着已经消耗大半的体力。 但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和喊杀的声音。 百夫长慌忙站起身来,抄起武器便做出警戒的姿态。 只见数百名身着长宁军战甲的兵卒从乡道两旁的树林、丘陵后涌出,瞬间便将这支运送伤员的队伍包围在内。 为首的正是李牧昔日狩猎队的核心弟兄之一的黑子! “是敌人!” 百夫长瞧见他们身上的战甲后顿时明白了来者的身份,立刻举起长矛高喊道:“准备迎敌!” 上百名负责护卫的士卒也当即抄起家伙,但看到数量远胜过自己的长宁军,却被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瞧你们这幅怂样,还未开战便被吓的浑身哆嗦,就这点胆量还敢来染指安平,不如早点回家抱着老娘喝奶去吧。”黑子骑在一匹战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群被包围的齐军,随后沉声道: “我奉李牧将军之命,前来围劫齐军,闲杂人等可随意离去,我等不会阻拦!” 听闻此言,那些农夫们顿时双眼一亮,连忙感谢李牧的大恩大德,立刻便将那些受伤的齐军士卒丢下,一哄而散的逃开了。 “谁敢跑?老子通禀朝廷杀你们三族!”百夫长急了。 他深知自己的兵力难以对抗黑子,还想着用这些百姓来当炮灰为自己争取时间,但没想到黑子这一句话出口,便彻底让他的计划落了空。 百夫长想要伸手去抓那些逃跑的农夫,但手刚刚伸出来,便被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刺穿了手掌。 噗! 刹那间,鲜血四溅。 百夫长捂着掌心惨叫起来。 而黑子则是脸色冷漠,挥动手中的战刀向自己身后的士兵们下达命令道:“动手!” 数百名长宁军一拥而上。 齐军们抄起家伙便与其战在一起。 但很快,甲胄的优势便展现了出来,齐军发现自己再次遇到了和清晨时一样的状况。 自己的兵器破不开敌人的战甲。 而对方的兵器却轻而易举的撕裂了自己的防护。 这些齐军士卒本就因为上午的一场惨败而士气低迷,此时更是提不起什么反抗的勇气,短短数十息之间便被打的哭爹喊娘。 那百夫长看到这一幕绝望的哀叹了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运气足够好,从清晨的大战中侥幸幸存下来,没想到最终还是难逃一死的下场。 身旁的部下一个个倒下,血肉横飞。 百夫长强忍着掌心的疼痛,以另一只手持握兵器,怒吼着向敌人杀了过去。 但一支马鞭甩来精准无误的缠住他的矛锋,下一刻,便将整支长矛将他手中夺去。 百夫长只觉得掌心一空。 一匹战马迎面撞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高高向后倒飞了出去。 咚! 百夫长重重落地,浑身好似都散了架一般,剧痛无比。 还未等他站起身来,几把闪烁着寒光的钢刀便斩落下来。 完了。 他的瞳孔急剧缩小,脑海中瞬间便是空白一片,只剩下这两个字在不断回荡。 第三百五十五章 只伤不杀 这一刻,百夫长脑海中不断翻腾着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好似走马灯一般。 他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死亡是唯一的结果。 钢刀落下,溅起大片鲜血。 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全身上下各处传来。 百夫长惨叫一声,只见小腹、肩膀、大腿皆被钢刀撕裂,血肉外翻,鲜血淋淋!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刀却没有一把砍向他的脖颈。 他还活着! 百夫长倒在地上。 他原以为接下来这群如狼似虎般的敌军便会抽刀剁下自己的脑袋,但没想到这几名长宁军瞧见他倒在血泊中之后便再无任何动作,转身便离去向其他人杀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百夫长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不杀我? 百夫长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在齐军中的官职并不算高,对方完全没有活捉自己的必要。 他们留下自己一条性命,莫非是想要稍后将自己活活折磨一番? 百夫长想不通对方的用意,他努力抬起头看向战场之中,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此时战场上那些倒下的齐军士卒们,此时一个个也都没有被斩杀,只是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挣扎哀嚎。 那些长宁军出手虽然狠辣,但却没有取任何人的性命,皆是将其重创后便停了下来。 “你们在搞什么鬼?” 百夫长强撑着一口气,冲着骑在战马上的黑子咬牙问道。 “你们以后会知道的。” 黑子眉心拧起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这些受伤倒地的齐军士卒,想到自己接到李牧让小白龙传来的命令时,心中也泛起了和对方一样的疑惑。 李牧的命令原文很简单。 让黑子率军拦截这支运送伤员的队伍,尽可能的重创这些士兵,但不要杀死他们。 面对敌军,不杀也不抓…… 黑子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按照李牧的吩咐照做。 很快,战场上便成了一片哀鸿遍野。 这负责运送伤员的上百名齐军士卒无一幸免,身上皆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诸多伤势,有的被砍断了手脚筋、有的则被直接斩断了臂膀,最轻的也是身中四五刀,几乎被砍成了血葫芦。 而那些原本被运送的伤员们,长宁军也挑出了一些伤势较轻的进行了补刀。 看到这些人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黑子这才点了点头挥手道:“任务完成,撤!” 他一声令下,数百名长宁军动作极为整齐,抢走了齐军的兵器后便齐刷刷的撤离此地,只留下满地哀嚎的伤者。 …… “大人!大人!” 黄山村,一名游骑兵飞快的冲入院中,动作踉跄的跪倒在地道:“大事不好了,负责运送伤员去清水县的队伍在半路遭到李牧麾下兵卒的围劫,我军大败!” “啪!” 刘纪手中的茶碗陡然坠地,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眉心狂跳道:“胡说!” “我派出了探子一直在监视着安平城,李牧的兵卒自从上午撤回城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半路上拦截?” 那游骑兵单膝跪地,颤声道:“大人,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 “那大龙山早已被李牧建造成了自己的老巢,他一定是将自己的军队分为了两路,拦截伤队的这路便是从大龙山内出发的。” 刘纪脸颊不自觉的颤抖着。 他原本以为今日在安平城外与自己交战的便是李牧的全部兵力,但没想到仅仅只是一部分罢了! 仅凭一部分,便击败了自己的精锐军队…… 他闭上眼睛,越发觉得此事变得无比棘手。 这李牧不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他简直就是个秤砣! “我们的人全军覆没了么?”刘纪的呼吸变得粗重,只觉得视线都有些恍惚,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挥了挥手道:“让副将去统计战死者的名单,找到他们的尸体就地掩埋,我会向朝廷为他们请下安家费。” 闻言,陈知府也悠悠叹了口气。 若是平日里,他们或许还可借着向朝廷请安家费的名头来发一笔财,可这一次情况不同。 如今正逢大变之局,兵,便是他们手中的牌。 他们自然不愿意看到兵员出现这么大的死伤。 “不,大人,他们没死。”游骑兵摇了摇头道。 “没死?” 刘纪一愣。 方才游骑兵已经说过己方大败,莫非那群长宁军突然发了善心,给齐军们留了一条生路? “长宁军袭击了队伍后,将负责押运的弟兄们全都挨个重创,却连一个都没杀,现在……伤员们还在槽子沟附近等待咱们去营救。”游骑兵沉声道。 刘纪和陈知府对视一眼。 他们当了许多年的官,也指挥过一些战役,还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事。 身为敌人打赢了仗却不取人性命…… 这不就是等于放虎归山么? 李牧有可能这么傻吗? 刘纪大脑飞速旋转着,片刻后,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突然瞪大了眼睛,咬牙道:“李牧,我明白了你想干什么了,你……你太毒了!” …… 安平城。 黑子袭击成功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小白龙传到了李牧手中。 他看到捷报后站在窗台前伸了个懒腰,只感觉一身的疲惫感都因此而消散了不少。 “老贾,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向黑子下达这个命令?” 李牧问道。 贾川站在他身后,揉了揉鼻子道:“一开始我有点不太明白,但现在我似乎搞懂了一些。” “说说看。”李牧挑眉问道。 “刘纪他们驻扎在安平,后勤保障本身就比不上咱们,尤其是药品更是稀缺……如果伤员留在他们军中,他们就需要分出更多的人手和精力来照顾。”贾川分析道: “这些伤员们大多都已经残废,再无重新踏上战场的机会,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刘纪便不敢眼睁睁看他们等死,只能耗时耗力来照料他们。” “否则,便会引得兵心不稳。” “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员,可比一个被杀死的尸体要难处理的多。” “他们军中的伤员越多,拖累也就越大,最终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被累到崩溃。” 贾川笑了起来:“牧哥儿,我说的对吗?” 第三百五十六章 劫道 啪! 李牧打了个响指。 “老贾,你最近脑子越来越聪明了。” 李牧微微一笑。 他的用意就是如此! 自己固然可以将那些运送伤员的士卒全部杀死,那样虽然痛快,但却无法给刘纪造成后续源源不断的麻烦,还会激起那些齐军将士内心的愤怒。 而将这些人只伤不杀的话,刘纪为了安抚军心便只能将他们接回来好生看护。 照顾一名伤员,便需要分出两到三人来轮番看护,还要再加上寻药,最多只需要十几日,几百名伤员便足以将数倍于己的军队活活拖垮。 “几百名伤员足够刘纪忙活得了,只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向齐州、并州府的统军衙门求援。”贾川闻言先是哈哈一笑,而后又像是有些担心般开口道:“倘若他们真集结了整个南境三万兵马压境,咱们怕是渡不过这一关。” “他们不敢。” 李牧丝毫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如今蛮人在边境线蠢蠢欲动,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将全部兵力征调过来只为搞内斗。” 况且现在刘纪已经有些骑虎难下。 现在南境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镇南王府、其他两座州府的同僚、麾下的副将们…… 倘若他搞出如此大的阵仗,最终在李牧手下败退,灰溜溜的向别人求救的话,那从今往后可就彻底沦为笑柄了。 没有人会再将他当成一回事。 所以现在即便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刘纪也不会向其他人求援。 “我现在不担心其他几个州府的统军衙门,只是镇南王府一直都没动静,让我心中有些忐忑啊……” 李牧看着窗外悠悠叹息。 在南境,他最忌惮的便是镇南王府这个庞然大物、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虽然他和对方的接触、冲突,只有华山岳的那一次,但也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身为王府麾下势力、实力并不算最顶级的华山岳麾下的黑马骑士亦是悍勇无比,倘若当初不是启用了遣将虎符召唤出背嵬军,怕是李牧当天就会凉了。 在李牧至今为止所接触过的所有对手之中,华山岳算是最强的一个。 以如今长宁军的实力而言,在数量相同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是那群黑马骑士的对手。 论钱财,镇南王府比自己多。 论装备,王府的兵同样精良。 论战争经验,对方更胜过自己。 李牧觉得对方一直未动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忌惮背嵬军。 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到【系统】这种东西,镇南王这种身份的人,自然也不会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对方大概率会把背嵬军当成李牧私下训练的一支特殊军队,认为他身上还有未曾被发现的背景和靠山。 否则单凭一个数月前还是村中无业混混的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创造奇迹? “我倒觉得镇南王府不一定会对咱们动手,那王爷是个聪明人,连续见了董大人之流的下场,他应该也明白该与咱们交好或是交恶。”贾川沉声说道。 “罢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倘若镇南王真要围剿我们,大不了我就带着背嵬军潜入齐州府,给他来一次斩首行动。”李牧现在拥有千里神行和遣将虎符,可以随意在千里范围之内移动穿行。 三百全甲的背嵬骑兵放在战场上可以横行无敌,若是在城中更是可以将其搅的天翻地覆。 这是李牧拥有的足以掀桌子的手段。 “刘纪的运粮队还没到么?”他定了定神,冲着贾川问道。 “咱们的人一直都在各个路口盯着,一旦有消息,随时会回来禀报。” 李牧点头:“好,传令下去,骑兵们抓紧时间休息吃喝,若有情况的话,需得在一盏茶时间内集结完毕,不得有误。” …… 另一边的槽子沟附近。 刘纪看着满地哀嚎的齐军士卒,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大人,这些受伤的弟兄大部分都残了,很多人手脚筋都被挑断、关节被砸碎,就算救治及时保下一条命以后也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匆匆赶来的军医如实禀报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废了?”刘纪喘着粗气问道。 “可以这么说。”军医低下头。 刘纪眉心狂跳,一股淤气憋在胸口好似要炸开一般,他手掌剧烈颤抖问道:“没有一点补救之法了吗?” “或许将他们送到京都,让御医进行诊治尚有可能。”军医道。 此话一出,刘纪一颗心彻底死了。 这完全是在扯淡。 且不说南境距离京都有多远,现在黄巾教造.反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好几个州府,等到把这些将士全都送到京都怕是得半年以后,他们能不能挺到那时候都是未知数。 况且御医本就是只服务于皇族,即便在宫闱之内,能够得到御医诊治的也只有身份高贵的贵妃王子之流。 别说这些普通将士,就连刘纪本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大人,您看该如何安置这些弟兄?”一名副将走来,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刘纪目光扫过众伤员,心中默默算计着。 己方和李牧一战共伤了六百多,其中有三百多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重伤员,如今再加上护送的这上百士卒,这些重伤员数量已经高达五百左右。 驻扎在黄山村的齐军将士共有将近两千。 至于其他几路兵马则是分别选择了相近的村落充当驻地。 “五百重伤员……每天单是照料他们便需要耗尽精力,哪里还有时间去应对李牧?更何况他们就算救治之后也全都变成了废物,再无可能上阵杀敌。”刘纪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的动了杀心。 与其花费大量精力和财力来照料这些毫无价值的士卒,倒不如直接给他们来上一刀更加干脆利落。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很快被他给打消了。 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亲眼瞧见这一幕的士卒实在是太多了。 刘纪为了防备李牧偷袭埋伏,所以在赶来槽子沟时带来了好几百名随行的士兵,此时,这些士兵们看着昔日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痛苦躺在地上哀求求救,内心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倘若自己此时下令将这些伤员来个“一了百了”,恐怕立刻就会引起兵变! “要不就选新的路线,再多安排些护卫,将这些弟兄分批送走?”副将站在旁边轻声询问道。 刘纪闻言面色阴沉的摇了摇头:“不成,这李牧显然已经盯上了咱们,若是尝试冒险送人肯定会再次遇袭,除了徒增伤员人数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运送伤员的军队不同往常,他们行军速度缓慢且路上还需照料病患,若是遇到突然袭击很难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将军,我倒有个主意,是否可以让未受伤的弟兄伴成伤员当诱饵,佯装再次送人,可提前在行进路线上布置埋伏,倘若那李牧真的派人来劫,我们便可反过来将其绞杀!”副将压低声音道。 闻言,刘纪的眼神为之一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他思索良久点头道:“就按照你说的来办。” “先将这些伤者运回黄山村,今晚选出人马,明日便按照计划行事。” …… 时间流逝。 夜色将近。 伴随着太阳从地平线慢慢沉了下去,天地逐渐被一片黑暗慢慢笼罩。 昏黑的乡道上,出现了一支支火把。 伴随着火把慢慢靠近,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起来。 “快些快些,动作再快些!” 为首的一人语气焦急的催促着:“刘大人和陈大人定下的时间是黄昏之前抵达,咱们在半路上耽搁了不少功夫,已经算是逾期。” “一会儿到了黄山村见了两位大人,怕是要挨上一顿鞭子了!” 火光映照之下,赫然显示出这竟然是一支满载货物的马车车队,车队共有车马数十架,绵延数百米长,两旁随行的护卫亦身着捕快的官服和皮甲,再加上赶车的马夫劳工之类,赫然有数百人之众。 啪! 啪! 鞭子抽打在骡马身上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头儿,我听说今个两位大人带了几千兵马和李牧打仗,结果落了个大败而归的下场?”人群中,有一名身着皂色官服的捕快拉了拉身前师傅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好奇的问道:“这是真的假的?” 捕头师傅先是谨慎的瞧了瞧四周,看到无人注意到两人的谈话时,这才凑到徒弟耳边说道:“这还能有假?被打的屁滚尿流不说,就连刘大人和陈知府都被吓的仓皇而逃,差点就被活捉了。” 这个年代虽然没有网络和手机,消息传播的没有后世那么快,但今日之战,刘纪本就调集了临边县内大量的守军、衙役,在战败之后,刘纪又派出了传令兵去催促后勤部队运送补给。 这些传令兵之中有些便是由衙役担任,他们的口风不严,早已在去通知本县的补给运送部队时便将战败的消息传了出去,并且说的绘声绘色,就连细节也都描述的极为详细。 “那李牧当真如此厉害,师傅,咱们能打赢么?”年轻捕快语气中有些畏惧。 捕头闻言摸了摸鼻子,道:“李牧就算再强终究也只是个民间贼寇罢了,无论是军队数量还是后勤补给能力亦或者是地盘大小,都远远无法和朝廷相比。” “换句话说,统军衙门的兵被打光了,很快就能重新征集补充起来,可他就不一样了。” “他的兵若是被打光了,普通百姓谁会冒着和朝廷作对的风险去他麾下效力?” 捕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依我看,最多两个月这李牧就会被剿灭……”捕头分析着当前的局势,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便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噗! 走在运粮队最前方的一头骡子被一箭射倒,哀鸣着栽倒在地。 “什么人?” 货队的押运官拔出长刀,惊恐的看向四周。 回应他们的则是更加密集的箭矢! 只见大量飞箭从黑暗中飞出,落在马车上、落在这些护卫的身上,一时间,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几轮齐射下去,运粮队大多数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侥幸幸存下来的则躲在车后瑟瑟发抖。 直到此时才有一队人马从这道乡道的尽头出现。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枣红色战马上,手持长弓,眼睛亮的宛若天空星辰,他沉声开口道: “我乃长宁军中乙字营百夫长陈林,奉李将军之令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满载而归 “是李牧贼军!” “不好了,敌袭!” 伴随着陈林表明身份,押运队的官军们当即惊恐大喊起来。 为首的押运官咬着牙拎起武器想要率众反抗,但下一刻,他掌中的刀还未举起来,便被陈林一箭命中了胸膛。 箭头精准无误的从甲缝中刺了进去。 押运官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踉跄倒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 “你们听着,我与你们并无仇怨,若是肯放下兵器滚蛋的话,我还可饶恕你们一条性命。”陈林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面无表情的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押运队士卒: “可若是执迷不悟,想要试一试我的箭锋……我也照样奉陪!” 陈林和运粮队之间至少有三十米的距离,在夜晚视线极差的情况下,他一箭精准命中押运官,这一手精妙的箭术瞬间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傻愣着做什么?知不知道身为押运者,倘若货物被劫,照样是死罪一条?”那被射中胸膛的押运官用尽全力怒吼着:“拼死一战尚有活命的可能,举手投降唯有死。” “若是能在临死之前杀几个贼人,说不定日后大人们还可论功行赏,给咱们的家眷一笔不菲的安家费!” 听闻此言,那些官军们咬了咬牙,心一横便提起兵器从掩体后冲了出来,呼喊着便向陈林等人杀了过来。 见没能吓的住对方,陈林低声骂了一句。 他此番带来的兵卒并不多,因为刘纪运送货物的后勤部队并不只有一支,而是从临安、清水、泗水等四五个县出发,共分为四五支。 为此,陈林和姜虎、大柱、石头等人各自分开,分别率领了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前来拦截。 由于今天上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再加上血旗带来的双倍负面影响,即便经过数个时辰的休息后,长宁军士卒们依然有些疲惫。 陈林原本打算着能够将场面震慑住,若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是最好的。 但现在看来自己的算盘落空了。 “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陈林眼神一凛,他是李牧狩猎队的这群弟兄中最年轻的一个,但年轻并不代表着不可靠,相反,他的武力、统兵能力都是众兄弟中名列前茅的存在。 尤其是那一手箭术。 即便是李牧也比不过他。 百步之内,陈林要.射一个人的左眼,便不会伤到他的右眼! 嗡嗡…… 陈林拉开长弓,瞄准冲在最前方的一名衙役射去。 霎那间血花四溅。 那衙役闷哼一声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而在他身后的一众乙字营士卒们也纷纷效仿,长弓不停的拉紧、松开,箭矢宛若雨点般从天空倾泻而下。 不多时,地面上便多出了几十具尸体。 但依靠着同伴们用生命发起的冲锋,后排的齐军士卒们已经杀到了陈林等人的身前。 “换兵器!” 见状,陈林动作极为干脆的将长弓挂在马鞍上,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柄和刀身几乎一样长的战刀。 他身后的百名士卒动作整齐划一,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皆是收起长弓拔出战刀。 锵! 陈林一夹马腹,借助着前冲之势向前方的敌军横斩而去。 数杆长矛迎面刺来。 下一刻,只听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几根长矛被拦腰斩断。 而战刀的刀势不减,宛若风一般从那几名持矛士卒的身上掠过。 噗噗噗! 刀锋切开肉体的声音响彻战场。 冲在最前方的那名齐军士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看到自己眼中的世界开始颠倒反转,最后,他看到了几具无头肢体的背影。 其中有一个身体……好像是我自己? 那齐军士卒瞪大了眼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已经被陈林一刀斩落。 方才看到的世界颠倒的画面,是因为头颅从身体上坠落时产生的错觉! 他惊恐的想要大喊,但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意识很快便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陈林一刀斩落了几颗人头,白皙的脸颊上溅上了点点猩红的血珠。 他看着跪倒在自己身前的几具无头尸身,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笑意。 有很多人受到网络游戏和影视作品的误导,认为弓箭手都是些孱弱不堪的弱鸡,一旦被突到近前便只能任人宰割。 但实际上这种想法是极为错误的。 这个时代的硬弓没有复合弓上面的各种省力滑轮,想要拉弓开箭就必须凭借着自己这一身力气,久而久之,弓兵们一个个都锻炼的膀大腰圆,手臂甚至比普通人大腿还要粗。 陈林虽然身材看似没有姜虎、大柱那样健硕的夸张,但这么久以来的磨练,也令他生了一身蛮力。 再加上骑马前冲的势头,这一刀下去斩落几颗脑袋简直易如反掌! 不仅是他,就连刚才一直跟在陈林身后拉弓射击的弓兵们,此时换了兵器后一个个也都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中便是一通厮杀。 霎那间只见血肉横飞,惨叫声震天。 看到这一幕后,那些好不容易提起反抗勇气的官军们也被吓的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当啷! 一名捕快手一软,掌中的刀便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而伴随着这道声响,武器坠地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我……我降了!” “别杀我!” 有人大喊着跪倒在地。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 陈林所率领的乙字营在整个长宁军中都算得上精锐,而这些押送货车的官军大多都是些由衙役和守军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平日里连山匪都对付不了…… “将他们绑了!丢到路边去!” 陈林见敌人已经丧失了抵抗勇气,也没有继续大肆屠戮,而是吩咐麾下部众将其手脚束住丢到一旁。 “大人,这些货物怎么处理?” 一名长宁士卒走过来指了指那数十大车货物问道。 “能拉的就拉走,”陈林看了一眼那些车辆,有好几大车都在方才的一轮齐射下翻了车,货物散落了满地,车轴也出现了断裂:“至于那些拉不走的,便通知这周边村中的百姓,让他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陈林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很清楚这支运粮队出事的消息不久就会传到驻扎在黄山村的刘纪耳中,为了防止被对方大军围困,所以不敢有丝毫停留,赶着那数十台大车的拉车牲口便该换了方向,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黑暗中又影影绰绰的出现了大量人影。 那是一群早已被饿的眼睛冒绿光的饥民百姓。 他们看着损坏的大车和散落满地的粮食、药物,顿时宛若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其抢的干干净净。 等到刘纪听到消息派援军赶来之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狼藉!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还敢运? “大人,五支后勤运货队有四支都遭遇了袭击,只有一支安全抵达黄山村。”姓孙的副将站在屋子颤声开口,他不敢去看刘纪的眼睛,生怕对方眼神中的怒火化为实质将自己焚烧殆尽。 但想象中宛若雷霆暴雨的狂怒并未来临。 刘纪反而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带着浓郁之极的狰狞和怨毒,掌心发力,竟硬生生将一个茶盅捏碎,即便锋利的瓷片刺入皮肉都未感到疼痛:“李牧,李牧……你真是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啊。” 刘纪不明白为何自己已经明明派了人去监视安平城,李牧依然能够悄无声息的将兵马送出城外,从而袭击了自己的后勤队伍。 “把负责监视安平的那些探子和游骑兵全都杀了,都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暴怒丧失理智,将沾满鲜血的碎茶盅轻轻放在桌案上,“都是些废物,渣滓。” 刘纪在洪州府守备这个职位上待了十年,但今天,却是他自认为最黑暗的一天。 从正面战场上被李牧击溃,到送伤员被劫,再到后勤运送补给的部队被袭击…… 这一切的事都发生在几个时辰内。 刘纪是一个五品武将,承受能力不算弱,但此时在连番的重创之下也有了一种就此放弃的冲动。 “大人,李牧和漕帮交好,昔日漕帮在安平城中常常做些走私生意,有些通往城外的暗道小路也很正常。”副将闻言硬着头皮求情道:“咱们的士卒士气本就低迷,若是再行酷刑,怕是会……”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刘纪猛然提高了音量,表情狰狞,好似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还是说你想教我该如何统军?” 副将闻言被吓的魂飞魄散,当即便单膝跪地,额头冷汗直冒:“末将不敢,末将立刻就照您的吩咐去做!”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空旷的房间内只剩下刘纪和陈知府两人。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不停左右摇摆。 陈知府沉默良久,突然幽幽开口道:“刘兄,咱们真能赢得了李牧吗?” …… “牧哥儿,陈林那小子传消息回来,给刘纪他们运后勤补给的粮队劫成功了,”贾川满脸兴奋的说道:“还有虎子他们。” “五支补给运输队被咱们劫了四支,这下子刘纪只怕晚上睡觉都要被气醒了!” 李牧闻言轻笑。 刘纪今日惨败之后,便将自己的主军大营驻扎在黄山村,而其他几路兵马则是呈扇形围在黄山村周围,显然是害怕遭到夜袭或是斩首行动。 而眼见对方防范如此严密,李牧便开始使用这种小规模的游击战来搞刘纪的心态。 李牧的原身在安平待了二十多年,而他穿越后也常常和弟兄们在城外的十里八乡游走,自然对各个小道、近路了如指掌。 再加上有小白龙这个飞行式情报传递员在,往往是刘纪一方刚刚搞出什么动静,负责监视的探子便会将写成密文交给它,不到一盏茶时间便可传到李牧手中。 “呼……” 李牧站起身来,轻声道:“我听说刘纪率军驻扎进黄山村后打死了里正,还抢了当地村民的口粮和屋舍,甚至还将几名顶撞他的村民吊死在了村口大树上。” 贾川闻言也收起了笑容,沉默着点了点头。 “倘若这大齐的军队都如刘纪率领的那支一样,那这大齐的确是没什么希望了。”李牧虽然对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村民死活不怎么在意,但……刘纪的作风的确令人感到有些反感厌恶恶心。 一个国家的军队,它所诞生的意义是什么? 是维护统治者的权威,是令国家安宁,是庇护本国的百姓不受欺凌侵犯。 但大齐的这些官员从上至下似乎都将军队当成了自己为所欲为的兵器,他们将利刃对准了本该受到庇护的本国百姓,随意榨取着每一滴油脂骨髓。 而面对外敌…… 李牧没有继续想下去。 大齐这么多年以来也和异族交战过许多次,但一直都是输多赢少,有时候甚至还要割地纳贡才能换来边境的一时安宁。 “我现在倒是十分能够理解陆秀林当时的想法了。” 李牧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的说道:“这样的世道,倘若陆秀林真的能够成功,推翻大齐建造一个新的国度倒也不错,至少他不会让朝堂变得如此腐朽,让民间不会如此疾苦。” 贾川闻言沉默片刻接了句话道:“牧哥儿,人是会变得……就算自己不变,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是会变的。” “当初大齐太祖是前朝的臣子,同样也是因为无法忍受昏庸的皇族和腐朽的朝堂,这才为民请命起兵夺位,但他登基之后又如何?” “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前期英明神武,老了之后一样开始贪图享乐昏聩糊涂,他的后代传承至今,早已变得比昔日的前朝皇室更加愚蠢无能,如今的大齐比之昔日的西夏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便是屠龙者终将变成恶龙? 李牧看着窗外的夜空,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跑偏了。 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是如何对付刘纪、如何应对不远未来的蛮人入侵,至于大齐这个国度的兴衰,那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 “算了,不讨论这个话题了。” 李牧摆了摆手,“今晚刘纪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了,通知将士们早点休息,接连遭逢数次袭击,我担心明日刘纪会狗急跳墙发动总攻。” 刘纪如今能够动用的兵力至少还有六七千,倘若他真的令这些士卒们对安平进行围攻,在不动用遣将虎符的情况下,李牧还真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一早,李牧刚刚从床上爬起来,便听到探子传来了新的线报。 刘纪再次派遣了一支军队护送伤员离开黄山村,选择了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路线,一盏茶功夫前已经出发了。 “这刘纪是疯了还是被气懵了……还敢硬着头皮往外运伤员?”李牧闻言拧起了眉头。 第三百五十九章 昨天刘纪派人运送伤员被黑子在半路拦截,最终非但伤员没能送出去,反而更平添了不少累赘。 而今这才过去了不到一天,对方居然敢故技重施? “刘纪不是个傻子,他一定知晓我对安平的熟悉程度,知晓此事绝对瞒不过我的眼线,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敢这么干就说明有底气……” 李牧摸了摸下巴,思索着此事中可能出现的状况:“要么就是他增设了大量的护卫人员,要么便是有其他依仗……亦或者此事本身就是个陷阱。”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迅速分析着此事。 “他们此行共有多少人?”李牧问道。 “大概在千数人左右,其中伤员便占到六百左右,其他的护送人员数量也和其相差不多。”探子如实回答道:“但这一次的护卫者全都穿着皮甲,看上去比上一次的要精悍许多。” 果然是增加了人手…… 李牧揉着眉心。 他倒是不在意探子口中所说的“精悍许多”之语,毕竟就连刘纪手下最精锐的王牌昨日都在和自己的对决中惨败。 而探子说的精悍,只是比昨日的护卫者强一些罢了。 “六百人,还穿着皮甲,看来刘纪这次是铁了心要将这些累赘送走。”李牧起身披上衣衫,用伤员来拖住对方是他的主要计谋之一,绝不能轻易的让刘纪给化解: “他们走的哪条道?” “双兜镇和野狼谷的方向。”探子道。 “那他们应该是想要去清水县,这条道……距离大龙山和安平城都有些远呐。”李牧来到地图前,按照探子所说的路线打量了一番:“若是出兵的话,单单路上赶路就需要花费一个时辰以上。” “再加上交战或是什么意外状况,便需要更长时间,若是刘纪得知消息后前来支援,很容易便会陷入被前后夹击的局面。” 双兜镇和野狼谷的这条道崎岖难行,远离城镇,对方选择这条路显然是深思熟路后的结果。 在这里,他们可以最大可能的减少被袭击的风险。 “将军,几名百夫长大人都在帐外候着,等着您的命令,要不要出兵去拦截?”那探子轻声问道。 拦截…… 是肯定要拦截的。 但问题是要怎样才能最稳妥? “牧哥儿,别犹豫了……我都在门口听了半天了,那刘纪故意选择那条偏远之路,显然是怕了我们。”就在此时,姜虎急不可耐的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 “你给我两百人,我亲自带人过去,保证将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的!” 而随着姜虎的开口,其他几人例如陈林、大柱等人也都迈步而入,等待着李牧的命令。 但此时的李牧却没有热血上头。 他认真思索片刻后皱了皱眉,沉声道:“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那刘纪似乎有些太心急了,而且倘若他要向外运送伤员怕被我们发现的话,晚上肯定要比白天安全的多。” “他们为什么会将送人的时间选择了清晨呢?” 一众兄弟们闻言面面相觑。 姜虎挠了挠头道:“他们大概是觉得晚上走路不太方便呗,黑灯瞎火的,再说咱们昨晚不是刚刚袭击了他们运粮队吗,他们可能是担心再次遭到夜袭。” 这倒也不无可能。 “牧哥儿,你快做个决定吧,那野狼谷的路离的远,你若再不下令的话,他们可就要走出安平了。”姜虎有些焦急的催促了一句。 李牧无视他的喋喋不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虽然此事看上去很正常,但他心中就是有一股极为强烈的危机感。 刘纪不是傻子。 对方一定知道自己还在时时刻刻盯着他,在这种情况下,将伤员们分批转移出去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大规模一次性向外运输六百余人的伤员,不仅太过显眼招摇,行动起来也更是不便。 野狼谷的道路本就崎岖。 这上千号人的“特殊部队”之中还有伤员需要肩扛手抬,一旦出现意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对,不对。” 李牧思索良久还是摇了摇头,他转身冲着姜虎等人道:“你们各自下去集结营口的队伍,但先不许出城。” “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要先试探试探,若的确没有陷阱的话再行出城追击!”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问道:“试探?咱们不出城如何试探?” “这你们就别管了,我自有妙计。”李牧嘴角翘起,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 野狼谷。 一支护送伤员的队伍艰难的前行着。 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骂骂咧咧着:“这***破路太难走了,满地都是碎石子,硌的老子鞋底都快破了。” “谁说不是呢,还得防备着路边山壁上滚落下来的石头,一不留神被砸中小命都没了。” “唉!” 士兵们一边赶路一边抱怨着。 不多时,一名抬着担架的士卒停了下来,冲着躺在上面的“伤员”道:“你他娘都躺了一路了,老子累的胳膊都快断了,你赶紧滚下来让老子上去躺会儿。” 那伤员闻言晃了晃胳膊,上面绑满了白布,还有血迹从里面透了出来,道:“我都受伤了,哪有让伤员抬人的道理?” “让你装个伤员,还真他娘装上瘾了?”士兵十分不满的骂道,并直接上手将满是血污的白布从同伴身上撕了下来,极为粗暴的绑在了自己的头上,并顺势躺在了担架上:“这样不就得了?” 伤员见状无奈的撇了撇嘴。 只见他身上的白布被撕下来之后,哪有什么伤口? 他就是一个四肢健全没有受到任何创伤的完好之人! 而在这支队伍中的其他伤员,同样也是如此! 第三百六十章 野狼谷 “那李牧诡计多端,能中计吗?” 队伍之中,有人语气带着些怀疑问道:“倘若他不上当,今日岂不是白白折腾了一番?” “守备大人定下的计策,倘若今日李牧现身袭击便可将其一网打尽,他若是没有现身,那么下一次咱们便可使用这条道路将真正受伤的弟兄送出安平。”一名百夫长压低了声音: “无论怎样咱们都不会吃亏。” 昨日遭遇的数次袭击,让齐军士卒们知晓了在监视方面,他们是远远不如在安平根深蒂固的李牧的。 而今日己方大张旗鼓的“运送伤员”行为,肯定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我觉得李牧肯定会来。” 一名生有络腮胡的“伤员”此时躺在担架上,表情颇为自信,信誓旦旦的开口道:“他昨日袭击特意没有杀人,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受伤的弟兄们拖累咱们,耗费咱们的心神。” “他昨天既然已经出手,那么便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咱们今天将人送走,否则……袭击便没了意义。” “李牧若是想要维系战果,便必须来阻止咱们。”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都觉得对方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 “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觉得今日人多便掉以轻心,李牧贼众凶悍,倘若轻敌可是会小命不保的。”那百夫长提醒了一句。 今日参与此次行动的齐军士卒,皆是从其他几路兵马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拢共加起来有将近一千二百人。 刘纪为了打击李牧的气焰,挽回自己的士气,还特意将军中的战甲、内甲等统一征集起来,配备给了这些士卒们。 昨日“连输”三场,他太希望自己能够在与李牧的争斗中获得一次胜利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百夫长已经尽可能下令让手下们放慢脚步,但等待了许久,李牧的部众们却依然没有现身。 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 “不应该啊……安平城虽然和野狼谷有段距离,但这么长时间,也应该足够李牧麾下的骑兵们赶过来了。” 带队的一名副将心中泛起了嘀咕:“莫非是我们此番动用的护卫人员太多,吓的对方不敢现身?” 他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昨日,护卫伤员的队伍刚刚被袭击,若是今日再只派个一百多人来护送的话未免有些太假,人越多,才越能让李牧相信此事为真。 但对方直到此时都未现身…… 副将心中忍不住跳出一个想法,莫非是此番有些用力过猛,护卫力量太强反而让李牧胆怯了? “大人,前面最多还有三里便会出了野狼谷。”队伍最前方的一名探子前来回禀:“咱们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脚?” “娘的,看来这李牧胆子也没多大嘛……” 副将骂骂咧咧的开口道。 他们之所以选择野狼谷这条路线,一是因为此地距离安平和大龙山较远,倘若对方派出小股骑兵来袭击的话,后续想要支援或是脱身回城都需要很长时间。 二,则是因为这里的地势崎岖,道路狭窄,可以最大限度的限制骑兵的冲锋力,容易让步卒们形成包围圈进行反打。 这里便是刘纪为李牧麾下骑兵们准备的最佳的葬身之地。 可眼下他们都快要走出野狼谷了,敌人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今日他们花了这么大力气演的这出戏,完全是给瞎子抛媚眼——白费劲了。 “算了算了,李牧既然不敢出现,那便派人回去通禀守备大人,让他准备转移真正的伤员弟兄吧。”副将挥了挥手,像是也松了一口气般如释重负。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有一阵羽翼拍打的声音在上空响起。 副将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猎隼在盘旋飞舞在整支军队上空。 “这是……李牧的那只猎鹰!我在大营的时候便瞧见过它,它是来为李牧侦查状况的!”副将瞳孔一缩。 他心脏狂跳了起来。 李牧的猎鹰已至,那么说明对方的兵马也已经到了这附近! 啪! 副将抬手抓起长弓,瞄准小白龙的方向便是一箭射了过去。 而队伍之中也有许多人和他动作一致,霎那间,有数十支箭矢升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箭网。 但小白龙身形却宛若游鱼般灵活,它穿梭在箭雨之中来回升腾横摆,竟轻而易举的避过了所有箭矢,而后,它升入高空之中,利爪松开,将一个早已被打开的竹筒丢入人群之中。 竹筒在空中向下坠落时,便有黑灰色的粉尘散落下来,伴随着微风吹拂迅速扩散开来。 “这是什么东西?” “味道好腥好臭!” “是毒?” “不好了,李牧竟然派了这扁毛.畜生来投毒!” 那黑灰色粉尘腥臭难闻,味道十分浓烈,军卒们脸色齐齐一变,慌忙用衣袖遮住口鼻。 带队的副将亦是脸色铁青,当即便下令让士卒们迅速散开:“不要慌,此地空旷,屏住呼吸……就算是毒烟也造不成多大伤害,快快散开!” 齐军士卒们迅速向四周躲闪,很快便以竹筒落地的位置让出一大片空地。 “这东西似乎不是毒烟,只是些什么东西被碾碎后的碎末。” 良久,众人感觉自己并未出现中毒的迹象,有名胆大的汉子捂着口鼻走了过去,仔细打量着散落一地的黑灰粉尘外,拧着眉头道。 “无毒?” 副将摸了摸鼻尖,有些不解。 这东西既然不是毒药,那又是什么东西? 李牧为何要让自己的猎鹰来投掷? “李牧,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副将看着地上的黑灰粉尘,百思不得其解。 但就在此时,有名士卒突然抬起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副将一愣。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喘息……不,是嚎叫。”那士卒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他抬手指向前方道:“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若有若无的狼嚎声随风飘了过来,刚开始几乎微不可闻,但很快就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这说明对方正在迅速靠近! “是狼的声音。” 那士卒猛然反应过来,他看着地上的黑灰色粉尘,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厉声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用猎户们用来诱狼的药粉,是用狼崽子尸体制成的玩意儿!狼群若是嗅到这味道,可是会发疯的袭击人的!” 副将闻言脸颊猛然颤抖几下。 他环顾四周,只见远处的山林中、岩壁上此时已经出现了一条条眼冒绿光的野狼的身影。 这里名为野狼谷。 除了满地的碎石之外,最多的东西便是这种畜生! 第三百六十一章 狼群 那竹筒中的诱狼药粉是昔日李牧从一名想要算计自己的猎户手中夺来,后来只在对付虎头山盗匪拦路时使用过一次,效果出奇的好。 这东西可以让狼群进入暴怒状态,无差别的攻击视线范围内的任何生物。 当初在安平城外虎头山的匪徒们可是丢掉了好几条性命,就连李牧麾下的弟兄黑子也被咬伤,倘若不是马车速度较快、再加上陈林几人一直使用弓箭阻击的话,李牧一行人想要脱身怕是也要付出惨烈代价。 啪! 伴随着四面八方出现的越来越多的狼,领队的副将神色也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他虽然有些始料未及,但内心却也没有太过恐惧不安。 毕竟己方今日可是出动了千余人,而且有不少士卒都穿着战甲,在持有长矛、弓箭等兵器的情况下,对付一些发疯的野狼自然不成问题。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那李牧一定就在这附近,他想让这些畜生给他打先锋消耗咱们的体力!”副将举起手中的令旗挥舞了一下:“列阵,准备对敌!” 锵! 长刀出鞘的声音响起,士卒们纷纷举起兵器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而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员则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我们呢?” 副将低头瞥了他们一眼,沉声道:“那李牧现在说不定就藏在什么地方盯着这里,倘若你们现在动手的话便完全暴露了。” “反正只是对付这些畜生,不用你们帮忙也能应付得来。” 副将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日带领的这支队伍是为了埋伏围剿李牧麾下那些精锐骑兵,对付一群野兽自然不在话下。 军队只要一旦成阵,别说斩杀狼群,就算是满山的虎豹尽至也难以造成什么威胁。 “嗷呜!” 道路两侧山崖上,有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灰公狼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人群,突然仰天发起长啸。 这声嚎叫好似发起进攻的号角般,霎那间,近百头野狼从四面八方向着下方的齐军急速冲了下去,眼神中尽是些癫狂的怨毒和暴戾。 而天穹之上,将狼群引来此地的小白龙依然盘旋在半空,锐利的眼眸俯瞰着大地,俯瞰着即将发生惨烈“战争”的战场。 …… “牧哥儿,你用那引狼的玩意儿真能起到效果么?” 与此同时的一片旷野之上,姜虎满脸疑惑的发问道:“刘纪带来的那群兵虽然战力不强,但毕竟也是装备齐全的官军,野狼谷中的狼虽多,但绝对超不过千数……” “就算小白龙将所有狼群都引过去,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人这种生物很奇特。 倘若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人可能不是山中那些掠食猛兽的对手,可一旦形成了分工严密的团队组织之后战斗力就会大大增加。 再加上兵器、铠甲、阵法和同伴之间的彼此配合,人类数量一旦超过十个,那么对于同等数量、同等体型下的野兽便是降维打击。 “我本来就没想过用一群狼便解决掉那支军队。”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只是想让那群狼帮咱们探探路,试探一下那究竟是真的运送伤员的队伍,还是说……是一个陷阱?” 野狼谷地势凶险,且山道崎岖狭窄,根本无法容纳军队展开大范围的阵,而在这种情况下,狼群们凭借着体型和灵活的优势至少在短时间内可以给这支军队造成不小的麻烦。 倘若这支军队是刘纪精心为自己制造的陷阱,那么面对狼群袭击必然会露出破绽。 倘若这支队伍中伤员是真的,那么就更好了。 这些士卒们一边要忙着对付狼,一边还要分心来保护受伤的同僚,手忙脚乱之下必然会出乱子,刘纪麾下的伤员数量肯定还要继续增添! “试探出来之后呢?”姜虎再次问道。 “……” 李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看向旁边沉默许久的贾川道:“老贾,你去通知几名百夫长,让他们集结人马随时待命。” “小白龙若有消息传回,咱们立刻就要有新动作了。” …… 野狼谷内,狼嚎声震天。 无数道黑影宛若狂风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时间,四周尽是些利爪刨地和牙齿碰撞的动静。 “弟兄们,杀了这些畜生,咱们今天可以开开荤了!” 副将狞笑一声,他举刀便向前砍了过去。 噗! 冲在最前方的一头灰狼前胸被当场砍出一道狰狞豁口,霎那间,温热的狼血泼洒长空。 其他士卒们亦是纷纷挥动长矛和战刀抗击。 霎那间,野狼谷中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惨烈嚎叫与叫骂声。 几头公狼将一名齐军将士扑倒,锋利犬齿撕扯着他的手臂,但那齐军将士的铁质护臂却令它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狼这种畜生智商很高,它们发现了这些将士们身上的护甲难以破开后,便立刻盯上了最中心位置的那些“伤员们”。 这些“伤员”一个个浑身缠着染血的纱布,或坐或躺在担架上,看上毫无威胁。 于是,伴随着头狼的嚎叫声,数十头公狼宛若游鱼般从外围的军士缝隙中钻过,冲着那些“伤员们”杀了过去。 “娘的!” “这些畜生冲着咱们来了!” 这些伪装的伤员见状顿时坐不住了,只见数十头狼张着血盆大口,眨眼间便已经冲到了近前。 距离最近的一名“伤员”瞳孔紧缩。 眼见这凶残的野兽扑面而来,他也顾不上许多,当即便一骨碌掀开身上盖着的棉布从担架上站了起来,并用缠满血污白布的右手从棉布下抽出长刀,对准狼头迎面砍了下去。 虽然方才副将下了令不许他们暴露,但狼口在前,自己性命危在旦夕,谁还能严格遵循命令? 这完全是身体本能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反击! 噗! 那公狼被一刀剁在头上,但却并未后退,反而凶性更盛,张嘴便咬住了这伤员的脚踝。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伤员同伴们”也顾不上伪装了,当即动作矫健的扑了上来,抄起藏在身下、披风后的兵器,瞬间便在这野狼身上扎出七八个血淋淋的洞! 天穹之上的小白龙眼神凌厉,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随即便扇动双翼宛若离弦之箭般消失在此地! 第三百六十二章 自寻死路? 野狼谷内嚎叫声响彻云霄,狼血和人血混合在一起流淌了满地,这场战斗虽然仅仅只进行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但惨烈状况却是令人毛骨悚然。 疯狂的狼群前赴后继,用自己的獠牙和利爪去撕扯这些齐军,虽然他们大部分人身上都穿着甲胄,但像肘部、腋下或脚踝等地不可能做到无死角的防护。 獠牙刺破皮肉,与骨骼接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滚开!” 被咬伤的齐军士卒惨叫一声,紧接着便双目泛红,一刀向着狼背斩下。 霎那间,这头公狼脊背上便被砍出一道狰狞刀口,伤口蠕动之间,甚至能够看到外翻的血肉和血管! 但这畜生非但不逃,反而越发凶狠的扑了上来,拼着重伤垂死的躯体向齐军士卒咽喉咬去。 噗! 一杆长矛从侧面刺了过来,精准无误的刺入公狼胸膛,将其挑到半空。 温热腥臭的狼血泼洒而出,溅了那士卒满脸。 副将喘着粗气看向四周,顿时勃然大怒:“老子不是说让你们别暴露么?那李牧现在指不定就在哪个犄角旮旯瞧着咱们,你们这一动,守备大人设的这个埋伏就全完了!” 战场之上,那些“伤员们”此刻哪里还有一个躺坐在担架上? 他们都已经举起兵器和狼群对峙搏杀了起来。 “大人,别怪弟兄们了……这群畜生灵活诡诈的很,从咱们军阵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如果弟兄们再装伤不动,怕是要命丧于此了!”一名百夫长满脸血污,气喘吁吁的解释道。 狼这种野兽很聪明,它们在捕猎时往往能够精准的找出猎物群体中那些比较弱的存在,从而大大增加自己的捕猎成功率。 而在齐军队伍之中,那些伪装的“伤员”便自然属于弱者,从而被狼群选定成为了主要攻击对象。 “娘的……”副将看到这一幕,内心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仰起头看向天空极为不甘的咬牙道:“这李牧究竟是人还是鬼?” “为何他总能使出这些奇诡的招数来!” “不甘心,我真不甘心啊……” 从己方这些“伤兵们”抄起武器对抗狼群的那一刻,副将便知道今日的计谋不可能成功了。 他并不怕这些狼给己方造成什么损失,毕竟己方士卒们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装备上都远胜这些畜生,虽然此时看似战况激烈胶着,但实际上死在他们刀下的野狼数量正在迅速增加。 倘若这些狼群不逃的话,最多半个时辰,他们便可以将其杀的干干净净。 副将担心的是这次事件过后,李牧的警惕性会变得更强,再想设计令其上当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而自己作为这个任务的执行者,回营之后免不得要遭受一番责罚。 一念至此,副将神色狰狞,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群狼道:“把这群畜生全都宰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 旷野之上。 小白龙从天而降,落在李牧肩头。 “是陷阱吗?” 李牧歪着头问了一句。 小白龙啼叫着,声音急切而又短促,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的问题。 “果然……有问题。” 李牧露出一副理应如此的笑容,“我就说刘纪昨天运送伤员的队伍才刚刚遇袭,今天绝不会再次行事,还真被我猜着了,这就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阴谋。” 小白龙、熊罴、万里云都是宝箱内开出的产物,它们不同于普通野兽,拥有着不弱于人类的智商,虽然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但身为它们的主人,李牧自然有一套和它们交流的手段。 “呼……好险,还好之前没有冲动,”姜虎此时也抹了把冷汗,想到自己在刚刚得到消息时便想要迫不及待的杀过去,内心便有些后怕。 对方既然设计了这个陷阱,那么这支军队中便定然集结了刘纪麾下的精锐。 野狼谷那地方地势又崎岖狭窄。 自己若是贸然带兵杀过去,一旦被埋伏包围后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牧哥儿,既然野狼谷里是个陷阱,那咱们是不是该让手下这群弟兄散了?”贾川走上前来,指了指自己身后整装待发的四百余名甲士:“咱们回城?” “不。” 李牧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道:“我们出兵。” “牧哥儿,你不是说那野狼谷是个陷阱么?”姜虎愣住了。 “谁说要出兵野狼谷?”李牧从腰间拔出战刀,缓缓指向西南的方向道:“刘纪派出麾下上千名精锐只为埋伏我,此时大营内定然空虚,我要直冲黄山村杀进他的中军大帐内!” 闻言,众人只觉得一股豪气从胸中迸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沸腾起来。 “现在刘纪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计谋,黄山村附近必然不会设立太森严的防范,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李牧骑在万里云背上,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神光: “全体将士听我号令,出征!” 万里云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便化为一道闪电向前奔去。 而姜虎和贾川则率领着身后的四百余名甲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宛若雷鸣轰响,震的大地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 此时的黄山村,笼罩在一层愁云惨雾之中。 刘纪站在一个小院里,而屋舍里面则传来压抑极低的惨叫和哀求声。 “我好疼啊……” “我真的受不了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为什么还没有郎中来?我的血都快流干了……” “兄弟,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刘纪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这些声音,只感觉心烦意乱。 昔日他统兵与蛮人交战,麾下将士们也曾出现过大量死伤,但当时他只是驻扎在边境线上并未深入荒原,所以麾下的兵卒受伤后可迅速被送回后方城池进行医治。 而他们也无需担心后勤补给的问题。 但今日的情况却不同。 这小小的安平,竟然变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将他整支大军都困在了里面! 刘纪深吸了一口气,只能寄希望于今日野狼谷的计谋起效,令李牧也狠狠栽个跟头。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监视安平城的探子来回禀道: “大人,李牧率领着三四百名部下出了城,全都是骑兵,行动迅捷,正在向西东方向而行,目前已经到了象牙寨!” 刘纪闻言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安平地图,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象牙寨距离黄山村有三四里,而一直往西东方向,则正是野狼谷那条路线。 “好!好!看来这李牧是真的上当了!”刘纪大喜过往,笑道:“野狼谷地势崎岖,道路狭窄,骑兵进入便等于自缚手脚。” “李牧啊李牧,这次你可是自寻死路!” 第三百六十三章 方法 刘纪放声大笑。 他设计今日的陷阱,原本想着能够擒获或者斩杀李牧麾下的几名心腹弟兄便可,但万万没想到意外之喜来的如此之快。 李牧竟然亲自上阵,带领了三四百余骑兵亲自向野狼谷赶去。 此番是将其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孙副将虽率领精兵千余,但那李牧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儿……机会只有一次,决不允许有闪失。”刘纪冷静下来后沉吟片刻,毅然下令道:“拿上我的将令去通知其他五路兵马,让他们的统军副将立刻再各自率领两百、不,三百人来黄山村集合一道赶赴野狼谷!” “今日,我便要让李牧死无葬身之地!” 那探子领命而去。 刘纪仰面看天,长长的舒了一口浊气。 自从来到安平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感到心情如此舒畅。 但才过去了不到半刻钟,又有一名探子神色慌张的闯进院内,连行礼都顾不上,语气急促道:“大人,大事不好了!李牧率领一众骑兵途经象牙寨时突然改道,已经向黄山村杀了过来。” “他们……他们距离咱们大营已经不到两里了!” 嗡! 闻听此言,刘纪只感觉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呆愣了三息之后,他瞳孔紧缩,厉声道:“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探子脸色苍白,声音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我们原本在暗中跟踪,但没想到对方进了象牙寨后突然便在村中绕了路,而后便发疯了一般向大营方向而来,小的料定他们是想要袭营,便一刻都不敢耽搁抄了条狭窄的近路回来禀报。” 这个年代没有电话和网络,而刘纪一方也没有训练像雁鹰、信鸽之类的飞禽用来传递消息。 探子们只能凭借马匹来回奔走。 而这一来一回便要耽搁不少时间。 他把消息传回来的同时,李牧一行人几乎都已经快要杀到门口了。 刘纪听到探子的禀报,又看了看屋舍内数量众多的伤员们,突然感到一阵手脚冰凉。 他为了设计埋伏李牧已经派出了诸多精锐,此时中军大营内只剩下了不到三百名手脚健全、有战斗力的兵卒。 而由于担心遭到“背嵬军”的袭击而团灭,所以刘纪特意将其他几路兵马分散开来,安置在黄山村附近的几个村落,不远也不近,彼此之间相隔数里。 他方才已经派人去通知其他几路兵马来黄山村集合,但传令兵过去需要时间,集结兵马又需要时间,赶来黄山村依然需要时间…… “那还等什么?” 刘纪眉心狂跳,他自然知晓李牧是奔着自己来的,黄山村如今只剩下三百余名士卒,其他都是些受伤颇重的伤员,面对这群袭营的敌军绝无抵抗之力:“准备拔营后撤,快!快走!” 他有些慌了。 比昨日战场上大败时还要慌。 这支齐军部队中的大部分战甲、精锐装备都被野狼谷的那千余士卒带走,剩下的则只有防护力极差的棉甲。 虽然他们有战马、有长矛,但昨日一战,所有人都已经亲眼见证李牧胯下坐骑对骑兵的克制性有多强! 今日再以骑兵对抗,无异于自讨苦吃。 为今之计唯有趁着对方还未杀至近前时,骑上战马撤到其他几路兵马的大营内寻求庇护。 “大人,咱们可以走,但……那些伤兵该怎么办?”探子鼓起勇气问道。 刘纪闻言一愣。 他看向屋舍之中。 只见那些伤员们一个个横七竖八的躺在床上、长椅上,浑身都是血污,脸色苍白的**哀嚎着。 这些伤兵们的数量超过六百。 如今情况紧急,刘纪不可能带着他们一起逃命。 “李牧昨日特意留下他们的性命,就是为了拖累我……今日也绝不会杀害。”刘纪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只要我们离开,受伤的这些弟兄会安然无恙的。” 旁边的几名卫士听着刘纪的话,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虽然这话说的有些道理,但身为一名将领在危难之际选择放弃自己麾下的伤兵自己逃命,怎么看都有些过分。 “大人,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探子硬着头皮道:“昨日战场上大败,您和陈知府逃离战场,底下的兄弟便已经有流言蜚语传出,今日若是再走,怕是……怕是日后将士们心生逆反啊!” 刘纪先是勃然大怒,而后又迅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身为军队的统帅,若是失去了军心,那便等同于宣告自己的政治生涯结束。 可若留下来根本无法对抗李牧的突袭,援军抵达还需要一段时间……该怎么办呢? “大人,我倒有一个办法……”那探子看出了刘纪的为难,压低声音凑上前去轻声开口。 …… 呼啸的狂风在耳边吹过。 视线之中,黄山村的轮廓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 李牧驾驭着万里云在荒野上放肆狂奔,身后则是姜虎、贾川与四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全甲骑兵。 马蹄隆隆震撼大地。 漫天的烟尘掀起,好似风暴袭来。 假意去野狼谷,中途改道突袭黄山村——这是李牧为了迷惑刘纪特意耍的小手段。 他很清楚对方一定会派出探子来监视自己,所以故意做出中计的假象。 直接突袭黄山村意图太明显,容易被对方提前发觉。 而假意先走象牙寨再绕道,却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万里云一步便跨越了数米,一两里的路程只不过在短短数十息内便已经抵达。 前方出现了一座村落。 村落中到处都插满了刘纪的刘字军旗,但李牧放眼看去,却没有瞧见有兵马迎出来迎战。 第三百六十四章 我可不是为了自缚手脚! 寒风吹过大地,黄山村村口处那些乡民们抬头看向李牧,眼神中满是恐惧哀求绝望。 齐军的刀剑抵在他们后背,迫使他们不得不挡在最前方,以身体铸造成一道“城墙”。 “李牧!” 刘纪没有回应陈知府的问询,而是骑着一匹战马位于人群最后方,举起长剑指着那些乡民们高声喊道:“这段时间我常常听别人提起你,他们都说你和其他民间势力的头目不同,说你从不欺行霸市、巧取豪夺,甚至还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帮百姓们除害,杀盗匪、除恶霸!” “他们说你在这安平附近的不少县内都美名远扬,甚至有人说你是大救星、大英雄。” 刘纪的语气十分夸张,带着些戏谑和故意的寻衅之意:“今日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他话锋猛然一转,那些齐军士卒齐刷刷将刀剑横在乡民们的脖颈上,稍一用力便划破了最外层的皮肉,有鲜血顺着剑锋流淌下来。 “这里共有黄山村村民九十八人,只要你和你麾下的兵卒踏入村中半步,他们就小命不保。” 刘纪嘴角翘起,轻声道:“李牧,做选择吧。” 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齐军士卒们用力将这些乡民以跪倒的姿势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李牧等待着回答。 看到这一幕,李牧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李……李掌柜,不,李将军,你救救我吧!” “我还怀着孩子,我不想死……” “娘,我怕!” “李东家,我以前还为你做过工,看在这情分上,您就高抬贵手吧!” 乡民们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哀求不止。 李牧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他们骨瘦如柴,皮肤粗糙,在寒风凛冽之中只穿着单薄的破衣烂衫。 他们是齐国的子民。 而如今,却被齐军的将士以死亡为威胁充当挡箭牌。 这是何等荒唐的一桩事。 这是何等荒唐的一个帝国? “无耻狗贼!” 姜虎突然爆喝一声,他平日里性子最是冲动,如今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慨与不平,指着刘纪的鼻子便是破口大骂道:“你他娘还算是个人么?堂堂一个州府的守备将军,不敢和老子们真刀真枪的拼杀,却拉百姓来挡刀!” “干你娘的!大齐就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混账王八蛋的官太多,才会闹的如今民怨四起,反军揭竿的局面!” 贾川眉心也是狂跳不止。 他昔日是边军士卒出身,在军伍之中便早已见惯了官场上的黑暗与将领们的昏庸,但直到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对齐国这些官员们的无耻程度依然有些低估。 “身为武将却玩弄这些无耻卑鄙的手段,以本国百姓性命为胁,刘纪,此事无论如何收场,你都必将在史书上留下耻辱的一笔。” 听着两人的谩骂,刘纪的脸色也慢慢变得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身为官军,镇压“反贼”时却使用了如此手段,一旦传出去,自己的名声将会彻底臭掉。 纵观史书历朝历代,也从未出现过此等卑劣行径。 但刘纪现在却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倘若此时放李牧进黄山村,自己和麾下的这些士卒们都将丢掉性命,和生命相比起来,名节似乎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留个恶名怕什么?”刘纪咬了咬牙,冷哼一声:“人一死,一切皆成空,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 如今南境正逢大变之局,刘纪想要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争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权力,那么首要的第一要素便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牧,你袭击恶霸帮派铲除山匪,定然是为了养名,你今日若是踏进黄山村,这些百姓因你而死的话……你之前的努力便付诸东流。”刘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的看了过来:“消息传出去,别人会说你之前所做之事都只是在装样子罢了。” 这是很常见的情况。 有些人为善了一辈子,结果只是犯了点小错便被人抓住不放,甚至全盘否定了之前的所有善举。 无数双眼睛落在李牧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选择。 “牧哥儿,这刘纪实在卑鄙毒辣,我看不如先撤军再从长计议。”贾川有些不忍心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乡民们,压低声音说道。 姜虎同样点了点头。 安平已经是他们的地盘,按照如今这种状况下去,刘纪一方败退是必然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为何要撤军?” 众人注目之下,沉默许久的李牧突然开口,他的眼神无比锐利,带着一丝嘲讽看向人群后方的刘纪:“刘大人,刘将军!你未免太小看了我李牧。” “你以为凭这些人便可以让我投鼠忌器?” 他突然拔出战刀,沉声道:“你把我当成那些优柔寡断的蠢货了?”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是注定要以一方覆灭才能结束的死斗!今日,别说跪在这里的是一群和我毫无关系的百姓,就算是亲友,也挡不住我的刀!” “老子养名是为了扩张势力,不是为了自缚手脚!” 李牧目光看向那些乡民,眼神中露出一丝怜悯:“诸位乡亲,你们可安心去吧……我会亲手斩下刘纪的脑袋为你们报仇的。” 他的话音落下,双腿一夹马腹,万里云便宛若狂风般向着黄山村骤然狂奔而去。 而刘纪则是瞳孔紧缩,大惊失色。 噗! 几名乡民见状挣扎着想要逃走,但却被齐军一刀抹了脖子,当即倒在血泊之中。 万里云从他们的尸身上跃过。 李牧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未有任何停留,挥刀斩倒了两名齐军,便一路横冲直撞向着人群最后方的刘纪直冲而去。 “刘纪!拿命来!” 见李牧动了手,姜虎和贾川也怒吼着紧随其后,他们身后的四百余名骑兵瞬间宛若钢铁洪流般压了过来。 一瞬间,整个黄山村村口便被漫天的烟尘淹没! 第三百六十五章 四百余名全甲骑兵冲入黄山村,沉重的马蹄和长矛瞬间便将齐军士卒构成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李牧无视四周那些普通士兵,双眼只是死死盯着人群最后方的刘纪和陈知府。 昨日战场之上让这两人侥幸逃脱,今日……他们不会再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嗖嗖嗖! 只听恶风袭来,陈知府的数十名护卫持弓瞄准李牧便是一通箭雨覆盖。 但万里云动作却极为矫健灵活,在箭雨的空隙之中腾挪闪躲,竟将大部分的攻击都躲了过去,剩下零星的几支箭也被李牧挥刀斩落在地。 只见姜虎怒吼一声,右臂后拉,将掌中长矛宛若投射标枪般甩了出去。 长矛瞬间飞至,锋利的矛尖竟直接将人群最前方的两名护卫胸口一前一后洞穿,就这么钉在了地上! “大人,逃!” 护卫们见状,簇拥着刘纪和陈知府便要纵马而逃,想要效仿昨日战场之上的行径。 此时此刻,刘纪已经顾不上四周屋舍内的伤兵,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便想要逃离当场! 但李牧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万里云狂吼一声,速度更增加了几分,与此同时,刘纪麾下的战马四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将他整个人掀下马背。 “刘纪,身为五品的守备将军,你就只会逃吗?” 李牧语气中带着浓郁到极致的讥讽,杀人诛心一般说道:“难怪大齐这些年来一直在对付异族时节节败退,有你这样的将军,能赢才是怪事。” “像你这般的东西还不如村中的野狗有勇气,至少它们面对敌人时还敢狂吠几声,而你……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几句话宛若锋利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刘纪的心窝中。 他的脸色变得越发狰狞。 突然,刘纪勒住了缰绳转过身来,从马鞍上拔出了随身佩戴的长剑,厉声道:“李牧,你敢与我公平一战吗?” 陈知府见状厉声催促道:“刘兄,切莫中他的激将法,快走!” “陈兄,你还以为今日我们能逃的掉吗?”刘纪惨然一笑,他指了指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长宁骑兵,道:“咱们的兵挡不住他们,而且,你我的马也没有李牧的快。” “你我皆是军伍出身,与其死在逃亡的路上或是被擒,倒不如堂堂正正与其一战,至少不至于窝囊到家!” 刘纪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领,但统军多年,看清形势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其实从李牧不顾那些乡民们的性命,下令驱兵闯入黄山村的那一刻开始,刘纪就知道自己今日逃不过这一劫了。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贪心。 倘若刘纪不怕丢失军心,丢下这些伤兵们、让剩下的三百步卒充当防线留在黄山村,绝对足以给他拼出逃往其他几路兵马大营内的时间。 李牧的计谋的确起了效果。 这些伤兵们成功的将刘纪拖在黄山村,成功令其陷入长宁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李牧!我要与你公平一战!以男人的方式来定个输赢!” 刘纪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长宁军马蹄下,眉心止不住的疯狂跳动着,举起长剑厉声道:“你敢应战吗?” 李牧不语,只是驾驭着万里云飞扑而来。 他掌中战刀竖斩而下,好似要劈山裂石一般! “来得好!”刘纪低喝一声,双手握剑横于身前迎击。 只听“当”的一道巨响。 战刀狠狠落在长剑上,霎那间便是火星四溅。 刘纪只觉得虎口一麻,紧接着便有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腕处蔓延到两条胳膊、肩头! 瞬息之间,两条手臂的骨骼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李牧这一刀借助着万里云的狂奔之力,再加上他本身的力道早已超过千斤,也就是刘纪膀大腰圆、体格健壮,换作普通士卒的话怕是早就被一刀震碎了双臂。 但即便如此,刘纪的滋味也依然不好受。 他虎口有鲜血流淌下来,内心的惊骇比身体上的疼痛来的更加猛烈。 自己习武多年、再加上这健硕的体格,在大齐军中也算得上一员猛将,可面对这野路子出身的李牧,竟然一个照面便落了下风! 这怎么可能? 李牧以前不就是个村中的小混混么? 刘纪之前曾经调查过李牧的底细,知晓对方昔日经常在村中和一帮狐朋狗友走街串巷、打架斗殴,根本没什么功夫傍身,经常被人揍的鼻青脸肿。 所以他才会提出和李牧进行单独对决。 因为眼下只有这一种方式才有可能反败为胜,从重重包围之中脱身。 可眼下李牧这一刀,彻底将他最后一丝希望给砍碎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杀刘纪 李牧环顾四周。 只见那些齐军将士们此刻浑身是血,一个个皆是伤痕累累。 骑兵和步卒之间的战力差距极大,再加上己方的兵马皆是全甲,而刘纪麾下精锐大部分都已经被派出去野狼谷进行埋伏,所以这场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短短半盏茶功夫,这三百多名齐军士卒便已经被打的溃不成军,遍体鳞伤,再无抵抗之力。 “刘纪,你不必装出一副很关心很在意手下弟兄的样子,好妄想给自己崩坏的名声留下最后一个亮点。” 李牧看着那些伤兵们,眼神中更是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和鄙夷:“倘若你真的爱兵如子,这些年便不会克扣军饷塞满自己的腰包,让这些兵卒们还用着破破烂烂的兵器护甲。” “昨日战场之上,你也不会丢下士卒们独自逃命!” 这些年来朝廷虽然一直在压制武将,但南境作为抵挡蛮人的门户,皇帝为他们拨调的军费数额也远远高于其他州府。 而昨日一战,李牧却亲眼所见这些齐军士卒们大部分皆是用着老旧的兵器,除了百夫长和一些精锐之外,其他人皆是身披棉甲皮甲甚至是无甲…… 就算铁质甲胄造价昂贵,军费不足以支撑,但至少武器也该换的起吧? 最重要的是,士卒们一个个身形皆是十分瘦小。 种种因素相合,足以证明这些军费大部分都落在某些人私人的口袋里! 刘纪作为洪州府守备将军,是整个州府中职位最高的武将,他便是军中贪腐最大的头子,多年来自己吃的脑满肠肥不顾麾下兵卒的死活,如今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无非是想要以此来为自己挽回一些好名声罢了。 “李牧,你……”闻言,刘纪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戳破了心事而恼羞成怒:“哼!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落在你手中,你要杀便杀,何必用言语来羞辱我?” 啪! 李牧突然抬手,一个大耳光便抽在刘纪脸上。 这一下打的极狠。 刘纪当时就被打的踉跄倒退两步,左脸颊瞬间红肿一片,连眼珠都被打的充血! “刘纪,你都已经成了阶下囚,还跟我装什么君子、大丈夫?”李牧语气变得无比暴戾,眉心拧起,眼眸中的狰狞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儿,但凡是个带把儿的都干不出来,你比蛮人还不如,比山中的狼还像畜生。” “死到临头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矜贵的姿态自比君子……” 李牧突然俯下身子,掌中战刀猛然刺了下去。 刀尖瞬间刺穿刘纪掌心!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天穹。 “像你这样的货色别想着痛快的一死了之,千刀万剐才是你的下场。”李牧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 黄山村内,方才被推到最前方的那些乡民们,十有七八都已经死在混战之中。 李牧虽然和他们没有什么亲近的关系,但同为齐人,不……应该说同为人,他看到这一幕后内心也有无法压制的愤怒涌了上来。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大齐村中一个不起眼的乡民,生活在这个帝国的最底层,所以他知晓这些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有多难。 这些百姓们平日里辛勤劳作,将自己辛苦赚来的粮食、钱财的一多半都上缴给了齐国,用来供养各个衙门的官吏和皇族。 在这个偌大国度之中,这些宛若蚂蚁般渺小、千千万万的百姓们养活着一切,用他们的血汗来维持着这个帝国机器的运行。 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只不过是吃饱穿暖,能够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活下去。 但山匪横行,恶霸欺凌,蛮人在边境蠢蠢欲动,如今就连原本应当保护他们的军队都转过头,用他们的命来当炮灰…… 李牧眉心狂跳。 他虽然不是陆秀林那种忧国忧民的性子,但身为一个人,一个血性男儿,看到这样荒唐的世道内心怎能没有愤怒? “姜虎,打断他的手脚,将他挂在黄山村村口的树上开膛破肚。” 李牧深吸一口气,宣判了刘纪的命运。 “是!” 姜虎冲了上来,挥动掌中马槊便重重砸在刘纪四肢关节上。 只听骨骼断裂声和惨叫同时响起。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陈知府和幸存的齐军士卒们皆是脸色苍白。 “李牧,你杀我可以……但你想过后果吗?我乃朝廷五品命官,若是死在此地,朝廷必将派遣出大军征讨于你!”刘纪疼的浑身颤抖,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怒吼道: “你真以为自己能够和整个大齐对抗吗?” 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威胁…… 李牧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似乎每个死在他手中的官儿,都喜欢用同样的话术来做临死的挣扎。 刘纪是五品官,曹养义和林坚是七品官,但对于李牧而言官位上的差距已经无所谓了。 杀官,形同谋反。 从亲手斩杀曹养义的那一刻开始,李牧便已经做好了和大齐为敌的心理准备。 “虎子,动作快些。” 他催促了一声,而后冲着贾川道:“把其他人抓回大龙山,伤轻的先关起来以后当劳工,伤重的便丢到山中自生自灭好了。” 姜虎狞笑着提起刘纪向远处的大树而去。 不多时,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当着众人的面,这位洪州府的守备将军被剥下战甲,一刀刨开了肚子,脏器流了满地。 他在极度痛苦之中挣扎了数十息,才彻底失去了生息。 看到刘纪像是猪狗一般被宰杀,陈知府被吓的亡魂皆冒。 他原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官职即便落入李牧手中也不会丢命,毕竟官做到这种等级,手中都掌握着许多情报和资源。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若是一般人,绝对会以性命为筹码,逼迫他们缴纳一部分资源来交换活命的机会。 这种情况十分常见。 就算是两国交战,其中一方的将领被俘虏后也不会被轻易斩杀,而是逼迫另一方用城池或是金银来当赎金。 但陈知府万万没想到李牧竟然如此凶厉,不按常理出牌。 第三百六十八章 各方反应 “你是洪州府的新任知府?” 李牧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陈知府刚刚亲眼目睹同僚的惨状,此时猛然被问询当即便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深吸口气强行冷静下来,点了点头道:“本官……名唤陈松阳,三个月前受朝廷册封任洪州知府一职,官居五品。” “陈大人,你说我应当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李牧问道。 陈知府闻言挑了挑眉。 他自然不会傻到认为李牧会好心放他离开。 这五品知府的官位对于普通人而言可能颇有震慑力,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连同为五品的统军守备刘纪都宰了,自然不会忌惮自己……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陈知府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我的命在你手中随时可以取走,但你若是想要玩弄些言语羞辱戏弄的手段大可不必。” “我想你应该也不是如此低级幼稚之人。” 两军交战,其中一方战败后主将被杀很正常,但胜利一方若是俘虏了对方,用以猫戏鼠的方式来羞辱敌方主将,便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李牧大笑起来。 他动作矫健的翻身骑在万里云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道:“你可暂且安心,我短时间内不会杀你,一个活着的五品知府可比一具尸体有用的多。” “虎子,把他绑了,带上俘虏咱们回城去!” 李牧一行人来的快,去的更快。 短短不到一刻钟时间,长宁骑兵们便已经绑了大批俘虏,风也似的离开了黄山村。 等到齐军其他几路兵马闻讯支援而来时,看到的唯有满地的血迹、残肢断臂以及挂在村口大树上的刘纪尸身! “那是……那是守备大人!” 带队的几名副将看到这一幕,只感觉浑身力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双腿无力瘫软在地。 “守备大人死了!” “陈大人不见了!” “李牧袭营,杀了众多弟兄,抓了陈知府离去了!” 副将们宛若发疯了一般,冲进黄山村中找到了幸存的齐军士卒,从他们的口中问出了方才那一战的结果。 直到了解完情况后,他们内心才生出一个相同的念头。 完了。 这场针对李牧的“镇压反叛”之战,彻底败了。 两名主将一人战死,一人被抓,剩下的几路兵马还需要照顾黄山村内的数百名重伤员…… 这场仗已经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义了。 “撤军吧。” 一名年纪最大的副将沉默许久,极为艰难的开口说出这三个字。 一开始,他的提议遭到了几名同僚的拒绝,甚至还有两个副将情绪极为激动,声嘶力竭的怒吼着要带兵攻入安平为刘纪报仇。 但他们最终还是被劝了下来,改变了主意。 自从来到安平之后,齐军和李牧数次交手皆以惨败而告终,倘若继续打下去,说不定这近万人的部队怕是要在此地全军覆没。 更何况如今主将已死,剩下的士卒们亦是士气低落。 强行攻城除了徒增伤亡之外不会有任何作用。 “收殓守备大人的尸身,我们回洪州府。” 那位年纪较大的副将下令,士卒们纷纷循令而动,将刘纪的尸体从树上摘下来后,带着黄山村内的数百名伤员一路向南,当晚便离开了安平。 …… 齐军战败的消息传的很快。 在如今的南境,有不少人都在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场战争的胜负。 镇南王府、花竹帮、其他两座州府的官府和一些并未暴露在明面上的势力,他们都已经早早派出了自己的眼线和探子来到安平。 而伴随着刘纪战死,齐军落败,这些探子们很快便以信鸽、雁鹰或是其他方式将消息传回了自家的主子手中。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云峰看着自己手中的线报,脸色阴沉的好似要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额角的青筋却像是小蛇一般隆起。 大堂之内,一股极为恐怖压抑的气氛笼罩着,那些分站在两侧的副将和校尉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开口便令早已愤怒到极点的霍云峰爆发出来。 “李牧……李牧,昔日的一个猎户如今真成了气候!” 霍云峰脸颊颤抖,五指发力,将掌心的纸张搓成碎片。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姜虎等人来到统军衙门外狼狈求援的画面。 那时候,自己和刘纪是主宰者,是高高在上的、一言一行便足以决定这些贱民命运的上位者。 可如今刘纪却在李牧手中败亡。 死无全尸! 霍云峰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一股愤怒之火正在熊熊燃烧,几乎要化为实质一般。 他和刘纪同朝为官多年,又同属于武将一脉,关系自然相当不错。 但他的愤怒却并不只是来源于挚友身亡的悲痛,更有一份压抑极深的不安和恐惧。 霍云峰和刘纪同属守备将军,官职相同,麾下的兵力也相仿,最重要的是……当初在安平算计李牧,可是他的主意! 如今这李牧连杀数名官员,已经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 而且这个反贼还很强…… 将来会不会有一日,对方会杀到并州府来,向自己报复昔日之仇? 霍云峰眉心止不住的颤抖。 短短数月,李牧便已经由一个猎户头子成长到足以正面击败守备将军的程度,倘若再给他一年半载的时光……怕是都足以对抗这南境的土皇帝镇南王府了! “朝廷正在镇压陆秀林的叛乱,无暇顾及南境,就连铁翼军都被抽调回防,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派来南境助我围剿李牧。”霍云峰在得知刘纪的死讯后,内心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因为朝廷得知后,必然会派遣他去干刘纪未完成的平乱之战,他必然会和李牧对上。 他没有信心能够战胜李牧。 尤其是当霍云峰得知李牧击败刘纪时,并未出动昔日安平城外出现的那支重骑兵时,内心中的那份不安便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说明李牧根本未竟全力,仍有底牌在手! “我必须……早做打算了。”霍云峰沉默许久,突然转过头看向麾下的副将们,开口道:“帮我拟一份信,连夜送到镇南王府。” 第三百六十九章 暗流涌动的花竹帮 一只信雁从并州府统军衙门腾空而起,向镇南王府所在的齐州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的齐州同样不太平。 尤其是花竹帮。 在得到刘纪败亡的消息后,花竹帮总坛内陷入了一片死般的寂静。 副帮主刘武义端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下方的诸位长老堂主,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诸位,现在我们该当如何,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请你们拿个主意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玩味嘲弄。 下方的长老堂主们自然能够听出对方这句话中蕴含的阴阳怪气,但却没有一人开口驳斥。 刘武义用手指敲了敲桌案,沉声道:“怎么都不说话了?这可不像是诸位的作风……”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提高了音量道: “前几日在后堂诸位可不是这副样子,一个个口才都极好,简直是口若悬河,简直要用言语变成刀将我千刀万剐啊!” 数日前,刘纪率军进攻安平的前一晚,花竹帮内部因为群龙无首而发生了一场混乱。 诸多长老堂主想要争夺帮主之位,竟然联起手来向副帮主刘武义发难,想要将马爷身亡的罪责全都推到他头上。 若不是刘武义在帮中威望颇高,总坛内又有不少心腹弟兄在,怕是当晚便会被这些人给宰了! 但即便如此,自从那一晚过后花竹帮内部也不再像以前那般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了好几个阵营。 这些个长老堂主们各怀鬼胎,而且在帮中都有自己的亲信,虽然表面上暂时维持着和平共处的态度,但私下却都在暗自搞着小动作。 “说话啊!哑巴了吗?”刘武义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突然一拍桌案咆哮道。 就在此时,有道声音从下方响起:“刘副帮主,今日召开帮派大会是为了商议大事,可不是单纯为了让你宣泄心中怨气、公报私仇的。” “马帮主死后,你是职位最高之人,此事本该你先来拿个主意,我们倒是都想听听阁下的高见。” 此话一出,刘武义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左侧众人的最末位有一个全身都被黑色罩衣笼在其中的身影,昏暗烛火下,从兜帽下方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狰狞疤痕。 “是你?秦蝎虎!” 刘武义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鄙夷蔑视,嗤笑道:“这是我花竹帮内部之事,你一个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来参与?” 他抬手一指对方: “那晚老子没杀了你便已经是格外开恩,今日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来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拖出去乱棍打死!” 伴随着刘武义一声令下,身后有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走出来,冲到秦蝎虎面前便要动手。 但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落在秦蝎虎身上的前一刻,朱雀堂堂主却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慢!” “我昨日已经摆了香堂和秦先生结为兄弟,而且还带他进了帮派祠堂拜过了祖师爷,他如今是我朱雀堂下的弟子,位列只在老夫之下。” “刘副帮主若要动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闻言,那两名大汉动作一愣。 花竹帮麾下共分四堂,其中以朱雀堂的势力最强,而帮中有规定,地位达到堂主、香主级别的高层有权力招募新人入帮,除了帮主之外无人能够干涉。 刘武义如今虽然是花竹帮地位最高的人,但他终究也只是个副帮主,根本无权去限制四大堂口发展新成员。 “帮派大会本就该让人畅所欲言,刘副帮主如此霸道蛮狠怎么能令下面的弟兄信服?”秦蝎虎阴森森的笑了几声,一双如狼般的目光从兜帽下透出来。 刘武义攥紧了拳头。 他的眼眸中杀意涌动,想到数日之前这秦蝎虎还只是个丧家犬,如今却敢登堂入室,借着堂主们的力跟自己作对…… 刘武义很清楚以自己在帮中的势力,若是今日想在这里强杀秦蝎虎并不是件难事。 但那样一来花竹帮就将彻底分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花竹帮是马帮主毕生的心血,决不能让它在我手中崩盘……”刘武义将内心的杀意慢慢压制下去,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笑意:“秦先生言之有理,此事是刘某太冲动了。” “还不快滚回来!” 他冲着秦蝎虎身前的两名大汉呵斥了一声。 眼见刘武义竟然真的低头,朱雀堂堂主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场帮派大会的参与者都是花竹帮的高层,刘武义在这么多人面前“服软”,其威信必将大大降低。 马奎身亡,花竹帮帮主之位空缺,堂主、长老和副帮主都是有力的竞争者。 而他们都明白一件事,那便是对方手中都掌握着不少人马,倘若硬碰硬的打杀争夺,那么最终大概率会落得两败俱伤或是惨胜。 如今天下形势动荡,他们都想执掌一个完整的、实力强大的花竹帮,没有人愿意接手一个被打残的烂摊子。 伴随着两名打手离开,大堂内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刘武义身上。 “既然诸位想听听我的见解,那我便说了……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副帮主沉声开口道:“本帮毕竟是为王府效力,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李牧虽然击败了刘纪,但齐州府可有王府的精兵镇守……他短时间内定然不敢来这里作乱。”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微微颌首。 南境三府之中齐州是最特殊的一个,兵力最为雄厚,王府的数万精兵有大半都驻扎在此,固若金汤。 “但问题是……自从马帮主死后,王府已经有数日没有号令下达给我们,这很不正常。”一名长老拧着眉头,镇南王府是花竹帮最大的靠山,但如今这个靠山对他们的态度却有些古怪: “王爷他老人家该不会是觉得我们在李牧此事上表现不尽人意,所以想将咱们一脚踹开吧?” 第三百七十章 升官,发钱!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脸色皆是齐齐一变。 能够在花竹帮爬到高位的都是些人精,审时度势的本领自然不差,按理说马爷被李牧所杀,身为靠山的镇南王府应当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 要么重新指定帮主的人选,要么派兵去围杀李牧替马爷复仇…… 就像刘武义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样,花竹帮是镇南王府的狗,如今这条狗被李牧给揍了,身为主子的镇南王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非常不正常! 他们忍不住开始猜测,是不是因为此次行动的失利导致王府不悦,自己将会被抛弃?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条路。” 刘武义面无表情的扫了众人一眼,道:“镇南王他老人家什么脾气秉性,我相信诸位都一清二楚,昔日他麾下的一名爱将奉命剿匪,结果却令贼首逃脱,那爱将回府后便被军法从事砍了脑袋。” “我花竹帮在王爷面前的地位自然比不上他的爱将,此番办事不力,我等怕是都已经上了王爷的惩治名单,王府一直未有消息传出,大概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直接一点!”堂下众人因为他这番话脸色越发难看,朱雀堂堂主咬了咬牙,开口打断说道:“我们的第二条路该怎么走?” 刘武义举起右手缓缓伸出两根手指道:“这第二条路嘛,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掉李牧。” “他若死威胁自消,亦可换回王府对本帮的好感,也算是为帮主报了仇……可谓一举三得。” 杀掉李牧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如果说这个提议放在数日之前、放在刘纪尚未战败身亡时,他们或许会不假思索的同意。 但现在…… 刘武义见无人作声,面无表情继续开口道:“诸位皆想争一争这帮主之位,但彼此之间都互不服气,与其内斗消磨自家实力,倒不如以此来决定帮主之位的归属。” “诸位堂主长老谁能摘下李牧的脑袋,这帮主便由谁来做,如何?”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尤其是坐在最尾端的秦蝎虎。 他眼神中的贪婪和狂喜几乎要化为实质。 李牧如今统兵上千,势力固然强悍,但想要杀掉一个人手段很多,并不只有通过在战场上正面击溃才能做到。 行刺、下毒…… 身为江湖中人,花竹帮成员自然非常熟悉这些杀人之法。 “我同意!” 朱雀堂主沉默片刻,第一个开口。 而后大堂内其他人也都纷纷出言附和。 “既然如此,那诸位便回去准备,各凭本事来争吧。”刘武义似乎已经疲惫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而后踱步离开。 伴随着他的离去,大堂内众人也纷纷开始低声交谈。 朱雀堂主来到秦蝎虎身旁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走出总坛,来到一个僻静的无人处这才停下脚步。 “秦先生,方才之言你也听到了,你与那李牧打过交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助老夫取下他的脑袋?”朱雀堂主低声问道:“来日我若为帮主肯定不会亏待你,刘武义今日的位子将来便是你的!” 闻言,秦蝎虎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笑意,但很快便被他隐藏了起来。 他将身子躬了下去,语气颇为诚恳谦卑的说道:“堂主救了秦某一命,此乃天大的恩情,秦某报恩是分内之事,不敢奢求其他。” 朱雀堂主看着秦蝎虎这副诚心臣服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前几日,刘武义要杀秦蝎虎泄愤,是他一力将对方保了下来。 当然,他保下秦蝎虎自然不会是因为什么善心大发,而是对其使用的火雷产生了兴趣。 大齐境内并没有大规模的硝石矿,所以像火药这种东西十分罕见,绝大部分人一生都未曾接触过。 而秦蝎虎的火雷是从西域客商手中购置而来,威力惊人。 在如今这个冷兵器的时代,若是能够得到大量的火雷……那即便是这世上最精锐的军队都无法与自己争锋! “李牧此人很是邪性,保命手段极多……若是想要杀他的话,普通的刺杀之法怕是难以起什么作用。”秦蝎虎压低声音,凑在朱雀堂主耳边道:“秦某有个法子,只是不知恩公敢不敢用……” 伴随着秦蝎虎的言语,朱雀堂主的脸色越来越惊愕,最后竟到了骇然的地步。 “恩公,富贵险中求!此法虽然凶险,但若是能成的话从今往后在这花竹帮、不,在整个齐州府,您都可算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 秦蝎虎谄媚笑着。 朱雀堂主犹豫良久,脸色由惊骇逐渐变得狰狞,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 和统军衙门与花竹帮的气氛不同,与此同时的安平城内却是一片欢悦的热闹景象。 城南,昔日卫所军的大营旧址上此时已经重新搭建起一片营房。 这里便是长宁军在城内的落脚点。 营地内点燃着几十堆篝火,上面炙烤着牛羊和肉汤,伴随着油脂在火焰中不断滴落,浓郁的香气向四周飘散,令人食指大动! 上千名长宁军守在火堆前兴奋的交谈着。 和刘纪的这一战,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首战。 “首战便大获全胜,击杀对方一名主将,斩敌八百以上,俘虏三百余人……”李牧站在营地内,看着麾下的这些军卒们,内心生出一股豪气: “此战之后,我们便再也不是什么杂兵、散兵游勇!” 以一支组建不到半年的军队在正面战场上击败了大齐官军,这份战绩即便放眼整个天下也足以令人震惊。 李牧嘴角露出笑意。 昔日,他虽然从宝箱内开出了许多宝物,但无论是遣将虎符还是昔日的龙甲唤心镜都只是消耗品,无法真正的当做自己的底蕴来随意使用。 背嵬军虽然强,但总有使用次数耗尽的那一天。 面对这未知的未来,李牧一直都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但直到这一战,长宁军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们已经足以登上未来争霸天下的舞台,足以成为李牧的底蕴! 看着这些在火堆前盘坐的士卒们,他感到以前从未有过的安心。 李牧举起手来,沉声道:“今晚庆功宴,诸位弟兄尽情敞开肚皮吃个够,明日校场之上论功行赏!” “升官,发钱! 第三百七十一章 呼儿山 夜已经深了。 呼儿山被一片漆黑的夜色笼罩着。 自从数十年前大齐丢了平阳府之后,呼儿山地带便成为了南境与蛮人草原之间的分界线。 这么久以来,蛮人和齐人在这里发生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交锋,各自都死伤无数。 呼儿山脉绵延极长,地势又起伏跌宕,虽然齐人在附近修建了烽火台来守卫监视,但依然无法完全防备住蛮人三五成群的小规模侵袭。 在临近边境的村落中,常常出现十几名蛮人骑兵趁夜越过国境线,屠戮劫杀村民之事发生。 “呼……” “这他娘的老天爷真是要把人冻死了,都已经打春了,风吹在身上依然像刀子似的!” 黄牛沟烽火台上,两名身着齐军制式棉甲的士卒围在火盆旁,努力将披在外面的棉服裹紧一些,抱怨道:“上头一直说要发放新棉靴,但这么长时间都没影,估计这钱又被几位将军给揣进自己兜里了。” “老子的鞋底都被磨破了,这群当官的都是王八蛋……”同伴也呼出一口热气,骂骂咧咧的附和道。 “唉,要不咱们去转投镇南王府吧?”先前说话的那名士卒压低声音试探着说道:“我听说王府的府兵待遇可好了,每年夏冬都会有新军服,而且兵器和吃喝也好,听说还有甲胄穿……可不是像咱们这样的破烂货,是铁的!” “别做白日梦了!”同伴嗤笑了一声:“王府招募府兵可是有要求的,能加入的都是些悍勇有力的汉子,而且军纪极严,每天训练都能累死人,像咱们兄弟这样的……估计只能在灶房里烧火。” 由于南境的情况较为特殊,所以这些年来虽然大齐在这三座州府内驻扎了军队,但抵御蛮人的主力却一直都是镇南王府的府兵。 就连这呼儿山脉漫长边境线上的近百座烽火台,也有一多半是由王府的府兵负责! 朝廷的军队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充当后勤、运输兵之类的角色。 “***蛮子,害的老子大冷天还要在这里站岗……要说校尉大人也真是的,这么冷的天,连马都被冻的跑不动路,蛮子怎么可能会半夜偷袭?”那士卒擦了擦鼻涕,“连几名将军都说过了,只有等到天气彻底转暖敌人才会动身。” 身处边境线,这些士卒们自然对这些事了解的十分清晰。 蛮人的大王正在集结大军,征调粮草准备大举进攻,而在战争彻底打响之前的这段时间,对方大概率会为了保存实力而选择蛰伏,不会轻易和齐军发生小规模的冲突。 “谁说不是……”同伴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四肢,刚想要说些什么,眼神却突然看向远处的黑暗之中,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 旁边的士卒见同伴如此,立刻便警觉了起来。 “什么东西?” “看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野兽还是敌……”同伴眯起眼睛,刚想要看的更加清晰一些,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弓弦崩开的声音。 一支利箭从夜色之中飞出。 烽火台上熊熊燃烧的火盆在黑暗中无比耀眼,就像是精准的坐标。 那支利箭转瞬即至,快如闪电。 噗! 那最先发现异样的同伴咽喉被利箭刺穿,瞳孔紧缩,向后倒退两步仰面倒了下去。 鲜血飞溅。 另一名齐军士卒看着同伴尸体,脸色骤变,用力砸响了旁边的铜锣,声嘶力竭的喊道:“敌袭!” 刺耳的示警声在夜空中响起。 烽火台下的小屋中很快便有四五名同样装束的齐军士卒冲了出来,其中一名伍长抬眼向前看去,厉声道:“别慌,取弓来!小二继续敲锣,通知村中的乡民过来帮忙……” 在边境烽火台数年,伍长对深夜敌袭的状况早已见过很多次,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慌乱。 蛮人虽然悍勇,但一般深夜劫村人数不会太多,最多十几个罢了。 烽火台前有一道河沟足以抵挡对方片刻,等到村中乡民过来支援,己方再用弓箭进行回击,击退敌人应该不成问题…… 伍长心中这样想着。 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僵住了,脸色也骤然变得苍白,眼睛瞪大,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只见从黑暗中,一个又一个蛮人骑兵的身影靠近显露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百个、千个…… 伍长视线所及之处,竟是黑压压的一片皆是些身着羊皮袄、头戴驼绒帽,腰间挂着弯刀,手持短弓的蛮人! 无数双如狼般的目光射来。 他只感觉浑身冰冷。 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十几支箭在黑夜之中对准了他的胸膛,伴随着弓弦轻颤,化为乌光向烽火台飞来。 看着这一幕,伍长肺中的空气被挤压到喉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点燃烽火!通知镇南王府与守备衙门……蛮子出兵了!” …… “乙字营马弓手刘路,斩敌两人,可升为什长,月饷增两钱,赏银十两!” “甲字营步卒方大头杀百夫长一人,可连升三级……” 次日一早,安平长宁军大营内,李牧便已经集齐了部众开始论功行赏。 他的脚边搁着两尊大木箱,里面皆是明晃晃的银锭,晃的人眼睛生疼。 伴随着手中军功簿上的名字一个个念起,士卒们上前来领了赏钱,气氛变得热闹非凡。 领了钱、升了官的人自然是喜笑颜开,而那些尚未在大战中斩敌的士卒们则是羡慕嫉妒的很,看着昔日和自己同住一个屋的兄弟如今成了自己上级,还拿了这么多银子,心中的不甘和懊悔便如翻江倒海一般涌上来。 老子怎么就没冲的再猛一些? 老子挥刀的速度怎么就不能再快一些? 倘若斩了几个敌军的头颅,那么此时站在这里升官发财、接受众人尊敬羡慕的便该是自己了! “将军!”一名未立下军功的士卒壮着胆子喊道:“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打仗啊?” 李牧闻言笑了笑:“短时间内,我想朝廷应该是不会再派兵来了。” 闻言,那些对军功渴望到极致的士兵们失望至极。 那开口询问的士卒沉默许久,突然再次开口道:“将军,别人不来打咱们,咱们可以主动去打他们啊!” “如今连洪州府的统军衙门都败在咱们手中,倒不如趁势而起,直接占了其他几个县,让这整个洪州府都插上这李姓大旗!” 第三百七十二章 蛮人的风格 “你他娘的刚打了一场胜仗就想着占领洪州府,要是真让你打赢个三场五场的……你怕是要狂到推翻了萧家皇帝,自己去京都坐龙椅了!” 贾川闻言笑着骂道。 下方的人群传来一阵哄笑。 “当皇帝有什么不可以?我倒觉得那萧家皇帝昏庸无能,早该就滚下台了,咱们就该继续招兵买马,来日打进京都去让咱家将军穿龙袍,当新天子。”那士卒十分不服气的反驳道:“咱们也可跟着混个华富贵!” “对!” “咱家将军可比萧家皇帝强多了!” “黄巾教如今正在造.反,倒不如和他们联手,一举灭了这昏庸的朝廷……” 众士卒们情绪亦是颇为亢奋。 看着众人充满狂热崇拜期待的目光,李牧感觉自己内心也有一股豪气迸发。 夺天下,当皇帝…… 试问哪个热血男儿身处乱世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强行让有些沸腾的血液冷却下去,沉声道:“为人做事最忌讳急功近利,古话说欲速则不达!” “如今我们虽击败了洪州府的官军,但镇南王府和其他两座州府的实力依然强悍,即便要吞并洪州府也要慢慢来。” 李牧如今麾下总兵力也就两千出头。 这点兵力想要占领洪州府十几个县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之前镇南王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都未对自己出手,但李牧很清楚,一旦自己真的出兵开始抢占洪州府其他城池,那么对方一定不会继续保持沉默。 毕竟萧瑜早就说过,镇南王已经打算将南境三府打造成自己的独立王国。 刘纪、李牧,在镇南王眼中都是需要收服或是清除的角色。 安平之战王府未出手,可能就是抱着想要让他们鹬蚌相争、从而自己渔人得利的念头。 镇南王府或许不会在乎刘纪的败亡,或许也不会太在意一个小小的安平……但若是李牧想要继续扩张势力,将洪州府都占下的话,那无疑是触碰了镇南王的逆鳞了。 谁会允许自己的地盘被人抢走三分之一? “我会继续招募兵卒,而你们的任务便是抓紧时间继续操练军阵、骑射与搏杀之术,如今整个大齐都面临大变,未来必然不会缺少上阵立功的机会。”李牧继续开口道: “诸位,记住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谁敢说今日站在这里的一名小卒,未来不会成为统御千军万马的先锋大将?” 短短几句话在校场之上回荡。 士卒们只感觉热血沸腾,连清晨带着寒意的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得冷了。 行赏大会结束后,众士卒们在百夫长们的带领下各自回营,或维修武器战甲,或开始练习刺杀射击,各自忙碌了起来。 而李牧则将贾川唤来,吩咐道: “老贾,向外放出风去继续招募人手,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募到五千人!” 闻言,贾川挑了挑眉毛压低声音问道: “牧哥儿,你真对洪州府有兴趣,想将周围的县全都打下来么?” 洪州府在南境三座州府中最为贫瘠,人口也最少,若是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强行攻占非但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过度消耗自己的实力。 攻城占地,并不是单纯的将其守军消灭,自己的人占领城池便可。 治理治安、控制经济、稳定局势、安抚百姓…… 这些繁琐复杂的工作若是做不好,那么局面很快就会崩溃失控。 “我倒确实有这个想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李牧闻言摇了摇头道:“咱们军中没有能够治理城池的人才,强行打下,最终也只能将当地的政务搞的一团糟,最终留下几个废城。” 他麾下虽然已有了不少弟兄,但大部分都是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粗人,像这样能够统筹一切、管理后方的人才却是少之又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长宁军招募兵卒的对象一直都是那些穷苦人家出身的汉子,这些人平日里生活在社会底层,很多人连书都没读过,更没有机会接触学习什么治国经商之类的知识。 虽然在大龙山城庄时,黄文义先生空闲时会指导这些兵卒们认字,但大部分人直到现在也只学会了写自己的姓名而已。 “不打洪州府,那继续招兵是为了……”贾川停顿了一下,挑眉问道:“提防蛮子?” 李牧微微颌首。 他抬起手举向空中。 那些吹拂过来的晨风依然寒冷,但却已经不似月余前那般刺骨如刀。 天气正在逐渐变的温暖。 那些边境上的蛮子兵随时都有可能挥兵入南境。 李牧很清楚,自己以前面对过的那些敌人无论是马帮还是刘纪、董大人之流,他们都不如蛮人那般凶狠可怕。 那些异族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给齐国造成了难以想象的灾难。 他们是一群真正的狼。 “老贾,你在边军中服役多年,这些蛮子兵的战斗力究竟如何?”李牧问道。 “蛮子无论是骑射功夫还是体格都比咱们齐人强,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因为冶炼技术太差、铁器获取不易,所以基本上不穿甲胄,武器也不如咱们的结实!”贾川如实说道。 “性子……或者说民风呢?”李牧接着问道。 贾川闻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慢慢撸起袖子,露出左臂上一道狰狞疤痕,道:“蛮人生存在草原上,无论是男女老幼都十分擅长骑马,而且个个都很凶……” “我胳膊这道疤就是昔日和两名边军弟兄围捉了一个蛮人探子,用长矛在他身上扎了四五个窟窿,他坠马之后倒在血泊里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死透了,正准备割下脑袋回去计算军功时,这小子突然暴起反扑剌了我一刀。” “若不是我躲得快,那一刀就砍在我脖子上了。” 李牧闻言挑眉,却一言未发。 见他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贾川停顿了一下,苦笑着说道: “那个蛮人探子,才十二岁。” 第三百七十三章 王府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能够在面对三四名敌人、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佯装身亡,隐忍着等待对方靠近自己挥出这最后一击反击! 这样的心性,的确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李牧呼出一口浊气。 或许是因为地理原因、或许是因为组成体系的原因,蛮人这个种族自上至下民风都颇为彪悍,远超齐人许多。 “蛮人以前分为许多部落,彼此之间为了争夺水源、草地经常进行互相征伐,许多孩童从六七岁就开始握刀宰杀牛羊,十岁便开始跟随父辈狩猎、上阵。”贾川继续开口: “在蛮人的族群中,若是不够强、不够凶的人是活不到成年的。” 齐人身处中原,从小接触到的世界和蛮人截然不同。 在大齐这样大一统的帝国内,皇权以下各级官员层层分明,而律法又对民众管控极严,普通人连持刀握弓的机会都没有。 “昔日大齐太祖建国后或许是想着要让皇权稳固,提防百姓作乱,所以严令民间不许私自斗殴、制造兵器,这样的治国之法的确令百姓都变成了顺民,但……”贾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牧摇了摇头,开口接下他的话,感慨了一声:“但也让齐国的百姓们变得懦弱,面对强大的外敌,便也都成了顺从的绵羊。” 凡事皆有利弊。 大齐太祖以武将之身起兵推翻前朝,自己当上了皇帝后,便开始压制武将、约束百姓。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皇权稳固,内部无人能够动摇萧氏皇朝的统治。 但它的弊端也同样明显。 遭到朝廷长达数十年的打压,齐国军队战斗力下滑的十分厉害,而且军中贪腐吃空饷之事层出不穷,而且民间的风气也变得逆来顺受。 百姓们不敢反抗朝廷,在面对外敌时同样不敢鼓起勇气反击。 南境边关常有蛮人三五成群袭击村落,而村中数百号百姓却只是眼睁睁的瞧着他们掠走自己的粮食银钱,却不敢抄起家伙反抗…… 这样的一个国度,面对蛮人和突厥的威胁,真的能够继续生存下去吗? 李牧一念至此,只感觉有些悲哀。 当初陆秀林在博阳府起兵,他还觉得对方有些冲动、有些太过心急,但现在他却是能够理解了对方的心情。 这样一个孱弱的齐国根本挡不住外敌的侵袭,倘若真让那些凶悍的蛮人和突厥人进了齐国国境,怕是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陆秀林急着起兵,可能也是为了尽可能的多抢占几个州府,将来若是外敌进了中原,他也能召集军队进行有效的抵抗,不必让整个齐国的百姓都因为这昏庸的朝廷而丧命。 “牧哥儿,我之前一直都没有提及过此事,今日既然你提到了蛮人……我就斗胆多说几句,你可千万别生气。”贾川走了过来观察着李牧的脸色,轻声道: “其实相比于其他州府,南境还算是好的,镇南王府这些年来坐镇此地,打退了不少次蛮子的侵袭。” “王府虽然霸道,在某些事上面有些冷酷不近人情,但它也确确实实庇护了南境三府的这些黎民百姓,比那些尸位素餐的齐军将领们强多了。”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贾川昔日是齐军中的一名士卒,在边境线上多年,自然也亲眼见过王府的府兵抵御蛮子的场景。 在他心中,大齐军队早已腐朽不堪,但王府还算得上是真正能够为民做事的存在。 “老贾,你是担心我会起兵夺取洪州府,和镇南王府发生冲突吗?”李牧沉默片刻问道。 贾川摇了摇头:“牧哥儿,如今正处于乱世,有能力的人自然不该被外物约束,该趁势而动夺取天下,你是我的主子,我自然愿意看到你的势力越来越大。” “我只是不希望……不希望在蛮人压境时南境出现内乱,这样一来若是真被他们破了边境线,咱们怕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如今蛮人大军摩拳擦掌,正欲攻入南境大肆屠戮劫掠。 而镇南王府自然要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边境。 倘若李牧此时招募人手挥兵夺取洪州府自然很容易,但这样做……毫无疑问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鄙夷。 大敌当前,王府抵御外敌,李牧却趁机让他后院起火,若是蛮人真的因此而长驱直入杀入南境,李牧便是整个天下的罪人。 “呵……老贾,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是认不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李牧突然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贾川的肩膀道:“我爱财、爱权力,但亦有底线。” “外敌当前,我还不至于做出如此畜牲不如之事。” 其实从很久之前,李牧在安平便已经一手遮天,倘若他真的不择手段敛财的话,整个安平的富户商家早就被他吃干抹净了。 他又何必冒着风险去外县劫掠帮派、袭杀盗匪? 退一万步说。 就算李牧真的利欲熏心,趁着镇南王府和蛮人交锋之际夺了洪州府,以他如今的实力也根本守不住这么大的地盘。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我虽然和王府有冲突,对大齐也没什么好感,但我毕竟也是个齐人,和南境的万千百姓同宗同族。”李牧看向遥远的天边,沉声道:“倘若蛮人入侵的那一日,在能够自保的情况下,我不会袖手旁观。” “长宁军,会帮镇南王府守卫……我们的南境。” …… 王府。 镇南王身着一身素衣,斜倚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中的一封密信,轻笑道:“刘纪在安平败亡,霍云峰有些坐不住了,给我送来一份投诚书,说只要本王出兵将李牧镇杀,他便带领麾下的一万余名士卒尽数归于王府麾下效力。” “王爷,那李牧几次三番兴风作浪,留下始终是个祸害,不如咱们干脆就出兵宰了他!”旁边有一名膀大腰圆的侍卫低声道。 镇南王闻言摇了摇头。 “这李牧竟能将刘纪给宰了,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看来华山岳败在他手中的确不冤。” 镇南王随手将掌中的信纸揉搓成团丢到旁边。 侍卫见状一愣。 很显然,自家王爷这是不打算接受霍云峰的提议。 “王爷,那霍云峰不是您之前一直想要拉拢收服的重要人物么?如今他主动要来投诚,您怎么又……”侍卫欲言又止。 “霍云峰麾下兵卒过万,又有统军经验,我之前的确想要将其收服为己用。”镇南王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只差半句话 镇南王府麾下有精兵数万,战力卓绝,但在南境除了王府之外,三座州府的统军衙门同样各自有着近万兵卒。 这些兵卒的战斗力虽然不如王府府兵,可数量众多、不容忽视。 即便是强如镇南王,也不可能视这两三万齐军部队于无物。 早在多年前,王府有了将南境打造成独立王国的念头后,镇南王便开始私下派人接触三座州府的知府、守备,想要用重金或是权位来收服为己用。 这样一来自己便可实力大增,亦可完完全全的将南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这么久以来面对他的拉拢收买,无论是刘纪还是霍云峰都未答应,但同时也未明确拒绝,只是在不停用理由推脱搪塞。 镇南王很清楚对方这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抬高身价。 他知晓对方的想法。 这是一次谈判,谈判的双方手中都有筹码。 霍云峰和刘纪两人知晓王府的野心,他们手中有兵有将,倘若不与王府是一条心的话,那么便可以凭借着手中的军队在南境搅动风雨。 镇南王麾下虽然兵强马壮,但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将两三万齐军击溃。 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内斗,必然会引得蛮人趁虚而入。 为了顾全大局,镇南王多次抬高筹码,提高条件,寻诺对方归顺王府后便可享受到比都统还要高的职位待遇。 但直到今天之前,霍云峰也没有答应! “霍、刘两人贪婪成性,一心想要从本王手中谋得个在南境一人之下的高位。”镇南王脸色浮现出一丝失望,轻声道:“本王并不在意他们的野心和欲望有多大,实际上,只要他们的能力配得上,本王就是给他们这个地位又如何?” “想要驾驭虎豹,就必须给足他们吞食的血肉!” “但……这刘纪和霍云峰充其量只能算是两条野狗罢了。” 镇南王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刘纪败在李牧手中,已经足以证明他本人没什么能耐;而霍云峰的做法却更令人感到鄙夷,他在得知消息之后甚至都没做任何停留,直接便向王府送去了书信,忙不迭的想要归顺王府麾下。 之前的种种自抬身价、故作矜持,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恐惧不安后的急不可耐! “未战先怯,这样的人若是加入我镇南府之中来,倒像是一粒老鼠屎,本王还要担心他坏了我这锅好汤。”镇南王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十分坚定的意味。 旁边的侍从闻言颇为认同的连连点头。 同在南境多年,他自然对三座州府的几位主官颇为了解,这些大齐的文臣武将们除了内斗的工夫十分出色之外,其他地方用一无是处来形容似乎也不为过。 “王爷,你拒绝了霍云峰,倘若他日后借着麾下兵卒在南境闹事……”侍从面色有些顾虑。 镇南王闻言轻蔑一笑。 “这些年来霍云峰虽想自抬身价,但他麾下的参将校尉们却没他那般贪心,已经有不少人拿了王府的银子,这姓霍的将来若是安安稳稳倒还好说,若是真被猪油蒙了心,想要在蛮人作乱时搞事……我保证他会死的很惨。” 王府这些年对南境三府的大小官员渗透收买一直在进行着。 军队是一个集合体。 霍云峰虽然是守备将军,是官职最大的一个,但他的命令也只能通过麾下的副将、参将、校尉等一级一级才能传达到士卒们的耳中。 只要将这些中层将领收买,那么霍云峰便会被架空。 这位名门出身的霍将军可不像李牧一样,常常和最低层的士卒们接触、交心,他的形象在众多士卒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难以触及的象征。 他们真正服从的只是平日里能够接触最多的伍长、什长和校尉之流。 侍卫目光崇敬,心道王爷果然是王爷,思虑周到。 就在此时堂外有名家仆走了进来,轻声道:“王爷,花竹帮的人在外面求见。” “花竹帮……我都快把他们给忘了。” 镇南王闻言揉了揉眉心,语气中似乎充满了对这个帮派的不满,“原本只是想着让他们去试探试探李牧的深浅,谁知道马奎这蠢货居然搞出这么大的事,眼下他死了,帮中还没有一个主事的。” “罢了,本王日后还用得着这些人,让他们进来吧。” 得到许可的命令后,家仆很快便领着几名汉子走了进来。 他们来到大堂内后直接跪倒在地,恭恭敬敬道:“小的见过王爷!” “起来吧。”镇南王负手站在窗台前,头也未回道:“有事?” 那几名汉子赫然便是花竹帮内的堂主、长老,此时为首一人轻声道:“王爷,我们此番前来只为一事,马帮主如今已经身亡,帮中弟兄正在为新帮主的人选争个不停,昨个晚上我们帮中开大会,说要用……” 为首之人开口,想要将昨晚众人商议以刺杀李牧来选举新帮主的事告诉镇南王。 一来是为了显示对王爷的尊敬,二来也是为了试探一下王府如今对花竹帮的态度。 但他的话刚出口还未说完,门外却突然传来嘹亮的哨笛声。 闻声,镇南王和堂内的侍卫们脸色皆是瞬间变得凝重。 因为这是只有紧急军情才会响起的动静! 伴随着哨笛声,一名传令兵脸色苍白的冲入堂内,手中还攥着一份密信高高举起:“报!王爷,昨晚蛮人集结军队数千在呼儿山出现,发动袭击,一夜之间攻陷了十七座村镇。” “我军与之血战,死伤惨重!” 此话一出,好似一颗惊雷炸响。 镇南王向前踏出两步,一把将对方手中的信纸抢来,目光如电在上面扫过,眉心微颤:“叶落湖的水还未完全融化,这群蛮人居然提前出兵了。” “来啊,取本王的甲胄兵器来,令华山岳、王冲征调十二个营口骑兵,即刻赶赴呼儿山!” 军情如火! 镇南王和蛮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自然知晓自己的敌人有多么凶狠狡诈。 他不敢有任何耽搁,当即便大踏步走了出去,调兵遣将,准备赶赴边境亲自指挥。 而堂内话说了一半的花竹帮众人见状面面相觑。 他们想要追上去将剩下的话说完,但看到王府内众人皆是神色肃杀,步伐紧迫,内心便生出了几分胆怯,生怕自己上去触了王爷的霉头。 犹豫良久,众人还是没敢将刺杀李牧的事说出口,被王府的一众侍卫以碍事为由赶出了大门。 第三百七十五章 募兵 镇南王领兵前往呼儿山而去,而花竹帮未得到任何有关李牧的指示,便只能按照之前在帮中商议出的方法行事。 各堂主和长老们在回到总坛后,便各自派遣出了自己的心腹悄悄前往安平,尝试刺杀李牧。 …… 时间一晃,便已经是两日之后。 安平城外的一片荒地上人影重重,热闹非凡。 放眼望去,这些人都是些年龄在十六至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数量大概在六七百左右。 而在他们前方则是几张桌案,数十名穿着长宁军战甲的士卒分立在桌案两侧,旁边还树立着一杆随风飘扬的大旗。 这是长宁军招募新兵之处! 这几百名男子皆是从其他县、城远道而来想要参军入伍的。 人声嘈杂之中,李牧抬头向前看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老贾,自从新的募兵令发出去之后,这两日来参军的人有多少了?” 旁边的贾川闻言走了过来,稍一思索,便迅速开口道:“估计得有两千人来过,但能够通过募兵选拔合格的却只有六百多。” 李牧听到这个数字后点了点头。 自从击败了刘纪之后,长宁军在洪州府的声威再次上了好几个台阶。 如果说先前他们劫掠大户、剿灭山匪,只是让洪州府的百姓们对他们诞生了好感;那么刘纪之败亡,则是让百姓们对长宁军拥有了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憧憬。 昔日的黄巾教虽然也曾杀过官,但陆秀林出身道门,并不擅长练兵,麾下聚集的大部分都是些毫无作战经验的农夫。 他们的战斗力并不算太强。 在面对官兵的围剿时也曾多次落败、逃亡。 但李牧的长宁军却不同! 刘纪集齐上万军队浩浩荡荡的杀向安平,声势浩大,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李牧必死无疑,长宁军也会随之而覆灭。 但结果呢? 结果却是洪州府守备衙门大败,死伤惨重,就连刘纪和手下的两名副将都在这场战役中败亡。 李牧一方却只是付出了很小的代价。 这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百姓们一直都备受官府压迫,如今又面临蛮人压境的威胁,在这种时候,他们自然想要寻觅一个强有力的势力加入进行自保,为自己谋求一个前途。 “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募兵台前,一名什长冲着身前的青年汉子问道。 那汉子长的精瘦,个头也不算太高,面相憨厚,挠了挠头道:“俺叫刘三蛋,是清河县刘家沟人,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兄弟。”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板递了过去:“这是俺的牙牌。” 什长接过牙牌翻看几眼,确定上面的信息无误后便将其丢了回去,问道:“为什么想来当兵?” “俺听说长宁军月钱给的高,想着在这里能混口饱饭吃,而且……”刘三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说道:“长宁军厉害的很,连官军都不是对手,若是能在这里当兵的话,以后肯定不会挨欺负。” 这小子倒是老实…… 李牧闻言无奈笑了笑。 负责募兵的什长却是眉心一竖,脸色变得严肃阴沉起来,一拍桌案道:“长宁军里可不要混吃混喝的废物,倘若你是抱着来滥竽充数的念头,那便趁早滚蛋,否则上了战场畏战不前、拖累弟兄,可是要被军法砍头!” 刘三蛋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的一愣,而后连连摆手道:“军……军爷,俺嘴笨,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有力气、胆子也大,吃了您的粮肯定会好好当兵,叫俺干啥就干啥!” 那什长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而后站起身来冲着众人道:“你们都听着,我长宁军虽然月钱高,但想拿这份钱可都得有豁出命来的心理准备。” “来我们这儿不是让你们当少爷的,每日练兵、上阵杀敌,一个个都得给老子像条狼一样凶,谁若是想着能在这儿出工不出力、熬天混日子占点便宜的话,若是被逮到便是小命不保!” 此话一出,人群中开始骚乱起来。 不多时便有几十人走了出来,灰溜溜的离开了。 李牧面色不变。 这两日以来类似的状况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招募的人数一多,难免会有一些尖懒馋滑之徒想要浑水摸鱼。 那什长此时的话,也正是李牧亲自教他说的。 在如今的大齐官府、军队之中,像那样滥竽充数、尸位餐素的人实在是太多,这才将齐国拖累成如今这番模样。 有了前车之鉴,李牧决不允许自己的军队中也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存在。 “那边有一个石锁,过去将其抬起,若能连举五下便算是合格。”李牧指了指旁边空地,而后继续开口道:“若是你觉得石锁太重,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从此地跑到西边那棵大树下,来回两次,若是时间能在一刻钟之内亦可过关。” 征兵自然要做体检。 李牧可以接受自己麾下的新兵是一群没有作战经验的农夫,但却不可能招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弱鸡! 此时,已经有几名汉子向石锁走了过去。 只见第一个双手攥住锁把,用力将其提起,刚举了两次便已经被憋的脸色涨红,青筋暴起。 待到举第三个时,他浑身颤抖,呼的一下泄了气,踉跄倒退两步。 石锁也从他手中脱开坠地。 “下一个。” 旁边的士卒面无表情的冷声开口。 剩下的几名汉子轮番举升,但全都败下了阵来。 他们之中最多的也只是举了四次,还有人因为未站稳而砸伤了脚…… 李牧微微摇头。 这石锁的重量不算太大,只有八十斤左右,换做后世的普通成年男性几乎全都可以轻松举升五次。 但这里是大齐。 大部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无论是个头还是力气都远远比不上后世之人,这小小的石锁,便已经是他们难以战胜的强敌。 就在此时,已经登记了姓名的刘三蛋走了过来,瓮声瓮气道:“我来试试!” 第三百七十六章 祝寿 众人闻声给刘三蛋让出一个空当,只见他叉开双腿、腰身微沉,双臂握住石锁猛然发力直接举过头顶。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脸色只是微微发红,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五个举完竟然连粗气都没喘。 “嚯,兄弟体格够结实的……”旁边有名落伍的汉子语气满是羡慕嫉妒的称赞了一句。 就连贾川见状也是微微挑眉。 能够轻而易举的举起五次石锁,即便是经过数月特训的长宁精锐军卒也很难做到,眼前这个乡下汉子看似不起眼,竟然倒是个不错的人才! “刘三蛋,合格!”负责募兵的什长沉声开口道。 刘三蛋放下石锁,沉默片刻后突然再次抓住锁把,只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是单手! “起!” 他咬牙怒吼一声,右手小臂上肌肉宛若虬龙般扭动隆起,紧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下竟单手托举石锁再次连举了五下。 咚! 石锁坠地。 刘三蛋搓了搓手,冲着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众人道:“双手举过头可以入伍当兵,俺单手举……是不是可以当伍长啊?” “咳!” 贾川轻咳了一声,迈步走了过来开口道:“当伍长需要军功,需要斩敌数,和募兵没有关系!” “哦……俺还以为能直接当个官呢。”刘三蛋的声音中带着些失望。 “你力气大,在训练中多上些心思,将来上了战场自然有立功升官的机会。”李牧倒是并未表现的太过惊讶,毕竟他自己身边就跟着一个姜虎这样可以和熊瞎子较劲的“力王”,刘三蛋虽然表现出众,但和姜虎、大柱相比还是有不少差距的。 众人方才之所以震惊,是因为此人身材瘦小,甚至还不如一些中年妇人看上去健壮,没想到却有此等力量! “军爷……您是谁啊?”刘三蛋挠了挠头,憨憨的问道。 “这是我家将军。”那负责募兵的什长先是冲着李牧恭敬抱拳,而后沉声道:“不,以后该称为咱家将军了。” 他先是在名册上记下刘三蛋的名字,而后便将一个身份木牌丢了过去,道: “先在一旁候着,一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回大营。” 刘三蛋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而后便站在了通过体检的人群之中。 他的目光在李牧脸上停留许久,似乎想要将对方的相貌仔细记在脑子里,但当李牧的眼神扫过来时,他又提前挪开了视线…… …… 经过一整日的忙碌,直到黄昏降临时,今日的募兵才匆匆结束。 李牧让贾川率人在安平城门附近搭建了一些临时的营房,供那些尚未来的及进行体检的汉子们居住,为了防止他们半夜出什么意外,长宁军还派出了上百名甲士在附近巡逻值夜。 而那些通过体检的新兵们,则是和其他人一起进入安平,来到大营内安顿了下来。 “将军,今日我们共招募了六百二十名新人……加上前两日的,距离我们五千人的目标只剩下四百多,明天便可召集齐全。”贾川满脸笑意,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他本人便是军伍出身,自然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招募兵卒有多难。 昔日齐军边军补充兵源时多日无人应征,校尉们不得已,只能带人到各村镇来抓壮丁。 生逢乱世,参军的死亡率极高。 百姓们对此皆是避之不及。 但今日李牧放出话来要征兵,短短三日便有几千人赶赴安平,这是何等样的影响力? 除了丰厚的月俸待遇之外,李牧本人的名望同样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人够了,甲胄和兵器也要佩的齐才行,如今安平已经归了我们做主,让漕帮的弟兄们都回城中来……之前的生意继续照做,从其他县内购置铁器、战马!”李牧揉了揉眉心,“对了,咱们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二十七万六千八百两……”贾川虽然身为副将,但几乎军中所有事务他都记在心中,尤其是关于钱财。 二十多万两银子,虽然听起来很多,但对于一个拥有近五千人的军队而言,这点钱最多支撑两三个月罢了。 虽然城中的酒楼依然在营业,但由于这段时间安平打仗,又无法和外城通商,所以城中许多商家的生意难做,酒楼的收入也直线下降。 “必须想办法再多弄些银子来了。”李牧摸了摸下巴,眼下自己招募了新兵后,打造武器甲胄购置战马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二十多万两银子根本不够使! “牧哥儿,你是不是又想杀些狗大户来弄钱花了?”贾川闻言,立刻压低了声音道:“现在倒真是个好时机!” 李牧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摇头。 他开口道:“老贾,你去将这洪州府内各个县城中资产超过三万两的商贾、帮派或是官家的名单统计一下,以我的名义向他们发一份邀请函,就说我要过二十六岁的大寿。” “让这些人全部带上礼金礼物过来为我祝寿!” 如今这年月,但凡能够积累到万数身家的人没一个是安安分分做生意的主,私下不知做过多少官商勾结、欺压百姓之事。 李牧就是要从这些人身上榨出些油来! “祝寿?”贾川闻言挑了挑眉,哪有人二十多岁就过大寿的,李牧这名义上是邀请对方赴宴,实际上就是强行向对方索要钱财罢了:“那些商贾黑帮都奸诈的很,他们肯来么?” “再说他们肯同意,官家……未免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李牧冷哼一声,嘴角扯起一丝自信的弧度:“咱们连刘纪都杀了,如果再上门去劫掠钱财未免有些太小家子气,那些帮派商贾若是不肯来,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至于那些官家子弟就更不必担心,死在我手中的官已有三四个,洪州知府都在咱们大牢中当阶下囚。” 李牧如今虽然不可能派兵将洪州府全部占领,但面对各县城内的势力、衙门,他的实力几乎已经是降维打击。 “我马上就去准备。”贾川闻言立刻点头称是。 看着他的背影,李牧嘱咐道:“记住,不用对他们太客气!”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夜火 夜色逐渐笼罩了大地。 李牧吃过了晚餐后,便独自在军营中巡视了一圈。 这里曾经是卫所军的大营,干掉林坚和曹养义后,长宁军便在此地进行了扩建,搭建起数十座营房。 大营内篝火篝火熊熊。 不断有巡夜的士卒们在营房外穿梭着,见到李牧后立刻肃然行礼。 “这两日招募了不少新兵,晚上值夜时都打起精神来,切莫出现什么乱子。” 李牧沉声吩咐了一句。 新兵入营,难免会出现什么不适应,他们彼此都来自天南海北,脾气秉性各异,又未曾经过军中的训练磨砺,一点小事可能都会引发摩擦。 这两日以来,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打架斗殴的事件。 对于这种情况李牧也只能命人加强管理,毕竟麾下的人马越多,杂务也就越多。 昔日他和李采薇在双溪村相依为命时,每天所需要考虑的无非就是填饱肚子,后来组建了狩猎队,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也只是进山打猎的收成。 直到如今他麾下有兵马三五千人,雄踞安平,其实力之雄厚就算是整个洪州府都无人能出其右。 但同样的,他每天从一睁眼开始便有无数个问题等待着去处理。 战马患病了…… 粮食储量不够了…… 士兵训练受伤了…… 打造兵器的铁器不足了…… 一天到晚,李牧几乎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军队带来了力量和权势,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担子和责任。 “是!”带队的伍长抱拳。 李牧挥手示意对方继续巡逻,而后将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里正是大龙山的方向,他悠悠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道:“好像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回过城庄了,明日募兵结束后回去一趟吧。” 自从上一次曹养义夜袭春意坊后,他便和李采薇等人分别了十数日,前几日和刘纪交战,城庄内的家眷们虽然未说什么,但李牧却知晓他们自然是担心自家亲人的。 如今刘纪败亡,短时间内安平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便想着将陈林、黑子等弟兄带回城庄和家眷见见面,好让对方彻底放下心来。 在军营中巡视了几圈之后,李牧又来到新兵的营房内。 这是一间十人制的营房,里面有五名老卒,五名新兵,此时见到李牧走进来后这屋舍中的什长立刻起身道:“将军,有什么吩咐吗?” “无事,我只是随便转转……”李牧目光在屋舍内扫视一圈,瞧见今日单手举石锁的刘三蛋赫然便在其中,便迈步走了过去问道: “第一次进军营感觉如何,还适应么?” 刘三蛋慌忙从炕上站起身来,磕磕巴巴道:“军营里吃的饱,住的地方也比家里强,我今个晚上一口气吃了三碗白米饭……现在还撑的蹲不下去呢!” “哈哈!”他的话引得屋舍内的几名老卒一阵大笑。 这哄笑声中不带有任何恶意,因为这几名老卒几个月前同样是这样的,他们和对方出身形同,自然非常清楚白米饭对普通百姓的诱惑力有多大! 看着刘三蛋和其他几名新兵的模样,他们便想到了自己刚入伍时的场景。 “适应就好。”李牧点了点头,沉声道:“咱们长宁军中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弟兄,心眼很实,脾气秉性也都没有那种骄横霸蛮之气。” “你们跟着同什的弟兄、什长好好相处训练,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向贾副将或是百夫长说,若是他们不在,直接来中军大营找我亦可!” 说着他还向几人指了指中军大帐的位置。 闻言,刘三蛋和其他几名新兵受宠若惊的连连点头。 李牧又检查了一遍营房内的其他陈设,而后目光又落在那几名新兵床边的兵器上。 那是几把腰刀。 长宁军使用的大部分都是长矛搭配短刀、匕首,而由于此番招募的兵卒数量太多,新的长矛尚未打造完毕,这些腰刀还有些是从前几日大败齐军后从他们手中缴获的。 “在火炉中再添几块柴,夜深了冷的厉害,若是冻出病来便得不偿失了。” 李牧正准备离去时,又指了指摆放在屋舍中央的火炉,沉声道:“晚上记得轮流值夜,不要中了炭毒。” 什长抱拳称是。 交代完这一切后,李牧这才从这间营房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刘三蛋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咱们这位将军还挺好说话的……对咱们这些当兵的可真不错啊。” “那是!”什长颇为自豪的开口道:“否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战场上这么拼命,那就是为了报恩,读书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叫什么君以国士待之,我必以国士报之!” 刘三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夜越发的深了。 伴随着安平城内的梆子声敲响,时间已经来到三更天。 大营内的篝火哔哔啵啵的燃烧着。 寂静中,唯有巡夜卫队的脚步还在响动。 就在此时,某间营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并且伴随着厮打呼喊的动静。 “干你娘,我的钱怎么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衣裳底下的!刚才只有你出去撒了泡尿,钱肯定是你偷的!” “放屁!老子根本没动,不信你就搜一搜!” “你偷了钱还会带在身上吗?一定早就藏了起来……” “我真没拿!不信的话你就问问值夜的弟兄!他是老卒,不会偏袒!” “问他?我他娘还觉得是你们合伙偷了我的钱呢?” “去你大爷的!” “彭!” 伴随着激烈的叫骂声,营房内像是打了起来,在附近巡夜的几支卫队闻声立刻向那个方向而去。 紧接着,营房内似乎是因为打斗踢翻了火炉,火光瞬间在屋舍内升腾了起来。 “不好,起火了!”巡夜卫队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吹响了号笛,大声呼喊声:“救火!快起来救火!” 如今的季节气候很干,营房更是全部都用木材搭建,若是蔓延之下很快整片军营都会陷入一片火海! 第三百七十八章 刺客 甲字营十二什的营房内,两名新兵正扭打在一起,打斗的动静早已将屋舍内的士卒们惊醒。 他们打的异常激烈,脸上身上皆挨了对方一通老拳,衣衫也被撕扯的破破烂烂。 而火炉则早已经在他们的打斗中被踹翻,冒着火光的柴炭散落一地,有几个滚落到炕边,竟将被褥迅速引燃! “我去你娘的!都给老子住手!” 什长从梦中惊醒瞧见这一幕后被吓的的魂飞魄散,他先是一脚将两人踢开,而后赶紧拿起旁边的腰刀拼命拍打着已经着起火来的被褥。 其他人则是手忙脚乱的冲出屋去,从不远处的水缸中取水来准备灭火。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大营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与此同时,那些巡夜的卫队也已经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便加入到了灭火的行列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起火了……” “快,出去瞧瞧!” 这里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其他营房士卒的注意,许多人都迅速穿衣,来到失火之处查看情况。 但在人群之中,十几名新兵却是彼此对视一眼,他们眼眸中闪过一闪而过的阴沉和杀意。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失火的营房吸引时,这十几名新兵则是悄悄离开人群,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快速而去。 由于附近的巡夜卫队都已经赶去救火,所以他们一路上并未遭到阻拦。 中军大帐内漆黑一片。 门口有两名士卒值守。 这十几名新兵潜藏在黑暗阴影之中,其中有两人悄无声息的从怀中摸出箭筒,对准门口的两名守卫按了下去。 嗖嗖! 只听两道几乎微不可微的破风声响起,小巧的袖箭瞬间刺入守卫咽喉。 这两名卫士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眼见这两人倒下,十几名新兵齐刷刷从腰间抽出匕首,这匕首锋刃雪亮,在夜色中竟然还泛着些许湛蓝,一看便知是淬了致命的毒。 他们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呼吸声压到最低,就像是一群准备猎食的豺狼。 为首的一人脚步轻盈闪身接近军帐,而后用匕首挑起门口的帘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在其身后,则有五人紧随着鱼贯而入。 至于其他几个则是守在门外,似乎在提防着有人靠近。 中军大帐内漆黑一片,火炉上盖着一层铁板,阻止了光芒的映照。 为首的那名刺客脚步轻盈,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他借着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瞧见了床榻之上正在蒙头大睡的刺杀目标,嘴角顿时扯出一道狰狞的弧度。 刷! 刺客首领挥了挥手,只见六人齐齐围了过去,站在床榻前高举匕首毫不留情的刺了下去。 呲啦! 锋利的匕首磁刺穿被褥。 但刺客们的脸色却是齐齐一变。 他们并未感受到血肉被刺穿的触感! 刷拉! 刺客首领猛然掀开被子,只见这下面空无一人,刚才高高隆起的“人影”只是盖在被子下的一个枕头罢了! “被窝里还热着……李牧刚才肯定住在这里,不好!” 刺客首领手掌触碰到还带有余温的被褥,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来自身体本能的第六感疯狂发出预警。 李牧刚才住在这里,此时却又不见了。 这说明对方刚才已经听到了动静,此时就藏在军帐的黑暗之中! 锵! 一道凌厉的拔刀声响起,刺客首领汗毛直竖。 因为他已经听到这道声音几乎就在自己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剧烈的刀风从身后袭来。 刺客首领想要躲闪,但身子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后背一凉,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袭来! 鲜血飙飞! 刺客首领和他身旁的两名同伴惨叫着倒在地上。 而与此同时,李牧的身影从黑暗之中显出,他一脚将盖在火炉上的铁板踢开,火光瞬间便将整个房间内照耀的明亮起来。 他掌中还提着那把依然在滴血的战刀,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几人道:“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刺客首领不答话,只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他尝试了几次之后却惊恐的发现自己下半身竟然完全像是失去了知觉。 李牧方才那一刀直接斩伤了他们三人的脊柱,此时从后背上的伤口处甚至能够看到森然破碎的脊骨! “杀了他!” 刺客首领怒吼一声,表情狰狞可怖。 屋舍内尚未受伤的三名刺客立刻向他围攻而来,而门口放风的刺客们听到动静也不再蛰伏,一窝蜂的闯入中军大帐内,挥舞掌中匕首便冲着李牧要害之处刺下。 “姜虎!” 李牧后退半步,挥刀架住三支匕首,同时厉声大喊一声:“有刺客!” 彭!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只见中军大帐门口的木墙被生生撞碎,一名彪形大汉赤裸着上身,体型宛若熊瞎子般,掌中持握着一杆巨型马槊怒吼着横扫而来:“好狗胆!竟敢来刺杀我家牧哥儿!” “给!我!死!” 姜虎双目狰狞,掌中马槊竟扫出了狂风之声。 刚刚冲进来的刺客们见状纷纷躲闪。 而有两三个躲闪不及的急忙将兵器横在身前,试图将这沉重的一击挡下。 但他们明显想的太简单了。 只见马槊扫来,与他们掌中的短匕发生碰撞,只是顷刻之间那淬了毒的匕首刀刃便破碎成了四五截,紧接着槊杆便伴随着刀刃碎片砸在胸口。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刺客们惊恐的看着自己的胸膛在槊杆下塌陷了下去,紧接着,他们的身体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掀飞,撞碎了窗户直接从屋中飞了出去! “什么动静?” “不好,是中军大帐!” “将军那里出事了!” 打斗声引起了那些正在查验灭火事宜的卫队们的注意,他们立刻怒吼一声,抄起武器狂奔而来。 “不对,这边失火,那便将军便遇刺了,把打架的这两个小子抓了!”什长立刻反应过来,指着方才斗殴引起失火的两名新兵道:“他们跟刺客是一伙的!” 第三百七十九章 砍掉我的手臂 “拼命吧!杀了他……咱们的家眷会有人照料的!” 中军大帐中,在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呼喊声后,刺客们立刻意识到自己今晚很难脱身,当即便向着李牧和姜虎发动了更加猛烈的进攻。 只见淬了毒的匕首在空中翻飞,从四面八方刺了过来。 李牧的所有退路都被封死。 但他脸色却不见慌乱,反手持刀挡下两把匕首后,顺势一脚将左侧的敌人踢翻。 紧接着,黑暗之中又有一道身影窜了出来,伴随着浑厚的咆哮声,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一名刺客的脚踝! “啊!” “什么东西……” “是他的那条猎犬!” 被咬中的刺客被硬生生拖倒在地,伴随着脚踝传来的剧痛,他耳边听到了清晰的骨骼断裂之声。 是熊罴! 它作为李牧的猎犬,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和他同住在同一间房内,方才军帐外两名守卫被杀的动静也是由它发觉后示警,才让李牧提前做出了准备潜藏起来,进而做出反击。 “呜……嗷!” 熊罴咬着那刺客脚踝不停的甩动着大脑袋,锋利犬齿撕裂皮肉骨骼,鲜血顺着齿缝不停流淌到了地上。 被咬伤的刺客惨叫着,手腕一翻便将匕首捅了过来。 但熊罴反应极快,立刻松口躲到一旁。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拍打羽翼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道白影快若闪电般从军帐外飞扑进来,径直冲落在那刺客脸上。 “啊!” 刺客的惨叫声再次提高几个分贝,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只见那白影腾空,竟是小白龙,此刻它的双爪满是血污,就连一身洁白的羽翼上也都被染上了猩红之色。 刺客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着,凄厉的叫声几乎不似人类。 他的双目被小白龙的利爪刺破,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哈哈!一群无能的杂碎,连老子们的猎犬猎鹰都能灭了你们!”姜虎见状大笑,他身旁围着五六名刺客,但却无有一个能够近的了七尺之内。 那杆粗壮的马槊在姜虎手中挥舞的虎虎生风,好似钢筋铁壁一般密不透风。 有两个胆大的冒险尝试越过他的防线去刺杀后方李牧,结果却被马槊轻轻擦碰到了身子,便立刻落得个骨断筋折,倒地不起的下场! 姜虎一人独自挡住了六七人,李牧也同时对付着三名刺客。 他们两人的武力本就不低,再加上武器上的优势,一时间竟没露出任何败势。 但听着军帐外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刺客们知晓这是长宁军的巡夜卫队即将抵达,若是再杀不了李牧……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一名刺客眼神中闪过狠戾之色,他猛然前扑,完全放弃了防守。 李牧挥刀斩了下来。 噗。 这一刀不偏不倚,直接斩在刺客的肩膀上。 刀刃破体,锲入骨骼五寸有余,几乎将他的肩膀连带着手臂都斩下来。 但那刺客却并未后退,反而惨叫一声,用剩余的那只手猛然抓住了李牧持刀胳膊,同时身子前倾,将所有重心都压在这只手上。 而另外参与围攻的刺客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人从东,一人从西,掌中匕首径直下刺! 李牧眉心一竖,一脚踢在那紧抓住自己手腕的刺客小腹上。 那刺客口中吐血,但五指却微丝未动,依然宛若铁钳般抓着他的手腕。 熊罴和小白龙眼见李牧受困,咆哮着便冲了上来。 “滚开!” 李牧怒吼一声,由单手改为双手持刀,压着已经锲入敌人肩头的战刀猛力下压。 刀刃再次下行! 那刺客半截身子都被切开,鲜血狂喷,终于软软跪倒在地。 但他虽死,可已经替同伴争取到了珍贵的时间! 只见东边那名刺客的匕首直捅李牧心脏。 刀锋破开衣衫,在接触在里面的皮肤时,刺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下一刻,伴随着一道金铁碰撞的“叮”声响起,刺客只感觉自己手中传来的触感十分奇异,本该轻松刺入李牧体内的匕首也被一股力道阻停! 他常年干这种脏活,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穿了内甲!” 东边的刺客脸色大变,厉声道:“刺其他地方!” 噗! 他的话音刚落,刚刚挣开控制的李牧便一刀捅入他小腹。 而西边那名刺客原本的目标是李牧后心,此时在听到提示后立刻转变了方向,瞄准李牧左臂划了下去! 呲!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 李牧小臂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蓝汪汪的匕首刃上,多出了一抹血色。 “牧哥儿!” 姜虎见状怒吼,他知晓敌人使用的定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眼见李牧受了伤,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马槊逼退了几名敌人,大踏步便冲了过来。 “任务完成。” 那刺客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笑意,而后转身便向军帐外逃去,动作极为干脆利落:“诸位弟兄,各凭本事逃命吧!” 他持匕首划伤李牧后,竟然没有半分停留之意,显然对自己武器上的毒十分有信心。 而伴随着他的话语,军帐内还剩下的几名刺客同样动作矫健的向外狂奔。 “别让他们跑了!” 李牧厉喝一声,紧接着低头向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看去。 只见伤口已经变得乌黑,并且还有无数道黑线顺着伤口的位置向肩膀位置飞快蔓延着,按照这种速度,不出三十息便会毒气攻心而亡! “牧哥儿,我去找军医来……”姜虎看到他的伤势,立刻就要去叫郎中来诊治。 李牧伸手拉住他,语速极快道:“来不及了!虎子,拿着这把刀,将我这条手臂从肩膀位置直接砍下来!” 砍掉中毒的胳膊? 那他娘以后不就是成残废了吗? 姜虎眉心狂颤。 他接过李牧递过来的战刀,本能的想要拒绝,但眼见那毒气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便只能咬牙道:“牧……牧哥儿,你忍着点!” 姜虎并非那种婆婆妈妈之人,也知道此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双手举刀,在空中停滞一瞬后猛然砍了下去。 李牧紧咬牙关,只感觉肩膀一凉。 啪嗒! 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坠地。 撕心裂痛的剧痛传来,鲜血将李牧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郎中!军医!快他娘进来!”姜虎慌忙丢掉战刀,冲着帐外大喊道。 “没事,别慌。” 李牧脸色苍白,用右臂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玉瓶用牙咬开上面的封口,而后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霎那间,浓郁的药香之气便充斥了整个屋子。 正是他曾经从白银宝箱中开出来的宝物——金创大还丹! 第三百八十章 抓人 在姜虎惊愕的目光之中,李牧直接将这颗药丸塞入口中。 丹药入口瞬间化为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接钻进胃部,几乎在瞬息之间,左肩撕心裂肺的疼痛便减缓了许多,鲜血止住,紧接着有骨骼在伤口处生出、延伸。 “……” 姜虎瞪大了眼睛,掌中的战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在战场之上冲杀,在丛林之中搏杀熊虎,早已练就出一身胆气,但即便如此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依然感觉有些心神俱震、不敢相信! 紧接着,李牧那条刚刚生出白骨的“左臂”上开始有肉芽出现,密密麻麻的覆盖住了森白骨骼。 哗啦!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十几名甲士冲了进来。 “将军!” “将军你没事吧……” “我们……” 他们刚想要开口请罪,下一刻,想要说出口的话便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 李牧半截身子浴血,地上还有一条乌黑的手臂,而他本人……则是在生长着一条新的胳膊! 噗通! 一名甲士倒退两步,惊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将军无事,去将那逃走的刺客抓回来。”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沉声道:“通知贾副将,将军中这两日招募的新兵进行一番彻查,若有不对劲的,立刻将名单报上来给我!” “是!”甲士们头皮发麻,逃也似的离开了中军大帐。 而李牧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手臂。 短短几十息过去,整条手臂便已经完全生长如初,皮肤甚至比之前还要滑嫩许多,他尝试着握了握拳头、活动五指,没有半分阻隔迟钝之意。 “金创大还丹的功效确实太逆天了!” 李牧在心中默默感慨一声。 当初他从白银宝箱内一共开出了三颗丹药,救石头的妻子大莲时使用了一颗,只可惜当初她已经身亡,丹药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今日他用的便是第二颗。 “牧哥儿,你……你刚才吃的是什么?”待到众人离去之后,姜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牧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砍掉之前的手臂后没有毒气继续蔓延,这才放下心来开口道:“是一种治愈外伤的神药,服下后可以治疗一切外伤,甚至是残肢断臂亦有功效!” 姜虎是跟随李牧时间最长,也是他最信任的弟兄。 这金创大还丹的存在被对方知晓也无所谓。 “这种丹药我还剩下一颗……日后若是咱们弟兄有谁受了重伤,这便是救命的命根子。”李牧晃了晃玉瓶,里面仅存的那枚丹药发出叮叮的碰撞之声。 姜虎闻言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妖魔化身呢……” 李牧呵呵一笑,将玉瓶重新收入怀中。 自从姜虎跟随李牧以来,早已在他身上发现了许多不符合常理的事和“物件”,姜虎知晓自己这位大哥绝非普通人,所以在瞧见金创大还丹的恐怖功效后,他也只是短暂的震惊片刻,很快便恢复如常。 毕竟相比于凭空出现的熊罴小白龙万里云,以及龙左、背嵬军之类的,金创大还丹似乎还算是相对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东西! …… “你们瞧见了吗?” 军营中,甲士们疯狂追逐着那在黑暗中逃窜的刺客,有人沉默许久后开口道:“刚才将军他那条手臂,好像是刚刚生长出来的。” “……” 这支巡夜卫队十几人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此时却无人回应他的话。 “将军他究竟是人还是妖魔?”先前说话的那人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嗖! 有人抬起弓一箭射出,只见前方那正在不停逃窜的身影一晃,踉跄摔倒在地。 “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那甲士再次提高声音:“我说将军会不会是个……” “你他娘有完没完!” 就在此时,队伍中那一箭射中刺客的什长突然暴怒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将军是人还是妖,跟你我有什么鸟关系?” “老子就知道他待我好,参军之后,老子吃得饱穿的暖,回到乡里处处被人高看一眼!” “这样的头儿,我倒希望他是个妖魔,能够长命千岁、万岁才好!” 那最先开口的甲士被骂的一愣,而后低下头,满脸羞愧尴尬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害怕,绝没有对将军不敬的念头。” “够了,今天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若敢说出来,别怪我割了你们的脑袋。”什长厉声道。 众人纷纷称是。 他们快步来到那被射倒的刺客身前,七手八脚的将其擒获。 此时整个军营都已经被围了起来。 剩下的七八名刺客虽然从不同方向突围,但逃出去的概率却很小。 不多时,四面八方便传来打斗之声。 “还想跑?” “干你娘,跑到老子们的大营里来行刺,真是长了一身好狗胆……” “打!” “留口气就行!” 很快,这些刺客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擒,有好几个当场被打断了手脚,甲士们宛若拖死狗一般将其拉到了中军大帐中。 “禀将军,刺客们已经抓到!”一名什长抱拳道:“共有七人!” 七人? 李牧低头看了一眼屋舍内原本被他和姜虎制服斩杀的敌人,略一计算,立刻拧起眉头道:“不对,少了两个。” 就在此时,外面再次传来嘈杂之声。 只见一名未穿甲衣的新兵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被打晕的刺客,瓮声瓮气道:“将……将军,我也抓到了一个。” “是你?”李牧询声看去,只见那新兵赫然便是今日入伍的刘三蛋。 “我方才和其他人一道在军营外围设防,结果却瞧见这小子鬼鬼祟祟顺着马棚向外爬,就悄悄摸过去一拳打晕了他……”刘三蛋挠了挠头,憨笑问道:“将军,我这算是立功了吧?” 第三百八十一章 妖魔? 看着那倒在地上已经晕厥过去的刺客,李牧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沉声道:“当然算!” “军中有法令,在战场上斩敌一人月俸加两钱,军职升一级。” “你如今是新卒,和其他弟兄一起训练一个月熟悉军中建制后,我便将你提拔为伍长!” 刘三蛋听到李牧的许诺,脸色当即变得兴奋起来。 他咧嘴笑道:“多谢将军!我现在就找人写封信给家中的婆娘报喜……这一来就立了功当了官,以后我家在村中乡里也能直起腰了。” 李牧又鼓励了对方几句,便让他回营休息。 很快,大营内便剩下了他和姜虎,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被俘虏的那些刺客们。 “是谁叫你们来杀我的?” 李牧蹲在一名手脚都被打断的刺客身前,语气温和的问道:“说出名字,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的样子不像是在逼问,反而像是老友之间的闲聊。 但那些刺客们却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极寒恐惧。 “你这么聪明……内心早就该有了判断不是吗?”刺客咧嘴惨笑,露出满是鲜血的牙齿:“在南境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又有多少人有能力来刺杀你?” 李牧眯了眯眼睛。 他在南境敌人不少。 嫌疑最大的似乎就是统军衙门。 刘纪身亡之后,朝廷脸面尽失……难道是霍云峰出的手? 但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没有心情跟你们在这里猜哑迷。”李牧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我只给你十息,十息之内说出幕后主使,否则……你会死的很惨。” 那杀手闻言却是哈哈大笑。 他用一种嘲讽愚弄的目光看着李牧,艰难的仰起头,颤声道:“你以为我会怕么?既然有胆量来你的大营刺杀,在来之前,我们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就算你权势滔天,也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说罢,他径直闭上眼睛,主动将脖颈探出,那姿态竟然是在主动求死! “你他娘的……还装的挺坦荡的呗?”姜虎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顿时就急眼了,抓起旁边的一把刀便要剁了他:“跟老子玩视死如归这套,你还嫩点!” 啪! 李牧突然伸手拦住了姜虎。 他看着那刺客,突然大笑了起来,而后猛然止住笑声:“像你们这样的职业杀手,肯定是从小便经过了特训,那些折磨常人的手段怕是在你们身上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我依然有办法令你们开口。” 刺客闻言一愣,但眼眸中的轻蔑之色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李牧慢慢伸出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何方才你的同伴明明用毒刀划伤了我的胳膊,现在我却依然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吗?” 这话一出口,那刺客瞬间便拧起了眉头,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是的,这是唯一令他想不通的事。 今晚的刺杀行动实施之前,他们已经在私下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那用于刺杀的武器上涂抹了价格昂贵的毒药,这种毒药一旦进入人体,只需要短短几十息便足以致命。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甚至还提前做了好几次实验。 结果是,那些被刺中的倒霉鬼无一例外,皆是很快便倒地不起、命丧当场。 可李牧…… 他的目光在李牧左臂上扫过。 那上面别说有毒的痕迹,就连被割伤的口子都没有。 莫非方才同伴失误了,那一刀并未刺中? “这是我的手臂……这个,也是我的手臂!”李牧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那条已经几乎变得乌黑的断臂,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你们的刺杀计划的确很不错,那毒可以轻易杀掉这世上的任何人,但……却杀不了我!” 可以杀掉世上的任何人,但不包括李牧。 刺客看着那条断臂,以及李牧此时那条洁白嫩滑如无暇般的左胳膊,瞳孔骤然紧缩,脑袋好似被重锤砸下,内心诞生出一个极为荒缪的想法! 李牧……不是人! 如果是人,怎么可能舍弃中毒的伤臂后,重新生长出来一条新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刺客从小便经受了严酷的训练,身体和意志力足以承受无比残酷的折磨,但此时,他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疯狂在内心蔓延着: “你难道真的是妖魔?” 李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轻声开口,缓缓说出三个字:“不然呢?” 轰! 听到李牧亲口承认,好似一颗炸雷响彻在众刺客们的脑海中。 这一刻,他们觉得发生在李牧身上一切的离奇之事都说的通了。 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重骑兵…… 莫名其妙从重重包围之中消失…… 他骑着的那匹异常高大、轻吼一声便可吓的其他战马瑟瑟发抖甚至转身逃亡的坐骑…… 这些东西放在人的身上很奇怪。 但若是放在“妖魔”的身上便很合理了! “……”那刺客咽了口口水,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颤声道:“不对……这世上的妖魔鬼神都是些糊弄愚夫凡人的谎言罢了,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连连摇头,似乎在说服自己。 李牧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和他交谈下去的耐心。 他打了个响指。 只见军帐外探进来一个硕大的狰狞头颅,赫然便是万里云。 它迈步走了进来,一双铜铃般硕大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刺客们,眼神中竟然充满了人性化的戏谑以及……贪婪。 它的眼神,让刺客想到了城门口的那些乞丐们看到烧鸡时的样子。 “你……” 那刺客猛然瞪大眼睛。 嗷! 万里云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手指长的锋利獠牙,一口便咬了下去。 咔嚓!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骨骼断裂声,那刺客的大腿直接被齐根咬断。 万里云口中叼着血淋淋的腿,慢条斯理的嚼动着。 咯嘣。 咯嘣……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好像是顽童在吃麻花一般。 第三百八十二章 应对之法 “啊!” 那刺客倒在血泊中,撕心裂肺的惨叫着,叫声直冲云霄。 万里云的口缝中……鲜血混合着涎水一同流淌下来,形成了一道惨绝人寰的画面。 一条大腿,几乎不到二十息便已经被吞入腹中。 它再次低下头,獠牙刨开那刺客的胸腹,旁若无人的开始大快朵颐。 浓郁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哇!” 旁边有两名刺客看到这一幕,当场就吐了出来。 他们浑身颤抖,双腿之间迅速泛起了一片温热的水迹! 即便是从小就接受残酷训练的专业杀手,在看到这样的场面后也被吓的屎尿迸出。 他们经常接触死亡,曾经亲自斩杀过不少人,也曾见过同伴极为惨烈的死在自己身边…… 但像今天这样被活活吃掉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那头体型硕大的“妖马”已经将同伴的腹腔掏空,他们抬头看向李牧,在昏暗的火光照耀下,李牧的笑容也变得像是越发狰狞起来。 他那翘起的嘴角似乎正在越咧越大,好像下一刻就会有森白的獠牙从口中长出! “李将军……我说!我说!” 那名被吓尿了的刺客带着哭腔大喊道:“我们是花竹帮的,是花竹帮朱雀堂堂主要我们来的!” 花竹帮? 听到这个名字,李牧眉心拧起。 当初花竹帮的帮主马奎就曾经和姜虎、范文斌结仇,而后又跑到安平来鼓动两名主官背刺,他死了之后,李牧一直还未来得及腾出手来收拾这群杂碎,没想到他们反而主动找上门来了! “有什么凭证?”姜虎沉声问道。 虽然对方极度惊恐之下说谎的概率很小,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们的兵器上都刻有标识,就在刀柄的尾部。”那刺客如实回答道。 李牧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低头看去。 只见那淬毒匕首的刀柄上赫然刻着松竹梅花的图案,和他昔日在齐州府花竹帮总坛看到的标识一般无二。 李牧原本还觉得对方既然隐姓埋名的来刺杀自己,却还携带了刻有花竹帮标识的兵器,此举似乎有些主动暴露的嫌疑……但转念一想,他便知晓了对方这么做的用意。 花竹帮是江湖中的黑道势力。 而他们最注重的便是脸面! 马奎身为花竹帮之主死在安平,花竹帮便已经是脸面尽失,对方既然要来行刺,那么事成之后肯定要大肆宣扬李牧是由他们斩杀。 唯有如此,才能维持花竹帮的权威。 而这些匕首上的标识,便是一种类似带有“宿命复仇”式的意思,就像是很多杀手会在作案现场留下自己的标记。 花竹帮杀了李牧,便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李牧是被他们所杀的。 “花竹帮现在是谁主事?副帮主?还是你口中那个朱雀堂堂主?”李牧眯起眼睛问道。 刺客摇了摇头道:“谁也不是!” “自从马帮主身亡之后,帮中便已经四分五裂,那些长老堂主们都在觊觎帮主之位,谁也不服谁!” “他们想要推举新帮主,但要求便是……谁能杀了你,谁便当新帮主。”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这花竹帮竟将他当成了一个猎物! “也就是说此番来行刺我的人不止一波?”李牧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点:“其他人在什么地方?” 尿裤子的刺客早已被吓的亡魂皆冒,此时更是不敢有任何撒谎的念头:“我不知道……我和今晚的这些弟兄效力于朱雀堂主。” “至于其他长老堂主们的人……他们和我们是竞争者,自然不会暴露身份行踪给我们知晓!” 李牧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自己队伍中潜藏的刺客绝不会少! 这两日,长宁军共招募了两千多名新兵,这些人皆是从洪州府境内天南海北的七八个县城而来,想要将他们的身家背影全部调查清楚……无疑是一件难度极大之事。 况且有些职业杀手,他们在表面上完全和普通人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平日里就是农夫、商贾,甚至在村中娶妻生子,和其他人一起劳作,就连家人都不知道真实身份。 只有当任务下发时,他们才会现身聚集在一起。 这些人若要去查他们的身家背景,也根本没有任何漏洞。 “将花竹帮内有实力竞争帮主的人员名单写一份出来给我。”李牧看着那刺客,轻声开口道:“越详细越好。” …… 半个时辰后。 李牧拿到了一份写着十几个名字的名单。 其中有四个名字上面着重标注了红色圈。 “朱雀堂主宋三郎、副帮主刘武义、刑堂长老刘崇、管银庄的长老岳不平……”李牧摸着下巴,默默将这几个名字念诵出来。 这四个人便是如今花竹帮内势力最强的。 花竹帮这些年在齐州府盘亘,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财富,此时定然会一掷千金,买通大量刺客装扮成新兵加入到自己的军队之中。 如果不将这些人找出来干掉的话……往后这军营之中怕是会闹出大乱子。 再次审问了几遍,李牧确定这些刺客口中已经无法问出其他消息后,便让姜虎拖着他们去校场通通斩首。 至于最后的那名刺客……众人始终也没能抓的住,被他给成功逃出了大营。 但如今李牧却没有心情去管他。 一名刺客逃走无伤大雅,问题是……自己军中的那些依然在潜藏着的刺客该如何处理? 将新兵们全部遣散? 那简直是开玩笑。 这样一来,自己这么久的信誉和名声瞬间便会崩盘。 挨个调查? 费时费力……而且不一定有效。 突然,李牧一拍脑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竟然钻了牛角尖……真是的,我何必去纠结于揪出军中的奸细和刺客……” “我直接去将花竹帮的那些老贼们杀了或者抓起来逼问。” “只要那些出钱的金主和幕后主使们落在我手中,这些奸细刺客自然会无处遁形!” 第三百八十三章 宴请函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李牧并未将昨晚遇刺之事大肆宣扬声张,而是命陈林带上几十名弟兄从安平出发前往齐州府,调查花竹帮如今的情况以及镇南王府的动静。 长宁军新招募了大量新兵,如今正缺钱,花竹帮这个老对手在这种时候撞在枪口上……若是不将其给收拾了,以后李牧还怎么统御下属? 与此同时,贾川也派出了人马去往了洪州府其他县城内,以李牧的名义向许多大户、商贾甚至当地的县衙送去了寿宴的邀请函。 这些邀请函送出去后,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各县的商贾大户们反应倒不是太大,毕竟这种事他们早就经历过很多次……如今这世道能够积攒到万贯家财没一个是蠢货,他们平日里横行乡里,巧取豪夺,赚来的钱自然少不得去贿赂当地官差和帮派人士。 官府的人常常用“祝寿”、“乔迁”、“娶小妾”之类的说辞来向他们索要钱财,说是贺礼,其实就是变相的收取“保护费”罢了。 大户们早已习惯,甚至将其当成了官商勾结的重要渠道。 以前洪州府刘纪最大,各地商贾们想要抱上他的大腿,常常要托关系找门路才能将礼品送到对方手中。 而如今李牧干掉了这位守备将军,一场大战,彻底奠定了他在洪州府近乎无敌的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各县城内的大户本就有想要结识讨好他的念头……如今李牧主动发帖要求他们来参与宴会,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登门拜访露脸的机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因为要送出一些银两贺礼而不满。 但这样的行为却引起了各县衙门的强烈不满。 尤其是曾经和狼鹰堂勾结,对李牧心怀强烈不满的泗水县令! “砰!” 县衙大堂上,沉重的拍打声响起。 只见泗水县令看着桌案上的一封信函,脸色阴沉的吓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李牧贼子太嚣张了!” 昔日,李牧刚开始自己的养名计划时,便将泗水县当成了自己的第一目标。 狼鹰堂在本县盘亘多年,根深蒂固,多年来虽然为恶,但却因为给官府输送了大量利益,所以地位一直稳如泰山。 可随着李牧带人来到泗水,将狼鹰堂总坛杀的横尸遍野后,这个帮派的元气便遭到了严重打击。 当地有不少被欺压多年的百姓们联合了起来,好似痛打落水狗一般开始围剿幸存的帮派分子…… 随着狼鹰堂的倒台,泗水县的市面和民间倒是清净了许多,但衙门的人可就苦了。 没有人给他们送黑钱,单靠着朝廷每月发放的俸禄,根本无法满足日常开销。 尤其是他们之前的消费习惯已经养成,大手大脚不加节制的挥金如土,日子很快就过得捉襟见肘起来。 他们自然将此事怪到了李牧头上。 “大人,李牧反贼杀了刘将军,整个洪州府的军卒们群龙无首,那些副将们也不敢轻易踏足安平……”旁边的师爷压低声音,颤声道:“咱们当初派了不少人去协助刘将军剿贼,这李牧邀请您去安平定然没什么好心思……怕是场鸿门宴吧?” 泗水县令沉默了。 他虽然尽可能的保持着镇静,但藏在官服下的身子已经开始颤抖了起来。 “该死,这李牧连杀了几名朝廷命官,皇上他老人家怎么还不派大军来征讨?”泗水县令咬牙切齿。 师爷闻言没吭声。 事实上两人都心知肚明。 现如今大齐皇帝正在为平定黄巾教的叛乱而焦头烂额,哪有工夫来管南境的事? “镇南王府那边……”县令开口,如今这种情况,似乎只有向镇南王府求助这一条路了。 “大人,我听说王府这几日紧闭大门,谢绝见客,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师爷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镇南王兵强马壮,坐镇南境,乃是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在这片地界上,还能有事让他们如此重视? “莫非是王爷患了什么重病?”泗水县令拧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边境防卫,本就是守备衙门的职责。 但由于刘纪被杀,朝廷又没有任命新的守备将军人选,所以便造成了洪州府军队群龙无首,蛮人入侵的消息一时之间并未及时传递到每个县城之中。 朝廷无令,向镇南王府求救亦不太可能…… 泗水县令犹豫良久,终于像是做出了某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般开口道:“罢了,我看那李牧就是想要钱,既然如此,师爷,你就替我去一趟安平,给他送上一笔银子!” “就当是花钱买平安……”说完这句话,泗水县令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丢脸,再次改口道:“不,就当是……打发饿狗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孙师爷 不多时,只见那孙师爷从门外走了进来,目光先是扫视一圈堂内众人,而后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道:“我家大人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特派在下来送上礼金。” 他的语气虽然同样客气,但却不似其他宾客那般低声下气,甚至还带着一股自矜的傲然。 只见迎客接过银票后看了一眼,而后面无表情道:“泗水县衙门,送贺礼通用钱庄银票两千两!” 这个数字一出口,原本热闹的大堂内顿时变得安静了不少。 两千白银,对于如今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它可以用来购买几十间宅院,近百头牛羊,甚至是数百个未经人事的穷苦人家的黄花闺女…… 它足以让很多人丧失理智,足以让匪徒们杀人屠村。 但在今天的水仙楼之中,它却显得有些不上台面,甚至有些寒酸! “……” 李牧身子斜依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看着孙师爷,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正是泗水县令刘文举。 当初李牧带人在狼鹰堂总坛大杀了一番之后,这位县令与当地的守将还曾连夜跑到安平来兴师问罪,想要胁迫曹养义背刺他…… 在对方心中,李牧毫无疑问要排在最痛恨的人前三之列。 但随着刘纪战死,洪州府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牧本以为这位县令会十分识趣,借着此次祝寿的机会与自己缓和关系,没想到对方却摆出这样一副态度。 派人送来两千两…… “难怪刘文举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县令,原来他不仅愚蠢还贪婪小气……”李牧笑了笑,笑声中满是一种嘲弄和讥讽,他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 “泗水衙门的贺礼太重,李某何德何能受得起?迎客,把银票还给这位师爷!” 啪! 听到李牧的命令,迎客的小厮立刻照做,将手中的银票重重拍回了师爷怀中。 四周传来带着鄙夷的笑意。 那些已经入座的商贾大户们,此时正在古怪的目光盯着师爷,语气调侃、低声窃窃私语。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恰保持在一个可以让师爷听清的范围之内。 “泗水县衙门?是刘文举那个衙门吧……我早就说过他要钱不要命,是个钱养的狼崽子,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 “真是不知死活,如今洪州府谁不想跟李将军拉上关系,连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舍得一掷万金,他堂堂一个县令,竟然只出了两千?”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刘县令跟李将军似乎以前还有过旧怨呢……” “狼鹰堂当初被袭,刘文举急得上蹿下跳,几次想要找李将军的麻烦……” “泗水县衙门都是一群蠢货,这么好的修复关系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唉,蠢物啊!”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讥讽,孙师爷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黑。 他虽然只是个师爷,但在泗水县也算是一人之下的人物,因为身上这层官衣,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别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 以往,那些商贾哪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李……李将军!”孙师爷攥着银票,神情颇为难看,沉声道:“你这是何意?” “邀请函是你派人送到我家大人手中的,他公务繁忙无法抽身,还特意自掏腰包让我给你送来礼金……你若是嫌少可以明说,何必如此折辱?” “两千两白银在你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泗水县来说,这可是好几个月的用度,这银票给了你,我们整个衙门差官都得吃糠咽菜小半年!” 孙师爷一番话说的颇为慷慨激昂。 但姜虎却是突然一拍桌子,伸出大手就住了对方的衣领,冷笑道:“你他娘跟老子装什么清正廉洁?谁不知道狼鹰堂这些年一直在给你们上供……加起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吧?” “刘文举在泗水县当了二十多年县令,就连如今狼鹰堂没了,他也得有个三五万傍身!” 姜虎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孙师爷怀中的银票上,狞笑道:“但今个就拿出两千来,这是拿我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咚! 孙师爷被重重丢在地上,摔的龇牙咧嘴。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他踉跄着爬起身来,只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一种强烈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他原以为自己凭借官府的身份,今日到安平来会得到优待……但没想到却被人当做玩物一般戏弄。 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要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商贾们此时都在面露嘲弄,孙师爷额角青筋暴起,狠狠将掌中的银票攥成团,咬牙道:“李将军!你可知我大齐朝廷已经将铁翼军调回,不日便将平定黄巾教的叛乱!” “陆秀林贼众的一旦被灭,下一步,朝廷会做何事?” 孙师爷的语气中带着些威胁之意。 铁翼军…… 大齐的王牌军队。 多年来驻扎在西疆,与突厥交锋,战力卓绝,算是大齐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栋梁之军。 这支军队的职责便是维护萧氏皇族的统治。 如今大齐境内的叛军除了陆秀林之外,剩下一个最大的便是…… 李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除了陆秀林之外,剩下的那个自然便是自己的长宁军! “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是铁翼军扫平了黄巾教之后,下一步便会来收拾我对吗?”李牧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孙师爷倒也没否认,只是继续开口道:“李将军,我只想奉劝您一句凡事不要做的太绝,不给任何人留情面!这世上之事本就是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以后形势会如何变化?” “昔日西楚国力鼎盛,自认为天下无双,公然拒绝边境小国的和亲要求,还写信羞辱对方的国主!但后来西楚遭遇了异族入侵,国破家亡,皇帝也被迫流亡。” “而亲手斩下西楚皇帝头颅的,正是昔日被他羞辱过的小国国主!” 孙师爷沉声开口:“倘若那西楚皇帝鼎盛时能有谦卑之心,不咄咄逼人,与他国交好,又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第三百八十五章 死了还是没死? 孙师爷的话落地,整个大堂内都变得鸦雀无声。 那些来参加宴席的客人们目瞪口呆,甚至就连手中的酒盅滑落坠地都没有察觉。 这个师爷是疯了吗? 他竟敢当着李牧的面说这种话? 难道他不知道李牧的手段有多么狠辣,心肠有多么冷酷? 啪! 沉默之中,姜虎突然暴起,单手抓住了孙师爷的衣领,砂锅般大小的拳头便要冲着他的脑袋砸下去:“老东西,找死!” 拳风呼啸,眨眼间便要落在孙师爷的老脸上。 姜虎力大,跟随李牧学会了形意拳术后更是懂得了如何发力的技巧,这一拳他甚至用上了腰身和脊背的劲儿,就算是一头驴站在他身前怕是也要被一拳夯翻。 孙师爷看上去瘦瘦弱弱,须发皆白,倘若结结实实挨上这一下……绝对是十死无生! “等等!” 就在此时,李牧却突然开口喝住了姜虎。 他站起身来走到孙师爷身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认为西楚皇帝被杀,是因为他昔日太强势,不肯给人留后路?” “难道不是吗?”师爷被姜虎提着衣领,呼吸似乎有些不顺畅,咬牙道。 “当然不是,西楚皇帝死,是因为他不够强!”李牧沉声开口道:“倘若他能挡得住异族的军队,守住国土,那无论再如何折辱小国国主,对方也拿他没有办法,甚至还要笑脸相迎。” “他死,只是因为败了。” 一个亡国之君,本就没有什么生存下去的意义。 就算小国国主杀了他,也不可能从他身上找回自己丢失的脸面。 因为西楚皇帝是死在他手中,不是败在他手中。 “那些所谓的凡事留一线……只不过是弱小者无法对抗强大者,只能寄托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未来的说辞,简直可悲可笑。”李牧居高临下的看着孙师爷: “昔日我弱小时谨小慎微、不愿生事,处处忍让;但如今我强大了,难道还要处处忌惮吗?” “我若是谁都不敢动、处处给情面,那麾下这几千士卒不是白养了?!” 砰!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摔落声。 孙师爷被姜虎顺着水仙楼的大厅直接丢了出来。 “带上你的银票滚回泗水县去,告诉你们的县令,我会亲自去找他聊聊以前的恩怨的。”李牧负手站在大厅内,声音好似万年不化的寒冰,直叫人心底止不住的发冷。 孙师爷被摔的七荤八素,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爬起身来,在几名随从的搀扶下离开此地。 离开前,他还用怨恨的目光看了水仙楼一眼,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狠话。 “参加宴会的其他人说这话倒也罢了……泗水县衙门,谁给他们的胆子?”陈鹤松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作为李牧手下的大管家,今日的场面自然不可能缺席: “真不知道那县令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连刘纪都歇菜了,他还在这里硬摆什么份儿?” “作死!”姜虎则是十分干脆利落的评价了一句。 …… 花竹帮总坛。 激烈的争吵声响彻在院落上空。 甚至还伴随着瓷器被摔碎的声响…… 大堂内,几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正在争的面红耳赤。 “我们之前是不是有约定?只要能杀了李牧,便可以当新帮主?” “话是这样没错……” “老子的人已经把李牧给宰了啊!”朱雀堂堂主额角青筋暴起,重重的拍打着桌案:“老子派去了十六个,死了十五个,剩下的那个昨天回来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李牧被淬了【尾后针】之毒的刀割伤了胳膊,绝不会有任何生还可能!” 尾后针乃是花竹帮研制出来的烈性毒药。 它一旦进入人体,最快三十息便可取人性命。 纵观这些年花竹帮使用它的情况,只要中了这种毒药,还没有一人能够活下来。 “哼!你说杀了就是杀了?尸体呢?人头呢?”副帮主刘武义面色阴沉:“你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如何让众弟兄们信服?” “当时情况危急,我的人只顾着回来报信,根本没有时间砍头……”朱雀堂主喘着粗气,他知晓这是自己距离帮主宝座最近的一次,“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你们只需要派人去打探一番便知晓真伪。” 长宁军以李牧为首,他若是身亡,必定会在军中乃至整个安平引起轩然大波。 “不瞒你说……我也在李牧的军中埋了钉子,但他们却没有传出信来,这似乎不太正常。”刑堂长老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来说道: “假设李牧已死,我的人没了刺杀目标,肯定会想法设法离开安平回齐州府。” “但到现在为止不仅没人回来,就连密信都未有一个……除非他们暴露了,被杀光了,否则便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便是李牧根本没死!” 伴随着这句话,大堂内许多人都颇为认同的连连点头。 今日够资格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花竹帮的高层,换句话说,他们都有竞争帮主的实力和资格,朱雀堂和刑堂在李牧招募新兵是塞入了自己的刺客,其他人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个方法? 这几日长宁军新招募的兵卒里面,被花竹帮的人混进来许多。 “没有人能够在【尾后针】下活命。”朱雀堂主一字一顿道。 “可能是你的人撒了谎也说不定。”刘武义针锋相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亦或者是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他误以为划伤了李牧,其实根本没伤到。” 朱雀堂主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他手下的刺客从小便经历了严苛训练,无论是眼力、耳力还是手感都处于极高的水平,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眼下,他根本没有怀疑自己的刺客没有将事办妥,而是认为自己的这些竞争者们不想让自己上位罢了! “我敢发毒誓……李牧一定死了。”朱雀堂主咬着牙,沉声道:“我的人不会出错,我以性命担保。” “倘若他还活着,我现在就拿刀抹脖子!” 第三百八十六章 针锋相对 “那你还是现在就拔刀自刎吧!” 朱雀堂主的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一名肥胖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衣着华贵,腰间佩戴着一块玉佩,右手拇指上还有一块翡翠扳指,就连拐杖头上也镶嵌着两颗宝石。 他看上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珠光宝气的奢华感。 花竹帮管银庄的长老,岳不平! “岳胖子,你他娘什么意思?”朱雀堂主眉心狂跳,盯着这位刚走进来的竞争对手怒道:“你看老子快当上帮主了,心理不平衡,所以也想来插一手?” 岳不平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理会,而是举起手中的一个物件道:“李牧没死,他还在安平大摆寿宴,邀请了洪州府各县的商贾大户、衙门、守军。” “就在咱们争论不休的此时,他现在收贺礼都收的手软了!” 此话一出,众人眉心狂跳。 而朱雀堂主更是脸色大变,好似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站起身来:“放你娘的屁,不可能!李牧已被尾后针……” 啪! 岳不平直接将手中的物件拍在他胸口上,漠然道:“你自己瞧瞧吧。”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而来。 朱雀堂主低头接过那物件,定睛看去这才发现竟然是一份邀请函。 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写的很清楚。 二月初七,安平水仙楼寿宴,恭请驾临! 落款赫然是李牧! “这不对啊……”朱雀堂主看着上面的字迹,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他嘴里不停嘟囔着这句话,“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假?”岳不平冷笑一声:“你可以派人去安平打探打探,这事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李牧真的没死?”朱雀堂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似乎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怎么可能从尾后针的毒性下活下来……” 他方才觉得自己距离帮主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遥,但现在……这种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落差感,令他感觉手脚都有些发凉。 今天的会议本就是他为了登上帮主之位而强行召集的。 如今李牧没死,这场会议自然没有必要继续持续下去了。 但朱雀堂主萎靡了下来,其他人却并未打算放过他。 “我记得刚才某人说过用自己的性命担保一定杀了李牧,还说要抹脖子之类的……”刘武义突然嗤笑了一声,好似开玩笑一般说道:“不知道这话还算不算数?”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朱雀堂主。 “呵呵,我记得老宋年轻时可是号称一言九鼎,自己说出去的话,该不会食言吧?” “咱们爷们儿生在世上,就该一口唾沫一个钉,若是说了不算,那干脆涂了脂粉去当娘们儿……” “宋堂主,我这把刀是刚磨的,你试试?” 带着嘲讽和逼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朱雀堂主宋三郎面色铁青,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混帮派的没有律法管辖,在江湖上立足,凭借着本身就是道上的规矩和本人的名声。 他刚才凭借着本人的名声和性命发誓,这在黑道之中已经算是极其郑重的誓言,为的就是快速压制住场面、让众人信服。 但眼下伴随着李牧未死的消息传来,这句原本用于压场子的话,反而成为了作茧自缚! “该死的……” 朱雀堂主看着一脸嘲讽笑意的岳不平,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早不来玩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 等等! 他猛然反应过来。 对方居然能够如此巧合的在自己刚说完那句话后便走了进来……把握的时机无比精准,这真的是个巧合吗? 只怕是对方早就得到了李牧未死的消息! 之所以一直按着没说,就是为了等今天自己因为心急而露出把柄,从而借故向自己发难。 朱雀堂主眉心狂跳。 假如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他此时已经将岳不平剥皮抽筋了! “这老东西……够阴的。” 朱雀堂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今的花竹帮内,他和副帮主、岳不平、以及刑堂长老刘崇实力最为强劲,也是最有机会当选帮主之人。 四人彼此争斗,都恨不得将对方送入地狱。 “嘿……我说李牧死了,你们说没有头颅,不见尸身便不算数。”朱雀堂主冷笑连连,目光嘲弄的看着大堂内咄咄逼人的众高层道: “同样的,岳胖子说李牧没死,我没见到他真人站在我面前,同样不作数!” 朱雀堂主毕竟是个老江湖,自然不会被逼迫的自我了结,他在帮中实力庞大,只要自己不动手自尽,其他人就算想要动用武力强行刺杀……也要付出惨烈代价。 如今这种时候,无人能够承担的起帮派内战带来的后果。 朱雀堂主心中很清楚,只要自己胡搅蛮缠,脸皮再厚一些,便可以安全渡过这一关。 刘武义拧着眉头。 刘崇默不作声。 岳不平似乎有些不甘心,他原本就跟朱雀堂主有旧怨,本想着借这次机会除掉对方,但……只是凭借着自己手中的一份邀请函,的确有些不够份量。 就像对方刚才说的那样,朱雀堂主无法证明李牧死了,他现在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李牧没死。 至少在今日之内,事件陷入了一个僵局。 “诸位,你们慢慢聊吧……老夫还有些杂务未处理完,先告辞了。”刘崇沉默许久,站起身来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伴随着他的离去,大堂内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不断离席。 岳不平也迈步走了过来。 “岳胖子……”在擦肩而过时,朱雀堂主突然侧过身子,目光盯着岳不平的脸说道:“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些,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常常有盗匪入室劫杀案件发生,你身为帮中银庄长老,这些年不知往自己兜里揣了多少钱……” “万一被某些穷凶极恶的盗匪盯上,害了你的性命,那可就太遗憾了!” 听着这威胁之意无比浓郁的话,岳不平却只是微微一笑。 “老宋,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李牧没死,一定会查是谁对他下手,若是你的人招供了……你觉得以李牧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还能活几天?” 第三百八十七章 降税 “李将军,以后在这洪州府,我清水县李家便是您最忠诚的朋友……咱们都姓李,五百年前兴许还是一家子呢!” “我大发商户以后若要在安平做生意的话,还请您多多照顾啊!” “李将军,我听说您最近又招募了一批新兵,如今天寒地冻,肯定缺少棉衣棉甲,我家商号内有大量棉花储备,愿意先拿出来为各位弟兄制衣……” 水仙楼内觥筹交错,众人推杯换盏。 借着酒意上涌的劲头,今日来参加宴席的这些人纷纷开始跟李牧拉关系、套近乎。 看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份上,李牧也是十分给面子的和这些人客套了一番。 伴随着夜幕降临,众人都已经喝的醉醺醺。 李牧让姜虎给这些大户们安排了住处,将客人都送走之后,便快速的清点了一下今日收获的贺礼数目。 很快,在陈鹤松和手下几名账房先生的统计下,具体的数字便被摆了出来。 今日单单是收取的现银、银票加起来就有十七万五千两,黄金亦有三千二百两。 而各类玉石、珠宝和珍稀药材则需要经过专业鉴定后出售,才知晓它们的具体价格。 陈鹤松虽然不是专业当铺、珠宝铺的师傅,但以前也经常出入这种场合,见多识广,对这些东西做出了一个大致的评估。 不会低于二十万两! 这是一个无比惊人的数字。 李牧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收到了三十多万两的贺礼。 他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目光盯着那些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悠悠吐出一口带着酒意的浊气。 这便是力量带来的好处! 当有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时,钱,便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牧哥儿……咱们今天发财了!” 很快,去而复返的姜虎回到水仙楼后,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大笑道:“这么多钱,足够咱们的军队花上好一阵子了。” 李牧揉了揉眉心,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冲着姜虎道:“对了,现在安平的百姓和商户缴纳的税务份额是多少?” 自从曹养义和林坚被干掉后,安平便由李牧的人接管了过来。 他成为了安平的新统治者,那么以往由官府来收取的税务、罚金便全都由他来收取。 “皇粮农税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酒水是十税五,布是十税三……”姜虎挠了挠头:“基本上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李牧思索片刻,沉声开口道:“通知下去,取消安平境内的苛捐杂税,只保留耕种税和交易税,但同样要降幅……降幅标准是一半!” 正在柜台内清点账目的陈鹤松闻言挑了挑眉。 降税? 而且一次性就是一半? “东家……咱们安平,不,应该说整个大齐都是靠着税收来养活的,若是直接降一半的税率,怕是咱们以后养军队都很困难啊!”陈鹤松连忙劝阻道: “这几十万银子虽然看似不少,但对于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来说……也就是六个月的消耗量。” 长宁军中人数越来越多,而且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酒水和辣椒油膏的生意越不好做…… 李牧麾下的产业收入在降低。 如果再降低税率的话,很快就会入不敷出。 “无妨,等果断时间再找个理由敲他们一笔就好了。”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伸了个懒腰,语气颇为随意的说道。 他们,指的自然是今日来参加寿宴的那些大户商贾,以及各县的衙门。 陈鹤松挑了挑眉毛,“这法子怕是下一回就不灵了吧?” 洪州府的这些大户商贾们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今天之所以肯来给送上贺礼,是因为忌惮李牧的实力,不想与这位风头正盛的反军首领发生冲突。 可若是李牧接二连三的敲诈,想要将他们的血全部吸干…… 这些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商人是最容易对付的……”李牧打了个响指:“乱世之中,若是只有钱,而没有保护自己的武装力量,那么钱再多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倘若那些大户们不肯乖乖配合,那反而更加省事。” 李牧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名人的身影。 罗斯福。 全斗焕。 这两位有一套专门对付大商人、资本家的手段,他们早已经过实践证明,资本家这种东西就像是网络游戏中的金钱怪一样。 打一下就爆金币! 如果没爆……那就是打的不够狠! “赚了钱还想花?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好事!”李牧咧嘴一笑,当着陈鹤松的面开口道:“对付这些人,你知道该怎么办么?” “……”陈鹤松默默摇头。 “一百转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剩下五两别乱花,明天给我四两八。” “最后两钱也别动,后天兴许我要用!” 李牧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幽静的夜色开口道:“这些人在大齐的土地上吸了这么久的血,也该轮到我来尝尝他们的味道了。” …… 夜深了。 安平城中有一支巡夜的卫士走过,伴随着梆子声敲响。 已经三更天了。 源丰客栈。 厢房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伴随着轻微的打鼾和无意识的哼鸣。 一道黑影动作矫健的顺着围墙爬到了房檐上,而后用一条绳索垂了下来,悄无声息的撬开窗户钻进了厢房内。 房间内一片黑暗。 只有酒气的味道弥漫。 黑影站起身来,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大发商户的东家,齐大发。 今日来参加李牧寿宴的客人之一。 不仅是他,这间客栈内今天住的宾客全都是来参加寿宴的大户们,随从、仆人加起来足有一百多,甚至还有其他县城衙门的官差。 似乎是为了在李牧面前表现的亲热熟络,这些大户们每个人都喝的酩酊大醉。 黑影来到床前俯下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而后,掏出一把匕首直接刺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 李牧突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 “谁?” 有了前几日的刺杀事件,李牧变得格外敏感,直接持刀从床上爬了起来。 “牧哥儿,是我,虎子!”姜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一丝愤怒:“出事了!源丰客栈起火,许多住在里面的客人……都没来得及逃出来!” 第三百八十八章 质问 冲天火光将小半个安平城的天空都映照成了血红色。 源丰楼下,已经有大量巡夜的甲士正在从各处运来水进行扑救,但火势熊熊,好似一头凶相毕露的恶魔不断吞噬着这栋建筑。 有巡夜士卒将棉被披在身上,用冷水打湿,冒险冲入火场之中想要营救一些被困在里面的人。 但刚刚踏入客栈大厅之中,他的视线便被浓郁的烟雾和火光笼罩。 咔嚓! 那些木制的窗户、梁条在火焰的烧灼下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掉落下来。 有人在二楼惊叫着,想要顺着着火的楼梯逃下来。 但他的脚刚踩了上去,早已摇摇欲坠的木板便从中间断裂,他惨叫一声便从五六米高的地方摔落下来,重重落入下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他浑身的衣物便被引燃。 “啊!” “救救我……” 他变成了一个火人,惨烈的尖叫着向客栈大门跑去。 巡夜士卒见状揭下身上的湿棉被快步跑过去,想要将对方身上的火焰扑灭,但就在此时,一条被烧断的粗壮撑柱轰然倒了下来,直接将那“火人”砸在了下面。 他……没了动静。 整个源丰客栈也斜斜的垮了下来。 瓦片、燃烧的木板噼啦啪啦,宛若下雨一般落着。 “快出来!”门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呼喊声:“里面的人救不了了……别把自己的命搭上!” 那名为小二的士卒咬了咬牙,看着正在慢慢垮下去的客栈楼房,转身大踏步逃了出去。 就在他刚刚将脚步跨出客栈大门的三息之后,伴随着一道“轰隆”的巨响,巨大的热浪和火光向着四周席卷而去。 源丰客栈……塌了。 “啪!” 一只手掌拍在小二肩膀上。 他转过头看去,等到视线聚焦在那人的脸上时,身子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神情也变得严肃:“将军!” 正是刚刚得到消息赶来的李牧! “有多少人没出来?”李牧沉声问道,言语之中出现了些许停顿。 小二是巡夜士卒的什长,也正是他最先发现这里起火并且实施救援,现在的情况,他是最清楚的一个! “禀将军,我和弟兄们发现起火后便开始吹号示警,然后就进了客栈开始救人……”小二如实汇报道:“但火势实在蔓延太快了,除了那些提前发觉火情后自己逃出来二十多名客人之外,我们只救出来十六个。” 李牧抬头向四周看去。 只见在远处的人群中,有三十四个正穿着贴身亵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宾客,他们脸上尽是些被熏黑的烟痕,眼神中满是恐惧。 “去给他们弄些棉衣过来。” 李牧吩咐手下,而后将目光转向被烧垮了的源丰客栈,眉心忍不住狂跳了起来。 这间客栈是他安排寿宴宾客的地方。 今晚住在这里的客人以及他们的仆从、手下加起来足有一百左右,而现在跑出来的却只有不到半数! 不。 若是要加上客栈的掌柜和其他伙计的话,这个比率还要低上许多。 活下来的,大概也就三分之一! 李牧将拳头攥紧。 这些各县的大户、商贾们虽然和自己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但却是自己选定好的“钱袋子”,以后还要靠着长期从对方身上敲骨吸髓榨取利益。 可眼下一把大火烧死了这么多人……势必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这些大户们,日后怕是连安平都不敢进,更不敢跟李牧有什么牵扯了! “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李牧问道。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今天他将所有宾客都安排在了源丰客栈,恰巧半夜就着了大火……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好像是某个客房内的烛火引燃了纱帐,客人们都喝醉了酒,睡的很沉……负责守夜的伙计也在偷懒睡觉,等到发现火势扩大后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小二指了指远处一名穿着青色麻衣的小厮道: “他便是源丰客栈的守夜伙计。” 李牧招了招手,对方立刻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噗通! 小厮刚走过来,李牧还未开口询问,他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的哀求道:“李将军……我错了,我不该偷懒,您饶了我吧!” “我的命贱,就是杀了我……也抵不了您这么多贵客的命。” 李牧今日在安平宴请宾客的消息,自然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在小厮看来,今晚留宿在源丰客栈的都是李牧的朋友、贵宾,而这些人却在他的失误下殒命,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 自然是死! “想活命,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火是从哪间房烧起来的?” 小厮思索片刻,开口道:“大概是是地字号三、四、五这三间房,具体哪一间……我也搞不清了,我发现着火的时候,这三间房的火势最凶,显然已经烧了好一会儿,而其他地方和房间则像是被刚刚引燃不久。” “地字号三、四、五……”李牧沉吟片刻后,沉声道:“住在这三间房的客人,没逃出来?” “没有。”小厮脸色苍白的摇了摇头。 “姜虎,把火扑灭之后,找一找这三间房客人的尸体。”李牧脸颊不自觉的跳动着,他看着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火场,脸色阴沉的可怕: “我倒要看看这真是场意外,还是有人搞鬼!” 另一边。 那从客栈中侥幸逃出生天的宾客们,此时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火场,心有余悸的开口道:“李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牧眯起眼睛,“诸位稍安勿躁,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虽然他如今有兵有将,无论是势力还是实力都完全碾压这些商贾大户,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以势压人,毕竟这些人都是为自己“祝寿”而来,如今在安平死伤诸多。 若是不拿出一个交代出来的话,自己的名声就算是彻底完了。 这些宾客们闻言议论纷纷,低声交谈着。 突然,有个被烧伤了脸的中年咬了咬牙,推开众人走了过来,语气凌厉道:“李牧……这场大火该不会是你自己放的吧?” “你是不是想着将我们在安平全部干掉,从而侵吞我们的家产!” 第三百八十九章 放火的人 这道质问声,在夜空中显得十分响亮。 霎那间,无数人的目光都齐齐汇聚在发声的那名中年身上。 “你说什么?”李牧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中年左脸红肿一片,头发似乎也被火灼的卷曲起来,双目中满是血丝,他喘着粗气向前踏出几步来到李牧身前,怒声道:“李牧,你用不着在这里装腔作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你看不上我们送出去的那点贺礼,便将我们全都安排在了同一间客栈内,晚上一把火把我们全都烧死……便可以毫无阻力的侵吞我们的全部家产。” “李牧,你太狠了!” 中年瞪着眼睛,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没错,你现在势大,有兵有将,整个洪州府没人是你的对手……你说要做寿,我们为了保平安,所以捏着鼻子忍气吞声也要给你送贺礼。” “但我没想到啊,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收这点礼金,你想要的是全部!” “去你娘的,你放什么狗屁!”姜虎听着对方的话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去抓对方的衣领:“老子们若是想要你的身家财产,何必这么麻烦?” 啪! 李牧伸手拦住姜虎,沉声道:“别动,让他说完。” “李牧,如今这世道乱……手中有兵权的人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但你却让我瞧不起。”中年冷笑一声:“你今日若是直接遣兵闯入我们家中,将我们都拉出去砍头抄家,我也算你坏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可你却偏要搞这么一出,深夜放火杀人,如今还装腔作势……既要钱,又要名,我呸!” 中年状若疯虎。 他那张今日在水仙楼中时满是谄媚笑容的脸上,此时竟然充满了愤怒狰狞绝望……以及疯狂的杀意。 “你找死?”姜虎磨着牙,一字一顿道。 “你杀了我吧!”中年听着这句威胁之意十足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狞笑着说道:“反正这对你们来说只不过是动动手的事!” 李牧拧起眉头。 眼前这个中年的状态很不对劲。 一场火,会让他冒着生命危险来向自己挑衅? “你……亲人死在火场里面了?”李牧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那中年的脸认真的问道。 中年一愣,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惨笑:“我两个儿子……都没逃出来,我想救他们,但是他们被房梁压住了,就在我眼前被烧成了焦炭啊!” 闻言,原本杀气腾腾的姜虎脸色也变了变,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了下来。 李牧抬眼看向四周。 只见那些活下来的宾客们,此时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有惊愕,有疑惑,有怀疑,还有恐惧…… “对于我而言,你们根本就不算什么……你们的想法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我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清白。”李牧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愿意替别人背黑锅。” 李牧看向众人,认真的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便住进我长宁军的大营中,由专人进行保护。” “三天之内,我会将此事查清,若真有幕后真凶……我会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此时,李牧已经确定此事是被人谋划过的。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这场火…… 大概率也跟自己之前在大营内遇刺有关。 “花竹帮……之前没有杀掉我,便开始改变策略了吗?”李牧内心已经浮现出一个名字,眼神中的杀意变得越发冰冷:“刺杀这些想要和我交好的大户商贾,败坏我的名声,鼓动他们与我为敌?” 这些商贾大户们虽然没有什么兵,但他们却都很有钱。 而钱,在这个时代能做很多事。 倘若李牧真的背上谋害宾客的这口大黑锅,那么今日活下来的大户们日后定会不遗余力的花钱买通人对李牧进行刺杀,或者直接占到他的敌人阵营之中,投靠其他两座州府的守备衙门。 况且有了这件事后,其他地方的商人也不敢再跟李牧做生意、接触。 长宁军日后赚钱的渠道肯定会受到大影响。 “三天,嘿……谁知道三天之后你会不会随便找个人出来顶罪?”那中年脸上的嘲讽笑容依然浓郁:“亦或者,你会在这三天内将我们全都杀了!” 啪! 李牧长刀出鞘,直接横在中年脖颈上,冰冷刺骨的寒意袭来,瞬间让他毛骨悚然。 “我方才未跟你计较,只是看在你丧子之痛的份上,但不代表我的脾气一直很好。” 李牧的双眸在黑夜中闪烁着寒光,好似某种猛兽,直盯的那中年心底发慌:“若是再继续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我不介意送你去跟你儿子团聚。” 中年眉心狂跳,眼神中浮现出些许癫狂,但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三日之后你能拿出怎样的交代!” 说罢,他转身推开姜虎,回到人群之中。 几十名甲士围了过来,将这些人护在里面,一路向长宁军大营而去。 …… 很快,在众人的扑救下,源丰客栈的大火被扑灭了。 一具具被烧焦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几名仵作仔细查验着尸体,很快,有人便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将军,不对劲,有两具尸体咽喉、小腹位置有刀伤。” “其他尸体是被烟熏、火烧而死。” “但这两具尸体却是先被人捅杀之后,尸体再被烧毁的!” 李牧闻言挑眉。 他早就觉得此事绝不是普通失火,如今那两具尸体上的刀伤便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这里还有一具!”就在此时,另一名仵作也高声喊道:“伤口在胸口。” 三具尸体,正好对应着刚开始起火的那三间客房! 李牧很快便反应过来。 放火之人应该是怕直接点火的话,会引起客人的惊醒,所以他先潜入三个房间杀了人,将那三间房点燃。 等到其他房间的人发现火势时,火已经由这三间房蔓延的很大,无法阻止了! “牧哥儿,现在知道了是有人故意放火,但是怎么把那人给揪出来?”姜虎问道。 李牧突然笑了,“为何要揪放火的人?” “……”姜虎一愣:“不抓放火的人,怎么找出真凶来给这些大户们……” “你我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花竹帮,既然如此,何必去找放火的小喽啰?”李牧的眼神逐渐狰狞:“姜虎,传我的命令,明日一早征调八百精锐在校场集合。” “我要杀进齐州府,把花竹帮那群在背后耍阴谋诡计的狗东西全剁了!” 第三百九十章 蛮人的特点 呼儿山脉。 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但却吹不散飘散在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借着天空冷月的光芒,可以看到山间大地之上尽是些残缺的尸体,血迹渗透到土壤和石头缝隙之中,已经开始变得发黑,好像某种斑驳的疤痕一般印在这片土地上。 折断的兵器插在地上,破旧的战旗东倒西歪。 这是一片战场。 惨烈的战场。 黑暗之中,有点点篝火亮起。 “蛮子们退了!” “抓紧时间打扫战场……” 有呼喊声在战场上响起。 伴随着这道声音,许多穿着大齐军服的兵卒从黑暗之中走出来,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以及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们将战场上那些穿着羊皮袄、 脑袋上扎着怪异辫子的尸身拖到一个大坑中,倒入了一些火油将其点燃。 伴随着熊熊火光冲天而起,这些战死的蛮人兵很快便被完全吞没。 “王爷。” 华山岳大踏步走了过来,他穿着的战甲上满是刀剑砍出来的疤痕,沉声道:“那些蛮子被打退,探子说他们已经撤到了十里之外,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 镇南王站在一处烽火台下,目光看着远处的起伏的山脉,轻舒了一口气:“伤亡情况呢?” “杀了两百三十七个……”华山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咱们的人死了一百六十二,重伤的八十多,轻伤的三百多。” “武器和战马也有损失,但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有多少……” 杀敌两百三十七。 死一百六十二。 单从数字上面看,这似乎是一次胜利。 但镇南王的眉心越是越拧越紧,神色也变得有些忧虑,轻声道:“那些蛮子兵……是云狼骁骑吗?” 华山岳神色也变得黯淡下来,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在他们身上没找到云狼刺青。” 云狼骁骑。 这是蛮人之中最骁勇善战的一支军队,也是蛮人首领手中的王牌。 这支军队数量不多,只有区区六千左右。 但多年以来,南境、镇南王府在和他们的对抗之中,一直都是输多赢少。 这支来自蛮荒草原上的骑兵,每一个成员都像狼一般凶狠残忍,只要统帅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扑上来将敌人啃食殆尽。 镇南王麾下十二路都统,其中有三路是经过精心挑选,特意用来对标对付云狼骁骑。 华山岳便是其中之一。 但今晚一战,战况却令人有些失望。 华山岳麾下这支被寄予厚望的黑马骑兵,在面对非蛮人王牌的军队时,依然没能发挥出碾压式的战斗力。 单从伤亡数字来看,己方确实胜利了。 但蛮人一方是“攻”,华山岳是“守”,在战争之中,“守”本身就比“攻”有优势,更何况双方在各自阵营中的等级本身就不一样。 华山岳是镇南王府的精锐,是三支王牌之一,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但也代表着王府府兵的最高战力。 但今晚夜袭的这些蛮子们呢? 他们不是云狼骁骑,甚至就连次一级的“千牛卒”都不是,这些人身上的刺青杂乱无章,说明只是些普通的老兵罢了。 一支不算顶级战力的老卒,便可以和镇南王府的精锐斗个旗鼓相当……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这位蛮人的大王很厉害啊……”镇南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仿佛在隔着无尽的黑暗,直视着自己最大的敌人:“自从他统一了蛮人众部之后,这些茹毛饮血的家伙们,一个个都变得强大了许多。” “他不是人,而是野兽。”华山岳沉默片刻,开口道:“他统治蛮部的方法,也是野兽的手段。” 昔日蛮人的部落分散,各自为战。 那时候蛮子们虽然也常常来侵扰大齐边境,但造成的损伤却不算太大,可自从伴随着这位蛮人大王用暴力手段统一的部落之后,便启用了一些极度残酷的练兵之法。 他从各部落中抽出成员加入自己的军队之中,并且让他们彼此竞争,在战争中记录军功,每半年进行一次统计。 军功在前者、强大者,部落可以得到优待和赏赐。 而军功低者、弱小者,则会被毫不留情的逐出军队,就连他们的部落也会被剥夺生存的资格,被从草原上彻底抹杀。 就像是一个狼群。 只容纳那些年富力壮的、凶狠强大的狼,至于那些老迈的、无法捕猎的,则会被赶出族群自生自灭。 “草原上可以提供生存的资源自然比不上的中原之地,为了确保种群能够持续的生存下去,夺取弱小的生存资源,给予强大的……本就是生物在面对生存抉择时的唯一选择。” 镇南王面无表情:“就比如说鹰、虎这些猛兽,他们在诞下后代后,也会优先将食物喂养给那些健壮的孩子,至于体弱多病的便会被放弃。” 这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没有感情、没有顾虑,只有最纯粹的选择。 这样生存下来的后代,自然一代会比一代更加强大。 但大齐却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生活在相对丰饶的中原之地,齐国的统治者们虽然同样对下属、百姓们的命不怎么在意,但无论是心态还是手段都远远不如蛮人那般残酷直接。 齐国的高层们,会将自己压榨百姓们的手段蒙上一层“文明、合法”的外衣,而且他们要的是“顺从”。 这样的结果是…… 百姓和军队,会随着大齐高层的意志而变得不再具有威胁性。 就像是一群被驯养的没有危险的牛羊。 而蛮人,则是一群饥肠辘辘的、为了生存而爆发出所有力量的狼。 “不单单是军中,就算是各部落中的成员同样如此。” “蛮人的数量虽然少,但只要能够活到现在的,几乎没有废物……”镇南王幽幽叹息:“这便是蛮子们的优势,即便他们的军队被打到崩溃,但只要首领一声令下,兵员立刻就能得到补充,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孩子或者四五十岁的妇人,都可以迅速上马为兵,上阵厮杀!” 第三百九十一章 即刻出发 这么多年以来,镇南王府也曾试图想要将南境的风气扭转,想要将蛮人的生存方式复刻过来,但经过几次尝试他才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虽然是南境的土皇帝,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皇帝。 在南境三府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朝廷的统军衙门和州府衙门在,他们作为朝廷扎在南境的“钉子”,自然不可能看着镇南王在这里为所欲为。 毕竟在黄巾教未叛乱之前,南境名义上的统治权依然在朝廷手中。 镇南王虽然势大,但明面上却还是要以朝廷的臣子自居,若是擅自更改国策,怕是未等到蛮人入侵,便会先遭到朝廷的清算。 “王爷,今日是我轻敌,请您惩治……”华山岳听着这话,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他抱拳咬牙道:“若明日再有战事,末将定打出个样子来,将那些蛮子杀的屁滚尿流!” 在华山岳心中,镇南王一直以来都是那种无比自信、即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露出颓容的领袖人物,可今日,他在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动摇。 难道连王爷也对抵挡住这些蛮人失去了信心吗? 不…… 华山岳只感觉有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住了自己。 他宁可承认是自己无能,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蠢物,你也无需用这种话来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镇南王站起身来,看着远方的夜色道:“正面战场之上,南境的确不是蛮人的对手。” 镇南王府这些年的确在不断的招兵买马,但即便镇南王再如何努力,南境终究也只是三座州府之地。 限于人口的数量原因,三座州府根本支撑不住庞大的军队开支。 王府麾下有六七万兵卒,其中大部分都还是步卒,但即便如此,单单是供养他们也掏空了王府麾下所有产业的收入。 包括三座州府内刨除上供给朝廷之外、分给王府的税银,也基本上都花的一干二净。 王府六万兵,三座统军衙门各有数千兵卒,加在一起尚且不到十万。 而蛮人呢? 他们几乎人人都可以是兵。 这一次,蛮人大王号称集结百万大军,即便刨除吹牛的份额和后勤运输人员的数量,也应该不会低于二十万…… 这二十万狼兵各个都骁勇善战,凶狠异常。 即便是华山岳麾下的精锐对付他们亦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堪堪压制。 若是正面战场上的大决战…… 南境根本毫无胜算。 “但谁说过我要跟蛮子们打硬碰硬的仗了?”镇南王停顿一下,缓缓笑了起来:“这些年以来,本王早就将南境三府边境的主城、关城修的固若金汤,只需要坚守城池,便可让这些蛮子们无计可施!” 蛮子兵大部分都是骑士,在战场上冲杀来去如风,骑术高超,武力惊人。 但他们同样有着致命的缺陷。 那便是不擅长攻城战! 蛮荒草原上地势平坦,大部分蛮人都住在寨子或帐篷之中,会随着牛羊而不断迁移。 而这个习惯也注定了他们不会修建城池。 蛮人两个部落之间的战争,基本上都是硬碰硬的冲锋,根本不存在什么凭借地势来坚守、巷战。 镇南王和蛮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知晓他们的弱点在什么地方。 “边关七座城,这些年来我花费了近百万两银子重新修缮了城墙,高三丈三、厚也是三丈三……那些蛮子们不擅长修建云梯,又很少有人懂投石车的构造,想要用马刀和弓箭来攻破城门……简直是痴人说梦。” 镇南王露出笑容。 华山岳这才松了口气。 是啊…… 这场战争……南境很难赢,但保底却不会输。 蛮人草原有大片牧草被冻死,他们此番集结大军来进攻南境,后勤必然无法坚持太久。 只要固守边关城池,拖上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些敌军将会不攻自破。 “那……王爷,为何咱们不直接放弃呼儿山,带兵直接退回边关七城?”华山岳问道。 镇南王看了一眼他,沉声道:“呼儿山再怎么说也是我大齐的国土,这附近有几十个村子,住着上千号齐国的子民,若是我们直接撤走,他们必将遭受蛮人的铁蹄践踏。” “而且……我也想试一试咱们和蛮人的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 蛮人的大举进攻,比预料中要早很多。 这两三日以来,为了掩护呼儿山附近的村民们撤离,王府的府兵和蛮人发生了多次大战。 但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蛮人大王麾下的那支王牌部队“云狼骁骑”的影子。 镇南王知道对方一定是藏在某处,只等着时机一到,便疯狂的冲出来露出獠牙! “村民们已经撤的差不多了……王爷,咱们何时离开?”华山岳问道。 镇南王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传令下去,三日后所有府兵分批撤回关城,另外……传信回去,让花竹帮马上从齐州、并州民间大量收购粮食药物运送到关城来。” “是!”华山岳抱拳领命而去。 …… 清晨。 无风。 安平城校场之上,李牧身着一套战甲站在最前方,而面前则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他们身上皆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好似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将士们,花竹帮几次三番在背后捅刀,搅的本将不得安宁……我已决意将其铲除。”李牧目光看向众人,沉声道:“此番前往齐州府,必要血洗花竹帮!” “本将有言在先。” “齐州乃花竹帮的大本营,他们更有镇南王府当靠山,此番前去十分危险,若有胆怯者可自行退出,本将绝不责怪!” 李牧的声音飘荡在整个校场之上。 镇南王府。 南境的土皇帝。 势力强大无比…… 是无数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此时,八百甲士们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之色,有的只有狂热、兴奋。 “将军,杀花竹帮的狗崽子们……有军功拿吗?”有人开口问道。 “有。”李牧点了点头。 锵! 无数把战刀出鞘,杀气直冲天穹。 “那还等什么,即刻出发吧!”八百甲士齐声怒吼! 第三百九十二章 命令 一支哨箭冲天而起。 安平城大门开启,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八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呼啸着奔向远方。 齐州府、并州府、洪州府,这三座州府本就有境土接壤,而安平城则位于洪州东部,与齐州府只有不到两百里的距离。 不,准确来说,安平和并州、齐州的距离都不算太远。 它的位置就处于三座州府的交界点附近。 这也正是当初董大人之事时,李牧能够在一夜之间将姜虎等人送出洪州府的原因。 长宁军中采购的战马大多都是些春阳马。 这些马的优点是耐力比较足,但缺点是爆发力不够,脚程有些慢。 两百里的距离若是畅通无阻,今晚夜色降临之前,这支军队便可抵达齐州府城。 但…… “姜虎!”李牧骑在万里云背上,冲着旁边挥了挥手道:“咱们此番动用了八百人,一旦进入齐州府,途径的县城必定会发觉,藏是藏不住的。” “我只给你一个要求,任何胆敢拦路者……直接碾过去!” 所谓兵贵神速。 在战争之中想要抢占先机,行军速度,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 八百人的骑兵浩浩荡荡,若是想要闯到齐州府城去,半路上绝不可能无人发现,好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网络和电话,即便有人发现了己方想要给花竹帮报信,同样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只需要自己能够赶在对方做出防范之前,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便可! “是!”姜虎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李牧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神色无比平静。 终于……要跟镇南王府对上了吗? 上一次马奎在安平被杀,王府沉默。 刘纪溃败,王府依然沉默。 一直以来,李牧对镇南王府便颇为忌惮,对方就像是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利剑,先前的两次对方虽然一直都未出手,但…… 这一次,王府绝不会袖手旁观。 毕竟先前就算闹的再厉害,“战场”终究也只是在洪州府,在安平城。 而这一回,李牧却要杀到齐州府去。 那里是镇南王府的所在之地。 即便是脾气再好、再顾全大局的王,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吧? 李牧深吸了一口凉气,让自己有些躁动的脑海冷静下来。 虽然最近在和外人的征伐之中获得了连连胜利,但一想到要面对镇南王府这个庞然大物……他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王府麾下有精兵数万。 自己这八百甲士,即便再加上背嵬军和血旗……若是落入包围之中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我还有【千里神行】……”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是他此番前往齐州府的最大底牌。 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逃跑,而是为了……利用它来挟持某个重要的人,好让镇南王府的府兵不敢轻举妄动。 就像上次一样。 萧瑜…… 或者是镇南王本人…… “千里神行玉牌使用前提是,必须知晓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越熟悉,传送就越精准……”李牧眯起眼睛,他已经连续使用过三次,自然知晓该如何发挥它最大功效: “我只去过一次齐州府,对那里并不熟悉,但……萧瑜当初在安平时,我曾与她并肩游玩数日,早已旁敲侧击出镇南王府的方位,就连王府内部的建筑和陈设也有了些模糊的概念。” “再搭配上小白龙,精准的传送定位应该不成问题。” 千里神行的玉牌可以一次性传送不少人。 齐州府虽然是王府的地盘,但……李牧不觉得王府内部会驻扎太多的精兵,但凡被自己带上几十名甲士突兀的闯入,擒获一些重要人物自然手到擒来。 毕竟没人会想到敌人会突兀的凭空出现! 只不过萧瑜…… 李牧想到对方那张娇艳明媚的面孔,内心闪过一丝悸动,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此番自己前去齐州府,肩负着八百人,不,应该说连带安平所有长宁军和家眷们几千上万口人的性命,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心软,让儿女情长耽误大事? 一念至此,李牧的神色变得更加冷酷。 小白龙从他肩膀上腾空而起,冲向前方充当侦查兵。 而万里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顿时加快了脚步。 …… 一只雁鹰降落在齐州府。 它抖了抖羽毛上已经结成霜的冰晶,冲着下方雄伟的王府发出刺耳鸣叫声。 很快,几名身着黑色军服的男子跑了出来。 他们瞧见雁鹰爪上绑着的竹筒后脸色一变,动作极快的将其解开取出里面的纸条。 “边关危急,王爷和驻军将在三日后退回关城,现令秦都统、王都统立刻率军前往邺门关,宋、刘两位都统……” “其余之人分散至南境边境各烽火台、村落、崖口……” “命花竹帮即刻动身,运送粮食药品物资……” “不得有误!” 众人得令,立刻分头传达指令而去。 …… 花竹帮内。 刘武义和一众长老们单膝跪地,恭敬的等到那宣读军令的校尉离开后,才缓缓站起身来露出笑容。 “你们听到了吗?王爷给咱们下达命令了,他还未放弃咱们!” 刘武义转头看向众人,眼神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缓缓握紧拳头道:“马爷身死后,王府对咱们的办事能力似乎颇为不满,而这一次,便是咱们自证的最后机会。” 这段时间,花竹帮的成员们心中皆是十分忐忑。 因为镇南王府对他们的态度很奇怪。 就像是将他们完全给忘了。 这种“被遗弃”“失去靠山”的感觉,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包括正在竞争帮主的几人在内。 他们很清楚,争夺帮主只是小事,但镇南王府对他们的态度,才是决定未来命运的大事。 假设镇南王府真的要舍弃他们,选择扶持新的帮派为他们充当民间的代理人,那这个帮派无论是谁当帮主,未来的命运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条命令一经下发,包括朱雀堂主在内的几名高层争夺帮主之心更加坚定了。 “大家的耳朵不聋,你能听到的,别人自然也听得到。”朱雀堂主冷笑一声:“诸位,如今咱们帮中无主,王爷的命令该由谁来统一执行呢?” 众人闻言,眼神在空中发生了碰撞,火花四溅。 他们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 若是能够在执行王府这个命令时崭露头角,被王爷赏识,那么必然可以坐上帮主的位子。 虽然他们之前商议过以“斩下李牧的头”为推举帮主的条件,但谁都知道,花竹帮是王府麾下的一条狗,他们之间的约定,根本不如镇南王一句话来的有分量。 “我是副帮主,自然是听我的。”刘武义厉声道。 “副帮主算什么?”朱雀堂主冷笑一声:“当初若不是你围捕李牧未成,帮主也不会死,没将你三刀六洞就已经算是宽待,你还敢在这里摆什么臭架子?” “闭上你的臭嘴……”刘武义勃然大怒。 “我看此事由老夫来负责最为合适!”刑堂长老也不甘示弱,厉声喝道。 大堂之内,再次吵成了一团。 而与此同时,李牧的八百骑兵,正在一刻也不停的赶向齐州府。 第三百九十三章 敌袭? 花竹帮总坛,几名位高权重的大人们经过一番争论后依然没能说服对方,但又不敢耽误镇南王府下达的号令,只能用抓阄的方式来各自分配了任务,有人负责采购整理、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护送…… 半个时辰后,众人才结束了此次会议,准备各自去执行命令。 “对了,做事的时候都小心着些,最近诸位都各自出手针对过李牧,小心遭到报复。”刑堂长老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此人睚眦必报,又心狠手辣。” “下面的人死了伤了都无所谓……但若是耽搁了王爷的大事,咱们就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闻言,朱雀堂主冷笑一声:“李牧?他就算胆子再大,还敢跑到齐州府来搞事么?” 前些日子,由于镇南王府一直未对花竹帮有过任何表态,这也让众人当时陷入了短暂的恐慌,他们以为自己遭到了抛弃,所以内心也在担忧自己能够承受的了李牧的反击。 但现在不一样了。 边关战事爆发,镇南王重新启用了花竹帮,这也表示他们依然是王府麾下的人,李牧若是对他们动手,自然也会遭到王府的镇压。 “他若是真敢来,老子必叫他有来无回。”刘武义亦是拧起眉头,握紧拳头。 上一次李牧悄无声息的从他的包围圈中消失,导致马爷在安平被杀,此事成为了帮中那些竞争对手们攻击他的有力武器。 否则他这个副帮主本该理所当然的接替帮主之位。 这些日子以来,刘武义的处境一直都比较艰难,眼下想要彻底摆脱自己身上的污点,也唯有将李牧斩杀这一条路。 至于那莫名其妙的遁逃之术…… 刘武义脸色阴沉。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他认为那绝不是什么妖法、仙术,而是一种江湖杂耍的障眼法之类的东西。 对方当时肯定没有逃出包围圈,而是选择了藏了起来。 只不过己方没能发现罢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刘武义深吸一口气,心情渐渐镇定下来:“若李牧真有仙法妖术,逃回安平的这段时日早就该作法将花竹帮搅的鸡犬不定。” “他又何必搞什么募兵、打仗?” 虽然之前李牧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心理阴影,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后,刘武义已经重新坚定了信念。 刑堂长老见众人都不以为意,顿时也没什么继续告诫的心情,只是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 “他的担心有些太多余了……” “李牧虽然击败了刘纪,但刘纪麾下的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和王府的精锐府兵相提并论?” “除非他脑子坏掉了,否则绝不敢来齐州府找死。” “哼,只可惜边关的那些蛮子们作乱,否则王爷一声令下,便可将其碾成尘埃,安平之地可是王爷的封地,如今却成了李牧小子的老巢!” 众人议论纷纷,鱼贯而出离开了总坛大堂。 …… 马蹄隆隆。 官道之上掀起一片长龙似的烟尘。 一路上,众多行商、旅人见到李牧的这八百骑兵后,纷纷避路让行。 很快,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将军,前面便是下林县……进了那城,便到了齐州府的地界。”一名斥候兵从前方飞奔而来,冲着李牧沉声开口道。 李牧微微颌首。 经过两三个时辰的赶路,他们已经来到齐州府边界。 这一路上他们畅通无阻。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击溃了刘纪的原因,此时洪州府内的各县衙门对其忌惮敬畏不已,这八百名的骑兵穿过洪州府各县时,无论是衙门还是守军都不敢拦路询问,非常配合的装作没看到,大开城门公然放行。 “下林县……”李牧微微皱眉,打开怀中的地图看了一下。 当初他远赴齐州府营救姜虎和范文斌时,采用的是水上乘船的路线,并未从此地经过。 这里是齐州府。 这座县的官差,怕是不会像洪州府的那些一样配合。 “想要抵达齐州府城,下林县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直接冲!” 李牧不假思索,沉声开口道。 齐州府虽然是三座州府之中最为繁华之地,但无论是兵力还是经济一般都集中在府城,至于下面的这些县,兵力不会比洪州府强太多。 有了和刘纪的交手经验后,李牧对大齐地方官府、守军的战斗力有了充分了解。 那些饱食终日的衙役军士,根本不是长宁军的对手。 “得令!” 伴随着李牧一声令下,整支队伍也开始了加速冲锋。 前方的城池轮廓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明显。 而在道路尽头,则有十几名身着枣色军服的守军正百无聊赖的斜靠在拒马桩上,彼此聊着闲天。 就在此时,一个眼尖的军士突然发现远方的官道上烟尘四起,并且伴随着大地的微微颤抖。 “有马队?” 那军士一愣,立刻登上旁边的箭塔向那个方向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当场吓掉了魂。 只见一支骑兵正浩浩荡荡的向此地冲锋过来,从衣着上来看,绝不是大齐朝廷的任何一支军队。 “敌……敌袭!” 军士浑身颤抖,突然尖叫着发出示警。 伴随着他的厉声呼叫,下方那些原本闲散的同伴们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慌忙抓起旁边的长矛、弓箭,颤声道:“什么?怎么会有敌袭?” “是谁杀进来了?” “难道是蛮子?” 这里是齐州府的腹地。 多少年来,还从未有过大规模的战事。 即便边关蛮人侵扰,也有镇南王府的府兵抵御,他们这些朝廷衙门的兵,只是负责当地的维稳治安罢了。 士卒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闲散怠惰的生活,此时猛然听到有敌袭,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此时,李牧的骑兵队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们只剩下三四百米的距离。 骑兵们掌中的长矛反射着冰冷寒光。 隆隆马蹄声宛若战鼓般敲打在每一个守军士卒的心脏上。 箭塔上的那名军士眼睛越瞪越大,他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猛然瞪大了眼睛,似乎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是蛮子,是安平长宁军!” 第三百九十四章 挪开拒马桩! 安平长宁军! 这五个字一出口,就像是在平地炸响了一个惊雷。 前些日子刘纪在安平战败身亡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南境,李牧和他麾下这支军队的名字几乎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军而言,“长宁军”这三个字是十分可怕的。 因为它代表的是“巨大的威胁”! “完了!” “怎么会是长宁军……” “李牧要攻打齐州府吗?” 那十几名军士顿时慌了神,浑身颤抖,连手中的兵器都有些攥不紧了。 他们本就没什么能耐,否则也不会被指派到官道上来守值,此时听到长宁军的名号,瞧见前方那如狼似虎般的一众骑兵,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有两人被吓的差点当场跪下! “怎……怎么办?”箭塔上的士卒冲着下方的什长问道,声音几乎都带着哭腔:“要拦下他们吗?” 他们的职责便是守卫官道,虽然心中无比惊恐,但若是什么都不做,上面追查下来,他们照样难逃被军法从事。 什长额头冷汗直冒。 他忍不住在心中狂吼倒霉。 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似乎全都是死路。 一,上去拦住李牧,被砍成肉泥。 二,放对方离开,被军法从事砍头! “什长!”旁边有人用力摇晃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急促而又短暂:“他们快要冲到近前了!” 什长猛然反应过来。 只见那支骑兵眨眼间已经来到百米之内。 最前方的几人已经拔出狭长的马刀,如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己方几人。 杀气,在翻腾。 什长心脏狂跳,感觉咽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一种强烈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令他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决断。 “移开拒马桩,让他们过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而后丢掉手中的兵器,双手按住拒马桩。 其他军卒闻言也纷纷上前来帮忙。 只见众人齐齐发力,那原本横在官道上的尖锐木桩被缓缓挪到旁边,让出了中间的宽敞道路。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长宁骑兵见状挑了挑眉。 “还算识相……”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他早已猜到自己此番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毕竟大齐的官兵……大部分都是些软骨头。 见这十几名军卒如此配合,姜虎也是挥手示意甲士们收起兵器,纵马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 奔腾的马蹄席卷着狂风烟尘。 齐军什长看着从自己身前经过的这支骑兵,听着他们身上甲衣碰撞的声音,只感觉心惊胆战,生怕有人突然抽刀迎面将己方这些人斩于马下。 直到半刻钟后,最后一名骑兵也从拒马桩中间的通道离去,什长这才松了口气。 安全了。 “薛哥,咱们私开官道,放他们离开……若是来日闹出了乱子,咱们定要被砍头!”箭塔上的士卒此时却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语气反而更加惊恐: “怎么办啊?” 什长心沉了下去。 他大脑飞速旋转。 虽然没有和李牧发生冲突,暂时捡回一条命,但自己失职,上面追查下来终究难逃一死。 很快,什长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突然拔刀,向着自己身前的一名弟兄砍了过去,动作既快又狠。 噗! 鲜血四溅。 这一幕,瞬间惊呆了所有人。 不仅是那被砍倒的弟兄,就连其他人也是发出惊呼,大喊道:“薛哥,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砍二牛?” 什长握着还在滴血的腰刀,目光转向众人,咬牙道:“弟兄们,今日咱们若想要活命,便只能剑走偏锋了。” “我问你们,今日……咱们是什么都没做就将李牧放过去了吗?” 众人闻言一愣。 什长这是在做什么? 方才他们可是合力将拒马桩挪开,难道现在什长想要不认账,将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 “记住,咱们并没有放李牧过去,是他想要闯关,和咱们发生了打斗!”什长脸色凶狠,厉声道:“我们寡不敌众,所有弟兄皆身受重伤……” “我们拼死抵抗,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李牧急着赶路,并未将我们赶尽杀绝。” “所以,咱们不是畏战,而是战败……” 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畏战与战败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畏战,那是妥妥的死罪。 可战败就不一样了。 面对李牧这八百甲士,齐军这十几人战败是理所应当之事,没有人会怪罪他们,衙门甚至还会因为他们的“英勇”而赐下赏赐。 “战败自然要有战败的样子,各位弟兄,如果想要活命,就不能怕疼,来,互相帮忙吧!”什长张开双臂,像是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十几名军卒和八百人交锋,自然要遍体鳞伤。 虽然“活下来”似乎有些不太合理,但只要明面上能够说得过去,再送些礼给衙门的主官,此事没有人会追究太多。 “每人都给旁边的弟兄来上几刀,不要太深,也不要太假……” “记住,砍完之后立马给衙门报信,嘴巴都严一点,若有人将实情泄露出去,咱们全都得完蛋!” 很快,此地响起了惨烈的叫声。 不多时,这十几名齐军士卒便已经满身是血,狼狈不堪。 …… 一只信鸽拍打着翅膀腾空而起。 很快便消失在下林县的天穹之上。 李牧带人沉默着继续前行,越过下林县,便已经是齐州府的地界。 他再次取出地图看了一眼,确定自己的位置距离齐州府城只剩下不到三十里的路程。 “牧哥儿,方才那些士卒虽然没有拦咱们,但肯定会给齐州府的统军衙门报信,咱们得加快速度了。”姜虎沉声道。 李牧微微颌首。 齐州府和洪州府不同。 这里相对繁华,村落也更多,即便尽可能的绕着城外的乡道走,这八百人的动静也依然瞒不过别人。 想要悄无声息的抵达齐州府城根本不可能。 “前方三里稍停半刻钟,喂马些草料清水……而后便一鼓作气冲到齐州府去。” 一连赶路两百里,即便是耐力性极强的春阳马也吃不消。 半路上他们已经停下来修整了两三次,如今马上要进齐州府城,定要将坐骑和甲士们的状态都提升到极致。 第三百九十五章 花竹帮 齐州府城内。 一辆辆装满粮米的马车已经在花竹帮的仓库门口集结完毕,车队极长,粗略查去竟有两三百辆之多,从天空俯瞰下去好似一条长龙。 “堂主,您要亲自去边关吗?” 朱雀堂的一名小头目站在最前头的那架马车上,冲着旁边的朱雀堂主道:“那里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万一出点意外……” 他的话没有说完,而是停顿了一下劝告道:“依属下之见,您还是留守齐州府比较好。” 朱雀堂主闻言冷哼一声,沉声道:“所谓富贵险中求,现如今就连王爷他老人家都亲自去了边关,我若是太惜命,怕是会在王爷心中留下一个贪生怕死的评价。” “更何况,这些粮食极为重要,关乎我的前途和身家性命,我不放心让别人押送。” 小头目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堂主,那刺杀李牧的行动,还要继续实施吗?” 此话一出,朱雀堂主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先前为了击杀李牧,将辛苦培养多年的心腹好手全都派到了安平,伪装成新兵混入长宁军中,可那一夜众人齐齐出手,最终却没能杀掉目标,反而落了个死伤殆尽的下场…… 不,准确来说,只剩下了逃回帮派报信的那一个。 “现在帮中主要的任务便是听王爷的吩咐,全力为王府的府兵提供后勤保障。至于李牧……等我空出手来再说吧。”朱雀堂主叹了口气。 那一晚的刺杀行动失败后,李牧便已经全面将自己的防卫进行了升级,短时间内想要再次对他动手刺杀难度很大。 “堂主,我听说李牧摆寿宴的那天,他安置宾客的客栈半夜起火,烧死了不少人……现在那些大户商贾们都在跟他闹呢。”小头目摸了摸下巴,轻笑道:“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人,就算李牧麾下有兵有将,怕是也头疼的很。” 朱雀堂主也听说了此事。 他不屑的摆了摆手道:“这一看就是岳不平那老东西的手段,一定是他指使人下的手,老东西总喜欢玩这些歪门邪道。” 当日朱雀堂主召集众人想要开启会议,以刺杀李牧成功为由登上帮主之位,正是岳不平拿来了一份邀请函,证实了李牧没有死,并且在安平宴请宾客。 岳不平最先得知此事,火烧客栈大概率也是他派人干的。 和帮中的其他人不同,岳不平乃是管理银庄的长老,比起其他崇拜暴力的帮派成员们,岳不平为人行事都更像是个商人。 他不喜欢直接面对敌人,和敌人硬碰硬,真刀真枪的刺杀、对敌。 他更喜欢这种栽赃陷害、借刀杀人之类的阴损手段。 “算了,不谈这事了。”朱雀堂主摆了摆手,他看向仓库之中,问道:“让弟兄们动作快点,天黑之前,运粮车队必须出发。” “是!”小头目转身,向着仓库内的众人发出了催促。 另一边。 刘武义、岳不平以及刑堂堂主也都各自带领着属下,做着自己的份内之事。 砰! 一间酒楼的大门被暴力踢开。 岳不平领着几名汉子大踏步走了进来。 酒楼掌柜闻声勃然大怒,刚要发飙,视线落在刚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几人身上,脸色的愤怒立刻变成了谄媚讨好的笑意,腰身也不由自主的微微弯了下去,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呦,是岳爷……快请坐!” “您今个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店里来了?” 岳不平随手拉过来一张长椅坐下,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掌柜,开口问道:“孙掌柜,你这酒楼最近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托王爷的福!”孙掌柜不知对方是什么来意,只能不断赔笑道:“我这刚进来了一批好酒,晚上我做东,摆上一桌酒席请您来尝尝鲜。” “吃酒席就免了,”岳不平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容:“你刚才说,是托我们花竹帮和王爷的鸿福,才能在齐州府将生意做的这般红火……我很高兴。” “你是个懂事的人,既然如此,现如今王爷有事需要用得着你,你该不会拒绝吧?” 孙掌柜满脸愕然。 他只是齐州府的一个生意人,怎么想都跟镇南王这种大人物扯不上关系。 “王爷若有吩咐,小人……小人定当效犬马之劳!”孙掌柜反应也是极快,思索半息后,便立刻斩钉截铁的答道。 啪! 岳不平重重的一拍桌案,厉声道:“好!” “孙掌柜,我也不瞒你!如今蛮人已经挥大军入侵边关,王爷正带着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不能帮王爷在前线杀敌,只能替其缓解后勤之忧。” 后勤之忧? 听到这四个字,孙掌柜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心中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岳不平接下来继续说道:“如今打起仗来,无论是粮食、兵器、药品、军饷都是一笔巨大开销,王府中军费告急,想打赢这场仗,便需要各位掌柜的鼎力相助。” 话说到这里已经十分明白了。 这岳不平就是来要钱的! 孙掌柜的脸色变得有些青红,他犹豫片刻,磕磕巴巴道:“军……军费,可王府尚没有通知下达……” “王府的将军校尉们都在忙着杀敌,这种小事,难道还需要他们来分心吗?”岳不平神色阴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带有些许威胁之意:“整个齐州府的人都知道,我花竹帮是在替王爷办事,难道你怀疑我这话的真实性?还是说……” “你不想替王爷分忧呢?”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孙掌柜吓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了。 他只是个生意人,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名? 无论是镇南王府还是花竹帮,都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存在。 想到这里,孙掌柜咬了咬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的自然愿意替王爷分忧,但不知……要出多少银子?” “那就得看你的诚意了。”岳不平并没有说出一个准确数字,而是十分玩味的说道。 孙掌柜斟酌许久,缓缓伸出三根手指,颤颤巍巍道:“三百两?” 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少。 三百两白银,即便放在齐州府也是一笔巨款,要知道齐州府台衙门的知府,一年明面上的俸禄也才二百多两银子加三十石精米罢了。 三百两银子,足够购置两三家宅院或者十匹战马了。 但岳不平脸色的笑容却僵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无比阴沉,似乎蕴含着愤怒:“三百两?” 啪! 他伸出手直接薅住了孙掌柜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岳爷!” 孙掌柜脸色发白,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似乎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五百两,五百两!” 岳不平长叹了一口气。 “八百两……”孙掌柜再次改口。 砰! 酒楼内的一众伙计们听到一声爆响。 孙掌柜被岳不平身后的两名大汉举到半空中,直接砸倒了柜台,霎那间便被摔的头破血流。 “打!” 岳不平面无表情的指着孙掌柜。 几名花竹帮的大汉冲上去便是疯狂的拳打脚踢。 伙计们看的心惊胆战,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去阻拦。 片刻之后,孙掌柜便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下身甚至还有尿液淌出。 “停吧。” 直到此时,岳不平才抬手止住了众人,而后面无表情的看向酒楼内的众伙计们,道:“今晚之前,上交三千两银子充当军费,若逾期不交……” 他停顿了一下,冷笑道:“你家掌柜的死活,我就保证不了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复仇开始了 说完这句话,岳不平转身离开酒楼。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伙计们才敢围上去扶起自家掌柜。 “掌柜的,您没事吧……” “快去找郎中!” “止血,我这有布,先把脑袋上的口子捂住!” 伙计们手忙脚乱的帮忙。 而孙掌柜则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颤声道:“先……先别管我,去柜上拿钥匙取三千两银子……给,给花竹帮送去。” “掌柜的!”一名伙计极为不甘的咬牙道:“那姓岳的明显是趁火打劫,这么多年,王府何曾因为战事向咱们索要过军费?” “我敢说这些钱肯定要进花竹帮的口袋!” 孙掌柜惨笑一声,鲜血几乎将他整张脸都染红,语气十分苦涩:“那……又能怎么样?咱们这些人无权无势,怎么跟花竹帮斗?” “把钱交了,就当买个平安吧。” 众人情绪低落,酒楼内被一种极为压抑的气氛笼罩着。 是啊,在如今这个时代,即便知道世事不公,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花竹帮势力庞大,麾下成员近万,而又深得王府的重用,像自己这样的小角色若是惹恼了对方,怕是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杀人,对于岳不平这样的人来说比捏死一只鸡还简单。 整个齐州府中,类似的情况还在不断发生着。 在得到王府的命令后,花竹帮便以“征收军费”的名义,从齐州的各个商铺、大户家强行索要钱财,而且还在大量低价强买粮食、药品,到了最后甚至连钱都不给,开始强行征收。 这样的行径,几乎和强盗没有什么区别。 但面对这种情况,人们却是无计可施。 在齐州府,由于有镇南王府的存在,所以府台衙门和统军衙门的存在感基本上已经被削弱到了极致,就算去报官,衙门也不敢管花竹帮。 毕竟就连衙门也不清楚此事是否真的是王府授意。 而王府内部,则更没有精力来管辖此事。 边关蛮人大举进攻,几乎所有都统和参将、武官们都随镇南王上了战场,府中只留下几名不算太重要的人物留守。 所有人的精力都在前线战场,没有人在意齐州府城内部正在发生的腌臜事。 一个下午过去。 花竹帮便通过这种手段榨取到了近八十万两白银! 虽然这些银两他们不敢全部落入自己腰包,但也能占到不少份额。 …… 太阳渐渐西沉。 夜幕开始逐渐降临。 一只信鸽降落在齐州府的守备衙门中,它发出“咕咕”的鸣叫声,很快,便有负责的官差来到,取下他脚踝上的竹筒密信。 但他刚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大变。 …… 朱雀堂负责押运的粮草车队已经准备完毕。 伴随着一声令下,车队浩浩荡荡的向城门口缓缓驶去。 朱雀堂主裹着一件狐皮大袍,坐在中间的一台押运马车上,身子随着车轮滚动而轻微摇晃。 “开门!” 负责守卫齐州府城的士卒们亦是早已收到命令,在看到花竹帮的运粮车队抵达后,立刻将沉重的城门打开。 一束束火把在车队中亮起。 朱雀堂主看着已经将要变黑的天色,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十分锐利。 在帮中的分工之中,只有他一人有资格去前线。 这是他的机会。 只要能够抵达边关城镇,便可以见到镇南王。 他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趁着这次机会让让王爷对自己留下深刻印象,从而在竞争帮主时占领绝对优势。 “出发!”朱雀堂主沉声开口,“昼夜不停,两日内,车队必须抵达边关,谁若耽搁……休怪我不讲情面!” 有人骑着马匹,将他的号令传遍整个车队。 车轮碾压大地,缓缓驶出城门。 前方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之声。 “听这动静,似乎是一支马队?”朱雀堂主皱了皱眉,感觉有些奇怪,努力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借着昏暗的天光,隐隐约约瞧见那是一支带甲骑兵。 齐州府城共有四个大门,分别位于东南西北。 而他现在所走的是西门。 西门通常是来往的客商、普通人和货运车队出入府城,而军队若是出城、返城则一般会走南门。 “这是王府的骑兵?不知道是哪位都统麾下……看来边关的战况的确告急,就连返程的城门都走错了。”朱雀堂主并未有什么戒心。 因为这里是齐州府城,是整个南境的中心。 没有人会想到这里会出现一支不属于王府、不属于统军衙门的骑兵。 现在天色已晚,光线不足,而且这支骑兵也没有举旗…… 就连守城门的士兵见状也是有些疑惑。 他们并未收到指令,说今日会有骑兵回城。 但眼下花竹帮的运粮队正在出城,想要关闭城门也不可能。 就在此时,城内有两三骑举着火把,狂奔着向城门方向而来,神色慌张的高喊着:“不好了!快关城门,刚收到消息,李牧带着麾下数百骑兵越过下林县,向着府城的方向杀过来了!” “快关城门!” 这两三骑穿着统军衙门的军服,此时脸上满是惶恐不安,不停的高声呼喊着。 而听到这句话,正在马队中央稳如泰山、盘算着自己未来之路的朱雀堂主瞳孔猛然紧缩。 什么? 李牧? 李牧来了! 他呆愣了两三息,而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看向前方。 只见那支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护城河上的浮桥,向着城门方向冲刺而来。 他们手中持握着明晃晃的马刀、长矛,杀气四溢。 “李牧!真是李牧!” 朱雀堂主终于感受到一股彻骨的恐惧,他尖叫一声,脑袋变得空白,转身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向着齐州府城内连滚带爬的逃去。 “关城门!快关城门!” 那前来报信示警的三骑已经冲到城门口,他们已经瞧见了城门外长宁军的身影,当即便要将大门关闭。 但此时,大量运粮车队堵在城门口,一时之间开始慌乱起来。 有人赶着马车调头想要回到城内。 后面的人还未来的及让出空挡,两架马车便撞在了一起。 “你他娘眼睛瞎吗?没瞧见后面有人?” “去你的,快他娘让开门口,李牧要杀进来了!” “啊!马车翻了!” “谁踩我?” 城门口霎那间便变得一片狼藉。 呼喊声、叫骂声、牲口受惊开始拉着车辆乱撞。 一架马车堵在城门口,径直倒了下去,将大门死死抵住墙壁,再也无法关闭。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那前来报信的三骑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内心咯噔一声,暗道:“完了。” 他们的本意是为了报信,提前关闭城门,但没想到这个消息却让城门口的运粮队混乱了起来,彻底将关闭大门的希望断绝。 “将军!你瞧,他们自己乱起来了!” 姜虎指着不远处的城门,放声大笑着。 李牧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自己的运气似乎真的很好。 就连老天都在帮! 齐州府城的城墙高大,城门一旦关闭,己方想要入城难度极大。 可眼下这些运粮车队堵住了大门,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闯入城中! 锵! 李牧拔出战刀,高声道:“将士们,进入齐州府只杀花竹帮,其余无辜之人若未阻拦我等,不许杀伤!” “遵令!” 长宁军发出高声回应。 不伤无辜之人的前提是—不给长宁军造成阻碍,不与之为敌! 倘若违反了这个原则…… 那么李牧不会留情。 “是李牧!” 朱雀堂堂主狼狈的向城内逃去。 他转头看的那一眼,便瞧见了这支骑兵中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面孔。 李牧! 他做梦都想要杀掉的人。 但如今这个人到了他面前,他却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这点武力在李牧面前根本连狗屁都不算,对方若是想要杀了自己,只需要轻轻一刀! “李牧,你怎么敢……怎么敢来齐州府!”朱雀堂主心中不断狂吼。 不单是他,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李牧竟然真的敢杀到齐州府来。 难道他不怕镇南王府? 对! 对了! 他一定是知晓了边关告急,镇南王府绝大多数府兵都调往了边关,此时城内空虚,所以他才敢乘虚而入! 这个卑鄙小人! 朱雀堂主在心中怒骂,但脚下的动作却是一刻都未停,很快便从混乱的城门口穿过,进入了城池之中。 而方才押送粮食的车队已经有将近一小半都出了城,此时,那些负责护送的花竹帮打手们见李牧带人杀来,心中大惊失色之下,只能匆忙抄起武器准备迎敌。 “花竹帮的衣服……” 李牧目光锁定在这些喽啰们身上,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一夹马腹,胯下万里云发出惊天嘶吼。 那些拉扯的牲口骡马顷刻间屎尿齐出,踉跄倒地。 而李牧则是趁势一刀挥出。 噗! 鲜血飞溅。 一颗花竹帮小头目的人头高高抛飞在空中! 复仇,开始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尸山血海 “长宁军为灭花竹帮而来,其余闲杂人等通通散开!若有误伤,死伤自负!” 姜虎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后,浑厚的咆哮声在城门口响起。 宛若惊雷。 “什么?长宁军是为了灭花竹帮?” “花竹帮……居然招惹上了这样一个煞星!” 城门之上,原本还想要拉弓搭箭射杀长宁军的守城士卒们,听到这句话之后动作停住了,脸色颇为纠结。 他们是统军衙门的人,并未王府的府兵。 而前些日子刘纪被击败、击杀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他们耳中,李牧的形象在这些官兵心中无疑是十分可怕的。 若是有选择的话…… 他们也不想和李牧为敌。 就在这停顿的瞬息之间,长宁军已经冲到了城门之下。 万里云极为暴力的将门口拉车的牲口拖开,用自己壮硕的身躯硬生生的撞开那些马车,为后面的骑兵们闯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留下两百人控制城门,再分两百人在城中巡查花竹帮之人,剩下的四百跟我一道直接杀到总坛。”李牧一挥手,身后的骑兵很快便分成为了三群。 其中贾川统领一波守门,姜虎统领一群找人。 “至于城门口这些人,问一问他们运粮去什么地方,其他无用的,只要确定是花竹帮的成员,便……宰了!”李牧神色狰狞。 自从和花竹帮接触之后,对方几次三番的在背后捅刀子。 李牧已经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今日便要全部爆发出来。 “弟兄们别慌,这里是咱们的地盘!” “李牧又怎么样?来了齐州府还敢撒野?” “杀!让他们知道知道花竹帮的厉害!” 短暂的惊恐之后,那些押送粮食的花竹帮打手们竟鼓起了勇气,抄起兵器向长宁军围杀了过来。 “好,我原本还担心这群杂碎会被吓的到处跑,这下可算是省事了。”贾川大笑几声,挥舞着掌中的长矛,冲着自己身后的弟兄们道:“杀光他们。” 激烈的交锋,瞬间便展开。 城门口鲜血横飞。 贾川一马当先,掌中长矛瞬间刺穿一人将其挑至半空。 旁边有三四名花竹帮打手持刀砍来。 铛铛铛! 刀刃落在贾川身上,却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小崽子们,你贾爷爷穿了甲!”贾川狰狞一笑,一甩长矛将矛锋上的尸体抖落,又猛地向前横扫而去,瞬间将几人砸倒:“你们这群没上过战场的东西真是无知无畏,知不知道有甲对无甲是什么概念?” “就凭你们手中的那几把破刀,累死你们,也破不开老子的甲衣!” 两百骑兵在贾川的带领下,宛若虎入羊群,花竹帮的这些打手们就像是麦子一般,被瞬间割倒了一大片。 见状,李牧没有继续在城门停留,而后和姜虎分开,径直向花竹帮总坛而去。 直到李牧和姜虎等人远去,城门下的阴影角落中,朱雀堂主才满脸冷汗的走了出来。 他刚才听到了对方的计划,此时内心慌乱无比。 李牧带人去了总坛。 今日,他是抱着覆灭花竹帮的决心而来。 “娘的……帮中的弟兄虽然不少,但今日接到王爷的命令后,大部分都分散了出去,去了各县和并州府购置粮草和征收军费,现如今在齐州府城内的恐怕连两千都不到。” 两千地痞流氓,如何对付四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 朱雀堂主的心沉了下去。 这根本毫无胜算! 花竹帮若是和李牧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 “不行,我还想当帮主……花竹帮绝不能被灭,眼下这城中,够资格挡下李牧的除了统军衙门,便只剩下王府。”朱雀堂主内心狂跳,他大脑飞速旋转之间,立刻向着镇南王府的方向而去。 虽然王府的府兵在城中所剩不多,但镇南王府的威名这些年来已经在南境根深蒂固。 朱雀堂主不信有镇南王府插手的话,李牧还敢对花竹帮动武! …… 四百名骑兵在齐州府的大道上冲锋。 四周的行人、商贩们纷纷避让,道路两旁的商铺内,也有不少人目瞪口呆。 这里是齐州府,是王府的所在之地,谁敢在这里肆无忌惮的纵马狂奔?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这支军队不属于王府任何都统,也不属于当地的守备衙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好像是花竹帮的总坛!” “你们瞧见了吗?刚才为首的那个人骑的马好像特别高大……” “我记起来了,那是李牧,是前些日子杀了刘纪的李牧啊!” “只有他有这样一匹战马!” 有人认出了李牧的身份,当场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李牧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叛军头子”,他杀了刘纪、又占了安平,无论从朝廷来看,还是镇南王府来看,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眼中钉肉中刺。 换做任何人,此时都不会冒险跑到齐州府城。 可现在他却带人闯入城中,如入无人之境纵马狂奔! 他要做什么? 李牧上一次到过花竹帮总坛,所以对路线颇为熟悉。 四百甲士纵马跟在他身后,这声势无比惊人。 但直到此时,城中却依然没有任何人出现前来阻拦。 “齐州府本应戒备森严,可眼下……这城中的兵卒仿佛都消失了,而且城门口还在运粮,莫非……”李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但很快又将其压了下去。 自己今晚只为花竹帮而来,至于其他事,那也得等到灭掉花竹帮以后再说! 马队如风。 短短不到一刻钟,便已经来到一处大院前。 正是花竹帮总坛的所在之地。 此时,总坛门口已经有大量人员聚集,粗略看去,竟有不下八百人! “什么人?” 这些花竹帮的打手们早已听到了马蹄隆隆,但却不知对方为何而来,此时瞧见李牧等人的打扮后,立刻警惕了起来喝问道:“你们是谁的部下?” 这些打手们聚集在此,并非因为提前得到了李牧要袭击花竹帮的消息,而是因为刘武义、岳不平等人召集他们,准备安排任务,召开帮派大会。 人群之中,那句质问出口之后,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李牧看着这间大院,嘴角露出笑容。 当初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需处处提防,小心谨慎,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冲进去,杀!” 李牧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挥刀便冲了过去。 他身后的四百甲士动作一致,皆和他一般无二,挥刀、砍! 举矛,刺! “是敌人!” “敌袭啊!” 直到此时,这些花竹帮帮众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位于队伍最前方的打手们瞬间便被砍倒了一大片,有些头颅当场落地,有些则并未被一刀致命,踉跄着想要爬起,却被凌乱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鲜血四溅。 血流成河。 啪! 李牧挥刀将一名喽啰砍倒,厉声问道:“你们副帮主刘武义、朱雀堂主以及那些高层都在什么地方?在院子里面吗?” 那喽啰胸口中了一刀,血流不止,此时颤声道:“副帮主和岳长老都在总坛,朱雀堂主负责押送粮草出城,早就离开了。” 娘的! 让这老小子逃了? 李牧眉心一拧。 要说他在这花竹帮中最痛恨的是谁,肯定是朱雀堂主,对方当初指示手下的刺客进行暗杀,若是没有那金创大还丹的话,李牧不死也要落个残疾。 “姜虎还在城门口,这老家伙应该逃不掉。”李牧思索一下,便不带犹豫的将那喽啰砍死,纵马闯入大院之中。 后方的一众甲士们也紧随其后。 大院内的景象和昔日没什么两样。 李牧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忠义堂”门口站着几道身影,面相威严,衣着华贵,显然是花竹帮中的重要角色。 其中一人的样貌颇为面熟。 正是昔日在仁泽县围攻过李牧的那个副帮主! 与此同时,刘武义的目光也落在了李牧脸上。 几乎是刹那之间,他的瞳孔便缩小到了针尖般,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停顿三息后才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李牧!” “你竟然跑到齐州府来了!” “什么?” 旁边的几名花竹帮高层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大变,转身就要向忠义堂内逃去。 但李牧根本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只见他拉开长弓,瞬间便射出了几支箭矢。 嗖嗖嗖! 长箭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精准无误的射中了三人。 他们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其中就包括刘武义。 李牧大笑着翻身下马,和一众甲士们走了过去,拔刀抵住对方的咽喉,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李……李牧!”刘武义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你怎么会……” “我知道你现在心中肯定有很多疑问,但抱歉,我一个都不想回答。”李牧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狰狞起来:“我时间很紧,你去死吧!” 李牧没有那种在杀死敌人前絮絮叨叨说半天的习惯。 这可能会让对方找到反杀的机会。 “当初围攻你是马爷的主意,与我无关……”刘武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雪亮的战刀已经落了下来。 噗! 刀刃直接锲入他的脖颈,鲜血宛若喷泉般狂涌而出。 刘武义浑身抽搐,很快便倒在血泊中失去了生息。 “诸位,是谁指使人放火烧了源丰客栈,烧死了我的客人们?”李牧抬起头,看向剩余的那几名高层。 此番前来,一是为了灭花竹帮。 二,也是为了找到放火的主谋。 闻言,那中箭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迷茫之色。 唯有一人,神色似乎有些不正常。 正是岳不平! 李牧注意到他脸上细微的变化,直接伸手将其抓了起来:“是你?” 岳不平脸色苍白:“不,我没有……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才刘武义被一刀砍死,已经将岳不平彻底吓破了胆。 此时,他连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看来就是你了。”李牧微微一笑,冲着身后的甲士们道:“把他抓回去,其他人,全杀了!” “是!” 甲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举起长矛便要刺下去。 就在此时,大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极为高昂的呼喊声。 “都给我住手!” “镇南王府的人来了!” 闻言,李牧挑了挑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沉默片刻,拎着岳不平大踏步向大院外走去。 只见外面已经成为了一片尸山血海。 无数残肢断臂都在血泊之中散落着。 大院的正前方,是几十名身着金色铠甲的士卒,他们身上散发着彪悍的气息,为首的是一名体格威武的汉子,而且还是个熟人! 当初给李牧送赎身银子、王府的团练教头鲁枭! 此时,他满脸震惊愤怒,抬头看到了李牧领着人从院中走出后,咬着牙问道:“这些,都是你的人干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你算老几? 李牧站在花竹帮门口的台阶上,随手将岳不平丢在地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还不够明显吗?” 镇南王府那些身着金色甲胄的士卒们面若寒霜。 而鲁枭看着满脸笑意的李牧,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着,拳头捏着咯嘣咯嘣响,几乎是从牙缝中强行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动的了你!” 这两句话中蕴含着的愤怒杀意似乎要化为实质。 “……”李牧摇了摇头,轻声道:“若是我真自觉天下无敌,今日打的就不是花竹帮,而是直接冲进王府了。” 此话一出,场间的气氛瞬间炸开。 鲁枭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李牧竟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种地步,不仅敢来齐州府闹事,言语之间甚至连镇南王府都未放在眼中。 疯了! 他绝对是疯了! 鲁枭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就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李牧,你不要以为小王爷对你青眼有加,你便可以肆无忌惮……说实话,王府对你的态度已经十分宽容。” “你占了安平自立为王,又杀了刘纪,王爷却一直都没有跟你计较,没有派出大军讨伐!” “但你不知感恩,今日更是直接跑到齐州府来杀人……” 鲁枭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逼近,来到李牧近前厉声道:“你简直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锵! 见状,旁边的两名长宁甲士持矛就要上前将对方拦下。 但李牧却抬手示意无碍。 而后,他擦了擦脸上被溅射的血珠,迎着鲁枭那双愤怒狰狞的眼睛道:“你说我我得寸进尺?我无法无天?” “镇南王府对我宽容?” 他突然大笑起来,“花竹帮的头子马奎昔日绑了我的好友和弟兄,又设计围杀于我,甚至还跑到安平游说曹养义和林坚圈禁我的亲人。” “若不是我提前知晓了对方的计划,现在早已成为路边的一具枯骨。” “你敢说这些事和镇南王府毫无关系吗?” 鲁枭闻言脸颊微微颤抖。 他是镇南王府的团练教头,多少也知晓一些内情,花竹帮去针对李牧之事,虽然镇南王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但……也没有阻止。 这明显是一种有意的放纵。 “但这件事之后,看在萧瑜的面子上……我并没有打算杀进齐州府,将花竹帮杀个干干净净。”李牧话锋一转,真假参半的说道:“因为我知晓花竹帮是王府的狗,再怎么说也该给几分薄面,马奎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但……后来呢?” 李牧的神色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我招募新兵,花竹帮便让刺客混进军营刺杀,我宴请宾客,他们又让人烧了客栈,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败坏我的名声!” 鲁枭愣了一下。 这件事他倒没有听说。 而且自从边关告急之后,镇南王已经率领人马离开了王府,怎么可能还会给花竹帮下达刺杀李牧的指令? 这明显是花竹帮的这些人自作主张。 “这是真的吗?”鲁枭低头看向地上的岳不平。 “是。”岳不平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四面八方的血腥味令他有些眩晕,那些残肢断臂已经大量的无头尸身,早已将他的胆吓破,根本不敢说谎狡辩。 即便作为在江湖上颇有名号的老炮,他这一生也从未见过像这样惨烈的景象。 江湖帮派之间的争斗,怎么能跟战场上厮杀相比? “马奎都死了,谁他娘让你们这么干的?”鲁枭喝问道。 “是……是帮中众弟兄商议后的结果。”岳不平如实回答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生还的可能,于是拼命为自己开脱着: “他们都说帮主死了,而王爷又没有为我们指派新的主事人,所以副帮主说谁若能杀了李牧替帮主报仇,这位子便由谁来坐。” 听完这些话,鲁枭知道今天这事难办了。 李牧发飙并非毫无理由,完全是花竹帮寻衅出手在先,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忍气吞声。 沉默片刻,鲁枭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李兄弟,此事的确是这群王八蛋有错在先,我在这里先代他们赔个罪……这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你带兵退出齐州府,放过剩下的这些人,王府不计较你今晚带兵擅闯杀人之罪。” 听闻此言,岳不平眼神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他连忙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多谢鲁爷救命之恩,小的……小的没齿难忘。” 鲁枭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放由李牧离开,是对王府脸面的一次重大挫伤? 对方带兵闯城杀人,按律法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如今城中的大部分府兵都被镇南王带走,守备衙门的那些软骨头,怕是也没有什么胆子去对抗数百名带甲骑兵。 倘若今晚在此和李牧发生硬碰硬的冲突,那么必然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花竹帮……日后收起你们的小心思,不许再对安平动手,倘若再有下次,不需李兄弟动手,我就先屠了你们全家!”鲁枭冲着岳不平厉喝一声。 “是!是!小的知道了!”岳不平拼命点头,惊魂未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 他踉跄爬起身,刚要逃离李牧身旁,却不料下一刻便有一把长刀从旁边伸了出来,直接横在他的脖颈上。 但凡再往前走半步,岳不平的咽喉便会被割开,一命呜呼! 那把长刀,此时正被李牧握在掌心! “鲁爷……”岳不平感受到脖颈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鲁枭。 “李牧,你这是什么意思?”鲁枭拧着眉头问道。 李牧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和身后的那些金甲卫士,用一种十分古怪的语气道:“鲁枭,我不记得你跟我有这么深的交情。” “你怎么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大的面子,仅凭这一句话便让我改变主意,放过这些杂碎?”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就是……” “你,算老几?” 第三百九十九章 参将 “把岳不平绑了,院中的花竹帮余孽全杀了,谁若敢拦……便是我长宁军的敌人!” 李牧突然一声爆喝。 那些原本因为镇南王府的人马出现,而暂时停下手上动作的长宁甲士们在得到指令后,再次挥动起掌中的长矛、刀剑,对残余的花竹帮帮众展开了清理。 “李牧!”鲁枭目眦欲裂,他上前两步怒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想公然和我镇南王府开战?” “说实话,这么久以来……李某可是一直在拿镇南王府当假想敌,不断的招募兵马,也正是为了应对你们!”李牧狞笑起来,将长刀调转方向指着对方: “你现在说的冠冕堂皇,谁知道花竹帮这群王八蛋来刺杀我,究竟是不是你们的授意?” 啪! 鲁枭伸手直接攥住那指向自己胸前的刀刃,完全不顾那锋利刀口割破掌心皮肉,脸色铁青:“我镇南王府岂会为了这点小事扯谎?” “现在王爷和小王爷都未在府上,你若是感觉心中怨气难消,我可以自己做主赔些银两给你!” “你马上让他们住手!” 鲜血顺着鲁枭的手不断流淌下来,他知道此事若是自己再压不住场子的话,局势会彻底走向失控混乱的境地。 如今边关蛮人侵扰,若是齐州府内部再出现混战…… 鲁枭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么严重。 所以此时即便李牧无比嚣狂,主动出手,鲁枭都没有命令身后的甲士们反击,因为他知道双方一旦正式开战,那么今晚齐州府内的死伤将会难以估量。 若是消息传到前线,影响了整体战局,让蛮人趁虚而入的话,整个南境都将化为一片地狱。 “我李牧的确爱钱,但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的都能用钱来解决。”李牧看着用手握住自己刀锋的鲁枭,忍住了一刀割掉对方几根手指的冲动,压着性子道: “花竹帮意图谋划我亲人朋友,想害我的命,败我的名,若是我今晚就此离开,日后该如何统御下属?” “怕是连阿猫阿狗都敢扑上来咬我一口。” 噗! 鲁枭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继续向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走近,那长刀的刀尖便已经刺破了胸口的皮肉! 看到这一幕,李牧微微皱眉。 “李牧,你听我说……蛮人大举进攻边关,王爷和小王爷已经带兵去了关城,花竹帮的这些人负责往边关运送粮食药品之类的补给。”鲁枭强忍着疼痛,肩膀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们还有用,不能杀!” “三个月!你再等三个月,到时候边关战事结束后王爷归来,他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李牧面无表情。 他之前在城门时瞧见那些运粮车队时,内心便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如今听到鲁枭亲口说出,才确定了原来蛮人真的已经发动了战争。 镇南王带领着大部分府兵离开了齐州府,否则的话,自己今晚的行动绝不会如此顺利。 “李牧,我听说过你在安平的事迹,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对百姓和手下的弟兄很好……你想想,若是你今晚在齐州府大闹,最终搞得前线战事不稳,搞得让蛮人入了南境,到时候你们的亲人家眷照样会遭殃。”鲁枭喘着粗气,尽可能将声音放的平缓,不再刺激李牧那紧绷的神经。 “花竹帮是王爷选出来的民间代理人,其用意就是为了这次战争,他们会成为前线府兵的后勤支柱,若是死光了,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这么多人来代替!” 看着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鲁枭,李牧沉默了。 他自然知晓蛮人入侵、大战爆发的重要性。 那是真正的灭族之战。 自己和马帮、花竹帮或是董大人刘纪之流争斗,说到底也只是齐人内部的纷争,不会影响到其他百姓。 但蛮人就不一样了。 多年以来,蛮人一直都是大齐的心头大患,给南境造成过无法磨灭的死伤。 无数百姓和齐军都死在他们的马蹄和弯刀、短弓之下。 若是对方破了边关,闯入南境之内……无数齐人都将沦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 眼见李牧的神色缓和迟疑了些许,鲁枭心中闪过一丝欣喜,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当即再次趁热打铁道: “李兄弟,我家王爷和小王爷一直都对你颇为赏识,如今事关南境乃至整个大齐数千万子民的安危,你可不能为了一时之气……留下千古骂名啊!” 李牧冷笑一声:“你不是个团练教头么,怎么除了拳脚功夫之外……嘴上的功夫也练的如此炉火纯青?” 听到这句话,鲁枭重重松了口气。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 李牧这是同意了! 虽然花竹帮已经被杀数百人,但还剩下六七千名成员散落在周遭的县城,更何况只要帮中的这些大人物们能够保住命,便可以维持这个庞大帮派的继续运行。 “李兄弟莫要笑话我了……”鲁枭苦笑一声,看向旁边的长宁甲士道:“你还是先下令让他们住手吧。” 李牧冷哼一声,刚要抬手。 就在此时,前方的大道上突然再次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群穿着铜色战甲的王府府兵街道尽头而来,他们的数量足有七八百,为首的则是一名骑着棕色战马的年轻人,他相貌称得上俊朗,但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傲气,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鲁枭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忍不住脱口而出:“娘的,不好!这小子怎么来了?” 李牧眉头一皱。 那年轻人纵马来到花竹帮总坛门前,看着那满地的尸骸,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狰狞。 锵! 他猛然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站在台阶上的李牧,厉声道:“你便是反贼李牧?” “孙参将,你听我说……”鲁枭见势不好,刚想要开口说话。 “众将士听令,给我拿下这狗胆包天的贼子!”年轻参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只是盯着李牧,一字一顿道:“一只小跳蚤,王府任由你蹦哒了这么久都没拍死你,如今竟敢来齐州府撒野……” “本将今晚要剁了你的脑袋,将你那些泥腿子兄弟剥皮萱草,永不超生!” 第四百章 孙耀祖 孙参将一露面,鲁枭便知道要坏事。 他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知道知晓对方是怎样的脾气秉性。 果不其然,刚刚被压下去的气氛瞬间再次爆发! 跟在对方身后的一众铜甲士卒步伐稳健,迈步便围成了包围圈,向着李牧等人慢慢逼近。 “好啊……”李牧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厉,目光落在鲁枭身上,冷笑道:“真是好计谋!” “你刚才跟我聊了那么多,原来只是在拖延时间,等着你们的援军到位啊!” 他猛然将战刀抽回,带起对方掌心的一簇血花! 眼前这些王府的府兵数量和自己今晚带到齐州府的相差不多,而且双方皆着铁甲,装备上没有什么差别。 而且在城中这种拥堵的地方巷战,骑兵的优势被限制,和步卒没什么区别。 但李牧双目中却没有任何忌惮不安,反而放肆的大笑起来。 他的手掌缓缓深入怀中,将那柄血色旗帜取出!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杀气如风般肆虐,鲁枭只感觉头皮发麻,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张开双臂挡在李牧身前道:“李兄弟,千万不要冲动……这小子是王爷爱妾的胞弟,平日里行事便格外鲁莽无脑。”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让他乖乖滚蛋!” 鲁枭迎面用胸口抵住李牧的刀尖,语气急促而又诚恳,展现出自己的诚意,拼命想要阻止这场冲突的发生。 “鲁枭,让开!” 还没等李牧回应,那孙参将反而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长剑遥遥指了过来,厉声道:“本将要镇压反贼,刀剑无眼,你若不肯让开遭了误伤,老子可不负责!” 孙参将语气中满是轻狂,似乎也并未将鲁枭这个追随了镇南王半辈子的人放在眼中。 “放你娘的屁。” 鲁枭感到李牧身上的杀气越来越盛,那些原本已经收起兵器的长宁军再次举矛,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孙耀祖,带上府兵给我滚回去,今晚之事你没资格插手!若是搞出大乱子来,你有九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孙参将闻言脸色变得铁青。 他骑在战马上,眉心止不住的抽搐着,显然愤怒到了极致:“姓鲁的,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充其量不过是王府的一个狗奴才罢了,也敢噬主?” 鲁枭一愣,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敢骂我?” 他在王府多年,一直都被众人以礼相待,就连镇南王和萧瑜对他都十分尊敬,都统之中更是有好几个跟他学过武艺。 鲁枭虽然在府中没有什么具体的职位,但资历却是一等一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参将今晚竟敢如此辱骂他! “论关系,老子是王府的皇亲国戚;论职位,我是正经的镇府营参将!”孙参将冷哼一声: “我姐夫和都统们不在齐州府,我便拥有最高的统兵权。” 孙参将看向鲁枭带来的那几十名金甲府兵,冷笑几声,开口道:“依照军规,就连你带来的这些羽霖卫也归老子管!你区区团教头,就敢私自带兵出门,老子还没治你的罪呢!” “赶紧滚开!” 鲁枭几乎都要被气笑了。 过去,他对此人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因为对方没什么真才实学,只是凭借着姐姐的裙带关系才在府兵之中混了个职位。 当上参将之后,对方又常常在齐州府城中惹是生非,搞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若不是有他那位得宠的姐姐庇护,都统们早就将他军法从事了。 而军中也有很多士卒们不服他,参将、校尉们也瞧不起他。 鲁枭自然知晓孙参将今晚为何执意要和李牧开战,因为他想要借着此事立功,将军中那些有关自己“借姐上位”的风言风语彻底压下去。 简单来说,主要还是为了他内心那可笑的自尊。 “看来他今日是非要跟我死战一场不可。”李牧面无表情的举刀,轻轻拍了拍鲁枭的肩膀道:“鲁教头,他说得对,混战开启后没有人会顾忌你的性命,还是赶紧让开吧。” “长宁军听令,今晚杀花竹帮一人,赏白银十两!” “杀这些着甲士卒一人,赏银三十!月俸涨三钱,军中职位晋升一级!” 哗! 伴随着此话出口,长宁甲士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 而眼见双方的冲突已经无法调节,孙参将看着依然站在两方阵营中央的鲁枭,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将他拖出去!” 几名王府府兵冲上来,七手八脚的将鲁枭抱住,暴力的拖出战场之外。 鲁枭虽然有一身武艺,但面对这些全身都穿着甲衣的士卒却也无可奈何,几拳几脚下去只是震的自己生疼,只能破口大骂道:“孙耀祖,你这***王八蛋,你会让整个南境都因为你的愚蠢而遭殃。” “连刘纪都死在了李牧手中,你真以为自己能对付的了他?” 闻言,孙参将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自然是听说了此事。 但…… 他却并不在意。 “刘纪算什么东西?麾下的都是一群土鸡瓦狗,那些软骨头怎么和镇府营的精锐相比?”孙参将指了指那些铜甲卫士,语气颇为骄傲的开口道: “他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血与火中磨练出的勇士!” 李牧目光向前看去。 那些铜甲卫士身上的确有着一股极为彪悍的气质。 沉默而强大。 他们虽然在步步逼近,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呼喊来助威,就像是一群强壮的狼逼近自己的猎物,十分自信! “那是王爷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出的镇府精锐,每一人的性命都至关重要,不是为你夺取军功的工具!”鲁枭被几名甲士按在地上,眼神中却满是绝望与不甘: “孙耀祖,收兵吧!” 孙参将神色中露出一丝鄙夷,他不再理会鲁枭,而是隔着许多人转头看向李牧,轻声问道:“这段时间,许多人都在传你的名字,就连都统们都对你很忌惮。” 李牧面无表情:“你呢?你怕我吗?” “怕你?”孙参将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和居高临下:“那些都统们都老了,连你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泥腿子都怕,看来他们都早已没了胆气。” “今日,我会砍了你的脑袋,用事实证明我才是镇南王府最有资格当统军大将的那个人!” 第四百零一章 前后夹击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家庭条件优渥,所以从小便被许多人都众星捧月,甚至用违心的话来恭维。 久而久之,他们便变得目中无人,甚至将那些人吹捧讨好的话当真。 孙耀祖便是非常典型的人物之一。 他凭借着胞姐的关系在府兵中得到职位后,一直都跟校尉、都统们不合,所交的朋友大都是齐州府的一些民间豪强。 这些人想要巴结孙耀祖,自然会捡着他喜欢的话说。 孙耀祖在军中不招人待见,他们便说是其他人嫉妒他能力强,都统们对他冷言冷语,狐朋狗友们便说是怕他立下军功,顶替了都统们的位置,或者成为他们的上司! 时间一长,孙耀祖也觉得事实真是这么回事,觉得自己一身能耐无处发挥。 他想要随军出去打仗,立下军功证明自己,但无奈……他被安排的却是一个留守齐州府的职位。 齐州府作为三府之首,已经数十年没有闹过动乱。 这几乎都是一个闲职。 孙耀祖感觉自己就像是郁郁不得志的隐世高人,如此良才却被掩埋,心中愤愤不平了许久。 而今晚他收到李牧带兵闯城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狂喜! 李牧! 这可是最近在南境搅动风云,被许多人视为眼中钉的角色! 就连守备将军刘纪都死在他手中。 强如华山岳,也曾沦为他的俘虏! 可以说在如今的大齐,除了陆秀林之外,最大的反贼就是李牧了。 倘若能够拿下他的首级……那不是能够证明自己远比华山岳更强了吗? 想到这一点,孙耀祖只感觉心中大喜,立刻发出军令召集了所有镇府营士卒,浩浩荡荡的向花竹帮总坛杀了过来 此时,他骑在马背上看着李牧,只觉得对方的脑袋已经不是脑袋,而是自己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大的一块垫脚石! “……” “首部三排持矛,正冲一次后分鸳鸯阵。”李牧听完孙耀祖的话,看着他那轻狂的样子,连回话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摇了摇头冲着长宁甲士们吩咐了战术,而后说道: “谁若能活擒那参将,赏银一千!直接晋升为百夫长!” “若能砍下脑袋,赏银八百,晋升副百夫长!” 此话一出,长宁军甲士们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几分。 如今长宁军中共有新老兵卒五千余人,而百夫长则只有不到二十,皆是由昔日李牧狩猎队最核心的弟兄们担任,是军中绝对的权力核心、高层人物。 眼下,竟然有一个能够让自己从普通士卒直接晋升到权力核心,和他们平起平坐的机会…… 这简直是太棒了! 长宁甲士抬起头,一瞬间,数百双包含着贪婪、狂热的目光落在孙耀祖脸上,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杀!” “杀人,立军功了!” “老子要当百夫长,有能耐的……尽管来跟老子争吧!” 冲天的咆哮声响起。 长宁军舍弃了战马,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向镇府营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牧心念一动,掌中的血旗瞬间变得滚烫。 天地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降临,瞬间尽数没入了所有长宁军士卒的体内。 自然……也包括李牧自己在内! “一群泥腿子,满打满算才只上过一次战场罢了……我麾下这些可都是百战老卒,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跟老子拼?”孙参将并未将李牧的话放在心上。 他骑着战马立于战场最后方,借着火把和月光审视着战团。 而另一边,鲁枭沉默许久后,也发出号令让那些金甲的羽霖卫加入战斗,与孙副将共同绞杀李牧。 事已至此,他无法改变什么,便只能尽全力让这场战争快些结束。 孙参将虽然嚣张狂妄愚蠢,但他毕竟是自己人。 眼见两波甲士临近,下一刻,便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兵器碰撞声、肉体被刺穿的动静瞬间在夜空中响起。、 混战,开始了。 孙参将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这场战斗一开始,长宁军便会被镇府营的人压制、甚至是冲倒、冲散,毕竟这些老卒们无论从作战经验、胆识亦或者是力量上,都要比长宁军这些才当兵几个月的汉子们强的多。 但没想到战争开始后的第一次正面冲撞,双方竟然出现了势均力敌的情况。 不…… 不是势均力敌。 鲁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敏锐的看出,镇府营前排有十数人被撞倒,战阵出现了混乱。 正面交锋,拼的就是胆识和力量。 长宁军这些几个月的新兵,竟然在力量上胜过了身经百战的镇府营? 但还没等鲁枭想明白原因,下一刻,他便瞧见了让他更加胆寒的一幕。 只见东边的大道上黑影绰绰,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 那是一支长宁军的骑兵! 为首的是一名膀大腰圆、体型宛若熊瞎子的黑脸大汉,他手中挥舞着长达丈许的马槊,催动着胯下坐骑风驰电掣一般冲杀过来。 正是先前被李牧派出去巡城的姜虎! 此时,他们兄弟两人带的兵,正好将镇府营的甲士们包夹在内,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 “不好!”鲁枭脸色大变,厉声道:“快去通知齐州府统军衙门,让他们马上出兵相助,否则今晚……镇府营必败无疑!” 孙耀祖也猛然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当他看到姜虎的骑兵后,虽然有些惊愕,但却并未有任何恐惧不安之色,只是厉声道:“御敌!后面的人给我转身,挡住这些骑兵!” 听到他的指挥,李牧笑出了声。 镇南王英明一世,却让这样一个蠢货当上了镇府营的参将,真是……晚节不保! 这孙耀祖完全就是一个外行! 行军打仗,多人混战,指挥官若要下达命令就必须保证“指令清晰、明确到人”。 传令官往往会用不同颜色的旗帜、鼓声来指挥代表不同的营口、行伍分别做出不同的反应。 而如今镇府营在这里足有六七百人。 后面……指的具体是谁? 是后面的一排、二排、还是三排? 抵挡那些骑兵,该用长矛阵、还是盾阵? 这些东西,孙耀祖一个都没说! 他就像是某些公司中从海外归来、空降的领导,满嘴都是高精尖思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只要【结果】,但却给不出任何有效的过程指导。 完全是让手下的人……自由发挥。 发挥的好,他便抢功。 发挥不好,便开始甩锅! 第四百零二章 混战 孙耀祖那一声含糊不清的命令,在混乱嘈杂的战场上,无异于一道让镇府营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拧成乱麻的催命符。 后阵的士卒们茫然转头,火把晃动,映照出同伴们同样困惑的脸。 后面的人是谁?我算不算? 我前面的如果也算后面,我后面又算哪面? 有人下意识转身,举起了长矛。 有人还在犹豫,伸长脖子想看清参将大人的具体手势或令旗。 一时间,原本井然有序的镇府营变得混乱起来。 而姜虎率领的骑兵,却如同一支烧红的铁锥,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凿了过来!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变阵,就是最朴实无华的墙式冲锋,马槊平端,借着马速,要将挡在面前的一切血肉之躯洞穿、撞碎! “轰!”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临死前的短促惨嚎,瞬间盖过了前方的厮杀。 刚刚勉强转身、阵型松散无比的镇府营后阵,就像一块脆弱的薄木板,被这股钢铁洪流轻易撕裂! 姜虎一马当先,丈许马槊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两名持盾的士卒,巨大的力量让盾牌和人一同变形抛飞,撞入后方人群,引起更大的混乱。 他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狠狠刮过镇府营的侧后翼。 “稳住!不要乱!盾牌上前!长矛手……”人群中,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目眦欲裂,嘶声大吼,试图力挽狂澜。 但他的声音迅速被淹没。 后阵的崩溃是灾难性的。 不安和迷茫如同瘟疫,疯狂向中阵、甚至前阵蔓延。 前面的镇府营士卒正与李牧的人胶着血战,听到身后传来同伴惊恐的哭喊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不少人忍不住回头去看。 这一看之下,他们才感觉心神俱震。 自家后阵已然被骑兵踏破,血肉横飞,那黑塔般的敌将正挥舞着沾满血肉的马槊,如魔神般向中阵杀来! 而指挥他们的参将大人……人呢? 孙耀祖在哪? 此时,孙耀祖已经躲到了战团之外的一处小巷。 眼前的突变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预想中自己一声令下,麾下这些身经百战的悍卒应当如臂使指,转身结阵,用如林的长矛逼退甚至戳翻那些骑兵。 可现实却是……一片倒的屠杀和崩溃! “废物!一群废物!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什么百战老卒,居然连转身列阵都不会吗?!”孙耀祖又惊又怒,脸色涨红,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冲着部下们破口大骂。 眼见己方战事不利,他神色狰狞扬起马鞭,冲着附近几个因暂避骑兵锋芒而退却了几步的士卒抽去:“不准退,都他娘不准退!谁若畏战不前,小心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军法从事! 就在孙耀祖气急败坏、胡乱吼叫时,前方的战局也因后阵崩溃而急转直下。 开战之前,长宁军便已经得到了李牧精准的指令,此时,他们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鸳鸯阵瞬间发动! 原本紧密的矛阵如莲花绽放,迅速化为以长枪、短刀相互配合的小型战斗组,像一个个灵活的钉子,狠狠嵌入因后阵动荡而开始松动、各自为战的镇府营人群之中。 长枪突刺,短刀补杀……长宁军士卒配合默契,士气如虹。 反观镇府营,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卒本可凭个人勇武或小队配合抵挡,但此刻军心已乱,前后受敌,指挥系统更是彻底瘫痪。 很多人只能凭本能战斗,被鸳鸯阵分割开来,被长宁军分别包围、击杀。 “他们顶不住了!”有长宁军士卒砍翻面前的敌人,看着周围迅速崩溃的敌军阵线,兴奋地大吼。 “百夫长!老子要当百夫长!” 更多的人红着眼睛,拼命向孙耀祖所在的方向冲杀。 在他们眼中,孙耀祖早已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和百夫长的官服! 战场中央,孙耀祖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他看到自己的部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看到那些长宁军悍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突破层层阻碍,疯狂地向自己冲来。 那些眼睛里的贪婪和杀意,让他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嘶鸣、倒退。 “所有人都听着,保护本将!快!结阵保护本将!”孙耀祖的声音带上了惊惶,他拔出了佩剑,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几个还算忠心的亲兵试图向他靠拢,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而镇府营的战阵之中,许多老卒们凭借着多年作战的经验,本已经艰难的将局势稳定了下来,渐渐适应了长宁军的作战风格,刚要开始展开反击,便再次听到了孙耀祖的新命令。 保护他? 许多人面面相觑,对望了一眼。 “你们耳朵聋吗?快来护着我,我若出了事,王爷回来之后一定将你们全都杀了!”孙耀祖厉声呼喊道。 镇府营的士卒们闻言,只能绝望的在心中怒骂一声,再次放弃反击的计划,转而开始收缩战团,向孙耀祖的位置聚拢而去。 “这支军队落在这蠢货手中,真是可惜了!”李牧感慨一声,忍不住摇头。 镇府营的战斗力确实很强。 在血旗的加持下,长宁军的实力被提升了将近一倍,再加上骑兵和步卒的前后夹击,这样的状况之下,镇府营依然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难以被彻底击碎。 若是放在一个合格的将领手中,长宁军今晚怕是占不到便宜。 但现在嘛…… 姜虎的骑兵在凿穿后阵、搅乱中阵后,限制于地形的而原因便开始纷纷弃马,配合李牧的步卒,顺势将残存的镇府营士卒向孙耀祖所在的方向驱赶。 鲁枭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 他心中很清楚,今晚之战打成这样,孙耀祖那愚蠢的命令是***, 但根本原因是这支长宁军的确强的有些离谱! 这绝不像一群只打过一仗的泥腿子! 刚刚组建数月的新兵,怎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和气势? 难道这就是当初击溃了华山岳的那支重骑兵? 但战甲的样式不一样,而且坐骑似乎也不同…… 第四百零三章 追杀 “孙耀祖……你该死啊!”鲁枭咬牙切齿,却已无力回天:“镇府营的老卒们在战场上百战未死,如今却要葬送在你手中!” 他派去求援的人刚走不久,就算统军衙门立刻发兵也来不及救援了。 镇府营……完了。 李牧自始至终都未亲自冲杀,他手握血旗,如同定海神针冷静地观察着全局。 孙耀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些往日恭维他的话,和眼前这片由他愚蠢亲手铸就的修罗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 镇府营的士卒们拼命护着他。 但长宁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个个都像是疯了一般,眼见这一幕,孙耀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军功,调转马头就想跑。 “参将大人,你要干什么……”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拽住他的缰绳,厉声喝问道。 “滚开!”孙耀祖抡起马鞭抽了过去,浑身颤抖。 “你是主将,你要临阵脱逃吗?”校尉满脸不可置信。 “老子是王爷的舅子……性命尊贵,我不能死在这里!”孙耀祖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你带人挡住他们,我会在王爷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晋升……” 校尉听了这话,几乎要被气晕过去。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无耻的言论吗? 双方血战之时,主将竟然因为恐惧要先行逃走,抛弃这些为他拼命的士卒们! “参将大人,你是弟兄们的精神支柱,你若留下,咱们还有一丝扭转战局的希望……”校尉强压着愤怒,就像是哄小孩一般劝告着,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可你若逃了,那便是兵败如山倒!士气一崩,咱们就全完了!” 但孙耀祖却似乎像是早已被吓破了胆。 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对方的话,眼见那校尉在马鞭下依然不松开抓着自己坐骑缰绳的手,情急之下,他竟然举剑刺了过去。 噗! 校尉始料未及,被一剑刺中了手臂,霎那间便被划开了一道狰狞伤口,血肉外翻! 他吃痛之下,如触电般松开手掌。 孙耀祖调转马头,一句话也未说,狠狠抽着马臀便向远方的大道逃去。 看着对方狼狈逃窜的背影,校尉好似连灵魂都被抽空了。 鲜血从他手臂上呈线状流淌了满地。 但他此时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楚,满脸皆是绝望,一屁股瘫坐在地惨笑了起来:“淦他娘的……奇闻,天下奇闻啊!死战之时,主将先逃!” “镇南王府多少年打出来的威名,全让这狗东西给丢没了!” 李牧看到了孙耀祖逃亡的画面,他深吸了一口气,清朗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镇府营的,投降吧,你们领头的都跑了,再抵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放下武器,我会留你们一条性命。” 此话一出,原本满脸绝望的校尉突然站起身来握紧长矛,看着已经压过来的长宁军,脸上浮现出一丝癫狂之色。 而他身旁的那些镇府营士卒们脸上也露出不屑桀骜之色。 他们看上去十分狼狈,但却没有一个听从李牧之言,反而摆出了继续作战的姿态。 “不投降么?”李牧挑了挑眉:“你们败局已定,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淬!” 校尉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老子们跟着王爷在边境和蛮人打了十几年仗,每个人身上的伤疤加起来足有上百条,我们输过,但他娘从来没怕过,也没投降过!” “想让老子们丢了兵器,除非砍了老子们的头!” 校尉怒吼一声,径直攥着长矛发起了冲锋。 而他身旁的镇府营甲士,同样紧随其后。 “佩服。”李牧微微颌首,而后冲着自己身旁的士卒们下令道:“如果有可能的话,尽可能留他们一条全尸。” 校尉状若疯虎,似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冲上前来刺倒了两名长宁士卒。 而紧接着,便有更多的人围了上去。 噗! 锵! 刀锋刺破肉体的声音,金铁交戈的声音不断响起,校尉被数十人围在里面,长矛、战刀不断落在他身上,顺着甲衣缝隙或是腋下、手腕等部位刺进去。 很快,他便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独战数十名长宁军! “让开。” 就在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长宁军士卒们转头看去。 只见姜虎握着那柄大到夸张的马槊站在那里,那围攻校尉的众人顿时散开,给他留出充足的战场空间。 校尉看了姜虎一眼,认出了对方便是那支骑兵的带队之人。 “你是……李牧麾下的先锋官?”校尉咧嘴一笑,口中满是鲜血,“今晚我们就是败在你的手中,若无你的骑兵……咳咳,我们不会输!” “……”姜虎不置可否,只是将马槊侧举起来,摆出进攻的姿态。 “老子年轻时也是陈都统麾下的先锋,只不过在战场上受了伤,才被安排了这么个镇守后方的职位,来……咱们较量较量!”校尉举起残破的长矛,拖着几乎筋疲力尽的身子展开了再一次的冲锋。 “喝!” 姜虎突然怒吼一声,将马槊横抡着拍了出去。 没错,不是刺,而是拍! 砰! 马槊落在校尉身上,先是宛若摧枯拉朽般砸断了他手中的长矛,而后狠狠落在身上。 校尉身体宛若破麻袋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人群之中。 他踉跄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但鲜血却宛若喷泉般从口中涌出,并且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片。 很显然是活不成了。 “哼,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家先锋交锋?” “哈哈,真是不自量力!” 几名长宁军士卒见状大笑起来。 姜虎的脸色却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敬重,他看着那倒在血泊中的校尉,沉声打断了那几名士卒的嘲笑,道:“够了,这并不好笑。” 众人一愣,看着他严肃的神情,顿时也非常识趣的选择了闭嘴。 花竹帮总坛前,大局几乎已定。 “姜虎,孙耀祖逃了。”李牧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冲着他交代道:“这里就交给我,你带人去瞧瞧,别让他给逃了。” …… 齐州府的幽长街道上,孙耀祖正在纵马狂奔。 “该死,这群反贼……这群泥腿子,他们还在追我!”他脸色苍白,额头汗如雨下。 身后传来剧烈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那是想要用他来换银子和军功的长宁士卒在追杀。 “逃,必须逃出去……只要能活下去,将消息传给王爷,他一定会派兵回来。”孙耀祖眼神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道:“到时候,老子一定要亲手杀了李牧,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此时,他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而是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姐夫”身上,指望着对方将带去边关抵御蛮人的一路都统派回,替他报仇雪恨。 但就在他心中还在幻想着未来如何复仇之时,前方的道路拐角,突然冲出了几名长宁士卒。 “参将大人,哪里走!”为首的一名士卒声如炸雷,手中长矛挂着风声横扫而来! 砰! 一声闷响,孙耀祖胯下战马的前腿被扫中,战马凄厉长嘶,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摔了出去滚了一身尘土,头盔也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想爬起,几柄冰冷的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和胸口。 只见那名持矛士卒俯下身来,抬手便在他脸上反反正正抽了十几个大耳光。 孙耀祖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参将大人,天潢贵胄,皇亲国戚……”那士卒冷笑着:“在王府里你是个大人物,但上了战场,你这些身份……算他娘狗.鸡.巴啊?” 第四百零四章 抓到人了 花竹帮总坛门口,长宁军和镇府营的混战依然没有结束。 李牧微微皱起眉头。 镇府营的这些老卒们的确不是浪得虚名,即便经历了被两面夹击、混乱指令和主将逃亡士气大跌的打击下,也依然没有全面崩溃,而是三五成群顽强的抵抗着。 “血旗的增益效果快要结束了……而且动静闹的这么大,若是统军衙门再派出人过来,今日怕是很难离开了。”李牧犹豫片刻,缓缓取出遣将虎符,准备动用一次背嵬军来解决这次的战斗。 但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带着欣喜的呼喊声。 “我们抓到孙耀祖了!” “哈哈!” 伴随着欢笑声,只见十几名长宁士卒拖着一个宛若死狗般的身影出现,正是已经被打到鼻青脸肿、满身灰尘脚印的孙参将! 此时,他满脸恐慌绝望,和一开始出现时的桀骜嚣狂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到这一幕,李牧原本去掏虎符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高声道:“带过来!” 只见那十几名士卒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来到近前,将其往地上重重一丢。 为首的那名汉子抱拳,满脸兴奋之色道:“将军,幸不辱命,这小子想骑马逃回王府,我直接一矛扫过去,将他连人带马全给掀翻了。” 李牧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自然知道他在等着什么,十分干脆利落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进的军营?” “小的名叫陈勇,现为乙字营第八什步卒,三个月前入营!”那生擒孙耀祖的汉子声音有些颤抖。 “好,你现在便是百夫长了。”李牧微微一笑,军功制是长宁军最重要的一条军规,也是增加凝聚力和竞争力的最好方法,他身为将领,自然不会对自己说过的话出尔反尔: “等回到安平,我会为你安排具体营口和部众,赏银……到时便一并发放。” 狂喜! 陈勇脸上顿时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多谢将军!” 听到他的封赏,其他十几名士卒脸上皆露出羡慕之色。 但方才活擒孙耀祖,的确是陈勇一矛将其打翻,其他人虽然也帮忙进行了拦截,但主功的人选却毫无争议。 眼见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兄,忽然一步登天,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众人心中皆有些懊悔。 若是方才自己再快上一步,出手再快一些…… 说不定此时当百夫长的就是自己了! “得了军功不要浮躁自大,莫以为当了官便可轻松享乐,你要比以前更勤奋勇猛。”李牧看了一眼陈勇,他知道这种火箭式的提拔可能会让人产生一些负面影响,于是顺势敲打了一番道: “我虽然将你提了上去,但若是你自己无能拿不出本事,镇不住下面的骄兵悍卒,我照样撤你的职!” 闻言,陈勇脸上原本的得意洋洋之色顿时收敛了许多,眼神也变得冷静下来。 “至于其他没能立下军功的弟兄也不必气馁。”李牧再次转头看向其他人:“长宁军最近招募了不少新兵,如今又正逢多事之秋,少不了要与人打仗争斗。” “百夫长的职位还有二十多个空缺,甲正、什长、伍长的缺更是高达三百多……” “你们已经跟随我数月,经验比那些新兵足的多,只要抓住机会,我保证你们都能当上一官半职。” 闻言,那些原本还有些失落的士卒们再次兴奋了起来。 乱世之中,生存艰难。 但机会同样也遍地都是! 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李牧将注意力转移到早已被吓的魂不守舍的孙耀祖身上。 “孙参将,又见面了。” 李牧笑了起来,用手中的战刀挑起他散落的头发,道:“不是说要砍下我的脑袋,证明你是王府的统军大将吗?怎么现在搞得如此狼狈?” “李牧,不,李将军……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该口出狂言,”孙耀祖感受着那寒气逼人的长刀从自己脸颊划过,浑身顿时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求饶道: “你就看在我姐夫的面子上饶我一命,来日,来日必有厚报!” 李牧闻言,语气中带着调侃:“厚报?有多厚?” 孙耀祖听到对方语气中并没有太重的杀意,心思顿时便变得活络起来。 作为镇南王的亲戚,他自然听说了当初华山岳被擒,李牧向镇南王府索要数万两白银作为赎金的事…… 再联系此时李牧的态度,孙耀祖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 想要钱? “我给你三万两白银。” 斟酌片刻,孙耀祖咬着牙,仿佛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般伸出三根手指:“买我一条命。” 三万两? 李牧挑了挑眉毛,神色中露出一丝不悦。 “不,我说错了……五万,五万两!”孙耀祖心中暗道不妙,立刻再次加码。 这些年来,他凭借着姐姐在王府得宠,私下也往兜里捞了不少黑钱,但他毕竟只是个参将,上面还有各路都统,所以根本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五万两,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 说出这个数字时,孙耀祖只感觉心都在滴血。 他现在只希望对方能够答应自己这个条件,拿钱走人……只要自己能够活下来,等到镇南王打退了边关的蛮人,自己便可以添油加醋的卖一波惨。 到时候镇南王府十二路都统大军齐出,任凭这李牧浑身是铁也要被碾碎! “让镇府营的军卒们放弃抵抗,弃械投降。”李牧并未说自己是答应还是拒绝,而是直接提出了一个要求。 孙耀祖闻言,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他站起身来冲着混乱的战团,卯足了劲扯着嗓子喊道:“镇府营的人都听着,都给老子弃了兵器,原地投降!” 这声音传遍战场。 那些浑身浴血的镇府营将士们听到这话,循着声音看过来,目光落在孙耀祖身上,眼神中的恨意和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你,你这临阵脱逃的狗东西,还有脸来指挥我们?” “畜生……” “要不是你这废物,我们岂会败的这么快、这么惨?” 镇府营的士卒们听到投降的命令,非但没有听从,反而高声怒骂了起来,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甚至想要冲过来砍死他。 李牧面无表情的将手中刀向前送了送。 孙耀祖只觉得脖颈一阵发凉。 他浑身颤抖,死亡的恐惧在瞬间化为了对这些镇府营将士们的愤怒:“反了!都反了!老子是王爷亲封的参将,军令如山四字你们可晓得?再不弃械,老子立刻将你们全数以抗命叛逆论处,诛灭九族!” 第四百零五章 停战 眼见这些镇府营将士们依然不肯放下兵器,孙耀祖又气又急。 他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刀正在慢慢发力,说不定下一息就会猛然挥下来砍掉自己的脑袋! “刘大石,让你的人马上听令!” 孙耀祖愤怒焦急之下,目光落在战团中另外一名校尉身上,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催促道:“此事过后,我会向王爷禀告,提拔你当副将!” 那名叫刘大石的校尉亲眼所见己方诸多弟兄倒下,此时早已心灰意冷,满脸麻木绝望:“孙耀祖,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用这种方式来收买我?” “今日之事,就算你不死在李牧手中,等到王爷归来之后也一定会砍了你的头。” 他举起长矛,喘着粗气道:“你……与其到时候窝窝囊囊的背上骂名被处死,倒不如今日硬气一些,和李牧拼个你死我活,即便被杀,也能留下一个好名声!” “死?” 孙耀祖闻言却更加歇斯底里,厉声喊道:“我怎么会死?我是王爷的舅子,我姐姐是他最宠爱的女人,我的身份天生高贵,和你们这些低贱的臭丘八可不一样!” “我要活着,我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要享受!” 刘大石闻言,看着他的眼神中除了愤怒之外,再次多出了一份怜悯鄙夷。 他不再理会对方,只是握着长矛准备拼到最后一刻。 眼见自己的命令无人理会,孙耀祖像是疯了一般不停的尖叫着:“你们竟敢不听将令,你们等着,等我姐夫带兵回到齐州府……我一定要告你们一状,就算你们死了,我也要将你们的家人子嗣打成贱籍,生生世世为奴为娼……” 砰! 他的话还未说完,脑袋上便狠狠的挨上了一脚,身子猛然栽倒在地,磕的额头上鲜血直淌。 “够了。”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依然保持着踢人的动作:“闭上你的嘴吧。” 他看着宛若野狗般愤怒狂吠的孙耀祖,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燃烧着。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遇到过很多对手、很多恶人,但从来没有一个能够让他感到如此恶心,甚至有种生理上的反感。 战场之上,那些浑身浴血的镇府营士卒们,虽然给己方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和损伤。 但作为对手而言,李牧却并不记恨对方,反而有些敬佩。 尤其是方才那个被姜虎杀死的校尉。 他们是真正的军人。 他们曾在边境上与蛮人交锋,庇护着南境的数十万百姓。 今晚李牧与之开战,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孙耀祖…… 他就像是一个鼻涕虫,从内而发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种人,就像是某些空降的、好大喜功却又毫无担当的领导,根本不听别人的劝告,一意孤行,最终造成难以承受的结果后,却又凭借着自身强大的背景毫发无损的脱身。 而留下的一地烂摊子,却要手下那些勤勤恳恳真正干活的员工来承担。 废物。 渣滓。 李牧的脑海中,只能浮现出这两个词。 “李将军,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够说服他们……”孙耀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但李牧已经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示意几名长宁甲士将其拖了下去。 而后,他的目光看向战团之中,沉声开口道:“镇府营的弟兄,李某今晚根本无意与你们厮杀,皆因孙耀祖一意孤行才导致这场大战。” “想必诸位也看的明白,再打下去,你们定会全军覆没,我也要付出惨烈代价。” 街道之上已经血流成河。 孙耀祖带来的几百名甲士,此时还能站在那里的已经不足一百。 其他人不是战死,便是被姜虎方才的一波骑兵冲锋撞踩的骨断筋折,无力再起身交战。 而李牧一方还能继续交战的足有四百多。 在血旗增益效果加持下,伤势对长宁军的影响被削弱到了极致,这群被军功所激励、被血旗提升到狂暴状态下的长宁甲士们,今晚足足发挥出了两三倍的战力! “我听说镇南王带走了大部分的府兵去边关抵御蛮人,”李牧继续开口,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此事,我之前并不知晓。” “你我皆为齐人,倘若继续厮杀下去,无异于自耗其力……只会让蛮子们白白得利。” 正准备拼命的刘大石闻言,似乎听出这话里面的含义,顿时咬牙问道:“你什么意思?想停战?” “我建议今晚之战就此罢手,你们可尽快医治伤者。”李牧微微颌首:“如今当务之急是对付蛮子,等到来日边关无战事后,若是阁下或是镇南王府想要报仇的话……” “李某在安平随时恭候!” 听着这话,镇府营的众将士们彼此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复杂。 他们虽然都是些百战老卒,经历过生死。 但谁又甘心真的去死? 今晚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再打下去,镇府营必然会遭到全歼! 一念至此,众人有些动摇了。 方才孙耀祖说的是要他们放下武器投降,这对于这些血性汉子而言无法接受;可现在李牧说的是停战……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 “刘校尉,就按照他说的做吧。”就在此时,鲁枭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他推开自己身前的几名士卒走了出来,来到众人面前。 李牧也看清了这位团练教头如今的模样。 鲁枭原本就因为阻拦李牧而受了伤,此时看上去则更加凄惨了数倍。 他衣衫破碎,上身纵横交错着出现了四五道狰狞的刀伤,每一条都长达十几寸,最严重的位置血肉外翻,甚至可以看清里面的森白骨骼。 方才混战之时,这位教头自然也没有像孙耀祖一样躲在最后面,而是选择和镇府营士卒们一同抵御长宁军。 当啷! 鲁枭抬手将掌中那柄已经满是豁口的长刀丢在地上,脸色苍白,冲着刘大石道:“刘校尉,镇府营的弟兄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卒,王爷把他们安排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表彰他们的功绩,让他们不必再去前线厮杀、安享晚年。” “如今,你要让他们全都因为孙耀祖的愚蠢决策,全都死在这里吗?” 第四百零六章 攻心 这话就像是一把刀,深深的刺入了刘大石的心窝里。 他转头看向四周。 只见那些平日里和自己嬉笑玩闹、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们,此时死的死,伤的伤,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着。 镇府营中都是勇士。 若是面对外敌侵袭,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刘校尉也不会觉得恐惧、不会想要退缩。 但今晚…… 他持兵器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视线最后落在那宛若丧家犬般的孙耀祖身上。 镇府营的弟兄们舍生忘死,但主将却是这样一个愚蠢的废物,临阵脱逃,盲目指挥。 今晚之事过后,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会有许多人死去,他们的孩子将再也见不到父亲,妻子将再也见不到丈夫……而要为此承担全部责任的孙耀祖…… 可能向自家那位在王府十分受宠的姐姐求求情,在镇南王耳边吹吹枕头风,便可高枕无忧,保下一条命来,将来依然有可能被任职为高官,作威作福! 一念至此,刘校尉只觉得一股心酸绝望涌上心头。 当啷! 他手中的长矛无力的跌落在地,发出碰撞之声。 “放下兵器,停战。” 他那低沉的声音响起。 士卒们见状似乎有些不甘:“校尉大人,我们不怕死,为何要和这些反贼停战?”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但死,也要分有没有意义。”鲁枭见局势有缓和的余地,立刻冲上前去趁热打铁开口道:“今晚之战本可以避免,我们都是齐人,内耗内战只会让蛮人得利。” “还是将受伤的弟兄们赶快抬起医治,留待有用之身保家卫国来的实在!” 刘大石和鲁枭,是在场的王府人员中除了孙耀祖之外,官职、地位最高之人,他们两人此时皆发了话,士卒们心中即便再有万分不愿,也只能遵从号令。 锵! 咔嚓! 收刀入鞘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镇府营的士卒们将武器收起,却依然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盯着李牧他们。 见状,李牧也挥了挥手,示意长宁军停手。 “李牧,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见两方停了手,鲁枭随意包扎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迈步走了过来,神色冷漠道:“今晚是你赢了,你的兵,的确有些超出我意料之外的强大。” “但你做的事太过分,没有分寸,等到王爷归来后,一定会集结所有兵力将你从安平抹杀。” “这不是威胁,而是告知。” 李牧摸了摸鼻尖。 他自然知道这是事实,在发兵齐州府之前,他便已经做好了和镇南王府彻底对立的心理准备。 王府麾下有十二路都统,在本地的统治力和武力都是当之无愧的绝顶。 而且李牧还杀了刘纪,与朝廷统军衙门也有仇怨。 在南境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他的敌人,而朋友……却很少! “你可以选择在这段时间继续招兵买马,增强实力,应对日后王府的清算……”鲁枭继续开口,声音冷漠而平静:“当然,你也可以私通蛮人,和他们里应外合共同攻破南京边关的城池,引蛮人兵马入境。” “这样一来,王府自然没有能力向你报仇,你也可以凭借这个在蛮人面前邀功,从此平步青云。” 李牧闻言眼眸闪过一丝怒意。 紧接着,他又开始大笑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鲁枭道:“反方向的激将法?呵,你故意这么说,其实心里是真的在怕我和蛮人合作吧?” 鲁枭沉默不语。 他此时最担心的,无疑就是此事。 今晚一战,李牧麾下的长宁军表现出了超越寻常军队的战力,毫不夸张的说,在如今整个南境而言,这支军队几乎称得上所向披靡。 朝廷的军队,同数量之下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而王府的精兵则全都被调到了边境御敌。 倘若李牧现在想要在南境之内搞事,根本无人能够拦得住。 如果他因为担心王府的报复,从此被逼的狗急跳墙走上绝路,私下勾结蛮子共击边关的守军……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鲁枭虽然只见过李牧一次,但从直觉上来观察,他知晓李牧是一个外表温和,但内心却十分骄傲的人。 这样的人,很少会做让自己丢脸的事。 而“里通外敌”便是古往今来最耻辱的一个骂名。 鲁枭今日将此事挑到明面上,便是抱着刺破那层窗户纸,直刺李牧的自尊心,杜绝这可能出现的、几乎微不可见的极小的概率! 我说了,你如果害怕王府,可以去找蛮人勾结。 可你,真的能舍弃自己的尊严和脸面,去背上这个骂名,当这个卖国贼吗? 这是攻心之言! “你大可不必担心。”李牧居高临下,眼神带着一丝嘲弄和蔑视看着鲁枭:“我虽然对南境和大齐没什么太深的感情,但也不会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合作。” “更何况区区一个镇南王府,还真不至于让我畏惧到那种程度。” 听到前一句话时,鲁枭缓缓松了口气。 但第二句一出口,他脸色又变得铁青起来。 什么叫“区区镇南王府”? 愤怒的他刚想继续理论几句,但最终还是强行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其实李牧说的似乎也没什么太过狂妄之处。 半年之前,他还只是村中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氓地痞,但这才过去了多久,李牧便已经雄踞安平,麾下甲士数千,南征北战,击溃了洪州统军衙门,今晚又闯入齐州府将镇府营打的大败。 按照这种恐怖的成长速度,等到镇南王府将边境的蛮人打退后……说不定那时候的李牧,真的能够拥有和王府大军正面对抗的实力。 “带上花竹帮的这些杂碎,我们走。”李牧感知到血旗的增益效果马上就要结束,他不敢再耽搁时间。 毕竟齐州府这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假如等到增益效果结束、负面状态双倍浮现时,齐州府统军衙门的人再赶到的话,自己就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了。 必须趁着这段时间立刻离开。 很快,在得到指令后,长宁甲士们抓着岳不平和花竹帮总坛内的一些高层们 ,动作十分迅速的翻身上马,一刻也未停的纵马离开了原地。 ……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一顶金丝小轿在数名家仆的抬举下来到此地。 见状,鲁枭脸色一变急忙迎了上去,站在轿子前微微俯身道:“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小轿帘子被掀开,一支纤纤玉手伸了出来,伴随着的是一道无比慌乱惊恐的询问: “鲁教头,我……我弟弟耀祖呢?他没事吧?” 第四百零七章 书信 小轿的绣金绒帘掀开,只见一名穿着狐皮大袍的美妇急不可耐的走了出来,她衣着华贵,相貌神态更是千姿百媚,正是镇南王府那位自从王妃去世后,便十分得宠的小妾、孙耀祖的亲生胞姐! 此时,她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一下了轿,便瞧见了花竹帮总坛的断臂残骸和满地鲜血。 霎那间,这位二夫人便脸色一变,连连干呕了起来。 “谁叫你们送二夫人来这种地方的?”鲁枭拧着眉头,冲着抬轿的小厮们一通呵斥。 为首的家仆似乎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直流,磕磕巴巴的解释道:“二夫人听说舅爷出了事,便吵着闹着要过来瞧瞧,我们当下人的……也不好阻拦啊。” 鲁枭暗骂了一声,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多嘴,竟然偷偷报信给了她! 这他娘不是添乱吗? 李牧方才临走时顺手抓走了孙耀祖,现在只怕都已经快要到城门口了。 原本他还想着等今晚过去之后,事情已成定局,再将实情报给二夫人,没想到对方提前得到消息,现在就赶了过来! “鲁教头,我……我没事……你快告诉我耀祖他怎么了?” 二夫人拉住鲁枭的手腕,语气急切,眼眸中甚至带着闪烁的泪光。 她自然知道自家兄弟是什么德行。 今晚这里打成这副样子,连镇府营的百战老兵都死伤诸多,孙耀祖那点本事,又能好到哪里去? “二夫人,他……”鲁枭欲言又止。 “他是不是……没命了?”二夫人声音颤抖。 “倒也没这么严重……只是……” “你倒是说啊!”二夫人语气都快带着哭腔了。 鲁枭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孙参将被李牧给抓走了!” 被抓走了? 二夫人愣了一下,而后猛然反应过来,神色变得愤怒起来:“耀祖是镇府营的主将,你们怎么能让他被抓走呢?” “你们应当好好保护他!” 听着这话,鲁枭无奈叹了口气道:“二夫人,您不知道方才的情况,李牧麾下的甲士们战斗很强,镇府营死伤了很多弟兄……”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歇斯底里的指责声打断。 “他们是兵,战死沙场是他们的职责!”二夫人声音尖锐,指着那些正在扶着受伤弟兄们包扎医治的镇府营士卒们,颤声道:“连主将都保护不住,他们这些兵还有什么用?!” “他们根本不配拿王府的军饷,废物,都是群废物!” 寂静的夜空中,二夫人的嘶吼声回荡的很清晰。 许多镇府营的士卒们闻声看了过来。 他们的神色中是愤怒! 而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的迷茫和不可思议。 就像是一群明明没有犯错,却被诬陷背上罪名的小孩子。 许多人在刚才与长宁军血战时、留了浑身伤口都未有半分退缩畏惧,此时却绝望的惨笑、痛哭了起来。 “感情……老子们在贵人眼中就是这样的东西。” “太他娘可笑了。” “王爷,也是如此看待我们的吗?” 镇府营的士气本就低迷,此时听到二夫人的话之后,所有人的心态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鲁枭简直要被这对姐弟给气疯了。 今晚,他先是替孙耀祖的愚蠢指挥擦了屁股,如今刚将局势稳定下来,二夫人这句话再次让火给烧了起来。 看着四周传来的镇府营那些将士们宛若野兽般狰狞愤怒的眼神,鲁枭知道如果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很可能会闹出兵变! “二夫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别,尊卑有序,厉声反驳道:“镇府营的将士们是为了庇护齐州府的安稳而战,并未只为保护某人的私兵。” “更何况今晚惨败,本就是因为孙耀祖的愚蠢决策!” “您作为王府的贵人,现在本该展现仁慈宽厚,怎能来指责将士们?” 二夫人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鲁枭竟敢来呵斥自己,自从进了王府之后,由于备受镇南王的恩宠,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 虽然名义上是小妾,但实际上的地位和当家主母也没什么区别。 她勃然大怒,刚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旁边的丫鬟却不动声色的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指指向镇府营将士们的方向。 二夫人转头看去,浑身猛然一颤。 只见那些士卒们一个个眼神凶厉,宛若野兽般死死盯着她,好似随时都会冲过来将她撕碎。 “你……你们……” 二夫人将刚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最终还是没敢继续开口激化局势,只能悻悻留下一句:“等王爷回来……我一定叫他治你们的罪!” 说罢,她不敢继续停留再次,钻上轿子便命人迅速离开。 等到小轿远去,鲁枭松了口气,却突然瞧见街道旁的拐角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那里偷瞧着什么,当即厉声道:“什么人?” 那身影受了一惊,刚想逃走,却被几名镇府营的士卒冲了上来将其抓住送到鲁枭面前。 “大……大人,小的是花竹帮朱雀堂堂主,您忘了,刚才李牧闯城,还是我给您报的信呢!”那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满脸谄媚的笑意。 “是你?”鲁枭挑了挑眉毛,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突然急促起来:“那他娘给二夫人报信的,也是你干的?” 朱雀堂主愣了一下:“冤枉啊,自从给您报了信之后,我就一直都躲在犄角旮旯里没敢动。” 鲁枭摸了摸鼻子,眉心拧起。 二夫人在王府地位虽高,但也是一介女流,身居后堂,按理说这种事本不该被她得知。 府中的人都守规矩,而且知晓轻重,孙耀祖出事……报信给二夫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这个报信的人……只怕是故意想要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难以控制。 “这个王八蛋,究竟是谁?”鲁枭大脑飞速转动着。 …… 李牧纵马一路飞驰。 血旗的增益效果依然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双倍程度的负面效果。 方才大战中,不少长宁军士卒所受的伤痛,此时开始成倍的浮现出来,一时间,很多人都开始咬牙低声痛呼起来。 “抓紧时间出城,到了城外找个地方休整片刻,处理一下伤势。” 李牧没有停留,只是招呼士卒们加快速度。 等到了城门时,姜虎和贾川已经等待多时,汇合后,便准备离开齐州府。 但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响起。 李牧转头看去。 只见是一名穿着青衣的小厮骑马追了上来,看到李牧等人后,他立刻高声喊道:“前方的可是李牧李将军?” “小人是镇南王府二夫人院中的仆人,奉命前来送上书信一封!” 二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李牧还未反应过来,旁边马背上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孙耀祖倒是兴奋了起来:“是我姐,我姐来救我了!” 啪啪! 只见贾川两个大耳光下去,孙耀祖顿时老实了。 “姜虎,老贾,你带弟兄们先出城。”李牧嘱咐了一句,而后招了招手,让对方把书信送过来。 小厮恭敬递上。 李牧打开信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立刻放人,可免一死。】 【执迷不悟,九族尽消!】 第四百零八章 青衣小厮与黑色罩衣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封带有浓烈威胁之意的信件,突然笑了笑,随手便将其撕了个稀巴烂。 看着碎纸屑散落一地,那前来送信的小厮瞪大了眼睛:“你……你竟如此无礼?这可是王府二夫人的亲笔信,你今晚率军大闹齐州府,消息传到王爷耳中,未来定要受到清算。” “二夫人写信,若是你肯按照吩咐照办,说不定她高兴了还可替你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避免家破人亡的大祸!” 青衣小厮似乎颇为意外愤怒,不停的喋喋不休。 李牧懒得跟他解释什么,只是平静道:“老子不知道什么大夫人二夫人,倘若她真有本事,便叫她亲自来安平救人就是了。” “如今你闯下的祸事,普天之下也唯有二夫人能救的了你,可你……竟然这般不识抬举。”青衣小厮气急了,右手颤抖着指着李牧,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好,既然如此,等日后安平尸横遍野、你家亲友尸骨无存时,不要后悔!” 闻言,李牧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一夹马腹,驾驭万里云缓缓来到青衣小厮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刺了下去! 噗! 噗! 噗! 一连三刀,刀刀皆刺穿小厮肩头,鲜血宛若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 小厮吃痛,满脸惊恐,惨叫着跌坐在地。 “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你们这些人的,”李牧的语气越发冰冷,战刀上的血珠顺着刀锋不停滴落:“佩服你们的愚蠢!” “那二夫人坐井观天的时间太久,是否让觉得这天下间所有人面对她时,都像你们府中的仆从一样唯唯诺诺?” 青衣小厮半边身子很快便被肩头上流淌出的鲜血打湿,他眼神惊恐的看着李牧,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你……你敢杀我吗?” “今晚我在齐州府杀的人还不够多吗?”李牧歪着头,眼眸之中露出一丝嘲讽:“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那些校尉还要高贵,我不敢动你?” “呵……我只是王府中一介奴仆,你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中。”青衣小厮强忍着疼痛,咬牙说道:“不过就算你今晚绑走我家舅爷也是无用,将来王爷大军回还,你照样得将他毫发无伤的送回来。” “在王爷眼中,孙参将可是要比华山岳华都统还要重要。” 李牧闻言眯起眼睛,冷笑着冲自己身旁的一名士卒招了招手,道:“去城门外告诉姜虎,让他砍了那孙耀祖的两只手送进来!” 青衣小厮眉心狂颤。 他似乎察觉到因为自己的话,孙耀祖可能要变成残废了! 那士卒和李牧对视一眼,即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城门外传来一声惨烈的嚎叫。 这声音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 青衣小厮脸色大变。 自己……闯祸了? 十几息后,那士卒去而复返,将一对血淋淋的手掌丢在了小厮面前。 “我今晚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报信,带上这对手掌,告诉你们那所谓的二夫人,想要她弟弟活命就拿出诚意来。”李牧面无表情的擦了擦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 “再敢送来这种惹人生厌的信件,下一次我砍的可就不是孙耀祖的手了!” 青衣小厮看着自己面前的染血手掌,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样子像是要被吓晕过去。 “将军,走吧。”旁边的士卒催促了一声。 而此时,几乎所有长宁士卒都已走出了城门之外,李牧见状,也只冲着青衣小厮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拿上东西,马上滚!” 青衣小厮被骂的浑身一哆嗦,连忙抓起那对手掌,连马都没敢骑便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李牧则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调转马头大摇大摆的向城门外而去。 …… 青衣小厮一边颤抖着向前狂奔,一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瞧见李牧的背影从城门处消失,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一直因为惊恐而颤抖的身子变得平静,脸上的惊恐不安也消失不见。 “娘的……李牧这王八羔子,下手也太狠了,不过好在任务算是顺利完成了。” 青衣小厮撕开衣衫,用破布将肩头的伤口堵住,而后在黑暗的街道上向前走去,绕过几个拐角后,旁边的一间民居房檐下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事办完了吗?” 青衣小厮闻言一惊,而后猛然转头向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房檐阴影下走出一名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罩衣下的男子,那男子走路的姿势十分古怪,一瘸一拐,声音也特别沙哑沉闷。 借着夜空中微弱的月光,青衣小厮看到了那男子的脸。 那是一张满是狰狞疤痕的面孔。 即便是地狱中最丑陋的恶鬼,似乎也没有这张脸来的吓人! 青衣小厮眉角猛然上扬,极力压制着身体的本能恐惧反应,而后缓缓弯下腰用讨好的语气说道:“禀告大人,事情办的很顺利,那李牧上钩了,果真让人砍了孙耀祖的手。” “您瞧。” 说罢,他便将那双被砍断的手掌递了过来。 黑色罩衣下的男子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这样一来,他和镇南王府的仇算是彻底无法化解了。” “大人,我不太明白,那李牧已经杀了那么多镇府营的兵,为什么您还要让我装作王府的人去送信,激怒他伤害孙耀祖呢?”青衣小厮的语气中满是不解:“等到镇南王回来,肯定会兴兵去讨伐他啊。” 夜风吹来。 黑色罩衣男子沉默许久,突然,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因为我等不及!” 这声音中充满着怨毒之意,令人毛骨悚然。 “镇南王府在边关和蛮人交战,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分出精力来杀李牧,而如今的齐州府,唯有这位二夫人地位和权利最大,也只有她有可能从边关镇南王麾下借兵回来替弟报仇!” “您跟李牧之前的仇,有这么大么?”青衣小厮听着对方的话,心中暗暗惊愕。 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恨,才能让眼前这位主连三个月都等不下去,冒着极大的风险搅和在镇南王府和李牧这两大势力之间,用计去挑拨加大二夫人和李牧的矛盾! 要知道在这两尊庞然大物前,普通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如今的样子,皆是拜他所赐……恨?”黑罩衣男子的双眸中散发出宛若野兽般的凶残光芒,声音颤抖:“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要将他食肉寝皮!” “我要他死,别说三个月,就连三天都等不及!” 第四百零九章 秦帮主, 好久不见 刷拉! 男子伸出右手扯下自己的罩衣,露出满是疤痕的脸,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正是秦蝎虎! 他此时的双眸中除了愤怒怨毒之外,更多的则是痛苦绝望。 自从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后,每当阴天下雨时,身上愈合的伤处总是会传来剧烈难忍的痛苦,骨骼深处似乎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又疼又痒,每次都要将浑身都挠的血淋淋。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最让秦蝎虎痛苦的还是这副相貌。 昔日,他是马帮之主,身材和相貌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称得上仪表堂堂,无论是属下的帮众还是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无比敬畏。 可如今呢? 自己这副鬼样子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吓到人,遭到别人的呵斥、鄙夷甚至是辱骂,他只能将自己全身都藏在宽大的罩衣之下,就算出门,也会尽可能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 即便是雇佣的仆人、家奴,看着他的眼神中常常是那种类似看怪物一般的恐惧害怕。 从一个备受瞩目、敬仰的帮派之主,沦落到如今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怪物…… 这种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落差感,让秦蝎虎每每在深夜之时都要怨恨愤怒到几乎要发疯! 若不是复仇的念头支撑着,他甚至都想过要自我了结,结束这样悲惨的人生。 “大人,”青衣小厮看着秦蝎虎的恐怖样子,瞳孔紧缩之下,将视线不动声色的移开,低着头恭贺道:“您这次一定可以得偿所愿,李牧实力再强,也抵不过镇南王府的大军。” “那二夫人备受宠爱,若是得知了自家胞弟双手被砍,一定会发疯,镇南王为了安抚爱妾,大概率会直接从边境抽调一名都统带兵回来剿灭李牧。” “只不过若是王府有心想要调查此事的话,咱们怕是藏不住啊!” 秦蝎虎微微颌首,被烧伤的嘴角露出狰狞笑意。 他自然知道这个计划危险系数很高,像镇南王那种人物,若是知晓了自己从中挑拨,灭了李牧之后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但……没办法。 “哼,谁让花竹帮都是一群废物?”秦蝎虎双眸中浮现出浓郁的鄙夷和无奈:“我原本想着能够借他们的势铲除仇敌,没想到这帮长老堂主们忙活了这么久,结果非但没能杀得了李牧,反而让人家给一锅端了。” 秦蝎虎之前百般讨好朱雀堂主,贡献出自己大部分家产,还以“引荐购买西域商人的火雷”为代价,这才登上了朱雀堂主这艘大船,在花竹帮有了一席之地。 他本想着能够借着花竹帮的内斗报了自己的大仇,却没想到李牧竟然敢带着人直接杀到齐州府来,以碾压之势将花竹帮打的屁滚尿流。 总坛内的许多高层,大部分都死在了长宁军手中。 剩下的喽啰们群龙无首,自然无法成什么气候,更不可能继续帮自己复仇。 而亲眼目睹了今晚全过程的秦蝎虎,只能另寻出路,派人冒充王府的人去挑衅李牧,进一步扩大双方之间的矛盾,继续借二夫人的手尽快处理掉李牧。 之所以如此冒险着急的布局,除了秦蝎虎内心的痛恨已经难以忍受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李牧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了。 秦蝎虎是亲眼见证李牧是如何一步步从一个乡下穷猎户,成长到如今雄踞安平,麾下数千军卒的大军阀的! 而这只用了仅仅半年的时间而已。 镇南王在边关和蛮人交战,无论输赢,都需要数月的时间。 等到了那个时候,李牧的实力怕是会再翻上几倍。 而王府的府兵和蛮人交战,此消彼长之下,能否战胜李牧都是未知之数! 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未来发生,秦蝎虎只能加快自己的进度。 “王府若是事后知晓此事,亦没什么所谓。”秦蝎虎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却带着些许癫狂:“支撑我活到现在的动力便是复仇,只要李牧死了,我活不活都已经不重要。” “反正这副鬼样子,我也已经受够了!” 青衣小厮听着他的话,将头低的更深,欲言又止。 秦蝎虎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丢过去,开口道:“你今晚冒险为我效力,我不会亏待你……说好的三百两银子尽管拿去。” “今晚之后,你若是害怕不敢继续留在齐州府,我可以和西域的行商说,让你加入他们的商队离开大齐。” 青衣小厮接过银票,喜笑颜开道:“多谢大人。” “时间不早了,去,把这双手送去镇南王府吧。”秦蝎虎挥了挥手,似乎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心情,道:“到了王府,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青衣小厮点头:“就说小人是巡街的更夫,正好撞到了李牧的马队,他砍了孙耀祖的手让我送到王府,声称这就是与他为敌的下场。” 他指了指自己肩头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道:“有了这个,王府的人不会怀疑的。” 秦蝎虎点头,示意对方离开。 小厮刚要转身而去,秦蝎虎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喊道:“你等一下,把那两只手拿过来我瞧瞧。” 他一愣,但还是按照吩咐递了过去。 秦蝎虎攥着那两只血淋淋的手看了几眼,眉心突然拧了起来。 “有些不对!” 小厮闻言赶紧迈步走过来:“大人,哪里不对?” “孙耀祖虽然是参将,但他平日里养尊处优,就连训练都很少亲自参与;而这两只手上却满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冻疮疤痕……”秦蝎虎眉头越皱越深,心中也渐渐生出一股不安: “这倒像是一个经常干杂活的农夫、劳工的手!” 啪! 秦蝎虎突然抬起头,问道:“你亲眼看到李牧砍了孙耀祖吗?” “这……这倒没有。”青衣小厮一愣,摇头否认。 “坏了!”秦蝎虎心中咯噔一声。 这两只手明显不是孙耀祖的…… 那是谁的? 李牧明明已经被激怒,并当着青衣小厮的面说要砍了孙耀祖,但却没有照做,而是撒了谎! 这说明……他当时就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计! 秦蝎虎大脑飞速转动,与此同时,第六感发出猛烈的预警! 夜空之中,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鹰啼声。 紧接着,便是刺耳的箭矢破风声呼啸而至。 “大人,您……”青衣小厮还想再说些什么。 “快跑!”秦蝎虎暴喝一声,身子猛然前扑,连滚带爬的向前滚去。 笃! 一道闷响。 只见他原本站立的地面上多出了一支羽箭,尾端还在不断颤抖。 秦蝎虎喘着粗气,神色惊恐的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月光之下,李牧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街道尽头,他手中的长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看到秦蝎虎看过来,他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语气玩味道: “秦帮主,好久不见。” 第四百一十章 爆炸 李牧轻声开口,好似许久未见的老友在打招呼。 没有任何杀意。 但秦蝎虎此时却是汗毛直竖,瞳孔紧缩,好似瞧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迈着瘸腿尖叫一声便向无人的深巷中逃去。 虽然他心中恨不得将李牧剥皮抽筋,杀之后快,但真到看见对方的那一刻,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感还是涌了上来。 秦蝎虎很清楚,以他如今的残缺之躯想要亲手报仇无疑是痴人说梦! 即便仇人就在眼前,自己也只能强忍着愤怒,仓皇逃窜。 “秦帮主,久别重逢为何这么急着离开呢?” 就在此时,深巷尽头也闪出一个魁梧雄壮的身影,手持一柄巨型马槊,双目炯炯的盯了过来:“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不如留下聊几句!” 姜虎! 秦蝎虎脚步戛然而止。 他看着挡在巷口的那个身影,目光中露出一丝绝望。 而后,从四面八方走出十几名身着甲胄的长宁士卒,将此地包围的水泄不通,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看到这一幕,秦蝎虎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猛然转头看向李牧,仿佛认命了一般惨笑道:“你……是怎么识破的?” 李牧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思绪回到一刻钟之前。 当时那青衣小厮刚出现时,他并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只是觉得那王府的二夫人的确有些愚蠢狂妄到了极点。 但随着两人的对话深入,李牧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对方似乎在刻意激怒自己。 穿越至此后,李牧见过许多仗着自己身份背景横行霸道的官家子弟,但那些人虽然蛮横、却也不是傻子,不会狂妄到见了自己今晚斩杀了许多镇府营士卒后,依然敢过来挑衅!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青衣小厮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争论的方向引到孙耀祖出身高贵、李牧必然不敢伤害他的话题上。 这是一种巧妙的激将法。 若是寻常人,今晚一场大战获胜之下士气正盛,听到这般挑衅,肯定会非得剁了孙耀祖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这也正是青衣小厮的目的。 但李牧察觉到了异常。 于是他便授意自己的亲卫去假意传令,实际上砍的却是在城门口被俘虏的花竹帮运粮队喽啰的手。 那亲卫在李牧身边数月,彼此早已熟络。 一个眼神,便知晓该怎么做。 “可能是因为你这个计策本身就不怎么高明,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漏洞。”李牧从腰间拔出长刀,和周围的十几名士卒一起向秦蝎虎逼近: “一别数月,秦蝎虎,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当初鼓动姜虎来对付我,现在又想借镇南王府的手……不过也对,以你如今的能力想报仇,也只能像条狗一样对别人摇尾乞怜,请别人来出手!” 听闻此言,秦蝎虎猛然抬起头,目眦欲裂。 他拖着这副残缺的身子苟且偷生,像一只老鼠般在各个势力间游走,一味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李牧面前狠狠出一口恶气,报仇雪恨。 可如今双方见了面,李牧却再次将其羞辱了一番。 这几句话就像是锋利的刀子,狠狠戳在秦蝎虎心口,瞬间便让他失去了理智。 “李牧!” 秦蝎虎突然怒吼一声,面目狰狞:“当初本帮主得势时,你还是个乡下的土狗、最低等的垃圾、地痞!” “若不是我当初轻敌,再加上漕帮那些墙头草,现在你哪里还有命在这里狺狺狂吠?” 他状若癫狂,破口大骂。 似乎要将这数月以来所有的怨毒和愤怒全部宣泄出去。 而李牧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眼神中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当初和花竹帮一道骗我出安平,那计是你出的?” 秦蝎虎闻言只是冷笑,十分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没错,只可惜那次没能杀的了你,你他娘的……命还真大。” 李牧深吸一口气。 他脑海中那个一直困扰着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回答。 当初姚峰和姜虎联系,以外县有活兽的名义将他骗出安平时,李牧便觉得此事像是一个十分熟悉姜虎的人在背后出谋划策,今晚看到秦蝎虎,一切谜团便都解开了。 “久别重逢,本想跟你叙叙旧,但今晚时间太紧迫……” 李牧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 “秦帮主,上路吧。”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姜虎和那十几名甲士架起兵器,霎那间,十几杆长矛形成了包围圈,向着秦蝎虎步步紧逼。 “姜虎。” 秦蝎虎那张丑陋狰狞的脸猛然转了过来,双目死死盯着姜虎:“当初在马帮之时,我待你不薄,你也是烧过香喝过血酒拜在过我门下的弟子,今天竟然要杀了我,就不怕遭天谴吗!” “当初我已三刀六洞退了帮,与你恩怨已清,何来天谴之说?”姜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而是极为坚定的向前迈来: “在马帮时,你的确教了我很多东西,今日……我也教你一样东西。” 秦蝎虎一愣:“什么?” “愿赌服输!”姜虎怒吼一声,举起掌中巨槊猛然刺了出去! 秦蝎虎瞳孔一缩,脸上满是狠戾之色。 他不躲不闪,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一颗黑漆漆的火雷。 看到这东西,李牧眉心一拧瞬间便拉动长弓连射三箭。 当初在追杀秦蝎虎时,对方身上便携带了这种大杀器,走投无路之下引爆,差点将自己和狩猎队的一众弟兄们都拉下水。 方才,他也在一直戒备着。 “上次没死成,这次……一起死吧!” 秦蝎虎狞笑着,大踏步向李牧冲过来,径直拉动了引线。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巨槊的矛锋刺入秦蝎虎的胸口,而李牧的三支长箭也钉入他的手腕! 轰隆! 一声爆鸣响起! 姜虎和一众长宁甲士们只觉得热浪扑面,一团火光瞬间在眼前炸开,亮光甚至令眼睛都出现了短暂失明。 他们被巨大的气浪掀翻。 迸飞的血肉宛若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三息之后。 李牧的视线缓缓恢复正常。 他抬眼看去,只见方才秦蝎虎站着的地方,此时被半截被炸烂的尸体替代。 以爆炸点为中心,周围三米内尽是些被烧焦的碎肉和鲜血! 第四百一十一章 拔钉子 “牧哥儿,你没事吧?” 姜虎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跑到李牧身旁问道。 “我没事,去看看其他弟兄们。”李牧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受伤。 这个时代虽然西域制造出了火雷弹,但由于技术和原料的问题,所以杀伤力并不算太大。 秦蝎虎那临死的反扑除了炸死了自己,并没有给李牧造成任何麻烦。 此时,那十几名被气浪掀翻的士卒们也纷纷起身。 他们并未在方才和镇府营的交战中受伤,此时虽然十分疲惫,但仍有战斗力。 那火雷炸响之前,士卒们便已经提前防备进行了躲避,除了两三人被碎片擦伤外,其他人皆是完好无损。 “今晚咱们在齐州府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统军衙门的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赶快走!” 确定了己方没有伤亡后,李牧不敢继续停留,招呼众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原地。 一刻钟后,他们和城外的大部队汇合。 伤员们用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处理了伤口后,便骑着马连夜向安平赶回。 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安平城门便缓缓打开,李牧率领着大部队奔袭而回。 在回到安平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去将那些受伤的弟兄们送到医馆进行诊治。 血旗的负面影响是极为恐怖的。 昨晚在齐州府的那场大战中,己方有四十多名士卒身亡,一百多名受伤。 这些伤员们在增益效果还在时,一个个生龙活虎,但等到效果结束,负面影响双倍返还时,有十几名重伤员当场便因为大量失血和疼痛而死。 其他的伤员们伤势也瞬间加重,倒在地上难以爬起。 经过这一夜的颠簸、寒风吹,他们的情况已经变得十分危险! 好在城内的郎中、军医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立刻便对伤员们进行了紧急诊治包扎,经过两个时辰的忙碌,大部分伤员的情况都得到了及时控制。 “老贾,让弟兄们都回去休息休息吧。”李牧见伤员们已经没有大碍,便吩咐已经连续奔赴几百里的士卒们回营吃饭歇息,“另外记得统计军功,千万不要出岔子。” 贾川闻言点头。 军功制,是长宁军建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条军规,容不得半点差错。 “牧哥儿,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贾川道。 李牧却是摇了摇头,道:“不,现在还休息不得,马上让营中的新兵们在校场集合。” “把从花竹帮绑回来的那几个王八蛋带上来,给我一一指认那些藏在营中的奸细刺客!” …… 寒风呼啸。 长宁军军营的校场上,鼓声响起。 新兵们听到号令从营房中走出,按照营口排列,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 “怎么突然要集合?” “是不是要搞什么训练啊?” “我看不像……” “嘘,小点声,你瞧,校场外面围了一圈穿甲的老兵,像是把咱们给包围了,该不会是……要查奸细?” 校场上,新兵们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各营口的百夫长们脸色漠然,齐齐的出现在四周。 而数百名老卒们则全副武装,披甲执锐,将校场团团包围的水泄不通。 在众人的目光中,李牧缓缓现身。 他站在最高处的石台上,看了一眼下面的将士们,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诸位弟兄,我长宁军自建立之日,便只是秉承着一个理念,那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前些日子却有些奸诈之徒屡屡出手,不仅想要刺杀本将,还放火烧了我安置宾客的客栈。” 伴随着他的话语声,场间的气氛变得压迫感十足。 新兵的队伍之中,已经有人的眼神出现了古怪。 “我知道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诚心诚意来参军,但……也有一部分人是心怀不轨的奸贼!”李牧话锋猛然一冷,从腰间拔出长刀指向众人: “今日,我便要将这些贼人全部揪出来,当众处决!” 哗! 此话一出,场间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新兵们纷纷用警惕戒备的目光看向四周的同伴。 “来啊,把人带上来。” 李牧一声令下。 很快,便有甲士将从花竹帮绑来的数名高层拖了上来。 他们的样子极为凄惨,浑身是血,骨断筋折。 “指认出军中的奸细刺客,我便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轻轻将长刀对准其中一个人的手掌,“否则,你们会体验到世上最痛苦的折磨。” 这几名花竹帮高层昨晚亲眼目睹了李牧大开杀戒的一幕,内心早就被吓破了胆,此时根本不敢再多说什么,当即连连点头。 “带他们下去,一个一个的认。” 李牧挥手。 甲士们拖人下台。 但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七八名新兵窜了出来,向着不同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就是刺客,杀!” 李牧见状嘴角露出笑意,大手一挥便下达了杀无赦的命令。 自己带这些高层来辨认的方法果然奏效,还未开始,便已经有几个被吓的失去了分寸,自曝身份想要逃亡了! 嗖嗖嗖! 只见那七八名“新兵”刚跑出去十几米,便被校场外面围着的那些老卒们用箭射成了刺猬。 几具尸体倒伏在地,鲜血很快便将校场的地面染红。 “他……他是我的人。” 被打断双腿的玄武堂堂主被拖到新兵之中,有气无力的指着中间的一名黑脸汉子道:“名字叫李松。” 而那黑脸汉子眼见自己身份被戳破,脸色顿时一变,转身便要挟持旁边的新兵同伴当人质。 但有人比他更快! 玄武堂堂主手指指向他的那一刻,便有几人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将黑脸汉子牢牢压在身下! 噗! 一名长宁老卒一刀捅穿了那黑脸汉子的胸膛。 他瞪着眼睛抽搐了几下,便失去了生息。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惨叫声每隔几十息便响起一次,在这些被抓获的花竹帮高层指认下,那些藏匿在长宁军中的“钉子”正在极为精准快速的被拔除! 第四百一十二章 帮忙 “一百二十七!” “一百二十八!” “……” 伴随着冰冷的查颂数字声音响起,一具具尸体随声倒伏。 李牧看着这一幕,眉心忍不住有些颤抖。 自己招募的三千名新兵之中,竟然藏匿着一百多名花竹帮的刺客,倘若自己没有去齐州府大闹一场、将数名高层抓回指认的话,这些刺客们将会长期潜伏在军中,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造成大祸! “牧哥儿,已经继续严刑逼问了好几次,这些花竹帮的堂主长老们应该没有隐瞒,他们在帮内埋下的人手大概率全都被咱们揪出来了。”贾川走过来,擦了擦脸上因为处刑而溅到的鲜血: “一共一百五十二人,这是名单。” 李牧接过名册扫了一眼,而后道:“这下,我可以安安心心的让这些新兵们训练了。” 事实上,李牧心中清楚这一百五十二人应该不是全部的数字。 昨晚突袭花竹帮时为了震慑住场面,有些高层被他当场斩杀,甚至包括副帮主刘武义在内。 这些人埋在军中的奸细虽然今日无法被指认出来,但他们知晓了花竹帮的状况,知晓了自己的靠山主子都死了,必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继续潜伏,定会寻找机会逃之夭夭。 这个世上,忠心到能够为主子献出生命,在孤立无援、明知前途未卜情况下依然执行命令的部下,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李牧不觉得花竹帮这样一个由暴力和利益为主,内部内斗严重的帮派,能够培养出这样的部众。 “老贾,让咱们的人去打探打探边关的情况。” 思索片刻后,李牧冲贾川招了招手,轻声在其耳边吩咐道。 去了一趟齐州府,他才知晓原来蛮人已经集结了大军正在攻关。 对方的行动比预料中早了一些。 而镇南王府似乎也并未料到他们会如此急切,看上去准备的并不全面,否则不会临时让花竹帮去押送粮食和药物。 “牧哥儿,你打算出兵吗?”贾川挑了挑眉,轻声试探道。 李牧微微颌首:“这段时间,我虽然和南境的许多势力发生过摩擦、结仇,但无论是刘纪还是董大人、亦或者秦蝎虎花竹帮,论凶残暴虐程度,都和那些在草原上茹毛饮血的蛮子差的多。” “倘若真让他们入了关,整个南境没有任何人能够独善其身。” 李牧虽然和南境大部分势力都结了仇,但他心里明白,和蛮人相比这些都要往后排。 以长宁军如今的实力,倘若想要面对蛮人那号称的百万大军,即便再加上背嵬军……也无异于螳臂当车。 蛮人入关,整个南境将沦为焦土。 李牧不是那种狭隘目光短浅之人,他虽然和王府结了仇,但眼下却并不希望王府败在蛮子手中,甚至还要主动伸出援手帮王府抵御蛮人。 不……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在帮王府,而是在自救。 这也正是李牧没有将花竹帮内的喽啰们全部杀光的原因。 这些人还有用。 花竹帮的高层们死了,但喽啰们还是可以继续执行王府的命令,继续往边境运送货物补给。 “牧哥儿,说实话,从昨晚离开齐州府一路赶回安平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担心。”贾川闻言脸上露出笑意,道:“我担心你会因为和王府的恩怨,而对战事置之不理,甚至在背后给王府军下绊子。” 这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李牧和王府有仇,倘若王府击败了蛮子,那么空出手来必然会找他算账。 对于他而言最好的方法便是坐山观虎斗,看王府和蛮人鹬蚌相争,他好在最后当那个获利的渔翁! “老贾,咱们兄弟都已经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这个人么?”李牧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分的清什么是大是大非,我对这大齐没什么感情,也没想过当什么救国救民的大英雄。” “但……我也不想被冠上【卖国贼】、【无耻之徒】的名头,被永远的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坐山观虎斗…… 鹬蚌相争…… 这固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若是玩不好的话,很容易玩脱! “牧哥儿,我马上安排人去办。”贾川满脸兴奋期待。 他昔日曾是大齐的边境士卒,和蛮人交手数年,曾经亲眼目睹过许多亲密战友死在蛮子的刀下,也亲手砍掉过不少蛮人头颅。 如今听到李牧选择出兵御敌,守卫南境,贾川心中沉寂已久的热血被再次点燃。 “不需要去太多地方,我们只需要守好洪州府地界的边境即可。”李牧沉声道。 现如今王府府军作为主力,长宁军只需要防备住洪州府的一些偏僻狭关,不让蛮人的小规模队伍潜入南境就行。 这段时间以来,长宁军虽然打了一些胜仗,但距离真正的悍勇之军还有不少距离。 倘若在正面战场上和蛮人大军交战,怕是输多赢少! “是!”贾川领命而去。 等到对方离开之后,李牧又将前几日来参加自己“寿宴”的宾客们召集而来,当着他们的面审讯了岳不平,将那晚的具体情况叙述了个清清楚楚。 就连当晚放火烧客栈的那名刺客,也在长宁军中被岳不平指认出来,五花大绑的带到众人面前。 铁证面前,李牧自然洗清了嫌疑。 宾客们将愤怒纷纷转移到岳不平和他手下身上,一拥而上,将其活活打死。 而至始至终,李牧都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他们发泄完毕后,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我说过此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我李牧言出必行!” “诸位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此时,宾客们都已经知晓了长宁军昨晚奔袭齐州府之时,内心又敬佩又恐惧,纷纷抱拳道:“李将军仁义,我等实在佩服!” “从此往后,我算是服了您了!” “您愿意为了我们这些人带兵突袭齐州府,和镇南王府作对,我刘某人五体投地,以后您的话在我面前那就是圣旨!” 眼见众大户商贾们心悦诚服,李牧嘴角微微翘起,再次开口道: “既然如此,在下还有一个忙,不知诸位愿不愿意出手帮一帮?” 第四百一十三章 我来帮你 “谈什么帮忙,李将军有什么吩咐就尽管开口,我等一定尽心效力!” “没错!” “只要能办到的,我们绝不推诿!” 这些大户商贾们此时个个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开口应承了下来。 他们来安平本就是为了巴结李牧,如今误会解开了,再加上李牧带兵去了一趟齐州府,和王府的精锐一番交手后大获全胜…… 这已经足以证明李牧的实力之恐怖! 如今兵荒马乱,若是能够趁这个机会彻底登上李牧这艘大船,相比未来许多年都可以高枕无忧。 “好,既然诸位如此痛快,那李某就直说了。” 李牧沉声开口,指着遥远的南方道:“我昨日得到确切的消息,蛮人大军已经挥兵攻来,正在边境城池和王府大军交战,战况惨烈,情况万分危急。” 此话一出,这些商贾们顿时变得脸色苍白,惊恐万分。 蛮人! 听到这两个字,大部分的身体都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对于南境的人们而言,他们可是比恶鬼还要恐怖的东西,这些年来,蛮人给南境带来的只有杀戮、死亡、毁灭。 虽然这些商贾们大部分都住在南境深处的城镇中,但他们偶尔也会出境去运送货物、和居住在南境边缘的其他小国做生意。 而蛮人常常会劫掠商队。 他们比山贼更加凶悍,更加****。 他们不仅会将商队中的货物抢走,还会将女人一并抢占,杀死所有的男人。 他们有时会为了取乐,不会用刀干脆利落的杀死被劫掠者,而是用马蹄去踩踏、用匕首去切割甚至剥皮! “娘耶……这些狗东西不是安稳了好些年吗?怎么又来攻击边境了?” “他们要是闯进南境,咱们都得死!” “我,我刚娶了第四房小妾,我打拼了半辈子,还没好好享受生活……蛮子们要是打进来,什么都没了!” 商贾大户们的情绪有些失控,很显然,蛮人已经给他们留下了无比浓重的心理阴影。 就算只是听到名字,都会被吓的浑身哆嗦! “我已决定带领麾下的长宁军奔赴边境,协助守军一同抵御蛮人大军。”李牧张开双臂,环顾四周,面色严肃道:“但诸位也清楚,打仗,可是需要很多钱来支撑的。” “武器、粮食、月俸、药品、抚恤金……每一笔加起来都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众人听着李牧的话,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而李牧则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情变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所以,我希望诸位能够鼎力相助,捐财捐物,让我等有底气有实力的去打这场硬仗。” 话音落下。 全场寂静无声。 这些商贾大户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言不发。 他们方才虽然说了一番豪言壮语,但真到了要出血的时候,便有些舍不得了! 主要是前两日为李牧贺寿,便已经送出了价值不菲的贺礼。 如今再捐财捐物支援长宁军去打仗…… 李牧又没有说具体数字,这便代表着是一个无底洞,任凭他们拿出多少银两来都无法满足李牧的胃口。 自己这份家业打拼而来的不容易,如今,要因为一句话而拱手让人吗?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这些商贾大户们贼眉鼠眼的低头不语,却在用眼神偷偷交流着。 他们甚至有些怀疑此事根本就是李牧杜撰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们继续掏钱罢了! “李……李将军,近来的生意不好做,我家已经做了许久的赔本买卖,前两日为了给你送贺礼,已经将全部的家底给掏空了,如今,实在是爱莫能助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语气十分诚恳的说道。 李牧闻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脑海中有关对方身份的信息很快便出现了。 钟琰岳。 仁泽县人。 钟家中主做的是煤炭生意,除此之外还开着几家赌坊,盈利情况嘛……简直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 在整个仁泽县,钟家的势力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初李牧选择劫掠目标时,曾经还将对方当做过备选人之一,只不过由于安平和仁泽之间距离有些远,所以才将其放弃。 无论哪个时代,但凡涉及到煤炭和赌档这两个行当的,都绝对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本分人。 钟家在仁泽亦是一霸。 李牧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对方主动当这个出头鸟,那他也就不客气了,就拿这老家伙来杀鸡儆猴一番。 和蛮人打仗,李牧不怕。 但长宁军只是自己的私军,如今却要替整个洪州府的人去舍生忘死……若是白干没有半点利益,似乎也说不过去。 这些商人狗大户们,不用让你们上战场就已经足够宽待。 如今就连出点钱都不愿意…… 那就别怪老子翻脸了。 “钟掌柜的,我听说你钟家的煤山和赌档营生做的可是风生水起,怎么会赔本呢?”李牧并未动怒,反而摆出一副关切的态度问道。 钟琰岳苦笑一声,摇头道:“李将军,您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钟家虽然看似外表风光,但实际上早已欠了一屁股债,那些煤山和赌档的盈利早就入不敷出,多干一天,就多亏一天的钱!” “但那些伙计们跟了我这么久,我又舍不下脸将他们辞退,断了他们的活路,所以现在只能用自己的家底来补贴他们的月钱,早就被掏空了,甚至还欠了高利贷一笔印子钱!” 这老家伙一边说着,一边还偷偷的抹着眼泪,“说实话,就连您的贺礼,也是我卖了儿媳的陪嫁得了一笔银子买来的,不然……唉!” 他一番声泪俱下的言语,引起了众人的纷纷共鸣。 许多大户们都随声附和,纷纷表示大伙都差不多,处境同样艰难。 李牧认真的听完,慢慢向钟琰岳伸出大拇指:“好,钟掌柜果然够仁义,宁可耗尽家财也要养着自己的伙计,我李牧最喜欢这样讲义气的人。” 闻言,钟琰岳拱手道:“李将军过奖了,小老儿只是做了一个掌柜当做的事罢了。” “钟掌柜**亮节,我李某人佩服,我决定帮帮你!”李牧上前两步,拉住了他的手腕,十分认真的说道:“这样吧,你把你家的煤山和赌坊全都交给我,你的伙计我来替你养。” “这样,你便无需强撑着继续往这个亏本买卖里面扔钱,如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阶下囚 此话一出,钟老头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李牧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当即便愣在了原地十数息,这才磕磕巴巴的开口道:“这……这怎么好意思?李将军每日军务繁忙,眼下又要去派兵去抵御蛮人。” “小老儿一家之事,怎敢麻烦李将军费心,还是我自己来吧……” 啪! 钟老头的话还没说完,李牧便十分不耐烦的打断了他,道:“钟掌柜这是说的什么话?李某人做寿,你不惜卖了儿媳的陪嫁也要给我送贺礼,这份情谊可是千金难买,我若是不替你做些什么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寿宴之日喝酒时,我就说过咱们都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便自当为彼此分忧!” 李牧态度十分强硬。 眼见如此,钟老头额头冷汗直冒,他硬着头皮解释道:“将军,我还是说实话吧……其实这些年来我钟家负债累累,早已将矿山和赌档抵押给了别人,现在虽然表面上生意还是我在做,但实际上早就是债主的产业。” “那些债主恶霸常常逼债,我还不上,他们马上就要把产业收回去了!” “什么?”李牧紧紧拧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钟老头只感觉一股强烈的怒气正在李牧身上攀升,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解释肯定无法让对方满意。 但匆忙之下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虽然得罪了李牧后果很严重,但作为一个生意人,要将自己多年积累的家产拱手让人……这滋味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当他快要被这份沉默的压抑感逼疯时,李牧突然拔出长刀。 锵! 一声脆响。 钟老头被吓的浑身一哆嗦,当场一屁股瘫坐在地,颤声道:“李将军……你,你要做什么!我们可是给你贺寿来的,你要杀我吗?” 其他商贾大户们闻言,也纷纷将视线投来,目光中满是惊恐。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李牧满脸疑惑,晃了晃手中的战刀道:“我是要替你去讨回公道!” “公道?” “钟掌柜跟我是朋友,家中产业被恶霸侵占,我自然要为你出头把产业全都抢回来。”李牧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将钟老头拉了起来,温和道: “现如今在这洪州府,我李牧别的没有,就是兵多!我倒要看看有谁这么不开眼,竟敢把手伸到我朋友的口袋里。” 这话一出,钟老头更是被吓的亡魂皆冒。 他心中清楚,哪有什么所谓的恶霸? 整个仁泽,最恶最大的便是钟家。 李牧若真去了当地,发现了真相,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将军,这真不必了!此事毕竟是因为我经营不善,家中的产业抵押给别人也是无奈之举,债主们也并未使用什么阴谋诡计,将产业收走也是合情合理。”钟老头忙不迭的解释着: “咱们若是强抢回来,未免有些太霸道无礼……” 啪! 李牧十分“豪迈”的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冷声道:“霸道无礼?钟掌柜,我这个人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主儿,我不知道什么是合情合理,只知道帮亲不帮理。” “我的朋友就算犯了错,我也会站在他那边。” “至于那些和我无关的人,不开眼的话……抢就抢了,杀就杀了,死活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出口,虽然表面上是指“抢走钟掌柜产假的恶霸”,但实际上众人都很清楚,李牧说的就是包括钟掌柜在内的这些商贾大户们! 假如他们要是乖乖配合,出钱出物,那便是李牧的朋友! 假如顽固到底,那便是……不开眼的! 听到李牧话语中浓郁的威胁之意,钟掌柜的身子抖的像是筛糠一般,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钟掌柜,正好今天上午我的兵刚杀了些奸细……趁着这股势头,咱们直接出发去你老家,将你的那些债主们全都宰了,夺了他们的家底如何?”李牧十分诚恳认真的问道。 钟老头沉默不语。 旁边的一名甲士突然厉声道:“我家将军要替你抢回家业,你为何一言不发,是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还是在刻意欺瞒?” 甲士声若惊雷。 钟老头这次倒是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双肩颓然沉了下去,冲着李牧抱拳苦笑道:“李将军,我服了!你就别再吓唬我了行吗?” “我答应你,马上就让人运送钱粮过来。” 李牧闻言,脸上夸张的表情才渐渐收敛起来,他并未收刀入鞘,而是将视线转向其他人问道:“钟掌柜已经表态,诸位呢?” 这些商贾大户们方才亲眼目睹那一幕,此时哪里还有编瞎话的胆量,一个个只能垂头丧气的答应了下来。 见状,李牧这才将刀收起,沉声道:“李某自觉已经对你们足够仁慈,我的兵去往边境冲锋陷阵,只是让你们出些钱便推三阻四……若是换了我以前的性格,大可以直接驱兵抄家灭族。” “整个南境我不敢说,但在洪州府这地界上,如今我长宁军便是最大的理法。” 众商贾们汗如雨下。 “立刻回去在你们当地购买粮药、铁器和马匹送到安平来,若有耽搁,休怪我翻脸。”李牧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继续跟他们废话,简单干脆的下达了命令后便转身离去。 …… 长宁军大营的幽暗地牢之中。 鼻青脸肿的孙耀祖被两名甲士拖拽着,极为野蛮的丢进了一间牢房内。 “放开我!” “我是镇府营参将,我是镇南王的小舅子,你们敢抓我……等我姐夫回来你们都要死!” “我要见李牧!” 孙耀祖看着肮脏不堪的牢房,拼命的拍打着牢门,声嘶力竭的吼叫着:“等我出去,就把你们全杀了!” 他嘶吼不断,但却没有一名守卫理会。 或许是因为声音太过吵闹,同牢房角落中的一名犯人十分不耐烦的开口道:“能不能安静点,真他娘的……吵死人了。” 刷! 孙耀祖闻言瞪着眼睛看了过去,瞧见那衣衫褴褛的犯人后,眼眸中满是愤怒不屑:“你他娘算什么东西,还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我吗?”那犯人也不恼怒,只是苦笑了几声道:“被抓之前,我是洪州府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现在嘛……和你一样,都是个狗屁不算的阶下囚!” 第四百一十五章 牢房 “洪州知府?”孙耀祖闻言挑了挑眉毛,目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只见他浑身满是污秽,头发凌乱,指缝中尽是些泥泞。 身上的官袍早已被磨破,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乍一看,几乎和街边那些乞食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孙耀祖自然听说过前些日子李牧和刘纪的那场大战,此时急切的凑了过来,颤声道:“他没杀你,是不是提了什么条件?” “他要钱?还是要其他东西?” 此时孙耀祖十分迫切的想要问一问眼前这位“前辈”,究竟如何才能从这座牢房之中脱身。 “镇南王的小舅子……呵呵,没想到李牧现在的胆量越来越大了,在整个南境,还有他没招惹过的人吗?”杭州知府先是感慨了一声,而后叹着气劝解道: “你别不要白费心思了,李牧把我抓进来之后根本一次都没有来过,也没有向我提过任何要求。” “他大概就是想把我攥在手中当一张牌,为了防备将来朝廷的清算,拿我当人质罢了……” “那我呢?”孙耀祖愕然道。 洪州知府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眼神古怪道: “你都被关到这里了还不明白?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咱俩现在一样嘛!” 孙耀祖脸颊不自觉的抽动几下。 他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从出生之后开始便含着金汤匙,而后仗着姐姐的势进了镇南王府,身份就变得更加显赫,几乎从未吃过任何苦、受过任何罪,便轻而易举做到了别人努力一辈子都很难登上的高位。 而眼下自己身陷囵圄,看着眼前被折磨的和乞丐没什么两样的洪州知府,孙耀祖久久难以平静。 这就是自己未来的下场吗? 一想到以后要整日被关在这阴暗逼仄的牢房之中,和这些浑身散发恶臭的犯人们为伍,而自己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这副样子…… 再也没有美味佳肴,再也没有众星捧月,那些平日里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只能出现在梦中! “不,不可能,我姐夫是镇南王,李牧不敢这么对我!” 孙耀祖猛然站起身来,拼命的捶打着牢门,怒吼道:“放我出去,你们竟敢关押我,我要诛你们九族!” 洪州知府见他这副样子,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便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继续窝在墙角闭目养神。 一名守卫被吵的实在受不了,大踏步走了过来。 眼见自己的呼喊得到了回应,孙耀祖立刻双手抓住栏杆,兴奋道:“我要见李牧。” “将军没功夫见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守卫面无表情道。 孙耀祖闻言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兄弟,你过来,我问你……你在李牧手下每个月能领到多少银子?” 守卫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兄弟,如今你在长宁军中效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就是为了赚钱嘛……我给你三千两银子,你将我偷偷放出去怎么样?”孙耀祖语气急切的说道: “倘若你担心遭到报复,我还可以求姐夫为你在王府中安排一个职位,带你们全家都去齐州府定居……” 砰!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守卫便抡起腰刀用柄狠狠砸了过去。 刀柄从栏杆缝隙穿过,重落在孙耀祖脸上。 咕咚一声,孙耀祖仰面倒地,鼻孔鲜血直冒! “李将军对老子有恩,若不是他杀了欺压我家的恶霸,我一家早就饿死了……你真不开眼,敢用银子来收买?”守卫神情中满是鄙夷不屑:“狗东西!” “你若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也就罢了,若是还想玩什么花招的话,老子保证你的下场会很惨。” 说罢,那守卫转身离去。 孙耀祖捂着口鼻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痛意不再像是一开始那么强烈,看着双手掌心中的血污,他彻底绝望了。 很快,有人送来了饭菜。 两碗干巴米饭和几块盐水豆腐,连一点油荤都不见。 孙耀祖只是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但蜷缩在墙角的洪州知府却是动作十分迅速的爬了起来,端起碗来狼吞虎咽,那姿态那里还有半点昔日高官的样子? “这东西你也吃得下?” 孙耀祖神色中露出一丝鄙夷,“娘的,以前在齐州府,我喂的狗吃的都比这好!” 洪州知府却不理会他,只是拼命往自己嘴里塞饭,直到将碗中的最后一粒米都舔的干干净净后,这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过来: “若是饿上三天后你还能这般硬气,那我就真的服你了。” “我若执意不肯吃这玩意儿,他还敢饿死我不成?”孙耀祖挑了挑眉,半信半疑的问道。 “我劝你最好认清现状。”杭州知府盘膝而坐,搓了搓自己指尖上的泥土:“你现在对李牧有些用处,他或许不会真的杀你,但折磨折磨还是很轻松的。” “这牢房中的守卫都是些脾气古怪的狠角色,打骂都是常事,而且……”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冲着孙耀祖招了招手道:“我听说刚才揍你那个守卫汉子是个喜好男风的,你出身高贵,又长得细皮嫩肉……说不定哪天他喝了酒一时兴起,便要扒你的裤子呢!” 听闻此言,孙耀祖如同遭到五雷轰顶。 他一时之间呆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后臀处飕飕冒凉风。 …… 牢房之外。 方才痛殴了孙耀祖的守卫此时站在那里,冲着李牧汇报道:“将军,那二世祖确实很不老实,一直吵着闹着要见你,还要收买我放他出去。” “一定要看好他,别出什么岔子。” 李牧伸了个懒腰,轻声笑道:“这小子现在可是咱们的摇钱树,只要能把他握在手中,便可以从他那个姐姐手中敲来不少银子。” 以孙耀祖这种草包,竟然都能够在王府坐上参将的位子,足以说明镇南王对他那位姐姐有多么宠爱。 既然如此,便要好好的榨一榨她身上的油水。 反正已经将镇南王府得罪死了,李牧现在也不在乎再多一条罪状。 第四百一十六章 约见 孙耀祖此人没什么本事,唯一的价值便是他的身份,身为镇南王宠妾的胞弟,李牧觉得能够从他身上榨取到的钱财要远远超过华山岳!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在镇南王府的地位和重要程度已经超过后者,只是因为孙耀祖胞姐的位置特殊。 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女性的地位有多么高,但传统观念中的思想依然是要尽全力维护自家兄弟,说的更严重一些,甚至可以用“奉献”来形容。 时代的教条禁锢着她们的思想,让她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认为本家之中,唯有男丁才是传承和希望。 这一点,就连当初李牧刚刚穿越而来时,从李采薇的行为态度上便可见一二。 原主是个泼皮混蛋,整日与狐朋狗友一道吃喝赌钱,将家中的田产都输的一干二净,甚至哄骗着李采薇将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还债,兄妹两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但李采薇却依然没有放弃自己这个兄长,去其他人家做工来养活两人,在听说李牧要进山狩猎时,还跑到郎中家赊了两包药给他带上。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根深蒂固的思想,再加上血脉的关联,便形成了一种扭曲的溺爱。 利用这种溺爱,李牧可以一次次的向那位受宠的爱妾索要赎金,却不放人。 就像是后世的某些电诈园区。 那些被绑架的“猪仔”的亲人明知道希望渺茫,但却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一次次的把家底掏空,甚至去外面借钱也要给。 这样的方法用在孙耀祖身上正合适。 可华山岳却不一样。 他是个武将,是个都统,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十分傲气有自尊,倘若他知晓自己成为李牧一次次敲诈镇南王府的工具,一定宁愿选择自我了结,也不会配合! “这法子虽然无耻了些……但确实很有效果,镇南王如今不在齐州府,这小妾没有主心骨,关心则乱之下即便被骗,也肯定会想法设法弄钱来换取孙耀祖的安然无恙。” 李牧和那位未见过面的女人没什么仇,如今走到这一步,只能怪孙耀祖咎由自取。 面对敌人,自然是什么招数都可以用,不存在什么道德底线。 …… 博阳府。 黄巾军的大营内。 陆秀林端坐在桌案旁,看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黄巾教自从起兵夺取了博阳府之后,在各地民众的帮助之下,短短一两个月时间麾下已经聚集了十万之众。 而占据的城池也由最开始的博阳府一家,扩张到了昆平、建南共计三座州府。 大齐朝廷派出镇压的军队接连大败,如今只能龟缩在城中闭门不出,依靠墙高城固来对抗黄巾教的扩张。 陆秀林长出了一口浊气。 这段时间,黄巾教虽然看似所向披靡、不断胜利,占据了三座州府,将朝廷官军都打的节节败退,但他心中很清楚己方的优势持续不了太久。 一方面,铁翼军奉命从边疆撤回,前来镇压。 另一方面,黄巾教内龙蛇混杂,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部分都是些乌合之众,打起仗来也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根本没有什么章法。 所幸自从起兵起来,自己碰到的齐军都是些软骨头,所以才能凭借人数优势接连夺下三城。 倘若真碰到硬茬…… 己方必然会大败。 就在此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只见阿莽迈步走了进来,走到他身旁沉声道:“教主,其他几路义军都已经传了回信过来。” “信中怎么说?”陆秀林问道。 “他们……他们都说必要时会向我们伸出援手,但谁都没有明确的表示会出兵和咱们并肩作战。”阿莽的神情很是恼怒,忍不住开口骂道: “我看这帮人都是些胆小鬼,墙头草!他们肯定是想要瞧瞧咱们和铁翼军拼个你死我活,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陆秀林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大齐境内除了黄巾教外,亦有其他几路势力较小的反军,这段时间以来,陆秀林已经多次向他们发出邀请,希望能够联起手来用最快的速度推翻齐廷。 但这些人或许是因为听到铁翼军回调的消息,所以开始变得畏畏缩缩,根本不敢再搞出什么动静。 “这是人之常情。”陆秀林叹了口气:“铁翼军镇守边疆多年,威名远扬,在如今的大齐算得上所向无敌的一把利剑,别说其他人怕他们,就连我……也很怕。” 阿莽闻言握了握拳头,怒声道:“哼!什么狗屁铁翼军,也不过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罢了,别人怕他,我可不怕!” “教主,你让我带兵去和他们斗,我敢立下军令状,若是败了,我提头来见!” 陆秀林闻言哑然失笑。 他知晓自己这位属下忠心耿耿,亦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性子,但上战场冲杀,和民间私斗是完全的两码事。 阿莽身手极佳,但若真到了战场上面对那些训练有素的铁翼军,一身武艺怕是毫无用武之地,就得被战马踩成肉泥! “我听说李牧也在南境造了反,麾下召集了数千士卒,号称长宁军。”陆秀林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李牧走上这条路十分高兴,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般: “只可惜他身在南境,距离博阳府太远,向他求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秀林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山谷,道:“最多两日,铁翼军便可穿过独龙关,进入博阳府内了。” 独龙关是一处险地。 它位于博阳府和东陈府的交界处,邺河从上游流过,冲刷多年,形成这样一座狭窄的关口。 铁翼军若想进入博阳府,这里便是最近的路。 “教主,我们要提前在独龙关设防埋伏吗?”阿莽问道。 陆秀林摇了摇头,沉默许久 ,突然开口道:“阿莽,你帮我去送一封信。” “给谁?” “给铁翼军的主将!”陆秀林一字一顿道:“告诉他,两日后,我要跟他在独龙关见面,为表诚意,我将不带任何护卫和士卒!” 第四百一十七章 准备敲诈 “什么?” 乍一听这句话,阿莽几乎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现如今陆秀林是整个黄巾教的绝对核心,整个教派属下十万人的命运皆寄托在他一人肩膀上,而铁翼军是什么角色? 他们是黄巾教最强大的敌人,也是最想除掉陆秀林的。 按照常理,普通人现在恨不得躲得对方远远的,生怕对方寻到自己的踪迹,避免和对方发生接触。 但现在陆秀林居然提出要主动和对方会面,并且连护卫都不带,孤身赴会! 这简直是疯了。 “教主!这太危险了,您难道想凭借口舌说服那些朝廷的忠实鹰犬们退兵吗?”阿莽满脸皆是不可思议,语气急切的劝阻道: “铁翼军的将领们见了您,肯定不会有什么谈判的心思,定会第一时间将您抓去领赏。” 活擒黄巾教头目,这是多大的功劳? 只怕这大齐朝堂之中无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按照我说的去做吧。”陆秀林摆了摆手,轻声道:“这是最后的尝试,若是无法成功的话……” 他并没有将话说完,但无论是阿莽还是他都心知肚明。 若是无法避免和铁翼军的这一战,那么后果只怕会无比惨烈。 数座州府内的百姓都会受到战火的波及,而边疆无人守卫,突厥等到双方打到两败俱伤之时趁虚而入…… 这场战争无论谁能够赢,结局都已经注定。 突厥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坐在皇宫龙椅上的那位皇帝,以及他麾下的大臣们,似乎都被黄巾教这声势浩大的起义吓的失了理智,宁可放弃守卫边境也要镇压黄巾教。 陆秀林指尖从地图上掠过。 他倒是能够理解大齐皇室的这种反应。 这些年来突厥虽然对齐国边境侵扰不断,但他们却并未攻占土地,只是大肆劫掠一番后便离开,或者是要求齐国献出牛羊金银财物,以此来换取和平。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在齐国皇室看来,突厥人就像是一群劫匪,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从齐国身上抢到一些利益,不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和国之根本。 虽然这些年来为了打发突厥,齐国舍了不少银两,但……这却影响不了那些皇族和高官们的生活。 苦一苦百姓,再增加些赋税,总是能够把这些钱凑出来的! 事后,皇帝依然是皇帝,高官依然是高官。 可黄巾教呢? 它从建立之初,便是打着替天行道、推翻大齐朝廷的名号,而后又聚集了十万余众夺下了三座州府,在齐国的高层们看来,陆秀林的威胁系数可是要比突厥人大的多,也可恶的多! 对于皇帝而言突厥人只是要钱,就算闯进境内,左不过也只是杀些平民百姓,劫掠些牛羊女人罢了。 而你陆秀林却想要我的命…… 孰轻孰重,在朝廷面前自然有明显区别。 …… 经过一整天的休息,傍晚时分,李牧已经感觉浑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将贾川和姜虎唤来,询问了一下对方齐州府今日有没有什么动静。 自从长宁军建成之后,作为副将的贾川便从中挑选出了一些精明能干的士卒,隐藏身份潜伏在南境各个州府和县城之中充当耳目眼线。 这便是最基础的情报网。 虽然这些耳目数量不多,短时间内无法深入到各行各业之中,事无巨细的获取城池内的每一条情报,但若是只用来监视某些特定目标还是没问题的。 昨晚夜袭了齐州府后,那些埋在城中的眼线便开始动了起来。 “昨晚咱们离开之后,听说镇南王府的那位二夫人,哦,也就是孙耀祖的姐姐也去了花竹帮总坛,好像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差点激起兵变……” 贾川挠了挠头,由于己方派出去的眼线在当地经营时间不长,所以很多消息都是通过旁敲侧击打听而来,大多数都是些十分笼统的情报,具体经过不可能太详细: “现在王府里面的残兵暂时由鲁枭代管,他今天召集了花竹帮的喽啰们,正在继续往边境运送粮食药物。” “那位二夫人似乎也吵闹着要跟运粮队一起去边境,但被拦了下来。” 李牧闻言一笑。 这位二夫人显然已经坐不住了,之所以想要跟着运粮队去边境,显然是为了替自己的弟弟告状。 不过鲁枭倒是清醒的很。 他知道此时镇南王正与蛮人交锋正急,绝不能被其他事所干扰,倘若为了孙耀祖导致蛮人入关……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镇南王啊……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听说他是个颇有手段格局的人物,不知道会不会像周幽王一样,为了博美人一笑而做出连江山都不顾的蠢事来?” 李牧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对镇南王这个人一直有所耳闻,但纵观历史,有许多都是名气大于真本事的人;更有一些年轻时英明神武,年老时便昏庸无道的帝王。 想要真正的了解一个人,不要总听别人对他的评价,要亲自看一看对方做事时的态度和决定。 “周幽王是谁?” 贾川闻言在脑海中思索了半天,都找不到能够和其对上号的人物,有些不解的问道。 “是个一心只有女人的蠢货。”李牧随口岔开了话题,摸了摸下巴开口道:“那二夫人想去边境的要求被拒,现在心中一定急躁难耐。” “老贾,让人去给王府送一封信,就说若是想让孙耀祖平安的话,便先送十万两银子过来。” 运粮队已经出发,最多三五日便可到达边关城池,到时候镇南王若是知晓了此事,自己恐怕就很难从这个女人手中再敲出银子来。 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是!”贾川先是应了一声,而后有些试探性的问道:“牧哥儿,十万两银子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毕竟咱们从洪州府的这些商贾大户们身上还能弄到二三十万两,对方堂堂一个王爷夫人……一个小舅子,十万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李牧笑了起来,摇头道:“十万两银子,只是换孙耀祖平安、在牢房中不被折磨的价钱。” “我可没说收了这点钱,便要放了他!” 第四百一十八章 孙家 镇南王府,二夫人神色凄婉,眉宇之间满是愁容,一双魅柔十足的桃花眼此时有些浮肿,显然是哭过几次了。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从昨晚齐州府大乱之后到现在,她一直水米未进,甚至就连觉都没有睡,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憔悴。 但相比于身体上的疲惫虚弱,心理上的恐惧不安焦急才是最折磨人的。 从昨晚孙耀祖被抓走之后,她便开始想办法让人把对方救回来。 若是平日,这自然不是什么麻烦事。 但如今镇南王和所有的都统都去了边境,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府兵,留守在齐州府的只有镇府营的几百甲士,以及王府内的几十名护院罢了。 镇府营昨晚已经大败。 护院们又没有这个本事去安平救人。 至于花竹帮…… 他们自身都已经难保,更不可能帮得上二夫人的忙。 “王爷……妾身该怎么办?” 二夫人独自斜倚在窗台前,双目无神的看着遥远的南方,仿佛在隔着数百里和镇南王求救:“您不在府上,连下人都敢欺凌于我!” “那鲁枭不许我随运粮队去见您,他说是怕我在路上颠簸遇险,实际上……实际上是不想让您为了耀祖的事而分心,他一早就看不起我们姐弟,看不起我们孙家。” 二夫人低声自语,声音一开始是哀怨,后来便变得有些怨恨甚至是怨毒。 想到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事,她不禁暗自将一双粉拳都暗暗攥紧。 在花竹帮总坛门口时鲁枭竟然呵斥自己,而那些王府麾下的大头兵们更是过分,甚至敢用那种充满敌意和愤怒的眼神看过来…… 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是他们的主子,地位天然尊贵,拥有对他们的生杀大权吗? 主就是主,仆就是仆。 等级分明。 就算镇府营的丘八们在战场上立了再多的功劳又怎么样?难道就可以因为主人的几句话,而从内心产生不敬之意? “他们简直是要造.反!” 二夫人那娆好的脸颊上,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她虽然嫁入了镇南王府,但这些年来,她却从未真正的了解过兵和将之间的关系。 在她的认知之中,兵和将,就像是普通的主仆一样。 对于主人的要求,仆人要无条件的服从,不能有任何怨言和不耐。 即便这个要求特别过分。 这主要是因为她和镇南王的年龄差距有些大,在王妃因病逝世十年后,她才作为妾室被纳入王府之中。 而镇南王虽然因为她和王妃极为相似的面容而多加宠爱,但却从未真正教导过对方接触王府统兵权或是治国治城的道理。 在镇南王心中,这位二夫人就是一个用来弥补遗憾的“花瓶”,每日只需要待在自己眼前赏心悦目即可,并不需要操持王府内的其他事务。 这也就导致了这位二夫人虽然地位很高,但眼界和心胸却有些狭隘。 “等王爷回来,我一定要让他狠狠的惩治这些混账!” 二夫人的手指骨节都因为拳头太用力而攥的发白。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咣当!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对老夫妻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刚进了屋瞧见二夫人后,老妇人便颤颤巍巍的走过来,泪如泉涌道:“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听人说你弟弟被反贼给抓去了?” “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那老妇人一进屋便扑到二夫人身上,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号啕大哭。 “爹,娘,你们来了……” 二夫人连忙将老妇人扶起,抽泣道:“我听下面的人说,是安平的反贼李牧来齐州府寻花竹帮的麻烦,结果耀祖带兵去拦,大战一场后兵败被俘。” 来者正是孙家姐弟的爹娘。 孙满堂闻言脸色急躁不已,重重的一拍桌案,厉声道:“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怎么连你兄弟都照看不好,在齐州府这地界,还能让他被人给绑了去!” “我原以为你嫁进王府来,你兄弟能够借上你的光,没想到……没想到竟遭了这样的横祸,你是怎么跟你夫家说的,怎么给安排了这样一个职位?” 孙家老爹上来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 二夫人辩解了几句,眼看气氛逐渐变得火药味浓郁,还是那老妇人及时止住了两人。 “事已至此就别吵了,赶快想想怎么救人才是。”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冲着二夫人道:“耀祖的姐夫……你夫家镇南王没说要派兵去救吗?” “王爷他带兵去了边关,最近有蛮人作乱,他和都统们都走了,齐州府中只留下了几百士卒……昨晚也被反贼给打残了。” 二夫人如实回应道:“今天我也找了统军衙门的人,可那守备将军却不肯帮忙,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她今天为了营救孙耀祖也想了很多方法。 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齐州府统军衙门。 但见了守备将军之后,她提出想要让对方出兵去剿灭安平反贼的要求,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齐州守备声称自己是受朝廷统辖,在无圣旨下达之前,绝不会轻易私自调兵去往其他州府。 而当二夫人搬出镇南王时,对方反而却说王爷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要求统军衙门尽一切努力配合府军守卫边境,运送物资,确保南境内部不出现大规模动乱。 至于帮她救弟弟之事嘛,自然不在其中。 “那就想办法给你夫婿递信。”孙家老爹语气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自家的小舅子都被反贼抓了,他还有心思在边关打什么仗?” “边城那些贱民的命,哪里比的上咱家人重要?” 二夫人闻言蹙了蹙眉。 她今日早就想过要将此事通知镇南王,可鲁枭却想方设法的进行阻拦,并且解释了一大通。 二夫人虽然久居王府,但也知晓抵御蛮人是大事。 倘若蛮人进了南境,别说普通人,就算是她们这些达官显贵照样要避难逃亡。 “爹,娘……王爷他……”二夫人犹豫良久,刚想要开口说话,便被自家娘亲打断。 “静姝,你一定得给你夫婿报信,让他派兵回来救人。” 老妇人攥住她的手,开口道:“这可不仅是为了耀祖,也是为了你和咱们一家的未来。” “你进王府多年却未诞下子嗣,男人可是最容易变心的,若是将来你人老珠黄又无子嗣,免不得会被新人取而代之……” “可耀祖若是能继续在王府中任职,并且做到了高位,成为府军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那么将来你的地位才能稳固 ,无论是你夫婿变心,还是那小王爷继位,都得因为你兄弟的缘故而对你敬重三分。” 老妇人声音颤抖:“可耀祖若是死了,不仅咱孙家绝了后,往后你在王府失了宠也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都能来踩你一脚。” 二夫人听着这话,心中仅剩的半点顾虑也瞬间消失的荡然无存。 是啊…… 我进府多年却一直都未诞下子嗣,虽然无人敢多说什么,但……这终究都是个隐患。 所谓母凭子贵,绝不是说说而已。 在普通百姓家中,无子,尚且要受到邻居的欺凌,更何况是在这王府之中? 子嗣,便是一个女人的底气。 身为掌权者上位者的宠姬,年轻貌美时,自然不必担心失宠,可一旦时间久了,谁能保证感情永远都不会出现变化? 倘若镇南王将来身边出现了比自己更加会讨人开心的女子,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恐怕都会被夺走。 没有子嗣,便只能自己想方设法巩固自己的地位。 “没错,耀祖不能出事……” 二夫人连连点头,颤声道:“我现在就想办法给王爷捎封信过去。” 孙家三人商议片刻,很快便寻来了纸笔,将昨晚之事添油加醋叙述了一番,正要找信使将其送走之时,门外却有丫鬟低着头在走了进来,轻声道:“夫人,有人在府门外指名要见你。” 第四百一十九章 要钱 “有人要见我?”心烦意乱的二夫人闻言秀眉微蹙,摆了摆手道:“就说我正忙着,不见客。” 丫鬟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怯生生道:“那人说,他是为了耀祖舅爷而来的。” 这话一出,孙家三人立刻坐不住了。 孙家老爹上前一个箭步,抓住了丫鬟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子:“什么?快,快带我去见他!” 两人刚要出门,二夫人突然开口道:“爹,还是请那人进来吧!外面人多眼杂,如今正逢多事之秋,不宜声张。” 孙家夫妇闻言思索一下,也同意了自家女儿的提议。 很快,那丫鬟转身离去,等到片刻后再回来时,身后便已经多了一个年轻男子。 “这位便是镇南王府的二夫人了吧?” 那年轻男子相貌普通,衣着也并无什么出奇之处,看上去黑黑瘦瘦,属于那种扔进人堆中第二眼便认不出来的类型,此时,他拱手行礼道: “在下受人之托来为二夫人送样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中摸出一样事物。 孙家老爹见状急忙将其取来。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截染血的衣袖。 “这……这是耀祖的衣物,前两日我还瞧见过他穿过,袖口里面绣着金线银绳,没错,这就是他的衣服!”二夫人猛然站起身来,眼睛死死瞪着林平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东西?谁让你送来的?” 一连串宛若连珠炮般的发问。 孙家三人的目光都齐齐凝聚在他身上。 年轻男子却依然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显得彬彬有礼道:“我家住洪州府清水县,三个月前幸得李牧将军垂青,加入长宁军麾下效力。” “这件血袖,正是我家李牧将军差我送来的。” 长宁军! 李牧! 听到这两个名字,三人先是一愣,而后二夫人身子开始不由颤抖起来:“你是昨晚抓走耀祖的那群反贼!” “什么?”孙家老爹闻言大怒,他冲上前去一把薅住林平的衣领,怒声问道:“你们把我儿子抓到哪里去了?快把他放了,否则……否则我一定杀你们全家十八代!” “哦?” 年轻男子被抓着衣领,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充满自信的笑容。 面对暴怒的三名孙家人,他只是平静的开口道:“我只是长宁军中一名微末小卒,只是来向诸位转述我家将军的意思,你威胁我没有半点用处。” 眼见他没有半分慌乱,孙家老爹咬着牙终于放开了双手,二夫人便急促道:“你们送来这衣袖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让诸位知晓孙参将的现状罢了。” 年轻男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道:“今日我们回了安平后,将军对孙参将动了些刑,不过请放心……这些刑罚只是会让他痛苦难挨,绝不会要命。” 孙家老爹看着手中染血的衣袖,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儿子备受折磨的样子,额角的青筋顿时暴起。 “相比于昨晚死在花竹帮总坛门口的那些镇府营甲士们,孙参将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年轻男子笑了笑:“虽然挨了十几鞭,但至少还有命在,不是吗?” “你……你们为什么要打人?”二夫人颤声道。 “为什么?”年轻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笑道:“因为人就在我们手上,我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喽!” 砰! 他这句话刚刚出口,孙家老爹便一拳砸了过去。 紧接着,这名年逾六十的老汉便骑在对方身上,不停用拳头向他头脸上招呼着。 年轻男子却并未反抗,只是默默挨打。 直到鼻青脸肿,口鼻溢血。 孙家老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眼睛中满是血丝,厉声道:“你们这些畜牲王八蛋,抓了人,还敢跑到这里来耀武扬威,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便能将你剥了皮,拆了骨?” 年轻男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容却变得更浓了:“我自然信,这里是你们的地盘。” “但我只是一名无名小卒,用你们的儿子的命来换我,真的值吗?” 孙老爹闻言一愣。 若是其他人,绝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小卒子而让孙耀祖赔命。 但李牧却不一样。 他这个人性格和绝大多数人不同。 倘若今日真杀了眼前这小子,说不定明日自己儿子的头便会被挂在城门上。 “你今天到这里来,绝不只是为了故意来炫耀的吧?”孙家老爹退了几步,气喘吁吁的问道。 年轻男子慢吞吞的爬起身来,点头道:“我家将军说了,倘若不想让你们儿子死在我们手中,那便拿银子来吧。” “你要多少?”二夫人问道。 “十万。”年轻男子停顿了一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染血的牙齿:“原本要十万,但这位老爷子打了我八拳和一巴掌,便要再加上九万。” “一共十九万两。” “如果您不给的话,我下次来,送的就会是孙参将的手臂或是一条大腿。” “什么?”孙老爹呆住了。 噗通! 老妇人听到这话,更是被吓的一屁股瘫坐在地。 二夫人更是上前抓住自家父亲的手,声音急切:“爹,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耀祖若是出了事就全完了。” 孙老爹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 为了一个无名小卒搭上自己儿子的命确实不值,但……若是就这么多给九万两银子,未免也有些太憋屈了。 “我给了钱,你们就放人吗?”二夫人声音急切。 年轻男子闻言点了点头:“见了钱,我们就送孙参将回家。” “好,你给我两天时间来筹措,十九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二夫人连连点头,像是妥协了:“等筹到了钱,我就让人送到安平去。” 年轻男子闻言点了点头:“那我便静候您的大驾。” 眼见对方转身要离开,孙家老爹眉心狂颤,看着对方的背影喊道:“十万我可以给,但你算什么东西,打你一通,也敢冲我多要九万?” 年轻男子头也未回,平静的说道:“我的确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偏偏……我有个愿意为我撑腰的将军。” “你若不给,就试试看呗!” 第四百二十章 兵书 孙老爹看着年轻男子离去的背影,额角青筋暴起,几次想要出声喊人将其拦下剁成肉酱,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就像对方刚才说过的,他只是长宁军中的一个无名小卒,就算将他抓起来乱刀砍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除了激怒李牧之外,己方得不到任何好处,相反……孙耀祖还会在安平遭到非人折磨。 “静姝,快凑钱吧。” 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老妇人才喘着粗气,颤声冲着二夫人道:“若是此事能用钱来解决,那是再好不过,和你兄弟的性命相比,银子算什么?” 二夫人闻言点了点头。 虽然对方的态度很嚣张,但所求的无非也只是钱财罢了。 如今镇南王远在边关,想要求他调兵回来营救孙耀祖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能够通过赎金的方式救回对方,倒也算是省了不少事。 “我手头上倒是有几万两银子,再加上些首饰,凑够十万两没什么问题,但十九万的话……还差一些。” 二夫人欲言又止。 母女两人的目光落在孙老爹身上。 方才那年轻男子说本来只要十万,可他挨了几拳,便将这个数目提到了十九万。 这多出来的九万两银子,显然应该由某位“罪魁祸首”承担。 感受到妻女的注视,孙老爹脸色刷一下变得铁青。 孙家原本是齐州府下一座县城的人家,家中原本以经商为生,和普通人相比算是小有家资,而后靠着女儿傍上镇南王府后,其势力财力更是增长了不少,区区几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是太大的负担。 但此时孙老爹却是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些恼怒:“你堂堂一个王府的夫人,入了宅这么多年,竟然连十几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吗?” “镇南王府就缺你这点花销?” 听着父亲的指责,二夫人只是低着头辩解道:“我只是个妾室,每个月的定额花销不过几百两,若不是王爷宠爱,时常给些首饰赏赐,我连这十万两都存不下。” “王府的银库呢?”孙老爹问。 “银库是由专人看管的,除了王爷和小王爷,谁也不能擅自从里面取银子。”二夫人如实回答道。 “你……哎!真是蠢!” 老妇人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戳着二夫人的额头,道:“那镇南王的正牌王妃早就死了,你若是争点气在他耳边吹吹枕头风,把你扶成正室的话……这王府的钱还不是任由你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 孙老爹也在旁边随声附和,将自家女儿指责了一番。 但他们商议了半天,还是没敢擅自去王府银库取钱,而是父女两人凑了一番,最终挤出价值十九万两银子的财物,由孙老爹找人送往了安平。 …… 时间一晃,便是次日。 “杀!” “二营的人,给老子顶住!” “娘的,把三营这群臭小子打回去……” “他穿着甲,你老往他胸口上捅什么?打关节,踢裤裆啊……虽然这是演兵,但上了战场就是实战,哪有什么道义可讲?什么招阴损有效就来什么招呗!” “***陈林作弊,你怎么把姜虎拉到你们营口去了,这他娘谁挡得住!” 安平城外的一处辽阔空地上,上千名长宁军正在彼此厮杀对战着。 他们虽然穿着同样的战甲,但胳膊上却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在百夫长的带领下,手持木矛、木刀不停向“敌人”身上捅杀过去。 这些人之中大部分都是前些日子加入的新兵。 那新加入的三千名士卒,被贾川各自安排在了各个营口之中,并且还增设了八个营口。 而士卒们的种类也进行了重新划分。 长矛兵、盾兵、弓箭手、骑兵以及先锋营共五类。 这些兵种之间彼此配合,以老卒带新兵,开始了艰难的磨合熔炼。 李牧看着正在彼此演练的士卒们,冲着旁边的贾川问道:“现如今咱们有了将近三十个营口,原本百夫长们都是由狩猎队的弟兄们任职,现在也该提拔一些新人出来,另外……再寻找一些军师幕僚之类的人才。” “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了,只凭借着我和你们十几个来管理,未免会在细节上出现纰漏。” 狩猎队的这些弟兄们虽然忠心、勇猛,但大部分都是些糙汉子,只懂得披甲持刀在战场之上冲杀,让他们带一二百人或许还可以,但若是上千人、上万人…… 只怕如今的长宁军中,还没有一个将领能够在大规模作战中,将上万名军卒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各行其职! “武将带兵打仗,但绝不是只靠勇猛便能行事,事实上,武将的一言一令都牵挂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他需要比文臣们更加慎重,更加聪慧,反应更快,知识储备也应该更加丰富。”李牧面色严肃,他从怀中取出一部手写的薄册子丢给贾川,道: “这是我摘抄收集的兵法,你找人多抄录一些,分发给长宁军中伍长以上的军官们,让他们都好好学习一下。” 贾川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只见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映入眼帘。 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 在密密麻麻的文绉绉古言旁边,还有一些通俗易懂的土话注释,十分详尽。 贾川昔日是大齐边军的一员,曾经跟随着校尉和参将之类的大人物,见识自然也比普通士卒强得多,他只是随便翻看了几眼,内心便瞬间泛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部由李牧撰写出来的兵法实在是无比精彩。 它并非只是教将领带兵,而是从宏观意义上来审视战争的本质,从而选择使用最恰当的方法来取胜。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贾川口中轻声念诵着册子上的文字,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看着他的反应,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他所抄录的正是在曾经那个五千年历史中名声最为响亮的“孙子兵法”,以及后世同样出名的“三十六计”的合订本,这两本兵法几乎融合了古人几千年的战争智慧。 哪怕只是学到一些皮毛,也足以在如今的世道中封疆裂土,成为一方霸主!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进军营 “从城中请来些教书匠来,但凡伍长以上的,每日训练之后皆需再上识字课。” 李牧作为一名现代人穿越,自然知晓打仗这种事,拼的绝不只是士卒的勇猛程度,战争的规模越大,便越考验双方将领、指挥者们的兵法水准。 数百人火并,或许可以在战场上硬碰硬。 数千人,若是战场平坦开阔,也可以进行简单粗暴的对拼。 可一旦晋升到几万人,战场变换为更加崎岖复杂的山谷、城池内的巷子后,那种只凭借着一腔孤勇无脑冲杀的策略便会失效。 “牧哥儿,你不是说要派兵去边境抵御蛮子吗?”贾川闻言迟疑一下,试探性的问道:“咱们现在即要练兵,还要筹备去边境的军械装备,若是再让伍长以上的学识字……时间是不是有些太紧迫了些?” “一点都不紧迫,时间本就是靠挤出来的。”李牧毫不犹豫的摆了摆手。 “咱们军中都是些粗野汉子,想要识字,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做到……”贾川犹豫。 “给我定一条新军规,规定每日的识字数量,若是做不到话……便让他们卸任,把位子让给能做到的人来。”李牧深吸一口气:“长宁军中的待遇比其他军队好得多,但为了得到这份钱,每个人也都得付出相应的努力来。” “传令下去,别以为立了军功升了职,便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我照样撤了他们!” 治军之法,自然要强硬。 李牧对麾下的士卒们关怀有加,职位赏银从不吝啬,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士卒们足够听从命令的前提上。 “是!” 贾川见李牧态度坚决,也不敢继续多劝什么,转身便带着兵书离去。 就在他离去之后不久,有两名游骑兵急匆匆来报。 “将军!” 其中一名游骑兵抱拳行礼,沉声道:“齐州府孙家运了银两财物来,说要跟你见面,赎回被关在大牢的孙耀祖。” 这么快? 看来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啊…… 李牧在心中暗自感慨了一声。 昨晚,长宁军麾下士卒去了镇南王府之后,随即便将他和孙家三人之间发生的事写下来,用飞鸽传书送回。 十万变十九万…… 这个数字,让李牧心中十分欣喜,并对这个传信回来的士卒产生了几分欣赏。 敢在镇南王府之中敲诈孙家,并且能够做到荣辱不惊…… 假以时日,这军卒必然能够有所成就。 “负责运钱的人是谁?”李牧问道。 “貌似是孙耀祖的老爹。” 李牧闻言微微颌首,看来这位二世祖在他家人心中的地位很高,被抓之后,己方提出要求,短短一夜时间,对方便已经将十几万两钱财准备妥当,昼夜不停的赶路运了过来。 “叫他来大营见我。”李牧转身跨上万里云,吹响口哨,只见小白龙和熊罴从远处狂奔回来,跟在他身后向安平城而去。 …… 孙老爹率领着十几名家仆,抬着几尊沉甸甸的木箱缓缓走进了长宁军大营。 方一踏入,四周便立刻有审视、锐利的目光汇聚而来。 那些手持长矛利刃的巡逻甲士们,嘴角都带着些许笑意。 孙老爹很清楚那笑意中包含着什么。 讥讽、不屑、嘲弄…… 甚至还有议论声响起。 “这就是来给咱们送钱的孙家人?” “没错,领头那个就是孙参将他爹!” “孙耀祖的命……倒是真好,不仅有个给王爷当妾室的姐姐,还有个愿意为了赎他掏出十几万两银子的爹。” “只可惜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就得了,非要当什么将军,这不,成咱们的阶下囚了吧?” 士卒们的言语之中满是对孙耀祖的讽刺和不屑。 他们之中,有些是参与了那天晚上和镇府营血战的,对于镇府营的那些将士们,即便站在敌人的立场上,他们也是颇为敬佩。 这样一群铁骨铮铮的硬汉,若是死在硬碰硬的战场上,谁都无话可说。 可就是因为孙耀祖一个愚蠢的决策,一个胆怯的命令,导致这些镇府营将士无比憋屈的战死…… 虽然长宁军是因此才能轻松赢下这场仗,但他们同样瞧不起孙耀祖。 这无关立场,只是身为一个热血男儿的本能反应。 但这些话在孙老爹听来,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以来,他可是一直都将孙耀祖视为家族的骄傲,这位孙家唯一的男丁从出生之时起,便被家中人众星捧月,即便后来自己的女儿加入镇南王府……但在孙老爹心中,能够振兴孙家的也依然只有自己的儿子。 所以他才不断要求女儿出手帮忙,步步提携孙耀祖。 “住口,一群低层的大头兵,最不值钱的贱东西,什么身份,也敢对我家耀祖评头论足?”孙老爹听着周围那些越发放肆的议论声,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握紧拳头怒声喝道: “你们的命全加起来,都不如我儿子一根头发丝值钱!” 一声怒吼,周围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那些长宁士卒们显然没料到这老头子竟然如此大胆,在长宁军大营之中也敢口出狂言,愣了两三息之后,便有几名脾气暴躁的汉子撸起袖子,大踏步走上前来便要教训他们一番。 就在此时,陈林背着一把长弓,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子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的扫了那些士卒们一眼,冷声道:“都闲的没事做?赶紧滚去巡逻!” 正欲动手的士卒们被骂的一缩脖,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悻悻的一缩脖子灰溜溜的离开了。 “孙老爷子对吧?我家将军正在军帐内等着您,请进。”陈林轻声开口,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看到这一幕,孙老爹内心瞬间活络了起来。 对方明显是个将领…… 而他竟然主动呵斥属下,并且对自己如此客气…… 孙老爹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明白了什么东西。 对方在心虚! 他们也担心抓了耀祖之后,会迎来王府的报复! 否则怎会对自己如此谦卑有礼? 一念至此,原本打算放低姿态的孙老爹在顷刻之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觉得自己一会儿见了李牧,似乎应该更加强硬、更加强势,更加占据主动权的进行谈判! 不,不是谈判,而是提出要求! 第四百二十二章 差了四万两 孙老爹掀帘而入。 他先是左右环视了一圈,看清中军大帐内略显简陋的陈设后,脸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孙家昔日是做生意的,后来和镇南王府成了亲家后,偶尔出入王府府兵的军营之中。 府兵背靠王府,拥有整个南境的资源供养,无论是将士们的营房还是将领们穿着住所,建设的都比长宁军要好得多。 和王府军营都统们的中军大帐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房子。 他看向军帐的正中央。 只见一名年轻人正低头坐在桌案前,嘴角带着一丝轻笑看着自己。 “你就是长宁军的将领李牧?” 孙老爹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了过去,十分自然的拎起一条长凳坐了下来,沉声问道:“就是你抓了我儿子孙耀祖吗?” “……” 桌案前的李牧闻言挑了挑眉,微微点头。 孙耀祖的老爹态度很强硬,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莫非对方除了运钱财过来之外,还留有什么后手吗? 李牧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难道那镇南王真的为了爱妾,不顾边境的战事,将一路都统调回内地来? 否则这生意人出身的孙老爹怎敢用这种语气来跟自己交谈? 李牧在思索之时,孙老爹也在打量着他。 很年轻。 看上去没有什么城府,也不像是一般身居高位的那些将领们般威严…… 与其说眼前这人是个统御数千人的将军,倒更像是城中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 这样的角色真有传闻中那般强大,能够击溃刘纪的军队,大闹齐州府? “年轻人。”孙老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真是胆大包天,敢在齐州府闹事,还抓了镇南王的小舅子来敲诈钱财……” 他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做出一副自信的姿态,再次开口。 “若是平常时日,我根本不会到安平来,也不会费什么口舌功夫来跟你扯,只需一声令下,我那当王爷的女婿便可发兵踏平这座城,叫你和你麾下的贼兵瞬间灰飞烟灭。” “但如今蛮人在边关侵扰,我不愿叫王府的后辈儿郎们分心。” “这钱嘛……就当是我为他们买个清静省心吧。” 说罢,他不等李牧做出什么反应,便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家仆们将抬来的木箱打开。 明晃晃的银两和各种珠宝首饰映入眼帘。 李牧表情有些古怪。 他没有回话,只是抬头看着孙老爹。 这老家伙……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信心? 竟敢对自己这般说话? …… 另一边,陈林离开中军大帐后,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边走边读。 “夫……君子者,胸中有韬略……自强不凌弱!” “心有万物,温而待人,乃大丈夫也……” 他一边磕磕巴巴的读着,迎面却撞上了一人。 “诶呦!” 那人痛叫了一声,踉跄倒退两步。 陈林抬起头,这才发现被自己撞到的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白面断须,看上去文绉绉的。 “呦,黄先生,对不住!” 他见状急忙伸手将对方拉住连连道歉,笑道:“我这一直忙着读书识字,连路都没看,没撞疼您吧?” 这黄先生正是黄文义。 大龙山内的城庄建造完毕后,他便来到安平帮助长宁军扩建军营,而后便住在了城中,平日里教这些百夫长们读书识字。 这陈林,也算是他的学生之一。 “无妨,不碍事。”黄文义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而后目光落在陈林手中攥着的书上,挑了挑眉道:“这是前朝墨松先生所书的【君子论】,不错,是本好书!” 听到先生的夸奖,陈林笑容也变得浓郁起来:“黄先生,这段时间以来,我除了练兵之外就都在看书,几乎可以称得上废寝忘食,狩猎队的那些弟兄们全都不如我识字多,现在我们聊起天来……我还能随口说上几句谚语诗文呢。” 在狩猎队的十几名核心弟兄之中,陈林年纪最小,但也是最勤奋好学的一个。 黄文义和他接触许久,也对他的评价极好。 “读书固然是件好事,但却不能只读死书,要知晓知行合一。”黄文义继续开口:“就像这本君子论,你若单单只是明白什么叫君子还不够,还要在言行举止上符合书上的教诲,才算是真的将这本书读透。” 听到这话,陈林更是连连点头,并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道:“我方才便是这般做的。” “嗯?”黄先生一愣。 “那孙耀祖的老爹来送赎金,和底下的弟兄们吵了几句,我看那老头岁数不小了,便没让弟兄们难为他。”陈林满脸笑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虽然他跟咱们是对立的,但没上战场,我却依然对他客客气气,谦卑有礼……” “这算是君子之风吗?” 黄文义闻言思索片刻,脸色有些尴尬:“应该,大概……算吧。” 古往今来,即便在军营之中也有许多儒将,即便面对生死大敌也能保持平心静气、谦和有礼。 而孙耀祖的老爹虽然立场敌对,但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更何况对方是来给自己送钱的……何必要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陈林对自己方才的“君子之风”颇为满意。 …… “点点数。” 中军大帐内。 李牧沉默片刻,冲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亲兵下达了命令。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这不重要,还是先把钱弄到手里再说。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士卒走上前去,将箱子内的金银财物进行了检查、清点。 很快,一名甲士抱拳道: “将军,数目不对!” “哦?”李牧猛然抬头。 “之前您说是十九万两,但这箱子中却只有现银六万,再加上其他珠宝首饰,即便按照最高价来折算,总共也不过只有十五万左右。”士卒语速极快。 刷! 李牧闻言,目光缓缓落在孙老爹的脸上,皮笑肉不笑道:“孙老板,你来给本将军解释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差的那四万两,去哪儿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好脸给多了? 中军大帐内,李牧的话音响起,让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几名亲兵亦是面色不善。 面对他的质问,孙老爹神色倒是没什么惊慌,只是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李牧……不,在你手下面前,我就暂且给你些尊敬,叫你一声李将军好了。” “你真以为你手下的大头兵这么值钱,挨了一通打,便值九万两银子吗?” 他毫不客气的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嗅了嗅,而后又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将其泼在了地上。 “我能拿出十五万两银子出来,就已经给足了颜面,若不是不想给我那王爷女婿添麻烦,别说打了你的人,就算杀了他又如何?” 李牧闻言,不怒反笑。 他站起身来抓起木箱内的一枚大元宝掂量了几下,而后来到对方身旁道:“也就是说那四万两,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 孙老爹不自觉的摸了摸袖口。 事实上,在来到安平之前……不,准确来说是进入到中军大帐之前,他的确是想要将十九万两银子尽数交给李牧。 但刚才那掀帘子的将领的态度,却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四万两通用钱庄的银票,此时就揣在袖口口袋中,可孙老爹却并没有半分掏出来的打算。 孙家这些年虽然靠着王府积攒了不少家底,但四万两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小数目,自然是能省则省。 他也很清楚,孙耀祖身为参将,在齐州府指挥的那场夜袭战中惨败,日后等镇南王回来肯定难逃其咎,就算不被重罚,但参将这个位子肯定是要被撸了…… 即便自家女儿吹枕头风,短时间内,孙耀祖肯定也没什么希望王府中得到晋升。 这个儿子平日里花钱便大手大脚,要是丢了官位,日后的开销恐怕都是问题,自己这个当爹的肯定要为他想法设法多攒些家底。 “整个南境几十万人口,我孙家虽然不算一人之下,但勉强也能算的上万人之上。” 孙老爹活动了一下双臂,沉声道:“我比你年长,人生经验也比你丰富得多,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 “这十五万两你若不要,下次来的……可能就是王府的十五万大军了!” 此话一出,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旁边的长宁亲兵神色一凛,拎刀便围了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 嘭! 孙老爹见状一拍桌案,威严十足的开口道:“动手之前先想清楚,我可是镇南王的岳丈。” 李牧抬手止住欲动手的亲兵,思索片刻,十分认真诚恳的冲着孙老爹问道: “镇南王的岳丈大人,你这次运送财物到安平来,王府是不是真的派回了一路都统带兵,在暗中护送着你?” 这老东西的态度确实有些太强势了。 强势的让李牧都感觉有些离谱了! 他虽然在外面安排了探子,时刻观察着王府的动向,盯着边境的战况,但此时就连他自己心中也有些没底…… 莫非镇南王真的得知了此事,派兵从边境回返了? 否则这老家伙,怎敢如此放肆! “怎么,你怕了?”孙老爹冷笑一声,心道果然不出所料,李牧果然是在心虚胆怯。 他不禁有些佩服自己。 毕竟在商界打拼多年,也算是练就了一身与人谈判的本领。 越是在形势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便越是要强势主动,若是被对方瞧出己方的软弱,那么对方便会得寸进尺,一步步将己方蚕食一空! “知道怕,你还不算是蠢到无可救药。” 孙老爹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居高临下道:“古往今来,中原大地上有很多年少得志便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认为普天之下无人可敌,便去挑衅天威。” “就像是平阳府的左山寻,就像是贞元十二年的新科状元……他们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吧?” 李牧眼神微微闪烁。 平阳府的左山寻。 传闻是一名侠客,平日里尝尝喜好打抱不平,在十里八乡乃至多个县城内都素有侠士之名。 后来,他为了替一名被官宦子弟侮辱的女子出头,不惜以身犯险,一人一剑闯入对方府上,结果却被官家豢养的家奴围攻,横尸当场! 而贞元十二年的新科状元…… 李牧只知道对方姓梅。 那是位穷人家出身的寒门贵子,苦读多年高中之后,被任命为某地的县令。 梅状元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只觉当地门阀林立、官场黑暗,便决意要扭转这种风气。 于是,他便抓住机会,狠狠的惩治了当地一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拔除了一些恶霸势力,也得到了朝廷的嘉奖和民意的拥戴。 这便让他更加兴奋,觉得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于是,他便拿出比之前更加勤奋的态度来肃清吏治,但……不久之后,他便在一次倒卖人口的案子上,查到了京城某位大人物头上。 三天之后,这位原本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便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山谷之中。 而对外的宣称则是……山匪劫杀。 “这两个蠢货便是前车之鉴,自以为赢了几次,有了些底气实力,便错误的挑选了不该招惹的敌人,自己横死不算,还要连累家人。”孙老爹端坐在长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李牧身上: “你或许觉得自己如今势力很大,有兵有将,但面对镇南王府,你觉得自己又能比左山寻和那梅状元强到哪里去?” 李牧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孙老爹感觉自己将场面控制的很好,他看了看那些已经退开的亲兵们,嘴角露出一丝志得意满、掌控一切的笑意: “好了,我想我的话已经足以警醒你,年轻人,你已经犯下大错,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李牧依然沉默。 见他依然不表态,孙老爹像是失去了继续和他交谈下去的耐心,只是摆了摆手,用一种十分不耐的语气吩咐道:“我话已至此,余下之事该如何选择,便是你自己的事!” “去吧!去将我儿耀祖带来,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时间继续跟你纠缠下去。” 咔嚓! 中间大帐内,突然响起一道爆裂破碎的声音。 那是李牧。 他右手捏碎了一只茶盅,双目盯着孙老爹,脸上缓缓浮现出狰狞的笑意:“镇南王的岳丈大人啊……” “我……” “是不是他娘的给你好脸给多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打赌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李牧直接一个健步踩上桌案,将手中早已破碎的茶盅碎片径直拍向孙老爹的脸上。 这一巴掌又狠又急。 一瞬间,孙老爹脸上血花四溅。 那些碎瓷片的锋利边缘在李牧手掌的力道加持下,轻易的撕开了孙老爹的皮肉,割出七八道长短不一的血口子。 冰冷的疼痛瞬间涌了上来。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李牧突然的态度转变! 刚才气氛不是还很融洽吗? 李牧不是在忌惮着我吗? 我的谈判技巧难道还不够出神入化吗? 孙老爹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想要思索着寻找自己方才言语中的纰漏,双眼便瞧见一只拳头迎面砸了过来,在视线中越来越大,最终轰然落在自己脸上。 咕咚! 孙老爹面部被李牧一拳砸中,鼻梁以肉眼可见的状态凹陷了下去,整个人向后仰面倒下,并且伴随着刺耳的惨叫声。 嘭! 嘭! 嘭! 李牧站在旁边,抬腿便是冲着孙老爹一通狂踢:“什么狗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装大头蒜?” “还他娘跟老子扯什么左山寻、梅状元,怎么,你女儿嫁给镇南王当小妾,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王爷的爹了!” 李牧一脚接着一脚,势大力沉,毫不留情。 在见到孙老爹之前,他原本只是还想着该如何找个理由来赖账,继续向二夫人索要赎金,可眼下这姓孙的老东西搞了这么一出……倒是省了自己的事。 出尔反尔,没有按照约定的价码送赎金…… 这可是对方有错在先! 况且,这老家伙的确有些太烦人,太能装蒜了! “还他娘十五万银子不要,下次来的就是王府的十五万大军……你大爷的,你要真有这个能耐,就把王府的府兵调回来,老子等着!”李牧伸手从墙上摘下一条马鞭,玩命的抽在孙老爹身上。 如今天气虽然已经回暖,但寒冬的冰冷还未完全消散,马鞭抽在身上,瞬间将棉衣抽烂、露出一道道血痕! “啊!” 孙老爹凄厉惨叫,捂着脑袋喊道:“李牧,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畜生,你敢打我……啊!你等着,我一定叫我女婿派兵杀你全家!” 啪! 啪! 马鞭在空中发出爆响,毫不留情的落在孙老爹的身上、脸上。 不多时,这老家伙便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 “李牧,你犯下大错……现在悬崖勒马,我还能向镇南王求情放你一马,不要执迷不悟……啊!” “别打了!” 孙老爹一开始还很硬气,但连续挨了二十多鞭后,他也不敢继续装什么硬汉,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不停哀嚎求饶。 而那些孙家的家仆们看到主家挨打,却碍于旁边那些手持利刃的亲兵虎视眈眈,谁也不敢上去帮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老爹被打的宛若死狗一般。 李牧看着浑身血淋淋的他,抬脚踩住了他的脑袋,伏下身子喘着粗气道: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别人在我面前拿什么所谓的身份、什么地位来威胁,你不是觉得自己是齐州的名门望族,是镇南王的岳丈,万人之上的大户吗?” 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说道:“好,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们孙家这么牛,那么区区十九万两银子哪里能够证明你们的财力?你听着,好好听着!马上传信给你女儿和你的家人,叫他们在三天之内凑够八十万两送到安平来,否则,你跟你那个宝贝儿子,一个都别想活!” 听到这个数字,孙老爹只觉得眼前一黑。 八十万? 就算是将孙家的全部家当都卖光,也根本凑不够啊! “我拿不出来……” 孙老爹挣扎着开口。 但话还未说完,便迎面再次挨了一鞭子,将剩下半句话硬生生打了回去。 “来啊,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老货关进大牢,和他那个废物儿子关在一起。”李牧出了一通气,随手将马鞭丢在桌案上,便冲着旁边的亲兵们下达了命令。 …… 长宁军大牢。 啪! 又是两碗干硬寡淡的糙米饭被塞进牢房之中。 洪州知府端起碗筷大口嚼动着,而孙耀祖却依然和昨天一样,蜷缩在角落中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上来吃东西的迹象。 “你真不吃啊?” 洪州知府将嘴里的米饭咽下,看着孙耀祖,开口道:“我劝你还是乖乖认命的好,当初我刚被抓进来的时候,可要比你硬气得多,结果熬到现在还不是妥协了、服软了?” “你不吃不喝,给李牧造不成任何麻烦,受罪的只有自己……何必呢?” 孙耀祖听着对方的话,脸上却露出一丝不屑:“我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洪州知府挑了挑眉。 “你被李牧抓了,朝廷不管你,将你当成弃子……可我,我姐姐是镇南王的女人,我家在齐州府显赫无比,人脉遍布。”孙耀祖深吸了一口气,咧嘴笑道:“我敢打包票,用不了多久,我家就会有人来救我离开。” 洪州知府闻言嗤笑一声:“那李牧可不是个好惹的,别说你一个小舅子,就算是当初的华山岳又如何?他可是王府的都统,被李牧抓了之后,王府还不是乖乖交钱赎人?” “哼,华山岳怎么能跟我比?”孙耀祖态度依然不屑:“他只是王府的属下,家奴,而我却是王爷的亲属,是至亲的亲人。” “王爷肯定不会不管我的。” “就算王爷暂时抽不开身,我爹娘姐姐也不会看着我在牢房受苦。” 洪州知府闻言欲言又止。 他虽然和李牧接触不多,但也知道按对方的脾气秉性,绝不会轻易让孙耀祖轻易从自己手中逃脱。 “咱们打个赌,你信不信……” 孙耀祖伸出三根手指,认真道:“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可以重获自由。” 没等洪州知府开口,牢门便再次被打开。 两名甲士拖着一名被打的浑身血肉模糊的犯人走进来,直接将其丢了进来。 “又有新人?” 孙耀祖挑了挑眉毛,他看着那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犯人身形,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此时,那犯人强撑着抬起头,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老脸。 孙耀祖的瞳孔骤然紧缩,脱口而出道:“爹!” “你……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洪州知府闻声看去,他的目光在这对父子身上停留着,目瞪口呆。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道:“孙兄弟,你刚才说的三天打赌的事……还算数不?”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大屯镇的囚徒军 将孙老爹丢进大牢之后,李牧便让孙家随行而来的家仆们全都滚回去传信,至于对方带来的价值十五万两白银的财物,自然被他扣了下来充公。 …… 洪州府大屯镇。 这里是整个洪州府最边界的一座小镇,向南二十里,便是广阔荒芜的白沙原,是蛮人的地界! 大屯镇城墙并不高,只有区区两丈左右,上面还布满了刀切斧剁、烟熏火燎和箭矢射击的痕迹,在过去的几十年内,这座小镇一直都在不断地遭到蛮人的侵扰。 生活在这里的齐人,大部分都是被流放的罪民和他们的后代,以及一些囚徒军。 他们被严令限制不得离开此城。 大齐朝廷的本意,就是为了让他们当炮灰、当蛮人和齐国内地城池之间的缓冲带。 多年以来,这些罪民的后代繁衍了好几代,整座小镇内的人口却一直都不超过三千……而且平均寿命连三十岁都不到。 在这里,男性只要超过十二岁,便要被编入卫队与蛮人厮杀。 而女性…… 她们虽然不用出城去和蛮人拼命,但命运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蛮人侵扰小镇,一方面是为了劫掠牛羊,另一方面,便是为了抢她们回去。 这些齐人女眷一旦被抢走,要么便是被充当军妓,要么便是当奴隶,待遇不会比牲口好多少。 有很多女人落入蛮人手中之后遭受长期折磨,都选择了用自我了结的方式来逃离这野蛮的地狱。 此时。 大屯镇的城头之上。 一名身着破旧甲胄的老将靠在墙上,眼神中满是疲惫,嘴唇干裂,握着长弓的手在不停颤抖着。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和指尖淌下,但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只是喘着粗气,呆呆的看着天空。 而放眼望去,整个城头上有上百名衣衫破旧的兵卒,他们的样子都和那汉子差不多,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 有些人身上还有伤口在流血,旁边有同伴撕开棉布为其进行包扎。 城墙下的大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穿着羊皮袄、皮肤黑红的蛮子兵尸体,还有一些破碎的刀剑斜插进冻土中。 很显然,这里不久之前才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 “将军,咱们的箭已经不多了,粮食也只够三日之用……”一名副手模样的汉子走了过来,冲着那手持长弓的老将道:“更重要的是,咱们的金疮药用光了。” 那老将军闻言回了回神,沉默片刻后问道:“朝廷和镇南王府还是没有回信吗?” “朝廷现在自身难保,单一个黄巾教就让他们焦头烂额,那些大人物都在担心自己的官位,哪有精力来管南境的事?” 副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至于镇南王府,他们倒是给了回信,但要我们至少继续坚守七日,援军和物资才能抵达……” 老将军摘下头盔,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沉重。 朝廷那帮官僚本就指望不上。 而镇南王府…… 他们的精锐都在边关七城,抵御着蛮人的大股主力,像莲子镇这种偏远小镇……王府也确实无暇顾及。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副手颤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老将军重新戴好头盔,沉声道:“继续守着,总不能看着蛮人闯进南境、杀我们的百姓。” 闻言,副手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焦躁,但还是尽力保持着平静: “将军,以咱们目前的状况根本坚持不了七天,现在受伤的弟兄们得不到救治,血流不止,三天之后……咱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而且您难道还不知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的道理?” “镇南王府虽然说是七天之内便可来支援,但若是逾期不至,我们又当如何?这种事多的是,咱们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别人的一句承诺上。” 似乎是听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话语中的深层含义,老将军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站起身来,迈步向前走了两步,直到快要和副手碰上时才停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应该放弃大屯镇,放弃镇中的百姓,独自逃命?还是说开城投降,向蛮人摇尾乞怜,给他们当狗?” 面对老将军这迫人的气势,副手不自觉的将视线移开。 他倒退两步和对方拉开距离,但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开口道:“将军,这么多年来,朝廷只是在把我们当做炮灰在用,何时真正将我们当成过自己人?” “我们只是一群囚徒军,军饷最少,军功全是别人的……冲锋陷阵我们在最前头,死了,家人连安葬费都收不到。” “就算咱们祖先有罪,就算咱们爷们儿有罪,这么多年也早就赎清了!” 副手心中似乎有很大的怨气。 环顾四周,许多士卒都闻声看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都烙着狰狞丑陋的字符,印证着昔日罪人的身份。 这些被流放到大屯镇的犯人,其实大多数的罪名都类似,基本上都是由于交不起每年的皇粮。 虽然是罪人,但却没有几个穷凶极恶之徒,在被迫流放充军之前基本上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 “将军,大齐这么对咱们,咱们何必拼生打死,在这里和蛮子拼命,保护那些整日骄奢淫逸的官老爷?”副手开口道,声音中满是不忿:“倒不如咱们召集整个大屯镇的军民趁乱逃了,咱们不投靠蛮子,咱们去大齐境内占据一城当个土霸王,也比现在强得多……” “你给我住口!” 副手的话还未说完,老将军便厉声呵斥将其打断,他猛然拔出腰间的长刀抵住副手的脖颈:“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你给我记好了,我是大齐朝廷钦封的偏将,就算死,也绝不会擅离职守,做出令人蒙羞之事!” 感受到脖颈上传来的锋锐触感,副手咬了咬牙,终于没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拳而后点了点头。 但他的脸色却很难看,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见状,老将军刚想要继续跟对方说些什么,但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急匆匆的走上城头来,语气慌张的开口道:“将军,不好了,方才被我们打退的蛮人又回来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破城 如雷般的马蹄声自远而近隆隆响起。 众人的目光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地平线处荡起了漫天烟尘,像是一条土龙在猛烈翻滚。 “呜呜!” 浑厚的号角声响起。 那烟尘的速度极快,向着大屯镇席卷而来。 等到离得近了,老将军才看清那是上百名蛮人骑兵,个个持刀背弓嗷嗷怪叫,胯下的战马四蹄如风,带着惊人的声势向这座边陲小城袭来。 “关城门,快,准备迎敌!” “拿弓箭来!” 老将军高声呼喊,在他的指挥下,城头的囚徒军们拖着疲惫身躯强打精神,再次准备对敌。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刚刚才跟这群蛮子交过手,由于城中箭矢短缺的缘故,所以他们只能出城去跟蛮人们硬碰硬,短兵相交,在付出数十名士卒性命的代价下才将这群蛮人打退。 没想到这才仅仅过去了没多久,对方竟然卷土重来,而且人数看上去比第一次还要多! 这里只是大齐边境的一座小镇,所有的囚徒军加在一起也不过六百多人,装备老旧,军中数百人也只有几人穿得起甲衣,而且不是全甲,是早已锈蚀的半甲! 而自从前些日子蛮人大举入侵南境之后,这座小镇遭到的侵扰次数也比往常翻了数倍。 囚徒军们的死亡率在攀升。 也难怪方才那名副手会说出那样的话。 那群蛮人骑兵呼啸着,转眼便已经来到城墙下,他们看着紧闭的城门,拉弓搭箭,将箭矢前端绑上火油浸染过的布料点燃,而后猛然松开弓弦。 箭矢眨眼间钉在城门上,火便顺着城门开始燃烧起来。 还有十几名蛮子搬起攻城的长木柱,用力向城门缝隙撞去,每一次撞击,都会让整座城头产生剧烈颤动。 城头上的囚徒军见状,连忙将石头、滚木等事物推下去,试图阻挡对方攻城。 但很快,下方的蛮人兵们纷纷举弓,密密麻麻的箭雨飞上城头,瞬间便射倒了十几名囚徒军。 …… 石头骑着战马一路前行。 身后,是上百名身着甲胄的长宁骑兵。 “百夫长大人,前面三里便是洪都县大屯镇,根据这一路打听,那地方便是蛮子活动相对比较猖獗之地。”一名斥候纵马而来,冲着他抱拳汇报道。 “嗯。”石头点了点头,道:“全速前进!” 他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再次加快了速度。 石头看着周围十分荒凉破败的环境,深吸了一口寒意的冷风,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深邃。 作为李牧麾下最核心的十几名弟兄之一,他在长宁军的表现并不怎么亮眼,论武力,他比不上姜虎和大柱,论箭术,他比不上陈林,比带兵经验,他也比不上贾川和小武、六子三个…… 但有一样,他自认为比其他人都强。 那便是忠心。 自从他的妻子被董源活活打死,李牧没有选择让自己忍气吞声,而是尽全力来为自己出气、庇护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将李牧视为自己此生最重要的角色。 他很清楚,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即便是亲生兄弟怕是也难以做到像李牧这般。 这足以换来任何人全心全意的追随! 石头很清楚自己不够优秀,很难像其他弟兄一样能够帮到李牧太多,所以便主动寻求一些最难最险的任务来做,以此来报答恩情。 如今南境动乱,蛮人入侵。 虽然李牧的命令是让先查探一下情况,但谁都清楚这是个危险系数极高的活计。 因为谁也不知道边境的小城如今是否沦陷,也不知道在查探过程中是否会遇到蛮人的大股部队。 这支队伍要远离安平,孤立无援,一旦被蛮人包围只是死路一条。 即便化妆成普通平民也无济于事。 若是蛮人入了境,可不会管你是军卒还是百姓,皆是刀下亡魂! 所以当李牧下达命令后,石头便不假思索的站出将这个活接了下来。 他心中的想法很简单。 一方面是为了报答李牧的恩情,体现自己在军中的价值;二,亦是因为他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就算死了……也不会导致一个或是两个家庭的破碎。 狩猎队的成员们基本上都有家眷。 就连贾川这个老光棍,最近似乎也有了倾心的女子,私下交往甚密,似乎好事将近。 唯有石头,从小便没有父母。 长大了,却又失去了发妻。 “呼……” 石头骑在马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以他如今的条件,想要再找个为他生养孩子的女人很简单,但石头如今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在如今的乱世之中,谁都有可能遭遇横祸,即便身为长宁军的百夫长,他也不敢说一定能够在未来的动荡中保护好所有人。 所以,就这样吧…… “这味道……是火油燃烧,和血腥味!” 又继续向前奔走了几百米,石头突然敏锐的嗅到空气中的味道发生了变化。 他抬头看向远方。 只见一座低矮的城池坐落在那里,有黑烟缓缓升腾,并且还有若有若无的喊杀声顺着微风传来。 …… 大屯镇。 此时,那坚固的城门已经歪歪扭扭倒了下去,上百名如狼似虎般的蛮人冲进城中,狞笑着开始四处砍杀。 而囚徒军们在老将军带领下拼死反抗。 但由于兵器太差,体力不支,很快便露出败势。 这些囚徒军们被蛮子兵包围起来,像是被狼群包围的羊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的被砍倒,鲜血横流了满地。 眼见自己麾下儿郎们战死,老将军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悲愤,高呼一声便挥刀向前冲去。 他连续将两名蛮子兵斩落马下,正当要去攻击第三个的时候,后背突然被一道巨力重击,身子支撑不住踉跄栽倒在地。 只见一名蛮子兵手中拎着骨朵状的兵器,正狞笑着站在他身后。 很显然,方才那道巨力正是来自他的砸击! “老东西,你的死期到了。”四周有四五名蛮子宛若狼群欲分尸猎物一般围了上来,手中的弯刀明晃晃,反射着寒光。 老将军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却感到背部传来剧痛,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麻木了起来。 几把弯刀,迎面砍了下来。 完了。 他瞪大了眼睛,内心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 但就在此时,一阵轰鸣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咆哮。 “安平长宁军奉命前来戍边,前方蛮夷,下马受死!” 第四百二十七章 贱 老将军几乎已经认命的闭上双眼,但随着那道咆哮声响起,之后便是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和蛮人猝不及防的惨叫。 他猛地抬头,只见数支利箭精准地贯穿了那几名举刀蛮人的咽喉,尾端的箭羽尚在震颤。 如雷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动,一支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从镇口狭窄的街道上狂飙突入! 为首那人正是石头。 他面沉如水,手中长弓弓弦犹自嗡鸣,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混乱的蛮人队伍。 “援军,是援军!” “弟兄们,咱们的人到了,大齐还未放弃我们,杀啊!” 原本绝望的囚徒军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濒临崩溃的士气为之一振。 残存的士卒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怒火。 蛮人骑兵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一支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齐军,短暂的惊愕后,为首的蛮人头目发出怒吼,指挥部下转向迎敌。 他们仗着自己骑术精良,当即就有数十骑怪叫着挽弓搭箭,一片箭雨泼向长宁军前锋。 “举盾!”石头厉喝。 前排骑兵齐刷刷举起左臂上的圆盾,一阵密集的“笃笃”声响起,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挡下,仅有少数几匹战马受伤嘶鸣,但队形丝毫不乱。 “换枪!冲阵!” 石头将弓挂回马鞍,抄起挂在得胜钩上的长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 身后百骑如臂使指同时压低枪锋,百杆长枪瞬间化作一片死亡的钢铁森林,以整齐划一、无可阻挡的锋锐阵型,狠狠凿入蛮人松散混乱的队伍中! “轰!” 两股洪流碰撞的刹那,骨头折断、金属撕裂、战马悲鸣的声音混成一团。 长宁军的冲锋瞬间便将蛮人的阵型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石头掌中的长矛如毒龙出洞,一枪便将一名挥刀砍来的蛮人骑兵挑落马下,枪尖顺势横扫,又荡开两把劈来的弯刀。 他身后的骑兵同样悍勇,长枪突刺,刀光闪烁,配合默契,每一次挥砍突刺都简洁有效,直奔要害。 转瞬之间,原本的局势开始反转。 这支突袭大屯镇的蛮人部队本就不是什么精锐,欺负欺负这些缺甲少粮的囚徒军倒没什么问题,可一旦面对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长宁军,立刻便感到压力骤增。 他们散乱的劈砍往往被长宁军士兵格挡或闪避,随即就会被另一侧刺来的长枪结果性命。 那名偷袭老将军、手持骨朵的蛮子见势不妙,大吼着翻身上马向石头冲来,骨朵带着恶风砸向石头头颅。 石头不闪不避,长枪猛地向上斜挑,精准地架住骨朵柄部,火星四溅。 蛮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 石头趁其力道枪身一旋,枪尾如鞭般反抽在对方战马脖颈上。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蛮子惊呼一声,身形骤然失去平衡。 石头手腕一抖,枪尖如闪电般刺出,瞬间没入其胸甲缝隙再猛地抽出,带出一蓬血雨! “啊!” 那蛮子惨叫一声, 径直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眼见他战死,原本气势汹汹的蛮子兵们顿时变了脸色。 “阿鲁台被齐人杀了!” 众蛮子们惊声高呼着,这名被石头刺杀的蛮子似乎是这支军队中的先锋、勇士,眼见他身亡,原本凶悍的气势顿时削弱了数分。 城门口和街道上的囚徒军也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在老将军嘶哑的指挥下,从侧面和后方拼命攻击、纠缠蛮人,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新集结或逃脱。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蛮人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人见胜利无望,纷纷调转马头从城门洞和侧翼空隙仓皇逃出镇外,向着荒野奔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不要追了!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石头勒住战马,高声下令。 他深知穷寇莫追。 自己初来此地,情况不明,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 长宁军骑兵令行禁止,立刻分出小队控制城门、街道制高点,其余人下马,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倒地蛮人是否死透,救助受伤的同袍和囚徒军士卒。 石头跳下马,快步走到那瘫坐在地、背靠残墙的老将军面前,伸出手:“老将军,伤势如何?” 老将军握住石头的手借力站起,背部虽然依然疼痛,但脸上已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感慨:“多谢相救!老夫……老夫乃大屯镇戍主,囚徒军偏将赵昆!” “若非贵部及时赶到,老夫和这满镇残兵,今日便要尽殁于此了!” 他看着眼前甲胄鲜明、杀气未消却纪律严明的长宁军,再对比自己手下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囚徒军,眼中闪过深深的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不知阁下是奉了谁的令来援?是朝廷的统军衙门,还是镇南王府?” 石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战场,缓缓开口道:“我既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镇南王的手下。” “我方才已说过了,我等隶属安平长宁军,我的将军名叫李牧。” 长宁军? 李牧? 赵昆的神色出现一丝茫然。 他似乎感觉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很快,他脸上的茫然便变为了愕然和震惊。 “长宁军!李牧?安平的那个叛军?!” 锵! 赵昆猛然拔出已经收入鞘中的战刀,指着石头的胸口,厉声道:“你是反贼的手下,到大屯镇想做什么?” 原本平静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剑拔弩张。 石头面无表情的用矛尖将长刀挑开:“赵将军,你就是用这样的态度跟你的救命恩人谈话的吗?” “你……”赵昆竖起眉心,冷哼一声道:“家国天下是大义,救命之恩是私情,我是大齐朝廷册封的偏将,自然要谨守职责拿下反贼!” “我今日杀了你,先报国恩!再自尽于你坟墓前,以报救命私情!”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眼见气氛变得越发带有火药味,长宁军们已经举起兵器,只等一声令下,便冲上去将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家伙捅成蜂窝煤。 就在此时,石头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开口道:“若不是我们这些反贼,整个大屯镇今日怕是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朝廷将你们当炮灰,不顾死活,你却对其忠心耿耿;我们拼死来救你,你却说我们是反贼。” “说好听点,你这是愚忠,说难听些,你就是……” “贱!” 第四百二十八章 收了我们吧! “你……你说什么?”赵昆闻言大怒,气的浑身颤抖,指着石头的鼻子怒道:“你这乱臣贼子,在你眼中……忠君爱国,是如此不堪的一件事吗?” “忠君,忠的是道义爱民之君;爱国,爱的是庇佑子民之国。” 石头语气十分平静的开口,步步逼近,带着极有侵略感的压迫:“赵将军,敢问如今的大齐从朝廷到皇帝,有哪一个符合我方才所说的那两条?” 这话一出,赵昆脸上的愤怒之色更加浓郁。 “君就是君,臣民就是臣民!雷霆雨露皆是恩泽,即便君王再有错,当百姓的也不该公然反叛,这是天道,也是法理!” 赵昆的情绪异常激动,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石头闻言却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道:“这话说的可太蠢了,倘若你是皇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说这种话倒是情有可原,但你跟我、跟绝大多数百姓一样,都是被奴役驱使的角色……你不感觉有些可笑吗?” 石头昔日也曾是君权神授、不可忤逆的那种思想的拥护者,但自从跟了李牧之后,他在潜移默化之间自然也受到了对方的影响。 “哼!” 赵昆的目光里冷了下来,他再次举起长刀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今日不与你争论言语对错,只看结果。” “儿郎们,举起刀来,和这群反贼拼了!” 他怒吼着,举刀便要向石头发起冲锋。 但…… 他并未从石头的脸上看到半分愤怒和临敌时的慎重,有的只是一种悲悯的嘲弄,一种居高临下,好似在看着小丑般的笑容! 赵昆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了下来,动作僵硬的转头看向身后。 只见以往自己一声令下、便会跟着嗷嗷前冲的囚徒军们,此时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中充满了抵触。 “你们傻愣着干什么?” 赵昆拧起眉头:“想违抗军令吗?” 那些囚徒军们低头不语,但遭到呵斥之后,却依然没有半分要跟着他一起袭击长宁军的意思。 “将军,长宁军的弟兄虽然和朝廷作对,但毕竟也还是我们齐人,如今蛮人大敌当前,我们若是同室操戈只会让外人得利。”一名百夫长犹豫片刻,咬牙走了上来,开口道:“更何况他刚刚救了我们一命。” “弟兄们实在不愿向着救命恩人操刀!” 方才石头的一番话,赵昆只觉得叛经离道、勃然大怒,但那些受伤的囚徒军们却全都听进了心里。 他们祖上皆是些勤恳质朴的农夫,自己也是在大齐兢兢业业,从来不敢作恶,但却只是因为没能及时缴纳皇粮,便被冷酷无情的发配到边疆,忍受着苦寒的环境,每日辛苦劳累,还要和那些凶悍的蛮子交战拼命…… 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数年、数十年! 如今蛮子大举进攻,大屯镇遭到的压力更是倍增,朝廷对此地的囚徒军不闻不问,这些士卒们心中早就有了浓郁的怨气。 而今日长宁军来援,救了他们于危难之间,他们自然感激涕零。 面对赵昆的要求…… 这些囚徒军们没有一人愿意听从。 “好,好啊……你们竟敢违抗军令……”赵昆怒极反笑:“想要和反贼同流合污,我现在就要斩了你们!” 说罢,他举起长刀便砍向旁边的一名军卒。 石头看着这一幕,只感觉事态的走向越发荒谬。 他本是奉命前来侦查边境情况,却稀里糊涂的掺进囚徒军和蛮人之间的大战,而现在,这顽固的老家伙还非要跟自己开战…… “够了!” 就在赵昆的长刀落下之时,一把长矛刺出,精准无误的挑中刀身。 伴随着金铁交戈之声响起,人群中走出一名年轻人。 他手握长矛,用力一抖便将赵昆的刀震开,而后沉声道:“来人啊,将军累了,将他请下去好好歇息歇息!” 这年轻人在囚徒军中的威望显然也不低。 只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七八名士卒冲了上来,夺下赵昆手中的战刀,强行将其架起便向旁边拖去。 “林骏,你只是本将的副手,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赵昆被众人按倒,愤怒的宛若一头狮子,拼命想要挣脱开来。 他看着那年轻男子,眉宇之间满是狰狞。 “带下去!” 年轻男子并未回应,只是冲着士卒们挥了挥手。 赵昆虽然是囚徒军的将军,但此时已经年老体弱,方才又挨了蛮人一击重锤,现在根本无力和这群年轻力壮的兵卒们抗衡,很快,便带着满腔怒火和破口大骂被带离了此地。 等到对方的声音彻底消失,那年轻男子才冲着石头一拱手,态度恭敬道: “在下囚徒军副将林骏,见过恩人!” 这副将的态度就好多了。 石头放下手中的长矛,沉声道:“咱们都是军伍之人,不必多礼,我叫石勇,是长宁军麾下丙字营百夫长!” “此番奉命前来,是为了查探一下蛮人的动向,好安排后续的遣兵计划。” 闻言,副将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长宁军准备派出大股军队来戍边,保卫大齐南境吗?” 此话一出,其他囚徒军的呼吸也都变得粗重起来。 石头今天带来的这一百多人,虽然救了大屯镇的命,但面对近乎无穷无尽的蛮子兵们而言,这点兵力只能解一时之渴。 可若是长宁军决定大规模派兵,那便完全不一样了。 “我家将军的确想要大规模派兵,但不是保卫大齐的南境。”石头停顿了一下,沉声道:“而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南境。” “长宁军不为齐帝和朝廷而战,只为自己而战。” 他在“我们”这两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林骏的眼神越来越亮,突然,他单膝跪地抱拳道:“石大哥,我们这些囚徒军的弟兄们在边境待了几十年,早就看透了大齐朝廷的冷酷昏庸,我们早就不想为齐廷效力!” “这段时间,我们常听说有关李牧将军的事迹……” “在下恳求您,收了我们吧!” 第四百二十九章 同意 眼见林骏单膝下跪,其余的囚徒军们也纷纷效仿,齐声高呼。 他们本就被大齐苛待了许多年,自然对朝廷没什么忠心可言,先前更是想过要弃掉此城,哪怕是当个流民都比继续待在这里当炮灰来的强。 长宁军的名号,在这段时间早已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在整个洪州府传遍。 就连他们这些远在最遥远边境的士卒,也知道了安平出了一个李牧,待手下的兵卒如同兄弟,待当地的百姓如同子女,和昏庸冷漠的齐廷相比,李牧简直好的没影了。 “你们想要加入长宁军……刚才那位老将军会同意吗?” 石头见状心中虽然欣喜,但还是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道。 囚徒军在边境多年,无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还是对蛮子的了解程度都比长宁军深厚得多,若是能够将其收服的话,对李牧未来的计划肯定大有帮助。 但……只凭着一名副将的意愿,石头不敢完全相信他们的诚意。 “我会去说服他。”林骏沉默片刻,开口道。 “此事太大,你我又不熟悉,只凭你一个副将的三言两语,还无法让我信任……呵呵。”石头笑了几声,神色突然变得阴沉下来:“这样吧,倘若你真有意加入,便证明一下你的诚意。” “如何证明?” 当啷! 石头抬手将掌中的长矛丢在林骏面前,道:“拿上它,去把赵昆的脑袋摘下来,这样一来你们便没有了退路,证明自己和齐廷彻底分割,我便可以信任你了。” 此话一出,场间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那林骏更是瞪大了眼睛。 “怎么,很难吗?”石头歪着头看向他:“方才那老家伙这般羞辱于我,你若替我杀了他,将来进了长宁军,我定会在将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助你平步青云。” 囚徒军们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而林骏脸色阴沉不定,拳头几次攥紧又松开,良久,他才像是泄了气一般颓然摇头道:“我做不到。” “那老家伙是你亲人?”石头问道。 “不。”林骏摇头。 “那便是他对你有恩?”石头再次发问。 “我们只是职位关系,并无什么恩怨。”林骏再次发问。 “那你为何下不去手?” 林骏站起身来,苦笑道:“赵昆此人虽然迂腐顽固,但多年以来待大屯镇的军民却是还不错,而且面对蛮人侵袭时……也总是身先士卒,我虽与他理念不同,但也敬佩他。” “若是单纯的为了自己的前途,就要杀掉他来换……我实在做不出来。” 石头环顾四周。 只见那些囚徒军们亦是微微点头,很显然,他们对林骏的话也十分认同。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石头面无表情道。 “石大哥,我虽不会去杀赵昆,但……却可以让囚徒军的这些弟兄们杀了我。”林骏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开口道:“我是大齐朝廷任命的囚徒军副将,他们手上若沾了我的命,也相当于是断了自己的退路,算是向长宁军交了投名状。”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原本安静的囚徒军们顿时嘈乱了起来。 他们没有料到林骏居然会为了他们的前途而搭上自己的命! “林副将,这万万不可!” “长宁军不要咱们,大不了继续回洪州府当流民呗……” “要用你的命换咱们爷们儿的前途,这样就算进了长宁军,也得被人瞧不起。” 士卒们情绪激动。 他们在大屯镇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早已磨练出深厚的感情。 此时,他们虽然想加入长宁军,但也绝不愿意让林骏为此而丢掉性命。 “呵?什么意思,跟我演兄弟情深?你以为演这样一出重情重义的戏码,我就会被感动,允许你们加入?”石头冷笑一声,迈步向前缓缓逼近,居高临下的看着林骏:“好,既然你刚才说过想要自己的命来换弟兄们的前途……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自尽,这些囚徒军们我全部接收。” 林骏闻言,神色有些怅然,而后便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囚徒士卒们,毫不犹豫的拔刀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呲!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皮肉。 鲜血狂涌而出。 “林副将!” “林大哥!” 囚徒军们悲声高呼,呼啦啦围了上来。 “他娘的,这小子这么刚?” 石头瞳孔猛然一缩,直接伸手向前一把攥住了林骏手中那要继续往脖颈深处割去的刀身,不顾刀锋划破手掌皮肉,冲着旁边的随行兵卒厉声道:“还愣着干啥?把他按住,救人啊!” 几名长宁军这才冲上前来,七手八脚的将对方手中的刀夺下,并用棉布和金疮药勒住林骏脖颈上的伤口。 石头掌心被割破,的鲜血顺着指尖不停滴落。 剧烈的疼痛感疯狂袭来。 方才,他只是想要逼一逼林骏,想要瞧瞧对方是真性情还是在故意作秀,但没想到这小子的动作太快,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便直接掏刀抹了脖子。 虽然石头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刀身,没有让刀刃割破咽喉气管,但…… 那一刀依然在林骏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狰狞伤痕。 “石大哥,让他们加入长宁军……”林骏脸色苍白,脖颈处的伤口不断溢血,磕磕巴巴道:“你刚才答应过的,不要……不要骗我。” “娘的,娘的!”石头眉心狂跳,“好,我相信你了,囚徒军全员包括你在内,我全都代我家将军收下了。” “军医,快,给他止血!我要他活着!” …… 安平,长宁军大牢内。 孙耀祖和孙老爹两人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浑身上下传来剧烈的疼痛感,饥饿、恐惧占据了他们的全部身心。 这两日,孙耀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仅要忍受着饥寒之苦,那负责看管的牢头还时不时的折磨他一番。 原本他指望着自家能够将其解救出去,但没想到不仅自己没出去,就连自己的老爹也被抓了进来。 “爹,姐什么时候来救我们啊?”孙耀祖哭丧着脸,“李牧不是让你给姐写信要银子吗?你就按照他的意思赶紧写啊,让她拿钱把咱们赎出去,我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没出息的东西!”孙老爹倒是比他硬气一些,厉声道:“哼,那李牧绝不敢杀我们,他现在就是故意让我们害怕,才能从我们身上榨取到更多银子。” “我就偏不如他的意。” “我倒要看看,他敢拿我怎么样?” 孙老爹语气颇为强硬。 就在此时,牢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调侃:“我家将军的确是想要从你们身上弄钱,舍不得杀掉你们,但……你以为不杀你,就找不到方法来对付你?” 伴随着他的声音,牢房大门被打开。 只见十几名浑身又脏又臭、衣衫褴褛的乞丐被牢头放了进来。 孙家父子一愣。 只见那牢头斜靠在牢门上,冲着那些乞丐们下令道:“瞧见了吗?就是这父子俩……你们尽管玩,玩的越凶,我给的钱就越多。” 孙家父子一愣,看着那些乞丐们,只觉得浑身发冷。 其中一名领头的乞丐身强力壮,他先是用贪婪、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在孙家父子身上扫过,而后舔了舔嘴唇,道:“军爷,谈什么钱不钱的,我还得感谢您呢……叫花子我就好这一口,这父子俩长的细皮嫩肉,嘿嘿嘿,真是比花柳巷里面那些老娘们儿强多了!” “嘿嘿,老大,你先玩,你玩完了给我们!” 其他乞丐们亦是邪淫的大笑着。 孙耀祖瞳孔紧缩,喉结上下蠕动,只觉得如遭雷击。 而孙老爹也是被吓傻了。 很快,乞丐们便围了上去。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便响彻在整个牢房内。 “你们要干什么?” “滚开,别他娘扒我裤子!” “李牧,我要杀了你这个王八蛋……” “啊!” 第四百三十章 有关陆秀林的消息 “孙耀祖和他老爹同意了吗?” 中军大帐内,李牧开口问道。 贾川闻言立刻冲着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称赞道:“牧哥儿,你这招还真好使,孙家这父子俩原本还装硬气,结果被那群乞丐摧残了一番后,立刻乖的像哈巴狗似的……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牧微微一笑:“像孙家父子这种人,仗着自己出身比普通人高些,便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我就是要把他从最高的云端踩进最低的泥洼中,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现状。” 依照贾川所言,孙家父子在被狠狠的折磨了一番之后,便乖乖向镇南王府的女儿写去了求救信,语气颇为激烈的要求对方马上带钱来赎自己出去。 而这一次,李牧要的钱数比上一次更多。 足足四十万两! “孙耀祖的姐姐手中可能没有太过现银,但凭借她的地位,在齐州府想要巴结她、通过她来搭上王府关系的人,可不在少数,这几十万两银子凑起来对她不算难事。”李牧活动了一下脖颈,继续开口问道: “对了,洪州府的那些商贾大户们,有没有送粮食和药物过来?” “他们昨日回了各县城,根据咱们的探子回禀,大部分都按照吩咐开始收购物资、征集车队,但也有几个却在变卖家产,收拾细软,似乎是想要跑路。”贾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狠辣,“咱们要不要……” 他伸出手掌,对准自己的脖颈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其用意不言而喻。 “跑?”李牧笑了笑,“如今整个大齐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能跑到哪里去?京都?还是金尊府城?” “只怕他们连南境都出不了,便会被土匪乱兵给劫杀了。” 贾川闻言紧皱着眉头:“牧哥儿,就像是你说的,他们早晚会被土匪乱兵给劫杀,倒不如我们先……” “长宁军如今已是正规军队,在洪州府素有侠义之名,在百姓心中我们可是一支义军,怎么能干那杀人越货的蛮横行径?”李牧神色严肃,冲着贾川厉声呵斥了一句。 贾川一愣。 他刚想要劝说几句,但目光却很敏锐的注意到了对方嘴角的一丝古怪笑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长宁军如今名声在外,自然要维护好外在的形象。 可“山匪”就不一样了。 如今这天下盗匪横行,劫杀商队是常有之事,没有人会因此而深究真凶。 长宁军有数千士卒。 他们穿上甲衣是兵卒,可若是脱了甲衣、蒙上面,便可摇身一变成为贼寇。 贼寇劫掠,又怎么会对长宁军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 “我明白了。”贾川抱拳:“我马上就会安排,保证天衣无缝。”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对于收拾这些不听话的商贾大户们,李牧心中没有半分不忍和愧疚,虽然前段时间,对方为了给自己“祝寿”拿出了贺礼,但…… 他却是很知晓这些人的脾气秉性。 这些人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趋炎附势之徒。 若是李牧现在依然是双溪村的一个地痞混混,这些大户们恐怕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李牧从一开始,就抱着将这些人全部榨干、吃干抹净的心思,所以并不会因为对方送了自己一些贺礼便改变主意。 至于之前为什么要特意去花竹帮揪出岳不平,来洗清自己身上放火烧楼的嫌疑,那自然也是为了……名声。 名声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在乱世之中却非常有用。 就拿陆秀林来举例。 他在民间素有侠义、仁义之名,无数百姓都对其颇为尊敬,如今黄巾教聚众十万造.反起事,就算最终被朝廷镇压,但只要陆秀林本人还活着,假以时日,他便可以再聚集起数万、数十万的大军。 惩奸除恶、杀富济贫乃至救国救民,这些名号已经成为了他的金字招牌。 哪怕就算陆秀林被朝堂镇压身亡,只要有人再次打着他的旗号,依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展起一个巨大势力。 “对了,最近从外面来的行商们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贾川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住脚步道:“陆秀林在毒龙关约见铁翼军的首领见面,而且声称要单人赴会,不带任何随从。” “竟有此事?”闻言,即便是李牧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这陆秀林是不是疯了?他这不是找死么?” “千真万确,外面都已经传开了。”贾川沉声道:“黄巾教似乎并没有打算隐藏这个消息,那铁翼军的统军大将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两人会在三天后会面。”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牧也拧起了眉头。 陆秀林这是在出什么昏招? 以他那副弱不禁风的体格,单独会见敌军将领,难道他真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齐军的王牌之师? 用脚后跟想,这种可能都微乎其微! 陆秀林该不会是连夺了几座州府,麾下兵多将广,便开始感觉有些膨胀自大了吧? 他还想搞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式? “这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李牧思索片刻后沉声道:“现在黄巾教在大齐境内大闹,朝廷所有的精力都在忙着对付他们,可若是陆秀林出了事,黄巾教分崩离析,等到朝廷缓过劲来,一定会将矛头对准咱们。” 长宁军如今虽然没有黄巾教声势大,但做过的事却比黄巾教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牧杀了刘纪、林坚和曹养义,又把新上任的洪州知府关进大牢,公然霸占了安平,桩桩件件都和谋反没什么两样。 大齐皇室无法容忍黄巾教,自然也不可能放任长宁军。 “牧哥儿,咱们要出手掺和一下吗?”闻言,贾川立刻开口问道。 李牧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不,咱们如今的兵力还没资格去干扰此事,能够守好洪州府的这一亩三分地已经不易。” “而且,我总觉得陆秀林不是那种狂妄自大之人,他既然敢提出和对方单独见面,便一定有确保自己不会陷入危险的办法!” 第四百三十一章 清水县,王家 李牧和贾川两人议论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 虽然他们和陆秀林接触不多,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脾气秉性,但能够成为一个大教之主,统御十余万部众,显然不可能是那种单纯到近乎理想化的人。 陆秀林既然敢孤身赴会……便说明他心中有底气。 即便无法说服铁翼军的将领,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牧哥儿,那我便下去安排人了。”贾川摸了摸眉心,“若是行动慢了,怕是会让那几家想要跑路的大户真的逃出咱们的手掌心。” 李牧微微颔首。 如今长宁军兵卒有五千余众,麾下的百夫长们也有四五十人,再也不似昔日,早已变得兵强马壮。 除了大龙山内负责守卫的八百精锐外,其他四千多人全都待在安平大营等候差遣。 贾川一声令下,便有两百多名士卒乔装打扮一番后,跟着他离开了安平。 …… 清水县。 城西的一片老旧房舍区。 这里生活的大部分都是些进城劳作的苦工,以及一些下九流的贩夫走卒、戏子娼妓。 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被结着薄薄冰层的污水洼,甚至还有些屎尿混合其中,也就是如今天气寒冷……若是夏天,此地的味道简直臭不可闻。 在这片老旧屋舍的最尽头,有一座尤为破旧的小屋,不,与其说是屋……倒不如说是窝棚来的更贴切。 那座窝棚紧挨着一堵满是斑驳青苔的土墙,顶上铺的茅草早已腐朽发黑,东缺一块西漏一片,勉强用些破麻布和枯黄的苇席盖住,被冻硬的寒风一吹,就发出簌簌的哀鸣,像是随时会散架。 墙壁是泥坯混着碎草糊成的,裂开好几道指头宽的缝隙,冷风毫无遮拦地往里钻,里头的人和直接待在露天差不了太多。 低矮的门口挂着一块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帘子,边角结满了冰碴。 窝棚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草药苦涩、霉味和病人体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空间十分逼仄压抑,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潮湿阴冷,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上面蜷着一个妇人。 她身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底色的薄被,脸色蜡黄,双颊凹陷,嘴唇干裂泛白,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每咳一下,整个瘦弱的身躯都痛苦地蜷缩起来。 “喜娘,你好些了吗?” 一个汉子掀开帘子走进来,揉了揉黝黑的脸颊,轻声温和的冲着自家婆娘道:“我捡了些柴,一会儿熬些热水给你喝。” “咳咳!咳咳咳!” 妇人闻声抬起头,却引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咳嗽,她脸色苍白,急促的喘息几下后才平静下来,语气有些急切的问道:“当家的,工钱拿回来了吗?” 汉子闻言低下头,不敢去看那她的眼睛,低声道:“我刚才去了一趟王家的商铺,结果还没见到掌柜的面就被轰出来了。” 妇人眼眸愣了一下,眼神中立刻浮现出浓郁的失望之色。 看着一言不发的丈夫,她呼吸变得急促几分:“王家……他们也太不讲理了吧?当初你给他们干活,摔断了骨头都没敢歇歇,如今这点工钱都拖了大半年了……他们为什么还不给?!” 汉子高大的身躯佝偻了下去,嗫喏道:“王家和衙门的捕头关系很近,他们是官商勾结……看来是存心要把账赖掉了。” 这种事很常见。 他们这些苦工没有什么背景,没有什么靠山,帮大户们干活被克扣工钱是常有之事。 而就算告到衙门里也是没有多大用处。 那些官差们跟大户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告状不成,反被打上几板子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我的病治不治都无所谓……”妇人也知道自家丈夫的难处,凭他们这样的底层苦力想要跟王家这样的大户斗,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但她攥着干瘦的拳头看向旁边,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但虎娃怎么办?他得吃点东西啊……” 离草铺不远,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另一个角落。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身上裹着显然过大的破旧夹袄,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 他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没什么神采,只是呆呆地望着咳嗽的母亲,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空了的粗陶碗。 窝棚里,米缸早已见底,面缸内几乎空无一物。 只有桌案上摆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是些清可见底的稀粥。 不…… 与其说是稀粥,倒不如说是添了几粒米的清水汤。 “娘,我不饿……”虎娃很懂事的站起身来,仿佛是为了验证般晃了晃鼓鼓的肚子,“我刚吃了两碗粥,现在还撑着呢。” 小小的肚皮内,传来水晃荡的咕噜声。 冷风顺着墙壁上的缝隙吹进屋内。 汉子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主意一般,开口道:“我再去一次!” “这次不管王家的人说什么,我也得把工钱给要回来!给咱们买药买米!” 说罢,他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走去。 虎娃见状,也噔噔噔的迈步跑了过来,拉住汉子的手指道:“爹,我跟你一起去。” “……”汉子下意识想要拒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此番是去要工钱,倘若带上儿子,或许那王家会因此而产生怜悯,将拖欠的工钱给发放了! “好,你跟爹一起去。”汉子抱起虎娃,大踏步走了出去。 …… 王家胭脂铺。 王大有脸色阴沉,冲着正在收拾账簿和金银细软的家仆们催促道:“动作都他娘快点,耽搁了我的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爹。”旁边,一名大腹便便的矮胖男子面色焦躁,颤声道:“咱们真要把铺子卖出去吗?那买家出的价格可不高,咱们这几间铺子加上里面的家当至少能值个四五万两,现在三万两处理,快要赔一半了啊!” “赔一半也要卖。”王大友眼神中满是怨毒,咬牙道:“那该死的李牧,收了咱们的贺礼还不算,还要咱们继续掏银子给他买粮食药物,这是把钝刀子剌肉,要把咱们吃干抹净。” “现在卖了铺子离开洪州府,还能留下三万两,可若是不卖,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家业全都得被李牧给吞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别脏了我的地! “李牧那狗东西真不是人,贪婪成性的王八羔子……”王家少爷脸上的肥肉狂颤,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们王家在清水县“耕耘”多年才有了这份家业,在本地的官府也有人脉关系,倘若没有李牧,他们大可以继续呆在这里当土皇帝、富家翁,享受着别人的尊敬和恭维。 可眼下王家却要将家产低价出售,背井离乡。 这换做任何人,心情恐怕都难以平静。 “算了,如今世道乱,遇上这种事也是难免,我已经决定去并州府投靠你二姑,她夫家在当地也有些势力,我准备到了那里花钱给你捐个闲官当当。”王大友叹息着,挥手示意儿子不要浪费时间,“等买家上门给了钱,咱们立马就出发。” “今晚之前,就得离开清水县,免得夜长梦多。” 王家少爷点了点头。 一想到要远离熟悉的家乡,整个王家皆被一种压抑焦躁愤怒的情绪笼罩着。 但面对李牧,他们又没有其他别的办法,只能默默忍受。 看着忙碌着的家仆们,王大友只觉得心烦意乱,便准备出去透透气。 就在此时,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凌乱的吵闹声。 “是谁在闹事?” 王大友黑着脸喊了一句。 闻言,只见管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微微躬身道:“老爷,是一个劳工……半年前咱们翻新铺子,那人在咱们这儿干活儿,现在过来要工钱来了。” 王大友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他原本不想理会此事,正要挥手示意管家将其赶走,但很快,前面的吵闹声便变成了更加刺耳的叫骂声。 “你们不给工钱,我婆娘孩子都要饿死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你们这么不讲理,仗势欺人,是要遭报应的!” 王大友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那讨债劳工的话若是放在平时,他只会将其当做放屁,哈哈一笑便过去了。 可今天,对方可算是精准的踩到了他的雷区! 李牧像一条饿狼般步步紧逼,想要将王家的产业一口吞并,王大友要被迫放弃自己经营半辈子的心血,心情本就处于爆发崩溃的边缘,如今听到对方话语中的“报应”两字,顿时只觉得满腔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发泄点! “去……去让那讨债鬼进来,我要亲自见见他。”王大友呼吸粗重,脸颊上的肉不自觉的颤抖着。 管家看着他面目狰狞的样子,顿时心中也有些害怕,连忙遵令照做。 很快,一名汉子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老爷,这就是陈东平和他的孩子虎娃……”管家小心翼翼的指了指那对父子,介绍着他们的身份姓名。 眼见管家这幅做派,前来讨债的汉子立刻明白过来,眼前这个身着锦衣、富贵逼人的中年便是王家商铺的东家! “您就是王老爷吧?” 那汉子微微躬身,将姿态放的很低,十分诚恳道:“今天来您家铺子里闹事也是无奈之举,我给您干活的工钱都拖了大半年了,如今家中的婆姨患了咳病,孩子又饿的厉害,我实在没有法子了……”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大友便抬手将其打断,面无表情的问道:“我王家欠你多少工钱?” 那汉子闻言将腰身弓的更低了,道:“小的一共干了两个月零七天,按照之前说好的,应该是六钱零七百文……” 王大友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六钱银子,就为了六钱银子……” 他笑的让汉子摸不着头脑,只能赔着笑脸道:“小的知道王家家大业大,肯定不会在意这点钱,您每天从指缝中漏出来的都比这多!” 王大友突然止住了笑声。 他从怀中径直掏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 那汉子慌忙将其接住,目瞪口呆道:“王老爷,这……这是五两?这太多了,我的工钱连一两都不到。” “拿着吧。”王大友的笑容越发深邃。 “不不不……”汉子连忙摆手拒绝。 “我让你拿着!”王大友突然爆喝一声。 汉子被吓的浑身一颤,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拉着儿子一起跪下,道:“虎娃,快,给王老爷磕头。” 父子两人齐齐跪地,将脑袋磕在地上,神情中满是惊喜。 “先别忙着磕头。” 王大友咧嘴一笑,缓缓伏下身子看着两人,道:“这银子除了付你的工钱之外,还有一个用处。” “什么?”汉子一愣。 “用来当你们爷儿俩的医药费!”王大友突然暴起,抄起旁边的一条长凳,便冲着汉子的身上砸了下去。 嘭! 板凳落下,发出沉闷声响。 汉子惨叫一声便瘫倒在地。 但王大友却没有停手,板凳再次抡起,狠狠砸在汉子的肩胛骨上,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爹!”虎娃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上来想抱住父亲,却被王大友一脚踹开,瘦小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般撞在门框上。 汉子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护住孩子,嘴里呕出血沫:“孩子……我的虎娃……王老爷,求您……” “求我?你不是要我遭报应吗?”王大友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扭曲,眼睛泛着红丝,“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报应!李牧那狗东西逼得老子背井离乡,老子这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呢!你们这些贱骨头,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丢开沾了血的板凳,环顾四周,对早已吓呆的管家和闻声赶来的几个健壮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这五两银子就是他们的棺材本!” 家丁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但下一刻,他们看到王大友那近乎癫狂的眼神,谁也不敢违逆。 几人上前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和汉子压抑的痛哼、孩子微弱的啜泣交织在一起。 前厅里原本忙着收拾细软的家仆们都停下了动作,脸色惨白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无人敢出声。 王大友喘着粗气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渐渐不再动弹的父子,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李牧逼迫的憋屈和愤怒,似乎随着这残忍的宣泄稍稍平复了一丝。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锦衣,声音冰冷: “把这两个贱种扔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第四百三十三章 山贼 噗通!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陈东平和虎娃父子两人就像是两口破麻袋一般,被王家的家丁拖着随意丢在商铺后面的小巷里。 “这两个贱种也是真不开眼,非赶在老爷生气的时候来讨债,活该!” “哼,对付不了李牧,还收拾不了你吗?” “一动不动,他们不会死了吧?” “死了也跟咱没关系……反正咱们都要走了,再说了这洪州府到处都是苦力、乞丐,他们的命根本不值钱,死了也没人在乎。” 几名家丁嬉笑着看着倒在小巷中的父子二人,留下几句讥讽之语后便勾肩搭背的离开了。 而旁边的路人们却只是远远的看着,没有人敢上前来。 毕竟在清水县……这本就是常态。 王家家大业大,又跟衙门有关系,普通人谁敢去招惹? 寒风呼啸。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浑浑噩噩的陈东平才被人轻轻晃醒。 “爹……” “爹,你快醒醒……” 陈东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足足愣了十几秒,涣散的眼神才开始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正在不停摇晃着自己的虎娃。 瞧见儿子之后,他眼神中迅速聚集起来紧张关切的神光,顾不上浑身剧痛,连忙拉住前后检看:“虎娃,你痛不痛?有没有受伤?” 虎娃摇了摇头,眼眶中满是热泪:“爹,我没事……你,你身上流了好多血!” 方才王家人动手时,将虎娃一脚踢了出去,所以他并未遭到后续的殴打,只是被撞了一下罢了。 瞧见自己儿子安然无恙,陈东平这才松了口气,踉跄着想要爬起身来。 但刚一动胳膊,便感到肩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一瞬间,他额头冷汗直冒,浑身都开始打哆嗦。 左边胳膊和肩膀的骨头……大概是断了…… 陈东平只感觉心中一沉。 对于一个靠苦力来挣饭吃的男人而言,肩膀胳膊受了伤,就算医治及时,日后也难免落下什么后遗症。 “爹,你怎么了?”虎娃见状,带着哭腔问道。 “没事。”陈东平咬着牙,强行挤出一抹微笑,“走,咱们回家,爹把工钱要回来了,马上就可以给你娘买药,给你买米熬粥喝了!” 虽然自己今天遭到王家的痛殴,身子还有可能落下些残遗,但至少……拿到钱了。 五两银子。 这是往常自己一年的收入。 有了这笔钱,喜娘的病便能治愈,虎娃也不必再挨饿,甚至还可以修一修屋舍,买上个炉子和木炭…… 就在陈东平精打细算着这五两银子该如何花销时,虎娃却是突然哇的一声哭出了声,他抱着父亲的腿,颤声道:“爹,咱们没钱了,刚才那些坏人把咱们扔出来的时候,趁着你晕倒……把那锭银元宝从你身上摸走了!” 闻言,陈东平脸色大变,急忙用未受伤的手去摸自己的怀中。 原本被他塞进内兜的银元宝,此时早已消失不见。 他愣在原地,满脸血污,眼神中的绝望和无助几乎要化为实质。 寒风很冷。 但此时,他的心比寒风更冷。 …… 夜幕逐渐降临。 王家的宅邸之中缓缓驶出了一支车队,共有十几台马车,后面拉着的皆是整箱的金银丝软。 王大友坐在最中间的一辆马车上,冲着家仆交待道: “如今世道不太平,咱们连夜赶路,让护院们都打起精神来,绕过那些有贼寇占据的地方走。” 家仆连连点头。 “对了,镖局的人来了吗?”王大友再次开口发问。 此番离开清水县去投靠亲戚,一路上需要赶好几百里的路,虽然王家这些年养了不少护院,但自己全部身家都在这支车队中,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王大友难以想象。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他还花了不少银子聘请了当地有名的镖局来沿途护送。 “已经到了,您瞧。” 家仆指了指车队后方。 王大友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几十名膀大腰圆的汉子骑着马,紧跟在车队后面,一个个皆是器宇轩昂,掌中皆握着阔刀、长斧、短矛等兵器。 看到他们,王大友的心安稳了不少。 “出发吧。” 他一挥手,车队便缓缓向城门外驶去。 出了城,荒野之中便变得孤寂寒冷起来,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踩踏大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王大友蜷缩在马车内,一股股寒风顺着车轿缝隙吹进来,令他止不住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该死的李牧,若不是他,老爷我又岂会遭这种罪?” 他忍受着寒冷,内心的急躁愤怒又多了几分,低声自语咒骂着那害自己落到如今地步的罪魁祸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马队也渐渐驶出清水县十几里外。 王大友往自己身上裹了一床棉被,混混沉沉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和嘶吼声惊醒! 他急忙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下一刻,他便瞧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在黑暗之中,有无数支火把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了过来,速度极快! 等到离的近了,他才看清那些火把,正是被一个个骑着战马、浑身黑衣且蒙面的汉子们握在手中,粗略一查,足有一百多人! 他们迅速将车队团团包围。 王家的家丁们惊叫着,镖师们一个个也是神情紧张,纷纷举起手中武器做出作战的姿态。 “老爷……不好了!咱们碰到山贼了!”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出一张张冰冷的面孔。 “护院!护院顶上!”王大友吓得脸色惨白,扯着嗓子尖叫,“镖局的弟兄们,挡住他们!挡住!” 镖师和护院们闻言,虽然手中都握着兵器,但看着数量明显胜过己方一倍还多的山贼们,皆是额头冷汗直冒。 眼见王家之人不敢轻举妄动,山贼之中一名黑衣头领一夹马腹走了出来,冷声道:“今晚我们弟兄们只找王家人的麻烦,闲杂人等尽可退去,我只给你们十息时间,逾期不退者,死!” 闻言,镖师们呼吸变得粗重许多。 他们此行是为了挣银子,但面对这么多山贼……银子有命挣,也得有命花啊! 王大友看着镖师们的脸色,心中顿时暗叫不妙,只能硬着头皮从马车内走下来,躬身道:“在下便是王家家主王大友,不知何处得罪了各位大王,还请多多担待,我愿拿出三千两银子奉上给弟兄们当酒钱!” 那黑衣头领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大友,突然抬起马鞭迎面抽了下来! 啪! 一声闷响。 王大友那张肥硕的脸上顿时多出一道狰狞伤口,血肉外翻、血流不止! 第四百三十四章 我帮你们要回来了 那马鞭落下,带来的的不仅是皮肉绽裂的剧痛,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辱与恐惧。 王大友捂着脸惨嚎着倒退几步,脚下被车辕一绊,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泥地上,温热的血糊了满脸满手,眼前阵阵发黑。 周围的王家护院和镖师们见状蠢蠢欲动,有几个咬牙想要上前为主家护卫,但那黑衣头领的眼神扫过来,他们立刻便感觉浑身发冷,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镖局的镖头是一名中年汉子,他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在军营里当过兵卒、亲自上阵砍杀过人,见识自然要比其他人高的多。 他一眼便瞧出眼前这黑衣头领气质肃杀,虽然自称为山贼,但身上却有一股在兵营磨炼多年而出的铁血意味。 不…… 准确来说,是眼前这些山贼们……全都有些不对劲。 “刘叔……王家雇我们,可是给了大把银子,咱们若是不动手的话怕是说不过去。”旁边有名年轻的镖师压低声音,冲着镖头轻声开口。 镖头闻言不动声色的将他将自己身后拉了拉,同样以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道:“小子,快他娘一边歇着吧……这群不是普通山贼,若是真动了手,咱们镖局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在这儿!” 年轻镖师心头一紧。 他加入镖局也好几年,跟着镖头执行过不少次任务,也曾遇到过有黑道拦路或是山贼劫财,但这位镖头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不安忌惮过。 以往哪怕是遇到数量远超己方的贼寇,镖头也一直都是直接拔刀相向,带领镖局的镖师与其厮杀…… “刘叔,他们什么来头?”年轻镖师问道。 镖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 以往碰到的那些山贼们,一个个都是穷的叮当响,衣着破烂,拿着的武器也都是锈迹斑斑,至于战马……那更是稀少! 几十名山贼,也就为首的头目能够骑的上马匹。 最重要的是……那些山贼们一旦出现,便会高呼怪叫,不停地喊打喊杀! 这是在造势。 山贼们大多都是些乌合之众,战斗力不会太强,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来吓唬被劫者,抢先占据气势上的优势。 可眼前这群人…… 他们个个骑马,而且从出现后便一直很沉默,只有那为首的头领开口说了几句话,其他人皆是一言不发。 镖头注意到,那些山贼们就连持握兵器的姿态都极为相似。 镖头死死盯着那些沉默的黑衣骑士,心头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们不仅持械姿势统一,就连胯下战马的队列,都隐隐呈现出一种松而不散、随时可以发起冲锋或变阵的默契。 火光跳跃,映照出他们眼中那种漠然,那不是贪婪或凶残,而是……一种近乎于执行任务般的冷静。 这绝不是啸聚山林、只为求财的乌合之众! “刘叔……”年轻镖师见他脸色愈发难看,还想再问。 镖头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身后的镖师队伍,而后极为客气恭敬的冲着黑衣头领抱拳拱手:“这位好汉!在下威远镖局镖头刘镇山!今夜护送王家车队,本是受雇行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但无奈刘某本领低微,赚不到这份银子……” 他顿了顿,冲着倒在地上用求助目光看着他的王大友愧声道:“王掌柜,这钱……还你。” 说罢,镖头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布袋丢了过去,紧接着便带领着镖局的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刘镇山,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王大友愣住了,紧接着便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歇斯底里的怒声骂道:“你出尔反尔,被一群山贼吓破了胆,你该死……” 他的叫骂并未让镖师们改变主意,几十名镖师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王家人看到这一幕,彻底陷入了绝望。 护院家丁们看着步步紧逼的黑衣骑士,又看看毫不犹豫抛弃他们的镖局,最后望向瘫在地上满脸血污的老爷,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烟消云散。 有人开始丢下武器,瑟瑟发抖地向后缩去;有人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求饶。 “各位大王,我王家究竟何时得罪了诸位?就算要我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王大友颤声开口。 黑衣头目冷笑一声:“直到现在你都还不知道我因何而来,果然蠢的不一般,蠢的该死。” 王大友大脑飞速转动着。 对方目标明确,又不肯拿钱走人…… “我知道了!” 仿佛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王大友像是反应了过来,连忙跪在地上高声道:“诸位是李将军的部众吧?我错了,我一时猪油蒙心,没有遵照李将军的吩咐做事……” “我愿意改,我愿意把所有家当全部奉上,求李将军放我王家一条生路。” 黑衣头领闻言大笑起来。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对方,摇头道:“晚了。” 这话带着浓郁的杀意。 王大友只觉得浑身被泼了一盆冷水,冰冷刺骨。 他声音颤抖:“我……我王家好歹也是清水县的大户,你们若是杀了我,不怕消息传出去,其他地方的大户们会对你们长宁军产生敌意吗?” “即便是李牧,树敌众多,也照样寸步难行!” “谁说是长宁军杀的你?那些逃走的镖师们可以证明,是山贼杀的王家人……更何况,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狗一般的小角色,在这南境到处都是,谁会在意你们的死活?”黑衣头领声音讥讽。 王家队伍中,有几名家丁脸色苍白。 这些话,和他们今天嘲讽陈东平父子的话无比相似,只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时辰,却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杀。”黑衣头领面无表情,漠然挥手:“一个不留。” …… 清水县。 窝棚内。 陈东平躺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喜娘和虎娃抱着腿守在他身旁。 “娘,爹……爹会死吗?”虎娃抽泣着问道。 喜娘神色麻木,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灵魂,就像是一截木偶。 她看了看躺在稻草上重伤的丈夫,又看了看骨瘦如柴的孩儿,慢慢起身来到角落拎起一截麻绳吊在房梁上。 “娘,你要干什么?”虎娃颤声道。 喜娘抱起虎娃,热泪横流,将绳索慢慢套在儿子脖颈上,温和的安抚道:“别怕,别怕……忍一忍,就不必再活在这世上受这份罪了。” “爹娘和你一起走,咱们一起去享福。” 绳圈收紧。 虎娃的脸被勒的发紫,他小手拼命抓着娘的衣裳,却没有大喊大叫。 窝棚之中,传来崩溃的嚎啕大哭。 嘭!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他伸手将喜娘推开,解下虎娃脖颈上的绳套,这孩子猛然喘息几下,这才哭喊了起来。 “你是谁?”喜娘看着那闯进来的人不速之客,颤声问道。 那人沉默许久,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开口道:“我是长宁军副将贾川,王家欠你们的银子……我帮你们要回来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消息 喜娘攥着手中的银锭,那沉甸甸的触感令她有些不敢相信,久久楞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找个郎中来瞧瞧吧……” 见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贾川压低了声音:“让你家爷们儿好好养伤,等到伤愈后,若是没有其他营生便来安平参军,别的不敢说,至少能够吃饱穿暖,不会再挨人欺负。” “恩公!” 直到此时,喜娘才哑着嗓子跪倒在地,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上满是激动,甚至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我……我给您磕头了!” 贾川没有应声,而是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 一名樵夫拎着柴刀踱步在乡道上,不时往被冻的发青的手掌上哈几口热气,口中还在低声抱怨: “这该死的天儿……都开春了,一早一晚怎么还是这般冷?” “要是把庄稼苗都冻坏了,不用那些蛮子闯进来,大齐自己就得饿死一半人……”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向着自己尝尝砍柴的那片林子方向走去。 但就在此时,一股奇怪的味道突然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类似什么东西被烧焦,还混合着血的味道…… 樵夫摸了摸鼻子,抬头向前方看过去,只见数百米外有一缕缕的青烟在冉冉冒着,但由于他所在的地方地势较低,那冒烟的地方又处在一处被低矮土丘挡在的道上,所以他一时间也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有什么东西。 “有猎户在烤肉?还是……有人在烧纸祭奠?”樵夫壮着胆子向前走去,声音有些发颤:“该不会是有蛮子兵闯进来……杀人焚尸吧?” 如今这世道动荡,他自然知晓眼前这情况有些不对劲。 但前面可是他砍柴的必经之路,事关一家人的吃喝用度,若是只瞧见了几缕青烟便被吓的逃回家去……免不了要遭到家中婆姨的一通喊骂。 他压低了身子,贴着土丘悄无声息的靠近。 在一块大石后,樵夫慢慢将脑袋探了出去。 下一刻,他身子猛然一颤,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地! 一种极致的恐惧出现在樵夫脸上。 “啊啊啊啊!” 他尖锐的惨叫着,声音中带着近乎崩溃的害怕,踉跄爬起身来撒开双腿便向刚才来的方向跑去,他的声音刺破天穹:“死人!” “死人!” “全都是死人!” 那丘陵后面,赫然是王家满户几十条尸首,死状凄惨。 被烧毁的马车残骸上还冒着缕缕烟雾…… 就像是一处人间地狱。 …… 王家遇袭的消息很快便如同风暴一般传了出去。 不仅是清水县的人们纷纷议论,就连外县的大户们也都得到了风声。 “听说了吗?王家一家几十口子人,连带着十几个家仆都被宰了,尸体就被丢在城外的乡道上,啧啧,太惨了!” “惨个屁!王家这些年在清水县作威作福,就连他们家的奴才也都个个趾高气昂,持强凌弱……要我说,他们死得好,早就该死!” “是哪路神仙动的手?” “听说好像是山贼吧……” “没错,福威镖局的人昨天被雇佣当护卫,结果被吓了回来,他们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好几百人呢。”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彼此交谈着,言语中皆是不安与恐慌。 许多人都在疑惑,这清水县附近什么时候又出了一群这样凶悍的山贼…… “哎,边境有蛮子作乱,城外又有一伙山贼,这日子太难熬了。”有人感慨。 “得了吧,那些山贼们抢的可是大户,像咱们这样连兜裆裤都打四五个补丁的穷鬼……人家可瞧不上。” “那要按你这么说,这伙山贼还挺不错的。”先前那人语气夸张:“替天行道呗!” 百姓们虽然争论的火热,但他们却并不了解内情。 但这个消息传出清水县后,却是将其他县城内原本抱着和王家一样想法的商贾大户们吓的不轻。 仁泽县。 曹家。 曹家老掌柜正在大堂内会见客人,轻笑低语。 “曹掌柜,你这铺子干的好好的,怎么说卖就要卖,而且价格还这么低?”客人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压低声音道:“咱们俩可是多年的朋友,你对我可不能有所隐瞒,否则我占了你的便宜,低价买了你的铺子……这心里也不能安宁啊。” “哎……说实话,这些铺子都是我一手打拼下来的心血,谁舍得将其贱卖?”曹掌柜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但如今这世道乱的很,那些蛮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进来,我儿媳妇刚生了孙子,为了这一家老小着想,我也只能变卖家产往大齐里面走一走。” “实不相瞒,曹某准备去松阳府投靠亲戚了。” 他并没有跟对方说实话。 毕竟他也怕对方听说了李牧之事后,便不敢再接下自己商铺这个烫手山芋。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劝你了。”客人和他有多年交情,倒是没有怀疑太多,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银票递了过去:“这是三千两银子的定钱,你先点了点,咱们签了文书……一会儿我再让人送剩下的银子过来。” 曹掌柜嘴角露出一丝喜色,接过银票便让人送上了笔墨文书,刚要签字画押时,便瞧见自家儿子慌慌张张从门外跑了进来。 “爹!” 曹家少爷声音颤抖,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看上去无比惊慌:“不好了!出事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曹掌柜握着笔杆,正要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突然遭到打断,当即语气不悦的呵斥道:“没瞧见我在会客吗?” 曹少爷呼吸急促,一眼便瞧见了桌案上的买卖文书,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抓起来将其撕了个稀巴烂。 “爹,这文书不能签!” 眼见这场交易即将达成,自己马上就可以套现银子离开南境,却被儿子打乱计划……曹掌柜当即勃然大怒,抓住曹少爷便打了两记耳光:“你这没规矩的东西,你想干什么?” “爹,不能卖铺子啊……”曹少爷脸颊肿起,颤声道:“我刚得到消息,清水县的王掌柜昨天想跑,结果当晚便被人截杀在城外。” “一家上下几十口,一个都没放过!” 第四百三十六章 形势 “啊?” 曹掌柜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片惨白。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清水县的王掌柜……王大友?” “就是他。”曹少爷急声道,额头上冷汗直冒,“消息千真万确,今早是个樵夫在城外发现的他们的尸体!他们所带的金银细软也全被掳走,现在外面消息都传疯了!” 啪嗒! 曹掌柜手中的毛笔脱手掉在地上。 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这怎么可能呢?是谁干的?” “听说是一群山贼……上百人,个个骑马!” “山贼?”他失神地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不对!哪有那么巧!南境的山贼流寇们早就被长宁军扫过一遍,侥幸活下来的贼众根本不敢再搞出这么大的声势!” 他想起当初和王大友一道离开安平时,对方曾偷偷给自己递过消息,隐晦地提及李牧之事,劝他早做打算…… 两人约好了回到家后便变卖家产,一前一后逃出南境。 怎么王大友刚出城,就遭了灭门之祸? 一股寒意从曹掌柜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山贼之说,用来偏偏普通百姓倒还凑活,可他们都是些知道内情的,当即便明白了过来这件事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是李牧,他一定在盯着我们!”他猛地看向桌上那被撕碎的买卖文书,又看向对面目瞪口呆、显然也听到了这骇人消息的客人。 “不卖了!这铺子不卖了!”曹掌柜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对不住!这生意做不成了!银子你拿回去,快拿回去!” 客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曹家父子的反应吓得不轻。 看着曹掌柜那毫无血色的脸,再联想到清水县王家的惨案,他哪里还敢多问半句? 他连忙收起桌上的银票,匆匆起身:“既……既如此,曹掌柜,那我先告辞了,你们多保重!” 说罢,客人逃也似的离开了曹家,连头都不敢回。 大堂内只剩下曹家父子二人,死一般的寂静。 “爹……”曹少爷小心翼翼地上前,看着父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模样,“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曹掌柜惨笑一声,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王家想跑,被灭门了……这是在杀鸡儆猴,这是要把我们这些想跑的人,全都钉死在这里啊!” 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快!派人去通知其他几家!清水县的孙家、赵家,还有临县的马掌柜、刘掌柜……让他们都别轻举妄动!谁也别想着变卖家产离开南境了!现在谁露头,谁就是下一个王大友!” “是!是!我这就去!”曹少爷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曹掌柜又喊住他,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不,先去把咱们的库存现银都取出来,去城中的粮行、药铺买货,有多少要多少,天黑之前就要先凑出三十大车送到安平去。” 他很清楚,王大友刚出城边遭到灭门,说明李牧的人一定在暗中盯着对方。 那么在某些他未注意到的阴影中,也一定有人在盯着曹家。 自己虽未将铺子卖出来,但已经有了这个心思、也付诸了一些行动,那么消息传到李牧耳中,难保对方不会因此而动怒! 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破财免灾,表明自己臣服的态度,以此来争取一线生机。 …… “王家没了之后,其他大户的反应怎么样?” 安平。 李牧冲着姜虎问道。 姜虎闻言嘿嘿一笑:“那些人都快被吓死了,原本有几个想卖铺子逃跑的,这下也不敢再卖,而是乖乖吩咐了下人按照咱们的要求购买粮草药物。”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已经有几家大户将货物向安平运来,估摸着晚上就能到。” 李牧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对付王家、曹家这样的人,就得用雷霆手段才行。 俗话说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 这些在各县内欺行霸市的大户们都精明的很,若是跟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对方绝不会将长宁军放在眼里,肯定不会乖乖配合。 但若是动刀杀了人…… 他们就会乖的像鹌鹑一样。 “石头有没有新消息传回来?”解决了大户们的事,李牧提起了去边境侦查的石头等人。 姜虎闻言点头:“我正要向你汇报……石头刚刚让小白龙传了密信回来,他们到了大屯镇的第一天便碰到了蛮人攻城,要不是他们及时出手,整个镇的人怕是都要遭殃。” “敌人数目很多?”李牧道。 “多。”姜虎沉声道:“石头说大屯镇只是个不太重要的边陲小镇,但即便如此,也几乎每天都要遭到蛮人游骑兵的袭击,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 “而守在当地的只有一些囚徒军,缺甲少粮,根本扛不住!” 李牧心中一沉。 在洪州府边境,像大屯镇这样的小镇不说有一百也得有八十,若是每处都会遭到类似的冲击,那么崩溃是必然之事。 王府的大军镇守的也只是最重要的边关七城。 像大屯镇这些小镇,他们亦是无暇顾及。 倘若这些镇子被破,蛮人大军固然不可能从此地长驱直入,但零星的、数百人的蛮人骑兵一波波涌入南境的话,也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另外石头还说在大屯镇碰到一个守将,他颇为固执,声称我们是叛军,不肯接受我们的援助……不过他手中的兵倒是跟他意见不同,十分拥戴石头,而且还表示要加入长宁军。”姜虎道。 “那杀了不就得了?”李牧语气随意的摆了摆手。 “问题就出在这儿……”姜虎犹豫一下,开口道:“石头问过了当地的兵卒和百姓,那守军虽然固然迂腐,但打起仗来却是一把好手,不仅熟读兵法、对带兵操练也颇有心得,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对方最妥当,便想让你拿个主意。” 第四百三十七章 见面 李牧闻言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如今长宁军虽然兵卒不少,但出色的将领却并不多,虽然他已经将抄录的兵法分发了下去,但从文字上学到的知识……却远远不如在实战中练就出来的,那般简单粗暴直接有效。 大屯镇的那名守将在边关多年,拥有丰富的与蛮人交战的经验。 倘若能够将这些尽数交给长宁军…… 那么戍边之事,将变得轻松许多! “让石头把那人送回安平,我要亲自见见他。”李牧思索片刻,轻声交代道:“另外再派些探子出去,对大屯镇附近的村落乡镇进行巡查,若是有和它类似情况的军镇,便立刻汇总当地守军的人数。” “牧哥儿,你这是想将那些边境小镇的守军们都招揽为己用吗?”姜虎跟了他这么久,自然也早已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立刻便猜到李牧的用意。 李牧点头。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认为大齐的军队早已烂透、不堪一击,但石头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却让他改变了些看法。 在这些偏远之地的边陲小镇上,依然有一些齐军凭借着简陋的兵器,顽强阻挡着蛮人一次次的侵袭。 虽然朝廷可能早已将他们放弃,但这些人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这些边军和在大齐境内府城驻扎的守军不一样,他们是有战斗力,有信念的……”李牧轻声开口:“能够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的都是些百战老卒,眼下恰巧又对齐廷失望,如果能够将其纳入我们麾下,我们的实力将会再次得到提升。” “我都听你的,马上让人送信回去。”姜虎咧嘴一笑,转身而去。 …… 大屯镇。 自从赵昆被暂时囚禁起来之后,石头便接受了囚徒军们的投诚,将其全部编入自己的营口。 而城头上飘扬了几十年的大齐军旗,也换成了长宁军的。 至于那位副将林骏在当天抹了脖子后,由于得到救治比较迅速,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经过简单包扎后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风吹过城头,将旗帜吹的猎猎作响。 云层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啼鸣。 小白龙从天而降。 “是将军的猎鹰!” “有新的军令传来了!快,快去禀报百夫长大人!” “将军有令,要我们将赵昆押送回安平,他要亲自见面!” 李牧的将令一到,大屯镇的守军们很快便动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赵昆便被人从柴房中带了出来,由数名长宁甲士押送,准备返回安平。 “那贼将!” 赵昆被绑在马车上,脸色阴沉的冲着石头喊道:“你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 “我家将军要见你。”石头平静道:“我劝你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他跟我可不一样……你若是执意犯浑、顽固不化,他可不会因为你是忠君爱国的忠臣而网开一面。” “李牧要见我?”赵昆冷笑起来:“没想到我这小小的偏将,居然还能得到长宁军贼首的垂青……” “我倒要瞧瞧他想玩什么把戏!” 嘭! 他话音刚落,小腹便重重挨了一脚。 旁边的甲士面无表情,语气中却满是警告:“老家伙,再敢对我家将军出言不逊,我保证你这一路都不得安生。” “你以为这就能吓的倒我?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赵昆咬牙怒道。 “你忠你的君,我们也忠我们的将。”石头见状微微一笑:“赵将军,为了图一时口舌之快而受皮肉之苦,何必呢?” 赵昆眉心狂跳,却没有继续再开口多说些什么。 “驾!” 随着押送甲士挥动马鞭,这支队伍缓缓离开了大屯镇。 这支车队轻装便携一刻不停的赶路,终于在次日抵达安平。 赵昆入城后,立刻便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 “卖糖葫芦!” “泥人……捏泥人了!” “上回书说道……”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奔跑嬉戏打闹声,说书声、吆喝声……这些动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祥和的嘈杂。 路边的食摊上有阵阵香味飘来。 “呦,这不是刘大哥吗?你不是陪石百将去了戍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有名摊贩似乎认出了押送队伍中的一名甲士,语气带着些惊奇喊道。 那甲士也是笑着开口道:“临时又收了道令,这不,又从边境赶回来了。” “正好,我这炉烧饼刚出炉,你们赶了一道的路还没吃东西吧?”那摊贩一边说着,一边不容拒绝的将摊位上的饼塞了过来:“来,赶紧给弟兄们分分!” 甲士们推辞一番,但无奈却抵不过摊贩的热情,只能收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赵昆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昔日被发配到大屯镇之前,也曾在大齐的某位府城当守军,追随将领们剿贼平叛。 他见过很多被乱军或是贼寇占据的城市。 那些地方大都是凄惨破败,生活在城中的百姓们皆是苦不堪言,备受乱军欺凌,朝不保夕。 可这安平,为何如此祥和? 就连那摊贩对这些反贼们都如此热情…… 赵昆自然看得出来,这种热情绝不是谄媚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热和拥护。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看法有了些许动摇。 难道李牧这个反贼……和其他贼子不一样? …… 得到赵昆被押送回来的消息后,李牧便立刻让人送来和自己见面。 哗啦! 营帐帘子被掀开。 赵昆被麻绳绑着双手,在两名甲士的推搡下走进长宁军的中军大帐。 “禀将军,人已带到!” 两名甲士抱拳,沉声开口。 李牧抬起头将视线投过去,落在赵昆身上,只见对方白发凌乱、脸色苍白,衣服上满是污秽和血迹,看上去颇为狼狈。 但他眼神中却依然是一种极为执拗的强硬。 就像是某种落入陷阱被困的猛兽。 虽然明知自己即将性命不保,但依然在咆哮挣扎着,捍卫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李牧轻声开口。 两名甲士依令照做,而后十分识趣的退出军帐外等候差遣。 “你便是赵昆?大屯镇囚徒军的偏将军?我听说你之前口口声声称呼我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今日从安平城中一路走来,你觉得……”李牧停顿了一下,歪着头问道: “这安平,是在我的治理下更好,还是在齐廷的治理下更好?” “百姓们,是在我手下活的像人,还是在萧氏皇族手下像人?” 整理剧情 整理剧情,请假一天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整理剧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四百三十八章 祸乱天下的贼子 赵昆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没有立刻回答李牧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反贼头子。 李牧和他想象中的长相并不一样。 面容虽算不得多么俊朗,却自有一股沉稳坚毅的气度,眼神清澈而锐利。 他身上穿着普通的玄色劲装,没有披甲,案几上堆放着文书和地图,旁边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 整个军帐内,除了必要的军械和一张简易床榻,并无任何奢华之物。 这与他想象中那种穷奢极欲、凶神恶煞的反王形象相去甚远。 “安平很好。”良久,赵昆才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至少要比我见过的很多府城要好得多,百姓们……也比其他城中自在祥和。” 他说完这句话后,只是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道: “但这并不能改变你起兵反叛的事实!” “大齐再不堪,也曾有过太平岁月……如今蛮人侵关,你却又在这种时候私自募兵,不仅自立为王,还重创了洪州府的守军、杀了守备将军,致使军中群龙无首,边境守军的求援也无法得到回应。” “倘若蛮人因此而入了关,这罪责,你便是祸乱天下的罪人!安平一城之治,又如何能与这天下大事相比?”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想用这尖锐的质问,来加固自己已经有些动摇的信念! 李牧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动怒。 等到赵昆说完,气息微喘地停下。 李牧才端起旁边的粗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赵将军,你说得很好。”李牧放下茶碗,语气平静无波,“你问我安平一城之治,如何与天下大事抗衡……那我也想问问你,如今这种局面是我造成的吗?” “在你戍守大屯镇的这些年,大齐境内,有多少地方是因为贪官污吏的盘剥,是因为皇亲国戚的骄奢,是因为朝廷的横征暴敛和无能治理而民不聊生?百姓不得不卖儿鬻女,这天下盗贼猖獗……其中有多少是被严苛的刑法盘剥逼的走投无路?” 赵昆沉默了。 他是大齐麾下的偏将,负责镇守大屯镇。 他是最能够了解齐律有多么严苛变态的…… 因为大屯镇几百名囚徒军便是因为交不上贡粮被发配至此,朝廷、官员、甚至是当地的恶霸层层盘剥,百姓们能否吃饱都是个问题,而每年的贡粮则更是一道悬在所有人脖颈上的刀,一旦交不上便会遭到严惩。 而且这些年来无论收成好坏、天灾人祸,这贡粮的份额始终都没有降过,甚至还在逐渐增加! “我是个乡下人,最知道大齐百姓们活的有多艰难……说实话,倘若有富足的日子过,能够吃饱穿暖,谁愿意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当叛军?”李牧的声音并不高昂,反而十分平静:“长宁军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聚众五千,黄巾教短短两三年便发展到十万之众。” “你以为这些人都是吃饱撑得,放着大好日子不过,非要跟我们一起对抗朝廷?” 赵昆呼吸变得粗重几分,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被押送到安平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准备。 倘若见了李牧后,对方以威逼利诱的方式令他屈服,他便要破口大骂,甚至要将唾沫吐到对方脸上只求一死。 但事情的走向却出现了偏差。 李牧没有恐吓威逼,只是在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事实。 “我承认,论嘴皮子我说不过你……”赵昆沉默许久这才摇了摇头,闷声道:“你我也不必在这种事上面浪费时间,你将我从大屯镇押送到这里,想必不是为了单单为了跟我争论言语上的高低。”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直说吧。” 李牧笑了起来。 “赵将军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圈子了!我听说你在边境多年抵御蛮人颇有心得,而且熟读兵法,对操练行军之事十分在行,所以我想让你传授些对付蛮子的经验,顺便帮我长宁军练兵。” 赵昆闻言挑了挑眉。 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哼…… 果然不出所料,聊的再天花乱坠,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为其效力的说辞罢了。 赵昆缓缓抬头,十分认真道:“抵御蛮人的经验、法子、他们擅用的战法,我都可以全部告诉你们,但想让我帮你练兵,这是不可能的!” “我受朝廷恩典,即便主君再昏庸,我也不会做任何背弃大齐、中伤大齐之事! 他面无表情,字字铿锵。 长宁军前往边境抵御蛮人,这也是为了庇护南境、包围大齐的疆土,所以赵昆不会吝啬。 但长宁军亦是反军。 他也不会为其效力,令其壮大。 “赵将军,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回答。”李牧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他轻轻拍了拍手,道:“进来吧!” 哗啦! 哗啦! 伴随着李牧的呼喊声,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和甲片碰撞的声音,显然是有甲士应声而来。 赵昆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他坐在那里盯着李牧,不屑道:“你方才谈天论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原来也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游说不成,便要威逼上刑吗?” “赵某今日放出话来,无论你上多重的刑,只要我喊一声疼……我就不是爷们儿!” 刷拉…… 两名甲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昆站起身来看也未看,背对两人主动展开双臂:“来吧,是先穿琵琶骨,还是先剁手指头?” 看着他毫无畏惧的一张脸,李牧轻声笑了起来。 “赵将军误会了,你回头瞧瞧。” 赵昆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两名长宁军甲士架着一名身穿囚服的人走上来,那囚犯浑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此人乃是洪州府守备衙门的兵卒,昔日刘纪与我一战落败,让不少齐军当了我的俘虏,有些在当苦力、有些则被关在大牢里面。”李牧身子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道: “你方才说对大齐忠心耿耿,不会做任何中伤大齐之事……” “你若同意帮我练兵,我就让这些齐兵活着,未来还可将其放归;你若不同意,我便将你关在牢房中,每日都抽调出几十个俘虏在你面前剥皮分尸,让你亲眼瞧着你最忠诚的大齐,因为你的固执而损兵折将。” 赵昆闻言脸颊肌肉狂跳。 他想过李牧可能会折磨自己,会威逼利诱,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方法! “李牧,你好歹也是堂堂一方枭雄,竟然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不觉得羞耻吗?”赵昆握紧拳头,怒声吼道。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轻声道: “我?” “我是祸乱天下的贼子,若是不用些残暴下作的手段,怎配的起这个评价?” 第四百三十九章 独龙关的会面 “李牧,你……”赵昆眉心狂颤,呼吸急促,似乎想要破口大骂。 但李牧却是抬手将其打断,平静道:“赵将军,你可得记着,我这个反贼头子可是残忍暴虐,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要是为了图一时口舌之快惹恼了我,我可是会大开杀戒。” 他凌空指了指那被两名甲士拖上来的齐军囚徒,道: “到时候这位弟兄,可就算死在你手上了。” 赵昆的还未骂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 李牧是反贼,是祸乱天下的贼子。 那么,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岂不是理所应当? 自己方才那句的质问,在这种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幼稚。 他看着李牧的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寒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与他见过的任何将领都不同。 他不摆空洞的姿态,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看作卑鄙。 他只在乎目的,只在乎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两名甲士架着那名瑟瑟发抖的齐军俘虏,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那俘虏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目光在赵昆和李牧之间游离。 赵昆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可以被酷刑折磨,可以慷慨赴死,那是他作为军人、作为忠臣最后的尊严和选择。 但李牧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李牧要撕碎他的忠义,用的不是刀斧,而是将这份忠义所应守护的对象,那些同样穿着大齐军服的袍泽兄弟的性命,赤裸裸地、血腥地摆在他面前,逼他做出选择。 究竟是该用自己固执换取这些俘虏的死亡,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而死? 还是暂时屈服,换取他们的生存? 这不是战场上的杀伐,这是对人心的凌迟。 “赵将军,忠君爱国,宁死不屈就可以得到一个被后世称赞的美名。”李牧的笑容满是戏谑与玩味,继续道:“但这个美名可能需要几百乃至上千名齐军士卒的命来换,你想一想,他们也曾像你一样深爱着大齐。” “他们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妻儿老小,甚至可能还有曾经和你一起参军入伍并肩作战的老朋友。” “你选择让他们和你一起死,还是一起活?” 李牧每说一句话,赵昆的脸色便惨一分。 他自诩忠君爱国,一生行事都对得起大齐,即便这些年来朝廷苛待,他也从未想过要做任何逆反齐国之事。 可今日,李牧拿这些齐军俘虏的命当筹码…… “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我在帮你练兵之时从中作梗,故意留下缺陷?”赵昆声音嘶哑。 李牧闻言微微一笑。 他身子先前倾伏,气势陡然变得十分迫人:“赵将军大可以试试,我李牧虽然出身草莽,但对于练兵之法并非一窍不通,麾下也有些在边军当过兵的老卒,若是察觉出任何不对劲……大牢中的齐军俘虏便要死无全尸。” 赵昆惨笑。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处境,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若是不答应李牧,便要连累上千名齐军俘虏一道被斩。 若是答应下来,虽然暂时可保众人平安,但长宁军战力提升……日后必然野心膨胀,继续蚕食攻占齐国之地。 “如此看来,你是吃定我了?”赵昆道。 “这些俘虏的命是筹码,也是考验,考验你的忠,到底是忠于那面虚无缥缈的旗帜,还是忠于这些活生生的人,忠于你作为军人的本分。”李牧摆了摆手,道:“你可以先考虑考虑。” “两个时辰后,我会在校场带十名俘虏,往后每一刻钟,你不同意我就杀一批,一直到你同意为止。” 说罢。 李牧站起身来,迈步向中军大帐外走去。 在即将走出军帐外时,他突然停了一下,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道: “对了,虽然我长宁军大牢里只有千名俘虏,但整个洪州府有十几个衙门、守军大营,就算把俘虏杀光了,我随时也可以出兵再掳些回来。” “李牧!你混蛋!!”赵昆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却被旁边的甲士牢牢按住。 那名被架着的俘虏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突然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地朝着赵昆哭喊:“将军!赵将军!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家还有老娘和孩子!求求您了!” 李牧已经掀帘而去。 …… 冷风扑面。 姜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牧哥儿,那老小子同意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李牧点了点头。 对于赵昆这样极度愚忠的人,单纯的道理说服不了,严刑拷打更可能适得其反。 唯有将他置于一个极端残酷的道德困境中,击碎他原有的信念外壳,才有可能让新的东西生长出来。 “那就好。”姜虎松了口气,而后又再次开口道:“牧哥儿,今个便是陆秀林和铁翼军首领在独龙关见面的日子,也不知道他们今日会谈出个什么结果。” 闻言,李牧也眯起眼睛。 自从知晓了此事后,他也没有歇着,同样派出了探子前往独龙关探查。 如今陆秀林的生死事关许多人的命运。 就连长宁军的未来都和对方有关。 倘若陆秀林能够继续在大齐境内搅动风云,那么朝廷便无力分心来针对长宁军,可一旦黄巾教被破,那么铁翼军重新回还西疆提防突厥,朝廷肯定会空出手来处理南境的问题。 更何况,自己昔日还欠对方一个人情。 “黄巾教不能败……至少不能这么早败。” 李牧眉头紧皱。 他攥着怀中的千里神行的玉牌,以及只剩下最后两次使用机会的遣将虎符,内心默默做着斟酌盘算。 倘若今日陆秀林真的出了意外,那么他恐怕就要出手,掺和黄巾教和铁翼军之间的纷争了! 与此同时。 八百里外。 独龙关。 寒风呼啸,宛若苍鹰啼云。 独龙关狭道之上,铁翼军总兵洪象升身着劲衣,身后是数十名覆甲卫士。 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远处地平线上,一个人影骑乘白马,正在徐徐而来。 第四百四十章 剑拔弩张 寒风卷起砂砾,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洪象升眯起眼睛,看着那匹白马渐行渐近。 “没想到陆秀林此人竟敢真的单人赴会。”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男子走上前来,声音中带着一丝诧异:“洪总兵,看来传闻不假,这黄巾教的贼首倒真有几分混不吝的胆气。” “能够统御十万余贼众的人物,哪有凡夫俗子?”洪象升沉声开口:“我听说此人年龄不过二十六七,竟有如此胆魄,恐怕这大齐普天之下也找不到几个能够与之相提并论之人。” “倘若他不是个反贼,能够入我大齐为朝廷效力,必然能够成为一方大员。” 身着紫色官袍的男子声音中也带着些遗憾和感慨:“是啊……二十六七岁,与下官差不多的年岁。” “我靠着家族的余荫才勉强坐上这个知府的位置,这陆秀林仅凭自己便集结了十万之众,在国中兴风作浪,倘若他真走了正途,这升迁之路怕是要比我快得多!” 洪象升无声的笑了笑。 他带领铁翼军镇守西疆,身具西疆总兵和铁翼军主将两个职位,在朝中官居二品。 在武将派系之中,即便是那位品阶最高的太尉,也要对其客气有加。 “王知府何必妄自菲薄?” 洪象升摆了摆手,铠甲甲片摩擦发出铿锵之声:“你自上任东陈府知府后励精图治,将此地民生治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守备衙门也对你心服口服!若是今日能够拿下此贼,假以时日,你必然可以借助此功穿上朱红官衣,登堂入朝。” 紫衣男子微微一笑。 独龙关位于东陈府和博阳府相邻之地,而紫衣男子正是东陈府的知府王大人。 “那还得多谢总兵大人提携啊!”王大人面露喜色,躬身抱拳,十分谄媚。 洪象升深吸一口气,认真道:“王知府……陆秀林身为贼首必然诡计多端,虽然此番孤身赴会,但必然有所准备,一会儿你便听我号令,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便命人一拥而上将其碎尸万段!” “是。”王知府点了点头,而后冲着自己身后带来的诸多衙役、府兵交代道:“都听见了吗?各自散开,等陆秀林临近了便将此地团团包围,不许放任何人进出。” “今日之事事关本官前程……咳咳,事关大齐国运,谁出了纰漏,我诛你们九族!” 在其身后,则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差役,此时齐声回应,而后迅速散开。 洪象升长舒了一口气。 此番与陆秀林会面,他只带了几十亲卫,而主力则是东陈府衙门的差役。 这里毕竟是东陈府的地盘,王知府对独龙关比他更加了解,也更能够在发生意外时做出紧急处理。 铁翼军的大部队一路从西疆赶回舟车劳顿,此时正在城中休整。 “陆秀林,我不管你想耍什么花招,今日,我必在此地杀你。”洪象升看着越来越近的白马人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凛冽的杀意。 哒哒哒…… 伴随着马蹄声越发接近。 那马背上的人影面容也越发清晰。 终于,白马停在距离洪象升三丈外之处。 空气似乎都寂静了。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轻捷。 他拍了拍马颈,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便自行踱到一旁,低头啃食石缝间枯黄的草茎。 “洪总兵,在下陆秀林!”那人抱拳,声音清朗,“久仰。” 陆秀林!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众人只觉得空气都变得滚烫且充满杀意。 在过去的几年内,这个名字一直都是大齐通缉榜上最显眼、悬赏金额最高的存在。 也是他,让如今的大齐陷入内乱,州府之间战火频发……甚至已经动摇了大齐皇室统治的根本! 洪象升眯着眼睛打量着对方。 这位大齐天字号的第一大反贼只穿着一身青色棉袍,未着甲胄,头上只简单束了个髻,那张脸比洪象升想象中要年轻得多,也平凡得多。 倘若不是提前知道对方的身份,换做旁人,怕是要将其当做一名普通秀才、教书先生! 洪象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手回礼:“陆教主胆识过人,洪某佩服。” 伴随着他的回应,身后数十名铁翼军亲卫的手,都在同一时刻按在刀柄上。 刹那间,杀气冲天而起。 但陆秀林却似浑然不觉,目光扫过两侧嶙峋的山壁,轻叹道:“独龙关……当年齐太祖在此以三千破三万,成就霸业开端,如今你我在此相会,倒也有几分意思。” “陆教主约洪某在此相见,应该不是为谈古论今。”洪象升沉声道。 陆秀林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张狂,也没有狡黠,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洪总兵率铁翼军自西疆星夜南下,兵锋直指我博阳府大营。”他缓缓道,“我知铁翼军乃天下强军,正面相抗,黄巾军胜算不足三成。” 洪象升眉头微蹙。 他预料过对方的许多种开场。 威胁、利诱、诡辩,甚至直接动手。 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率地承认劣势。 “既知不敌,为何不降?”洪象升道,“朝廷已下旨意,若陆教主愿降可封安南侯,黄巾部众既往不咎,编入边军。” 陆秀林摇了摇头。 “我若只图荣华富贵,当初就不会离开山门,只需待在道门之中继承我父的紫金冠,便可一生锦衣玉食。” “那便是你想要的东西还不够。”洪象升声音冷漠:“道门小天师不行,安南侯不行……你想当皇帝吗?” “齐君无能,昏庸无道,致使这天下动荡百姓离乱,内有贪官污吏,外有异族虎视眈眈。”陆秀林声音提高了几分,道:“朝廷赋税年年加征,官吏盘剥,一场旱灾便可让百姓们易子而食!” “萧家的人若是不会当皇帝,我倒真有兴趣来替他当一当!” “大胆!” 洪象升眉心狂跳,厉声呵斥道:“你这乱臣贼子,竟敢侮辱君上?” “杀了此贼,提头向陛下请功!” 他一声令下,数十名甲士闻声而动,拔刀便扑了过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王知府 面对数十名全甲卫士,陆秀林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依然站在原地朗声道:“洪总兵,你今日想杀我很容易,但没想到你堂堂一方大员,连听真话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大齐这番模样,你杀了我陆秀林,还有张秀林、王秀林!” “灭了黄巾教,还有红巾教,白巾教!你铁翼军再能征善战,还能够将大齐所有百姓都杀光吗?” 那数十名铁翼军甲士已经挥刀临近,陆秀林却一动不动。 他眼眸中没有任何临死前的恐惧,只有最浓郁的失望和悲悯。 洪象升脸颊不自觉的抽动着。 他一生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敌人,但没有一个像陆秀林这般。 即便是最凶悍的突厥勇士,在面对死亡时也会被吓的浑身瘫软、双腿战栗。 在今日会面之前,他在心中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若是谈崩了,便会让人活捉陆秀林,用刑罚和残酷手段令其在自己面前屈服求饶。 洪象升很清楚,黄巾教和境外那些突厥人不一样。 黄巾教这个势力之所以凝聚在一起,是因为陆秀林这个人以及他传道天下的理念,他麾下的人既是他的兵卒,也是他的信徒。 今日两方会面,他想要杀掉陆秀林很简单。 可问题是若是将其斩杀后,黄巾教非但不会崩溃,反而会产生更加浓烈的复仇之心,那些失去控制的黄巾教众们虽然群龙无首,但却会分散在各个州府中,更加疯狂的搅动风云、制造混乱。 所以洪象升的想法是将陆秀林活捉。 只要让他在黄巾教众面前向朝廷屈从,让教众们瞧见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人是个软骨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他们凝固在一起的信念才会崩溃。 黄巾教之乱,便能够兵不血刃、以最小的代价解决。 这也正是洪象升没有一见面就动手的原因。 他想要试探试探这位闻名天下的贼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等等。” 洪象升突然抬手止住了那些铁翼军甲士,他没有从陆秀林的眼神中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恐惧不安,沉默片刻后道:“先退下,我还有些话想要问他。” 嗡! 数把长刀已经临近陆秀林,最近的一把距离他只有不到三尺。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些长刀齐齐止住。 那些甲士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沉默无声的退到了洪象升身后三步之地,再次充当起忠诚护卫的角色。 洪象升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这些甲士们。 铠甲锃亮,长刀冰寒。 威武悍勇! 这些年来,他就是凭借着这些铁翼军甲士们将西疆坚守的固若金汤,一次次击溃突厥的侵袭。 昔日,洪象升曾认为武力便是这天下最强大的东西,它足以令所有凶残霸道的敌人屈服…… 但今日,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错了。 这些甲士本来是他用来造势,给陆秀林一个下马威的,可现在看来似乎是落空了。 陆秀林一介道门中人,身无武艺,却也敢孤身赴会。 自己堂堂铁翼军将首,手下亡魂无数……却还需要带着甲士们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在气势交锋上,从一开始自己便落了下风。 “你们再退远些。”洪象升冲着那些亲卫们挥了挥手。 “大人,这……”亲卫首领有些犹豫。 “怎么,你还怕陆教主一介道士,能伤的到我这在沙场征战的将军吗?”洪象升语气淡漠,虽然这些人是自己的亲卫,但接下来的谈话却也不能让他们听到。 “属下遵命。” 亲卫首领闻言抱拳,而后领着其他甲士们离开两人的交谈之处,来到几十步外,与正坐在一块巨石上歇息的王知府待在一起。 “诸位将军……怎么洪大人连你们都赶了回来?”王知府挑了挑眉毛,好奇问道:“那贼首奸诈,洪大人就不怕中了他的暗算么?” “……”亲卫们沉默不语。 “各位都是洪大人身边的亲信,按理说有事也不该避着你们,难不成洪大人要跟那逆贼谈的话事关对朝廷不利……”王知府突然浑身打了个冷战,急忙冲着众人道:“我说诸位将军,你们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倘若洪大人一时头脑发热,和那逆贼达成了什么共识,朝廷追查下来咱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锵! 那亲卫首领听的忍无可忍,拔出长刀抵在王知府脖颈上,冷声道:“我家总兵对朝廷忠心天地可鉴,怎会与逆贼共谋?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刀下不留情!” 长刀贴颈。 王知府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强行挤出一抹笑容,语气颤抖道:“我、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诸位何必动怒呢?” “我错了,错了还不成吗?” 亲卫首领拧起眉头,突然抬膝重重砸在王知府小腹。 “诶呦!” 王知府惨叫一声,踉跄倒退几步,眼神中满是愤怒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此地向着他安排的那些差役们身旁走去。 “这狗东西……呸!” 眼见王知府夹着尾巴离开,那亲卫首领极为不屑的啐了一口:“竟敢污蔑总兵大人,真是狗胆包天。” “此人奸懒市侩,又贪功无能……要不是背靠着王家,现在哪里能爬到知府的位置上?”旁边有甲士语气十分鄙夷不屑:“他的那些政绩,大多也都是他家中的靠山帮忙,否则这东陈府早就乱成一团糟了。” “他怕是巴不得总兵大人和陆秀林达成共谋,从而向朝廷检举,好给自己立功呢!” “哼,蛀虫废物。” 众人纷纷开口,言语中满是对其的讥讽。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下大吉 另一边,洪象升自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小插曲。 “洪总兵,你的左右已经被遣走,”陆秀林看着他,表情复杂,缓缓开口道:“现在这里只剩下你我两人,有些话不必再遮掩,尽可以放心开口。” 寒风呼啸吹过独龙关。 洪象升的黑色披风随之浮动。 他盯着陆秀林许久,这才沉声开口道:“陆教主,凭心而论,其实我很欣赏你。” “我出身寒微,自小也经历过这严苛律法带来的压迫,知晓这天下百姓的处境艰苦。” “我七岁那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我父亲交不出粮被锁链拖走,发配充军,我母亲病饿而死……那一年,我啃过树皮,偷过军马的豆料,是边军一个老伙夫看我可怜,收我入营,才有了今日的洪象升。” 此话一出,陆秀林开口道:“洪总兵既有此等切肤之痛,更应明白如今大齐之祸不在黄巾教,而在朝堂之上,若是不推翻这吃人的旧制,大齐的百姓将永无安宁之日。” “我一直都听说铁翼军将领宅心仁厚、体恤将士与百姓,难道看不出如今的形势是由谁造成的吗?” “您还要替齐廷为虎作伥?” “我为虎作伥?”洪象升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转回视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秀林的脸,“那你们黄巾教又是什么?攻城掠地裹挟流民,打砸官府开仓放粮,看似义举,可之后呢?” “秩序崩坏,匪盗四起,老弱妇孺在乱兵中死去的比饿死的少吗?” 陆秀林脸色不变,沉声道:“破而后立,大乱方能大治。” “旧的不去,新的如何生?你只看到破时的血与火,却不愿去看那血火之后可能有的新生,朝廷给不了的新生。” “可能?”洪象升蓦地提高声音,在空旷的关隘上激起轻微回响,“你拿亿万生灵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陆秀林,你的教义或许能蛊惑人心,但打仗、治国,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句口号,远远不够!” 他逼近一步,几乎与陆秀林面面相对,压低声音:“我戍守西疆十余载,亲眼见过突厥铁骑如何踏破大齐周边的那些小国。” “无数城池化为焦土,男子尽数屠戮、妇孺沦为奴隶!如今突厥蠢蠢欲动,你却在此时起兵,令我不得不离开西疆,你可知道若是被那些虎狼之兵闯入国境,你口中的百姓会死的更惨?” 突厥人虽然没有蛮人数量多,但他们更加凶悍,也更加残忍。 他们最喜欢的便是屠城。 洪象升带领了大部分铁翼军离开西疆,倘若突厥大举入侵,剩下的根本不足以守城。 彼时,便是一场惨烈的灾难。 “洪大人提到了突厥……那正是我今日约见你的原因。”陆秀林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既然你我皆为大齐百姓着想,那陆某倒是有个请求,不,应该说是建议。” “哦?” “洪总兵即刻率军回西疆,预防突厥入侵。”陆秀林竖起一根手指,道:“在这期间,我会约束教众,不会再对大齐境内州府发起进攻,甚至可以派出军队帮你抵御突厥。” “等到解决了外敌,你我可再续此战,如何?” 闻言,洪象升哑然失笑。 他摇头道:“陆教主,你以为行军打仗是幼童儿戏吗?你要打便打,要停便停?” “你知道铁翼军行至此地需要花费多少时间,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国事,你一句话便要让我退兵,你真以为自己是金口玉牙的神仙了!” “我陆秀林从未说过谎。”陆秀林十分认真的开口道:“这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铁翼军和黄巾教内战一开,无论谁能获胜,战事都必将胶着月余,双方损兵折将,那时候……突厥铁蹄将再也无人能挡。” “不行!” 洪象升十分干脆的拒绝道:“倘若你真有意停战,便遣散所有黄巾教众,我可向陛下请奏法外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 陆秀林呼吸微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洪总兵的意思,是宁可维持这腐朽将倾的巨厦,压着底下万千枯骨,也不愿让它倒了再寻一条生路?哪怕明知这巨厦迟早要塌,也要先做那支撑到最后、压死最多人的栋梁?” “我不是栋梁。”洪象升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我的确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救不了任何人,但我的职责是护国安民,黄巾教犯上作乱,便必须铲除!”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 “你说杀了你还有张秀林、王秀林,我或许阻止不了天下大乱,但至少,在我洪象升还能握刀、还能说话的地方,我不允许有人打着救民的旗号,将大齐搅的一团糟!” 陆秀林沉默了许久。 他脸上的失望未曾褪去,却又添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洪总兵,你刚才说过……你自己的父母便是死在大齐这残酷腐朽的苛刑之下,如今,你还要维护它吗?” 洪象升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动摇。 但很快,那抹动摇便被坚定所取代。 “大齐害死了我的父母,但我有如今的成就,亦是大齐所赐!铁翼军这些年戍边,所有衣食用度皆是大齐朝廷供养,我不可能做出忤逆朝廷法令之事。” “供养你们的是千千万万的大齐百姓!”陆秀林突然提高了音量,眉心之间浮现出一丝怒火: “是他们在田地之中劳作,才有了你们吃喝的口粮!那些达官显贵、朝廷皇族,只是坐在那里夺取着他们的成果罢了!你们不是朝廷的铁翼军,你们是大齐千万百姓的铁翼军!” 洪象升眉心狂颤。 他从陆秀林的语气中听出了极致的愤怒。 “陆教主,看来今日之事你我无需继续再谈了。”洪象升摇了摇头道:“你我道不同,再争论下去也毫无意义。” 陆秀林喘了几口粗气,郑重其事道:“洪总兵,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肯带兵回还吗?” “不可能。”洪象升语气斩钉截铁。 谈判就此宣告失败。 “陆教主,得罪了。”洪象升比了一个手势:“既然你不肯遣散黄巾教,那今日,我只好将你擒下了。”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潜藏在周围的衙役差官们立刻现身,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而那躲在一旁的王知府此时动作最快,已经拎着刀冲在最前面,满脸欣喜,眼神中尽是对立功的渴望。 “看来我还是有些高估我的游说能力了。”陆秀林苦笑。 “说实话,我很不理解,你今日单人赴会难道真的就想凭借一张嘴来说服我?”洪象升听着四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目光死死盯着陆秀林:“能够统御十万人的贼首,不该如此轻率,你的依仗究竟是什么?” 直到此时,洪象升依然没有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任何不安。 陆秀林依然平静无比。 “杀!” “拿下他!升官发财!” “哈哈哈!” 四周,衙门差官的呼喊声满是兴奋。 王知府跑的气喘吁吁,来到近前,满脸狰狞的持刀便刺了过来。 “我的依仗吗?”陆秀林轻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岁在庚午,苍天位移。” 这似乎是黄巾教的某个口号。 洪象升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陆秀林此时此刻说出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什么怪力乱神的咒术? 下一刻。 鲜血飞溅。 场面陷入死寂。 洪象升动作僵硬,低头看了下去。 只见那原本该刺向陆秀林的长刀,竟然贯穿了自己的腹部,透体而出。 刀柄,则被那最先冲过来的王知府握在手中。 此时。 王知府那满脸谄媚的笑意,早已变成冷酷无比的漠然,他轻喘着粗气,擦去苍白脸颊上被溅到的血珠,看着洪象升平静道:“总兵大人,他的依仗就是我。” 停顿一瞬,平静的八字从他口中吐出。 “拨乱反正,天下大吉。” 第四百四十三章 真相 这一刻,洪象升几乎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强烈的震惊攫住了他的心神。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 他看向四周。 不仅是王知府,就连四周那些围拢而来的衙役差官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眼神冰冷,姿态从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急于立功的喧嚣模样? 他们沉默地调整站位,隐隐形成一个更加严密的包围圈。 “为什么?”洪象升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知府,眉心颤抖:“陆秀林究竟给了你多大的利益,才能让你为他卖命?” 他的呼吸急促,并没有太多愤怒,反而满是不解。 王知府的身份早已验过,绝不可能是被人顶替,也就是说…… 眼前这位出身世家,前途无量的年轻知府是真的效力于黄巾教! 这怎么可能? 以他如今的条件和身份,只要继续待在齐廷,日后注定会披红入朝,未来成为大齐执掌乾坤的人物之一。 他为何要跟着黄巾教造.反? “还是说,你有把柄在黄巾教手中?”洪象升再次想到了一个可能。 王知府向后倒退两步,从袖口掏出手帕擦拭着掌心鲜血,轻笑道:“洪大人,你们总认为人做任何选择都需要斟酌利弊,但这次,你错了。” “陆教主什么都没有想我许诺,也没有胁迫。” 他平静的开口: “是我想要为这个天下做点事。” 铁翼军的卫士们眼见洪象升受创,当即怒吼着拔刀冲了过来。 而东陈府的衙役差官们则纷纷拿出手弩,伴随着机簧崩响,密集的箭雨瞬间便将几十名铁翼军淹没。 铛铛铛! 箭矢落下,被铁翼军身上的战甲挡下大半。 他们脚步减缓几分,但前冲之势却依然未停下。 “你以为偷袭了本将,便可控制住一切吗?”洪象升看到这一幕大笑起来:“就凭你们衙门里这些差官,怎么跟我的亲卫相比?这四十人,皆是我从军中挑选出身经百战的悍卒,个个皆可以一当十!” 铁翼军的战力本就是大齐顶尖,而且他们现在个个着甲,差役们的弩箭刀枪皆无法刺破铠甲,根本无法给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即便差役人数再多,今日怕是也只有败亡这一条路。 但就在此时,正在狂奔而来的铁翼军们却突然慢了下来,有人踉跄栽倒在地,有人则捂着肚子狂吐不止! “我早知铁翼军战力不凡,所以根本没想过能够正面战胜。”王知府平静的看着这一幕,似乎对其早有预料:“洪大人,你和这些亲卫们昨晚和今早的膳食皆是由我一手操办,在饭菜中下些毒并非难事。” 洪象升面色一变。 “洪大人莫要担心,这种毒药会在人剧烈运动、气血翻涌之时起作用,只会令人虚脱,不会伤及性命。”王知府深吸一口气。 眨眼之间,那些勇猛无匹的铁翼军此时皆成了软脚虾,倒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风吹了过来。 鲜血顺着洪象升小腹的伤口滴落在地上,很快便汇聚成一片血洼。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王知府和陆秀林,再次问出了先前的那个问题。 陆秀林向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瞬间苍白下去的脸和因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身躯,眼中并无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惋惜。 “我说过破而后立,大乱方能大治!欲破此朽木便需先知其纹路,断其筋骨,朝廷、官府、边军……洪总兵,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愚忠,要抱着这注定灭亡的大齐一条路走到黑。” 王知府退后两步,与陆秀林并肩而立,语气依然平淡无波:“我祖上便在大齐为官,家族世代位居京城,所以我更知道那些占据大齐绝大多数资源的人,是如何的骄奢淫逸、昏庸败溃。” “我自然知道按照家族的安排,我可以一路平步青云,即便大齐日后要亡,我也可再享受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这是错的。” “天下事不该是这样。” “齐太祖建立的大齐不该是这样。” “昔日我家祖上追随太祖起兵,是因为无法忍受西夏皇室的愚蠢无道,大齐建立后,百姓安康、生民乐业……可如今,大齐变得比之昔日的西夏更甚,百姓们活的比前朝更难!如今的萧家皇帝,早已忘了当初太祖建国的初心。” “这样腐朽的齐国已经无法拯救,它的存在,对于昔日的太祖而言已是耻辱,不如覆灭。” 寒风猎猎。 洪象升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惨笑一声:“原来如此,看来方才陆教主没能说服我的那番话,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经说服了你啊……” 王知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对方伤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微微皱眉,“洪总兵,现在止血还来得及,我敬你是条汉子,是真心为百姓着想之人!方才的建议仍然有效,只要你肯下令铁翼军退回西疆,并配合我们稳住局势共御突厥,你个人之安危,乃至铁翼军将士之前途皆可商议。” 洪象升大口喘着气,剧痛和失血让他视线有些模糊。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面对这穿腹的一刀也有些承受不住。 “陆秀林,你赢了,但是……” 他猛地拔高声音,尽管中气已显不足,却依旧带着铁血将领的威严:“但是想让我洪象升背叛朝廷,与尔等乱臣贼子为伍是做梦!铁翼军可以没有我这个总兵,但绝不会向逆贼低头!今日我洪象升纵然死于此地,也会有后来者继承我志,剿灭尔等!” “突厥之事……朝廷……自有安排!还轮不到你们这些祸乱天下之人指手画脚!” “冥顽不灵!”王知府眼神一冷。 陆秀林却抬手阻止了他。 他看着洪象升的眼睛,知道再多言语已是无用,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在凛冽的寒风中消散:“此人的命还有用,带下去好生医治,取来他的虎符,咱们去见一见铁翼军的副将们。” “希望前些年埋下的棋子,现在能起到作用吧。” …… 一日后。 “牧哥儿!大喜事,大喜事啊!” 清晨,李牧还未睡醒,姜虎便大笑着推门闯了进来,兴奋道:“铁翼军已经调兵回还,放弃进攻博阳府,转回西疆边境而去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战甲 李牧闻言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睡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的?” “千真万确!”姜虎沉声道:“听说是他娘的陆秀林和东陈府知府勾结在了一起,把铁翼军的将领给抓起来了,剩下的几名副将中有人昔日受过陆秀林恩惠,被他一通大义加利益的许诺……便带着余下的军队撤离东陈府,回到西疆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牧的心终于松了下去。 虽然早就料到陆秀林不可能如此轻易被绞杀,但没想到对方不仅能够在铁翼军手下保住性命,甚至还反而将了对方一军! “铁翼军可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他们是大齐顶尖的军队,就这么轻易的被陆秀林解决……总觉得有些不真实。”李牧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件事有些太过轻松,甚至接近于梦幻! 姜虎上前迈了两步,道:“其实这事也不难理解……铁翼军这些年驻守在西疆,和突厥交锋多年,自然知晓外敌入侵有多么凶险。” “齐帝不顾边境危机强行将他们调回境内平叛,许多将士心中本就不满,若非军令如山,他们可能根本不愿意离开西疆。” 西疆、南境,皆是苦寒之地。 而且驻扎在此地每日都需面对外敌侵扰,危险性极高。 若是出身高贵、家世显赫的名门后人,就算是想走仕途镀金,也根本不会选择在此地服役,毕竟一个搞不好容易连自己的命都弄丢了。 铁翼军中的兵卒和将领们,大多数也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 他们最知道突厥入关的后果。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再无朝廷大军能够威胁黄巾教,陆秀林可以安心消化战果,巩固地盘,甚至……有余力支援西疆?”李牧停下脚步,看向姜虎。 姜虎点头:“听说黄巾教确实派了一支偏师,打着助守西疆的旗号,跟着那部分撤回的铁翼军一起西行了,但是真是假,做做样子还是真心实意,就不知道了。” “不管真心假意,这一手牌打得漂亮。”李牧冷笑,“既安抚了铁翼军中不满朝廷的将士,又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了顾全大局、共御外侮的形象,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天下局势,齐帝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脸都要丢尽了。” 如今天下大乱。 大齐面临蛮人、突厥两大外敌虎视眈眈,但尽心抵御外敌的除了镇南王府之外,便是陆秀林和李牧这两支反军! “对了,那赵昆这两日训练兵卒情况如何?尽心么?” 铁翼军回还,朝廷的压力暂时还是由黄巾教扛着,不会落在长宁军身上,所以李牧便松了口气,问起了姜虎新兵的操练情况。 “还不错。” 姜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这赵昆虽然迂腐顽固,但在练兵之法上确实有些本领,短短两三日,便将新兵们练到了令行禁止、整齐划一且进退有序的地步,不仅是步卒,就连骑兵也在他的指导下强了几分。” 李牧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大屯镇位于洪州府最边缘地带,所在之地缺衣少粮,装备又老化落后。 赵昆能够凭借着手下的几百名囚徒军抵挡了蛮人十数年,足以证明他的能力足够出众。 “咱们现在共有骑兵一千两百人,步卒三千九,每个营口内又分别划分弓箭手、长矛手、盾兵,着甲率已经达到六成之多!”姜虎沉声开口道:“而且最近石头又传回新消息,边境的许多军镇都向咱们投诚。” “他粗略统计了一下,大概有十二座军镇,共计两千一百多名囚徒军!”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深吸了一口气。 长宁军的势力越发壮大,他麾下的兵卒数量也越来越多。 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声在洪州府乃至南境都已经传开,人人皆知长宁军,这便是一种无形的后盾! 哪怕未来长宁军经历一场惨败,损兵折将,只要李牧传出话去,他的兵源也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得到补充。 这便是得民心的优势。 暴力,只能短暂的征服人的肉体,但李牧,却占据了南境百姓的心。 “洪州府各地的大户们准备的粮食,已经向边境各军镇运输过去,首批车队已经抵达。”姜虎开口道:“粮草短缺的情况很快便可得到缓解,但……” 他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缺什么东西?”李牧问道。 “缺甲胄。”姜虎再次开口道:“边境军镇内的囚徒军们大部分都无甲,就算有,也是很多年前的皮甲,破烂不堪,根本无法抵挡蛮人的弯刀和弓箭。”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蛮人悍勇,手中的战刀锋利,弓的劲道也大。 若是在无甲的情况下,囚徒军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是长宁军对上他们也讨不到任何便宜。 “我不是已经派人连夜赶制甲胄了吗?”自从招募新兵后,李牧便动用了从各大商户手中敲诈来的银子,全部用于购买武器军械的打造材料,全城的工匠都在夜以继日的打造,不敢有丝毫懈怠。 姜虎叹了口气,道:“现在问题是……缺铁啊!” 缺铁? 铁一直都是朝廷严格把控的材料,比盐的管控力度都要强,再加上如今天下大乱,铁器的价格飞涨……虽然之前有漕帮一直在四处收购,但面对数千大军打造甲胄的材料需求,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战事一起,铁的价格翻了几番,再加上很多商人囤货居奇……现在就算是有钱都买不到。”姜虎无奈开口。 昔日长宁军一千人时,所打造的铠甲皆是全身甲,甚至有护腕和护膝。 可现在人数涨到数千,铁器供应不足,大部分人只能穿半身甲,而且还是类似那种防弹背心式的造型,就连护肩都没有。 “石头传信回来,他这几日和蛮人交锋不少,对方的确十分悍勇……同数量下,若是无甲的话,咱们的胜算很低啊。”姜虎沉声道。 铠甲……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但李牧却笑了起来,轻声道:“谁说没铁,就造不出战甲来?” 第四百四十五章 纸甲 姜虎闻言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疑惑道:“牧哥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铁,就算把所有能工巧匠都请过来都造不出甲吧?” “难道你想造皮甲?布甲?” 皮甲、布甲虽然不需要用铁当材料,但它们的防御力却比铁甲低了太多,蛮人的刀锋利无比,一刀下去便可轻易破开皮甲撕裂皮肉。 布甲更是不堪。 它顶多只能起到些缓冲作用! “虎子,你告诉陈鹤松和范文斌,让他们不要再收购铁器……拿出钱来去买些牛皮纸和浆糊、树胶来。”李牧嘴角轻轻挑起,语速十分平静的开口:“另外,再召集城中的妇人来做工,我会一步步教她们如何制作。” 牛皮纸? 姜虎神色有些发愣。 “牧哥儿,你该不会是想用纸来做铠甲吧?” “没错!”李牧点了点头:“我就是要用制作一种纸甲!” 姜虎的表情很精彩。 纸也能做甲? 这正是天下奇闻! 那薄薄的东西一戳就破,若是真穿在身上去杀敌,还不得被蛮人当猪宰? 虽然此事听起来十分荒谬,但姜虎却还是遵令照做,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毕竟这么久以来经历的无数件事,都证明了只要是李牧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无论看起来有多离谱,最终都能够成功! …… 半个时辰后,安平县衙门口的大片空地上,便有一口口大锅支了起来。 同时,有许多手脚麻利的妇人也被招募过来。 “李将军这是要做什么?支这么多大锅,是要与民同乐吃大锅饭吗?” “听说是要制造一种铠甲……” “制甲不是铁匠铺的活儿吗?叫我们来做什么?” “不晓得……” 妇人们围在一起,看着那正在冒着腾腾热气的几口大锅,言语之间皆是惊奇疑惑。 很快,姜虎带领着一队甲士们运来一整车货物。 众人将其搬下后,发现那赫然是一堆牛皮纸和麻绳。 “诸位乡亲,李某今日召集你们是为了制造一种新甲,接下来,我会亲自演示一遍制作流程。”李牧站在县衙门口,冲着众人高声道:“都认真学一学,学成后做工,我会付给诸位报酬!” 一听李牧真的要制造战甲,人群瞬间哗然。 “从古至今,还没听说过用纸来造甲的!” “就是……” “我看咱们这李将军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纸做的甲,能挡住刀吗?上了战场,还不得被人一指头就戳破了!” 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姜虎目光扫视众人一圈,高声道:“安静!” 一道无形声浪迅速扩散开来。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李牧笑了笑,他拿起牛皮纸用剪刀将其分割成巴掌大小的纸片,而后便用猪毛刷沾了沾大锅中正在熬煮的树胶和浆糊混合物,轻轻涂抹在牛皮纸片上,刷一层,叠一张。 一层、两层、三层……厚厚的纸片被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块块坚硬而有弹性的板状物。 “啧……”看到这一幕,有人挑了挑眉,似乎猜到了什么。 紧接着,李牧又取出木槌轻轻捶打着纸甲片,令其贴合的更加紧密,更加轻薄。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将其放在火堆旁烘烤。 很快,甲片便变得干燥紧实起来。 “接下来,需要在甲片两面刷上桐油晾干,便算是完工了。”李牧沉声开口,而后举起甲片展示给众人。 姜虎、贾川等人全程盯着,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李牧先前说要造甲,他们心中没什么底气。 毕竟此事确实太过荒谬。 但现在,他们看着那些原本一撕就破的纸,在浆糊和捶打变得坚硬,刷上桐油后甚至泛着类似皮革的光泽,手指轻轻一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牧哥儿,这……这玩意真能当甲?”姜虎走上前来从他手中接过甲片用力掰了掰:“倒是有些韧劲,但能挡住刀剑吗?” 李牧闻言笑道:“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姜虎半信半疑,拔刀轻轻砍在甲片边缘,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战刀竟然没能砍进去,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咦?”他见状顿时来了兴致,稍微加了点力气,又是一刀。 这次甲片被砍开了一个小口,但刀锋也被卡住,无法深入。 “看到了吗?”李牧指着甲片解释道,“牛皮纸本就坚韧,多层粘合后中间有空隙,可以缓冲力道。” “浆糊和树胶干了之后硬化增加了防御力,桐油能防水防潮,这样的甲片虽然比不上精铁札甲,但防御寻常刀劈箭射,尤其是蛮人常用的那种轻劈砍,效果不会差太多,关键是……” 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道:“它轻!而且造价便宜,材料随处可见!” 姜虎接过纸甲片,又从旁边甲士身上取下一块贴甲片对比,发现纸甲入手果然很轻,比同等大小的铁甲轻了至少两三倍。 蛮人作战惯用骑射游斗,长宁军大多以步卒为主,若穿铁甲追不上,耗不过! 穿皮甲布甲,又挡不住他们的刀箭。 而纸甲的重量比铁甲轻的多,防御力又比皮甲、藤甲高的多。 最重要的是,一件铁甲的造价要抵得上十件纸甲! "只需将这些甲片上钻孔,缝在布衣或是用麻绳串连起来,便可护住身躯."李牧接着说道. 贾川也反应过来,激动道:“此物制造起来也快,妇孺皆可参与,不像铁甲需要专门工匠耗费时日!” 一件铁甲,需要几名工匠忙碌一整日. 但一件纸甲,一名妇人半日便可制成. “正是此理。”李牧点头,“我们不求甲胄坚不可摧,只求在保全大部分士卒的情况下,能有与蛮人周旋对抗的资本." 他看向四周,沉声道: "我要求安平全员行动,三日之内,造成三千套纸甲!" …… 与此同时。 石头等人驻扎的大屯镇十几里外。 松花镇。 破旧城墙之上,一名中年汉子持刀撑地,掌心不断有鲜血流淌而下。 一名士卒冲上城头,带着哭腔禀报道: “校尉大人,那些蛮子的刀太快了,箭也太锋利了。” “咱们兄弟挡不住啊!” 中年汉子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看着死伤惨重的属下们,强行提起精神道:“我们已经归顺长宁军,他们说了,七日,再坚持七日!他们的援军和军械便会抵达!” “彼时,便是这群狗蛮子的死期!” 第四百四十六章 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城头上,松花镇守军校尉胡彪的话刚落下,一支羽箭便擦着他头盔掠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震颤不休。 城下,蛮人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动着。 怪叫声与马蹄声混杂,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用轻箭袭扰,消耗着守军本就不多的体力和意志。 “校尉,咱们……咱们真的能等到援军吗?”身旁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卒哑声问道,“这几日蛮人侵扰不休,军中的弟兄已经死伤过半,别说七日,就算是三日怕是都难以支撑。” 胡彪用力握紧刀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嘴角一抽。 自从前些日子大屯镇的囚徒军向石头投诚后,消息很快便传遍了这周遭的军镇。 松花镇、骆庄镇等十二座军镇迅速相应,纷纷表明要背弃朝廷,转投长宁军麾下! 这些囚徒军们的将领并没有像赵昆一般顽固迂腐。 这几日来,负责来戍边侦查的石头等长宁军卒们,已经转遍了这十二座军镇,不停游走,协助城内守军抵御蛮人。 但他们的数量只有区区百人,即便再能征善战也不可能挡住所有敌军。 况且这数日来的不停奔波交锋,长宁军也已经筋疲力尽、就连战马都病伤了许多。 在这十二座军镇之中,松花镇是实力最弱,守军数量最少的一个。 自然也被蛮人视为重点攻击的目标。 “紧闭城门,叫城中的百姓们拆屋梁,扒墙土,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给我搬到城头上来!蛮子敢靠近,就砸碎他们的脑袋!” 他没有回答那士卒的问题,而是环视周围,沉声道:“是死是活全要靠自己来争取,兵卒死光了就让百姓上,男人死光了就让女人上!”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坚守七日!” …… 安平县,气氛却与松花镇的惨烈截然不同。 在得到李牧传授的制甲技艺后,各家各户皆干的热火朝天。 妇人们手上不停,裁剪、刷胶、叠纸、捶打、烘烤、刷油…… 一道道工序在李牧指引下逐渐变得熟练有序。 孩童们帮忙传递材料,老人坐在一旁分拣麻绳,整个安平仿佛一架巨大的机器,为了那三千套纸甲的目标全力运转。 安平城里,白天弥漫着熬煮树胶的独特气味,夜晚则闪烁着烘烤甲片的点点火光。 一摞摞硬化完成的纸甲片堆积如山,随后在妇人灵巧的手中,被麻绳串连或缝制在加厚的土布军服上,逐渐变成一件件看起来质朴甚至有些怪异,但摸上去坚硬、掂起来轻便的完整甲胄。 很快。 第一件成品纸甲送到李牧面前,他亲自试穿一下并且尝试着活动手脚,发现没有任何阻碍感,无论是跳跑还是厮杀都十分顺畅。 “来,虎子,试一试这东西的防御力。”李牧冲着姜虎道。 姜虎拎起一根长棍用力击打过去,闷响声中,李牧只觉胸口受力处微微一震,并无痛感。 紧接着,他又换了刀砍、斧剁以及箭矢射击等方式,最终发现除了某些死角或是甲片缝隙之处外,这纸甲竟然挡住了全部的攻击。 虽然甲片变得有些变形,表面也留下刀痕,但却没有被撕裂! “好!”李牧脱下纸甲拍了拍,嘴角露出一抹喜色:“就按这个标准,全力赶制!” 瞧见纸甲的防御力如此强悍,原本对此物将信将疑的长宁军士卒们也彻底放下心来,士气大振。 “咱家将军这脑袋里还真是有无数奇思妙想啊……” “是啊,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这纸片还能当甲胄!” “这玩意儿还轻呢!” “来来来,让我穿上试一试!” 士卒们纷纷试穿之后,才发现此物轻便异常,平日里穿着铁甲跑两里地便要气喘吁吁、汗流不止,穿上纸甲后即便一口气跑个十里八里都不在话下。 第三日傍晚,三千套纸甲竟真的如期完成,整齐码放在长宁军校场之上。 夕阳余晖中,暗黄色的甲胄泛着润泽的光。 李牧登上点将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列队完毕、眼神炽热的两千军卒。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蛮骑叩关,朝廷昏聩,视我等如草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靠自己,握住手中的刀,护住身后的人!” 他猛然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斜指苍穹,映照着最后一缕天光: “今夜,甲已备,刀已砺!我亲率尔等,驰援边境!” “世人皆道蛮人弓强马快,悍勇无敌,今日,我便要告诉这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我长宁军的剑,同样锋利!我南境的儿郎,绝不任人宰割!” “万岁!”台下,姜虎第一个振臂,嘶声怒吼。 “万岁!万岁!万岁!” 两千个喉咙里迸发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旗杆上的旗帜猎猎狂舞。 夜色中,安平城门悄然打开。 长宁军士卒迅疾地没入黑暗,朝着松花镇方向疾行。 李牧一马当先,姜虎、贾川紧随左右。 …… 松花镇城头,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噬。 胡彪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蛮人的扑城了。 身边的弟兄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三十,每一个人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拄着武器,靠着垛口,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影影绰绰传来的蛮骑火光。 “如今……是第几天了?” 他喘着粗气,冲着身边的士卒问道。 “第六天了。”旁人答道。 “只剩下一天了……”胡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弟兄们,咱们做到了。” 在过去的六天内,蛮人侵袭了数十次。 松花镇守军的箭矢早已用尽,就连拆房的木头和泥块也没了。 城墙下,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着破烂囚徒军服的,有披着兽皮蛮衣的,更多的,是那些握着锄头、柴刀,甚至只是抱着半块砖头的普通百姓,其中不乏妇人和孩童瘦小的身躯。 “我松花镇……军民一心……”胡彪将身子靠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笑容里交织着极致的惨然与一丝微弱的欣慰。 惨然,是因为这短短六日,这座小城至少付出了上千条鲜活的生命。 欣慰,是因为靠着这股不要命的血气,这残破小城,竟然真的在蛮人的狂攻下,奇迹般地挺到了现在。 “明日……明日李牧将军的大军便可抵达。”胡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粗糙大手从上面轻轻拂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思念:“若是此番能够活下来,我还有机会见到我的妻儿。” “校尉大人!快看!前面又来了一队人马!”一名趴在垛口瞭望的士卒突然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惊疑。 蛮子又来了? 胡彪心头一紧,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站起身来。 借着最后一抹沉入地平线的昏黄余晖,他看到西南方向,确实有一支约百人左右的队伍,正朝着松花镇而来。 有骑兵,有步卒,队形不算严整,但也绝非蛮人那般散乱。 一面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展着。 胡彪眯起昏花的眼睛,极力辨认。 几个呼吸后,他脸上猛地迸发出狂喜的神色 “那不是蛮子,是莲花镇的守军!一定是莲花镇的同僚知晓我们处境艰难,过来支援来了!” 胡彪的笑声在城头回荡,带着绝境逢生的狂喜。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踉跄着扑到最近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没错,确实是莲花镇的人马。 为首那匹枣红马上的将领,身形与莲花镇守备赵奎有七八分相似。 更关键的是,他们打着的确实是赵字旗,还有一面残破但依稀可辨的大齐边军旗号! “快!快开城门!迎接友军!”胡彪嘶哑着嗓子下令,连日血战带来的疲惫,在援军面前消融了大半。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胡彪带着仅存的二十几名还能站立的士卒,跌跌撞撞地走下城楼,迎了出去。 莲花镇这一百多人虽不算多,但皆是生力军,有了他们,再坚守最后一天一夜应当不是问题! 李牧将军的援军一到,里应外合,说不定还能给城外那些蛮子一个教训! 莲花镇的队伍在城门洞前停下。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果然是赵奎。 “赵兄弟!你可算来了!”胡彪激动地迎上去,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拍对方的肩膀,“再晚一步,我胡彪和这松花镇上下,可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赵奎目光扫过胡彪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几乎站不稳的守军,又看了看城头稀稀拉拉的几个身影,以及城内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和未及收拾的尸体。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道:“胡彪……松花镇,就打的剩下这些了?” 胡彪一愣,随即苦笑道:“可不是嘛,百姓都快被拼光了……但总算守住了!赵兄弟,你们来了就好,快进城,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扛过这最后一天!李牧将军的大军,明日便到!” 赵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身后的一些士卒也微微骚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胡彪,别指望李牧了,你真以为凭借他那点兵力能够挡住蛮族的大军?” 胡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奎,你什么意思?” 赵奎抬起头直视着胡彪,声音清晰起来:“我的意思是……降了吧,胡彪,大齐不是蛮族的对手,镇南王府不行、朝廷不行、李牧更不行,咱们为大齐卖了这么多年命已经够了,何必非要搭上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蛮人首领说了,只要开城投降献上粮草妇孺,守军将领可保性命,甚至还能继续统领旧部,为……为新主效力!” 胡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奎,又看看他身后那些默然垂首的莲花镇士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你……你们……”胡彪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愤怒和悲凉,“你们投了蛮子?!” 赵奎语气变得强硬,“胡彪,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齐早已千疮百孔,注定覆灭,李牧那区区几千人想来戍边,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我与你相熟,才来劝你弃暗投明,你可不要错失良机!” “放你娘的狗屁!”胡彪勃然大怒,血冲上头顶,呛啷一声拔出了卷刃的钢刀直指赵奎,“让我降蛮,献出城中父老姐妹任人蹂躏?我呸!赵奎,你这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畜生!今日你我便恩断义绝!”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残兵,也纷纷举起手中残破的武器。 他们听明白了,来的不是援军,是比蛮子更可恨的叛徒! 赵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缓缓后退,抬起手:“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一百多名莲花镇军卒突然暴起! 他们迅速散开阵型,一部分人亮出兵刃扑向胡彪等人,另一部分人则猛地冲向城门绞盘和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 与此同时,城外远处烟尘大起,隐藏在不远处的蛮人骑兵见城门洞开,立刻发出兴奋的嚎叫,策马狂奔而来! “赵奎!你不得好死!”胡彪目眦欲裂,状若疯虎般连砍数人,朝着赵奎冲去。 几名莲花镇士卒急忙上前抵挡。 刀光剑影中,胡彪终究是强弩之末,背后被一名叛军刺中,动作一滞。 赵奎瞅准机会,狠戾一刀,劈在胡彪颈侧! 血光迸溅。 胡彪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刀当啷落地。 他死死瞪着赵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城内,目光扫过那些惊惶失措涌上街头、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躲在断墙后、面黄肌瘦的孩童…… 那目光中,有滔天的恨,有无尽的悔,更有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旋即,光芒熄灭。 松花镇最后的主心骨,轰然倒地。 “校尉!”几名尚未死透的守军发出悲鸣。 赵奎喘着粗气,看着胡彪的尸体,脸上肌肉抽搐,但很快被狠色取代。 “不知好歹的贱种!”他踢开挡路的尸身,厉声下令:“快!控制四门和城墙!把所有还能动的男女老少,都给我赶到城中心空地!蛮人大爷们就要进城了,别耽误时间!”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一个不留! “百夫长大人,不好了!” 大屯镇某间民房内,一名长宁军甲士急急匆匆推门而入,语气急切且短促道:“松花镇求援,上百名蛮人骑兵日夜侵扰,城中军民齐战已死伤大半,城门失守,守军在城中与之巷战,马上就要守不住了!” “求援的令兵就在外面候着!” 扑棱! 石头猛然从土炕上惊醒,用力搓了搓脸,强行将睡意驱散。 “松花镇被破了?” 他动作极为干脆利落的翻身下炕,顺手拿起旁边靠在土枪上的长矛,大踏步便向外走去:“让弟兄们马上集结。” 这数日以来,长宁军整日奔走在十二个军镇之间,每日的休息时间几乎不足三个时辰。 就连石头这个百夫长睡觉时,也根本来不及脱掉甲胄,就这么随意扯条被子匆匆而眠。 此时,听到他下令后,整个大屯镇驻扎的长宁军卒们迅速集结,刨除一些伤员病号外,迅速集结了六十名骑兵! 除此之外,大屯镇也派出了一百名步卒随行。 石头来到城门处,一眼便瞧见了一名浑身浴血、脸色苍白的囚徒军,正是前来求援的令兵。 “松花镇如今情况如何?”石头双目中满是血丝,强压着疲惫困乏,冲着那令兵问道:“还有多少可战的兵卒?” “禀大人,松花镇军卒……连带守城校尉胡彪在内,全军覆没!”那传令兵声音悲戚,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乃是莲花镇的兵,赵奎校尉听说松花镇有难,便亲率我等兵员百人赶赴支援,但无奈蛮人凶残,我等即便全力抵挡也不是对手。” “还请长宁军的弟兄们快快前去,若是迟了,怕是全城百姓性命不保啊!” 石头的心猛地一沉。 这数日以来,他早已和十二座军镇的守军将领熟识,自然认得松花镇校尉胡彪,那是个悍勇的汉子,为人也豪迈颇讲义气。 他原本还想着等到李牧大军来到,还可以将对方向李牧引荐,没想到如今却已经阴阳相隔。 “莲花镇的赵校尉呢?”石头声音干涩。 “赵校尉……”令兵眼眶通红,哽咽道,“赵校尉为掩护我突围求援,亲自断后,此刻……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石头咬了咬牙。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松花镇不仅被破,连驰援的莲花镇援军也几乎折了进去。 蛮人骑兵上百,能如此迅速地击破两镇军力,绝非寻常袭扰。 况且边境诸多军镇之间地势皆是彼此交互支衡,若是有一座城沦陷,那么蛮人便可打破这这道防线,军队慢慢渗透。 原本其他军镇只需要面对蛮人的正面袭击,可一旦蛮人渗透进来,那便要面临四面八方不同方向的围攻! “上马!”石头翻身上马,长矛指向松花镇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全速前进!步卒随后跟上,保持阵型,注意沿途警戒!” 六十名长宁军骑兵如一阵狂风冲出大屯镇,身后百名步卒竭力奔跑跟随。 …… 接近松花镇时,景象比预想更惨烈。 城墙多处坍塌,南门洞开,城中浓烟滚滚。 街道上散落着尸体,有百姓的、有军卒的、也有蛮人的,血迹尚未干涸! “有些太安静了……”石头心中警铃大作,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减速。 骑兵们缓缓靠近南门,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城中守军何在,城中百姓何在?” 石头试探着高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回荡,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破碎门窗的呜咽。 “百夫长,有点不对。”副百将王猛靠近低声道,“若是巷战刚歇,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 他指着地上一些尸体的位置和血迹方向,“而且这些尸体很不自然,地面上的血迹有大片拖行的痕迹,如果是在交战中被杀,怎么会拖拽?” “这些尸体,倒像是从别处运来刻意摆在这里的!” 石头也注意到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看似残破无人的屋舍,一种被窥伺的感觉如毒蛇般爬上脊背。 “撤!”石头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原路退出!快!” 然而,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一阵猖狂的大笑从镇中心方向传来。 只见原本“生死不明”的莲花镇校尉赵奎,在一队蛮人骑兵的簇拥下,缓缓从街角转出。 他眼神锐利,嘴角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旁边,则是一名身材高大、披着兽皮、脸上涂着狰狞油彩的蛮人头领。 “想不到长宁军的百夫长竟如此愚蠢好骗,”赵奎的声音充满了讥讽,“没想到吧?松花镇乃是本校尉为你设下的陷阱,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脱了!” 石头眉心狂跳。 赵奎的莲花镇也是向长宁军投诚的十二座军镇之一,没想到还未等到李牧大军来援,对方竟然再次改换门庭投了蛮子! “胡彪呢?”石头冷声问道。 啪! 只见赵奎抬手丢出一样黑漆漆的事物,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这才停了下来。 那赫然便是胡彪的人头。 此时,他怒目圆瞪,神色中满是愤怒! “胡彪冥顽不灵,已经被本校尉格杀。”赵奎嗤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刀道:“石百夫长,我劝你现在便乖乖下马投降,宣誓效忠蛮族大王,或许尚有一条活路!” “赵奎!你这叛徒!畜生!”石头眉心狂颤。 “叛徒?”赵奎嗤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大齐气数已尽,边境苦寒,朝中衮衮诸公谁管我们死活?跟着蛮族,有酒有肉有女人,比在这破地方等死强百倍!” 那蛮人头领操着生硬的中原话,瓮声瓮气道:“长宁军……和我们有仇,但勇士……我们佩服!投降,不杀,抵抗,全死!” 石头死死握住长矛,指节发白。 他环顾四周,只见两侧屋顶、残垣断壁后,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蛮人弓箭手的身影,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他们。 后方南门处,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蛮人的呼喝,退路已被堵死! 他们中计了,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投降?”石头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紧接着便是一道震天的怒吼,“狗东西,就凭你们也配?” “长宁军听令,随我杀出去!” “杀!”六十名长宁骑兵爆发出决死的呐喊,他们没有选择冲向兵力最强的镇中心赵奎和蛮人头领所在,而是猛然调转方向,朝着看似兵力稍薄、但已堵住南门的蛮人步卒防线冲去! 这是唯一的生机! “放箭!”赵奎冷笑着下令。 霎时间箭如雨下,从两侧屋顶倾泻而来! 长宁军骑兵举盾护住要害,但仍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悲嘶。 石头挥动长矛拨打箭矢,耳畔尽是箭矢破空声和同袍的闷哼。 “冲!不要停!”石头咆哮,一马当先,如同锋矢狠狠撞入南门蛮人步卒的阵列。 长矛如龙,瞬间挑飞两名蛮兵。 身后骑兵紧随,以决死的气势撕裂防线。 蛮人步卒虽然凶悍,但面对骑兵的决死冲锋,阵型还是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两侧和身后的蛮人骑兵已经掩杀过来,赵奎更是亲自率队追击。 “留下命来!”赵奎狰狞的面孔在后方越来越近。 石头根本不回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停顿都是死路一条。 他奋力向前冲杀,长矛染血,甲胄上挂了几支箭矢,坐骑也受了伤,但速度不减。 “王猛,带人走!我来断后!” 石头声音嘶哑,厉声下令。 “百夫长先走!”王猛红了眼,他完全不管不顾带着二十余骑猛然调头,返身杀向追兵,用血肉之躯为其他兄弟争取时间。 惨烈的厮杀在松花镇南门内外爆发。 王猛等人陷入重围,很快便淹没在蛮人骑兵的浪潮中,但他们的决死阻击,让石头率领的三十余骑终于冲破了南门外的封锁,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蛮人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断飞来。 又有数名骑兵落马。 石头只觉得胸中憋着一股郁血,眼前发黑。 不仅仅是伤亡带来的痛楚,更是被背叛、中计、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的愤怒与屈辱。 直到奔出数里,遇见闻讯加速赶来的大屯镇步卒方阵,蛮人追兵见对方有了接应,才唿哨着缓缓退去,只留下一路烟尘和嚣张的狂笑隐约随风传来。 石头勒住几乎脱力的战马,回头望去,松花镇方向浓烟依旧。 去时六十骑,此刻身边仅剩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 王猛和断后的二十余名弟兄,再无一人归来。 …… 石头站在大屯镇的城头,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晨光刺破黑暗。 一夜未眠,他眼中血丝更密。 城墙下,幸存的三十余名长宁甲士们沉默地擦拭着染血的兵刃,包扎伤口。 无人哭泣,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扯动伤口发出的闷哼。 空气中弥漫着惨败后的死寂与即将爆发的怒焰。 “是我的错。”石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沙哑却清晰,“我轻信急报冒然深入,中了叛徒奸计,害死了王猛和二十多个兄弟。” “百夫长大人……”大屯镇的副将林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昨晚的情况紧急,那传令兵伪装的毫无破绽,换做谁都有可能做出同样决定。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隐约的、有节奏的震颤。 起初很轻微,随后越来越清晰,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迈开沉重的步伐。 “骑兵!大队骑兵!”瞭望塔上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带着惊疑,随即转为狂喜,“是……是我们的旗!是李字大旗!将军!李将军的大军到了!” 城头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挣扎着站起,扑到垛口边,伸长脖子向东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缓缓涌现,逐渐清晰。 旌旗招展,矛戟如林,沉默而肃杀的行军队列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向着大屯镇滚滚而来。 最前方,一杆绣着斗大“李”字的玄色帅旗迎风猎猎作响! 很快,大军前锋抵达镇外。 李牧并未急于入城,而是命令大军在镇外扎营。 城门打开,石头率领着仅存的部下,单膝跪倒在城门内侧,甲胄残破,血迹斑斑,头颅低垂。 “将军!末将奉命协防边境十二军镇,昨晚却中了敌人奸计,于松花镇遭叛徒赵奎与蛮人埋伏,折损骑兵二十三人,副百将王猛及二十余断后弟兄……尽数战死!末将无能,损兵折将,甘受军法!”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牧眉头紧皱了几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胜败乃兵家常事,起来说话!” 石头站起身来,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尽数告知。 “赵奎……好一个识时务的俊杰。”李牧的语气平淡,但却让周围的温度好似都低了几分:“你此番战败虽事出有因,但身为将领轻敌冒进,察敌不明,难逃罪责。” “此过暂且记下,待到替那些战死的弟兄报仇后再行惩处!” 石头猛地抬头,眼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却强忍着没有流下,只是重重抱拳:“谢将军!末将必戴罪立功,手刃赵奎,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李牧微微颔首,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镇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只见一骑蛮人装束的骑兵,扛着一杆长矛,矛尖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竟毫无顾忌地直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一箭之地,嚣张地将长矛往地上一插,那颗人头便挂在了矛尖上,随风晃动。 那蛮人骑兵用生硬的齐话高声吼道:“长宁军的杂碎们听着!这是我们首领送给你们的礼物!那个叫什么王猛的骨头还挺硬,砍了十几刀才死!他的人头在此,有胆子的就来取回去!哈哈哈!” 说完,他竟不慌不忙调转马头,对着城头啐了一口唾沫,才狂笑着策马松花镇方向奔去。 挑衅! 赤裸裸、极其恶毒的挑衅! “王猛!”石头目眦欲裂,看着那矛尖上熟悉却已面目全非的头颅,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传令,”李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城上城下每一个角落,“将王猛的首级好生取回,以礼安葬。” 然后,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休整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目标松花镇。” “此战,不要俘虏!凡赵奎与叛军、蛮子部众族众,哪怕是刚出生的小崽子也都给我杀干净!一个不留!” 第四百四十八章 继续笑啊! 石头死死盯着那杆远去的长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城头上,所有军卒都红了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将军……”石头声音沙哑,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末将请求为先锋!” 李牧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番前来边境,他带来了贾川和姜虎,本身像这种冲锋陷阵的先锋官是姜虎的职位,但此次情况特殊,若是不应允的话……石头怕是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个坎。 “贾副将,你带斥候三队即刻出发,探明松花镇及其周边五里内敌情、地形、兵力部署,一个时辰内回报。” “得令!”贾川亲自点了三名斥候队长抱拳领命,迅速点齐人马,分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李牧抬头看向远处地平线。 天色大亮,晨曦洒满大地。 “那赵奎先前向我长宁军投过诚,知晓我大军即将到来,但他依然敢和蛮子联手破城,还让蛮人来大屯镇下寻衅……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李牧举起两根手指,轻声道:“一,蛮人的兵力强悍、人数众多,完全无惧我大军围城。” “二,对方早已设下埋伏,连番挑衅,就是为了激怒我等,从而引诱我们进入陷阱。” 石头闻言深以为然:“没错,那赵奎麾下不过一二百人,若是没得到蛮人的支援许诺,怎敢在我大军到来前夕倒戈?” 这数日以来,蛮人虽然对边境这些军镇侵扰加剧,但他们的总数量也不过千余之众,而且并非蛮族中的精锐铁骑。 若是想要凭借这点兵力便来和长宁军的两千甲士正面对抗,怕是没什么胜利的机会! “等吧。”李牧闭上眼睛:“等斥候的消息!” 时间飞逝。 很快,负责侦查的斥候兵归来。 “禀将军,我等前往松花镇附近,瞧见城头之上尽是些蛮子兵……”贾川快步走来,沉声汇报着自己的侦查结果:“永福镇、剑霞镇的守军也正在集结。” 李牧看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的地图。 永福镇、剑霞镇……这两座军镇与松花镇正好能够构成三角之势,若是长宁军攻击松花镇,这两座军镇便能够在第一时间和其形成围困之势。 “看来私下投降蛮人的不止赵奎一个。”李牧深吸一口气。 纵观历代,每当外敌入侵之时,国内总是不会缺少叛徒内奸…… 看来永福、剑霞镇的守将也当了叛徒,但还尚未主动暴露,只等着李牧带领长宁军去攻打松花镇,他们便会闻讯而动,前后夹击! 就在此时,小白龙从天穹之上落下。 它的双爪捏着两只羊皮帽,丢在李牧面前,并且用嘴啄了啄地图上永福、剑霞镇的位置。 “果然,这两座军镇内也藏着蛮人的骑兵!”李牧眼眸寒光四射。 松花镇只是个诱饵。 而真正的杀招,则是其余两座军镇的伏兵。 “那些蛮子兵的数量有多少?”李牧开口,摸了摸小白龙光滑的背翎。 “呀呀呀!” 小白龙尖声嘶鸣三声。 “三百左右。”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笑意:“一座城三百,三座城加起来也不过千人……那些蛮子凭这点兵力就想埋伏我长宁军,看来,咱们还是被人给小看了!” “传我号令,大军准时开拔,这是我长宁军戍边后的第一战,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彻底!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与我长宁军为敌者,上天入地,必死无疑!” …… 松花镇。 “松突骨将军,此番我等用计夺城……又有永福、剑霞两镇作为伏兵,李牧的大军若是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一间民房之内,赵奎满脸谄媚笑意,冲着前方正在大口撕咬羊肉的蛮人首领道: “若是能够全歼长宁军,您便也算是立下大功,大王肯定会重重赏赐,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 松突骨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此时他咽下口中的肉,用生硬的中原话道:“赵校尉……领路有功,我会向大王禀报,封你……当我蛮族的官!” “多谢将军!”赵奎深深将腰身弓了下去。 “我听说那长宁军悍勇,李牧更加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儿,在南境搅动风云,万万不可轻视啊!”旁边赵奎的副手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若是被他攻破城门……” 嘭! 他的话还未说完,松突骨便猛然将手中的羊腿骨重重砸在桌案上,一双眼眸中闪着凶光,死死盯着副手:“你……是在说我们蛮族的勇士……不如长宁军吗?” 副手被松突骨凶厉的目光吓得倒退半步,脸色煞白:“属下不敢!只是提醒将军多加谨慎……” “谨慎?”松突骨哈哈大笑,油光满面的脸上尽是张狂,“你们齐人……胆小怕事,蛮族勇士……在草原上搏杀……猛虎,在雪原追逐……狼群,长宁军……算什么东西?” 赵奎见状急忙打圆场:“将军说的是!那些长宁军在南境打过几场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哪里比得上蛮族勇士勇猛无敌?末将亲眼见过将军麾下勇士一箭射穿三重皮甲,那等神力,长宁军望尘莫及!” 松突骨满意地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次设下三镇……埋伏,就是要让……李牧知道,草原的雄鹰……不是他这种中原雏鸟能比。” “将军英明!”赵奎的另一个心腹也谄媚道,“听说李牧在南境不败,此番来边境,必叫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松突骨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等抓住了李牧……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战鼓,天天敲!” 屋内众叛将纷纷附和,谄媚之词不绝于耳。 松突骨被捧得飘飘然,又连灌几口烈酒,已经有些醉意。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报!”一名士卒冲进屋内,气喘吁吁:“长宁军大部队来了!已经距离松花镇不到五里!” 松突骨猛然起身,酒意醒了大半。 赵奎冷笑一声:“来得正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等长宁军开始攻城,永福、剑霞两镇的伏兵便从侧翼杀出,我要让长宁军灭在松花镇城下!” …… 松花镇外五里处。 李牧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城墙上升起的蛮族狼旗,眼中寒光闪烁。 长宁军两千将士列阵整齐,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斥候回报,永福、剑霞两镇的叛军已经开始向松花镇方向移动,预计半个时辰后可抵达战场两侧。”贾川低声禀报。 李牧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石头:“先锋准备好了吗?” 石头一身重甲,手持长矛,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末将已挑选二百敢死之士,只等将军号令!” “不急。”李牧微微抬手,“姜虎,你率三百骑兵,绕到松花镇西侧山林埋伏,待永福镇叛军出现后,从侧后方突袭。” “得令!”姜虎领命而去。 “贾川,你率五百步卒,埋伏在东侧沟壑,剑霞镇叛军若至,断其归路。” “是!” 部署完毕,李牧看向松花镇城墙,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现在,该我们上场表演了。” 他高举长戟,声音传遍全军:“长宁军的弟兄们!松花镇内有我们惨死的同袍!有被屠戮的百姓!有嚣张的蛮人和可耻的叛徒!” “今日,我们要用敌人的鲜血,祭奠死去的兄弟!用胜利的呐喊,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全军——攻城!” 战鼓擂响,震天动地。 石头一马当先,率领二百敢死队冲向松花镇南门。 他们推着三架简易冲车,冒着城头射下的箭雨,悍不畏死地前进。 “放箭!放箭!”城头上,赵奎眉心狂跳,厉声高呼。 蛮兵和莲花镇叛军的箭矢如雨落下,但长宁军敢死队盾牌相连,组成严密的龟甲阵,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声响,却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这些中原人……倒是有些本事。”松突骨站在城楼,眯起眼睛。 眼看敢死队已经冲到城门下,开始用冲车撞击城门,松突骨冷哼一声:“倒滚油!” 滚烫的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几名躲闪不及的长宁军士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但石头早有准备,敢死队迅速后撤,后方步卒缓缓推出数架投石车。 “放!” 伴随着一声令下,十余块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刹那间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一块巨石正中城门楼一角,轰然坍塌,几名蛮兵惨叫着摔下城头。 “该死!”松突骨怒骂,“放狼烟!让永福、剑霞的援军速来!” 三道黑色狼烟从城头升起,这是约定的信号。 然而,一炷香时间过去,两镇援军却迟迟未现。 松突骨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而此时,长宁军的攻势越来越猛,投石机不断轰击城墙薄弱处,敢死队再次推着冲车靠近城门。 “将军,城门快撑不住了!”一名蛮兵惊慌来报。 松突骨咬牙,转用蛮语道:“所有蛮族勇士随我下城,在城门后列阵!一旦城门被破,就在街巷中歼灭他们!我们蛮族勇士擅长骑射,近身搏杀也比齐人强得多!” 他转头看向赵奎:“赵校尉,带你的人……守好城墙,不要让……长宁军从别处爬上来了!” “遵……遵命!”赵奎额头冒汗,心情却变得越发忐忑。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巨响,松花镇南门终于被撞开,厚重的城门向内倒塌,烟尘弥漫。 “杀!”石头第一个冲进城门,长矛如龙,瞬间刺穿两名守在门后的蛮兵。 二百敢死队如洪流般涌入,与早已列阵等待的蛮兵撞在一起。 巷战,开始了。 但这巷战,与松突骨想象的完全不同。 长宁军并非一窝蜂涌入,而是以十人一队,每队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刀斧手在后,组成一个个小型战阵。 各队之间相互呼应,稳步推进。 蛮兵虽然悍勇,但习惯于各自为战,面对这种严谨的战阵配合,顿时吃了大亏。 往往一个蛮兵刚砍翻盾牌,就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想从侧翼偷袭,又被后方的刀斧手拦腰斩断。 “这是……大屯镇那个老家伙的战阵!”松突骨从长宁军的战法之中看到一丝熟悉的感觉,眉心拧起。 长宁军用出的战阵比大屯镇的囚徒军们更加恐怖。 因为长宁军装备更加精良,甲胄覆体,兵刃坚固锋利,士卒们也个个膀大腰圆! 石头冲在最前,他的长矛已经染满鲜血,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一名蛮人汉子挥舞巨斧向他劈来,石头侧身躲过,长矛顺势上挑,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 “百夫长威武!”身后士卒士气大振。 松突骨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几个勇士,在长宁军战阵面前一个个倒下。 “永福、剑霞的援军呢?”他怒吼一声,冲着旁人问道。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城西和城东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姜虎与贾川正在阻击两座军镇的援军! 松突骨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将军,快撤吧!从北门走,还有一线生机!”亲兵队长急道。 “该死!齐人都是些孱弱的绵羊……怎么会这么强?”松突骨双眼赤红:“蛮族的勇士宁可战死,绝不后退!” 说罢,他举起弯刀厉声道:“随我杀!” 他率领最后几十名亲兵,向石头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石头看到松突骨冲来,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他一矛挑飞面前蛮兵,迎着松突骨冲去。 长矛与弯刀相交,火星四溅。 松突骨力大无穷,每一刀都势若千钧。 石头则灵巧多变,长矛如灵蛇出洞,专攻破绽。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厮杀,周围士卒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 松突骨越打越心惊,这个长宁军百夫长的武艺之高,远超他的预料。 而且对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仇恨,让他不寒而栗。 “死!”石头突然怒吼,长矛速度暴增,化作一道银光。 松突骨勉强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石头的长矛如毒龙般刺出,穿透皮甲刺入胸膛。 “呃啊……”松突骨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矛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石头手腕一拧,长矛抽出,带出一蓬鲜血。 蛮人主将松突骨,毙命! 主将战死,残余蛮兵彻底崩溃,或跪地投降,或四散逃窜。 李牧也率领剩余甲士冲进城中。 他目光环视四散而逃的蛮兵,突然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当即便驾驭麾下万里云冲了过去,一刀将其砍翻在地。 啪! 李牧翻身下马,大手抓住那他的脑袋将其提起。 此人,赫然便是之前在大屯镇外用长矛挑着王猛头颅挑衅的那个蛮子兵! 此时,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任何狂妄,只剩下恐惧与惊慌。 李牧掏出匕首刺入对方眼眶,猛然一旋,瞬间便将一颗眼珠挑了出来,鲜血淋漓之间,伴随着蛮子兵的惨叫! “笑啊,你不是喜欢笑吗?”李牧冷声开口,表情狰狞: “你为什么不笑了!继续笑个够啊!” 第四百四十九章 割让洪州府 蛮兵凄厉的惨叫在战场上回荡,其他叛军和蛮子看到这一幕皆吓得瑟瑟发抖。 而长宁军士卒们,心中却只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石头走到李牧身边,浑身浴血,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将军,城内蛮兵已基本肃清,俘虏六十三人,叛军大多投降,赵奎已被擒获。” “把他绑下去活剐了!”李牧丢开惨叫的蛮兵,站起身:“把赵奎带过来。” 很快,五花大绑的赵奎被押到李牧面前。 这位先前还在想着自己即将在蛮族平步青云的赵校尉,此刻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李……李将军……”赵奎试图辩解,“我是被逼的,那些蛮人……说若是不投降便攻破城池,城中老少一个不留,我也是为了百姓们考虑……”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李牧冷笑着打断他,声音平静中带着浓郁至极的杀气:“既然如此,那你便替这松花镇中枉死的百姓们遭一遍同样的罪吧。” 蛮人入了松花镇,麾下的蛮兵大肆劫掠凌辱虐杀城中的妇孺。 此时城中的街道上有许多衣不蔽体的齐国妇人尸身,还有些孩童老弱,皆被豁开了胸腹……鲜血淋漓。 在那些蛮兵搭起的篝火旁,还有一些被炙烤的齐民残肢断臂。 蛮人野蛮残暴,齐人对他们而言是被掠夺的目标,也是一种食物,在他们部族之中通常称呼齐人为“两脚羊”! “石头,找人把他身上的血肉脏器全都挖了,用油煎了,分发给几座军镇内的百姓们,想必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们……很有兴趣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比起蛮子兵,李牧反而更加痛恨赵奎这个叛徒。 毕竟大齐与蛮子是多年的仇敌,双方之间厮杀无论多么残忍都正常,但叛徒……确实是最令人不齿的。 虽然齐国朝廷对边境军镇不上心,没有粮草军备支援,但长宁军这几日来却往边境运输了不少资源补给,赵奎这些人,一边拿着长宁军的东西,一边和蛮人联手想要坑害自己人…… 这是绝对无法饶恕的! “李将军!李将军饶了我吧!”赵奎被吓的腿都软了,不停磕头求饶:“我狼心狗肺,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赵奎的求饶声在血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满是泥土和血污,涕泪横流。 李牧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给你机会?”李牧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那些被蛮人凌辱杀害的百姓,你可曾给过他们机会?大屯镇外被挑在矛尖上的王猛将军,你可曾给过他机会?” “我……我是被逼的……”赵奎还想辩解。 “够了!”石头暴喝一声,一脚踹在他背上,“你那些鬼话留着去阴曹地府说吧!来人!” 四名长宁军士卒应声上前,将瘫软的赵奎架起来。 “按将军吩咐,把他带到城中央!”石头咬牙切齿,“让所有还活着的松花镇百姓都来看看,这个叛徒是什么下场!” 城中央广场。 消息传开,松花镇百姓从各处废墟中走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广场中央立起一根木桩,赵奎被剥去上衣绑在上面。 周围聚集了一百多名百姓,还有人陆陆续续赶来。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把蛮子放进来的!”一个老妇人指着赵奎哭骂,“我儿媳妇被那些畜生凌辱至死……我孙子才三岁,被他们……” “我爹的头还挂在城门上……呜呜!” “我家粮仓被抢光……汉子也被他们放了一把火烧死了!” 哭诉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人群中不断有人向赵奎扔石头、土块,砸得他头破血流。 李牧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向百姓,声音洪亮:“松花镇的父老乡亲们!我是长宁军主将李牧!”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松花镇失守,蛮人入境肆虐,但罪不在守将胡彪,而在赵奎这吃里爬外的叛贼。”李牧指向旁边的赵奎: “按大齐军法,叛贼当斩!今日我要用他的血肉,祭奠所有枉死的冤魂!” 李牧转向石头,点头示意。 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奎面前,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他先割开赵奎胸前的皮肤,动作精准而缓慢。 “第一刀,为战死的松花镇守军!”石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赵奎发出凄厉的惨叫。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捂住眼睛,但更多的人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惧逐渐变成一种扭曲的快意。 “第二刀,为被凌辱的百姓!” “第三刀,为我长宁军供养的补给!” 随着一刀刀割下,赵奎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血肉被仔细取下,放在一旁准备好的铁板上。 “用油煎了!”李牧命令道。 几名士兵架起火堆,将铁板架上去。 油脂滋滋作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人群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颤巍巍走出来。 他的眼睛已经哭瞎了,由一个小孙子搀扶着。 “将军……能不能……给我一块?”老汉声音嘶哑,“我一家七口,就剩我和这个小孙子了……我想尝尝这个畜生的肉,祭奠我死去的家人。” 李牧沉默片刻,点点头。 士兵用木棍夹起一块煎熟的肉,递给老汉。 他咬下一口肉,咀嚼着,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流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上前,要求分食叛徒的血肉。 他们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为了发泄心中积压的仇恨。 李牧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种做法残忍,甚至野蛮,但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能稍稍平息那滔天的怨气。 同时,也能增加长宁军在这边境的威望! 半个时辰后,松花镇内的众人散去。 李牧看着已经被削成血淋淋骨架的赵奎,闭眼深吸一口气:“贾川、姜虎那边战况如何?” 石头回道:“斥候刚刚回报,永福镇叛军三百余人被姜虎全歼于西侧山林,剑霞镇叛军见势不妙,试图撤退,但被贾副将截断退路,斩杀过半,余者投降。” 李牧点头,看向远方天空,小白龙正盘旋而下,落在他的肩头。 “呀呀!”小白龙轻声鸣叫,用头蹭了蹭李牧的脸颊。 李牧轻抚它的羽毛,转身对石头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派人通知大屯镇,松花镇已复,让他们派些人手来协助善后。” “遵命!”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傍晚。 松花镇内,长宁军临时营地篝火通明。 李牧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茫茫草原。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石头处理完军务,走上城墙:“将军,此战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一百零三人!斩敌四百六十二人,其中蛮兵三百一十一人,叛军一百五十一人,俘虏总计二百三十七人。” “我军缴获战马一百二十匹,兵器铠甲若干,粮草可供大军半月之用。” “另外松花镇、永福镇和剑霞镇已被夺回!” 沉默良久,李牧缓缓点头道:“我记得王猛的故乡在清水县,派人送信给他家人,就说……王猛守城殉国,和他麾下那些战死的弟兄一道列为忠勇士,让陈林亲自去发放安家费。” “是。” “那些俘虏,您打算怎么处置?”石头犹豫片刻后问道。 李牧眼中寒光一闪:“叛军俘虏按军法处置,公开审判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至于蛮兵俘虏……” 他顿了顿:“将他们分开审讯,我要知道蛮族在边境的真实兵力部署,以及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 营地一角,临时搭建的审讯帐篷内,灯火通明。 贾川亲自审讯几名蛮兵百夫长。 这些蛮人虽然被俘,却依然桀骜不驯,拒绝透露任何情报。 “将军,这些蛮子嘴硬得很。”贾川向李牧汇报,“要不要用些手段?” 李牧摇头,亲自走进帐篷。他目光扫过被绑在木桩上的几名蛮兵,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李牧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蛮人常年游走于大齐边境,多少也懂得一些中原话,此时听到问询后抬起头,眼眸中满是仇恨:“你……不要白费力气,草原的雄鹰……不会向……绵羊低头!” 李牧笑了,声音却越发冰冷:“雄鹰?你们的松突骨将军今日就死在我军百夫长矛下!” “论单打独斗,你们不是对手,论大规模作战,你们更是一败涂地!” 那年轻蛮子眉心狂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长宁军装备精良,战力卓绝,并非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齐国边军能比。 虽然今日之战,长宁军占据数量优势轻松取胜,但从双方的阵法和装备来看,即便是数量相当的情况下……长宁军也依然是最后的胜利者。 “你是想死得痛快,还是想慢慢受折磨?”李牧拔出匕首猛然刺入那年轻蛮子的肩头,慢慢在伤口中搅动着,语气平淡,“告诉我,蛮族在边境有多少兵力?你们的王庭在哪里?还有哪些军镇叛变了?” 那蛮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任凭鲜血横流。 噗! 李牧将匕首拔出,插入那蛮子的指甲盖下,一个接着一个将指甲挑起。 “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令那蛮子放声惨叫,浑身抽搐颤抖。 “我以前是当兵的,兵种特殊,所以学过一些审讯的手法,我可以在保证你活着和清醒的情况下,最大限度的让你感受到疼痛绝望。”李牧站起身来,从旁边的行囊中抽出几根狭长的铁针,停顿一瞬,精准无误的刺入了对方手肘和膝盖关节处。 骨骼和铁器摩擦的声音响起。 在场众人听了,脸色无一不变。 那蛮子额头青筋暴起,身子剧烈抽搐,双眼上翻,几乎要疼晕过去。 “哗啦!” 一盆冷水迎面浇了下去。 那蛮子瞬间清醒过来。 接下来,惨叫声便在帐篷内不断响起。 “我……我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下,他终于承受不住颤声开口招供。 很快,李牧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蛮族征兵三十万,但唯有十万人是主力,剩下的全都是养马烧饭运送粮草的后勤兵。 而蛮族的王庭随军,在朵颜云狼卫的庇护之下,具体位置,眼前这个百夫长也不清楚。 至于叛变的军镇除了今天这三个外,还剩下一个周庄城! “姜虎,贾川听令!”李牧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即日起,传令洪州府边境所有军镇,倘若肯臣服加入于我长宁军,便可得粮草军备供给!倘若不肯,便休怪我动用武力征伐夺取!” 如今事态紧急,想要守住边境线,便要做到统一战线、共同指挥! 洪州府边境共有军镇三十余个,若是像以往那般各自为战,定会被蛮子兵们逐个击破。 姜虎与贾川肃然领命:“得令!” 李牧沉吟片刻,又道:“石头,你亲自带两队精锐前往周庄城,先探明情况,若有机会便直接拿下。” 石头眼中寒光一闪:“末将明白!定不让将军失望!” …… 当边境烽火连天之际,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宫内,正进行着一场的朝会。 金銮殿上,龙椅高悬。 当今大齐皇帝萧桓身着明黄龙袍,面色铁青地坐在御座上,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废物!都是废物!”皇帝猛然将奏折摔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铁翼军堂堂精锐,竟连一群乌合之众的黄巾教都剿灭不了,将首在独龙关被擒,余下之人竟和反贼达成协议,不听朝廷号令返回西疆!” 阶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良久,有武将颤巍巍出列:“陛下息怒,那黄巾教匪首陆秀林善于玩弄心机、阴险狡诈,竟私下已经和东陈府知府勾结,设计坑害洪总兵,此事……实该有人负责!” 众人将目光汇聚在最前方的丞相林峰身上。 众所周知,东陈府的知府正是由他举荐上位,那么对方背弃朝廷和反贼为伍,他自然逃脱不了干系。 “微臣知罪!”丞相脸色苍白,跪伏在地,言语恳切:“此实乃微臣识人不明而致,请陛下责罚,臣绝无怨言!” 见状,几名武将嘴角露出阴森笑意。 此番丞相认罪,若是皇帝趁机将其拿下,那么文臣一脉的势力将大肆削弱! “陛下!”就在此时,一名御史大夫冲了出来,沉声道:“微臣以为,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镇压黄巾教乱军,而非追责刑罚,铁翼军回还,黄巾教愈发猖獗,当今我大齐境内只怕只有一人能够力挽狂澜,将其镇压……” “哦?”皇帝闻言暴怒的神色一滞,立刻追问道:“谁?” “镇南王,萧敬言!”那御史开口。 “十二王叔……”皇帝听到这个名字后皱起眉头:“朕听闻南境有蛮人叩关,镇南王府的府兵与蛮人交战正酣,他会听从调令回来镇压叛乱吗?” “陛下。”那御史轻声开口,言语中带着轻蔑:“那些蛮人所求不过是些钱财牛羊奴隶罢了……咱们大不了就给他们一个州府,任他们去劫掠,南境遥远,那些蛮人们动摇不了我们大齐的国本。” “反倒是黄巾教不除,这大齐江山怕是都不保啊!” 朝中众臣议论纷纷。 很快,他的提议便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 皇帝沉吟许久:“镇南王府多年未向朝廷纳贡,只怕朕的帝令传去,他不会听从!” “陛下,您忘了各位王爷在京城皆留有质子吗?”御史大夫脸上的笑容更浓:“镇南王虽然没有后代子女留京,但他的乳母与同胞长姐却一直都在,镇南王生平最重情义,有此二人,不怕他不答应!” “也罢,按照你说的去做吧。”皇帝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把洪州府让给那些蛮子吧。” “就当是……打发讨饭的乞丐了!” 第四百五十章 五日之后 时间飞逝,转眼已经是五日之后。 “从南边吹过来的风变暖了。” 李牧站在大屯镇的城头上,感受着边境迎面而来的、混合着沙砾的大风,轻声开口道:“冰雪消融,想必除了蛮子之外,西疆的突厥人也马上就要开始动了。” 突厥和蛮人类似,都是些依靠游牧的塞外异族。 去年冬天冷的厉害,又加上没有降雪,许多牧草和牛羊都被冻死……他们想要生存,除了发动战争劫掠大齐之外没有第二个方法。 “如今黄巾教派出了一支军队和铁翼军联手去共守西疆,想必突厥人难以翻出什么大浪。”贾川站在旁边开口,犹豫片刻后又添了一句:“一个月内应该没什么问题。” 铁翼军和黄巾教联手,虽然大齐国境内暂时没有了内乱危机,但自然也会引发其他后果。 皇帝面对不听帝令的军队会是什么态度? 至少铁翼军的军费和粮草补给从今往后便要自行解决,朝廷不会再给! “铁翼军和黄巾教挡不住突厥人。” 李牧沉吟片刻,十分确信的开口道。 “……”贾川挑了挑眉。 “虽然我从未见过咱们这位大齐皇帝,但就从他敢调边军回防镇压叛乱此举来看,他便是个无比愚蠢自私的家伙,况且……皇帝的控制欲是最强的。”李牧转过身子,语气中满是嘲弄: “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精锐军队脱离掌控,和叛军混在一起吗?” 无论是多么昏庸的帝王,面对背叛者,怕是也只有一个想法。 那便是……除掉! “我总觉得这狗皇帝会在铁翼军联手黄巾教,抵御突厥人之时……背刺他们一刀。”李牧揉了揉眉心,轻声开口。 这个想法虽然看似很荒谬,但细想之下倒是真有可能发生。 毕竟对于齐帝而言,铁翼军如今已经脱离自己掌控,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黄巾教的力量,倘若他们成功战胜了突厥人,那么未来跟随黄巾教一起叛乱,朝廷便更加没有能力镇压他们了。 百姓的性命,哪有自己屁股下的龙椅来的重要? “呼……这么说相比之下,南境还算是好得多。”贾川长舒了一口气,开口道:“虽然咱们和镇南王府结了仇,但至少王府对蛮人的态度和咱们是一样的,大敌当前,王府绝不会抽出兵力来和咱们搞内斗。”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 城墙下传来兵卒整齐的呼喊声,伴随着车轮碾压大地的动静。 那是大屯镇的兵员正在搬运木材、土坯和新砖,用来修理被破坏的城墙。 像这样的边陲军镇,并非抵御蛮族大军的主要地点,这些城墙大部分也都是些青砖混合土坯铸造而成,经历了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早已摇摇欲坠,许多地方都已经出现了塌陷。 李牧率兵而来后,便让人在城中搭建起烧砖的土窑,重修城墙,加固防护。 想要对抗蛮人,修建工事是必不可少的。 蛮人善骑射、善于搏杀,但却并不善于攻城,只要能够将军镇城池修建的坚固,那么任凭蛮人再凶也不可能打的进来。 “现在边境诸多军镇已经尽数归顺我长宁军,周庄城也被拿下……接下来便要继续扩充军队,将造纸甲的技艺传授给各个军镇的百姓们,让他们以工换粮,彻底完成军民一体。”李牧再次下令。 洪州府边境长达百里,其中有二十多座军镇,如今已经尽数归降于长宁军。 招降的过程并不复杂。 这些镇守军镇的囚徒军们处境大都相同,早就被朝廷抛弃,根本没有粮草军备供应,面对蛮人的侵袭,军镇内部甚至已经出现了许多兵卒准备逃亡他处。 而李牧的招揽令和粮草一到,当地守将立刻打开大门,带领全城军民恭恭敬敬将长宁军迎了进来。 “各军镇的囚徒军加起来足有六七千人,再加上长宁军的两千甲士,将近万余之众。”李牧摸着下巴:“此番前来,我们只带了三千套纸甲,暂时先平均分发下去,不够的便让匠人尽快赶工。” “三日之内,我要这些军卒全员覆甲!” 贾川领命而去。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回还禀报:“将军,我们找到了一处蛮子兵的驻扎地,就在三十里外的落风谷,人数大约有八百,似乎和咱们之前剿灭的松突骨是一伙的!” 李牧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冷笑点头:“好,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先前那些蛮子敢拿我长宁将士的尸骨来寻衅,咱们若是不回报一番就太可惜了。” “来啊,把前几日那些蛮子俘虏和尸骸的头颅斩下,在落风谷附近堆起京观!” “我倒要叫这群塞外的蛮夷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狼兵!” …… 剑门城。 城头残旗在血锈味的风里痉挛般抖动。 作为南境边关七城的主城,此地城高墙固,屯兵最多,但遭到蛮人的侵袭也是最猛烈的。 华山岳卸了半副被刀斧劈出深痕的肩甲,赤着上身立在墙边,军医用烈酒冲洗他肋下一道翻卷的皮肉,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望着城下堆积如小山的蛮人尸首。 青黑色的血顺着砖缝蜿蜒,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看去。 只见镇南王率领着一支护卫走了过来。 “华都统,战损情况统计出来了吗?”镇南王问道。 “禀王爷,此战我军共斩首一千七百余,缴获完好的弯刀四百柄,皮甲一百六十件!”华山岳哑着嗓子禀报,停顿一下,喘着粗气道:“但我府军也死伤八百余人,消耗箭矢六千多支,另有军马受伤,战车损毁……” “命军医全力救治伤者,做好防范,提防这些蛮子杀个回马枪。”镇南王闻言点头,又交代了几句。 自从率领镇南王府的府兵来到边境后,与蛮人的交锋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也不知那蛮人大王究竟下了何种命令,这些蛮子兵们个个都像是疯了一般,几乎不间断的对边关七城发动袭击,每日至少两三次! 即便作为守城的一方,拥有天然的优势,但面对如此疯狂的攻势……王府府兵的损失依然不小。 第四百五十一章 锦囊 “王爷,依末将来看,这些蛮子如此疯癫,想必肯定是因为粮草后勤补给不足,想要在短时间内攻破城池……只要咱们坚守阵地,不出三个月对方必然崩溃撤兵!”华山岳处理好了伤势,穿好甲胄沉声开口。 “但愿如此。”镇南王深吸一口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我听说那李牧率军去了洪州府的边境,帮那些囚徒军们戍边了?” 华山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道:“哼,那李牧名义上是帮忙,但实际上却是在趁机增强自己的实力,那边境二十多座军镇,早已尽数归了他麾下,数千囚徒军也都成了他的军卒!” 洪州府发生这样的事,自然瞒不过镇南王府的探子。 但这位王爷闻言却没什么气愤之意,反而笑吟吟道:“边境军镇归了李牧倒也没什么不好,朝廷这些年没有管过他们,王府也没有多余精力和兵力去援助,落在李牧手中,总比落在蛮子手中要好得多。” 华山岳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认可的点了点头。 “这李牧虽然行事嚣狂无礼,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些底线的。”华山岳道。 镇南王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被私人恩怨影响,做出客观的评价,说明你已经比以前成长了许多。” “全赖王爷教导的好。”华山岳一笑。 “哈哈……你呀,何时也学会了阿谀奉承这一套?”镇南王大笑,迈步向前走去。 就在此时,一骑骁卫突然从城中疾驰而来,来到两人身前后便翻身下马,抱拳道:“王爷,朝廷来人了,要你立刻去见他!” 朝廷来人? 闻言,镇南王和华山岳对视一眼。 南境这些年早已习惯自治,朝廷很少干预事务,如今正逢战乱,朝廷怎么会派使者来此? “本王知道了。”镇南王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回去见见对方。 毕竟此时南境在名义上依然是大齐的属地,他镇南王府也是皇帝的属臣! 不多时。 镇南王回到城中搭建而起的中军大帐内。 他掀帘而入,一眼便瞧见了堂中端坐着的一名面白无须的紫袍宦官,以及对方身后站立着的十几名羽林卫。 “本王为战事思虑,未曾远迎,还望公公赎罪!” 镇南王走进来,脸上挂着微笑,冲着那宦官开口道:“不知公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那宦官见镇南王现身,当即站起身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尖细道: “王爷,时间紧急,咱家就不与您多说废话了……陛下有旨,黄巾教祸乱大齐,民不聊生,着镇南王即刻点兵北上平叛!限期一月,荡平妖氛,不得有误!” 中军大帐内瞬间变得死寂无声。 包括镇南王府的数名将领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宣旨的太监身上。 “王爷,还不接旨?”宦官见镇南王既没有下跪,也没有接旨的意思,顿时声音变得阴沉几分。 镇南王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宦官,声音沙哑而又愤怒:“北上平叛?” “公公这一路行来,难道没有看到这边关战事有多急?蛮人主力如狼似虎,镇南王府抵御他们便已经是极为勉强,此时分兵,南境门户必然被凿穿,请回禀陛下,恕臣无法奉诏!” 宦官闻言眼睛眯了眯:“这有何难?” “那蛮人所求不过牛羊奴隶罢了,陛下有令,割出一州府之地任由他们去劫掠,他们抢够了自然就会回去。” 啪! 此话一出,军帐中数名将领顿时怒了。 他们怒目圆瞪,厉声道:“放屁!你要我们割地求和吗?那些蛮子入了南境,南境百姓必遭灭顶之灾……几十万大齐子民将死于铁蹄之下!” “你们在京都倒是安安稳稳,想过那被割让出去的一州百姓会如何吗?”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道:“身为大齐的皇帝,竟下如此丧权辱国的帝令,我萧家有他……真是耻辱!” 宦官眉心狂跳。 他指着镇南王道:“你……你竟敢辱骂君上?” “滚回去告诉萧桓,这南境之土我不会让给蛮人半分,至于黄巾教,他自己惹出来的乱子,让他自己去解决!”镇南王迈步向前走去,气势变得越发强盛:“倘若再敢来本王的军营指手画脚,我不介意帮黄巾教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 噗通! 宦官步步后退,最终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额头冷汗直冒。 像他这种久居深宫的宦官,何时见过镇南王这种在沙场征伐的铁血战将? 那恐怖的杀气,几乎要令他窒息了! 宦官剧烈喘息着,片刻后,他再次笑了起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向前递了递。 那锦囊是宫中式样,边缘绣着精细的兰草,用金线锁着口。 镇南王目光在触及到那锦囊时,眼神骤然一顿。 “王爷,话还是不要说的那么不留后路……”宦官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却比方才宣读圣旨时更令人毛骨悚然,“长公主殿下在宫中日夜为王爷祈福,忧思成疾,近来凤体很是违和呢!” “还有那位将王爷自幼奶大的苏嬷嬷,年纪大了,宫里冬日寒冷,炭火若是不足……” 他的话没说完。 锦囊的开口处,滑落出一缕用红绳仔细系着的灰白头发,和一小片淡青色的、洗得发旧的棉布角。 那是镇南王昔日接替王位、长姐也奉命去京中留质的那一天,从他战袍内衬上亲手剪下的布料。 华山岳看见镇南王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指甲瞬间刺入掌心。 鲜血顺着拳缝滴落下来。 “你这没卵子的阉人,敢威胁我镇南王府?”华山岳猛然跃出,拔出长刀便冲着宦官脑袋砍了下去:“老子剁了你!”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不必留情 伴随着那宦官的一声惊恐尖叫。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锋利长刀在视线中快速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下一刻,刀刃破风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华山岳的刀锋停在宦官头顶三寸之处,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牢牢握住手腕。 镇南王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那只曾拉开三百石弓的手,此刻抓着华山岳手腕,青筋暴起却纹丝不动。 “王爷!”华山岳双目赤红,“他们敢用长公主和嬷嬷……” “退下。”镇南王的声音极低,听不出喜怒。 他松开华山岳的手腕,转身看向那宦官。 方才的震怒与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伸出手,平静的替宦官抚平衣领上的褶皱,道:“陛下还说什么了?” 紫袍宦官惊魂未定的擦了擦额头上冷汗,强自挺直腰板,回答道:“陛下说,王爷乃是国家柱石,最懂大局!南境为国御敌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若能平定黄巾之乱……陛下允诺让王爷姐弟团聚,再行封赏!” “南境丢了一州府,朝廷来日愿再划出两个州府给您。” 镇南王微微垂首。 他是当今皇帝的叔叔,自然很清楚龙椅上那位侄儿究竟是怎样的脾气秉性。 虽然对方口口声声说着要放归长公主,但这明显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圣旨上不可能阐明这种私密之事,到时候对方来个不认账,只说是这宦官假传圣旨,镇南王又有什么办法? 至于再划两个州府给南境更是无稽之谈。 南境三州之所以被称为南境,是因为它们和其他州府之间隔着一道邺水大河,将南境和内陆之间分割开来。 就算将其他州府划入南境范围内,但镇南王府在齐州,也很难掌控到内陆的州府……即便大齐皇帝愿意将再多地盘给他,但最终控制权还是在朝廷手中。 “陛下还真是大方。”镇南王冷笑。 “王爷英明神武,想必自然可以做出正确的抉择,一个月内荡平黄巾……”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那种拿捏腔调,“这是圣旨,亦是……交易!王爷接了旨,长公主凤体自会康健,苏嬷嬷也能得份例外的银炭,暖暖和和过冬。” 军帐外传来甲士们沉重的脚步声。 这些天来,无数镇南府兵和蛮人们浴血奋战,付出血与生命的代价,才将那些凶残暴虐的豺狼挡在城墙之外。 如今为了自己的亲人,要让这一切都付诸东流吗? 镇南王眼神中的柔情慢慢被凶厉和坚定所替代。 他缓缓抬起手。 华山岳等将士们向前踏出一步,杀气冲天。 “等等,陛下有没有说过要割让哪个州府给蛮子?”就在此时,旁边一名王府幕僚像是想到了什么,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众人中间冲着那紫袍宦官问道。 宦官不自觉的倒退几步,强行镇定下来:“陛下金口亲言,将洪州府让出!” 洪州府? 这个名字一出,军帐内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镇南王和华山岳等人对视一眼。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愤怒的神情此时竟变得似笑非笑。 “你说陛下想要把洪州府给蛮子?”镇南王歪着头问道。 “没错。” “公公莫非不知道洪州府有反贼作乱,那李牧组建了长宁军占了安平,就连当地的统军衙门都被他给打服……刘纪死在他手中,知府更是被他擒获。”镇南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些,难道朝廷的诸位大臣没有耳闻?” “莫非皇帝陛下现在还以为我镇南王府拥有洪州府的统治权吗?” 这话说的十分坦诚。 但那紫袍宦官闻言却是冷笑了几声。 “王爷难不成以为这朝中众臣都是傻子?安平区区小县,那李牧名不见经传,怎可能在短短数月间拉起这样强大的一支队伍?”宦官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目光看着镇南王,叹了口气道:“他背后若是无人支持,怎可能有今日的成就?” “南境三府昔日虽为王爷的封地,但各州府内亦有统军衙门和州府衙门,可如今李牧作为叛军彻底打垮了洪州府的两个衙门,整个洪州府已经成了铁板一块,这不正符合王爷的心意吗?” 镇南王脸上的表情越发精彩:“难道陛下认为李牧背后是我在支持?” “王爷,咱们都是多年的狐狸,何必玩这套?你不满朝廷在你的封地内设立衙门,但碍于情面和君臣之别,不能直接撕破脸去袭击,所以故意扶持了李牧这支叛军,让他去做你想做的事。”宦官脸上带着一种嘲弄的笑容: “他在洪州府起家,如今洪州府的两个衙门几乎已经废了,若不是蛮人叩关,想必接下来他便要去铲除齐州府和并州府的几座衙门,等到这些朝廷扎在南境的钉子一个个被拔除后,您再出兵将李牧叛军“剿灭”,顺理成章的掌控全部南境的一切,我说的可对?” 中军大帐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紫袍宦官的话给震惊到了。 镇南王大笑了起来。 感情这么久以来,朝廷竟然是这样看待南境之事的! 这样的话,皇帝要求南境割让洪州府倒是很合理了,既然洪州府已经在镇南王的“暗箱操作下”成为了铁板一块,朝廷的势力几乎被清理干净,那干脆把它让出去给蛮人肆虐劫掠。 反正我朝廷控制不了的州府,你镇南王府也休想全部掌握! “好好好!公公真是神机妙算,咱们的陛下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了你们啊……”镇南王忍不住拍手称赞起了对方,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摊牌了。” “李牧的确是我的人,他现在正带领着军卒在洪州府边境军镇抵御蛮人。” “我现在就修书一封,公公带上我的手令,即刻前往洪州府让他退兵即可!倘若他胆敢违抗,公公尽可取出我的令牌,对其严加惩治,不必留情!” 第四百五十三章 挑衅 洪州府边境,残阳如血。 李牧站在新修缮的土墙上,墙垛下,数百颗狰狞的蛮人头颅被石灰简单处理过,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城墙上下。 这些军镇年久失修,他接手后便带着囚徒军和招募的乡勇日夜加固。 如今的边境线虽谈不上固若金汤,却也不再是蛮骑可以随意凿穿的破篱笆。 “将军,这些蛮子的脑袋已经集齐,共有七百六十二颗,装了十几个大车。”姜虎走来,沉声开口道。 李牧闻言微微点头,从旁边抄起战刀迈步向城墙下走去:“吩咐下去召三百人马共行,目标落风谷!” “是!” 姜虎领命而去,不多时,三百长宁军甲士便已经在城门下整装待发。 十几辆大车在营门前列开,车上蒙着灰扑扑的麻布,布角被风吹起时,隐约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灰白扭曲的轮廓。 伴随着李牧一声令下,小白龙腾空而起,众人翻身上马向着落风谷方向而去。 …… 落风谷在两军对峙的缓冲地带,是一处喇叭形的山口。 蛮人主营在谷内十里,但巡骑斥候常经此地。 三百长宁军骑乘战马,清一色的玄色札甲,手持长矛、腰挎战刀,背后还挂着长弓劲弩。 此番李牧带来的人马虽然不多,但都是长宁军最开始时招募的老卒,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便面对骁勇善战的蛮人也不会落于下风。 李牧骑在万里云背上走在最前,战刀悬在腰侧。 他目光平视前方谷口,那里,几骑蛮人游骑的影子正在山脊上晃动,显然已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军。 距离谷口百步,李牧抬手。 车队停下。 三百甲士无声散开,呈半月阵型护住车队,弩已上弦,刀半出鞘,动作整齐划一! 谷口的蛮骑增至十余骑,远远张望,未敢轻易靠近。 李牧走到第一辆大车前,抓住麻布一角,猛地掀开。 哗! 几十颗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暴露在夕阳余晖下。 它们眼窝空洞、表情狰狞,扭曲的发辫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 浓烈的石灰味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随风飘向谷口。 山脊上的蛮骑传来一阵骚动,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李牧并未看他们。 他转身,从姜虎手中接过一支黑杆白尾的箭,弯弓,搭箭。 弓是强弓,弦被拉成满月,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嗖! 箭矢破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不是射向蛮骑,而是深深钉入谷口一块突兀的灰白色巨石上。 送箭,是古老的战场礼仪,也是战书。 李牧收弓,缓缓抽出腰间战刀。 刀身平举,映着血色残阳,刃口流动着寒光。 他身后的三百甲士,同时抽刀。 呛啷! 三百道金属摩擦声汇成一道短暂而暴烈的和弦,惊起飞鸟,荡过山谷。 刀锋向前,斜指地面。 李牧的目光终于投向山脊上那些僵立的蛮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洪州府边境二十四军镇,从今往后尽归我长宁军所有!” “再敢来犯,便是如此!” 李牧手腕一翻,战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刀尖遥遥点向那些蛮骑,又划过那堆头颅,最后重重顿在身前土地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谷中只剩下风声呜咽。 蛮骑首领死死盯着那巨石上的箭,又看了看盯着车上的头颅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握住弯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没有拔出。 紧接着,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调转马头便直奔山谷内大营而去。 其余蛮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慌乱,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后。 李牧缓缓还刀入鞘。 “卸车。”他命令道。 甲士们上前,两人一组,抬起车上的头颅,走向谷口。 他们并非胡乱抛洒,而是将头颅一颗一颗整齐地码放起来。 灰白的头颅在褐黄的土地上排开,形成一条刺目而诡异的边界线。 七百六十二颗。 一条用头颅垒成的警告。 做完这一切,三百甲士重新列队,身上甚至没沾多少灰尘。 “回营。” 车队调头,马蹄与脚步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沉默,却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 片刻之后。 落风谷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是蛮语混杂着野兽般的咆哮,被喇叭形的山谷放大、回荡,震得山石簌簌。 数百名蛮族士卒从大营内出现,看着山谷外那被七百多颗同族头颅铸造而成的京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愤怒到极致的表情。 奇耻大辱! 蛮族和大齐争斗多年,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齐人向来只会在城墙后瑟瑟发抖,或是在劫掠过后掩埋尸首时低声哭泣,何时敢如此嚣张,将战死蛮族士卒的头颅当作界碑,公然挑衅! “追!杀了那些齐狗!把他们的头也垒起来!”蛮人千夫长乌尔泰双眼赤红,几乎要瞪裂眼眶:“这是对我蛮族的挑衅,是对大王威严的践踏!” “大人,小心有诈!听斥候说,那齐人将领只带了二三百人,敢如此行事,恐怕……”一名百夫长相对谨慎。 “诈个屁!”乌尔泰一脚将他踹翻,“三百人?老子带一千狼骑,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 号角凄厉响起,蛮人主营瞬间沸腾。 乌尔泰亲自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一千狼骑,这些人马术精湛,悍不畏死,是破阵冲营的尖刀。 他们甚至等不及全副披挂,抓起弓箭弯刀,咆哮着冲出营地,沿着李牧车队留下的杂乱车辙和马粪痕迹,狂追而去。 落风谷外地势渐趋平缓,但丘陵起伏,荒草及膝。 天色已近乎全黑,只有一弯惨白月牙挂在天边,提供些许微光。 李牧的三百骑并未全速撤离,而是保持着一种平缓的匀速。 马蹄声在寂静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当他们越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时,李牧勒住万里云回头望去。 远处,火把如一条扭动的火蛇正迅速逼近,蛮人的呼喝与马蹄轰鸣已清晰可闻。 “将军,他们还真追来了,人不少,至少八百骑!”姜虎眯眼估算。 “按原定方位,散!”李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内。 蛮人凶悍。 自己上门挑衅,对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 三百骑瞬间化整为零,如同水滴落入沙地,无声无息地隐入坡后及两侧早已勘测好的矮丘、荒草丛和浅沟之中。 十几辆卸空了的大车被遗弃在土坡前,凌乱地挡住了部分视线。 几个呼吸间,坡前仿佛只剩下了李牧一人一骑,孤零零地立在惨淡月光下。 乌尔泰一马当先,冲上土坡,一眼就看到了坡下月光中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以及对方胯下那匹神骏的白马。 他狂喜:“纳命来!” 在他看来,对方定是慌乱中与大部队走散,或是狂妄到想独自断后! 机会千载难逢! “杀!”乌尔泰挥刀前指,一千狼骑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下土坡。 马蹄践踏,大地震颤,声势骇人。 第四百五十四章 奉镇南王令,命长宁军退兵! 李牧动了。 他拔转马头,看似要逃,速度却并不快,引着蛮骑洪流向那片荒草稍深些的洼地冲去。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冲在最前的乌尔泰甚至能看到李牧铠甲上的反光,能闻到他战马的气息。 他狞笑着张弓搭箭,三支狼牙箭连珠射出,直取李牧后心! 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刹那,李牧猛地一夹马腹,万里云长嘶一声四蹄发力,骤然加速,如一道白色闪电般蹿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箭矢。 几乎同时。 轰! 咔嚓! 噗通!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蛮骑突然惨叫着人仰马翻! 战马哀鸣着陷入地面,马背上的骑兵被狠狠抛飞。 那荒草之下,竟早已被布满了带着铁荆棘的绊马索! 蛮人冲锋的阵型瞬间大乱。 前队栽倒,后队猝不及防,互相冲撞践踏,骨头断裂声、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乌尔泰凭借精湛骑术勉强控住战马,惊魂未定。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两侧原本寂静无声的矮丘和荒草丛中,陡然响起一片机簧紧绷后释放的嗡鸣。 崩!崩!崩! 那不是弓箭,是弩!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弩矢来路,只听到凄厉的破空声穿透夜空。 噗嗤! 噗嗤! 厚重的皮甲在近距离强弩面前如同纸糊。 冲在陷坑区边缘、尚未完全混乱的蛮骑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二三十骑,多是胸腹中箭,一击毙命! “有埋伏!散开!举盾!”乌尔泰肝胆俱裂,嘶声大吼。 蛮人骑兵反应极快,幸存的骑兵立刻试图向两侧散开,举起随身的小圆盾。 但第三波打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箭,密集的箭雨从三个方向泼洒而来,覆盖了蛮骑最密集的区域。 黑暗中,每一声弓弦响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惨嚎。 “举火!”李牧的声音在远处坡上冷冷响起。 霎时间,埋伏点周围亮起了几十支火把,火光摇曳,不仅照亮了蛮骑混乱的阵容,更让隐藏在暗处的弩手和弓箭手获得了更好的瞄准视野。 而蛮骑在明处,成了绝佳的靶子。 “撤!快撤!”乌尔泰心知中计,再纠缠下去这一千精锐恐怕要全部葬送在此。 他调转马头,拼命挥刀格挡流矢,向着来路溃退。 蛮骑早已丧胆,闻言更是争先恐后向后逃窜,互相拥挤,又踩踏了不少受伤倒地的同伴。 “追射一轮,不可远追。”李牧命令。 又是一轮精准的箭矢和弩矢,追着蛮骑溃逃的背影射去,再次留下十几具尸体。 从蛮骑冲锋到溃逃,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 放眼望去,入眼处到处是倒毙的人马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受伤未死的战马在哀鸣,重伤的蛮人在**。 月光下,长宁军士卒从埋伏点走出,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 “哈哈,传闻这些蛮子悍勇无比,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咱家将军之事略施小计,他们便傻乎乎的上了当!” “这次之后,看他们还敢不敢来袭城?” 周围传来长宁甲士们欣喜的大笑和议论声。 李牧看着满地死尸,嘴角虽然也有喜色,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此番大胜,是因为蛮子们轻敌冒进……切不可因此而骄傲大意,都给我记得,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千万不要因为一时之胜而犯了和对方同样的错误。” “否则下一次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众军卒们闻言收起嬉笑,沉声答是。 片刻后,姜虎清点完毕来到李牧马前,声音带着激动:“将军,初步清点,狗蛮子一共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者被拖走的不算!我军无人阵亡,只有七八人轻伤,都是些流矢擦伤……这可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大胜啊!” 李牧望着蛮人溃逃方向那迅速远去的零星火把,点了点头。 他拔出战刀,刀尖指向地上那些蛮人尸体,声音平静无波: “把头都砍下来,明天挂在各军镇的城头上,让所有人都瞧瞧,这就是试图侵扰洪州府的下场。” …… 一夜无话。 清晨。 李牧刚从床上爬起,贾川便推门而入,语气有些古怪道:“牧哥儿,镇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朝廷旗号,为首的是个紫袍太监,声称有镇南王手令,要亲自面见你!” 镇南王的手令? 李牧眉头微蹙。 这么久以来,他和镇南王府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如今这种时候,对方怎么会主动联络自己? “让他们进来。”李牧起身穿衣,沉声开口。 片刻后,一小队人马穿过军镇简陋的营门。 为首的紫袍宦官高坐马上,面容倨傲,左右羽林卫甲胄鲜明,他的目光扫过大屯镇内简陋破旧的屋舍,鼻翼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闪过一丝嫌恶。 在贾川的接引下,对方很快来到中军大帐。 李牧端坐在大帐中央,看到这支人马进入屋舍后也未起身,只是平静的抬头看了过去。 “你便是李牧?”宦官尖细的声音扬起,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李牧点了点头:“本将便是。” 宦官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手中掂了掂:“咱家奉旨南下宣慰,此乃镇南王殿下亲笔手令!王爷有命,着你部即日起撤出洪州府边境所有军镇,退守安平以东,不得再与蛮人交战。” 军镇内瞬间一静。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望来。 贾川更是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退兵?”李牧愣了一下:“还是奉镇南王的令,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他的?” 宦官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极为幼稚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自顾自的找个了椅子坐下,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装什么?真以为你长宁军和镇南王府之间的勾当无人知晓么?” “嗯?”李牧皱起眉头。 “咱家不想跟你说废话,限你三日之内将大军撤出洪州府,若有耽误……”宦官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道:“定斩不饶!” 军帐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太监究竟何处来的底气,竟敢在这里撒野! 眼见李牧动也未动,只是依然端坐在那里,紫袍宦官眉心一竖。 他眉宇之间浮现一丝怒色。 想到之前曾在镇南王府受到的折辱惊吓……如今就连王府麾下的一名“战将”也敢如此轻视于自己。 这位朝廷钦差顿时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李牧!咱家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么?”宦官厉喝一声,“你究竟退不退兵?” 李牧此时才站起身来,有些好奇的问道:“我若不退又如何?” “不退?”宦官大笑,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黑沉沉的令牌道:“你瞧这是什么?此乃镇南王的调兵令牌,见此令牌,如王亲临!你还不速速下跪,交出兵权等候发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按照军法,抗令不尊,本差有鞭挞之权。” “来啊,去取马鞭来!本差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惩戒你这不服管教的刺头!” 贾川愕然,将目光转向李牧。 李牧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道:“老贾,看我做什么?还不快按照钦差大人的吩咐,去召集将士,准备马鞭?” “毕竟这位大人可是代表朝廷和王爷两尊大神,咱们长宁军……可千万千万不能慢待喽!” 第四百五十五章 鞭刑 贾川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帐,大声吆喝起来:“将军有令!全军集合!钦差大人有要紧事宣布!” 急促的集合鼓点响彻整个大屯镇。 昨晚刚刚经历一场大胜、正在休整的长宁军士卒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迅速从各处营房、岗哨、城墙汇聚到镇中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 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烟尘和血迹,眼神中充满疑惑。 紫袍宦官在几名羽林卫的簇拥下昂首走出军帐,来到临时搭起的一处木台前。 他看到台下黑压压、杀气未褪的数百甲士,心中微微一凛,但想到自己手中的令牌和背后的靠山,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倨傲又涌了上来。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压过场中细微的嘈杂。 李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在一众将领的陪同下也登上了木台,却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侧后方,冷眼旁观。 此时,贾川真的双手捧着一根乌黑发亮的粗韧马鞭,小跑着送到宦官面前,恭敬笑道:“钦差大人,马鞭取来了。” 宦官接过马鞭掂了掂分量,入手沉甸甸的,鞭梢还带着几根细小的倒刺。 他很是满意,觉得贾川此人倒是颇为识相,日后可以找机会提拔一番…… “咳咳!”宦官扬起下巴,面向台下越来越多的士兵,尖细的嗓音刻意拔高: “众军听着!咱家奉旨南巡,持镇南王殿下金令督察边务!尔等主将李牧桀骜不驯,抗命不尊,罔顾王爷撤兵休战、以安大局之明令!按律当受鞭挞之刑,以儆效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撤军? 老子们昨晚刚打了一场胜仗,现在士气正盛,你要我们退兵? 而且还要鞭打我们将军?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奉的是朝廷和镇南王的令! 他们何时能够管到老子们头上了? 许多士卒的眼睛立刻红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愤怒低吼。 宦官很享受这种“一石激起千浪”的感觉,他认为这是权威的体现。 他转向李牧,用马鞭虚指厉声道:“李牧!你可知罪?此刻若肯跪地认错,交出兵符,随咱家回王府听候发落,或可免去皮肉之苦!” 无数双目光落在李牧身上。 李牧终于动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前,离那宦官只有几步之遥。 晨光照了过来。 官宦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从李牧脸上没有看到恐惧和不安,反而看到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诸位弟兄。” 李牧走到台前,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你们都看清了吧……这是何等腐朽无耻的一个朝廷,我们在用血与命捍卫的土地,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却想要一句话,便将我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们想要把洪州府拱手让给蛮人,任由对方在这里肆虐、劫杀,抢走我们的财富,杀死我们的亲人!” 李牧视线扫过众军卒,低声喝问道:“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军阵众传来山呼海啸的回应声! 紫袍宦官被吓的连连倒退两步,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指着李牧道:“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李牧大笑:“你这狗仗人势的蠢东西,竟敢跑到老子的军营里面撒野……现在又问我想做什么?” “钦差大人不是要行鞭挞之刑,以正军法吗?那便如你所愿!” 他话音一顿,字字铿锵: “将这不知死活的阉人给我拿下!剥去他那身碍眼的紫皮!就用这根鞭子让他好好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军法!” “得令!”贾川和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暴喝一声,猛扑上去。 羽林卫还想阻拦,却被周围瞬间涌上的长宁军士卒用刀枪逼住,动弹不得。 “你们敢!我是钦差!我有王令!啊!”紫袍宦官杀猪般的尖叫戛然而止,他被狠狠摁倒在地,那身象征身份的紫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露出里面白胖的身子。 贾川夺过那根乌黑的马鞭,在手中掂了掂,啐了一口:“娘的,叫你一声钦差大人,你他娘还真敢应?” “拿镇南王来压老子,你不知道他老岳丈和小舅子都被我们抓了吗?” 李牧面无表情,只吐出两个字:“二十。” “啪!” 浸油的韧鞭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那白腻的皮肉上,立刻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校场。 “一!”有士兵大声计数。 “啪!” “二!” 鞭挞声与惨叫声、计数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每一下都结实狠辣,毫不留情。 那宦官起初还惨叫咒骂,几鞭之后便只剩哀嚎求饶,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爹,亲爹!别打了!” “……” “爷爷!我的爷爷,饶了我吧!” “……” 贾川一边抽打,一边大笑:“这他娘还真是个好活儿,几鞭子下去,老子的辈分直接涨了两三次,哈哈!” 二十鞭很快抽完,那宦官后背已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瘫在地上如同死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李牧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钦差,轻声开口问道:“你说你奉了镇南王的令……也就是你之前去过齐州府?和镇南王已经见过面了?” 虽然李牧没有和镇南王见过面,但他通过对萧瑜和镇南王府的一系列行为可以推断,对方绝不可能和朝廷达成共识,同意割让洪州府。 这老太监拿来的所谓“令牌”,大概率便是镇南王戏耍他的手段罢了。 “本钦差……不,小人我奉陛下的令,先行前往了边关七城……陛下要调镇南王府的兵去镇压黄巾逆贼。”此时的宦官浑身鲜血淋漓,再也不敢口出狂言,磕磕巴巴道:“三天前,我就已经见过镇南王了。”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这大齐皇帝是有多傻,才会认为镇南王会放弃自己的封地,乖乖听他号令去剿灭黄巾教?” “陛下……有法子让他听话。”宦官声音颤抖,“镇南王有个同胞长姐和乳母如今都在京中……被当做质子,这两人对镇南王意义非凡,他若不肯答应,这两人便会小命不保!” 此话一出,李牧顿时来了兴趣。 第四百五十六章 我们去死 “镇南王还有一个姐姐?”李牧俯身问道,语气变得急促几分。 宦官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泥污从额角滚落,再不敢有丝毫隐瞒:“是……镇南王生母早逝,是乳母张氏一手带大,情同母子。” “其长姐华阳郡主与他年纪相差一岁,姐弟感情极深!自老镇南王薨逝,当今陛下登基后,这二人便被以恩养之名留在京中郡主府,实则……实则形同软禁!陛下此番旨意便是以这二人性命逼镇南王就范,调兵剿贼。” 李牧直起身,眼神中精光直冒。 镇南王还有一个姐姐和乳母……如今被困京中! 这可是个重要的情报。 如今的南境,倘若说有谁能够让长宁军忌惮的,怕是也只有镇南王府! 倘若能够将华阳郡主和那个乳母弄到自己手中,那么未来面对镇南王府……无论是战是和,自己都将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对方虽然被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守卫森严。 可…… 李牧摸了摸怀中【千里神行】的玉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自己拥有这东西,想要悄无声息的将对方救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念至此,李牧顿时一改脸上狰狞笑容,变得温和起来,亲手解开宦官身上的绳索,轻声道:“公公……我有个忙想要请你帮一帮,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那宦官被李牧这突然变化的态度吓了一跳,不知所措道:“您……您请说。” “华阳郡主府,你可有办法进入?”李牧开口道。 “你该不会是想……”宦官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这不可能!如今华阳郡主府被重兵把守,陛下特意下过令,就连皇族成员想见他们都需要请圣旨!” “圣旨,你手里不是正有一封吗?” 李牧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只要让匠人撕去原本的纸帛,再重新伪造一份不就得了?” 伪造圣旨虽然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对于李牧而言……这罪名完全没什么卵用。 他连守备将军都杀了,早已经是反贼头子,伪造圣旨又算什么? “你饶了我吧!”宦官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华阳郡主被重兵看守,别说出门,就连在园子里逛都有甲士跟着……你们想把她从京都救出来,除非举兵打到京城去!” “救人之法无需你操心,你只要带我见到对方就行。”李牧道。 “我真不行!我求求你了……”宦官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锵! 一把钢刀出鞘,斜斜压在他脖颈上,刀锋冰寒,瞬间就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你对我还有什么用?”李牧手握战刀,面无表情道:“我长宁军对待无用之人的手段只有一个,那便是剁了喂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旁边的军营里冲出来几条凶恶的狼犬,冲着那宦官龇牙咧嘴疯狂嘶吼。 嗷! 其中一条体型庞大的挣脱绳索冲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便向宦官大腿咬了过来。 “诶呦!” 宦官被吓得踉跄仰面倒地,背上的伤口被触及,瞬间疼的要晕过去一般。 眨眼间,那狼犬的大口已经快要落到他大腿肥硕的皮肉上。 “我帮!我帮!” 宦官再也受不了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道:“我带你进华阳郡主府还不成吗!” 啪! 伴随着此话出口,李牧伸手按住了那头狼犬,随后将其赶回窝中,看着宦官笑道:“你看,早这样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带我进郡主府,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华阳郡主府坐落于皇城西侧永宁坊,虽挂着郡主的衔,府邸规制却不显奢华,甚至有些过分沉寂。 府内,庭院深深。 院中几株老梧桐树叶枯黄,在带着寒意的风里瑟瑟作响,更添萧索。 后宅一间暖阁内,炭火烧得并不旺,只勉强驱散些许寒意。 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妇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棉袄细细缝制。 她面容温和,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只是神色间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与谨慎。 “张嬷嬷,歇歇吧。”轻柔的声音响起,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子端着热茶走进来。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简单绾起,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这便是华阳郡主,镇南王一母同胞的长姐。 她的容貌与张氏有几分相似,更多了几分天生的贵气,只是这贵气被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笼罩,显得苍白而脆弱。 “郡主,您怎么又亲自做这些。”张嬷嬷连忙放下针线,欲起身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这里又没有外人。”华阳郡主将茶盏放在张氏手边,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件棉袄上,眼神变得黯淡许多,“其实您不用给小弟做衣裳的……他,反正也穿不上。” 张嬷嬷手指摩挲着柔软的棉布,低声道:“就是……就是个念想,也不知道王爷在南边好不好,边关苦寒,近来又有蛮人作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华阳郡主握住她微凉的手,强扯出一丝笑容:“嬷嬷放心,小弟他吉人自有天相。” “也不知道这辈子,咱们还能不能再见王爷一面……” 两人沉默下来,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种压抑的安静,是她们这十余年来的常态。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华阳郡主和张氏脸色同时一变,警惕地看向门口。 “郡主殿下,张嬷嬷。”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例行公事般的刻板,“内侍省奉旨,送来今日例炭火丝绸,并查看府中用度。”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青袍的内侍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和四名披甲禁军走了进来。 那内侍目光在略显清冷的暖阁内扫过,在炭盆上停留了一瞬,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这炭火似乎不足啊,可是下人们怠慢了?奴婢这就让人添些!” “不必劳烦赵内侍,炭火足够。”华阳郡主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身形却微微侧移,挡在了张氏身前。 赵内侍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指挥小太监:“去,把郡主和嬷嬷的份例炭都搬进来!” “陛下恩典体恤郡主清修,特赐了上好的银霜炭,烟少暖和。”他又瞥了一眼张氏手中的针线和未完工的棉袄:“嬷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这些针线活计就交给下面人做吧!郡主府虽简朴,几个绣娘还是养得起!” “省的两位累了病了,令镇南王殿下忧心!” 张嬷嬷捏紧了手中的棉袄,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道:“是……多谢内侍关怀。” 禁军的目光在屋内每一寸角落巡视,最后落在华阳郡主略显单薄的身上。 其中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眼神在郡主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和贪婪。 在这座府邸里,她们早已失去了皇室贵胄应有的尊严。 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赵内侍才似笑非笑地拱手:“奴婢要向殿下报告一个好消息,陛下已经特旨调镇南王殿下带兵从南境归来平定黄巾贼!若是顺利的话,想必不日之后,两位殿下便可以姐弟相见了!” “调兵?” 华阳郡主闻言愕然,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颤声道:“边疆的蛮人不是正在作乱么?此时调兵回还,让南境的百姓怎么办?” “殿下说笑了,京都内陆才是大齐的根本!至于南境百姓,区区贱民罢了……”赵内侍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陛下还说了,此番若是镇南王殿下不肯听令,还希望您撰写书信一封好好劝劝王爷以大局为重。” “否则……即便陛下尊长重情,也难保朝廷的大员们不会横生事端。” 这句话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华阳郡主从小生活在南境,自然知晓蛮人的危害,如今大敌当前,皇帝竟然要下令让镇南王放弃防守南境,帮他镇压黄巾教…… 这种人怎么配继续当皇帝! 她凤目圆瞪,刚想要将对方痛骂出去,但张嬷嬷却伸手按住了她,轻声道:“赵内侍,我们知晓了。” “……”赵内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气氛却更加令人窒息。 暖阁内重归寂静。 华阳郡主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能看到院墙外隐隐晃动的甲胄身影。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苍凉。 “嬷嬷,”她的声音很平静,“王府的兵……不能撤离南境。” 张嬷嬷自然也知道利害轻重,但此时也只是重重叹气:“王爷重情重义,此番皇帝肯定要拿你我做威胁。” “我们帮不上小弟的忙,但也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华阳郡主道。 “如今府中到处都是耳目眼线,我们想跑也跑不出去啊……”张嬷嬷语气中满是无奈。 “不一定要跑。”华阳郡主低下头看着床榻上的剪刀,温和笑道: “我们去死。” 第四百五十七章 “咻”的一下就没影了! 张嬷嬷闻言沉默片刻,苍老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畏惧之色,只是有些遗憾。 她温和道:“早在离开南境入京的那天……我就想到了今日,老婆子我一介贫苦之身,凭着王爷的光才享了几十年福,早就活够本了。” “只是苦了郡主,你一生未曾婚配、无儿无女,如今却要香消玉殒,这世道真是没什么盼头喽……” 华阳郡主看着窗外微微摇头。 身为皇族,享受着普通人一生都无法触及到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但同样的也要承担普通人无需承担的责任。 南境是镇南王府几代人的心血,如今大齐皇帝的旨意明显就是一箭双雕之法。 他不仅要镇压黄巾教,还可以让镇南王在南境彻底失去民心,从而彻底收回南境的统治权。 “生在这样的乱世中,其实就连皇帝都难以左右自己的命运,我又算得了什么?”华阳郡主轻声开口道。 又是沉默无言。 张嬷嬷像是思索片刻,提醒道:“郡主,如今陛下想用你我的命来胁迫王爷,就算自尽,恐怕他也会遮掩消息、制造我们还活着的假象,况且字迹本就可以模仿,皇宫大内能者颇多,只怕王爷会被蒙蔽。” 华阳郡主微微点头:“我自然想到了这点,所以……我们不能在郡主府悄无声息的死,我们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前死去。” “唯有这样,消息才能传出去,传到小弟的耳中。” 如今两人被囚禁在郡主府中,除了特殊的情况外,她们根本不可能见到外人。 “七日之后的祭祖节是最好的机会,那天,皇帝会率领所有皇族成员在东陵祭祖,我也会参加,朝中亦会有许多大臣出面……我会在那一天死去。”华阳郡主深吸了一口气。 “郡主莫忧……”张嬷嬷走了过来,牵住她的手道:“老身陪你一起走,黄泉路上,咱们继续作伴。” …… 大屯镇。 “老贾,前两日那些蛮子刚在咱们手中吃了亏,短时间内肯定不敢继续侵扰……我走之后,你带人守好城池,命人继续打造纸甲,倘若遇到蛮人寻衅不要轻易出城。”中军大帐内,已经换了一身衣物的李牧正在嘱咐贾川: “各县大户们的粮草药物让他们继续送,大敌当前,万万不可断了粮草。” 贾川面色沉静,不住点头。 “牧哥儿,你也要小心,此番前往京城凶险万分,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的话……还是要自己尽快脱身!镇南王的姐姐和乳母对咱们而言只是个锦上添花的物件,并非不可或缺!没有她们俩在手,咱们照样不虚镇南王府!” 李牧闻言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跟了我这么久,何时见过我被人困入绝境?” 兄弟两人寒暄一番。 外面传来马夫的催促声:“将军,出发的时间到了。” 李牧应了一声,迈步走了出来。 门外,早已经有一支马队等候多时,除了有几十名早已换上便衣的长宁甲士外,紫袍宦官的身影也赫然在随行人员的行列之中。 李牧是个行动派。 在他得知了镇南王的长姐被困京城后,当即便决定利用千里神行的玉牌将其救出,夺到自己手中! 虽然以李牧对镇南王的了解,知晓对方可能不会因为自己的长姐而做出“要亲人不要江山”这种蠢事,但李牧也从未想过要用这位郡主来要挟对方做出如此巨大的退让…… 镇南王是个枭雄。 他掌握着对方的亲人,最多只能在双方日后可能出现的战事或是谈判中,占据一部分主动优势! 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足够李牧为此冒一次险! “刘公公,出发之前……我还得再提醒你一句。”李牧看向坐在最后方马车内的紫袍宦官,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到了京城后,你最好乖乖配合,倘若有什么歪心思被我发现的话……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应便掐住那张肥硕的脸,囫囵将一棵黑乎乎的丹药塞入对方口中。 咕噜! 紫袍宦官不敢吐口,只能混合着口水咽了下去。 顿时,一股辛辣呛人的味道冲了上来。 “这是苗疆硕丰部的三尸虫丸,进入胃里面就会孵化,需要每三天服用一次解药,否则那些虫子就会钻破你的肠胃,从你的口鼻、皮肤里面钻出来,把你活活啃干净。”李牧笑容阴森。 紫袍宦官顿时被吓的浑身颤抖,涕泪横流:“李将军,小人一定听话!” 虽然李牧的话听起来有些离奇,但紫袍宦官却是深信不疑。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紫袍宦官方才在被郎中治伤时,亲眼见到了万里云正在啃食蛮人的尸身,这样一头生满獠牙、身材高大且以血肉为食的神驹明显不是中原之物,甚至可能都不是人间之物! 李牧能以这东西为坐骑,想必拥有三尸虫丸也很合理吧…… 眼见对方深信不疑,李牧无声的笑了笑。 这东西就是他用辣椒粉混合泥巴弄出来的玩意儿,不过这老太监明显已经被吓破胆了,肯定不敢在中间继续搞事。 “圣旨嘛……也改好了。”李牧拿起圣旨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原本书写着“奉旨南巡、差镇南王调兵平乱”的字眼,已经被改成了“带良医入府,为郡主调理身体”! 伪造圣旨这玩意儿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只不过后果太严重,所以普通人根本不敢这么做。 “走吧!” 见万事俱备,李牧翻身上了万里云,而后一夹马腹随后便带着车队离开了大屯镇。 …… 时间飞逝。 眨眼便已经是五日之后。 此时的李牧已经带人来到京都。 这一路走来,他碰到了不少乱民贼兵,但好在有长宁军护卫,所以并没有耽搁太久。 “千里神行最大的距离便是一千里,我已经在松阳府做了标记,等到接触到华阳郡主后,便可带着她一起离开,松阳府距离京都有八百里,距离南境也只有四百里……只需要乘船跨过邺河,三日之内,我就可返回洪州府!”李牧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在一天前,便已经遣散了一路随行的护卫。 就连万里云也被他们带了回去。 到了京都之后,人多眼杂,自己带这么多人很容易被人盯上。 “刘公公,咱们走吧。”李牧冲着马车上的紫袍宦官道。 “李将军……此事过后,你可一定要把解药给我。” 那宦官声音颤抖,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我可是拿命在帮你啊……” “放心。”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闻言,紫袍宦官咬牙点了点头。 京都的清晨带着独有的森严气息。 李牧换上了一身寻常郎中打扮的灰布长衫,肩上挎着药箱,跟在换回了宫中宦官服饰的刘公公身后。 刘公公面色青白,走路时两腿微微发颤,不知是旧伤未愈,还是那三尸虫丸带来的恐惧深入骨髓。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繁华却透着紧张气氛的街市,来到了位于皇城西侧的华阳郡主府。 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但门前站着的已不是郡主的家丁,而是披坚执锐、眼神锐利的宫中禁卫。 “站住!何人胆敢靠近郡主府?”为首的一名禁卫校尉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刘公公强自镇定,从袖中取出那份改头换面的圣旨,尖着嗓子,努力拿出昔日的威风:“放肆!咱家奉陛下口谕,协同太医院良医,特来为华阳郡主请脉调理!圣旨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那校尉接过圣旨,仔细验看。 圣旨的材质、印玺皆无破绽,上面的字迹虽非皇帝亲笔,但也颇见功力,内容更是合乎情理。 皇帝要留华阳郡主性命作为筹码,派医者调理其身体……的确很正常。 “原来是刘公公,您南巡回来了?”那校尉恭敬将圣旨递了回来,语气变软了几分。 刘公公本就是宫中身居高位的太监,否则先前也不可能被指派代君南巡,传达圣意,此时又有圣旨在手,那校尉自然不敢再多拦。 “嗯。” 刘公公拿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姿态,微微点了点头:“今日刚回京,还未来得及歇息,陛下便又要咱家来传圣旨。” “那说明您得陛下的恩宠啊!”校尉谄媚一笑:“此番南巡,一路上怕是不好走吧?” “谁说不是呢?”刘公公神态随意的回应道:“路上碰到了不少乱军,陛下派给我的那十几个羽林卫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咱家命大,说不定都回不来了。” “公公洪福齐天……” 校尉挥了挥手,示意众侍卫们放行,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提醒道:“公公,陛下有吩咐!诊治完毕需立刻出来,不得久留!郡主府内亦有内侍看守,勿要前往他处!” “晓得了。”刘公公应了一声,领着李牧迈过高高的门槛。 郡主府内,昔日精致的花园略显凋敝,回廊庭院间,时有目光警惕的内侍或宫女悄然巡视,气氛压抑。 在一位面无表情的内侍引领下,两人来到了郡主居住的暖阁外。 “郡主,陛下派了良医来为您请脉。”内侍在门外通禀。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个温婉却透着疏离的女声:“进来吧。” 李牧随着刘公公推门而入。 暖阁内陈设典雅,却透着一股冷清。 华阳郡主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姿依旧挺拔,面容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与决绝。 她身旁站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是张嬷嬷。 刘公公按照李牧事先的吩咐,上前一步,低声道:“郡主,张嬷嬷,这位是李……李郎中,医术高明,特来为郡主调理。” 他说话时,眼睛却紧张地瞟向门口。 李牧放下药箱,神色从容地走上前,看似要行礼,却在接近华阳郡主三步之内时,以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郡主,张嬷嬷,在下李牧受镇南王所托,特来救你们出去!请勿声张,信物在此!” 说着,他借着袖子的遮掩,快速亮出昔日萧瑜赠送给他的那块玉佩。 华阳郡主和张嬷嬷瞳孔骤然收缩! 华阳郡主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张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镇南王派人来救? 这可能吗? “你……”华阳郡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弟他……如何得知?此地守卫森严,如何救?” 不单是她,就连站在门口的刘公公此时亦是满眼怀疑。 他虽然可以带李牧见到华阳郡主,但这府中守备森严,对方又该用什么手段将这两人带出去? 那门口守卫的禁军,绝不可能因为一封圣旨而允许对方离府! “我自有方法。”李牧微微一笑,他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件秘宝,只需接触到两位身躯,便可瞬间远遁千里,离开这京都是非之地。” 华阳郡主脸上满是愕然。 张嬷嬷同样愣住了。 这算什么? 话本故事吗? “你是陛下派来试探我们的吗?”华阳郡主突然冷笑了一声:“看来他现在的疑心症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用这么离谱的理由来诓骗于我。”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逃,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李牧揉了揉眉心。 这怪不得华阳郡主不信,毕竟此事听上去确实太过离奇!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去向对方解释。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门口的刘公公眼神阴沉不定,仿佛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李牧此番救人必定失败。 他若是死了,那自己没有解药……再加上伪造圣旨的大罪,肯定也要完蛋。 可自己若是揭穿对方,戴罪立功,让禁军抓住他……严刑拷问,说不定可以将解药的配方取得! 一念至此,刘公公向后倒退两步,厉声道:“快来人啊!” “有人想带华阳郡主逃走!” 这道呼喊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门外很快便传来了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并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动静。 “你敢反水?”李牧歪头看向刘公公。 “呸!狗东西!你真以为一颗毒药就能控制的了我?”刘公公满脸狞笑:“等禁军抓住了你,凌迟大刑一上,我就不信问不出解药!” “呵呵……”李牧冷笑一声。 华阳郡主和张嬷嬷看着这一幕,也是眉头紧缩,不知道他们在耍什么花招。 眨眼间,府内的禁军统领已经冲入屋中。 他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 也正是之前用贪婪侵略眼神盯着华阳郡主之人。 锵! 一声拔剑声响起。 他狞笑迈步走来,沉声道:“郡主殿下,陛下对你如此优待,你竟罔顾圣恩,联络这小白脸想要逃走,看来……末将今日不得不冒犯了!” 看到这一幕,华阳郡主脸上的表情更加冷漠了。 “栽赃?陷害?萧桓到底想做什么?”华阳郡主开口:“我已经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他想动我,何必再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他就是洪州府长宁军反贼头领李牧!”刘公公突然大喝一声,指着李牧道:“孙统领,快拿下他!” 李牧? 这个名字一出,那禁军统领眼睛瞪大,狂喜之色浮于脸上。 “哈哈哈!没想到我一个禁军,还能有一天立下擒获反贼头目的功劳!” 他大踏步而来,掌中长剑寒光四射。 门外,无数甲士的身影也越来越近。 李牧眼神中的嘲讽之意越发浓郁:“刘公公,你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的。” 说罢,他不再多说什么,左手猛地同时握住华阳郡主和张嬷嬷的手腕,低喝一声:“两位,闭眼!” 他怀中那块【千里神行】的玉牌光华大盛! 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瞬间将李牧、华阳郡主、张嬷嬷三人笼罩! 孙统领的长剑劈下! 竟然直接从李牧虚幻的身影中掠过,重重砍在地面上。 刘公公和孙统领满脸惊骇。 紧接着,李牧、华阳郡主和张嬷嬷竟如同泡影般,在那一阵骤然亮起又迅速消散的朦胧光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微微波动的空气!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刘公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妖……妖法!他是妖怪啊!” 几乎同一时刻,八百里之外,松阳府某处僻静无人的荒宅之中。 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三道身影踉跄现形。 华阳郡主和张嬷嬷只觉一阵强烈至极的眩晕,天旋地转,仿佛瞬息间穿越了无尽距离,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忍不住扶住了旁边的断壁残垣。 李牧松开手,眼神明亮,迅速观察四周。 这里正是他之前标记好的安全点。 几十名早就被安排在此地的长宁甲士迅速围了过来,齐齐抱拳道:“将军!” 见到他们,李牧脸色如释重负:“郡主,嬷嬷,我们已离开京都,此处是松阳府,距京都八百里。” 华阳郡主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陌生的荒凉景象,又看向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嬷嬷紧紧抓着华阳郡主的手臂,老泪纵横:“出来了……郡主,我们真的出来了!苍天有眼啊!” 华阳郡主深吸了几口带着自由气息的冰冷空气,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她转向李牧深深一礼,语气诚挚而激动:“李将军救命大恩,华阳没齿难忘!不知将军与我小弟……” 李牧扶住她,打断道:“郡主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朝廷发现你们失踪定会大肆搜捕!我们需立刻动身前往邺河码头,我已安排船只接应!” 华阳郡主重重颔首,知道此刻不是叙话之时。 她与张嬷嬷相携,跟着李牧,迅速隐入了荒宅外的巷道之中。 …… 几个时辰后。 京都天牢。 刘公公和孙统领、以及看门的禁军校尉和赵内侍,这几个主管郡主府的官员们此时全都被扒了衣衫,被吊在墙上,身上满是鞭打炮烙的伤痕。 鲜血淋漓。 一名负责行刑的小吏走了过来,丢掉手中的鞭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冲着主审官道:“大人,这几个王八蛋嘴太硬了,我干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硬的主儿!” “无论怎么打,他们都不肯说实情!我怀疑……他们是镇南王早些年特意训练出来安插在朝廷里的暗卫!” 主审官闻言站起身来,攥起一把短刀走到刘公公身旁,轻声道:“刘公公,你该知道华阳郡主对陛下来说有多重要,郡主府戒备森严,若不是你们和她里应外合,她怎么可能会逃的出去?” “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好好交代你们是如何精心谋划的营救行动,以及华阳郡主逃走的路线!” 刘公公此时浑身是血,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的猪。 他此时身上的伤比在大屯镇时更加严重,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此时磕磕巴巴道:“我……我已经说了,是李牧自己救走了郡主,与我等……无,无关啊!” “华阳郡主府有甲士、内侍上百人,李牧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救走?”主审官眉心怒火直冒:“他难道会妖法,掐个指决,便“咻”的一声带着两个大活人从你们面前消失了?” 刘公公抬起头,欲哭无泪:“童大人,你信我!你真信我啊!那李牧的确是用了妖法,“咻”的一下就没影了。” “孙统领可以作证啊!” 死寂。 旁边的孙统领早已被拷打的晕厥过去,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皮。 “好好好!都他娘这种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打,给我继续打!”主审官怒极反笑。 “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是咻的一下……” “啊!” 惨叫声,鞭打声充斥在阴暗的天牢中。 主审官童之第瞪着猩红的眼睛,咬牙切齿道:“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酷吏,这次算是碰上对手了,就算是赌上职业生涯的尊严,老子今天也要撬开你这张硬嘴!” 第四百五十八章 贾川 离开松阳府的荒宅后,李牧立刻带着华阳郡主和张嬷嬷潜行至邺河码头。 此时天色尚早,码头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头站着一名精瘦汉子,正是李牧提前安排在此接应的长宁军哨探。 “将军!”汉子见到李牧,立刻行礼。 “快上船。”李牧示意华阳郡主和张嬷嬷先登船,自己则警惕地扫视四周。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顺流而下。 船舱内,华阳郡主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她看着李牧眼神复杂,终于开口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李将军,方才那等神通手段……究竟是何物?” 李牧微微一笑:“此乃偶然所得的秘宝,名为【千里神行】,可瞬间传送至标记之地,但却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用过之后便废弃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千里神行共可以使用五次,先前从花竹帮围攻中脱困时使用一次,营救李采薇等人时又用了一次,再加上这次……玉牌还剩下两次使用机会。 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要让这两人知晓自己营救她们所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世间竟有这等奇物……”张嬷嬷惊叹不已。 华阳郡主沉默片刻,又问:“我小弟……镇南王,他是如何得知我二人被困,又请将军冒险相救的?” 李牧此时也不再伪装,微微一笑道:“郡主,实不相瞒,在下救你并非受镇南王所托。” 华阳郡主脸色一变:“什么?” “我救郡主,是因为郡主对我有用。”李牧坦然道,“我是长宁军的首领,而长宁军如今与镇南王府并非盟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敌人,郡主在我手中便是一张好牌。” 船舱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张嬷嬷下意识地将华阳郡主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李牧。 华阳郡主却比张嬷嬷冷静得多。 她细细打量着李牧,良久才轻声道:“你既坦诚相告,想必已有安排,不知李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两人?” 李牧道:“处置谈不上,说实话,我对两位的态度完全取决于王府对我长宁军的态度。” 他顿了顿,直视华阳郡主:“更何况郡主是皇族中人,对朝廷局势、各地势力了如指掌,这对我长宁军而言亦是宝贵的财富。” 华阳郡主闻言苦笑一声:“我一个被囚禁多年、即将被皇帝当作棋子牺牲的女子,能有什么价值?” “郡主太过自谦了。”李牧正色道,“萧瑜曾多次与我提起你,说你自幼聪慧,见识广博,若非身为女子,定是镇守一方的将才。” 听到萧瑜的名字,华阳郡主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将军不必恭维我!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张嬷嬷年事已高,还望将军能放她一条生路。” “郡主!”张嬷嬷老泪纵横,“老身说过,黄泉路上也要陪着您的!” 李牧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这位华阳郡主身处险境,却仍不忘为身边人求情,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郡主误会了。”李牧语气缓和下来,“我李牧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滥杀无辜之辈!我请郡主去长宁军中是去做客,而非囚徒!只要郡主不做出危害长宁军之事,在军营之中你可自由行动,无人会限制你。” 华阳郡主怔了怔:“你不怕我逃跑?或者向朝廷通风报信?” “大屯镇四面环敌,蛮人、朝廷皆是敌人。”李牧淡淡道,“郡主若离开大屯镇,无论落入哪一方手中,下场都不会太好!这个道理,郡主想必明白。” 华阳郡主沉默。 的确,皇帝要她死,镇南王虽是她弟弟,但为了南境大局未必会全力救她,而那些蛮人更是凶残。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坦诚相告的李牧,反倒显得可信一些。 “将军说的是。”华阳郡主轻叹一声,“既如此,我便叨扰了。” …… 船只顺流而下,三日后的黄昏,抵达了洪州府境内。 又行半日,大屯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此时的大屯镇与华阳郡主记忆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城墙明显经过加固,城头上旗帜飘扬,守军往来巡逻,井然有序。 “这里……便是长宁军的大本营?”华阳郡主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反贼的据点定是混乱不堪、民不聊生,却没想到眼前这座边境小镇竟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不,我长宁军大营在安平,这里只是我等戍边的一座军镇。”李牧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如今洪州府这边境二十四军镇,已经尽数归降我长宁军了。” 船只靠岸,贾川早已带人在码头等候。 “牧哥儿!”贾川快步迎上,上下打量李牧,“你可算回来了!一路没出什么事吧?” “一切顺利。”李牧笑着拍了拍贾川的肩膀,侧身介绍,“这位是华阳郡主,这位是张嬷嬷,这两位便是我从京城救回的贵客。” 贾川忙正色行礼:“在下贾川,长宁军副统领,见过郡主、嬷嬷。” 华阳郡主微微颔首:“贾统领有礼。” 贾川抬起头,目光在华阳郡主脸上停留了数息,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郡主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安排妥当!大屯镇条件简陋,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您客气了。”华阳郡主道,“能有一隅安身,已是万幸。” 贾川引着众人入城。 沿途所见,让华阳郡主心中震动更大。 城中道路虽不宽敞,但整洁干净。 军民们见到李牧和贾川,都会恭敬行礼,他们的眼神中并非是恐惧和敬畏,而是真正的尊重与信赖。 更令她惊讶的是,这座苦寒之地的边陲小镇竟然设立了医馆! “十二年前,我曾随父亲来到此地。”华阳郡主从小便在南境长大,自然对南境三府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当时的洪州府边境军镇可是破败得很,如今却变了一副模样!” 贾川呵呵一笑:“郡主有所不知,此地七日之前还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城,是我长宁军抵达此地后,才重新修缮了城墙,运来了粮草,让城中军民得以活路。” 这并非邀功炫耀。 而是实实在在的讲述实情罢了。 “……”看到这一幕,华阳郡主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恍惚。 长宁军虽然名义上是叛军,但他们所做之事却是在保卫南境,庇护百姓。 而朝廷虽名为正统,但所做之事却是在祸.国殃民…… 对比之下,她内心竟然对长宁军横生了几分好感。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甲士押着几名俘虏从城外归来,那些俘虏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正是几名蛮人。 “这是……”华阳郡主皱眉。 “前日有小股蛮人试图偷袭,被巡逻队擒获。”贾川解释道,“这些蛮子屡犯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抓到后,会先审问情报,再进行公开处刑!” 话音未落,街边突然冲出一名老妇,扑到一名蛮人俘虏面前,哭喊着撕打:“还我儿子!还我儿媳!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 那蛮人俘虏虽然被绑,却仍凶性不改,竟抬脚要踹老妇。 “放肆!”押送的甲士一枪杆砸在蛮人腿上,将其打翻在地。 贾川忙上前扶起老妇,温声安抚:“王婆放心,这些畜生我们会严惩,定会还您一个公道。” 老妇在贾川的安慰下渐渐平静,被邻人搀扶离去。 华阳郡主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谈话间,众人已来到一座清静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种着几株梅花,如今开的娇艳。 “这便是为郡主准备的住处。”贾川推开门,“里面日常用具一应俱全,我已派了两名民妇伺候,郡主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华阳郡主走进院子,只见院中有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屋内桌椅床柜皆是新制,虽不奢华,但结实耐用。 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被,桌上摆着茶具,墙角甚至还放着一个书柜,上面整齐排列着一些书籍。 “贾统领费心了。”华阳郡主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本以为会住在简陋的营房甚至牢房,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温馨的小院。 “郡主客气。”贾川笑道,“您先歇息,晚饭我会派人送来!明日若郡主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在镇上转转。” “有劳了。” 贾川行礼告退,李牧也道:“郡主好生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或贾川。” 华阳郡主目送二人离去,转身对张嬷嬷道:“嬷嬷,你怎么看?” 张嬷嬷轻声道:“郡主,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算准!这李牧将军虽行事不拘常理,但眼神清明,不是奸邪之辈!那贾统领热情周到,亦非虚伪之人,而且……萧瑜小王爷竟然连贴身的玉佩都给了李牧,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在内?” 华阳郡主闻言微微蹙眉。 她自然知晓萧瑜是女儿身,也知晓自己这位侄女是多么要强的性子,那块玉佩是王妃昔日传给萧瑜的贴身物品,一直都被视为最珍贵之物,如今出现在一名男子手中…… 难道自家这位一直被视为继承大统的“小王爷”,动了春心? “呼……远离南境这些年,这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华阳郡主叹息一声,脑海中浮现出李牧和萧瑜的身影,看着窗外感慨道:“镇南王府培养了她这么多年,总不会最后连本带利全都赔给这李牧吧?” 张嬷嬷低头不语。 …… 当晚,华阳郡主和张嬷嬷在小院中用了晚饭。 饭菜虽简单,但荤素搭配,味道可口。 两名负责侍候她们起居的侍女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菊,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手脚麻利,性子也开朗活泼的很。 饭后,华阳郡主正与张嬷嬷在院中闲坐,忽听城外传来号角声。 “这是?”华阳郡主问春杏。 春杏侧耳听了听,道:“应是蛮人又来骚扰了,不过郡主放心,咱们长宁军厉害着呢,那些蛮子占不到便宜。”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号角声便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贾川亲自来到小院。 “惊扰郡主了。”贾川拱手道,“一小股蛮人试图夜袭,已被击退。” 华阳郡主关切地问:“可有伤亡?” “伤了三个兄弟,都不严重。”贾川笑道,“倒是斩了八个蛮子,抓了五个活的,这下又能审出些情报来。” 华阳郡主点点头,犹豫片刻,问道:“贾统领,我有一事不解!长宁军既以抗蛮为己任,为何又要与镇南王为敌?若能联手抗蛮,岂不更好?” 贾川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郡主有所不知,我们起初也只是想自保……镇南王府也曾想过要招揽我们!” “但我们长宁军的兄弟,大多是些以前备受欺凌的苦命人,我们信不过任何朝廷大员,只想自己掌握刀枪,保护自己的亲人和家园。” 华阳郡主若有所思。 贾川继续道:“我家将军说过,这世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所以我们长宁军不依附任何人。” “只能靠自己……”华阳郡主喃喃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异彩。 贾川起身,宛若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拎出两只毛发洁白的小兔子道:“之前外出巡城的时候掏到一个野兔窝,这两只小崽子没什么肉,宰掉可惜了!送给郡主养来打发时间吧!” 华阳郡主虽然已经并非少女,但对这种毛茸茸的萌物亦是没什么抵抗力,当即露出喜色:“多谢贾统领了。” “时候不早了,郡主早些休息!明日若天气好,我带您去城头看看,咱们长宁军的防线,可不比朝廷的边军差。”贾川抱拳告辞,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好。”华阳郡主矜持的点头,“有劳您了。” 这一夜,华阳郡主躺在陌生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原以为自己来到大屯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外一个牢笼,没想到……这里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情。 虽然这里的生活条件很差,远远比不上京中那么繁华奢靡。 但在这里,她却感到了许久没有过的放松。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贾川频繁的出入这座小院,邀请华阳郡主外出,要么去巡查防务,要么便是探讨一些兵法、丹青之术。 他们年龄相仿,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这一日。 贾川神秘兮兮的和李牧、姜虎见了面,压低声音道:“牧哥儿,你之前说把华阳郡主控制在手中,是为了和镇南王府谈判时多一份底牌对不?” “是啊。”李牧这几日处理军伍比较忙碌,所以并不知道贾川最近在干什么。 “不过以镇南王那种性子,我感觉他不是那种遭受威胁,就能做出原则性妥协退让的人。”贾川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吧……与其强硬的拿华阳郡主的命来震慑他,倒不如换一种方式,一种柔和的,拉近关系的方式!” 李牧挑了挑眉毛:“你啥意思啊?” “你说……我们要是和镇南王府成了亲家,未来谈判啥的是不是就能有话语权了?”贾川咧嘴一笑。 李牧愣了一下:“你说我和萧瑜啊?那不太可能吧……她之前招揽我,我都已经拒绝她了,而且我还带兵闯了齐州府,她就算对我再有好感,估计为了王府的脸面,也不会跟我继续来往了。” 姜虎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牧哥儿!你整错了,老贾最近老是往小院里面跑,大伙都知道他是馋上华阳郡主,准备给镇南王当姐夫了!” “啊?”李牧愣住了。 “呸,什么叫馋上?这叫暗生情愫……”贾川十分不乐意的反驳了一句:“而且华阳对我也挺有好感的,这两天经常给我缝衣服呢!” “不是,你这三十多年的老铁树开花是件喜事,但这他娘的……你怎么能看上华阳郡主呢?”李牧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懵,先是有些惊喜,而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虽然我跟萧瑜有点不太可能了,但万一我们俩以后成了……咱们不就差辈了吗?” “嗯嗯,老贾不仅想当镇南王的姐夫,还想当你姑父呗。”姜虎翻了翻白眼,咧嘴补充了一句。 “各论各的,咱们各论各的!”贾川手忙脚乱的解释着,紧接着又用诱导的语气道:“牧哥儿,他镇南王不是号称南境土皇帝吗?但他没儿子啊!” “咱们兄弟俩一个娶他姐,再想办法娶他闺女……这样一整,这镇南王府将来都得是咱长宁军的!” “你***……”李牧憋了半天,刚想要破口大骂贾川卑鄙,但憋了半天,最终却还是摸了摸下巴道: “说的貌似有点道理啊!”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齐州府边关剑门城。 穿着一身铠甲的镇南王突然打了几个喷嚏,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恶寒。 他拧着眉头,嘀咕道:“这天气变暖了,怎么还能风寒呢?” 第四百五十九章 南境南部,暗流涌动 镇南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端起案几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窗外春寒料峭,蛮人的进攻越来越猛烈,近几日来……他每天睡觉的时间都不超过两个时辰。 即便是久经沙场磨炼出的彪悍体格,熬了这么久也感到疲惫至极。 “王爷。”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厅堂,单膝跪地,“探马来报,长宁军在洪州府边境军镇招兵买马、修缮城防,将蛮人尽数挡在城外,另外……他还在洪州府内大肆收购粮食草药,各县内的商贾大户乃至衙门官差都对他言听计从,严遵军令。” 闻言,镇南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在这南境三府之中,自己算是彻底失去了洪州府这块疆域辽阔的封土。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愤怒和不甘,反而对李牧有一丝欣赏。 不,不是一丝…… 是非常。 镇南王扪心自问,他当初听到长宁军奔赴边境时,内心是极为震撼的。 因为在绝大多数世人眼中长宁军只是一群反贼,可在蛮人叩关之时,朝廷衙门乱作一团、毫无作为,但长宁军却在第一时间充当起来护卫者的身份。 虽然李牧的做法亦有私心。 但不可否认,正是因为他的做法,才替镇南王府分担了不少压力,让王府不必再去思虑分兵去守卫洪州府,只需要集中兵力挡住齐州、并州两座州府的敌军即可。 “对了,那替朝廷传信的刘公公已经去了长宁军营好几天,想必肯定挨了宰……朝廷这么久不见我调兵回去镇压黄巾教,大概率会继续拿我姐姐和张嬷嬷相胁。”镇南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面庞,脑海中泛起两位亲人的面庞,沉默许久后开口道: “替我去制作两个灵牌吧,我……我要日夜祭拜。” 在决定拒绝皇帝命令的那一刻开始,镇南王便知道自己在京城当人质的亲人不可能活下去。 虽然华阳郡主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姑母,但涉及到皇权,哪怕是亲生父子也有可能反目成仇痛下杀手,更何况是他们这种早已是数代开外的同族远亲? 最是无情帝王家。 “是。”那亲卫语气也变得深沉了许多,微微躬身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道:“王爷,二夫人又送信过来了……说长宁军抓了她的父亲和弟弟,索要三十万两白银当赎金,她动不了银库,又担心家亲,所以……所以想让您出面调和,或是出钱或是调兵将他们救回来。” 镇南王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他眉心狂跳,憋了许久才开口道:“这几个蠢物!” 长宁军夜袭齐州府的消息,他早就知晓了,早在鲁枭押送粮草来边关时已经将事情经过和细节原原本本的告知。 在得知孙耀祖一手葬送了镇府营的大部分将士后,即便以镇南王的气度,也感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 镇府营的老卒们身经百战,都是些赫赫威武之勇夫,如今却因为孙耀祖错误的指挥导致差点全军覆没…… 他连杀了对方的心都有,怎么会管对方的死活? “这个蠢女人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是我的错,是我当初瞧她长相与王妃有几分相似才将其纳入府中,没想到她徒有其表,内里却连昔日王妃半分都不如。”镇南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满是不耐与厌烦: “拿纸笔来!” 很快,笔墨纸砚摆在桌案上,镇南王大笔一挥写下一封回信,言辞颇为冷漠狠厉。 他不仅拒绝了二夫人的要求,甚至还警告了她安分守己,不许再插手府上和军务之事、不许再拿孙耀祖和孙老爹的事来烦他,否则便要将其逐出府外。 若是平时,镇南王或许并不会如此不留情面。 毕竟二夫人进府多年来一直很受恩宠,性子还算是温顺,但此时,镇南王正在因为拒绝朝廷调令、自己长姐和乳母即将命陨之事而烦躁忧心,这位二夫人在这种时候又写信过来,要求他调兵去救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类似的事件遭遇,精准无误的踩中了镇南王的雷区。 “去吧!”写完之后,他将信交给亲卫代为转交,便开始闭目养神。 …… 并州府。 城东某间大宅中。 家仆们正在忙碌着。 霍云峰未着军服,而是穿着一身长衫,看了看已经落下的夜幕,又看了看身前已经摆放满桌的、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食,开口嘱咐道:“都仔细着点,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今晚本将要招待的可是贵客,若有差池,拿你们的脑袋都赔不起!” 家仆们闻言称是。 副将同样未着甲胄,宛若管家般跟在他身后,有些不解的问道:“大人,咱们今晚是要招待谁啊?” “瞧这规格……莫非是王府的使者?还是朝廷来的钦差?” 霍云峰闻言笑了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副将满脸疑惑。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虽然霍云峰现在依然是并州府的统军守备,麾下有几千兵卒,可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克扣军饷太多,军队的战斗力和忠诚性都很低。 而且现在朝廷为了镇压黄巾教,根本没有精力来管南境的事。 他原本想要投靠镇南王府,可投诚书到了王府后便如石沉大海,一直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很显然,这是镇南王并没有看上他这个五品守备将军。 而另一边……长宁军的李牧现如今又兵强马壮。 霍云峰很清楚自己昔日在董大人的事上算计过李牧,虽然双方当时并未撕破脸,但彼此都很清楚这份仇怨算是结下了。 如今镇南王府不肯接纳自己,朝廷又顾不上自己,长宁军和自己有仇…… 这简直要被逼上绝路! 南境的统军衙门本就是朝廷为了监视、分权镇南王府而设立的,等到王府将蛮人打退后,肯定会腾出手来收拾自己。 而长宁军大概率也会出手。 统军衙门的兵对上这两方任何一个都占不到便宜,所以……霍云峰现在迫切的想要给自己找一个新的靠山,来在这乱世中继续立足,维持着自己的地位和奢靡生活! 第四百六十章 夫人,你也不想…… 就在霍云峰焦头烂额、几乎走投无路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找上门来。 数日前,一名神秘的商队首领以贩运皮货为名求见,但呈上的礼物却是一枚刻有蛮族黑石部落图腾的骨牌,以及一封用生涩汉文写就的信笺。 信中的内容让霍云峰惊出一身冷汗,却又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蛮族愿意为他提供军械装备,甚至派出精锐勇士协助他将并州府霸占、成为自己的领地,但条件只有一个……在关键时刻,打开并州府通往齐州府腹地的侧翼门户,让蛮族骑兵能够绕过镇南王重兵布防的正面战场,直插其后方。 这是赤裸裸的卖国行径,一旦事发,必将遗臭万年。 但霍云峰已经别无选择。 他看着如今自己拥有的一切,想到未来可能被清算、剥夺所有的惨状,邪念便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富贵险中求……这南境的天眼看就要变了,镇南王、长宁军,谁空出手来恐怕都不会给我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大的!”霍云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蛮人要的是土地、女人和粮食,他们不擅长治理,到时候,这并州府乃至更多地方,还不是需要我来协助管理?” “说不定,我能得到比现在更多!” 于是,便有了今夜这场隐秘至极的宴请。 …… 夜幕完全降临,宅邸后门悄然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 从车上下来三人皆作汉人商贾打扮,但为首者身形格外魁梧,眉骨突出,眼窝深陷,行走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悍野气息,正是黑石部落派来的使者,名叫阿古烈。 霍云峰堆起最热情的笑容迎上前:“我的朋友,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兀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庭院和厅堂内外侍立的家仆。 霍云峰会意,挥手让所有闲杂人等退下,只留那名心腹副将在一旁伺候。 宾主落座,酒过三巡,寒暄过后,话题便转向正事。 “霍将军今晚邀请我们来此,我想应该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兀骨汉语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只要你答应和我们蛮族联手,第一批兵甲、五百匹好马,三日后可运至城外黑风峪!” “良禽择木而栖,这大齐已经腐朽的千疮百孔……相比之下,贵部兵马如狼鹰般雄壮威武,未来必然可以得到天下。”霍云峰端起酒杯道:“阿古烈兄弟,我愿意率领麾下士卒,效忠于蛮族!” “好!”阿古烈大笑,但紧接着说道:“霍将军,我们承诺给你的帮助很快就可以到位,但你也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霍云峰心脏狂跳,强作镇定道:“兄弟放心!并州府侧翼的几处关隘守将皆是我的心腹!只等贵部大军压境,吸引镇南王主力注意力,我便能伺机打开通道!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如今王府在齐州府边境陈以重兵防线稳固!光靠我这边开门,贵部骑兵穿插进去,若不能迅速击溃王府主力,或找到其致命弱点,恐怕也难以竟全功,反而可能陷入重围。” 阿古烈微微点头,这段时间他们和镇南王府交手多次,知晓这支府兵战斗力强悍,凭借墙高城固的优势,即便是蛮人最精锐的部队都很难从他们手中讨到便宜。 否则,他也不会选择收买霍云峰! “这倒是个问题。”阿古烈撕下一块羊肉咀嚼着,抬起头看着霍云峰的脸:“将军有什么好计策吗?” 霍云峰压低声音:“我近日探得一个消息,或许能成为贵部破局的关键!镇南王府的二夫人孙氏,其父与幼弟日前被长宁军所掳,索要巨额赎金!孙氏在王府颇受恩宠,但她父兄却因此是触怒了镇南王……她如今惶恐不安,又急缺银钱赎回家人……” 阿古烈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从这个女人身上下手?” “正是!”霍云峰点头,“女人嘛,尤其是一个慌了神又缺钱的女人,最好对付!” “若我们能暗中资助一笔巨款帮她赎回父弟,她必感恩戴德!届时再许以重利,诱她为我们提供王府内部消息,甚至……在关键时刻做些手脚,比如王爷的饮食、行踪,或是某处防线的薄弱环节……” 阿古烈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可行,但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让镇南王察觉。” “这是自然!”霍云峰拍胸脯保证,“我会安排绝对可靠之人,以商贾或远方亲戚的名义与她接触!所需银钱,我这边也可先垫付一部分,以示诚意。” “好!”阿古烈举起酒碗,“愿我们合作愉快,各取所需!事成之后,将军便是这南境……不,是更大疆域的主人之一!” “哈哈哈,干!”霍云峰大笑着举碗相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与蛮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自然清楚。 但眼下,这头虎是他唯一能借助的力量。 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酒宴在诡异而热络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 送走阿古烈一行后,霍云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和疲惫。 “大人,真要这么做吗?这可是通敌……”副将在一旁,声音有些发颤。 霍云峰瞥了他一眼,语气森然:“通敌?这天下,谁不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镇南王看轻我们,长宁军更是恨不得生啖我肉!我们不自己找出路,难道等着被他们一个个碾死?” 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去,把我们秘密账上那笔钱取出二十万两,不,三十万两!再去找孙二夫人在府外的心腹丫鬟或者管事,摸清她能接触到的渠道,记住,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副将咽了口唾沫,低头应命。 ……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内。 收到王爷冷酷回信的二夫人,正伏在锦被上嘤嘤哭泣,心中充满了恐惧、委屈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侍女敲门走了进来,脸色苍白道:“夫……夫人,安平的长宁军又派人送来了一封催促赎金的信件,您……你还是瞧瞧吧!” “这群混蛋,要把我逼死不成?”二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着,但大哭了一阵后,还是招手让对方把信拿了过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短短两句话。 第一句是:“三天内凑足三十万两送到安平来!” 第二句是:“夫人,你也不想自己父亲兄弟丢掉性命吧?” 落款人-长宁军,陈林!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三十万两借贷 镇南王府内,二夫人的哭声在寂静夜中显得格外凄凉。 那封来自长宁军的信件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纸张已揉皱变形。 “三天,只有三天……”她眼中满是绝望,声音颤抖。 三十万两银子,即便是她这个在王府中还算得宠的妾室,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该怎么办呢? 镇南王的性子她最清楚,说一不二,既然已表明了态度,再求也无用。 可父亲和弟弟的性命…… “不能让他们死,绝不能……” 二夫人猛地起身,擦干眼泪,对着铜镜整理好仪容。 即便心如刀绞,她也必须维持着王府夫人该有的体面。 她想起王府的银库,那里存放着王府日常开销的流动银两和……军费,想要凑出三十万两银子应该不难。 “来人,备轿,我要去见李总管。” 李总管是王府的老管家,服侍王爷已有三十年,深得信任,比鲁枭在王府的时间还要久,掌管着王府内务和银库钥匙。 半柱香后,二夫人在偏厅见到了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二夫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吩咐?”李总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二夫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李总管,我有些急用需要从银库支取些银两。” 李总管眼皮微抬:“不知夫人需要多少?若是日常开销,老奴可立即安排。” “三十万两。”二夫人声音发颤。 李总管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么大一笔钱,若无王爷手令老奴不敢擅动。” “我可以立字据,日后一定归还!”二夫人急道,“我父亲和弟弟被长宁军所掳,若三日内凑不齐赎金,他们必死无疑啊!” 李总管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夫人,非是老奴无情!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此事……老奴爱莫能助。” “李总管!”二夫人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我在这王府近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我家人性命攸关,你们就如此绝情?” 她这句话中带着些怨恨,不仅仅是对李总管,更有对先前回信呵斥她的镇南王! 李总管叹了口气,深深一躬:“夫人恕罪,规矩如此,老奴不敢违背。” 寂静。 长久的寂静。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二夫人惨然一笑,再也没有开口,而是转身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李总管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王府之中有些事,他一个下人不便多言,也不能多问。 …… 时间一晃,便来到第二日。 清晨。 一夜未睡的二夫人双眸红肿,神色憔悴,口中却还是喃喃自语: “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死……不能……” 就在此时,贴身侍女悄悄推门进来,低声道:“夫人,门外有位自称陈记商行的管事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二夫人茫然抬起头。 这陈记商行她略有耳闻,是并州府近年来崛起的一家商号,生意做得颇大,但与王府并无深交。 她刚想要开口拒绝,但犹豫片刻后却改了主意。 “请……请他到西厢偏房,我稍后便到。” 偏房内,门窗紧闭。 来人是一名四十余岁、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穿着锦缎长袍,一副典型商贾打扮。 “小人陈福,见过二夫人。”男子躬身行礼。 “陈管事清早造访,不知所为何事?”二夫人背对着他轻声开口。 陈福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小人听闻夫人近日遇到些难处,急需用钱!我们东家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深感其为人,不愿见忠厚长者遭此劫难,故特命小人前来,看看能否帮上一二。” 二夫人闻言,再也顾不上装深沉,猛然转过身来声音变得急促:“你们的意思是……愿意借钱给我?” “正是。”陈福点头,“三十万两虽不是小数目,但我陈记商行还拿得出来!只是……” 他话锋一转,“商行有商行的规矩,如此巨款……需有抵押物才行。” “抵押?”二夫人一愣,“我……我有什么可抵押的?我自己的首饰细软,加起来也不过数万两……至于房产地契全都在王府名下。” 陈福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轻轻推至二夫人面前:“夫人不必担心,我们要的抵押并非财物,而是一份信物罢了。” 二夫人接过契约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契约条款中明确写着,借款三十万两,月息三分,三月内还清。 而抵押物则写着:借款人自愿提供一项可供证明其身份及地位的秘密信物,若逾期未能归还本息,贷方有权酌情使用该信物。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有些发抖。 陈福声音平和:“夫人,说白了,我们需要一个保障!” “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若您日后无力偿还,我们总得有些凭据,证明这钱是借给了镇南王府的二夫人,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至于具体是什么信物……可以是您的一件贴身私物,也可以是您亲笔写下的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私密之事。” 他抬眼观察二夫人的表情,继续道:“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只要您按期归还,这份信物我们会原封不动地归还,绝不会外泄分毫!我们陈记商行做生意,最重信誉。” 二夫人咬着下唇,内心激烈挣扎。 这条件看似简单,实则凶险,自己的身份特殊,若有什么信物或是把柄落入他人之手,日后怕是要常常受到掣肘。 可若不借,父弟必死无疑。 “你们……为何要帮我?”她突然抬头,紧紧盯着陈福的眼睛。 陈福坦然回视:“商人讲投资,若此次能帮夫人渡过难关,日后夫人念及此情,或许能在王爷面前为我商行美言几句,行些方便!这南境的生意,总绕不开镇南王府!”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让二夫人信了七八分。 商人重利,但也讲究人情投资,这逻辑说得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眼前仿佛浮现父亲和弟弟被绑在刑架上的画面。 “我……我答应。”二夫人沉默半晌,终于咬牙点了点头。 陈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夫人明智!那么请您准备信物吧!至于银两……明日午时之前,会有人以孙家远亲的名义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二夫人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佩戴多年的玉佩。 紧接着,她又铺开纸笔写下一段文字:“妾身孙婉,于承平十二年二月十五,因家父被掳急需赎金,向陈记商行借款三十万两,以贴身玉佩及此字据为凭,承诺三月内归还。” 写罢,她按下指印,将玉佩与字据一同交给陈福。 陈福仔细查验后,小心收好,又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起身行礼,“夫人节哀,这是十万两银票的定钱,余下的明日中午一并送上,愿令尊与令弟早日平安归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送走陈福,二夫人瘫坐在椅上,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却已经别无选择。 …… 并州府统军衙门。 书房内,霍云峰正与副将对弈。 “事情办妥了?”霍云峰头也不抬,落下一子。 陈福躬身道:“办妥了,玉佩和亲笔字据都已到手!” “嗯。”霍云峰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阴森的光芒,“孙婉这个女人,胆小怕事又重视亲情,最容易控制!有了此事后,不怕她不为我所用!接下来,就该让她慢慢为我们提供些王府的情报了……” “大人高明。”幕僚奉承道,“只是,若她事后反悔,或向王爷坦白……” 霍云峰冷笑:“坦白?那她就是承认私自动用王府名目向商贾借贷,还押上了自己的贴身信物! “镇南王最恨后院私通外府,何况是如此巨额的私下交易!她一个妾室,若是坦白此事怕是要被逐出王府,全家死绝……她,可不敢!” 今晚无更 今晚更不了了,回老家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今晚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四百六十二章 谈判 大屯镇。 经过这数日的昼夜赶工,除了最开始李牧带来的三千套纸甲外,军民们又制造出了四千套纸甲,现如今整个边境二十四座军镇的守军已经可以做到人人着甲。 囚徒军们原本对纸甲的防护力抱着怀疑态度。 但经过几次和蛮人小规模的遭遇战后,他们才惊讶的发现这种看起来简陋轻薄的甲衣,在防护力上竟然接近沉重的铁甲,无论刀切斧剁还是箭矢射击都很难击穿! 穿上这玩意儿后,他们的战斗力至少提升了两倍以上。 昔日面对蛮人的游骑兵,囚徒军们只能龟缩在城中,依靠城墙来勉强抵御,但现在有了纸甲,他们甚至敢于主动出城和蛮子们较量,正面开战! “牧哥儿!” 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姜虎走了进来,沉声道:“陈林来信了,说镇南王府的二夫人凑了三十万两银子送了过去,问咱们放不放人?” 这么快就凑齐了? 李牧闻言摸了摸下巴,有些意外。 他之前扣下孙耀祖和孙老爹,用这两人来敲诈二夫人……虽然心里想着可以从对方手中榨出油来,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毕竟二夫人就算再受宠,但也只是个小妾。 现在边境战事一开,处处都需要花钱,镇南王府虽然财力丰厚但也很难随随便便就抽出几十万两银子出来。 “看来这女人在镇南王心中的地位的确不同凡响啊……”李牧闻言冷笑了几声。 他伸了个懒腰,在脑海中思索片刻后说道:“收了银子,告诉陈林放人吧。” 李牧之前计划着一次次出尔反尔,用这两人将二夫人榨干吃尽,但转念一想……这种做法似乎有些不妥之处。 对方毕竟是王府的宠妾,背后站着镇南王,他也不想接二连三的挑战对方的底线。 古往今来,无论多大的人物……都有可能干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 现在蛮人叩关,他还不想和王府开战。 最重要的是现如今李牧手中有了比孙家父子更重要的底牌。 只要华阳在自己手中,贾川日后能够和她结成秦晋之好……那么很多麻烦都可以迎刃而解。 姜虎领命转身离去。 李牧则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贾川中意华阳之事,虽然看似“见色起意”、“一见钟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其中确实是有一些算计在里面的。 贾川是跟自己最久的一个兄弟。 他看似粗犷、不拘小节,但心却很细。 他很清楚长宁军未来和镇南王府必然会发生冲突,而冲突发生的结果,则是双方都会元气大伤。 所以他便选择了一种更加柔和的方式,来尽量避免这种冲突的发生。 联姻…… 这种事在史书上非常常见。 李牧不知道贾川内心是真的喜欢华阳,还是单纯的想要借助对方的身份来达成某些目的,亦或者是两样都有。 但若是此事能够促成的话,对长宁军而言是最好不过的。 李牧站起身来。 他很清楚,自己和萧瑜未来结合的可能性并不大。 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李牧是长宁军的王,麾下已有上万名追随者,他不可能摒弃一切加入镇南王府,去当别人的部下,去让这些弟兄们为了别人卖命。 而萧瑜…… 她从出生后便承担着继承王府王位的责任,将来必然也会像她父亲一样统御数万府兵、十二路都统,成为南境的定海神针。 而她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外人为妻,相夫教子。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牧嘴角突然轻轻翘了起来,将怀中那枚对方赠与的玉佩举起,轻声道:“倘若我长宁军将来取了天下,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彼时……便可以让萧瑜卸下身上的重担,不必再做什么小王爷、女将军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李牧虽然接触过很多女人,但若说真正动过心的也只有萧瑜一个。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容貌和身份,更因为她的热情,她的志向,以及当初在码头分别时……她的去而复返! 呜呜呜! 正当李牧思绪万千时,远处又有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蛮子们又来了!” “这群狗东西,把弓弩抬上城墙,狠狠的杀!” 帐外传来几名百夫长的怒吼声。 很快,长宁军卒们在城墙上罗列有序,看着远处杀气腾腾向着大屯镇冲来的几十名蛮子,目光锐利。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这些蛮子们全都没有携带武器,为首之人高举一道黄色令旗,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我奉左贤王之命而来,要见长宁军的首领谈判!” 城墙上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谈判? 是真要谈判,还是陷阱? 就在众人犹豫是否该直接放箭将其射杀时,李牧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打开城门,让他进来。” “牧哥儿,蛮人狡诈……”贾川愣了一下,开口劝道。 “这里是咱们的大本营,怕什么?”李牧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几十名蛮子兵,轻声笑道:“这段时日咱们和蛮子打了十几仗,杀了他们不少人……我倒要看看,这蛮族的大将想要跟咱们谈什么!” …… 城门洞开。 那高举黄旗的蛮兵首领策马而入,身后三十骑鱼贯相随。 进得城中,便有长宁军卒上前拦住令其下马。 蛮兵们倒也顺从,翻身落地。 为首那人生得魁梧,皮袍外罩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铁甲,腰间原本挂刀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大步走了过来,环顾四周,目光在李牧脸上停留片刻。 “你就是李牧?”他沉声开口。 李牧没答话,只抬了抬下巴。 “我叫阿骨术。”蛮人首领将左手贴在胸口,微微躬身行礼,“左贤王帐下千夫长。” “这半个月,你的长宁军杀了我一千零七名勇士。”阿骨术继续说,语气平静,像是在报账,“我的人也杀了你三百六十二个兵,你赢,我输。” 他顿了顿。 “左贤王说,打不过就认,不丢人!我蛮族最敬佩勇士!” 第四百六十三章 人生信条,第一条……诚信! 左贤王……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 来到这个世界数月,他也对蛮人这个种族的等级制度有了充分了解。 这个种族由许多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而各个部落的头人则被称之为“单于”,但自从蛮人“落松部”出了一名雄才大略的头人,将所有部族一统后,便重新设立了一套类似中原王朝式的朝廷体系。 这位蛮人的头人自称为“大单于”或“长生王”。 而在他麾下则册立官员,帮助他统辖管理所有部落。 “左贤王”和“右贤王”便是他手下官职最高、权力最大的两名属下,其地位大概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左丞相和右丞相。 但不同之处在于,这两名左右贤王同样也是一个蛮人强大部落的首领,拥有统兵的权力。 其实相比于“丞相”,他们的地位更像是拥有兵权的藩王。 蛮人部落各自为战多年,虽然“长生王”用武力将其统一,但短时间内还无法做到将各个部落之间完全融合,像中原王朝的各州府一般和谐。 毕竟这些部落彼此征伐多年,很多人都有化不开的血仇…… 想要让他们彻底拧成一股绳,便需要通过联姻、利益捆绑之类的手段,再经过时间的慢慢沉淀经过数代才能做得到! “左贤王要你来我长宁军营,只怕不是单纯的为了吹捧拍马屁吧?”李牧揉了揉鼻尖,轻声开口。 方才阿骨术那句“打不过就认,不丢人”,说得倒是十分坦荡。 他听着觉得十分顺耳。 一千零七对三百六十二,他赢,蛮子输……阿骨术进门第一句话就把这局认了,没有任何推诿和借口。 对方一开始就暴露自己的弱势,显然不太懂得谈判的技巧…… 草原上的人似乎惯于这样说话。 李牧没见过左贤王,但隔着阿骨术这番话,已经能想象那是个什么角色。 能叫麾下千夫长这样认输而不觉得折辱,还能把“打不过就认”说成“不丢人”的,要么是宽厚长者,要么便是不折不扣的狠人。 蛮人崇尚力量和强者,所以左贤王……多半是后者的概率大。 “左贤王是派我来与您谈合作的。”阿骨术态度十分诚恳,沉声道:“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得到了消息,听说您在齐国并不是朝廷治下的官军……甚至还与齐廷发生过冲突和战争。” 李牧闻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道:“你继续说。” “中原有句古话,叫做良禽择木而栖……”阿骨术看了一眼李牧的反应,沉默片刻继续道:“李将军应该清楚现在的齐国腐朽不堪,灭亡是早晚的事,您是良才,又和齐廷有怨,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士兵去送死,替齐国皇帝保卫土地呢?” 话说到这里,军帐内的众人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李牧抬起头道:“你们左贤王想要招揽我?” “没错!”阿骨术见李牧主动询问,也不再做铺垫,直接了当的开口承认道:“左贤王有令,如果李将军肯带领长宁军归于我族麾下,他愿意为你向大单于特请单开一个部落,由你担任单于,你的长宁军也可以继续受你的统辖!” “他还会在王族之中寻找一名公主嫁给你为妻,让你不会因为齐人的身份而遭到排挤!” 李牧听完,没急着应声。 帐内炭火烧得旺,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垂着眼皮看手里的茶碗,像是在琢磨碗底那点茶叶梗子。 阿骨术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 “左贤王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我们这些人说话直,不绕弯子……如今我家大单于虽然统治众部,但他没有王子,将来继位者很大概率是左贤王,如果您肯同意招揽的话,未来即便在整个草原之上,您的地位也必将举足轻重!” 李牧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嘲讽。 “你们左贤王还真是大方。”他说,“对我这样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人,竟然肯下这么大的本钱?” 阿骨术神色坦然:“左贤王说了,一个人的价值是可以被看出来的……在整个南境,不,在整个大齐,能入他眼的都没有几个,您便是其中之一!” 蛮人这些年来和南境为敌,相互之间肯定也有间谍传递消息。 而李牧在南境迅速崛起,而后和各方势力发生冲突……这些情报肯定也早就传到了蛮人那些重要高层的耳中。 对方向自己抛来橄榄枝也很正常。 “公主呢?”李牧又问,“是哪位公主?” 阿骨术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 “左贤王嫡出的幼女。”他说,“今年十七,我见过,长得不丑。” 帐内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李牧没笑。 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阿骨术。” “在。” “我问你件事。” “李将军请讲。” “我若是答应了,你们……”李牧看着他,“要让我干什么?” 阿骨术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李牧继续说:“你们让我当单于,让我娶公主,让我继续带我的兵,那然后呢?你们要我干什么?” 阿骨术沉默了一瞬。 “帮我们攻打南境乃至大齐。”他说:“在洪州府让出一条路让我族大军进入……里应外合,攻破南境边关七城,屠灭镇南王府,直取大齐京都!”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贾川的手已经按上刀柄,被李牧抬手止住。 阿骨术像是没看见,语气依旧平稳: “我方才说我蛮人说话直,不绕弯子!左贤王让我来招揽你,就没打算瞒着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牧:“李将军,您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牧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帐内安静了许久。 炭火噼啪响了几声,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嗓子什么,脚步声匆匆过去,又归于寂静。 阿骨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李牧开口:“好。” “阿骨术。” “在。” “你回去告诉左贤王。” 他顿了顿:“就说我李牧,同意了他的招揽!” 阿骨术愣住了。 他没料到自己任务竟然如此顺利! “李将军……你,你说的是真的?”阿骨术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李牧人生有两个信条。”李牧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这第一,便是诚信。” “你问这句话……在怀疑我的信誉吗?” 第四百六十四章 诚意,三千匹战马! 帐内寂静了片刻。 阿骨术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李牧已经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不过……” 他抬眼,目光从茶碗边缘斜斜掠过来,落在阿骨术脸上。 “招揽我,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阿骨术一怔,随即点头:“这是自然!李将军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主的,现在就能答应您!我做不了主的,也会一字不差地带回去禀报左贤王!” “好。”李牧放下茶碗,“那我问你,你们蛮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阿骨术想也没想:“战马。” “对了。”李牧笑了笑,“我长宁军什么都好,就是缺马!你们左贤王既然想让我帮他打镇南王府,总得给我配上足够的战马吧?” 阿骨术沉吟片刻:“李将军想要多少?” “三千匹。” “三千?!”听到这个数字,阿骨术倒吸一口凉气。 蛮人虽然依靠放牧为生,但一个部落的骑兵也不过一千多个,三千匹战马几乎是两个大部落的全部家当! “怎么?这就嫌多了?”李牧挑眉,“我长宁军如今有一万两千人,三千匹战马,便可造就出三千铁骑!你们让我攻打南境七城,直取京都,就这点本钱都不肯出?” 阿骨术咬了咬牙:“此事……我确实做不了主,需要回去禀报左贤王。” “既然你说此事做不了主……那么有一件事,你现在肯定能做主。” 李牧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指了指。 阿骨术顺着看过去,只见远处一片空地上,或坐或躺着上百名蛮人伤兵,一个个缺胳膊断腿,有的还在低声**。 “这段时日以来,我俘虏了你们三百六十二人!重伤的一百多个,我都让人简单包扎过了,命暂时保住了,但以后能不能再上战场……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阿骨术脸色微沉。 那些伤兵他方才进营时远远瞥见过,只是没细看。 此刻仔细望去,才发现几乎个个都带着残疾。 断腿的、缺胳膊的、被长矛捅穿肚子的、脸上开了瓢的…… “我李牧做事,讲究一个礼尚往来。”李牧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你们左贤王既然诚心招揽,我也该表示表示!这些伤兵,你走的时候可以带走,算是我合作的诚意。” 阿骨术眼睛一亮。 “当真?” “自然当真。”李牧摆手,“留着他们也是浪费粮食,还得派人伺候,不如还给你们!不过……”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骨术:“我方才说了,重伤的有一百多个,轻伤的我可没打算放!那些还能走路、还能拿刀的,我得留着,等你们的战马到了再谈交换的事。” 阿骨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松了口气。 李牧这么做,反而让他彻底相信了对方合作的诚意。 重伤的放回去是示好,轻伤的留着是筹码,既不显得太过殷勤,又给自己留了后路。 “李将军放心,您的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 阿骨术抱拳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 李牧叫住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们左贤王,那五千匹战马,我要半个月之内送到!若是晚了……我这人虽然讲诚信,但耐心不太好。” 阿骨术重重点头,掀帘而出。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贾川才皱着眉头凑上来: “将军,您真要投靠蛮子?” 李牧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连萧瑜当初主动向我示好,我都没有同意……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子算个屁?也配让我当他们的走狗?” 贾川顿时释然。 “自从这些囚徒军被编入咱们手下后,咱们虽然兵力增长了不少,但骑兵的数量却没有变化……还是只有一千四左右。”李牧摸了摸鼻尖,轻轻开口:“倘若能够从蛮人手中弄到三千匹战马,咱们就真的算是登堂入室,有了争锋天下的资格!” 这个时代,骑兵和步卒的战斗力完全是两个维度。 无论是杀伤力、机动性,骑兵都全方位的碾压步卒。 这些年来,蛮人之所以能够在南境边境作乱而屡屡得胜,就是依靠他们的战马。 齐人的军队惯用的战马是春阳马,包括长宁军内的也是如此,这种马的优点是耐力强,适合长途奔袭。 但蛮人的马爆发力强、而且体格更大,在战场之上冲锋就像是一颗颗炮弹。 而且它们长期生长在环境恶劣的塞外草原上,所以耐寒抗病的能力也远超齐马。 在以往镇南王府和蛮人的无数次交锋中,很多时候镇南王府的骑兵落败并非因为兵卒战斗力低,而是因为战马不如对方的优秀! “牧哥儿,你这是打算骗他们?”贾川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拧起眉头:“但那些蛮子恐怕没这么容易相信咱们,只怕会让咱们交投名状,或是在战马交接中动什么手脚。” “我自有对策。”李牧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让斥候营的弟兄们辛苦一趟,把这附近百里之内的地形再摸一遍!哪里有沟,哪里有坡,哪里有河,哪里的草长得高……都给我画成图。” “人家若是把马送来,咱们总得找块好草场养着!” …… 阿骨术带着一百多名缺胳膊断腿的伤兵,一路向北,足足赶了五天的路才回到左贤王的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是一座由上百顶牛皮帐篷组成的营地。 中间最高大最华丽的那顶,便是左贤王的王帐。 阿骨术让人安置好伤兵,自己则快步走向王帐。 掀开厚厚的毡帘,一股热浪夹杂着奶酒和烤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燃着一只铜盆,炭火烧得正旺。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主位上,身披黑貂大氅,手里捏着一只银杯,正听身旁的萨满说着什么。 这人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下颌蓄着短须。 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好似草原上的某种猛兽! 正是蛮人左贤王—拓跋烈。 “阿骨术回来了?” 拓跋烈抬眼,示意萨满退下,朝阿骨术招了招手。 “过来坐,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阿骨术依言上前,跪坐在毡毯上,接过侍从递来的银碗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样?”拓跋烈等他喝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个李牧,答应了吗?” “答应了!”阿骨术重重点头。 拓跋烈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答应了?这么痛快?” “是。”阿骨术把在李牧帐中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李牧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描述得十分仔细。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个李牧还提了条件……他要三千匹战马,半个月之内送到。” “三千匹?”拓跋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胃口倒是不小,贪心,真是贪心!” “他还说……”阿骨术迟疑了一下,“说这是诚意。” 拓跋烈端着银碗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嘴角: “贪婪的人往往是最容易打交道的,因为他的目标很明确,需求也很简单!” 阿骨术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三千匹战马确实太多了,咱们要不要压一压价?” “不必。” 拓跋烈摆了摆手,眼神深邃起来。 “他要三千匹,就给他三千匹。” 阿骨术一愣:“左贤王,这……” “怎么,心疼了?”拓跋烈瞥了他一眼,“我问你,咱们草原上的战马是谁驯出来的?” 阿骨术想也不想:“自然是我们自己驯出来的。” “那咱们驯出来的马,听谁的话?” 阿骨术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您的意思是……那些战马就算给了李牧,也还是听咱们的?” 拓跋烈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央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咱们蛮人驯马,从小马驹刚生下来就开始训,一套手段传了几百年!马这东西认主,换了个主人,它一时半会儿是不认的。”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大屯镇位置: “战马送过去,李牧第一件事肯定是让人试骑,可那马听惯了咱们的口令,中原人骑上去,它能老实吗?” 阿骨术眼睛越来越亮。 “等骑手被摔下来几回,李牧就只能来找咱们请教驯马的法子,到时候,咱们派人过去帮忙,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他的军中!” “再往后,”拓跋烈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是他真心投靠,那这些战马就是他手里的刀,若是他敢出尔反尔的话……” 他顿了顿,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等上了战场,咱们只需要一声令下,三千匹战马便会同时发狂,把他那所谓的长宁军骑手踩成肉泥!” 阿骨术听得热血沸腾,腾地站起身,单膝跪地: “左贤王英明!” 拓跋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那个李牧放了咱们一百多个伤兵回来,这事做得还算地道!你去告诉他,就说我答应了!三千匹战马将会在半个月之内分批送到,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告诉他,我那幼女确实不丑,让他好好等着。” 第四百六十五章 这马生性桀骜 五日后,大屯镇外。 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平原。 阿骨术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上百名蛮人骑士,再往后,便是一片乌压压的马群,毛色驳杂,鬃毛飞扬,如同一片流动的云影从天边压过来。 大屯镇的寨门早已大开,李牧带着贾川等人立在门口,远远望着这支队伍。 “还真送来了。”贾川嘀咕一声,下意识地攥了攥腰间的刀柄。 李牧没吭声,只是眯着眼打量那些战马。 这些蛮马膘肥体壮,四肢粗短有力,脖颈拱起如弓,一看就是上好的战马。 实打实的草原种。 “吁!” 阿骨术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牧面前,抱拳笑道: “李将军,左贤王答应了你的要求,三千匹战马送到,全是三岁口的上等好货!” 李牧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战马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左贤王果然痛快。” 阿骨术嘿嘿一笑,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李将军,有句话……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哦?”李牧挑眉。 阿骨术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这些马生长在草原上,天性桀骜,只臣服于勇士……它们可不是那么好驯服的。” 李牧摸了摸下巴。 阿骨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些战马,寻常的骑手上去,十个有八个得被摔下来!我们草原上的汉子驯马,那也是要花大功夫的!”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牧: “李将军若是觉得吃力,不妨开口,我这些弟兄都是驯马的好手,留下来帮您一把,等您的骑手能稳稳当当骑上去了,我们再走。” 说着,他身后的蛮人骑士们纷纷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李牧看了他们一眼,神色不变: “不必。” 阿骨术一愣。 “诸位一路辛苦,先进营喝碗茶歇歇脚。”李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马的事,我自会处置。” 阿骨术心中冷笑。 不知好歹…… 那就等着看笑话吧!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抱拳:“既然如此,那就随李将军了。” …… 很快,战马被赶进早已备好的临时马场。 这是一片用粗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足有数千丈见方,草料和水槽都备得齐全。 三千匹马挤在一起,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李牧站在栅栏外,身后聚着百余名长宁军的骑手。 这些都是老兵,骑术精湛。 “将军,让弟兄们试试?”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跃跃欲试。 李牧点点头:“去吧,小心些。” 栅栏门打开,十几个骑手鱼贯而入,各自选中目标慢慢靠近。 马场外,阿骨术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土坡上,身后跟着他那三十来个蛮人随从。 “头颅,你说他们多久能摔下来?” “我赌一炷香,第一个就得摔。” “一炷香?你也太高看他们了,依我看,半柱香就得趴下三个!” 蛮人们嘻嘻哈哈,等着看好戏。 马场内,一个年轻士卒率先靠近一匹枣红马。 那马身形矫健、鬃毛浓密,正低头吃草。 骑手放轻脚步慢慢伸出手,想先摸摸马的脖颈,安抚一下。 但他的手指刚触到鬃毛,下一刻,那枣红马猛地扬起头,一双马眼瞪得溜圆,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 “咴!” 骑手下意识往后一躲,那马已经冲了过来,低头就撞! 骑手侧身闪过反手去抓缰绳,却被马脖子一甩,整个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旁边另一个骑手见状赶忙过来帮忙,刚靠近,那枣红马后蹄一撂正中他的小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地。 “畜生!” 络腮胡子的老兵骂了一声,大步上前,想凭着一身力气强行按住那马。 可他刚抓住缰绳,那马便发了狂似的原地蹦跳起来,前蹄后蹄轮番乱踢,硬是把他甩出三四步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场内乱成一团。 十几个人围着三四匹马,却根本近不了身。 有的马尥蹶子,有的马低头冲撞,还有的干脆撒开蹄子绕着马场狂奔,任凭怎么吆喝都不停下。 而那些没有被选中的马,此刻也开始躁动起来,挤成一团,不安地打着响鼻,有几次甚至险些冲撞栅栏。 土坡上,蛮人们哄然大笑。 “就这?” “哈哈,摔得真漂亮!那个坐地上的,屁股开花了吧?” “头领,看来咱们得在这儿住几天了,不然这三千匹马怕是得饿死!” 阿骨术也笑了。 他很清楚,李牧是个十分骄傲的人,而这便是他给李牧乃至长宁军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要通过此事让李牧知道,虽然左贤王答应了要求,但双方之间却要以左贤王、以蛮族为尊,没有蛮族的帮助,李牧就算得到了这些战马也无法使用! 土坡下,李牧依旧站在栅栏边,脸上看不出喜怒。 贾川站在他身旁,感慨道:“牧哥儿,这马也太烈了,要不……我亲自去试试?” “不急。”李牧打断他。 马场内,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是长宁军里有名的骑手,甚至有很多骑兵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可今天连一匹马都治不住? “再来!”他咬着牙,又要往前冲。 “等等。” 李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兵回头,就见李牧已经推开栅栏门,走了进来。 “将军?” “都出去。” 李牧摆了摆手。 骑手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马场内只剩下李牧,还有那几百匹躁动不安的战马。 阿骨术在土坡上看着,眉头微微一皱。 他要干什么? 不会是想亲自驯马吧? 他目光紧紧盯着马场内。 只见李牧走到马场中央,抬起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 哨声尖锐,划破长空。 马群的躁动停了一瞬,无数双马眼看向他。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那些马又低下头去,该刨蹄子的刨蹄子,该打响鼻的打响鼻,根本不当回事。 阿骨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装腔作势…… 中原人最喜欢这种强调。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牧转身,朝着营门方向再次打了个呼哨。 这一次,哨声更长,更响。 片刻后,营门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嘶! 那嘶鸣声与寻常马嘶截然不同,低沉浑厚,如同闷雷滚过地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阿骨术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营门内,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匹马。 通体雪白,尾巴漆黑,没有一丝杂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它的体型比寻常战马大出整整一圈,脖颈修长,四肢矫健,鬃毛如瀑布般垂落,随风飘动。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中,没有属于寻常马匹的温和和跳脱,有的只是一种雍容、一种类似帝王般的威严! 万里云! 李牧的坐骑! 它不紧不慢地走进马场,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蹄声如鼓点般敲在人心头。 走到李牧身边,它停下脚步,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李牧抬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万里云抬起头,看向那三千匹战马。 马场内,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躁动不安的战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有的马腿开始打颤。 还有的马干脆趴了下去,浑身颤抖,如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万里云张开嘴,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吼!” 不是嘶鸣,是吼。 那声音从它胸腔深处发出,沉闷如雷却又尖锐如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声浪,席卷整个马场。 那些距离它较近的十几匹战马竟然浑身战栗,屎尿迸出,当场晕厥! 那些离的稍远些的……也是齐齐低头,不敢直视! 没有一个例外。 土坡上,阿骨术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的蛮人随从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马?” “龙马?那是龙马!” 有年长的蛮人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我听族里老人说过,草原上最烈的马也不是没有克星……传说有一种马是龙种,天生带着龙威,以虎豹为食……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阿骨术的脸色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场内,李牧翻身骑上万里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神态倨傲,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从那三千匹瑟瑟发抖的战马面前缓缓走过。 没有一匹马敢抬头。 李牧骑着马走到栅栏边,抬头看向土坡上的阿骨术,嘴角微微上扬: “阿骨术兄弟方才说什么来着?” 阿骨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牧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传进他耳朵里: “这马难训吗?我不觉得啊!” 第四百六十六章 人生信条之二! 阿骨术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絮,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李……李将军神威果然名不虚传,就连坐骑都不同凡响……”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明明是来给人下马威的,结果反被人家一匹坐骑吓成这样。 李牧骑在万里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 阿骨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两声,强撑着脸上的笑意: “那个……李将军,既然战马已经送到,您是否该履行先前的承诺了?” “承诺?” 阿骨术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长宁军俘获了我部上百名勇士,您说等战马送到后便放他们离开……左贤王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我这次把他们带回去。” 李牧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阿骨术见状又往前凑了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李将军该不会是想要反悔吧?” 说完,他死死盯着李牧的眼睛,等着他的反应。 李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放人自然没问题。”他翻身下马,拍了拍万里云的脖子,“反正他们待在我的大牢中也没什么用处,更何况……这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阿骨术先前还在担心李牧会因为驯服了战马,而想要撕毁合作约定,此时听到这句话后便安心了下来。 “来人!”李牧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在!” “把那百来个蛮子俘虏,全部带出来。” “是!” 阿骨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沉声开口道:“李将军,此番你我的合作便算是达成,我们以后就是盟友和兄弟……左贤王还说了,邀请您抽时间去他的王帐一叙,见一见您未来的妻子,他最疼爱的女儿!” “此事不急。”李牧抬了抬手,轻声道:“既然是要迎娶王族之女,那么自然少不得丰厚的聘礼,还需要给李某一些时间来准备。” 阿骨术闻言上前一步,欣喜道:“李将军不必为此忧心,我族之人最喜马匹……您胯下这匹神驹便是最好的聘礼,只要您肯将其赠于左贤王,为我族战马繁衍诞子,相信他一定会十分满意的!” 李牧闻言大笑了起来。 这群蛮子,竟然盯上了自己的万里云? 胃口还真是大啊! “好说!好说!”李牧眼神中的玩味之意更浓,但却依然在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 阿骨术心跳速度加快了许多。 以他的见识,自然知晓万里云的价值有多高,倘若这匹神驹落在蛮族手中,经历几代繁衍,那么蛮马将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强猛,这普天之下,也再也无人能够挡住蛮族的骑兵! 很快,营门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喝骂声。 一队队长宁军士卒押着上百名蛮族俘虏走了出来。 这些俘虏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还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们的眼睛里依然冒着凶光。 阿骨术看到他们,脸上的笑意更盛,大步迎了上去: “兄弟们,我来接你们回家……” “快!给他们松绑!”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冲着长宁军吩咐道。 但姜虎却直接举起长矛,将矛锋抵住他胸口、将其拦在数米之外,脸上的神色满是冷峻。 见状,阿骨术脸色变了变,直接转头看向李牧:“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李牧抬起了手。 那些押送俘虏的长宁军士卒齐刷刷将手按在刀柄上。 然后,他们抽出了刀。 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骨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似乎猜到了什么。 “李牧,你要做什么?” 李牧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些蛮族俘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李牧以前是个泼皮无赖,赌博盗窃、打架斗殴,几乎将坏事做绝了,但唯独不干一件事,那便是当卖国贼。” 阿骨术的脸色开始发白。 “镇南王府和大齐虽然与我有仇怨,但也是我们齐人自己的事……南境是我的家乡,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着在家乡当土皇帝不干,要跑到你们的草原上当什么单于?” “凭你们那个长得还不错的公主?呵呵,你把我李牧当成没见过女人的雏了!” 李牧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冰冷的嘲讽之意。 他看着阿骨术。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就像看一个蠢货。 “阿骨术,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阿骨术看了看周围已经慢慢围上来的长宁军,只感觉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的吓人: “我答应放人,没答应放活人。” 话音落地,他抬起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斩!” 刀光闪过。 鲜血喷涌。 上百颗人头齐刷刷落地,在地上骨碌碌滚成一堆,那些蛮族俘虏的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血腥气冲天而起。 阿骨术的脸白得像死人。 他身后的蛮人随从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有人甚至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李牧翻身下马,踏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阿骨术。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阿骨术,”他在阿骨术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方才说,让我配合你们偷袭镇南王府?” 阿骨术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就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现在就配合你,我配合你去见镇南王,让你亲口跟他说说你们的计划,怎么样?” 阿骨术眉心狂跳,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 “左贤王是不会放过你的!” “等到我族大军杀到,必将此地踏为齑粉!将你们全都剥皮抽筋!” 李牧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煦得像春天的阳光:“那便不劳你费心了,我无论是死是活,你肯定是看不到了。” “来啊,拖下去,审问一番后送到镇南王那里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如狼似虎般的长宁军甲士扑了上来,将其五花大绑。 阿骨术拼命挣扎着,歇斯底里的怒吼:“李牧!你出尔反尔,你不讲信誉!”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李牧静静聆听着他的怒吼,慢慢竖起两根手指道:“我说过,我的人生有两个信条。” “第一,是诚信。” “这第二嘛……就是忘本!”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新年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打猎:带甲百万,你说是普通县令?</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四百六十七章 帮忙 阿骨术被拖下去后,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李牧站在那堆人头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忽然抬脚踢开一颗滚到脚边的头颅,转身对姜虎道:“把这些脑袋收拾收拾,装起来。” “装起来?”姜虎一愣,“装哪儿?” “装车上。”李牧翻身上马,拍了拍万里云的脖子,“在城外二十里外继续堆京观,好叫那些蛮子们知道……想进洪州府,除了真刀真枪的打进来之外,别无他法!” “是!”姜虎领命而去。 李牧看着马场内的三千匹骏马,忍不住放声大笑。 骑兵数量少,是长宁军的短板。 如今有了这些蛮马,只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加上原本便有的一千多……长宁军就能拥有将近五千名骑兵。 五千铁骑,无论是在边境还是在草原、乃至整个天下都可算得上一支极为强悍的力量。 不过这样做势必也会引起蛮人的疯狂报复。 左贤王损失了三千匹战马,即便心胸再宽广也不可能忍气吞声,他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调集大军对洪州府边境进行猛烈攻打。 相比于前段时间边境军镇遭受到的零星数百人侵扰,未来一段时间李牧要面对的可能是数千人、甚至是数万敌军的压力! 不过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有得必有失。 这世上不可能有只有好处、而没有危险的活儿! “牧哥儿,咱们最近将军镇的城墙重新修缮过了,就算是蛮子们大军压境,咱们也可借着城墙将他们全都挡在门外。”贾川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蛮子们虽然骑术了得、身手不凡,但却不擅长攻城。” “否则他们此番三十万大军压境,镇南王只凭借着不到十万府兵,根本不可能在边关七城坚守这么久没有半分纰漏。” 李牧闻言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转身拍了拍贾川的肩膀道:“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古往今来,中原为了抵御外敌,修建了无数高大的城墙、烽火台,但这些城墙被外敌用刀剑攻破的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城里面的某些人主动打开城门,将敌人迎接进来的。“ 贾川早已不是空有一腔热血的少年,自然知晓哪怕是在家国大义前,也依然有无数贪生怕死的卑劣之徒…… 面对蛮子们,虽然南境有镇南王府和长宁军在奋力抵御,但难保境内不会有其他人产生什么投敌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蛮人可能会收买南境的其他大人物?”贾川沉声道。 “这位左贤王显然不是个脑子里只有杀戮和征服的莽夫,他非常懂得一些比刀剑更有效的手段。”李牧伸了个懒腰道:“我杀了蛮子这么多兵,他依然能够跟我谈合作、开出极高的价格,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只将目标放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呢?” “说不定现在他的探子早已潜入了南境内部,和某些大人物取得了联系……说实话,就连王府麾下的那些将军们,说不定白天和蛮人们打生打死,晚上和对方暗通私信也是有可能的。” 贾川闻言刚想要反驳几句,毕竟镇南王府和蛮子是多少年的仇敌,怎么可能会有叛徒?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铁翼军总兵洪象升被东陈府知府背刺的事…… “牧哥儿,你说的对。”他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那左贤王收买咱们不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最近些日子将咱们军中百夫长以上的将领们看的紧些……倘若谁有什么异常,立刻来向我报告。”李牧深吸一口气,而后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另外,让陈林再派些探子出去,监视着南境各个衙门的官吏、包括镇南王府留守的那些文官武将和他们的家眷。” 特殊时期,李牧也不得不慎重起来。 现在长宁军和镇南王府看似将蛮人挡在境外,坚守防线牢不可破,可一旦遭到内部的背刺……那么这道防线在蛮子的里应外合下很快便会崩溃。 …… 另一边。 收到孙二夫人送来的三十万两白银后,遭受许久折磨的孙耀祖和孙老爹才被放回了齐州府。 但他们回去之后却没敢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而是被直接安排去了乡下,在某个亲戚家暂时住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 她不敢让别人知道。 毕竟镇南王之前已经拒绝了她的请求,不肯出钱帮其赎回父弟,而此时长宁军放了人……就算是用脚后跟想,也能知道她是从王府之外弄到了钱。 内室勾结外人。 这是镇南王最大的忌讳。 哪怕她没做任何对王府不利之事,她也不敢让王爷知道此事。 父亲和兄弟平安归来,这本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但孙二夫人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现在还欠了三十万两白银的外债。 就算将孙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业全部抛售出去,都还不清这些钱! 虽然距离还款之日还有三个月,但她心中也明白,别说是三个月……就算是三年,她也凑不够这三十万。 而且时间越久,她和对方私下借款的事泄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夫人!” 就在此时,一名小丫鬟敲门走了进来,微微欠身道:“陈记商行的管事陈福求见。” 陈福? 那不就是借钱给自己的人? 孙二夫人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道:“让他从后门进府,不要让外人瞧见。” “是!” 很快,陈福便被丫鬟从后门带了进来。 一见面,对方十分客气的躬身行礼:“恭喜夫人,令尊与令弟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陈管事……距离还款之日还有许久,你这是上门来催债的吗?”二夫人语气带着些不悦问道。 陈福闻言将腰弯的更深了:“夫人误会了,小人可不是来催债的,小人……是有事来求夫人帮忙的。” “帮忙?”二夫人一愣。 “没错。”陈福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小人有个堂弟在齐州府做生意,前些日子因为犯了点事被王爷的巡察使给抓了……如今就关在大牢中,我想请夫人帮帮忙和巡察使大人说句话,高抬贵手,放我那不成器的堂弟一马。” “这种举手之劳,想必夫人不会拒绝吧?” 第四百六十八章 抵债的方法 孙二夫人闻言,秀眉微微蹙起。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弯腰躬背、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这个忙我可帮不了。”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那巡察使掌管着齐州府的刑罚大权,素来铁面无私,我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去跟他说得上话?更别提让他高抬贵手放人了。” 陈福依旧弯着腰,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夫人太过自谦了,您是王爷的枕边人,在这齐州府的地界上谁敢不卖您三分薄面?您若肯开口,那巡察使大人必定会掂量掂量的。” 孙二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道,“王府有令,内室不得干涉政务,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她便要将茶盏搁下,端茶送客。 然而陈福却并未如她所愿地识趣告退,反而缓缓直起了腰。 他那张原本堆满笑意的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夫人既然把话说得如此决绝,那小人也不得不跟夫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了。” 陈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那堂弟虽说是犯了点事,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不过是几个月前卖了些从南边运来的私盐,恰好撞到了巡察使的刀口上罢了。” “这南境上下,哪个商号不沾点私盐的边?偏偏就他被抓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没给够孝敬钱!夫人您若是肯出面说句话,这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您若是不肯……” 陈福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了。 孙二夫人的手指渐渐捏紧,但表情依然平静:“不肯又如何?” 陈福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小人只是个跑腿办事的,本不该说这些不知进退的话,可夫人您也知道那三十万两白银它不是小数目!” “我家商号为您雪中送炭,帮了您的大忙……可您这般行事,是否有些太不讲情面了?” “住口!”孙二夫人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借给了我银子不假,但我也照付利息,不存在什么情义,只是单纯借与出借的关系。” 陈福像是被吓了一跳,但那副惶恐的模样看在孙二夫人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小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那堂弟也是商号东家的亲戚,今天小人来见您之前,还信誓旦旦的向东家保证您一定会出手相助……倘若就这么回去,怕是交不了差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二夫人问道。 “小人是想说……倘若我家东家因此而动怒,不小心将您借贷的事说了出去,恐怕就不好了……”陈福样子十分苦恼。 “够了!”孙二夫人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濡湿了桌布。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青白交加:“你敢威胁我?” 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这世上哪有白借的钱? 这根本就是一张网,一张早就织好了等着她往里钻的网! 陈福见状立刻又弯下腰去,语气变得愈发恭顺:“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小人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替东家办事不得不把话说清楚!其实这件事对夫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您肯开金口,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之间,什么都好商量。” 孙二夫人沉默了许久。 内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那人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陈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回夫人,我那堂弟名叫陈贵,这是他的籍贯、年纪、以及具体的案由,夫人只要将这纸条交给巡察使,他自然就明白了。” 孙二夫人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那张纸条。 “仅此一次。” “是是是,仅此一次!”陈福忙不迭地应声。 “东西放下,滚吧。” 陈福将纸条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依旧是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 半日后。 齐州府巡察司。 巡察使周康年正在翻看最近的公文,忽听下人禀报,说是王府的二夫人派人来了。 周康年眉头一皱。 孙二夫人虽是镇南王的侧室,但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与外官往来,今日怎会突然派人来巡察司? 他心中疑惑,但还是让人将来人请了进来。 来的是孙二夫人的一名心腹丫鬟,言辞极为客气,只说夫人有一事相求。 紧接着她便递上了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又留下了一只沉甸甸的锦盒,便匆匆告辞了。 周康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陈贵的姓名、籍贯、案由,以及一句“望大人高抬贵手,妾身感激不尽”。 他又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雪花银,足足五百两! 周康年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良久。 他本就是大齐朝廷派来的官员,和王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以往,他绝不会收对方的钱。 一个内宅妇人,无缘无故给他送钱求情,这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祸端。 可如今大齐已经乱成一锅粥,自己虽然是朝廷钦封的巡察使……可在这种时候,镇南王府可是自己绝对得罪不起的。 那陈贵的案子,他本就打算过几日就结案放人,毕竟这年头私盐贩子多如牛毛,抓是抓不完的。 抓了这个陈贵,不过是敲打敲打那些不守规矩的商人,让他们多孝敬些银两罢了。 如今孙二夫人亲自开口,倒像是瞌睡遇着了枕头。 周康年捻着胡须,心中迅速盘算自己放人也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孙二夫人今日求到自己头上,往后说不定自己还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提笔在陈贵的案卷上批了一个“放”字。 …… 当天下午,陈贵便被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陈福接了人,将他送上马车打发回乡下后,又绕到了王府后门求见孙二夫人。 二夫人这次见了他,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几分。 “人已经放了,你还有何事?” 陈福满脸堆笑,再次躬身行礼:“夫人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我家东家说了夫人如此爽快,便是看得起咱们陈记商行,为了表示诚意,之前那笔借款的利息,可以给夫人抹去一分。” 孙二夫人闻言,脸色稍微缓了缓。 “算你家东家识趣。”她淡淡道。 陈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孙二夫人刚刚回暖的心瞬间再次沉了下去。 “夫人,我家东家还有一句话让小人带到,他知道您囊中羞涩,恐怕三月之后也凑不够还款的银子,他说往后这样的举手之劳若是夫人肯多帮几次,那借款的数目,便一笔一笔地往下抵!什么时候抵完了,这笔账就可一笔勾销。” 孙二夫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福。 陈福依旧弯着腰,脸上依旧堆着笑,但那笑容落在孙二夫人眼里,却比恶鬼还要狰狞。 第四百六十九章 马镫 就在二夫人掉入被霍云峰精心编造的陷阱的同时,洪州府的边境军镇也不太平。 …… 大屯镇,黄沙伴随着春天略带一丝寒意的风席卷而来,将整个军镇都蒙上了一层尘土。 但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却是热闹非凡。 上百名骑兵驾驭着不久前刚弄到的蛮族战马,正在进行磨合训练,伴随着他们口中不断发出呼喝的指令,这些蛮马时而狂奔,时而停滞,时而调转方向…… 但有时候,它们也会反抗、试图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来。 而在这种时候,一直静静矗立在远处丘陵上的万里云便会发出嘶鸣声,两道宛若气龙般的白气从它鼻孔中喷出,伴随着一股极为强烈的不满和震慑之意。 那些蛮马但凡听到这种动静,立刻就会乖乖俯首、配合的不得了。 “虎子,这几天训练的怎么样?”城头上,贾川走了过来,冲着负责充当临时监军的姜虎问道:“咱们的探子说,左贤王正在调集军队,最多半个月就会大军出动来围洪州府边境!咱们的骑兵训练必须得加快了!” “训练的成果非常不错!”姜虎双肘撑在城头上,用一个半倚的姿态俯瞰着下方的训练场,点了点头道:“这些蛮马虽然对咱们新编的号子还是有些抗拒,不太适应,但是有万里云在……这都不是事。” “最多七天,我就能让它们乖乖听话。” 贾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牧哥儿……还真是一个随时都可以创造奇迹的人。 他身边总是有太多让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就拿这些战马而言,它们被蛮人从小养大、又被蛮人驯化了数代,从骨子里几乎打上了蛮族的烙印。 可万里云一出,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用李牧的话来说……这些蛮马很快就会变成长宁军的形状! “你呢?”姜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反问道:“你最近和镇南王那个姐姐进展的如何了?” “感情的事……急不得,慢慢来。”贾川闻言老脸一红,并没有直接了当的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随口敷衍了两句便岔开了话题:“对了,这两日都没见过牧哥儿出来,他在忙什么呢?” “听说是在造一种骑兵用的玩意儿,昨晚我去送饭的时候,他说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应该很快就会拿出来了。”姜虎道。 “骑兵用的玩意儿?”贾川一愣。 这年头骑兵的装备无非就是那几种,马鞍、缰绳、弓箭、长矛……有钱有实力的,或许会给骑兵和战马都披上战甲,除此之外,再捣鼓还能弄出什么新玩意儿? 就在此时,远处的军帐帘子被掀开,李牧手中拎着两个铁物件走了出来,冲着他们晃了晃道:“老贾、虎子,过来,我让你你们瞧一样东西!” …… 很快,两人便循声来到近前。 只见李牧举起手中的物件,那赫然是两个造型宛若半椭圆形的铁环,彼此用一条皮质带子链接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造型古怪的腰带。 “牧哥儿,你这两天没出门就是在弄这玩意儿?”姜虎挑了挑眉:“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它叫马镫。”李牧微微一笑:“中间这条带子用来固定在马鞍上,而这两个铁环则是分别在马腹两侧,可以用来帮助骑兵上马,也可以让骑兵在马背上发力更加简单、姿态更加稳定。” 闻言,贾川和姜虎都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牧哥儿,这小玩意儿有这么大的作用?” “那是自然。” 李牧点了点头。 自从组建了长宁军之后,李牧便每日冥思苦想该如何提升军队的战斗力,而来到大屯镇,见到了那些蛮人骑兵后,他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发现了对方战斗力为何如此强悍的原因。 蛮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自幼骑马,骑马时,双腿总是十分有力的能够夹住马腹,无论战马奔跑起来时多么颠簸,但他们总是可以靠着腰部和双腿的力量保持上半身的稳定。 无论是在射箭时、还是在冲锋时,这些蛮人的出手都十分稳定且有力、精准! 而齐军骑兵之所以不是他们的对手,就是因为骑马时下盘不够稳定。 齐国大部分都是些城镇,即便是骑兵,也不可能做到像蛮人一般整日都骑马驰骋在草原之上,久经锻炼! 这是地形和种族之间的差异。 李牧弄到这三千匹蛮马后,便开始着手组建骑兵团,但若是无法解决骑兵下盘不稳的问题,那么即便组建起来……到了战场上战斗力也不如蛮子。 这么短时间内改变长宁军士卒的基因、锻炼出和蛮人一般强韧的下盘是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李牧便将主意打在了“装备”上面。 马镫! 这种来自古华夏的一种战马骑具! 在马镫发明之前,骑兵们便是属于一种“骣骑”的状态,就如同这个世界的所有骑兵一样。 骣骑状态下,骑兵需要全神贯注于马的奔跑状态,若是遇到一些突发状况,如果马匹会突然变向、或者地面遇到坑洞急停,骑兵如果注意力不集中,没有预判,下场是直接失去重心坠马。 如果有马蹬,骑兵会由一点支撑变为三点支撑。 当马变向、闪躲、急停时,连接马鞍的蹬革与脚蹬,就能给予骑兵强有力的支撑,重心很容易就调整回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现如今的大部分齐军骑兵骑射时,多数情况应当是先让马立定然后静态射击。 因为他们在战马奔跑时很难保持平衡。 而蛮人则可以凭借出色的腰力和双腿控制,使自己可以在驾驭战马快速奔跑时也可以拉弓射箭。 比如蛮人最出名的“放风筝”战术,就是依靠此等优势演化而出。 齐军冲锋,他们就依靠战马拉开距离一边逃跑一边不断射击;齐军撤兵,他们便开始保持距离追击,继续射击! 一来二去,便可以在无伤情况下将一支齐军活活拖死。 可若是有了马镫……那么长宁军骑兵和蛮人骑兵之间的差距将会被彻底抹除,甚至压过对方! “你们信不信,凭这样一个小东西……我就可以让蛮人骑兵天下无敌的传言彻底成为一句笑谈?”李牧看着明显面色有些怀疑的两名兄弟,轻声开口问道。 第四百七十章 长宁骑兵才天下无敌 贾川和姜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迟疑。 蛮人骑兵天下无敌之名已经传了百年之久,就凭眼前这个小玩意儿……便可以改天换地? 虽然他们对李牧有种盲目的崇拜,但此时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姜虎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些古怪道:“牧哥儿,我不是不信你啊,就是……这东西看着也太简单了,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李牧也不恼,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马镫,带着两人走出城门冲远处正在训练的骑兵队伍喊道:“二黑,牵两匹马!再叫两个骑术相当的弟兄过来!” 不多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卒牵着两匹蛮马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相仿的骑兵。 “将军!”几人抱拳行礼。 李牧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指着左边那个稍显精瘦的士卒道:“你,就用你平时的方式上马,骑上去跑两圈,射几箭给大家看看。” 那士卒应了一声,翻身便欲上马。 他一手按住马背,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然而那蛮马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人的意图,竟猛地往前一窜。 士卒猝不及防半个身子挂在了马背上,险些被甩下来,狼狈地挣扎了两下才堪堪骑稳。 “娘的……这不听话的莽货!”士卒差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老脸涨红,骂骂咧咧的冲着自己胯下的坐骑吼了几声。 见状,贾川微微皱眉。 姜虎则是沉声道:“小子别慌,平日怎么训的……现在就怎么做!” 那士卒面红耳赤,双腿夹紧马腹,策马在空地上小跑起来。 起初他们一人一马还算稳当,但当李牧喊了一声“再跑快点”之后,那士卒一夹马腹,战马速度陡然加快。 颠簸! 剧烈的颠簸! 也不知是那蛮马有意为之,还是士卒的骑术不够精湛,他的身体开始随着战马的奔跑上下起伏,上半身明显剧烈晃动起来,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双腿的力量终究有限,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柳枝,摇摆不定。 “射箭!”李牧下令。 士卒艰难地摘下挂在马侧的木弓,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弦。 但就在这一瞬间战马的前蹄恰好落地,一股剧烈的颠簸传来,他的身子猛地一歪箭矢脱手飞出,不知偏到了何处,整个人更是险些从马背上滑落。 他手忙脚乱之下将弓丢掉,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才算勉强稳住。 看到这一幕,姜虎和贾川皆是一阵沉默。 他们在大屯镇这段日子,也见识过那些蛮人骑兵的骑射之术,比之自家这名将士的表现确实要强悍、稳定许多。 “将军,我……”丢掉长弓的士卒满脸沮丧,似乎想要皆是什么。 “行了,下来吧。”李牧摆摆手,继而转向旁边另一个身形稍显壮硕的骑兵,“把你的马鞍卸下来。” 壮硕骑兵一愣,但还是依言照办。 李牧亲自走上前,将那副简陋的马镫固定在马鞍两侧,调整好皮带的长度,然后拍了拍马背简单讲解了它的使用方法,道:“现在,你用这个再上一遍。” 壮硕骑兵挠了挠头,走到马侧左脚伸进铁环里,双手用力一撑,整个人便轻飘飘地便骑了上去,利落至极,那蛮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咦?”姜虎眼睛一亮。 “跑起来!”李牧喝道。 壮硕骑兵一夹马腹,战马再次狂奔起来。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有了马镫的支撑,他的双脚稳稳踩在铁环中,整个人如同钉在了马背上一般。 无论战马如何颠簸、如何变向,他的上半身始终保持平稳,腰腹间的力量通过双腿传递到马镫上,又反馈回来,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射箭!”李牧再次下令。 他抬手摘下长弓搭箭,拉弦……战马依旧在狂奔,但他的手臂稳定如磐石。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三十步外插在地上的一面旗帜。 “好!”姜虎一拍大腿,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再来!”李牧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壮硕骑兵继续策马狂奔,一箭,两箭,三箭…… 他的每一箭稳定而精准,甚至有一箭直接将那面旗帜的旗杆射断。 围观的骑兵们渐渐围拢过来。 “嚯!小生子的骑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这小王八蛋藏私?” “不对……你们瞧他的马鞍上多了一样东西……” 骑兵们议论纷纷,目光从壮硕骑兵身上移到了那副不起眼的铁环上,眼中渐渐燃起了炽热的光。 “阿壮,你来!”李牧再次冲着旁边的士卒招了招手:“你们两个一个用马镫,一个不用,拿木刀对练一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上马。 不用马镫的士卒阿壮正是方才那个险些坠马的,此刻,他面色凝重,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 而用了马镫的小生子则是一脸轻松,双腿踩在铁环里,甚至还扭了扭腰,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稳固感。 “开始!” 话音落下,两匹战马同时冲出。 阿壮单手持木刀、杀气腾腾,但战马刚跑出几步他的身体便开始晃动,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去控制平衡,出刀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疑,慢了好几分! 而小生子则截然不同。 他的双腿稳稳踩在马镫中,整个上半身完全解放出来,双手握刀,在马匹狂奔的过程中竟然还能做出劈砍、格挡、侧身闪避等一系列复杂的动作。 两马交错的一瞬间,阿壮勉强挥出一刀,但力道不足、角度也偏了。 而小生子借助马镫的支撑,整个身子从马背上猛地探出,一刀横斩,正中对方的后背。 “啪”的一声脆响! 阿壮身子一晃,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灰尘地爬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小生子的骑术都是我教的……他竟然能把我打下马来?”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李牧走到众人面前举起手中的马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蛮人骑兵为何强悍?是因为他们自幼骑马,双腿有力,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我们齐人没有这个条件,练十年也比不上他们在马背上长大的日子。” “但有了这个东西……” 他晃了晃手中的马镫,铁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们的双脚就有了根!你们的身体就能钉在马背上!你们可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拉弓射箭,可以双手持刀冲锋而不用担心坠马,可以在马背上做出比蛮子更灵活、更凶狠的动作!” “蛮人骑兵天下无敌?” 李牧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我长宁骑兵才是天下无敌!”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将军万岁!” “长宁军万岁!” 第四百七十一章 拓跋 玉阳林洞穿天地的眼眸扫射八方,望穿时空,目光所及早已超越光速之外,刹那之间看到了无数或是漂浮、或是激射在苍茫的陨石、星辰,更是看到了十三颗星球,仿佛是尤其规律一般的围绕着一道星系运转。 床前两个满脸通红的鬼差丫头贴心地帮他们把被子捡起来,又往他们身上盖。 “如果有一天我碰到了踢不穿的铁板,那么就证明我死了,男人可以去死,但是不能没有尊严和自己的原则。 明知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但景川还是握紧拳头朝他大声吼道。 杀一只普通的七阶妖兽,也许不值十万聚气丹,但七叶红婴属于特殊类的妖兽,攻击,防御,都是同阶妖兽中的佼佼者,生命力更是惊人,如果不是玉阳林碎灭了它的灵魂意识,想要强行镇杀,还得费一翻手脚。 聚义厅有哨兵把守,‘门’是常开的,刘丽以她的温婉获得众弟兄的信任,当她是自己人。不过刘丽很注意礼节。 生怕婉儿一人出门走丢,尹晴柔无力的从床上滚下来,被一对有力的臂膀给抱住。 但是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刹那,她才发现,赵子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对面,而且还冲着她微笑。 “你去查查,沈拾琅与魏兆先的关系如今真是一点儿不好了?”嘉成帝道。 她没想到高继行日如此毫不犹豫杀了那男人,还看出这一切是陈嬷嬷主导。 这颗光球散发着白金色的光芒,虽然强烈,但却并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温润。 因为字实在是太丑了,所以明明只有几句话,但却把理解难度拉到了最高点。 郑吒和詹岚等人都露出了无比惊喜的神情,就连赵樱空和零点也无法在复活的诱惑下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他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朝苏雨墨脸上扇了过去,不过却被另一只手给牢牢抓住。 叶达已经学习了多眼炮塔的图纸,所以他在矿洞外围,找到了一个稍微隐蔽的区域。 程武威也不是笨蛋,知道林凡这话不假,要是自己的态度不够好,就算海建斌能放过自己,林凡也不会让自己轻松的。 一身戎装的西狼王无视愤怒的骆无风,眸光犀利的看着孙子骆峰的断臂,面色阴沉的可怕。 苏锦时也一直准备着,趁他们说话不注意的时候,手悄悄地伸进沈拾琅的衣服里,用酒精给沈拾琅把伤口消毒。 如此之多的因由汇聚在一起,促使雷涅心中生出,对于巨宗之行暂且搁置的想法。转而等待相邀自己的三人到来。 裴志平也没有察觉出来什么,他一口气呼了出来,将心放回肚子里。 胡枚此刻也是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完整的叙述了一遍。 “你确定是叶新他们三人?“闫红玉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问道。 接下来的几天苏玺和季乾一便沉浸在剧组里面拍戏,终于在这周的最后一天,整部剧杀青。 感情唐柔一天时间全在修炼上,那灵风武魂像是被牢牢禁锢住一样,自然是叫苦不迭。 可是这时候,这一个古怪的和尚已是将尸体放在了土坑之中,更是开始填起了泥土。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待在这里,一有消息马上放出信鸽,万不可坏了少爷的大事,知道吗?」云丰沉声说道。 九子夺嫡的戏码中要死多少人,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不存在的,目标就只有那一个能权倾天下的位置。 大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李寻霍然回头,转身就往走廊另一边跑去。 而对方却像是得道高人,云淡风轻!两人这一下较量,已经高下立见!严青恼怒,他岂肯就此罢休,猛然爆吼一声,九颗蛇头与那七魂幡纠缠在一起,毒雾被他完全吸入。 同一桌上的大长老,抬眸看了季兰心一眼,嘴角冷冷一勾,闭目养神去了。 “墨儿,这些真的全都是菲菲兽宠?”就连族长和族长夫人都转身偷偷擦了擦眼睛,发现不是障眼法之后又看着夜倾墨确认。 足利墨龙要想取天下,当然不能在近畿玩以战养战,不光不能以战养战,还得像历史上无数野心家一样,得表现自己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样才能安抚住近畿这一片目前人口最稠密,经济最繁荣的地区。 大虾已经给剪开了背部,挑出了虾线,这会儿也该腌好了,夏蝉去拿了出来。 “嘉鸿?”凌浩宇顿时眼神复杂。他最疼爱的孩子就是陈嘉鸿了,这些年来,几乎要当成是自己的儿子了。所以当初的陈嘉鸿做的那些事是让他惊讶而失望的。 “不试药了?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都没去过我那儿,要不妹妹今天晚上去我那儿玩儿吧?”夜白莲一喜,看着东方凤菲问道。 看到几人一脸‘你是白痴’的表情,厉凌亦越发的不明白了,他说错了什么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战前夕 拓跋烈眉头紧锁,凝视着自己眼前的少女。 拓跋兰……这个原本想要用来和李牧联姻的女儿,是他所有子女中最像他的一个。 不是容貌,而是那股桀骜不驯、不畏天地的性子。 她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甚至超过许多成年男儿,十二岁便独自猎杀过一头灰背巨狼。 然而此刻,这份倔强却让他头疼不已。 “胡闹!”拓跋烈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打仗,不是逞强斗狠的游戏,李牧麾下甲士众多、声名赫赫,岂是等闲之辈?”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拓跋兰昂着头,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父亲您教过我,我们蛮族的耻辱,应该由血来清洗!” “我族的儿郎们十二岁便可上阵杀敌,难道我身为您的女儿,还不如其他人吗?” 周围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 拓跋烈沉默良久,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除了倔强,还有一种他十分熟悉的东西。 骄傲。 蛮族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你会骑马打仗吗?”他突然问道。 拓跋兰一愣,旋即挺起胸膛:“父亲明知故问,我的骑射可是您亲手教的!” “那你会杀人吗?” 这个问题让拓跋兰微微一怔,但她很快便坚定地点头:“会!” “就算我现在不会,也一定可以学会! 拓跋烈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底。 片刻后,他突然抽出腰间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接着!” 他将刀抛向女儿。 拓跋兰稳稳接住,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杀过十七个齐人将领,六十多个其他部落的战将。”拓跋烈沉声道,“如果你真的要去,就用这把刀把李牧的头颅给我带回来。” 拓跋兰握紧刀柄,刀身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痕迹和血腥的气息。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我会的,父亲。” 拓跋烈翻身下马,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摘下了她头盔上那根代表普通士卒的羽毛,将自己头盔上那根黑色的狼羽取下,插在她的盔上。 “从现在起,你是我帐下的亲卫。”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但是记住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会特意安排人保护你,你若死了,便是命!” “战死沙场者,魂归长生天。”拓跋兰重重地点头:“女儿明白了。” “叫我首领。”拓跋烈转身重新上马,声音恢复了威严,“战场上没有父女,只有军令!” “是!首领!”拓跋兰抱拳行礼,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牵来的战马,动作矫健如风。 八千蛮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从土龙谷口蜿蜒而出,向着东南方向的洪州府进发。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拓跋兰骑马行在队伍中段,周围全是身经百战的蛮族勇士。 没有人因为她是左贤王的女儿而特殊对待,在蛮族军队里,战场上的地位要靠刀箭去争取,而不是血脉。 她握紧父亲给她的弯刀,目光投向远方。 李牧……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父亲如此动怒? 她见过齐人。 那些生活在边境的农夫、商贩,还有偶尔被抓来的俘虏。 他们大多身材瘦弱,眼神闪烁,面对蛮族的弯刀时只会跪地求饶。 可这个李牧…… 他竟敢凭借一支农夫组建起来的军队,便跟蛮族大军为敌? 面对招揽,他甚至还敢戏耍诓骗! 他不怕死吗? 拓跋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 夜幕降临时,军队在一处山谷中扎营休整。 拓跋烈的中军大帐内,几名千夫长正围坐在羊皮地图前,商讨着进攻的路线。 “从这儿往东南穿过这片戈壁,就是洪州府的边境。”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千夫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大屯镇就在这里,李牧和长宁军的一些将领就驻扎在那里。” “李牧有多少人马?”另一人问道。 “洪州府边境二十四座军镇加起来估计在七千左右,如果单单是大屯镇的话,就算是李牧的中军大帐在那儿……兵卒应该也不会超过一千!” “一千人?呵……那还要制定什么进攻计划?倘若不是有城墙当掩护,咱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李牧淹死!” 千夫长们的言语之中皆带着浓郁的不屑。 和齐国接触、交战的这么多年,齐人孱弱的印象早已经根深蒂固的刻在他们脑海之中。 同等人数的情况下,齐人几乎从未赢过蛮族一次。 哪怕是镇南王府精锐的铁骑,也曾多次败在蛮族的朵云狼卫之手。 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南境的城防修建的高大、难以攻破,恐怕南境早已沦为蛮人的猎场。 “我们兵分六路。”拓跋烈平静开口:“其中五路兵马负责监视防备洪州府边境其他军镇,提防他们来支援大屯镇,剩下一路由我亲自统帅,剑锋直指李牧的军营。” “是!”众人立即应声。 “我愿意当先锋,为您的大军打头阵!”一名身材魁梧的蛮人千夫长走了出来,他面色黝黑,左边脸颊上还有一条毒蛇的刺青,面相看上去极为吓人。 此人正是左贤王麾下的一员猛将,名为丰杜。 他曾经手持一柄巨斧,在一场混战中生生斩杀百人,将其余敌人吓的魂飞魄散,若论武力,几乎可以在左贤王麾下排到前三! …… “将军!” 大屯镇内,一名探子匆匆冲了进来,语速极快的禀报道:“左贤王集结大军将近万余,已经挥兵向我们杀了过来,最多三天,便可抵达大屯镇!” 李牧闻言站起身来,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有的只是一种兴奋和期待。 “好,来得好!” “自从来到这边境,还没有和蛮人真正的进行过一次正面战场上的大战,如今我们皆已配备了甲胄,骑兵们也有了马镫……我就要用这一战来告诉天下人,我长宁军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有能力可争天下的王者之师!” 第四百七十三章 左贤王来了 左贤王征调大军去攻伐洪州府的消息,很快便被传了出去。 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想要彻底隐蔽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以来,镇南王府和蛮人都在彼此的领地内安插了不少耳目,这些人可能是农夫、可能是牧民,他们平日里就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但一旦等到战事爆发,他们便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 一只雁鹰落在边关七城的剑门城内。 镇南王摘下它左爪上的竹筒,取下里面的密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沉了几分。 一直守在旁边的华山岳见状上前问道:“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镇南王抬手将密信递给他。 “左贤王征调了近万人的大军,前往洪州府边境……” 华山岳目光在纸条上扫了一下,眉心也骤然拧了起来:“这么多人?长宁军能顶得住吗?” “倘若只是普通蛮兵,李牧凭借着军镇的墙高城固,或许还可周旋一二……可这是左贤王亲自带领的精锐,就连铁羊军都出动了,只怕凶多吉少。”镇南王和蛮人是多年的老对手,自然对蛮人的实力十分了解。 左贤王麾下的铁羊军虽然数量不多,只有区区一千人,但个个都是百战之士,算是除了蛮族大单于手中的那支王牌军队“云狼卫”之外数一数二的蛮族骑兵。 就算是王府麾下的第一都统也没有信心能够在正面战场上击溃对方。 “况且依我对李牧的了解,他可不是个会乖乖躲在城中、任凭敌人在城外寻衅骂战而不接招的角色。”镇南王叹了口气:“长宁军这段日子风头正盛,李牧毕竟还年轻,难免会被冲昏了头脑。” “我觉得他会主动出城和蛮子正面交锋。” 年少得志,必然轻狂。 纵观史书,有多少人是因为少年成名做出了一番成就后,便变得目空一切、眼中无人,最终便死在自己的骄傲自大之下。 “我们要派兵过去帮他吗?”华山岳问道。 镇南王站起身来取来三支灰香点燃,缓缓插在桌案上的香炉上。 香炉后,是两块新刻的灵牌。 一块是华阳郡主的,一块是张嬷嬷的。 他态度恭敬沉重的上香后,这才揉了揉眉心道:“以本王的名义给李牧送一封信,告诉他万万不要出城迎敌,在城中坚守七日,七日之后我王府援军便到!” 虽然李牧和镇南王府算是有仇怨,但在外敌当前,镇南王自然还是拎得清那头重哪头轻。 “王爷好意,但那李牧未必会领情。”华山岳沉默许久,这才转身领命走了出去。 待到他离去后,镇南王才看着摆在眼前的两块灵位低声道:“阿姐……嬷嬷,你们若是在天有灵,便保佑我南境能够平安无事吧。” 虽然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证明这两人已死,但镇南王很了解坐在龙椅上那个远亲侄子的秉性。 自己拒绝了对方的旨意,无论是出于愤怒、还是震慑其他人的想法,皇帝都不可能允许华阳郡主和张嬷嬷活下去。 …… 第三日傍晚,已经兵分六路的蛮军,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支在拓跋烈的带领下,抵达距离大屯镇三十里外的一处丘陵地带。 很快,一名蛮子游骑兵来报:“前方十里发现齐人斥候,被我们射杀三人,其余的人已经逃回。” 拓跋烈点点头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明日一早,列阵进攻。”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众将道,“我要让那李牧亲眼看着,他的长宁军是如何被我蛮族铁骑踏为齑粉的!” 夜色渐深。 拓跋兰坐在自己的帐篷外,擦拭着父亲给她的弯刀。 月光洒在刀身上,映出冷冷的光。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父亲不趁着夜色偷袭,而要等到天亮再列阵进攻?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许久,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还亮着灯火。 拓跋兰掀开帐帘,看见父亲正坐在羊皮地图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她刚开口,便被拓跋烈抬手打断。 “我说过,在军中叫我单于或是首领。” 拓跋兰顿了顿,改口道:“首领,我想问……” “你想问为什么不夜袭?”拓跋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说道。 拓跋兰点点头。 拓跋烈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大屯镇方向漆黑的夜空,缓缓道:“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是谁来了,是谁战胜了他!” “我要让他有一夜的时间恐惧,有一夜的时间思考怎么死。” “我要让他在恐惧中等待天亮,看着我的旗帜出现在他面前,听着我的号角在他耳边响起。” “这才是蛮族的战法,堂堂正正,让敌人闻风丧胆。” 拓跋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拓跋烈转过头,看着女儿年轻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兰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拓跋兰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父亲问的是什么。 她握紧手中的弯刀,重重点头:“想好了。” “如果明天你死在战场上呢?” “那是我技不如人。”拓跋兰昂起头,眼中毫无惧色,“长生天会收留我的灵魂。” 拓跋烈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这才是我拓跋烈的女儿!”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此时,三十里外的大屯镇上,李牧正站在望楼之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将军,左贤王带着他的大军来了。”贾川低声道。 李牧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来得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镇内已经整装待发的长宁军士卒,声音平静而有力: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明日,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四百七十四章 信使 夜色如墨,大屯镇内外一片寂静。 但这种寂静与往日安宁不同,它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时刻,平静中孕育着惊涛骇浪。 李牧从城头上走下来,径直走向镇中的议事厅。 厅内灯火通明,长宁军的几位核心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将军。”贾川迎上来,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地图,“按照您的吩咐,各营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牧点点头,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大屯镇周边的地形。 北面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东侧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西侧则是连绵的矮山。 而大屯镇本身就坐落在三面环山的隘口处。 “蛮人扎营在这里。”李牧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距离大屯镇约三十里,“依山傍水进退有据,拓跋烈选择扎营的位置确实老辣。” “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蛮子们以为我们在面对左贤王时……只会选择守城。”李牧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们错了。” 李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将军您打算主动出击?”一名百夫长忍不住问道。 “出击?”李牧摇摇头,“不是出击,是……围猎!” 他重新指向地图,开始分派任务。 “姜虎,你带三百骑兵今夜子时出发,绕过蛮军大营,埋伏在这片矮山后面!记住,不许点火、不许出声,不许暴露!等明日蛮军主力向我们发起进攻后,他们的后军辎重必然空虚!我要你做的就是等他们打得正酣时,从后面给我狠狠捅一刀。” 姜虎抱拳领命:“是!” “小武、六子。”李牧继续点名。 “你带五百步卒,携带火油和干柴,埋伏在这条干涸的河床里。”李牧指着地图,“蛮人的骑兵在开阔地带确实厉害,但如果他们想要进攻大屯镇就必须经过这片河床,我要你等他们过半之时,点燃河床里预先埋好的柴草。” “河床两岸都是缓坡,火一起,他们的骑兵就会乱,一乱就冲不起来。” 两人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我们保证让那些蛮子变成烤全羊!” 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贾川。”李牧深吸一口气,“你带三百骑兵留守城中,明日蛮人若是来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我们的旗帜全部插上城头,让鼓手轮番擂鼓,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主力都在城里。” 贾川挑了挑眉:“将军是想……诱敌深入?” 李牧淡淡道,“只有让拓跋烈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发抖,他才会放心大胆地派兵冲过来!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 李牧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道: “我们就把他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下来。” 帐内众将齐齐起身,抱拳行礼:“遵命!” 片刻之后,李牧做好了所有战前部署,众将们纷纷离去,开始按照将令去做自己的事。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突然匆匆来到,单膝跪地道:“将军,镇外来了个信使,说是来替镇南王传话的!” 镇南王的信使? 李牧挑了挑眉,思索片刻后开口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便被带到了中军大帐内,他先是冲着李牧抱拳行礼,而后沉声道:“李将军,我家王爷听说了左贤王集结大军准备攻打大屯镇的消息,特命我前来送信,左贤王麾下的铁羊军悍勇无匹,万万不可正面交锋。” “王爷希望您可以收缩兵力,依靠军镇城墙为护,坚守七日!” “七日之后,我王府援军便至,到时候……你我两军相联,才可战胜左贤王!” 李牧闻言摸了摸下巴。 沉默片刻后,他才轻笑开口道:“原来如此,你回去替我谢过王爷的好意,但此事就不劳他费心了……我长宁军驻守洪州府,已有应对左贤王之法。” “哦?李将军有信心能在左贤王手下守住大屯镇?”信使愣了一下。 李牧摇头:“不是守住大屯镇,而是击溃敌军!” 听出李牧话语中蕴含的凌厉杀意,信使即刻便反应过来镇南王的猜测没错,长宁军竟然真的疯狂到想要出城迎敌,和蛮子骑兵们刚正面!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李将军,这万万不可!”信使顿时急了,“就算王府精锐的铁骑都不是铁羊军的对手,长宁军又怎么可能……”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但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冒犯,立刻停顿了一下改口道: “洪州府边境事关整个南境安危,若是失守,只怕有几十万百姓将流离失所、命丧黄泉,李将军当以大局为重,稳妥行事,千万不要为了自己一时之意而将整个南境百姓都押上去。” 李牧目光直视而来,宛若两把利刃般在他身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冷:“你的意思是……明日一战,我长宁军肯定会输?” “我不否认长宁军的发展速度,但就目前而言……你们绝不是左贤王的对手。”信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信使只觉得李牧投过来的目光像是重逾千钧,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脸慢慢滑落。 信使的喉结上下蠕动。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李牧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鞭打? 还是斩首? 令人几近崩溃的长久死寂过后,李牧终于再次开口,话语中没有任何杀意,只是十分平静的说道:“既然你认为我一定会输,那便留下来亲眼瞧一瞧明天的一战,事实会证明究竟究竟是你对,还是你错!” “李牧!你还是要出城和蛮子交战?你会输的!一定会输的!”信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高声喊道:“你不要执迷不悟了,狂妄自大,会葬送你的一切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两名长宁军甲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其架起,硬生生拖向军帐外。 “李牧,洪州府会因为你这个决定而沦为人间炼狱!” “无数人的命运都在你一念之间,你不能……不能一意孤行!” “李牧,你这个独夫!” 直到那信使被拖远,他那不甘愤怒的嘶吼声依然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李牧摇了摇头,轻笑自语道:“镇南王啊……人倒是还不错,就是有点……” “太怂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 谁敢与我一战? 子时。 姜虎带着三百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屯镇。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就连马蹄上也都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三百骑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向着蛮军大营后方的矮山摸去。 紧接着,小武和六子也带着五百步卒出发了。 他们每人背着一捆干柴,腰间挂着火油罐,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北。 李牧站在大屯镇城门口,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将军,歇息歇息吧。”贾川轻声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李牧摇摇头:“我去看看那些蛮马。” 他转身走向镇中的马厩。 那是从蛮人手里夺来的战马。 此刻,它们安静地站在马厩里,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万里云站在马群中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看到李牧过来,它昂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李牧走过去,伸手抚摸着万里云的鬃毛。 “明日,就看你的了。”他轻声道。 万里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 拓跋兰没有睡觉。 她握着父亲给她的弯刀,一边在粗糙的石头上磨着刀锋,一边在在脑海中想象着明日的战斗。 她会冲在最前面吗? 她会遇到那个叫李牧的人吗? 她能亲手杀了他吗?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 虽然从小生活在草原上,跟着父亲猎狼杀熊……但像这种规模的战争,她的确是第一次参加。 在这之前,拓跋兰根本没有亲手杀过人! 终于,她忍不住起身走出帐篷。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士卒偶尔走过。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拓跋兰走到营地边缘,望向大屯镇的方向。 那里的敌人们在干什么? 也在等待天亮吗? 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恐惧不安吗? 突然,她看到远处的山头上,似乎有几点火光一闪而逝。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看错了? 拓跋兰皱起眉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父亲说过,齐人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发抖。 只要他们敢出城,蛮族的铁骑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 没什么好担心的! 拓跋兰这样想着,转身走回了帐篷。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转身的那一刻,远处的山头上,又有几道骑兵的身影一掠而过。 ……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下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 蛮军大营里,号角声呜呜响起。 一千八百名蛮军从帐篷中涌出,迅速列成战阵。 骑兵们翻身上马,步卒们举起盾牌和长矛,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拓跋烈身披战甲,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战马缓缓从阵前走过。 “儿郎们!”他高声道,“今日,我们要让齐人知道欺骗我族的代价!” “杀!杀!杀!”蛮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拓跋兰站在父亲的亲卫队中,握紧手中的弯刀。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姿飒爽。 拓跋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向前一挥。 “出征!” 蛮军如潮水般涌出营地,向着大屯镇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李牧站在大屯镇城头,望着北方那一片黑压压的烟尘。 “来了。”他轻声道。 身旁的贾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将军,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牧点点头,转身看向城内的将士们。 数百名长宁军士卒此刻全部披甲持械,肃立在城中各处。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李牧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长宁军的兄弟们!”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三个月前,我们还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夫、猎户或者铁匠。”李牧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如今洪州府尽归我等之手,我们有了甲胄,有了战马,有了能够和蛮人一战的勇气和实力。” “今天,蛮人的左贤王亲自带着大军来了。” “他们想要踏平洪州府,想要杀了我们,想要抢走我们的一切。”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众人齐声怒吼。 李牧笑了,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许多人都不看好我们,认为我们绝非蛮子的对手,今日……就让那些人看看,我们长宁军是如何赢下这场仗的!” …… 三十里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 当拓跋烈率领一千八百名蛮军抵达大屯镇外时,太阳刚刚升到半空。 他勒住战马,遥望着远处那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军镇。 镇墙上插满了旗帜,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城头晃动。 鼓声隆隆,号角长鸣,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呵。”拓跋烈冷笑一声,“一群懦夫,果然只敢躲在城里!” 丰杜策马上前,抱拳道:“首领,请让属下做先锋,带人冲开城门!” 拓跋烈摆摆手:“不急。” 他仔细观察着大屯镇的城墙。 这座镇子的城墙并不高,也就是两丈左右,对于蛮族的精锐来说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但拓跋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恐惧的安静,而是另一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派一队人上去,试探一下。”他下令道。 丰杜领命,一挥手,两百蛮骑呼啸而出冲向大屯镇。 两百骑冲到弓箭射程之内,便绕着城墙奔跑,一边跑一边向城头射箭。 这是蛮族惯用的试探手段,想要看看城中的守军反应如何。 但就在此时,大屯镇的城门突然打开。 李牧身着甲胄,骑着万里云疾驰而出,身后紧随着五百名骑兵与三百步卒! 先前左贤王猜测大屯镇内只有守军一千左右,他猜错了。 大屯镇内共有守军一千六百人。 而且个个都是长宁军的老卒和囚徒军中的精锐! 眼见长宁军居然没有蜷缩在城中,而是直接打开城门出来迎战,这让包括拓跋烈在内的所有蛮人一时之间都愣住了。 拓跋兰在人群之中眨了眨眼,目光死死盯着最前方的李牧。 她虽然没有见过对方,但也知道此人就是长宁军的首领,是自己此行要杀的人! 但…… 他却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父亲不是说齐人都是懦夫吗? 为何眼前这个人,他竟敢主动出城? “咚咚咚咚咚!” 城头上,战鼓声响起。 李牧手持一柄长槊,左右两侧,有姜虎和贾川紧随其后! 他纵马来到蛮人大军前方不到百米之处停了下来,将长槊举起,将锋刃指向数量超过己方一倍的蛮人大军,朗声道:“我乃长宁军将首李牧!” “谁敢与我一战?” 第四百七十六章 第三个送死的,可以过来了! 拓跋烈眯起眼睛,打量着百米之外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年轻人。 他见过许多齐人将领。 有的怯懦如鼠,有的临阵脱逃,有的死守孤城。 从来没有一个敢像眼前这人一样,带着不足千人的部众直面近两千蛮族勇士,还敢单骑出阵耀武扬威。 “有点意思。”拓跋烈淡淡道。 身旁的丰杜却已经怒了:“首领,请允许我斩下此人的头颅!” 拓跋烈摆摆手目光越过李牧,看向他身后那支队伍。 五百骑兵,三百步卒。 那些骑兵们胯下的战马十分熟悉,正是之前被诓骗而去的蛮族战马! 短短数日…… 这群齐人竟然真敢骑着它们上战场? “有点意思。”拓跋烈嘴角翘起一抹狰狞的弧度,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那句话。 但不同的是,他此时的语气是带着些嘲讽,甚至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两军对峙,气氛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李牧。” 拓跋烈抬起头,沉声开口道:“你真以为凭借你这支乌合之众就能挡住我族的铁骑吗?” “或许是以前你侥幸赢了几次我族的游骑兵,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的实力足以和我的铁羊军抗衡……今日,我会用事实告诉你,你错的有多么离谱!” 伴随着他这句话出口,身后的千名蛮子骑兵齐齐发出怒吼,将弯刀敲击在胸口的护心镜上,发出铿锵之声。 他们气势如虹,杀气冲天。 大屯镇的城楼上,镇南王府的信使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浑身战栗不止,口中止不住的喃喃自语:“完了,洪州府要完了!” 城门之外。 李牧面色如常,依然高举着长槊,遥遥指着拓跋烈的胸口:“素闻蛮族勇士骁勇无双,左贤王拓跋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今日一见,大失所望。” “两军阵前,竟无一人敢来与我一战吗?” 闻言,拓跋烈的脸色沉了沉。 他并不喜欢那种两军开战之前,由先锋上阵先进行一番单挑厮杀的调调……蛮族的战法向来便是如狼群一般配合协从,直接发动全局的战争,这也正是铁羊军最擅长的战术。 可李牧话中的轻蔑之意,却让很多蛮族战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拓跋烈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身旁好几名千夫长都将牙齿咬的咯嘣咯嘣响! “单于!让我出战吧!” “我一定将他的牙齿打碎,将他全身的骨头都折断,让他再也说不出这样狂妄的话来!” “区区齐人也敢邀战,如果我们不应,岂不是让他们笑话?” 几名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蛮族战将纷纷出列请战。 拓跋烈眯着眼睛,看着李牧胯下那头明显比普通战马神异许多的坐骑,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他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机。 那匹战马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普通的牲畜,反而有些类似草原深处的那些虎豹……不,甚至是比虎豹更加凶悍的罴、彪! “首领?”一名千夫长兀赤见他不答,又唤了一声。 拓跋烈压下心中的疑虑,微微点头:“去吧,别丢了我的脸。” 一匹战马而已…… 就算再凶悍又能如何? 蛮族的勇士在草原上纵横多年,猎杀过的虎豹豺狼难道还少了? 兀赤大喜,策马而出,手中一柄沉重的铁骨朵高高扬起。 “拓跋部兀赤,来取你性命!” 他纵马狂奔,铁蹄踏得地面震颤。 李牧却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冲来。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他已经能看到李牧眼睛里的倒影了。 就在此时,李牧动了。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万里云便如一道白光般向前掠去。 快! 太快了! 兀赤甚至来不及挥出手中的铁骨朵,就看到一杆长槊的锋刃已经到了眼前。 他本能地侧身躲避,同时铁骨朵横扫而出。 但李牧的长槊却像是有眼睛一般,在即将刺空的一瞬间猛然下压,槊锋贴着丰杜的脖颈划过。 血光迸溅! 兀赤的身体还保持着挥动武器的姿势,头颅却已经歪到了一边。 战马驮着他的尸体又跑出十几米,才缓缓停下。 蛮军阵中,一片死寂。 仅仅一个照面。 仅仅一个回合。 拓跋烈麾下的猛将兀赤就这么死了? 拓跋兰瞪大了眼睛,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幕……不是兀赤太弱,而是那个叫李牧的人太快了! “还有谁?” 李牧勒马而回,长槊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万岁!” “将军威武!” 长宁军中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高呼。 城头之上,战鼓擂的更急,宛若天雷轰鸣一般! 蛮军阵中一片骚动。 拓跋烈的眉心拧起,左边脸颊不自觉的抽动了几下。 “单于!”又一名蛮将忍不住了,“让我去!” 拓跋烈看了他一眼,是阿鲁台,论身手比兀赤还要勇猛三分。 “去吧。”拓跋烈沉声道。 阿鲁台点点头,策马而出。 他没有像兀赤那样莽撞冲锋,而是一边策马向前一边摘下了弓。 蛮族的骑射天下无双。 只要拉开距离,李牧再也快不过箭矢! 李牧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同样摘下了弓。 阿鲁台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齐人也敢和蛮族比骑射? 他张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呼啸而出。 李牧同时松手。 两支箭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脆响,齐齐折断。 阿鲁台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牧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他慌忙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万里云像一道闪电已经冲到了近前,李牧的身影背对太阳,高举长槊,阳光给他的周身和槊锋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 很漂亮,很耀眼。 宛若一尊天神。 神圣而又威严。 但阿鲁台此时却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头浸到了脚跟。 他瞪大了眼睛,来不及拔刀,只能举起弓匆忙格挡。 长槊直刺而来。 噗! 轻盈的破裂声响起。 阿鲁台的动作僵住了,狭长的槊锋从他咽喉刺入,从后颈处破体而出。 李牧拔槊。 鲜血狂喷!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的尸体坠马落地,继而抬头看向蛮人战阵,微微勾了勾手指: “第三个送死的……可以过来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 哨笛声 两合。 两死。 蛮军阵中的骚动变成了哗然。 如果说第一次斩杀兀赤是凭借他胯下战马的优势、是依靠速度偷袭,那么第二次是什么? 那个齐人,怎么会有这么准的箭法? 拓跋烈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指节发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齐人的了解似乎有些太少了! “李牧……竟一直都深藏不露?” 拓跋烈眼眸之中的轻蔑嘲讽之意,此时终于被凝重和认真所替代。 他之前也曾收集过一些有关长宁军的情报。 但探子们的回禀只是说长宁军中有位天生神力、勇猛无比的先锋姜虎,根本没有提及长宁军的将首李牧武力如何! 鲜血,顺着长槊的矛锋缓缓滴落。 李牧活动了一下脖颈,感受着蛮人们的震惊与不安,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自从随着长宁军的人马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之后,他亲自出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姜虎和大柱、陈林等人代劳,所以在大部分外人看来,他这个长宁军的核心人物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战将。 但只有狩猎队最开始的那十几名弟兄知道,李牧的身手一直都是所有人中最好、最强的。 姜虎最开始学拳法,后来学矛、学槊,甚至是学骑术,全都是由李牧一手教导。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李牧本身就是最优秀的军人。 “长宁军!必胜!” “将军万岁!” 与蛮人死寂的战阵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早已沸腾的长宁军! “下一个是你?你?或者是……”李牧一连将长槊指向几名蛮族战将,最终落在拓跋烈的身上:“还是你亲自来?” 这种行为显然是踩在蛮族的雷区中疯狂寻衅。 刹那间,这些蛮族士卒们便怒吼躁动着,似乎想要驱马杀将过来。 “单于,我去!”丰杜双眸赤红,拎着一杆大斧便要驱马出战。 身为蛮族,他们何时在面对齐人时受到过这样的挫败? 更何况那死去的两名战将,本就是丰杜的多年好友! 尊严受挫,好友败亡……丰杜内心的怒火宛若火山般爆发开来,几乎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啪! 就在此时,拓跋烈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丰杜,冲着李牧扬了扬下巴,面无表情道:“你在虚张声势,还是在拖延时间?” 李牧微微蹙眉:“哦?” “你应该很清楚,一场战争的胜负和将领个人的武力关系不大,两军对垒,主将出面厮杀的场面从古至今都很少见……”拓跋烈凝视着李牧,“你一直在主动寻衅,想要将这场单对单的厮杀打斗持续下去,应该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干扰我们的士气,避免和我们进行大规模的交锋。” “因为你知道就凭着你手下这些兵卒,根本不可能是我族铁骑的对手!” 拓跋烈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 不少蛮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眼下的局势很明朗。 长宁军只有区区八百人,而蛮人则有一千八,而且是最精锐的铁羊军,任谁也知道倘若全面开战,长宁军必将大败。 李牧这种行为看似神勇,实则是无奈之举…… 因为长宁军和蛮人相比毫无优势,只能凭借李牧一人的独夫之勇来维持战局。 至少,现在的拓跋烈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李牧摸了摸鼻尖,目光有意无意的向远方的矮山看了一眼。 只见有一道青烟自矮山后方冉冉升起,在晴朗无云的天穹下格外显眼。 那是姜虎约定好的信号。 “我蛮族敬佩勇士,说实话……你能在绝境之中想到这样一个方法已经很不错了,但可惜,我没有耐心陪你继续玩下去了。”拓跋烈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大屯镇:“蛮族的勇士们,听我号令,碾碎一切挡在前面的敌人,踏平大屯镇!” “全军突击!” 伴随着拓跋烈的一声令下,沉闷的号角声在蛮人军阵内响起。 这些蛮子们纷纷发出怪叫和怒吼,如潮水般涌向大屯镇的城门。 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直冲云霄。 “玩不过就掀桌子?”李牧挑了挑眉毛,轻轻的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左贤王,也就是个没胆子的怂货罢了!” “长宁军!” “迎敌!” 一杆杆大旗在长宁军阵内升起,步卒们举起长矛摆出方阵,而骑兵们则驾驭战马,以极为决绝的姿态向着数量两三倍于己方的敌人正面冲杀了过去。 “哈!这群孱弱的齐人竟敢和我们硬碰硬?” “找死!” “杀!” 蛮人骑兵怒吼,笑声狰狞。 而拓跋烈看到李牧真的敢让长宁骑兵冲锋,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古怪,他看着长宁军胯下那些体格健壮的蛮马,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李牧……我的战马,可不是这么好骗的。” 眼见两方骑兵距离越来越近,拓跋烈冷笑一声,只见他身旁有几名士卒从怀中取出几个造型古怪的哨笛,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吱吱吱!” 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拓跋烈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了任何悬念。 蛮族的每个部落都有特殊的训练战马的方法,而这几个哨笛的动静,则是用来向拓跋部的战马下达“停步”的指令。 正在高速奔跑的战马突然停步,会发生什么后果? 战马上的骑士会被甩飞! 前面的战马停下来,后面的停不住,便会发生严重的踩踏! 而铁羊军的战马在今早来到大屯镇之前,便已经被拓跋烈下令用棉花和布堵住了耳朵,所以不会受到哨笛的干扰。 “真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拓跋烈长舒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准备聆听接下来那混乱的撞击、那骨断筋折的惨叫声! 但下一刻。 他听到了一道类似战鼓、类似凶兽般的咆哮声。 咚! 咚咚! 他猛然睁开双眼。 想象中长宁军陷入一片混乱的场景并未出现。 李牧骑着那匹神异的战马已经快要杀到他面前! 那战马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咆哮着,声浪宛若音爆般传开,生生将那尖锐的哨笛声震碎! 那些蛮族战马没有任何一个听从“停步”指令,而是无比坚定且虔诚的跟在这一人一骑身后,向着昔日的主人发起猛烈的冲锋! “战场之上,你又是闭眼又是拥抱空气……”李牧满脸狞笑,挥舞长槊,胯下万里云猛然跃起数丈直直扑向拓跋烈,声若雷霆: “你!装!你!妈!呢?!” 第四百七十八章 王对王 话音未落,李牧已然杀到! 万里云四蹄腾空宛若一道白色闪电,直直劈向拓跋烈所在的位置! 它张开血盆大口,森森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竟发出一声不似马嘶的恐怖咆哮。 “吼!” 音浪如实质般炸开,拓跋烈身边几名亲卫只觉得耳膜一痛,七窍渗血,竟然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保护单于!” 丰杜目眦欲裂,提斧便要迎上李牧。 但就在此时,却见一道黑影从侧翼杀出! 姜虎手持一杆比李牧手中兵器还要粗长的巨槊,势大力沉的一击刺来,狠狠撞在丰杜的大斧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丰杜双臂发麻,虎口崩裂,胯下战马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就凭你也想跟我家将军交手?先过老子这关!”姜虎狞笑一声,巨槊横扫,逼得丰杜连连后退。 而此时的李牧,已经杀穿了拓跋烈面前最后一道防线! 两名蛮族百夫长拼死上前,被李牧一槊一个挑飞出去,鲜血洒了他一身一脸,却更衬得他宛如修罗降世! 拓跋烈的神色终于变得狰狞起来。 不似方才那般风轻云淡。 他猛地抽出弯刀,双腿一夹马腹便主动向李牧杀去。 身为蛮族的单于,他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草原上的雄鹰绝不会畏惧战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李牧单手一抖长槊如毒龙出海,直取拓跋烈咽喉! 这一击快若惊雷。 拓跋烈偏头躲过要害,刚要反击,却见李牧动作一变长槊变刺为砍。 他来不及躲闪,被槊锋狠狠斩在左肩上! 拓跋烈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自幼习武,十二岁便能徒手搏狼,二十岁成为拓跋部第一勇士,自诩在这草原之上能胜过他的人不超过五个! 可眼前这个齐人,这一枪的速度、角度、力道…… 他挡不住! 甚至看不清! 虽然那一击被战甲的护肩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透过护肩传递到身体上的力量,还是震的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但下一刻,拓跋烈眉心竖起,左肩传来的剧痛非但没让他恐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好!”他暴喝一声,借着李牧槊锋回缩的瞬间,猛地挥出掌中弯刀,胯下战马与主人心意相通,瞬间发力前冲! 弯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李牧脖颈斩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赫然是拓跋部世代秘传的“斩狼三式”! 李牧眼神一凝。 他使用的是长兵器,优点是力量大、攻击范围大,但缺点便是不如拓跋烈的弯刀灵活,近身厮杀时,收招和攻击速度都比对方要慢一些! 眼见长槊来不及收回,李牧索性弃了兵器,直接将身体向后一仰。 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斩断几根发丝! 拓跋烈一刀落空,手腕翻转,刀势竟不停歇,自下而上撩向李牧的小腹。 变招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倒是有两下子!”李牧冷笑一声,双腿微微发力,万里云心有灵犀般向后跃出三尺,堪堪避开这一刀。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交换两招,各自策马错开数丈。 战场上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的对峙。 拓跋烈勒住战马缓缓转过身来,左肩下已经鲜血缓缓渗出。 方才李牧那一击虽然被护肩挡住,但恐怖的力道还是将皮肉震伤撕裂! 但拓跋烈的眼神却愈发炽烈。 “齐人。”他抬起弯刀,刀尖遥遥指向李牧,“再来!” 李牧突然觉得脸颊上有些发痒。 他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并未完全避开拓跋烈的那第一刀,脸颊上被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李牧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鲜红,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伸手一招,万里云上前几步,俯身从地上拾起长槊。 “这天下间……能和我一对一交手,并且能伤到我的人不多。”李牧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你算一个。” “伤你?”拓跋烈嗤笑一声,“我要杀你!”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再次冲杀而来! 这一次他的刀势更加狂猛! 弯刀在阳光下化作一团雪亮的刀光,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竟是完全不顾防守的搏命打法! 李牧长槊横扫,架住对方的兵器。 铛! 火星四溅! 拓跋烈借着反震之力,手腕一转,第二刀已经斩向李牧腰侧! 李牧拧身避开,槊杆顺势下压,想要锁住对方的刀势。 拓跋烈却猛地收刀,战马人立而起,一双铁蹄狠狠踹向万里云的头颅。 这是草原上驯马师对付野马的招数,此刻被他用在战场上,刁钻狠辣至极。 万里云发出一声怒吼,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拓跋烈战马的脖颈,李牧趁机一槊刺向拓跋烈的小腹! 拓跋烈坐下的战马同样是一匹血统纯正的神驹,但论凶悍,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万里云? 万里云的獠牙瞬间刺破它的咽喉皮肉,脑袋一甩,便生生撕下一大块皮肉! 噗! “呼!”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肺部的气体混合着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拓跋烈瞳孔紧缩,他弯刀下劈精准地磕在槊锋之上,同时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凌空一刀斩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刀未至,刀风已吹得李牧发丝狂舞! 李牧瞳孔紧缩! 这是搏命的一刀! 他双腿猛夹马腹,满身血污的万里云吞下血肉,瞬间向前冲出! 刀锋擦着李牧的后背斩落,砍在马鞍后部的鞍桥上,竟将牛皮包裹的硬木一刀两断。 而李牧在错马而过的瞬间,长槊倒转,槊尾狠狠撞在拓跋烈后心。 砰! 拓跋烈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单于!” 几名蛮族亲卫惊呼纵马冲了过来。 拓跋烈单膝跪地,以刀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草地上。 李牧策马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服吗?” 拓跋烈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却唯独没有畏惧。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目光在万里云身上凝视许久:“如果没有这匹马……我不会败。” 李牧闻言歪着头,挑眉道: “可我有啊!” 第四百七十九章 骑术 (修改一下错误,前几章大屯镇和李牧一起出场的应该是大柱和贾川,姜虎领三百骑兵去矮山埋伏了,最近喝酒喝的懵逼了,脑子不太清醒,不好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这样的言论。 失败者会对胜利者说“假如你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实力强大的朋友”、“没有出色的家世”、“没有强大的背景”我就不会输给你,但问题是……胜利者就是有这种先天条件,难道为了该迁就敌人而主动放弃? 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单于!” 数十名亲卫迅速将拓跋烈包围保护了起来。 李牧很清楚自己虽然击败了拓跋烈,但根本没有机会杀掉他。 这里是混乱的战场,是蛮人数量占据大多数的区域。 方才两人之所以能够单对单的厮杀,是因为拓跋烈的意愿,所以周围那些蛮族亲卫才没有一拥而上围攻李牧。 蛮族的左贤王,哪里是那么好杀的? 他若是死在这里,必然会引得蛮族几十万大军压境…… 李牧想要通过这一战达成的战果是震慑,是让那些蛮子们不敢继续来洪州府边境作乱,而不是引更多的敌人过来! “李牧,你这样的勇士留在齐国确实太可惜了。”拓跋烈站起身来,擦了擦角的血迹:“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肯不肯来我族?假如你同意,那么之前谈的条件一切照旧,那三千匹战马就当是我额外赠送的贺礼!” 李牧嘴角翘起,微微摇头。 拓跋烈叹了口气。 蛮族之中虽然勇士众多,但能够强如李牧这般的……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我明白了。”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神色重新变得平静:“李牧,我虽然败给了你,但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让我族的战马听从你的号令,但如果仅仅如此,你赢不了这场仗。” “主将的对决结束了,接下来,我的铁羊军会教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说罢,拓跋烈在几十名亲卫的护卫下向后退去,退出了战场! …… 另一边,长宁军和蛮族的铁羊军们,此时已经冲杀到了一起,刀枪交戈、箭矢飞舞,喊杀之声整天! 拓跋烈退至后方,一名亲卫连忙上前为他包扎伤口。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战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好好教教这些齐人什么叫做骑马!” 身旁的传令兵举起号角,吹出悠长的调子。 战场上,铁羊军听到号角声,顿时精神一振。 这是“骑射”的指令! 千余蛮族骑兵迅速变阵,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忽然散开,化作数十支小队,如同群狼捕猎般从四面八方包抄向长宁军! 这便是蛮族的底气。 他们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之精湛,是中原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们可以在高速奔跑中突然转向,可以在马背上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更可以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放箭,箭无虚发! 而长宁军的骑兵呢? 在铁羊军看来,不过是刚刚学会骑马的新丁罢了。 方才李牧连斩两名蛮将、与拓跋烈的单挑确实震撼,但那又如何? 个人勇武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能起多大作用? “散开!射他们的马!” 一名蛮族百夫长怪叫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顺从的跑出一道弧线,从侧翼逼近长宁军。 他摘下弓搭上箭,瞄准一名长宁骑兵胯下的战马。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齐人骑兵竟然在马上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起来,而是半立着身体,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腹的位置,居高临下的同样拉弓搭箭瞄准他! “什么东西?这不可能……” 蛮族百夫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短暂了愣了一下。 但就是这停顿的一瞬,长宁骑兵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无误的贯穿了他的咽喉。 蛮族百夫长惨叫一声坠落马下。 他瞪大了眼睛,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齐人怎么可能在马背上站了起来、而且还这么稳?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战场上不断上演。 长宁军的骑兵们双脚稳稳踩在马镫里,身体可以随意地前倾后仰,甚至可以在马背上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们不需要像蛮族那样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来维持平衡,马镫上那两只小小的铁环,将他们的双脚和战马牢牢固定在一起! 而且长宁军手中的武器,也比蛮族更加凶悍! 长矛,朴刀、马槊…… 最重要的是,所有长宁军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全都是身穿战甲! 相比之下,蛮族的装备就显得简陋许多。 他们的冶金手段本就落后于齐国,铁对他们来说可是稀罕物。 蛮族使用的弯刀,长度和坚固程度远远不及中原的朴刀,而且只有一些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着甲,大部分士卒都是只穿着羊皮袄,胸前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护心镜。 若是以往,铁羊军还可凭借精湛的骑术和胯下战马的机动性来取胜。 可如今长宁军骑乘的同样也是蛮马,而且有了马镫,骑术并不比他们差! 这些全身着甲的长宁军,就像是一个个移动的炮台。 蛮子的刀、箭落在身上,根本破不了防。 但长宁军的攻击每一次出手,都能在他们身上留下极深的伤口! “杀!” 大柱一马当先,手中巨槊横扫,三名蛮族骑兵同时被扫落马下。 他狂笑着,声音如雷:“就这?就这?什么狗屁铁羊军,就这幅样子也配叫天下无敌的骑兵?” 一名蛮族百夫长红着眼睛冲上来,弯刀劈向他的脖颈。 大柱身体一矮,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躲过这一刀的同时,手中巨槊自下而上捅穿对方的小腹! “还有谁?!” 另一边,李牧将手中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下去,必定有一名蛮族骑兵惨叫着落马! “哈哈哈!拓跋烈,你好好看着吧!今日无论是武力还是战争,老子都要完完全全的碾压你!”他大笑着,脸上的鲜血衬得他宛如疯魔,从怀中取出血旗瞬间开启了【破血狂攻】的增益效果:“弟兄们,让这帮蛮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战场上的长宁军的骑兵、步卒乃至战马,此刻都感到体内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顿时纷纷响应。 很快,战场上的局势出现了巨大变化。 长宁军步卒与骑兵交替掩护,进退之间井然有序,全然不像一支刚刚组建不久的军队! 蛮族的骑射战术,在他们面前彻底失效! 因为蛮子们需要拉开距离才能放箭,而长宁军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他们速度更快,转得更灵活,追得上、逃不掉! 一名蛮族十夫长惊恐地发现,无论他怎么催动战马,身后的长宁骑兵始终紧追不舍。 他猛地拉弓回身放箭,却被对方轻易躲开。 然后,他看到那长宁骑兵在马背上直起身体,双手持矛,借助战马冲锋的惯性,将长矛狠狠刺来! 噗! 长矛贯穿他的后背,从前胸透出! “为什么……为什么齐人……骑术比我们还强……”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 战场边缘,拓跋烈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长宁骑兵的脚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 那些齐人踩在脚底下的,是什么东西?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 李牧骑着万里云如入无人之境,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蛮将是他一合之敌,所经之处,尽是一片腥风血雨! 但没人注意到,蛮人的战阵之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 拓跋兰穿着一身普通亲卫的战甲,在混乱的战场中,眼眸中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有那个身骑白马、宛若恶魔般的身影。 “李牧……” 她眉心拧起,紧咬牙关,宛若一头雌豹般向着李牧追了过去,“你的命是我的!” 第四百八十章 大火 战场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李牧手中长槊如蛟龙出海,又一次挑飞一名蛮族百夫长,鲜血飞溅之间,他抹了把脸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微微皱起。 蛮子的数量太多了。 长宁军虽然勇猛,装备更是碾压对手,但铁羊军毕竟是蛮族最精锐的骑兵之一。 最初的混乱过后,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蛮子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们不再试图与长宁军正面硬拼,而是凭借人数优势,分成数十股小股骑兵,像狼群一样游走骚扰。 这边冲一阵、那边射一箭,打完就跑,绝不停留。 长宁军的骑兵虽然有了马镫,骑术不输对方,但终究人数处于劣势。 但凡追上一股,另外几股就从侧面扑上来;杀退一批,马上又有新的一批补上! “列阵!步卒列圆阵!” 贾川策马奔驰,大声呼喝着。 他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长宁军步卒闻令而动,迅速收缩,结成一个个圆阵。 长矛如林般向外斜指,盾牌重重叠叠,形成一道道铁壁。 蛮族骑兵呼啸着从阵前掠过,箭矢如雨射在盾牌上,却根本就穿透不了。 “追!追上去!” 大柱怒吼着横扫巨槊,将一名蛮族骑兵砸落马下。 但转眼间,又有三名蛮族骑兵从侧面冲来,弯刀劈向他的战马。 这三刀封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噗呲! 刀锋落下,战马长嘶一声。 它前腿中刀,踉跄跪倒。 大柱庞大的身躯从马上栽下,在地上翻滚两圈,猛地跳起。 “滚开!” 他怒吼着逼退扑上来的蛮子,步卒们迅速冲上来帮他一起御敌。 类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 长宁军的骑兵们虽然勇猛,但架不住蛮子人多。 原本一面倒的战局,此时也在被一点一点的拉到势均力敌的场面。 战场边缘,拓跋烈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牧,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自语:“你我之间的差距不是用一件骑具或是几件兵器甲胄便能扭转的,我蛮族大军依然天下无敌。”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全军改换战法,将这支数量在八百人的长宁军全部吃掉…… 突然,大地震颤起来。 拓跋烈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的后方东南处,一座矮山的方向,烟尘滚滚! 一面血红色的战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姜”字!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炸响! 姜虎一马当先,从矮山后冲杀而出! 身后,三百名长宁军骑兵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和李牧一道将铁羊军形成了包围之势。 从昨晚子时开始,姜虎便带着他们一直潜伏在矮山背后,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为了不被蛮族的斥候发现,所有人都是蹲着、趴着,甚至匍匐在地,硬生生在山后躲了整整数个时辰! 现在,时机到了。 “弟兄们!”姜虎声如炸雷,手中大刀向前一指,“杀蛮子!” 三百名骑兵狂吼着冲下山坡,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刺向蛮族战阵的侧后! 铁羊军乱了。 他们正全力围攻长宁军主力,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哪能想到侧后方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 而且这三百骑兵明显是精锐,装备、骑术比刚才和他们交手的长宁军更加精湛。 冲在最前面的姜虎更是如同人形凶兽,一杆丈许长的沉重朴刀挥舞间,三名蛮族骑兵连人带马被砍成两截! “姜字旗?”拓跋烈看到这一幕,眉心颤抖了几下:“是长宁军那个传闻力大无穷的先锋官姜虎?” “怪不得我刚才一直都没有瞧见他,原来……早就埋伏在了我们后面!” 拓跋烈脸色阴沉如水。 “稳住!稳住!” 战场中央蛮族将领们嘶声大吼,试图重整阵型。 但李牧和姜虎前后夹击之下,蛮族刚刚挽回的一点优势顿时再次变得荡然无存。 “杀!杀光他们!” 长宁军步卒圆阵骤然散开,长矛手向前突刺,刀盾手从侧翼包抄。 那些骑兵们更是红着眼,用手中刀枪疯狂劈砍! 前后夹击! 铁羊军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开始后退,不再像刚才那般无畏冲锋,开始出现了一丝溃散。 “撤!快撤!” 一名蛮族千夫长嘶声大喊,话音未落,姜虎的大刀已经劈开了他的脑袋。 拓跋烈的脸色彻底变了。 “单于!齐人奸诈……我们先退兵吧!”亲卫们簇拥上来,护着他向后退。 拓跋烈咬着牙,死死盯着战场上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李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拓跋烈这次确实是输了。 无论是从个人武力还是军队交锋,他都输了! “李牧,是我小瞧他了……骄傲自大,果然会让人付出代价。”拓跋烈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却并未出现太过愤怒或是挫败、不甘的神情,反而十分坦然平静。 身为蛮族拓跋部的单于,他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战争。 他赢过很多次,也输过很多次。 一场战争的胜负,改变不了大局! “鸣金收兵,看来这次开战是我太鲁莽了,让传令兵去召集其他几路兵马,重新制定战术,三日之后大屯镇外我要与长宁军再战一次。”拓跋烈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在亲卫的簇拥下向远方走去,准备离开战场。 …… 苍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响起,那是撤退的命令。 战场上的铁羊军如蒙大赦,开始分散开来向四周逃窜。 他们越过战场,越过荒原,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一条干旱的河床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只要越过这里,就可以甩开长宁军! 因为长宁骑兵和他们胯下的战马全身都披着战甲,虽然增加了防护力,但也大大增加了重量。 即便是血统纯正的蛮马,也不可能在驮着这么重的重物之下,长时间的进行追击! 但就此时……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猛地勒住战马,眼中满是惊恐。 刚才还空无一物的干旱河床中,此时竟然堆满了枯草、干柴、还有一桶桶不知什么时候被倾倒在这里的火油! 两岸的矮坡上,小武叉着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已经冲到河床附近的蛮族骑兵。 六子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支火把。 “小武哥,点吗?” 小武眯着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蛮族溃兵,轻轻点头。 “点。” 六子咧嘴一笑,将火把用力扔进河床。 轰! 火焰冲天而起! 火油遇到明火,瞬间爆燃! 枯草干柴被点燃,火势如狂龙般席卷开来,眨眼间,整条干涸的河床化作一片火海! 冲进河床的蛮族骑兵惨叫着,人和马都被火焰吞噬,浑身着火地四处乱撞,发出凄厉的哀嚎。 后面收不住势头的骑兵接连冲进去,一个接一个被火海吞没。 火焰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拓跋兰 火焰在干涸的河床中咆哮,吞噬着一切。 那些冲进火海的蛮族骑兵浑身燃烧着,发出非人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挣扎,直到最后一动不动。 焦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河床绵延数里,处处都是火海。 小武和六子早就带人在河床两岸每隔一段就堆上了柴草、泼上了火油,此刻整条河床都在燃烧,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那些侥幸没有冲进火海的蛮族骑兵,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有人试图绕路,却发现火势蔓延太快,根本找不到缺口。 有人想要下马翻越河床,却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根本无法靠近。 更多的则是愣在原地,眼中满是茫然和绝望。 身后,喊杀声再次响起。 长宁军追了上来。 “杀!一个不留!” 大柱的吼声如雷,他换了一匹战马,手中巨槊疯狂挥舞,将那些愣神的蛮族骑兵一个个扫落马下。 姜虎带着三百骑兵从侧翼包抄,大刀翻飞,所经之处皆是血肉横飞。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 铁羊军无路可退。 “铁羊军的勇士们!”一名千夫长目眦欲裂,“咱们和齐人拼了!” “今日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死在这里,让这些齐人看看,什么叫做蛮族的骨气!” “长生天会收留我们的灵魂!” 有人吹响了号角。 那些原本茫然失措的蛮族骑兵,听到号角声,身体猛地一震。 只见那名千夫长催动战马,第一个冲向长宁军! “杀!” 残存的蛮族骑兵们齐声怒吼,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紧随其后,向长宁军发起最后的冲锋! 战场,再次陷入血战。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人潮,一路向前。 拓跋兰。 她穿着普通亲卫的战甲,头盔压得很低,在人群中穿梭,躲避着刀枪箭矢,躲闪着四处飞溅的血肉。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骑白马的男人。 就在刚才她原本已经接近了对方,可惜那匹白马速度太快,才让她与之错过。 等她再要追击时,混乱的战场已经将她和他冲散。 但现在,机会又来了。 铁羊军发起决死冲锋,两军再次绞杀在一起。 混乱中,李牧的身影时隐时现,但拓跋兰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她穿过人群,穿过厮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血泊。 有长宁军的士卒发现她,举刀砍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手臂。 有蛮族的溃兵拦住她,想拉着她一起逃命,她一把将其甩开,继续向前。 她的眼中只有李牧。 终于,她看到了他。 李牧手中长槊翻飞,正在与三名蛮族百夫长厮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那三个百夫长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转眼间便有两名被挑落马下。 “李牧……” 看清对方位置的那一刻,拓跋兰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她从小听着蛮族勇士的故事长大,知道她的族人曾经怎样横扫草原,怎样让中原的军队闻风丧胆。 那些故事里,蛮族的骑兵是天之骄子,是草原的主人,是任何人都无法战胜的存在。 她带着满心的骄傲,跟着左贤王的大军来到洪州府。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轻松的狩猎。 那些齐人,那些只会种地的懦夫,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铁羊军的铁蹄?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巴掌。 火海。 尸骸。 溃逃。 还有那些曾经骄傲的蛮族勇士,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齐人追着砍杀。 就连被自己视为神明般的父亲,都败在了李牧手中。 拓跋兰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骄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无法抑制的愤怒。 她不明白,也不愿相信。 蛮族怎么会输?怎么会输给这些齐人?输给这个叫李牧的男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定是这个李牧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一定是的! 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这个恶魔,蛮族的尊严就能讨回来! 她的骄傲就能重新拾起来! 看着几十米外的那匹白马,拓跋兰大踏步奔跑了起来。 一名长宁军士卒发现她,挺矛刺来。 拓跋兰身体一矮,从矛下钻过,手中弯刀顺势划开对方的咽喉。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她连眼都不眨一下,继续向前。 又一名蛮族骑兵认出她,惊呼道:“公主……您……” 话没说完,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瞪大眼睛,栽落马下。 拓跋兰的脚步顿了一瞬,咬了咬牙,继续向前。 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到不了那个人面前了。 四周出现的敌人也越来越多。 弯刀在她手中翻飞,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找到敌人的要害。 她的骑术本就精湛,步战功夫也丝毫不弱。 作为拓跋部的小公主,她从小就和族中的勇士们一起接受训练,只不过以往那些都是点到为止的切磋。 而今天,是真正的生死厮杀。 前方,李牧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刚刚挑落最后一名百夫长,长槊上还在滴血。 万里云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过来。 拓跋兰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停下脚步,在距离李牧十几丈远的地方,慢慢站直了身体。 周围还在厮杀,但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 长宁军的士卒看到这个满身血污却眼神疯狂的蛮族女子,本能地想要围上来,却被李牧一个手势制止。 拓跋兰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终于,她在李牧马前三丈处站定。 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那张脸。 拓跋兰的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的头顶。 她抓住了头盔,用力摘下。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张年轻而苍白的容颜。 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嘴角却紧紧抿着,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疯狂火焰。 风吹过战场,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染血的战袍。 周围的厮杀声似乎都远去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蛮族女子身上。 拓跋兰抬起头,直视着马上的李牧。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李牧!” “我是左贤王最小的女儿,拓跋部的公主,拓跋兰!” 她抬起弯刀,刀尖直指李牧的咽喉。 “今日,我要亲手取你性命,用你的血祭奠我死去的族人!” 左贤王的幼女? 当初对方许诺可以嫁给李牧的那个小公主? 话音落下,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道笑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那是李牧在笑:“你……要跟我打?” 拓跋兰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是打,是要杀你!” “你觉得你能赢我?” 拓跋兰沉默。 “想杀我的方法很多,暗杀、偷袭、秋后算账……这些你都不用,偏偏要跟我来正面真刀真枪的交锋?”李牧挑了挑眉。 拓跋兰盯着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暗杀偷袭是卑劣胆怯者才会用的手段,真正的勇士从不屑于这么做,你在正面交锋赢了我父亲,我也唯有如此杀你,才能夺回属于拓跋部的荣耀!”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纷纷侧目。 “勇气可嘉……但愚蠢至极!敌人就是敌人,想杀他,还需要考虑用什么手段吗?” 李牧沉默片刻,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拓跋兰,语气中带着些庆幸与调侃:“幸好我当初没有同意你爹的招揽迎娶你,不然就凭你这一根筋的劲,将来生出儿女来不得是个憨子啊?” 第四百八十二章 俘虏 拓跋兰闻言,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继而涨得通红。 “你……你放屁!” 她羞怒交加,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周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下来,铁羊军的决死反扑被长宁军死死挡住,战场上,许多人的目光都纷纷投向这边。 李牧翻身下马。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很通人性地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毫无兴趣。 “你想跟我打,我成全你。” 李牧随手将长槊插在地上,从腰间抽出横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向拓跋兰走去。 他的步伐很缓慢,不像是要来赴战,反而像是在散步。 但……拓跋兰却觉得随着他每一步落下,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 她见过父亲杀人时的气势,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能让普通的对手未战先怯。 就像是草原上最强大的虎王。 可眼前这个男人,与父亲不同。 他不是猛虎,而是深渊。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走过来,却像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啊!” 拓跋兰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弯刀划破空气,直取李牧咽喉。 既然气势被压制,那就先出手! 她的刀很快。 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这一刀,她练了整整十年! 教她的师父是蛮族大单于麾下的第一战将,对方曾说过她的刀法已不在族中任何千夫长之下。 刀锋临面。 李牧微微侧身。 弯刀贴着他的鼻尖掠过,连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拓跋兰瞳孔一缩,手腕翻转将弯刀横削。 李牧双膝微曲,脚下轻轻一点向后跃出三尺。 刀锋再次落空。 “李牧……你就只会躲吗?” 拓跋兰咬牙追进,弯刀上下翻飞,一刀比一刀更快。 她的刀法确实不俗,大开大合间带着蛮族特有的狠厉,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但在李牧眼中,这些招式…… 太慢了。 太嫩了。 到处都是破绽。 他一边后退,十分漠然的观察着这个蛮族公主的招式。 她的基本功很扎实,但在战场厮杀的经验太少。 或许是因为愤怒的原因,她的每一刀都用尽全力,不知道留三分余力应对变化,而且出刀时……那凶厉的眼神太明显,看一眼肩膀的动作就知道她要往哪砍。 漏洞百出。 “十七刀了。” 李牧突然开口。 拓跋兰一愣。 “十七刀……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杀得了我?” 拓跋兰脸色涨红,怒火更盛。 他在数她的招式! 在生死搏杀中,在刀光剑影里,这个男人居然在悠闲的数她出了多少刀! 这是一种绝对高纬度对低纬度存在的轻视。 “找死!” 拓跋兰的刀势骤然狂暴,弯刀如狂风骤雨般斩向李牧。 第二十三刀。 第三十一刀。 李牧始终没有还手,只是在那密不透风的刀光中飘忽游走,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后退都从容不迫。 周围的长宁军士卒们脸上露出笑容。 虽然那个蛮族小公主的刀快得看不清,但却始终无法对李牧造成任何威胁! 拓跋兰的呼吸开始急促。 她的刀法已经使到了第四十二式,双臂开始发酸,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甚至连气都没喘一下! “你说我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李牧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会不会被活活累死?” “闭嘴!” 拓跋兰嘶吼着,弯刀斩出第四十六式。 这是整套刀法中威力最大的一刀,自上而下劈砍,能开碑裂石。 但也是破绽最大的一刀。 因为这一刀需要蓄力,需要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刀上,一旦落空…… 李牧见状摇了摇头,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手。 “齐人……你终于不躲了,要跟我真刀真枪的对决了吗?”拓跋兰眼眸中爆发出一丝惊喜:“出手吧,我会撕碎你……” 她的话音未落,下一刻,李牧的横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磕在弯刀的刀背上。 锵! 伴随着震鸣,一股巨力从刀身处传来,拓跋兰只觉得虎口剧震,五指发麻! 她掌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噗的一声插进泥土里。 第四十六式……没能使出来。 拓跋兰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没了。 刀没了。 她练了十年的刀,在他面前,却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拓跋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她看向四周。 铁羊军的决死反攻已经被彻底击溃,那名千夫长倒在血泊中,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剩下的蛮族骑兵被长宁军团团包围,或死或降。 不远处,姜虎正拎着滴血的大刀,冷眼看着这边。 大柱浑身浴血,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完了。 全完了。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绝望瞬间笼罩了全身。 拓跋兰想要继续反抗,但旁边一名长宁甲士却突然将长矛横扫而来,重重砸在她的膝窝,剧痛传来,令她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李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片刻后,却是慢慢将掌中的横刀收入鞘中。 拓跋兰眉心狂颤,抬起头看向他: “你……不杀我?” 李牧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因为有趣。”李牧低头看着她,“左贤王的女儿、拓跋部的公主,一个人冲进千军万马,就为了跟我单挑……这种事,这种人,我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拓跋兰咬着嘴唇,倔强地扬起下巴。 “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我告诉你,我父亲会带着更多的勇士回来,踏平你们洪州府,杀光你们所有人!” 李牧笑了。 他蹲下身子,与拓跋兰平视。 “你不提你爹,我还忘了呢……多谢提醒,我现在就派人去抓他让你父女团聚!” 拓跋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算了,实话告诉你吧!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杀你吗?”李牧站起身,“因为我想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你口中那些战无不胜的蛮族大军,是怎么全都在洪州府折戟沉沙的!” “你……” “来人。” 两名亲卫上前。 “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 拓跋兰被拖起来,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李牧,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愤怒有茫然。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了。” 李牧突然回头。 “对了,你真的很弱,你那套刀法也挺差劲……想杀我的话,建议你考虑考虑其他方法吧!” “比如假意顺从为奴为婢,然后偷偷下毒什么的……” 拓跋兰脚步一顿,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耻辱。 这个男人,赢了她的父亲,赢了她的族人,赢了她,然后…… 然后还在不停地羞辱她! “李牧!你这个混蛋!”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 李牧摆摆手,翻身上马。 “带下去吧,让人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别让俘虏觉得咱们虐待战俘。” 亲卫应声领命,拖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拓跋兰离开。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解。 李牧拍了拍它的脖子。 “怎么?你在奇怪我为什么不杀她?” 万里云甩了甩尾巴。 “你不懂。”李牧望着远处的火海,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下来,河床上满是焦黑的尸骸,“蛮族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这小丫头的身份特殊……留着她,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文章可以做。” 第四百八十三章 战后 一场大战,终于以铁羊军的大败而拉下帷幕。 而此时的城头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镇南王府使者,早已经被震惊的目瞪口呆。 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大屯镇覆灭、就连自己也将被蛮人俘虏的准备,但……长宁军却用事实向他证明了,开战之前李牧说过的那些话并非失去理智的狂妄之语! 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长宁军士卒,使者眼神中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迷茫。 以前,他一直坚信只有镇南王府才是南境的主宰,也唯有它才能够在蛮人的手中守住这三座州府和近百万的百姓。 但如今……就连镇南王府都很难战胜的铁羊军,都败在了长宁军手中。 就算未来蛮人被打退,镇南王府还有绝对的实力充当南境的主人吗? “牧哥儿……哈哈,咱们这场仗赢的漂亮啊!” 姜虎大笑着走了过来,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老贾派去打扫战场、统计战损的人来禀报了,这次咱们宰了六百多个蛮子,俘虏了三百多!” “只可惜被左贤王那老小子给逃了,啧啧!” 李牧长舒了一口气。 血旗的增益效果消失了,双倍的负面影响已经开始上涌,他只感觉四肢百骸都被浓郁的疲惫淹没,每个关节都在发酸胀痛。 今日他连续斩杀两名蛮族千夫长,又跟拓跋烈一番血战后,再带领着将士们亲自冲锋陷阵…… 这高强度的厮杀,早已将他的体力耗尽。 方才和拓跋兰交锋时,李牧赢的其实并没有他表面表现的那么轻松,倘若不是当时还有血旗的增益效果在压制着伤痛和疲惫,恐怕他还真会阴沟里翻船,败在这个蛮族小丫头手中。 “没事,咱们不是还把左贤王的闺女给抓了吗?” 大柱此时抱着膀子,扬了扬下巴道:“我听那些被俘虏的蛮子们说了,拓跋烈挺器重这个小姑娘,估计在他们部落也是个类似镇南王府萧瑜的地位,有她在手里,将来无论是要赎金还是当人质,咱们都有绝对的主动权。” “嘁……要是让他怀上牧哥儿的孩子,将来整个拓跋部不都得是咱们的?”贾川此时也打扫完了战场,听到几人的交谈,立刻坏笑着添上了一句。 “啪!” 他的话音刚落,李牧便抓起一团草泥砸了过去,笑骂道:“老贾……你他娘现在脑子不太正常,自从盯上华阳郡主之后,你怎么老想着用裤裆这点玩意儿来不劳而获呢?” 贾川灵巧的一闪,而后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牧哥儿,你真得考虑考虑我这个建议,我跟蛮子打交道的时间长,这些蛮子跟中原人不太一样,虽然咱们杀了他们不少人,但都是在战场上正面冲杀,他们非但不会忌恨……反而会敬佩。” “这大齐的局势变化莫测,将来不一定会怎么样,若是能够得到拓跋部的助力,对咱们也算是好事。” 李牧摸了摸下巴。 华夏历史上和异族联姻的情况不在少数,因为这是最可以兵不血刃便安抚边境、得到盟友的方式。 但他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拓跋兰和华阳郡主完全不一样,拓跋部和镇南王府也不能一概而论。” “异族不可能通过联姻的方式长期控制,想要他们屈服,就只能通过武力来震慑……老贾,我知道你是为长宁军着想,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今天我把拓跋兰抓起来当筹码,兄弟们不会说什么,明天我让她进我的帐篷,你让死在她族人刀下的那些弟兄怎么想?” 贾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镇南王府虽然和长宁军有些恩怨,但双方毕竟都是齐人,血脉相连。 在拓跋部大军压境时,镇南王特意派出了信使来向他传令、还要派援军来支援。 至于蛮人…… 这些年蛮人和南境边境的齐人纷争不断,别的不说,单单是镇守边境的这些囚徒军们,他们的许多弟兄都死在蛮人手中。 蛮人崇尚力量,但齐人更注重感情。 李牧如今麾下有三千多名囚徒军,也算是长宁军中的主力了。 他不可能无视这些士卒的心情去跟一个蛮族公主玩什么联姻…… 眼见李牧对此事毫无兴趣,贾川也十分知趣的闭上了嘴,不再提及。 他的提议本身没什么恶意,只是不太合适罢了。 众人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 城头上的血腥气被北风逐渐吹散,长宁军的士卒们仍在城外忙碌着,一队队俘虏被绳索串连着押往营寨。 李牧歇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冲着贾川为拿到:“老贾,这一次咱们伤亡多少?” 提到此事,几人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姜虎道:“粗略算过了,咱们阵亡了一百二十七个弟兄,重伤两百多,轻伤的大概三百……” 一百二十七……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轻声叹了口气。 这个冰冷数字代表的是二百二十七条人命,他们在战损名单上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但背后却是一个家庭和亲人的支柱……就此倒塌了。 “重伤的尽力救治,阵亡的……登记好名字,抚恤金让陈林在安平指派人手尽快送到他们家人手中。”他的声音有些哑,“先把战场打扫干净,蛮子说不定还会来。” “还会来?”大柱一愣,“他们折了快一半人马,左贤王还敢?” 李牧望向北方。 “拓跋烈不是输不起的人,今天他轻敌了,觉得咱们不堪一击,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容易打了。” 众人沉默。 谁都清楚,今天能赢,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血旗的增益、李牧的勇武、蛮子的轻敌…… 拓跋烈此番共带兵近万,此战只折损了不到十分之一,对方一定会召集其他几路兵马卷土重来。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牧探头看去,几个士卒正拦着一个人,正是镇南王府的那个使者。 “让他过来。” 使者被放行,快步走了过来,脸色复杂得很。 他先是看了李牧一眼,而后又看了看姜虎等人,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牧坐在大石上等他开口。 “李……李将军。”使者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在下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恕罪。” 第四百八十四章 贡品 李牧摆摆手:“客套话就不必了,有什么话直说。” 使者咽了口唾沫:“在下奉王爷之命来大屯镇,一是传令,二是了解军情!今日一战在下亲眼所见,自当如实禀报王爷,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 “只是什么?” “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使者抬起头,目光炯炯,“将军此战之后,有何打算?” 李牧看了他一眼,笑了。 “打算?该守的城继续守,该练的兵继续练!蛮子还没退,南境还没太平,能有什么打算?” 使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牧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位王府的信使瞧见长宁军强悍,击退了铁羊军,心中虽然高兴,但也有些担忧。 因为长宁军越强,就越可能威胁到镇南王府的地位。 “你回去告诉镇南王。”李牧站直了身子:“南境是他的家乡,也是我长宁军的家园,只要蛮人一日没有退兵,我长宁军就不会做什么窝里反、争权夺势的事,至于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使者,落在城外的战场上。 “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使者愣了片刻,深深看了李牧一眼,拱手离开。 夜色完全降临时,战场终于打扫完毕。 阵亡的弟兄被收敛入棺。 其实说是棺材,就是些临时赶制的薄木箱子,边境苦寒、缺少物料,来不及精细下葬,只能先装殓。 李牧带着长宁军的将领们在城外点了长明灯,为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守夜。 姜虎举着大旗在空中挥动,看着跳动的火焰,大声喊道: “弟兄们,跟着旗子往北走……” “回家喽!” …… 二月二十七。 安平。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雪。 李采薇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青布,遮住了里面的瓜果糕点。 “采薇,你要出门?”陈芸问道。 “芸姐……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他们的坟在村里,我想回去祭拜一下。”李采薇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芸姐,你有空吗?跟我做个伴呗?” 这段时间以来,长宁军的家眷都住在大龙山的城庄内。 李采薇作为李牧唯一的亲人,自然充当起了主事者的角色。 而事实证明,她的能力确实不错,将城中的大小杂务管理的皆是井井有条。 “成啊……正好我好久都没回过村里了,我去叫几个甲士来当护卫。”陈芸接过李采薇手中的竹篮,而后迈步便要向军务营走去。 一刻钟后。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大龙山城庄。 两名长宁军弟兄没有穿战甲,只是穿了一身棉袍,腰间挎着长刀充当马夫,一路赶着马车拉着李采薇陈芸二人向山下而去。 如今的安平早已经被李牧打造的铁板一块,外来势力根本渗透不进来。 再加上李采薇生性不喜欢张扬,所以并未携带太多护卫。 很快,马车来到双溪村。 姐妹两人下了车,沿着乡间的土路往坟头的方向走。 路边田地里的麦苗被霜打得发白。 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枯树枝头飞起,嘎嘎地叫着掠过天际。 “采薇,风大,你把围脖拢一拢。”陈芸提醒道。 李采薇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双溪村…… 这个他们兄妹两人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李家父母的坟便立在村外的一处荒地。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地方。 李家父母的坟头不大,虽然去年秋天新添了土,经过一冬的风吹已经塌下去不少。 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头用刀刻着几个字。 李公讳高山、李门孙氏之墓。 没有碑文,没有墓志,简单得像是随便插了块木板。 李采薇在坟前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把篮子里的瓜果糕点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坟前。 陈芸在一旁点燃了香烛,又烧了些黄纸。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爹,娘。”李采薇轻声开口,“女儿来看你们了!今年开春早,地里该翻耕了,你们不用担心,村里的人会帮着照看,哥在边境打仗,托人带信回来说一切都好,你们不要挂念……”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常话,像是父母还活着,就坐在对面听她说话。 陈芸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 烧完纸,磕了头,李采薇又在坟前站了一会,伸手拔掉坟头新长出的几株野草,而后道:“芸姐,走吧。” 两人待到火星完全熄灭,这才转身离去。 来到马车前,李采薇刚要上车,突然发现插在发髻上的那支珠钗不知何时掉了,这会儿已经不在头上。 那是李牧送给她的。 “芸姐,我的珠钗是不是掉在路上了?”李采薇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陈芸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别急,咱们原路回去找找,说不定掉在刚才磕头的地方。”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找,一直找到坟前,也没看见珠钗的影子。 李采薇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那支珠钗虽不值多少钱,但意义却不太一样…… “再往前找找。”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坟头不远处的大石头后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吃东西,咀嚼得很急,还夹杂着小孩吞咽的声响。 李采薇皱了皱眉,放轻脚步绕了过去。 绕过石头,她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半个糕点正往嘴里塞。 旁边站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脸上糊着糕点渣子,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梨啃得正欢。 而在他们脚边,摊开的正是李采薇刚刚摆在父母坟前的那些瓜果糕点。 老妇人察觉到有人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那孩子也停了嘴,怯生生地躲到老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你们……”李采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妇人慌忙跪下,把孩子也拽着跪倒,声音颤抖得厉害:“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饿得狠了……” 孩子被吓得哭起来,呜呜咽咽的,却不敢大声。 陈芸这时也赶了过来,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们怎么偷吃供品?这是给死人吃的东西!” “芸姐。”李采薇按住她的手,蹲下身来,平视着那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此刻却噙满了泪。 “大娘,您别怕。”李采薇的声音放得很轻,“您跟我说,为什么要来偷……为什么要来拿这些供品?” 老妇人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姑娘,我老婆子不是坏人,实在是没法子了!” “我家里没田没地,儿子去年去当兵,说是在什么长宁军,能拿军饷养活我们娘儿仨,可他走了就没回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后来村里有人从镇里回来,说……说我儿子死了,死在战场上!老婆子不信,跑去镇上的长宁军分营去问,那里的百夫长说是有这么个人,死了,让回来等着!我等了两三个月,什么也没等到……” 老妇人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家里就剩这点粮食,前两天也吃完了!我饿一顿两顿不要紧,可这孩子……这孩子是我儿子留下的独苗,他才四岁,不能饿死啊……” 第四百八十五章 珠钗 李采薇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牛二,村里人都叫他二牛。” 李采薇转头看向陈芸。 陈芸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采薇,长宁军每战之后都有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会发放抚恤银子和米粮,这是牧哥儿亲自定的规矩,绝对不会错。” 李采薇点点头,又看向老妇人:“大娘,您确定去的是长宁军的分营?那些人除了让你等之外……还有没有说其他的?” 老妇人抹了把泪:“就是长宁军的军营,在莲花乡西边那个大院子里!他们一开始让我等,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就又去了一次……这回连门都不让进了,说让我别再来闹,再闹就把我抓起来!” 李采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长宁军的规矩。 每战之后,阵亡将士的名单会由贾川亲自核对,抚恤银子和米粮由专人押送,直接送到家属手中。 这是长宁军收拢人心、稳定军心的根本。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阵亡将士的抚恤根本没发到家属手里。 “大娘,您别跪着了,快起来。”李采薇伸手去扶老妇人,声音有些发颤,“您告诉我,每个月该送的米粮,你有没有收到?” “也没……”老妇人低下头,“我以为是死了人就不送了,没敢问。” 李采薇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 “大娘,这些银子您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您儿子的抚恤,我帮您去问。” 老妇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孩子躲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李采薇,眼神里有些困惑,又有些期待。 “姑娘,您……您是?” “我叫李采薇。”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坟头,“长宁军的李牧,是我哥哥。” 老妇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她猛地又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李……李将军的妹妹?姑娘,老婆子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您大人大量……” “大娘,您快起来!”李采薇连忙去扶,可老妇人死活不肯起身,反倒把旁边的孩子也按着磕头。 那孩子吓得直哭。 陈芸在一旁看得心酸,帮着李采薇一起,连拉带劝总算把老妇人扶了起来。 “大娘,您别这样。”李采薇掏出手帕,替老妇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泥土,“您儿子的抚恤金没发到手里,这是长宁军对不住您,该磕头赔罪的是我们。”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姑娘,您……您这话折煞老婆子了,当兵的死在战场上是命!朝廷不发抚恤的多了去了,老婆子认命……” “长宁军不一样。”李采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大娘,您儿子是在哪场仗没的?” “说是在去年初入冬的时候,在什么……泗水县,对,就是泗水县!” 李采薇心里咯噔一声。 泗水县…… 这是当初李牧带着刚刚建成的长宁军,去劫掠周围县城内的大户时候的事。 那时长宁军只有区区不到一千人。 “您儿子是长宁军的功臣,绝不会白死。”李采薇握住老妇人粗糙干裂的手,“他的抚恤一文钱都不会少,我现在就去帮您要回来。” 老妇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孩子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李采薇。 他脸上泪痕还没干,糊着糕点渣子,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 李采薇冲他笑了笑,蹲下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往奶奶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小声道:“牛……牛拴柱。” “拴柱?”李采薇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把你拴得牢牢的,你奶奶才放心。” 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两块糖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吃。” 拴柱看着糖咽了口唾沫,却没敢接,只拿眼睛瞟奶奶。 老妇人正要推辞,李采薇已经把糖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 拴柱攥着糖,小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奶奶一眼,见奶奶没再阻拦,这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糖一入口,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甜吗?”李采薇问。 拴柱使劲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另一块糖举到奶奶嘴边:“奶奶,你也吃。” 李采薇站起身,看着这祖孙二人,胸口感觉堵的发闷。 “大娘,您住在哪儿?” “就……就在前头村子里,村东头那间破草房,以前是看场院的。” 李采薇点点头:“您先回去,这几天别走远!过两天会有人去找您,把您儿子的抚恤送过去。” 老妇人又要下跪,被陈芸一把扶住。 “姑娘,老婆子……老婆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李采薇帮她把散落的糕点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这糕点您带回去给孩子吃,凉了再热热,别吃坏肚子。”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拴柱子一步三回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糖。 直到那祖孙俩的身影消失在地头尽处,李采薇才收回目光。 “采薇……”陈芸小心翼翼地开口。 “芸姐,莲花乡的长宁分军营,是谁在当百夫长?”李采薇的声音十分平静。 陈芸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她此时和李牧竟出奇的相似。 即便面对何等样的事,也不会在情绪上那么随意的表达出来。 “应该是……一个叫王大勇的。”旁边的一名护卫开口道。 王大勇…… 李采薇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并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对方并不是长宁军核心的那十几名元老。 这让她缓缓松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便是此事和李牧狩猎队的那些兄弟们扯上关系。 “走,去莲花乡。”李采薇沉声开口。 陈芸愣了一下:“珠钗呢?” 李采薇低头看向坟头前。 只见纸钱灰尘旁边,一点荧光在微微发亮。 她走过去拨开旁边的野草,那支珠钗就静静地躺在地上。 “芸姐,你说这冥冥之中,是不是那大娘的儿子在用这支珠钗提醒我……让我知晓此事,为他伸冤主持公道?” “……”陈芸沉默不语。 “走吧!”李采薇转身离开。 寒风呼啸而来,将坟头上的纸灰吹了漫天。 天穹之上的阴云变得更加浓郁,浓的像是一团墨…… 第四百八十六章 李采薇 自从长宁军建立、并且占据了安平之后,便在安平县各个乡镇内设立了分营,用来维护当地的治安和负责征兵等事务。 双溪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皆属于莲花乡的辖管地区。 马车行驶在乡道上,半个时辰后,便已经抵达了莲花乡长宁军分营的附近。 …… 马车在距离分营还有十几丈的地方停下。 李采薇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座占了大半个街面的院落。 那是一座青砖盖成的大院,门脸敞亮,门口竖着一杆长宁军的旗帜,在早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 “采薇,真不用我和护卫陪你去?”陈芸皱着眉,手按在车辕上,“这地方……” “芸姐,你在这儿等着。”李采薇理了理衣襟,又把那支珠钗摘下,“带着你们进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百姓,我倒想看看他们平日里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 陈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低声道:“那你小心,我们就在不远处待着,有事你就喊。” 李采薇点点头,跳下马车。 她今日穿着那身素色棉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饰物。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和那些来镇上赶集的农家女子没什么两样。 分营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士卒,抱着长枪,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看见有人走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站住,干什么的?” 李采薇停下脚步,微微欠身:“两位军爷,我想问一下,阵亡将士的抚恤是在这儿领吗?” “抚恤?”那士卒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撇撇嘴,“进去,左边第二个屋。” 李采薇道了声谢,迈步跨进门槛。 院子挺大,东厢堆着些粮袋,西厢传出叮叮咣咣的打铁声。 几个士卒正蹲在廊下嬉笑扯皮。 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按照指引,找到左边第二个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炭盆,一个穿着百夫长服色的壮汉正歪在椅子上,脚翘在桌沿,手里捧着个茶壶正往嘴里灌。 旁边站着两个士卒,一个在替他捶腿,一个在替他剥花生。 百夫长约莫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笑起来时显得格外狰狞。 他斜着眼打量李采薇,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了扯,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什么事?” 李采薇站在门口,声音温和:“军爷,我想问一下一名将士的抚恤银,他叫牛二,去年冬天在泗水县战死的,已经两三个月了,一直没见着抚恤银子。” “牛二?”百夫长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皱着眉头想了想,扭头问旁边剥花生的士卒,“有这人吗?” 那士卒眨眨眼,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百夫长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哦,牛二啊!有印象。”他重新翘起脚,“抚恤银子早发了,你们没收到?” 李采薇一愣:“发了?什么时候发的?发给谁了?” 百夫长嗤笑一声,从桌上抓起一张纸,随手晃了晃:“喏,这是名册,上头有牛二家人的指印!正月十八那天他娘来领的,三十两银子,三石米!怎么,你……还想再领一次?” “领了?可牛二娘亲说什么都没见到……”李采薇平静开口:“军爷,我能看看那名册吗?” “看什么看?”百夫长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算老几?官面上的东西,是你能随便看的?” 李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平稳:“军爷,我不是想闹事,只是正月十八那天我和牛二娘亲一起在家,根本没出过门,更没来领过抚恤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百夫长放下脚,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采薇,“你是说她没来领?那这名册上的指印是谁按的?你这是在说老子贪污了那点抚恤银子?” 两个士卒也站直了身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是否是负责发放的人因为太忙出了疏漏,所以给搞错了?”李采薇道:“我想请您去调查一下,倘若真的遗漏了便尽快补上,莫让咱们将士的家眷寒了心。” “补?”百夫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屋里回荡,刺耳得很。 那两个士卒也跟着笑。 笑了好一阵,百夫长才收住声用手指点着李采薇:“我说你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怎么脑子不好使?” “抚恤发了就是发了,领了就是领了,你想补?行啊,让牛二他娘再来按个手印,就说她把银子花光了,让李将军再补一份,你看她敢不敢?” 李采薇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军爷,您行行好,那孩子真快饿死了……” “少在这儿装可怜。”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告诉你,别说那抚恤发了,就算没发,那也是军务!轮不到你一个乡下娘们儿来闹!赶紧滚!再啰嗦,把你抓起来蹲几天,让你也尝尝牢饭的滋味。” “军爷……” “走不走?”百夫长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 炭火溅了一地,火星子直往李采薇裙角上扑。 她往后躲了躲,裙角还是被烫出几个黑点。 那两个士卒已经围了上来,一人抓住她一条胳膊,往外就拖。 “慢着。”百夫长忽然开口。 士卒停住,把李采薇架在原地。 百夫长踱着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停在她脸上。 “小娘子,你叫什么?哪个村的?跟牛二家什么关系?” 李采薇眉心拧了拧。 她很少在长宁军营中露面,所以除了最核心的十几个人外,其他士卒们大都不认得她是谁。 所有人只知道李牧有个妹妹,但真正见过她的却并不多。 “你不认得我是谁吗?”李采薇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莫不是牛二的婆娘?”百夫长伸手想捏她的下巴,满脸淫笑。 啪! 一记耳光,直接抽在百夫长脸上。 他顿时愣住了,脸上五个手指印迅速鼓起、变红。 “贱货!你他娘找死!”百夫长瞬间暴怒,抬手便去抓李采薇的衣领。 “你若敢碰我,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李采薇看着暴怒的他,脸上没有半分不安,反而极为平静。 百夫长面目狰狞:“老子告诉你,你今天就是天皇老子,皇帝老儿的钦差……我也敢整死你!” “这里是安平,老子长宁军就是这里的天!” 周围的士卒们冷笑连连。 他们看着李采薇的眼神,就像是一群饿狼看着掉进包围圈的小绵羊。 居高临下、充满侵略性! “我是李采薇。”李采薇直视百夫长的眼睛。 “你李采薇多个……”百夫长已经挥起拳头,眼看就要落下,突然,他愣住了,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是谁?” “李采薇。”李采薇说。 百夫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嘴唇开始颤抖,眼神中的凶厉也在向不敢置信和恐惧转变。 “别怕,我不是别的李采薇……”李采薇再次开口。 百夫长闻言,表情缓和了几分,心道莫非只是个同名之人……这倒是虚惊一场,还好! 他刚松了一口气。 李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长宁军将首李牧的亲妹妹……那个李采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王大勇 静,死寂。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百夫长的手还举在半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怎么也不敢落下来。 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道刀疤随着脸色青白交替,显得格外刺目。 “你……你……” 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抓着李采薇胳膊的士卒像是触电了似的,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条凳倒地,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采薇活动了一下被攥疼的手臂,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怎么不说话了?”她面无表情的开口:“自从长宁军建立的那天开始,我便一直在,还真不知道长宁军如今已经霸道蛮横到了这种地步。” “安平的天什么时候变成你们了?”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百夫长倒退两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饶命……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小的有眼无珠,请您赎罪啊!”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那两个士卒也反应过来,跟着跪倒,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采薇没看他们,迈步拾起那张被拍在桌上的名册,就着窗外的光亮仔细端详。 阵亡抚恤金名单上,牛二的名字旁边倒是有一个指印,红彤彤的一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牛胡氏”三个字。 可那指印的纹路粗大,分明是个男人的拇指。 她把名册叠好收进袖中。 “你叫什么?”她低头问那百夫长。 “小……小的叫王大勇,原是清水县那边的,去年投了长宁军,蒙李将军提携,提了百夫长……”王大勇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真不知道是您,小的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不知道是我,就可以欺负百姓了?”李采薇打断他,“不知道是我,阵亡将士的抚恤就可以贪了?” 王大勇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李采薇在屋里走了两步,裙角上那几个被火星烫出的黑点格外显眼。 “你方才说,抚恤发了就是发了,领了就是领了,想补就让牛二娘再来按个手印,这话是你说的吧?” “小的……小的胡说的……” “可我听你说的挺认真。”李采薇站定,看着趴在地上的王大勇,“牛二的抚恤银三十两,米三石,你打算什么时候补?” “补!马上补!”王大勇如蒙大赦,抬起头来,“小的这就让人去取银子,亲自送到牛二家去!” 李采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大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赶紧低下头去。 “你在这分营多久了?”李采薇忽然问。 “去……去年十月来的,快半年了。” “半年。”李采薇点点头,“半年时间,贪了多少?” 王大勇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擦。 “小……小的……” “说实话。”李采薇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既然来了就会查清楚,你自己说和我让人查,结果不一样。” 屋里沉默了片刻。 王大勇咬着牙,终于开口:“小的……小的经手的抚恤,一共十七笔,有的扣了十两,有的全扣了……一共三百八十两!” “十七笔。”李采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冷笑道:“三百八十两银子,外加那些米粮都去哪了?” “一部分……”王大勇刚开口却突然停住,改口道:“全都被小的自己花了。” 李采薇盯着他许久,这才将视线挪开。 “除了抚恤,还有别的吗?”她问。 胡三不敢隐瞒:“征兵的安家费也扣过一些,还有粮饷,有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李采薇闭了闭眼。 “起来。”她说。 胡三愣了一下,不敢动。 “去把牛二家的抚恤金送过去,然后……等候发落吧。”李采薇深吸一口气。 她是李牧的妹子,但在长宁军中没有职位。 她若是插手军中事务便是越权。 如今长宁军人数越来越多,再也不似以前那般的松散组织,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名正言顺。 即便她是李采薇也不能破坏规矩。 王大勇又跪了下去:“小的知罪!小的愿把贪的银子全吐出来,求您向将军求情饶小的一命!” 李采薇没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几个人。 “你们这么干,就不怕以后自己在战场上死了……家人也被这么欺负么?” 没人敢答话。 王大勇见李采薇没有回应自己,眉头深深拧起,眼神中不断有凶厉之色闪烁,右手按在刀柄上似乎在跃跃欲试。 “看在你们也曾为长宁军效力许久的份上……把所有贪没的银子全都补上,这件事到此为止。”李采薇冷冷丢下一句话,迈步跨出门槛。 闻言,王大勇眼神中的凶厉纠结即刻消散,变得惊喜万分:“多谢!多谢姑娘开恩!” 李采薇冷哼一声,快步穿过院子,走向大门。 身后传来王大勇的声音:“姑娘,那牛二的抚恤……小的马上派人送去!” 李采薇没回头。 出了大门,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马车还停在十几丈外,陈芸站在车旁,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看见李采薇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采薇,怎么样?” “先走,回大龙山,快!”李采薇神情严肃,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册。 陈芸看见她的神色,没再多问,立刻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直到离莲花乡分营远去,陈芸才再次开口问道:“采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采薇掀开帘子看向分营的方向,见没有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道:“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马上给哥哥写信,告诉他,让他亲自或者指定人回来处理!” 闻言,陈芸的瞳孔慢慢放大。 一个百夫长的贪没之事,值得惊动李牧吗? 难道…… 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件事……和更上面的人有关?”陈芸问道。 李采薇沉默半晌:“我只希望我猜错了吧!” 第四百八十八章 密信 “呼呼呼……” “唏律律!” 喘息声,奔跑声,战马的嘶鸣声…… 无数道杂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乱不堪的动静。 拓跋烈骑着自己那匹枣红色的战马,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群损伤惨重的军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血腥味、烧蚀味…… 掺在一起,便是失败的味道。 “那些齐人没有追上来,停下歇歇脚吧。” 他抬起手向着铁羊军的残兵们下达了原地休整的命令,很快,众兵卒们便停了下来,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处理身上的伤口。 天空不知何时也变得阴沉了起来。 士兵们都围在一起低头不语,队伍的气势无比低落。 拓跋烈让人简单统计了一下战损,发现此番交战,自己最精锐的铁羊军竟然折损了将近半数,剩下的就算侥幸活了下来,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带了伤。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一战,彻底让铁羊军内心产生了对长宁军的一种畏惧。 他麾下的勇士们,不再像是以往那样勇猛无畏,认为自己的铁骑弯刀无人能挡! 士气被打散了。 拓跋烈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铁羊军在以往的战争中也曾遭遇过失败,但大部分都是在蛮族不同部落之间的征伐,是蛮人和蛮人的对决,而齐人……这么久一来一直都被他们视为孱弱的懦夫,他们可以接受自己败在同族手中,却无法接受自己败在齐人手中。 而且是这种惨败。 “将士们,这一次失败是因为我指挥不力,轻视了敌人,所以才中了李牧的陷阱。”拓跋烈站起身来,语气沉重。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抬起头看他,眼神里还残存着惊惧。 更多的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枯草。 “但你们告诉我……”拓跋烈的声音陡然拔高,“铁羊军的勇士,什么时候惧怕过失败?” “一次两次的战败,就能够打垮我们吗?” 没有人应声。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人群中间穿过。 拓跋烈站起身来,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 那伤兵胳膊上缠着浸透血的布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看见拓跋烈走过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拓跋烈一把按住肩膀。 “你叫什么?”拓跋烈问。 “回单于,小的……小的叫阿骨朵。” “阿骨朵。”拓跋烈点点头,“你怕了吗?” “我不怕!”阿骨朵情绪激动起来,握着拳头道:“我只是觉得败给齐人……很丢脸,很耻辱!” 拓跋烈看着他,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们纷纷抬起头来。 “丢脸?耻辱?”拓跋烈收住笑,弯下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看看我身上这些伤!这一刀,是七年前在边关城时被一名镇南王府的都统砍的!这一箭,是去年劫掠那些北越人的时候射的!” “还有这道疤,是我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被一个比我高出一头的敌人用长矛刺的。” “我这一生败过无数次,也败给过许多人,有过很多次差点被杀死的经历,但现在呢?我依然是拓跋部的单于,死在我手中的敌人早已过百,是蛮族最锋利的一把剑。” 拓跋烈直起身,环顾四周。 “你们谁没败过?站出来让我看看!” 没有人动。 “没有!”拓跋烈的声音像炸雷一般,“铁羊军的勇士,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没吃过败仗?可你们今天告诉我因为败给了齐人,就觉得丢脸?就觉得耻辱?”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头盔,露出满是汗水的脸。 “那我呢?我是你们的单于,是我把你们带进陷阱的!要论丢脸我最丢脸!要论耻辱我最耻辱!” “可我现该怎么做?拔刀自尽吗?” 士卒们愣愣地看着他。 拓跋烈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人群中央。 “所以你们觉得,我今天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是因为我从没败过?是因为我天生就是战神?” 他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每次败了都爬起来再打!是因为我知道真正丢脸的不是败给谁,是败了之后,再也不敢打了。” 风呼啸着吹过,卷起拓跋烈的披风。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士卒。 “那些齐人几十年来被咱们赶着跑,被咱们抢,被咱们杀!他们看见咱们的战马就跑,听见咱们的号角就抖!咱们赢了他们一百次,一千次,所以他们不配做咱们的对手,咱们赢了他们无数次……但只是输了一次,难道咱们就接受不了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拓跋烈看见那些低垂的头渐渐抬起来,看见那些黯淡的眼睛里开始有光。 他等的就是这个。 “都给我听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营地,“今天这一仗咱们输了,死了多少人,我拓跋烈记着,他们是我铁羊军的勇士!” “可咱们还活着的人呢?就打算这样低着头回去,告诉部落里的人,说咱们让齐人打怕了,灰溜溜的逃回去?” “不!”阿骨朵第一个吼出声。 “不能回去!”又有人喊道。 渐渐地,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拓跋烈看着已经再次变得宛若狼群一般杀气腾腾的铁羊军,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兵,立刻向其他几路兵马传信,令他们马上向我们的方位集结,我要集中兵力,一举碾碎大屯镇!” 传令兵翻身上马,领命而去。 旁边的一名亲卫犹豫许久,这才迈步走了过来,轻声道:“头领……小公主她,她没能逃出来,落在了李牧手中。” “如果我们集结兵力继续攻打,恐怕他会对公主不利。” 拓跋烈闻言,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他之前曾经说过拓跋兰一旦上了战场,死活自负,但那毕竟是最像他的一个小女儿……怎能不在意呢? “我记得李牧的老家是洪州府安平县的,他家中还有什么亲人吗?”拓跋烈问道。 亲卫闻言立刻抱拳道:“我马上让咱们的探子去查。” “让探子注意隐瞒身份,接触一下李牧留在安平的、身边比较亲近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便绑上一两个把兰儿换回来。”拓跋烈深吸一口气,语气似乎有些迟疑。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私下的阴谋诡计。 但事已至此,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在探子没有传回消息来之前,我们暂时按兵不动,不要刺激李牧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拓跋烈再次开口。 “是!”亲卫深深点头。 …… 时间一晃,便是两日之后。 这天清晨,李牧刚从床上爬起,便见贾川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份密信。 “牧哥儿……安平来的信,是采薇妹子派人送过来的!” 李牧闻言接过信件挑了挑眉毛。 自从他们来到边境之后,安平的事务便一直都是由陈林等几名千夫长操持的,李采薇怎么会送来一封密信? 他摸了摸下巴,当着贾川的面将其撕开。 但刚看了几眼,他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牧哥儿……怎么了?”贾川见状问道。 李牧沉默许久,开口道:“老贾……你去,去把石头给我叫来,我有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他去办!” 第四百八十九章 钦差 李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贾川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快步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牧一个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一看就知道是写得极为认真。 信上把事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牛二家的抚恤被克扣,莲花乡分营百夫长王大勇亲口承认,涉及十七笔抚恤……还有粮食和征兵安家费。 李牧的手指捏着信纸,越捏越紧。 平心而论,王大勇贪污的这些银子不算多,也就三五百两罢了,就算是加上粮食也没有多少。 但……这个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 长宁军自从起兵以来能够发展的如此迅速,靠的便是爱兵如子的口碑,引来许多年轻人源源不断的来参军。 可如今却有人连战死将士的抚恤金都要贪墨。 他贪的不是银子,是那些战死将士家眷的命,是长宁军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名!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牧哥儿,石头来了。”贾川的声音响起。 “来。” 门帘掀开,贾川和石头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牧哥儿,怎么了?”石头挠了挠头。 他的目光落在李牧脸上,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李牧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他。 石头接过信,和贾川两人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快速扫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们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群王八蛋……”石头猛然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牧哥儿,我去把那个王大勇的脑袋拧下来!” 李牧摆摆手。 “拧一个王大勇的脑袋有什么用?”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长宁军军纪严明,一个百夫长敢干这种事,背后没人为他撑腰是不可能的,这事儿得查清楚。” 听闻此言,石头和贾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如今的长宁军,百夫长之上便是千夫长、便是副将。 而这些职位,大部分都是由狩猎队最开始的十几名弟兄们担任。 也就是说倘若王大勇有后台靠山的话,那么肯定是在这十几个人当中! “牧哥儿,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贾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小心翼翼的说道:“咱们兄弟十几个都是一步一步一起走过来的,单单是生死都经历过好几次了,大家的脾气秉性你也都知道,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然也不希望这件事和自己的弟兄扯上关系,可……事实总得调查清楚。 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了。 倘若这么稀里糊涂的搪塞过去,以后还怎么治军? 弟兄之间的关系再好,但涉及到军规军纪……那便是法不容情! “是不是误会,调查清楚不就得了?”李牧站起身来轻声开口。 贾川咬了咬牙,道:“牧哥儿,倘若查出此事真的是……是咱们弟兄指使的,你准备如何处罚?” 一股寒风顺着门帘下面的缝隙吹了进来。 李牧侧着脸看了他一眼。 贾川从那个眼神中看出了许多信息,心渐渐沉了下去。 李牧将石头叫来处理此事,本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那是绝不容忍、绝不姑息。 因为石头和其他人不一样。 石头的亲人已经全部丧生,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早已经做好了替李牧当刀的准备。 无论这把刀是刺向外敌,还是刺向内部,他都不会有任何顾忌和手软。 “大柱的舅舅当初贪钱,害死了几位漕帮的先生,事情闹得很大……大柱不得不亲手杀了他舅舅,如果我今天偏袒谁的话,不单是其他人,就算是大柱也不会答应。”李牧轻声开口。 石头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贾川却还是有些犹豫,开口道:“牧哥儿,这……这不一样吧,大柱的舅舅毕竟是闹出了人命,可这次的事只是贪了些钱……” “老贾。”李牧突然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他:“你觉得非要闹出人命之后才处理吗?” 贾川顿时噎住了。 “老贾,石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李牧转过身:“你们现在每个月能拿到多少钱?够不够花?” “大概三百两,我们每个月开销不大……基本上全都攒下了。”石头沉声道。 贾川也点了点头。 “狩猎队的十几名弟兄每个月分到手的钱都差不多,你们够花,他们肯定也够花。”李牧嘴角翘起一丝冷笑:“倘若是我给的银子少了,让弟兄们跟着我挨饿受冻,那是我不对,贪没些银子倒也情有可原。” “可我从来都没亏待过,那么,便是这贪钱的人对不住我了!” 贾川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牧虽然平日里和他们兄弟相称、极为随和,但长宁军的首领毕竟是李牧,弟兄们之中的大哥也是他。 李牧决定的事,其他人不可能更改。 “石头,你去吧。”李牧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人。 虽然贾川方才一直在劝他,但李牧却并未怀疑过对方便是王大勇背后的靠山。 因为贾川、姜虎平日里基本上和他形影不离。 而石头…… 他早就因为妻子的离世而心灰意冷,根本没有了什么世俗的欲望,什么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早已不被他放在眼里。 就连每个月的俸禄银子,石头也大多都借给了麾下一些家庭比较困难的兵卒们。 “要做到什么程度?”石头问道。 “但凡牵扯到的人,全都揪出来。”李牧开口道:“长宁军刚有一些起色,我不能让它现在就开始烂,这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军队,我不允许它出现任何问题。” “是!”石头点头。 “得了,咱们石头兄弟现在也变成钦差了!”贾川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道:“你可是拿着尚方宝剑回安平,看谁不顺眼,就先斩后奏了!” 石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而后大踏步转身离去。 …… 安平。 长宁军后卫营。 一名士卒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沉声道:“大人!紧急军情,安平周边又出现了一伙流寇在打家劫舍!” 中军大帐内空无一人。 那士卒愣了一下,左右寻觅了一番。 “别找了,千夫长大人没在。”就在此时,一名女子迈步从帐外走了进来,冷冷瞥了一眼那士卒的道:“有什么军报就告诉我,我会替你传达的。” 那士卒闻言拧起眉头:“将军有令,军情不可给非营内之人看,你只是千夫长大人的家眷……不,现在连家眷都不算,有什么资格替我传达军报?” 那女子闻言一愣,连连冷笑,竟然直接从桌案上捡起马鞭抽了过去:“好,好啊!” “我将来是要嫁给你们千夫长为妻的,你一个小小的传令兵竟然如此顶撞我,真是找死!” 啪! 一记鞭响。 那士卒脸上瞬间多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东西,滚出去!”女子握着染血的马鞭,居高临下的呵斥道。 第四百九十章 柳娘 那士卒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却咬牙忍住了。 他是正经入伍的长宁军士卒,不是哪家的奴仆。 可对方是千夫长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至少她自己这么说的。 他一个普通士卒,能怎么办? 只能忍。 “还不滚?” 女子见他不动,扬手又是一鞭。 这一鞭抽在肩膀上,衣料裂开,皮肉绽开一道血痕。 士卒咬紧牙关,转身大步离去。 …… 半个时辰后。 后卫营千夫长黑子从外面巡逻归来。 他迈步来到中军大帐前,冲着两名守值的卫士问道:“方才我出去巡视,营内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那两名卫士闻言开口道:“十二什的刘大头刚才来过汇报军情,但却被……” 眼看他们快要将方才发生在这里的事全部说出,军帐的帘子被掀开,那女子满脸笑意的跑了出来,一把揽住黑子的胳膊,声音中满是欣喜温柔:“黑子哥,你回来了!人家等了你好久呢!” “……”黑子一愣,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又跑到军营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到这里来吗?” “人家想你了……我们都三四天没见过面了。”女子闻言瘪着嘴,微微低下头小声辩解道。 黑子原本想要呵斥她几句,但一见她这幅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摆了摆手道:“最近牧哥儿和贾副将他们去了边境,洪州府内事务众多,冷落了你……等过段时间,我便送你些首饰做补偿。” “人家才不想要什么金银饰物……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女子似乎颇为幽怨,轻咬着下唇,姿态楚楚可怜。 与方才拿马鞭抽打士卒的样子,完全是天壤之别! 黑子听了女子的话,心里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知道了,等忙完这阵子,好好陪你几天。” 女子脸上绽开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却依旧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 黑子无奈,只好任由她挽着。 他转头看向那两名值守的卫士:“方才你们说,刘大头来报军情?人呢?” 两名卫士对视一眼,目光下意识往女子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他们原本想向对方告状,但瞧见两人腻歪的一幕后,却又都迟疑了下来。 自己只是长宁军中的普通士卒。 而眼前这女人是千夫长大人的红颜知己……将来肯定是要娶进门的,倘若自己今天多嘴说了几句,等到对方成了千夫长夫人,再吹吹枕头风,自己免不了要遭到报复! 一念至此,他们只能咬牙道:“刘大头将令信放在了您的桌上,又离营去巡逻了。” “哦……”黑子点了点头,倒也没怀疑什么便迈步走进军帐内。 女子站在黑子身侧,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军帐内。 黑子看了一眼令信,眉头皱起,冷哼一声道:“这帮流寇蟊贼,竟然还敢在安平附近活动……看来以前牧哥儿还是没把他们给杀干净。” “传我令,点兵三百!午时之后出发剿匪!” 门口的两名卫士立刻应声而去。 女子闻言挑了挑眉毛,装作一副诧异的样子问道:“黑子哥,你刚回来又要去执行军务吗?” “有流贼在打家劫舍,长宁军的地盘上……决不允许这群祸害逍遥法外。”黑子拔出腰间的长刀,在磨石上轻轻打磨着锋刃,为出发做着准备。 片刻后,他停了下来随口问道:“对了,柳娘……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你父亲的生意周转碰到了困难,需要一笔银子周转吗?我向几名弟兄借了点,晚上让人送到你家去。” 柳娘闻言一愣,紧接着便欣喜的点了点头,上去抱住黑子便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黑子哥,你真好!” 黑子似乎也没料到柳娘竟如此主动,顿时老脸变得涨红,磕磕巴巴憋了半天,才傻笑道:“你……你高兴就好。” 看着眼前这张娇倩明媚的脸,黑子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在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四年,自己只是个一无所成的农夫,靠着家中的两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 吃的是稀粥干饼,穿的是破衣烂衫。 而自从加入李牧的狩猎队后,他便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羡慕的猎户,伴随着李牧实力越来越大,成立了长宁军,他的地位也在水涨船高,竟然成为了统率千余士卒的军官。 身份、地位、钱财…… 这些曾经他根本不敢奢望的东西,现如今都已经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 而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 是眼前这个女子。 柳娘。 她是安平城里一个商贾的女儿。 数月前,当时还是猎户的黑子在购买粮食时遇到了她,多看了几眼,从此便在心中迷上了对方。 但那个时候黑子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对方,便没敢将这份心意说出口。 直到后来长宁军组建,他顺理成章当上了百夫长后才找到柳娘。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像是水到渠成。 两人见面越来越频繁,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有句话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伴随着长宁军占据了安平后,柳娘家中的生意也在他的照应下变的越来越红火,先前的竞争对手忌惮黑子的权势,主动让出了市场。 于是,柳娘这个只是个小商贾家的女儿,便也成为了安平城内的“大人物”。 酒楼的小二得给她留最好的雅间,绸缎庄的掌柜要给她打折,就连县衙的差役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 黑子知道吗? 他多少知道一些。 但他没管。 他自幼贫苦,受尽了其他人的白眼和羞辱,后来跟着李牧起兵,一路杀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 他想让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朋被人尊敬,被人敬仰。 而且,他也不太懂怎么和女子相处。 柳娘对他温柔小意,他便觉得这是好的。 她有时候蛮横一些,他也觉得没什么。 反正安平城里的都是自己人,能出什么事? 柳娘性子温和,又能闯出什么祸? 第四百九十一章 黑子 黑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在狩猎队最开始的十几名弟兄之中,贾川、姜虎他们有谋略有胆识,陈林、大柱等几个也都在箭术和武艺上颇为出众,石头小武六子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但综合能力却也不弱。 唯有自己,没有什么特长。 武艺、谋略、甚至在人事关系上,自己都十分平庸。 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李牧看在昔日情分的原因。 所以黑子很满足。 即便自己管理的后卫营,在整个长宁军中是杂务最多、最不起眼的营口,但自己也从未抱怨过什么。 “黑子哥……我听说李将军带着人去了边境抵御蛮子,倘若这次打胜了,回来之后贾副将和姜先锋他们肯定又要立功升官了吧?”柳娘托着双腮,仿佛随口问道。 “蛮人残暴,去了边境便是九死一生,就算能赢,肯定也是惨胜。”黑子感慨了一声:“贾大哥和姜大哥立功升官,也是理所当然。” 柳娘闻言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这李将军做事好不公平!” 黑子闻言一愣,而后急忙拉住她的手腕道:“这话可不能说。” 柳娘却不肯罢休,嘟着嘴道:“怎么就说不得了?我又不是在外面说,就咱们两个私下里说说。” 黑子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来:“私下里也不能说!牧哥儿待我不薄,这话传出去让人怎么想?” “待你不薄?”柳娘轻轻笑了一声,往他身边凑了凑,“黑子哥,你说李将军为什么让你当千夫长?”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牧哥儿念旧情。” “念旧情?”柳娘的眼睛转了转,声音更柔了,“既然是念旧情,那为什么让你管后卫营?我听说后卫营管的都是些杂务,什么押运粮草、安置流民、修整道路……这些活儿又累又不显眼,功劳簿上根本写不上名字。” 黑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再瞧瞧你们其他弟兄,就拿那个姜虎来说,他管着先锋营,逢打仗就冲在最前面,功劳全是他的!” “还有贾川跟着李将军左右,出谋划策,现在已经是副将了!就连小武和陈林他们也都管着战斗力最强的营口,一有大事,李将军就派他们去办,你呢?只能去打打流寇、剿剿山贼。” 柳娘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握住黑子的手:“黑子哥,我是心疼你!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可谁知道你?谁记得你?” 黑子把手抽回来,声音有些硬:“我为长宁军做事,不是为了让谁记得。” “是是是,你**亮节。”柳娘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李将军不念旧情了呢?” 黑子霍然抬头,盯着她。 柳娘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想啊,这天下的事哪有永远不变的?今天念旧情,明天呢?后天呢?万一哪天有人在他耳边说点什么,或者你哪件事办得不如他意了……” “够了。”黑子打断她,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军务。” 柳娘也站起来,眼眶微微泛红:“黑子哥,我是为你好!你要是不爱听,我以后不说了就是,你别赶我走。” 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黑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是赶你走,是真有军务!你先回去,改天我去看你。” 柳娘点点头,乖巧地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黑子哥,我听说这次李将军在边境军镇收了许多囚徒军,长宁军人数越来越多,肯定又要再提拔几名副将了吧?” 黑子沉默不语。 “你觉得这次当副将的会是谁?陈林还是小武?”柳娘问道。 黑子拧起眉头。 她叹了口气,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黑子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柳娘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那是妇人之见,不必当真。 可那些话,却一遍遍在脑子里转。 武艺谋略都不出挑…… 后卫营都是杂务…… 功劳簿上写不上名字…… 万一哪天不念旧情了…… 黑子猛地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走到案前,想继续处理军务,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 另一边。 石头没有携带太多随从,只是和自己的几名亲卫昼夜赶路,三天之内便赶回了安平和李采薇在双溪村见了面。 双方互相了解了一下信息后,石头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很快便有了结果。 “大人……都已经查清了,那王大勇背后的人是……是后卫营千夫长陈二黑。”亲卫将手中的一份账簿举起,道:“这是从王大勇家中偷来的账本,上面记的清清楚楚,那些被贪墨的银子分为了两份。” “一份占三,被王大勇自己昧下了,另一份占七,全都被送到了陈二黑大人的腰包里。” 石头看着眼前这份账簿,脸颊微微抽搐。 黑子…… 怎么会是他? 在自己的印象中,对方一直都是个老实勤恳的人,在众兄弟当中算是最安稳、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他竟敢做出这种事? “你确定这些钱全都到了黑子手里?”石头问道:“这有没有可能是栽赃陷害?账簿……会不会是伪造的?” 在回安平之前,李牧便嘱托过石头。 此事调查一定要慎重,万万不可轻易下决断。 “大人,这账簿真假我们不知道……但,但其实很早之前,后卫营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那亲卫犹豫片刻,开口道:“后卫营的弟兄们说,陈大人被一个女人迷住了,那女人仗着他的势在外面作威作福,甚至敢在营中对军务指手画脚。” “我们猜测着……这银子,是不是王大勇瞒着陈大人送给她了?” 石头闻言猛然抬起头:“有这种事?” “是,有不少人都这么说过。”亲卫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或者告诉将军?”石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眉心狂颤:“一个女人,竟敢干预军营事务,这是找死!”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声音越来越低,辩解道:“弟兄们知道您与陈大人关系好,又怕多嘴得罪了那女人,所以……” 嘭! 石头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眼神狰狞:“黑子这个蠢货,让一个娘们儿坏了长宁军的名声!我他娘当了这么久的猎户,倒是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 第四百九十二章 布庄 柳娘从后卫营大营出来,坐上候在营外的马车,脸上的委屈和泪水便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营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黑子这个人还真是好拿捏。 几句话就能让他心里长刺,几滴眼泪就能让他心软。 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 嘴上说着知足,心里头比谁都在意那点不公平。 只要戳准了地方,再老实的人也能被激起几分火气。 马车辘辘驶向安平城。 柳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盘算起来。 后卫营那边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黑子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往后只会越扎越深。 只要自己再温柔小意些,时不时吹吹风,早晚能让他彻底成为自己手中任由摆布的傀儡。 眼下要紧的是城里的买卖。 父亲看上的那间铺子,得赶紧拿下来。 …… 安平城东市,周家布庄。 这间铺子开了二十多年,位置极好,正处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往来客商不断。 周家老两口勤恳本分,靠着这间铺子把一双儿女拉扯大,随着长宁军接管安平,他们的日子也过的越来越好。 只是最近,周老汉的笑脸没了。 铺子门口,三天两头有身材魁梧、面相凶恶的汉子晃悠。 他们也不进店、也不闹事,就在门口站着,直愣愣盯着进出的客人。 但凡有客人想进店,一瞧那些人的架势,被吓的扭头就走。 周老汉知道他们是柳家的家丁,也想过要报官。 但…… 他不敢。 因为柳家的女儿和长宁军的一名千夫长好上了。 就算自己报了官,官家还不得向着自己人? 如今的安平城,柳家已经可以算的上“皇亲国戚”了,自己这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爹,今天的生意又没开张。”周家女儿看着门外的那些恶汉,红着眼眶道:“他们在这里,就连以前的老主顾都不敢来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真要去喝西北风了。” 周老汉坐在柜台后面,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此时,门帘突然被从外面掀开,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周老汉原以为是来了客人,站起身来,看清对方的脸后,神色瞬间沉了下去:“柳掌柜,你来做什么?” 这柳掌柜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摸摸这块布,看看那匹绸,啧啧有声:“好铺子,好铺子啊!采光好,位置好,格局也好……可惜,怎么就没有客人呢?” 周老汉咬了咬牙:“哼,明知故问,还不是你派家丁一直守在我家铺子前把客人都吓跑了!” “哈哈哈……”柳掌柜笑了笑,倒也不恼,反而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周老哥,我上回跟你提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卖。”周老汉硬邦邦道。 柳掌柜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周老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你瞧瞧这几天,你那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我也是一片好心,一百两银子,你拿着回老家置几亩地安享晚年,不好吗?” “我这铺子值三百两!”周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值三百两不假。”柳掌柜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可那是以前,现在嘛……你卖给别人谁敢买?我柳家看上的东西,在这安平有谁敢抢?” 周老汉的女儿忍不住冲上来:“你……你这是欺人太甚!我爹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柳掌柜瞥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些:“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做买卖向来公道,你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是这兵荒马乱的,铺子开不成张,税钱可是照样要交的,到时候亏得血本无归,可别怪我没给过机会。” 说罢,他掸了掸袖子,慢悠悠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周老哥,如果你想通了就来府上找我,我只能再多给你一天时间。” “倘若你依然死犟不肯松口,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周老汉瞪着眼睛:“难道你还敢明抢?” “我还用的着明抢吗?”柳掌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家女儿将要嫁与长宁军千夫长为妻,只要我的未来女婿发一句话,你别说在安平城内做生意,就连活命都是奢望。” 周老汉额角青筋暴起。 最终,却还是颓然叹了口气。 …… “爹,那周家的老头怎么说的?”马车上,柳娘冲着柳掌柜问道。 “还能怎么说?嘴硬呗……不过我看他应该也坚持不下去了。”柳掌柜呵呵一笑:“如果明天他再不肯卖,你就找几个当兵的过来吓唬吓唬他。” “嗯。”柳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周家布庄的位置,满意道:“这铺子位置很好,将来可以开个胭脂铺,生意就可以越做越大了。” 柳掌柜搓着手笑道:“还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跟黑子那小子有这个关系,咱们柳家哪有今日的风光?” 柳娘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爹,在外头说话小心些,什么黑子不黑子的,那是陈千夫长。” 柳掌柜忙不迭点头:“是是是,陈千夫长,陈千夫长。”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突然道:“对了,周家布庄旁边那家粮店,我看着也碍眼!” 柳掌柜一愣:“你是说王家粮铺?那家可是老字号,跟咱们也没仇……” “没仇?”柳娘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父亲,“爹,你忘了?上回咱们想赊点粮,他家可是死活不肯的,这还不叫仇?” 柳掌柜张了张嘴,想说那本就是赊账不占理,但看着女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柳娘坐在马车里,看着不远处王记粮铺进进出出的客人,轻声道:“爹,你说这东市要是只有咱们柳家的铺子,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商户碍眼……那该多好。” 柳掌柜心里一颤,低声道:“月娘,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她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 “爹,你怕什么?”她轻轻道,“咱们背后站着的可是长宁军的千夫长,那些平头百姓,能翻得了天?” 柳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爹听你的。” 柳娘这才笑了。 她挽起父亲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爹,你放心,女儿心里有数!只要黑子哥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这安平城里的买卖,早晚都是咱们家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看起来温婉又乖巧。 第四百九十三章 人命,到底算什么? 周老汉在床上躺了一夜。 说是躺,其实他根本都没睡着。 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是自家那间铺子,就是那块挂了二十多年的招牌,就是那些熟客们进进出出的笑脸。 他十四岁跟着爹进城讨生活,十八岁攒够了钱盘下这间铺面,二十岁娶了媳妇,二十五岁有了闺女,三十岁添了儿子。 一辈子,都在这间铺子里。 如今,却不得不低价卖给柳家。 闺女端了碗粥进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爹,您多少吃一口吧。” 周老汉摆摆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房契地契……都准备好了吗?” 闺女点了点头,又似乎有些不甘心般咬着下唇:“爹,咱们真要把铺子卖给他吗?” “不卖……又能怎么样?”周老汉声音中满是悲戚:“他们整天找一帮人在门口守着,咱们连生意都做不了,更何况柳家有靠山,真让长宁军来找咱们的麻烦……咱们承担不起啊。” “不是说长宁军是好人吗……怎么也跟以前那些贪官污吏没什么两样,就会欺负咱们老百姓!”闺女吧嗒吧嗒落着泪,恨恨的骂道。 周老汉强打着精神从床上爬起来。 他现在已经被折腾的身心疲惫,眼下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破财免灾。 早早将这铺子卖了,自己便带着一家几口回乡下老家去安享晚年。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是……是柳掌柜来了?”周老汉一愣,迈步走了出去。 铺子大门被推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他戴着一个宽大的棉帽,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客官,今日我们不做生意了。”周老汉见来人不是柳掌柜,顿时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来买布的。”那汉子瓮声瓮气的说道:“我是来买你家这间铺子的。” 周老汉一愣:“你是柳家派来的?” “你不用管我是谁。”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丢了过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里面有三百五十两银子,把地契和房契拿来。” 周老汉愣住了。 三百五十两? 自家的铺子只值三百两银子,而柳家只想用一百两银子买……可眼前这个人,却直接拿出了三百五十两? 他绝不是柳家请来的人! “客官,你……”周老汉打开钱袋,里面明晃晃的银锭瞬间晃得他眼睛生疼,确定了银钱没有问题后,他这才颤声道:“这铺子我不能卖给你。” “怎么,嫌钱少?”魁梧汉子问道。 “不不不,实不相瞒,我家这铺子被安平城中一个恶霸给盯上了,他非要强买,还说今天过来收铺,若是卖给你……肯定会给你惹麻烦。”周老汉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实情,将钱袋递了过来:“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 “恶霸?有多恶?我倒是想见识见识!”魁梧汉子冷笑一声,十分蛮横道:“这铺子今天我是买定了,你只需拿了钱离开便可,无需操心余下的事。” “客官,你……” “快去拿地契房契,写买卖文书吧!”魁梧汉子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 见他态度坚决,周老汉只能按照要求去做。 很快,房契地契交出,买卖文书签好。 这件布庄正式易主。 “大兄弟,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那恶霸背后靠山很强,是长宁军中的一名千夫长,你跟他们斗……”周老汉带着一家几口正要离开,又有些于心不忍,冲着那魁梧汉子善意提醒了一句。 “千夫长……呵呵,好大的官威。”魁梧汉子只是坐在椅子上冷笑了几声,而后便摆了摆手道:“不必担心,你们拿了钱就走吧,免得让恶霸的人瞧见迁怒到你们一家头上。” “哎,好吧,大兄弟,你自己当心吧。” 周老汉点了点头,随便收拾了些细软,带上自己的家眷租了辆马车便匆匆离去。 待到他们全都离开后。 魁梧汉子这才摘下棉帽围巾,赫然便是昨日才回到安平的石头。 不多时,两名亲卫同样穿着便衣从门外走了进来。 “柳家的人来了吗?”石头问道。 其中一人低头道: “那柳娘今天一早便让家丁去了莲花乡的分营,分营百夫长王大勇带了七八名士卒,现在已经和柳家的人汇合,瞧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冲着铺子来的。” “最多一刻钟,他们就到了!” 石头右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 周家的遭遇,让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 他的妻子大莲,便是死在那个有权有势的富家子弟董源手中。 他最痛恨的便是这些仗势欺人的东西。 而如今,长宁军竟然也成为了这个欺压者的角色。 “不,不是长宁军……是里面的几颗老鼠屎。”石头的声音低沉,低声自语:“黑子,我只希望你是真的不知情,没有陷的太深,否则,咱们连兄弟都没得做。” 一刻钟后。 布庄门口传来喧闹的动静。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柳掌柜带着几名长宁军的兵卒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往桌上一拍:“周老哥,想好了没有?我这人做事痛快,今儿就把契签了、钱拿走,咱们两清。” 布庄内无人回应。 柳掌柜抬眼看去,并没有瞧见周老汉的人影,反而只看到三名年轻汉子坐在那里。 “你们是谁?周老头呢?”他皱眉问道。 “周掌柜回老家去了,把这间铺子转给我了。”石头低着头,用匕首认真的修剪着指甲,“你来晚了。” 此话一出,柳掌柜的眼神先是愕然,而后变得愤怒,最终冷笑连连。 “好,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而后冷笑道:“你们胆子还真大,竟敢截胡我柳家想要的东西!” 柳娘站在门外,听闻此言后也是簇起秀眉。 她也没想到原本一件十拿九稳的事,竟然半路跳出来一个拦路虎! “看来今天让王大勇来是对了!” 柳娘掀开帘子,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眼铺子内的景象,而后冲着王大勇道:“王百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打断腿丢出去?” “你们尽管动手,出了事我负责,有黑子哥在,就算闹出人命最多也就赔点钱,天塌不下来!” 此话一出,精准踩雷。 石头双眸猛然瞪大,眼白中,一道道红色血丝迅速占满双眸,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一股名为极致愤怒的情绪在他胸口炸开。 人命,赔点钱…… 天塌不下来…… 多熟悉啊…… 这跟当初董源打死大莲之后说的话,不是一模一样吗? 一样的令人厌恶。 一样的令人傲慢。 一样的……令人想要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石头慢慢抬起头,站起身来越过眼前的人群,看向最后方的柳娘,一字一顿问道:“人命……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第四百九十四章 刑罚 石头的声音不大,却像轰鸣的惊雷响彻,震得整个布庄里的人都愣住了。 柳娘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她这些日子在安平城仗着黑子的势,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的? 就连王大勇这样的长宁军百夫长,也都要主动对她讨好、送钱贿赂! 如今,自己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莽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贱货? “你……你敢骂我?”柳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头的手指都在颤,“王百将!你聋了?还不给我打!打死了我兜着!” 极致的愤怒和怨毒,占据了她的全部理智。 她现如今脑海中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者”活活打死,才能缓释心头之恨。 “骂你?”石头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我还敢杀你呢!” 他大踏步冲上前来,掌中匕首瞬间便冲着柳娘胸口捅了下去! 恶风扑面而来。 柳娘瞳孔紧缩,尖叫一声倒退两步,侧身向后躲去。 刺啦! 锋利的刀刃擦着她的衣衫而过,瞬间割开了一条口子。 静。 死寂。 布庄内落针可闻。 柳娘呆呆的看着衣服上被割开的口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这一刀没有划到皮肉,但却让她感受到了……石头身上那股宛若实质般的杀气。 这个男人…… 他不是在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想要杀人! “你……你怎么敢,敢在安平城中和长宁军作对!”柳娘额角狂跳,攥紧拳头,歇斯底里的冲着石头厉声道:“你完了,你彻底完了!我会让你知道这一刀的代价有多么惨重,王百将,快出手拿下他!” 王大勇并没有动,还是依然宛若雕像般站在原地。 “王大勇,你……”柳娘见自己的命令被无视,眼神凶厉,转头想要痛骂催促他几句。 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王大勇双眼死死盯着石头,脸上的表情有震惊、有恐惧、有不可置信,最终汇聚成浓郁的绝望! 他身子微微颤抖,脸颊上的肌肉不自觉抽动着,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王百将,动手啊……你的主子在催你呢。”柳娘瞧见之前站在石头身旁的两名年轻人,此时双臂抱在胸前,面带嘲讽的开口道。 噗通! 在众人的目光下,王大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后……后卫营百夫长王大勇,见过石大人!” 布庄内鸦雀无声。 柳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大勇,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石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是个聪明人。 否则也不可能将黑子玩弄在手掌之中。 单从王大勇对石头的称呼,她便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长宁军中姓石的,又能够被王大勇如此恐惧敬畏的……只有一个人。 丙字营千夫长! “你是……石勇?”柳娘声音颤抖。 她虽然和黑子关系亲近,但却并不认得长宁军中其他千夫长,毕竟军营这种地方不能随意乱逛。 她的身份,也只敢在黑子的后卫营自由出入罢了。 石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拎着匕首,再次迈步向柳娘逼近。 “石大哥,误会……这是误会!我很快就要和黑子成婚了,他经常跟我提起你们这些弟兄,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柳娘一边后退,一边紧忙表露自己的身份,用黑子来当自己的挡箭牌: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多喝几杯喜酒!” “对了,黑子哥还说你们是过命的交情,有时间的话,要请你们到家里去,让我亲自下厨……”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 重重落在柳娘的脸上,将她的脑袋打的歪向一旁,也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 眼见她的身子也被这股巨力甩动,将要软软的倒下去。 石头将匕首插回腰间的鞘中,左手动作极快,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其拽的站起来,而后右手抡圆了又是一记耳光打了上去。 啪! “无法无天了?” 啪! “把人命当畜生了?” 啪! “觉得自己是王公贵族了?” 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尖叫惨嚎,在布庄内不停回荡。 “你这混账,放开我女儿!”柳掌柜见自家闺女遭到如此对待,顿时就红了眼,冲上来便要去抓石头。 但……石头的两名亲卫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们径直抓住柳掌柜的双臂反手一扭。 只听咔吧两声,柳掌柜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两条手臂便如扭麻花一般,被硬生生扭断了关节! 一连抽了十几个巴掌,石头这才停了下来。 他看着已经被打的满脸血污,完全看不出原样,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柳娘,用力提着她的头发令其站稳,冷笑道:“你以为你靠上黑子,老子就不敢动你?” “告诉你,老子能够跟他当兄弟是因为长宁军,是因为李牧将军!” “谁要是敢坏李将军的事,不管是谁,我都照杀不误!” 柳娘口鼻溢血,努力睁开眼睛,只感觉脑袋眩晕的不得了,疼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如果今天这件事里面有黑子的示意,有他的指示……他的下场会比你更惨!” “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我知道错了……”柳娘终于感到了由衷的恐惧,她的一切依仗和手段,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石头沉默片刻,凑近她的面庞,一字一顿道:“你们这些坏人真有意思,每次知道自己错了,都是在即将遭到惩罚的前一刻。” “你们究竟是知道自己错了,还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听到“死”这个字眼,柳娘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你不能杀我,我只是犯了点小错……罪不至死。”柳娘尖声道:“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按照你们长宁军制定的规矩,也只需要坐几年大牢而已。” 石头松开薅着她头发的手,任由其重重跌坐在地。 “那么……贪墨战死将士的抚恤金呢?”他面无表情的问道:“既然你对规矩这么熟悉,那么现在就告诉我,贪墨抚恤金……当处何等刑罚?” 柳娘愣住了。 她那张被打的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无比浓烈的恐惧绝望。 石头身后的两名亲卫深吸一口气,异口同声道: “当腰斩!” 第四百九十五章 绑了! 当柳娘听到腰斩二字时,仿佛身子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而另一边的王大勇也是由跪姿瘫坐在地,呼吸变得急促无比,好似破旧的风箱一般。 “贪墨抚恤银子……有你一个吧?” 石头转过头看向王大勇,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石大人,我……我已经把这些日子贪墨的钱全都补上了,”王大勇双膝跪地,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在石头面前连连磕头:“而且李将军的妹妹采薇姑娘,她已经说了此事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石头闻言呵呵一笑。 他蹲了下来看着对方那张表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脸,轻声问道:“采薇姑娘……是长宁军中的人吗?” 王大勇一愣。 “她有军职吗?”石头又问。 王大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越来越惊恐。 “她说宽恕你,你就信啦?”石头笑的越来越灿烂。 当初李采薇去莲花乡分营的时候是孤身一人,若是不稳住王大勇,怕是会惹得对方狗急跳墙,所以才信口编造了一条谎言来让对方放心。 王大勇身为百夫长贪墨银子,他麾下的将士们……怕是也参与了分红。 李采薇不敢冒险去赌。 “全都绑起来,带回军营,等候发落!”石头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见状从柜台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迈步便向王大勇和柳娘等人走来,作势便要将他们控制住。 王大勇浑身战栗不止。 他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柳娘。 但对方的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不比他轻,显然是帮不了他任何忙。 这一刻,他感到了由衷的害怕和后悔。 数月之前,他还只是长宁军中一个伍长,手下管着四五个弟兄,但……他并不满足这样的地位,他想要继续往上爬。 可长宁军的军规严明,想要晋升,主要的渠道便是立战功。 王大勇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要求调任到基本上没有什么战事的后卫营。 于是,他便动起了歪心思。 他不敢向黑子行贿,但却注意到了柳娘……这个和黑子关系亲密的女子,于是,他便壮着胆子,第一次向对方送去了二十两银子。 她收下了。 三天之后,王大勇便被提到了什长的位置上,手下的弟兄由五人涨到十人,月俸也增加了不少。 尝到甜头的他,才知道这条路原来真的走得通! 不久之后,王大勇想要再次晋升,但手中却没了钱,于是,他便将目标盯上了自己所管辖地区的军卒抚恤金身上。 第一次,他只是贪墨了一半,并且告诉那些将士的家属们……说长宁军现如今也很缺钱,日后等到富裕了,肯定会补上,不会亏待你们。 家属们信了,十分通情达理。 再然后,王大勇的胆子便越来越大。 而柳娘的要求也越来越多。 她要的不再仅仅只是钱,而是开始让王大勇用自己的长宁军身份去办一些事。 柳家原本只是个小商之家,但这几个月来,王大勇带着麾下的士卒们多次恐吓、威胁那些与柳家有竞争关系的商户,强买强卖、低价收购。 很快,柳家的家产已经翻了好几倍。 而王大勇也在柳娘的帮助下,顺利当上了莲花乡的百夫长。 从那之后,莲花乡的抚恤银子便没有再发过。 每一笔由银库支出后,他便自己占下三成,将剩下的七成全都送给了柳娘手中,两人早已心照不宣。 王大勇曾在对方面前发誓,永远为她效犬马之劳。 而柳娘也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替他兜底。 王大勇信了。 因为黑子本就是长宁军中的元老,是十几名资历最老的支柱人物。 就算日后东窗事发,李牧看在黑子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太深入追究此事…… 但他没想到石头的态度如此强硬,根本没有留半分情面。 现在别说指望着柳娘能够护着自己……这女人现在估计都自身难保了! “……”眼见那两名亲卫拎着绳子马上就要套在自己身上,王大勇眉心狂颤,心中的恐惧达到极致便开始向愤怒转变,恶向胆边生,竟直接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两人:“别过来!” 伴随着长刀出鞘,布庄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了几分。 石头眯起眼睛:“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敢负隅顽抗?” “呸!”王大勇冷笑一声,道:“老子乖乖跟你们回去免不了死路一条,既然如此,倒不如拼死赌上一把。” “都给我滚开!” 长刀指着石头的胸口。 而王大勇带来的那几名长宁军士卒也是犹豫片刻后,当即咬牙拔刀,准备和自家百夫长一起硬闯出去。 克扣抚恤金之事,他们也曾从对方手中分得了好处。 若是石头想要彻查此事,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眼见那几名士卒也拔了刀,石头身后的两名亲卫面色一凛,当即向前踏出半步将石头护在身后,手中绳索往地上一丢,同样按住了刀柄。 “王大勇。”石头却推开身前亲卫,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要抵上对方的刀尖,“你这一刀,敢刺下来吗?” 王大勇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刀尖在石头胸前的衣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却始终没能刺进去分毫。 “你不敢。”石头的声音平静无比,“因为你心里清楚,这一刀若是刺下来,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人。” “你家里的老母亲,你那刚娶进门不到半年的媳妇,还有你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都得给你陪葬。” 王大勇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不止。 “你以为我是谁?”石头冷笑一声,“我是李将军钦点的钦差,在动你们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你觉得我会没防着你狗急跳墙吗?” 王大勇咬着牙,手中的刀却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稳了。 “我已经让人去了你的宅子,控制住了你的家人,我若在这里出了意外……你家人肯定比我死的惨。”石头用手指轻轻拨开抵在自己胸前的刀,而后看着呆如木鸡的王大勇,突然暴起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嘭! 王大勇闷哼一声重重倒地,鼻血狂喷,长刀瞬间坠地。 “绑了!”石头擦了擦手背,冷声道。 第四百九十六章 黑子 王大勇的狗急跳墙,最终是被石头轻而易举的压了下去。 很快,柳家的人和王大勇带来的这些兵卒们,全都被五花大绑,带回到了长宁军大营,关进了大牢。 …… 等到消息传开,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石头坐在自己的军营大帐内,正在翻看王大勇等人的供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陈大人……您不能进!” “石大人正在处理军务……” “滚开!” 伴随着一道愤怒的咆哮声,一道人影甩开了几名拦在门外的亲卫,大踏步冲入帐中。 石头见状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向前看去。 来者正是黑子。 此时,他双目圆瞪、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石头的两名亲卫在黑子身后跟着跑了进来,尴尬的看了两人一眼,而后解释道:“大人,陈大人他非要硬闯……我们拦不住。” 石头抬手打断了两名亲卫的话,而后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 亲卫抱拳,转身离去。 待到帐中只剩下黑子和石头两人后,气氛变得诡异的沉默起来。 弟兄两个对视着。 石头能够看出对方眼神中的怨恨、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开口道:“黑子,我听别人说你带兵出去剿匪了,瞧你这身打扮……这莫非是仗打到一半,听到消息后就放下手头的军务赶回来了?” “那女人对你就如此重要?” 黑子此时身着战甲,衣衫上还有新鲜的血迹和灰尘。 很显然,他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石头,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黑子强忍着怒火,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就马上把人放了!” “他们是……”石头皱起眉头。 “我不管是因为什么!”黑子猛然提高了音量,宛若一头暴怒的狮子,双目死死盯着石头:“王大勇是我的下属,柳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算犯了罪,也该由我来处置!轮不到你来多事!” 嘭! 他从腰间拔出战刀,直接劈在石头身前的桌案上。 刀锋锐利,锲入桌面寸余。 “放人!”黑子咬着牙,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陈二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一群乌合之众聚集起来的山贼窝吗?军营里面少给我讲什么情分!”石头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卷宗按在黑子胸口上:“你如今也识字,你自己瞧瞧你信任的心腹、你的好未婚妻都做了什么!” “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贪墨抚恤银……” “每一条都够我宰了他们!” 黑子单手抓着卷宗,神色狰狞。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率领着后卫营在城外剿匪,正在打扫战场时,留守在营中的一名亲卫却突然给他带来了一个如同炸雷般的消息。 柳家人和王大勇及麾下的几名士卒尽数被抓,打入大牢,而抓人的……正是此时应该待在边境大屯镇的石头! 黑子初听到消息时还以为是亲卫撒谎,但,当他随着亲卫一同回到安平后,才知道此事竟然是真的! 石头抓人之后,并没有选择隐秘行事,而是堂而皇之的在大街上表露了身份,招摇过市,一路回到长宁军营。 “……” 黑子低下头,看着卷宗上的文字。 这些全都是柳家人和王大勇的口供,上面清清楚楚的阐明了他们私下那些腌臜事的全部细节。 每一条都让人触目惊心。 “这不可能,这是诬陷……是栽赃陷害!”黑子的手颤抖起来,似乎想要将眼前这份卷宗撕的稀巴烂,“柳娘温婉良善,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和她有仇,这才设局往她头上泼脏水。” “你是说采薇撒谎了?”石头猛然抬头问道:“若不是她回乡祭祖,碰到了一名战死将士的亲眷,我们还不知道要被蒙蔽多久呢!” 黑子哑口无言了。 李采薇确实没有撒谎诬陷的理由。 “你身为一个千夫长,王大勇在你手下胡作为非,你不知道。”石头的声音变冷了几分:“姓柳的贱人仗着你的势欺压良善也不知道,御下无道,驭妻无方,像你这样的人……” “有什么资格跑到我这里来指手画脚?” 啪! 石头一脚将黑子斩在桌案上的刀踢飞了出去。 长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无力的摔在地上。 黑子的神情终于软了下去。 “我……我……”他的话语也变得磕磕绊绊,脸色苍白,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骨头,险些站立不稳。 黑子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上面的供词,都是柳娘她……”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亲口招的?” “白纸黑字,画押在此。”石头将供词末尾的红指印往他眼前推了推,“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 黑子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会被如何处置?” 石头沉默了片刻。 “贪墨抚恤银,按军法当腰斩。”他一字一句道,“至于柳氏……虽非军中之人,但勾结军卒欺压百姓,强夺民财,数罪并罚,也少不了杀头之罪。” 石头的声音冰冷。 黑子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他迈步走出了大帐。 门外,那几名亲卫还守在那里,见黑子出来,皆是面色复杂,抱拳行礼。 黑子恍若未觉,踉踉跄跄地朝着大牢的方向走去。 “陈大人……”一名亲卫想要开口阻拦,却被同伴拉住了衣袖。 “让他去。”石头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亲卫们对视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黑子一路走到大牢门口。 守牢的士卒认出了他,犹豫着要不要阻拦。 黑子却一言不发径直闯了进去。 士卒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快步跟上,生怕他在牢中闹出什么事端。 牢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黑子走过一排排木栅栏,最终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柳娘蜷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黑子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双手抓住木栅栏,声音尖锐: “黑子哥!黑子哥你终于来了!快救我出去!那个姓石的疯子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 黑子低头看着她。 她的发髻散乱,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灰尘,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婉贤淑的样子? “那些供词……”黑子的声音很轻,“都是真的?” 柳娘的动作僵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哀求。 她拼命摇头:“不,不是真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用刑!他们打我!我受不了才胡乱招的!” “你还敢骗我?!”黑子突然怒吼一声! 柳娘被吓的一滞,而后带着哭腔道: “黑子哥,你变了……你……你当初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我一辈子吗?” “我不是也是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能过的好一点吗?你为什么凶我?你凭什么凶我!” 第四百九十七章 裂痕 柳娘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木栅栏不放。 黑子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我是长宁军的千夫长,哪怕什么都不做,每个月也有上百两银子进账……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用度也足够开销了。”黑子声音沙哑:“再加上酒楼的分红,牧哥儿不定期的赏赐……每年我能到手的钱能达到三千两。” 三千两。 即便在盛世,这也是一笔巨款。 “你不是为了我们,你是为了自己。”黑子的目光渐渐绝望了起来:“你是贪心。” “这些日子,只要你说你缺钱,我想方设法都会帮你凑齐……哪怕是向别人借,也不会让你为难。”黑子虎目泛红,眼眶中也有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出,“但你不该把手伸到抚恤金上。” “那是律法,是不能触及的禁地!” “黑子哥,我是一时糊涂……你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你救救我!”柳娘不再狡辩,而是跪在地上止不住的哀求着。 黑子双眸盯着她,眼神深处满是绝望。 “我只是个千夫长,我不是牧哥儿,我没有权力和能力赦免你。” “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做。” 柳娘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知道,眼前的黑子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哄骗的男人了。 于是她的表情也变了。 那张脸上的哀求、惊恐、委屈,像是被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样子。 “是,我是贪了。”柳娘松开抓着木栅栏的手,退后两步,冷冷看着黑子:“我承认当初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你的地位和利益,这有什么错?” “普天之下,那个当官的不是为了往自己兜里捞钱?” “大齐各地无论是官军还是反军,吃空饷、冒领安家费的多的去了,偏偏你们长宁军装出一副爱兵如子的样子,呸,真让人恶心!” “你手底下那些大头兵,死了就死了,他们的银子不拿白不拿,李牧真缺那几个臭钱?” 黑子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瞪大了眼睛。 “那些战死的弟兄……”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跟我一起上过战场,替我挡过刀、救过我的命,他们的妻儿老小,就指着那点抚恤银过日子……” “跟我有什么关系?”柳娘不耐烦地打断他,“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该当的!谁让他们是你的兵?” 黑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知冷知热的贤惠女人,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好。 可现在他才发现,从头到尾,他都是个笑话。 “我……”黑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石头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那么失望。 “我说错了吗?”柳娘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杆,“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在长宁军中地位多么稳固,你把李牧他们当亲兄弟,他们可不一定同样如此!” 柳娘冷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假如今天犯事的是姜虎、是贾川,或者是李牧的亲妹妹李采薇,他还会如此强硬不留情面的要执行军法吗?” 黑子呼吸粗重,咬牙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对他不重要罢了,他想要整顿军务,便抓住你来杀鸡儆猴、彰显权威!”柳娘的冷笑中带着些许讥讽:“黑子,你好好想一想,自从建立长宁军之后,你手中的权力是最小的,地位也是最闲散的,随便找个人出来就可以替代你。” “后卫营……虽说是个营口,但人数却比其他营口少的多,而且大都是些老弱病残!” “你这个千夫长有多少水分,你自己心里清楚!脏活累活由你干,建功立业无你的份……这次李牧若是带兵从边境返回,恐怕以前先锋营的那些百夫长们,都可以和你平起平坐,或者骑在你头上耀武扬威了!” “够了!”黑子猛然暴喝一声,震得整个牢房似乎都在颤抖。 柳娘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我以前真是眼瞎了,竟然没发现你是个如此恶毒的女人!” 柳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抬头却迎面看到了他那野兽般狰狞的眼神,顿时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但她不说话,和她一同被抓进牢中柳掌柜却急了。 他满脸哀求,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黑子的手:“好女婿,我们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们,你跟李将军关系那么好,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给你这个面子……”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女儿陪你这么久,总该有些情分,你可不能甩手不管啊!” 黑子木然地退后一步,避开他抓过来的手。 “好女婿?”柳掌柜愣住,脸上的哀求僵在那里。 “别叫了。”黑子的声音麻木绝望,“我不是你的女婿,我怎么配当你柳家的女婿?”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牢房外走去。 柳掌柜愣了片刻,随即疯狂地拍打着木栅栏,尖声大叫: “陈二黑!你站住!你不能丢下我们呐!你说过要娶我女儿的!你说过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我这些日子怎么对你的吗?” “陈二黑!陈二黑!” 黑子的脚步没有停。 柳掌柜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尖厉,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哭喊。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外面刺眼的阳光让黑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守卫的士卒们偷偷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子没有回头。 石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两个兄弟并肩站在大牢门口,沉默了很久。 石头终于开口,伸手去拍黑子的肩膀,沉声道:“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毕竟……” 黑子稍微侧身。 石头的手擦着他的身子掠了过去。 黑子侧目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迈步向远处走去。 “你他娘还生上气了?”石头皱起眉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操!” 第四百九十八章 周通 石头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黑子头也不回地走远。 他本想追上去,可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追上去说什么? 继续听那傻子跟自己闹别扭? 还是安慰他女人没了还能再找? 石头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大帐。 黑子一路走出军营,守门的士卒见他脸色铁青,都没敢上前搭话。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黑子走在这热闹的人群中,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些声音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住处的。 推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 前些日子柳娘还经常在他耳边絮叨,说等忙完这阵子要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种些花草,将来成亲了住着也舒坦。 黑子站在院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他推开屋门,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摆着半壶凉茶,还有一盘没动过的点心。 那是柳娘昨天亲手做的,说是让他带着去剿匪的路上吃。 他当时说不用,柳娘还嗔怪他不懂得照顾自己。 现在想想,那些温柔小意、那些体贴入微,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黑子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点心看了许久,又放下。 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坛酒。 是酒坊酿造的三月春。 黑子拍开泥封,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坐在桌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也没点灯,黑子就着朦胧的暮色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尊泥塑。 酒坛见底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黑子把空坛子推到一边,又去柜子里翻。 又翻出一坛。 继续喝。 他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柳娘的笑脸,一会儿是她方才在牢里那副狰狞的模样。 “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该当的!” 这句话尖锐无比,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原来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在她眼里不过是“该当的”贱命。 黑子又灌了一大口酒。 可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一想到她会被砍头,他心里就像被剜了一块肉? “呸!”黑子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陈二黑,你他娘就是贱!操!” 他继续喝。 喝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喝的是酒还是泪。 夜越来越深。 外面的街道早已没了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黑子趴在桌上,半醉半醒。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极轻,极细,像是有鸟儿轻轻落在枝头。 但黑子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哪怕醉成这样,耳边的警觉还在。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 刀不在。 他才想起来,白天那把刀被他劈在石头的桌案上,后来也没拿回来。 “谁?”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长凳,声音沙哑,眼眸中凶光毕露。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陈大人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 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颀长,全身都被一件宽大的罩衣笼罩在内。 黑子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你是谁?深更半夜闯到老子家里,想干什么?” 那人没有急着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在下深夜冒昧来访,是来替陈大人排忧解难的。” “什么事?” 那人沉默了一下,而后轻声道: “关于柳娘子的事。” 黑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霎那间,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的手攥紧了长凳,指节发白。 “你是谁的人?石头让你来的?”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回去告诉他,老子不需要他来试探!”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陈大人误会了,在下与他并无半点关系。” “那你是谁?” 那人终于迈步走进屋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黑子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眉眼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不像武人,也不像寻常商贾。 倒像是个读书人。 那人似乎看出了黑子的疑惑,微微一笑: “在下名为周通。” 黑子眯起眼睛。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家伙。 “有话直说,我没心情跟你打哑谜。” 周通点了点头,也不恼,依旧温声道: “陈大人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 他看着黑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下有办法救柳娘子出来,让她活下来。” 黑子的身子僵住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 “在下说,”周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有办法救柳娘子一命。” 黑子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脸盯出两个窟窿。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 “你在耍我?那贱人犯的是军法,贪的是抚恤,我早已经和她恩断义绝,她的死活关我何事?” 周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两人对视。 许久。 “陈大人,你真的想让柳娘子死吗?”周通微笑问道。 黑子的身子一震。 “你……” “在下常常跟人打交道,最懂得看人心。”周通轻声道,“陈大人若是真的放下了柳娘子,便不会独自在这里喝闷酒。” “哪怕你知道她骗了你,哪怕你知道她贪了那些不该贪的银子,可你心里,还是希望她能活着,对不对?” 黑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周通说的是真的。 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被一个陌生人赤裸裸地戳穿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黑子的声音在颤抖。 周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将军,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他的声音幽幽的,“军法是军法,人心是人心!柳娘子犯了军法该死,可你陈将军心里有她,不想让她死!这有错吗?没有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黑子攥紧了拳头:“可我不能……” “你不能徇私枉法?”周通回过头看着他,“可在下并没有要你徇私,只要你开一句口,说一句想要救她,剩下的便全都由我来办。” 黑子呼吸变得急促,握着长凳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周通一字一顿道:“重要的是……陈大人,你的想法!” …… 大屯镇。 黑夜笼罩,夜,已经深了。 李牧坐在中军大帐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 他没有翻看战报,也没有和其他人商议军情,只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小白龙拍打着翅膀飞了进来。 李牧解下它脚踝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沉默许久。 “一天到晚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烂事……”片刻后,李牧叹了口气,仿若自语一般:“人呐……再忠厚聪明的汉子,碰到女人之后,也都变成傻逼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石头 突然,小白龙拍打着翅膀飞了进来。 李牧解下它脚踝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沉默许久,而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来人。” 帐外值守的亲兵立刻掀帘而入。 “你去……”他凑在那亲兵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此事要注意保密,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亲卫肃然,立刻沉声应诺,转身离去。 小白龙凑了过来,从桌案上的餐盘中叼起一块熟肉撕咬着。 李牧摸着下巴,轻轻摸了摸它背后光滑的羽毛,感叹道:“有时候我真感觉还是当野兽好一些,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族群里面的成员不听话用暴力镇压,瞧上哪个异性就直接抢过来……根本不用管它们的心情如何。” 小白龙吞下一口熟肉,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发出这样的感慨。 …… 安平城。 王大勇和柳娘的案子并不算复杂,经过一夜的整理,石头在次日清晨便以李牧钦差的身份做出了判决。 王大勇触犯军规,贪墨银两,罪大恶极,被判处腰斩之刑。 柳娘罪责同上,于安平欺行霸市、怨声载道,被判处斩首之刑。 至于莲花乡内的长宁军分营将士,也有十几人是王大勇的同案犯,被分别处于去手、劳役、军杖以及降级处罚。 柳家则被抄没所有家产,将这段时间强买强卖所得的银钱尽数还给苦主们……余下的则充军公用,给予那些被克扣军饷的战死将士家眷们双倍补偿。 就连黑子也受到牵连,以御下不严之罪降为什长,罚没俸禄六个月。 “石头……这处罚是不是有点重了?”在得到消息之后,陈林和留守安平的几名弟兄匆匆赶到了石头的军营内,试探性的劝说道:“这不是把黑子给一撸到底了吗?他可是跟着咱们弟兄们出生入死,就犯了个御下不严的罪过,还不至于把他的功劳全给抹了,让他去当个什长吧?” 陈林他们昨天便已经得到了石头抓人的消息,但他们并没有出面,因为他们知道石头这次回来一定是李牧指示的。 按照他们之前的猜想,黑子这次虽然逃不了干系,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顶多也就是个罚俸加仗责的处罚。 谁也没有想到黑子竟然直接被拿掉了千夫长的职位,直接降到了什长! 什长,在军营之中只是个最基础的官吏,甚至不能用“官吏”这两个字来形容,顶多只能算个稍微有点权力的老卒。 “是啊!他情场失意,官场若是也遭了灾……我怕他受不了!” “咱们毕竟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吧?” 几名弟兄纷纷开口为黑子求情。 “你们还有别的事吗?”面对他们的求情,石头却只是低着头慢吞吞的写着什么,而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惩处告示我已经让人张贴了出去,军令一出便无法更改,你们与其堵在这里喋喋不休,倒不如去查一查你们的下属和身边的人,防着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若是再有这种事发生,黑子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这话一出,整个军帐内都安静了下来。 几人都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 沉默。 良久的沉默之后,有人开口了,语气诧异中带着些愤怒:“石头,你跟着牧哥儿去了一趟边境,怎么回来就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了?” “军营不是讲人情的地方。”石头依然没有抬头:“军规军纪,都要排在感情前面。” “如果你们到现在都分不清孰轻孰重,那说明你们这个千夫长当的也不够称职。”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行,你石头现在是大人物了,咱们高攀不起。”有人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剩下几人看看石头,又看看那位弟兄离去的背影,犹豫片刻,也陆续退了出去。 军帐内重归安静。 石头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帐帘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老兄弟心里会落下疙瘩。 可他更知道,有些话他必须得说,有些事,他必须做。 不是因为李牧交代了什么,而是因为…… 人心齐,不是靠一味迁就换来的。 帐帘忽然又被掀开。 陈林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看着石头,脸上没了方才的愤懑,只剩下一种石头看不太懂的情绪。 “石头,”陈林开口道,“处罚的决定是你做的,还是将军决定的?” “我。”石头毫不犹豫的说道:“回安平之前,将军便交代过此事全都由我做主,他不会过问。” 陈林站在门口良久:“石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了。” 陈林聪慧,脑袋比其他弟兄们转的都快。 石头此番归来后态度强硬,不近人情,其他人都以为他是变了性子、得到了李牧重用后便忘了昔日的情分,唯有陈林察觉出了不对劲。 “长宁军势力越来越大,人员也越来越多,像以前那样靠着情分吃大锅饭的方法,已经不再适合治军。” 陈林迈步走了进来:“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从一开始便跟着牧哥儿的老弟兄们。” “我们犯了错,若是不惩处,便会影响军风!可若是惩处的太严,便会坏了昔日的情分,所以……你便站出来替牧哥儿当这个坏人,重惩黑子,震慑其他人。” “就算日后弟兄们忌恨,也只会恨在你头上,不会怪牧哥儿。” 陈林眉心颤抖。 石头的呼吸也变得不似方才那般稳定。 陈林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想法。 李牧派他回安平,虽然没有过多的交代,但……石头自然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当一个势力变得越来越大,内部便需要这样一个角色。 他需要监察内部的高层人员,他需要不近人情、冷面无私,甚至招人记恨。 石头此番对黑子的惩治虽然是自作主张,但却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他重惩黑子后,自然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但这份忌恨不会落在李牧头上,相反,李牧只要回到安平,稍微再出手对黑子和其他弟兄进行安抚,便可更大程度的收拢人心。 换句话说,石头所做的这些事就是把恶名全揽在自己身上,把当好人、展现胸怀宽仁的一方面全都留给了李牧。 “我这个人没太大的本身,能做的也唯有替牧哥儿分忧罢了。”石头面无表情的说道: “当初我擅自在清水县杀了那个县令,便主动要受刑,以此来警戒其他人……但我没想到,军中依然有人不因此事而严格约束自己,我只能再出一次手,让所有人都加深加深印象。” 陈林久久驻足,不知该说什么。 “阿林……长宁军实力越来越大,咱们这些当弟兄们,每个人都应该在里面找准自己的位置,你箭术出众、虎子哥勇猛,你们就是牧哥儿的先锋,贾大哥稳重,小武和六子经验丰富,他们便是牧哥儿的左右手。” 石头继续开口道:“至于我……我没你们那么出彩,我只能当个手套。” 手套的作用是什么? 是干脏活儿的时候,不会让主人的手染上尘和血,让他永远干净、伟岸。 “牧哥儿既然需要一个酷吏来帮他整顿监察内部,那我便给他当这个酷吏,哪怕你们都因此跟我翻脸、把我骂成臭狗屎都无所谓。” “酷吏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陈林神色有些难看,略带一丝讥讽道。 手套……一旦太脏洗不干净的时候,主人往往也会丢掉它。 “我早就不在乎了。”石头耸了耸肩膀:“只要能帮上牧哥儿的忙就够了……哪怕日后他为了稳定军心、展现仁厚,要杀了我来笼络人心,我也会兴高采烈的赴死。” 陈林听完这句话,眉心止不住的狂跳起来。 “所以,阿林啊……以后你和弟兄们真的要时时刻刻警惕起来,千万不要触犯军规,违背牧哥儿的将令。”石头笑了起来,笑容十分灿烂:“否则……我真的是什么情面都不会理,真的是会杀人的。” 第五百章 什长 半个时辰后,陈林离开石头的军营。 而与此同时,周通再次踏入了黑子家的院里。 …… 屋子里酒气冲天,呛的人睁不开眼睛。 周通看着躺在床上依然醉的不省人事的黑子,沉默片刻,从桌案上拎起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水泼了过去。 哗啦! 冰凉刺骨的茶水落在脸上,黑子瞬间惊醒,他咕噜一下坐起身来,满是血丝的双眸中出现了短暂的迷茫,紧接着视线快速聚焦,汇聚在身前提着茶壶、笑意吟吟的看着他的周通身上。 “你他娘怎么又来了?老子昨晚不是说过让你滚出去吗?” 周通放下茶壶,姿态依然谦逊有礼。 昨晚他说完那番话后,原以为能够动摇黑子,没想到却被直接骂了出去。 但时隔几个时辰,他再次来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更加自信。 “陈大人,周某来这里是想通知您一个消息。”周通深吸一口气,故意放慢了语速道:“我今早路过城门看到了一条告示,长宁军已经宣布了对贪墨抚恤金一事的判罚结果。” “您想知道吗?” 黑子喘着粗气,随便找了个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迹,不耐烦的骂道:“有屁快放!” “呵呵……王大勇被判处腰斩,柳娘子被判处斩首。”周通慢条斯理道:“三天之后便在城门口外公开处刑,全城的百姓都会来观看。” 这是长宁军自从建立之后的首次公开处刑,是向百姓们表示整肃军纪的决心。 公开处刑,可以最大限度的挽回之前因为贪墨军饷、柳家欺压商户带来的负面影响。 “意料中事。”黑子动作停顿了数息,而后声音变得粗重了几分:“如果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种事,那就可以滚了。” “还有一件事。” 周通非但不恼,反而坐了下来:“我要恭喜陈大人,从今往后会清闲许多,再也不会因为军务繁忙而劳累。” 黑子一愣:“你什么意思?” “长宁军贴出的判罚告示上面除了对王大勇、柳氏的惩处之外,还有一个是针对您的。”周通轻轻捋了捋胡须,“您被降职了,猜猜看……被降到了什么位置?” 降职…… 听到这两个字,黑子的表情僵住了片刻,而后冷笑道:“还能是什么?副千将?还是军务官?总不可能是百夫长吧……” “自然不是百夫长。” 周通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略带嘲讽和怜悯的目光看着黑子,一字一顿道:“是……什……长!” 黑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低沉,像是压抑着极致的愤怒。 周通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慢条斯理道:“什长!手下管十个人那种,周某虽然不懂军务,但也知道,从千夫长到什长……这可是一口气降了足足十级。” “放你娘的屁!” 黑子猛地从床上窜起来,一把攥住周通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提了起来:“老子跟着牧哥儿出生入死,就这点屁事,能把老子撸到什长?” 周通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依然挤出一个笑容:“陈……陈大人若是不信,自己去城门楼……楼看看便是!告示就贴在那儿,满城的百姓都……都瞧见了。” 黑子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周通的眼神虽然痛苦,却带着一种笃定。 那是掌握真相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松开手。 周通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但他此时却还是不忘补上一句:“周某知道陈大人难以接受,可这就是事实,您那好兄弟石头,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黑子站在原地,表情由愕然慢慢变得有些愤怒、进而转为狰狞。 “陈大人?”周通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黑子没有反应。 周通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起来:“陈大人,周某知道您心里难受,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得往前看,现在这个时间……您该回军营了。” “回军营?”黑子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我还回军营干什么?我如今成了什长,看到以前那些老部下都得敬礼尊称一声大人!” “陈大人此言差矣。”周通摇摇头,“您在军中的威望岂是一个官职能抹杀的?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难道会因为您现在是什长,就不认您这个大哥了?” 黑子沉默。 周通继续说下去:“恰恰相反!您现在被贬成这样,后卫营那些弟兄们只会更心疼您,更替您不值!只要您愿意,他们照样是您的人……不,应该说会比以前更忠心。” 黑子抬起眼皮看他。 那目光有些古怪,但周通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陈大人,周某还是那句话……既然他们都已经不再念及兄弟之情,您又何必继续作践自己,坚守什么本心?” “柳娘子虽然做了许多错事,但对您却是一往情深,您真能忍下这份屈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尊严……一块儿被石头碾死吗?” 黑子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周通眼疾手快,立刻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黑子接过来,仰头灌下。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淌进衣领里,他却浑然不觉。 “周通。”他放下水瓢,忽然开口。 “周某在。” “你接近我,到底图什么?” 周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周某只是觉得陈大人是个人才,在长宁军中受到如此不公,实在令人不平。” “周某想要和陈大人交个朋友!” “就这?” “就这。” 黑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愤怒,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你到底是谁的人!”黑子突然暴起,敲碎了桌案上的茶壶,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握在手中抵住他的咽喉,“我只给你十息时间,若是不说,老子杀了你!” 第五百零一章 两个事 屋舍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杀气十足。 锋利的碎瓷片抵在喉结上,周通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时那种细密的刺痛。 “陈大人,我说的都是实情!”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恐慌,但依然尽力保持着镇定。 “十。” 黑子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平静得可怕。 周通呼吸变得急促:“周某真是好意,假如你不信……那我离开便是!” “九。” “您冷静,您千万冷静!” “八。” “周某就是个生意人,真的就是想要跟您交朋友……” “七。” 黑子无动于衷,手掌微微用力,碎瓷片再次往里抵了些。 一缕鲜血,顺着周通的脖颈流淌下来。 “六。” “我说!我说!” 周通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往下出溜,可喉咙被瓷片顶着,又不敢真动,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在那里。 “谁的人?” 黑子的手稳得很,瓷片又往里压了压。 “霍云峰!”周通闭上眼睛大喊,“我背后的人是霍云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黑子眯起眼睛:“霍云峰?并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 “是!是!”周通浑身哆嗦,“周某原本刘纪大人在安平的眼线,后来刘纪大人败亡在李牧手中,洪州府统军衙门群龙无首,前些日子,霍大人派人来了,就把周某这条线接了过去……” “他让你做什么?” “让周某盯着长宁军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李牧的行踪和动向……”周通越说越快,生怕黑子不耐烦直接抹了脖子,“还有就是……挖墙脚。” “挖墙脚?” “对!霍将军说,只要能把你们拆散了,让李牧和你们生出嫌隙……长宁军便会从内部垮台。” 黑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就盯上了我?” “是,也不是……”周通咽了口唾沫,“周某本来是盯着好几个人的,陈林、姜虎、贾川!但陈林太精根本不会上钩,姜虎当初宁可叛出马帮也要跟着李牧,也不适合下手!贾川稳重得像个老头子,整天跟在李牧身边……” “就我最蠢,最好骗?” 周通不敢接话。 黑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古怪。 “柳娘呢?柳娘也是你们的人?” 周通愣了一下,而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柳娘子不是霍将军的人,她是真的、真的是自己贪……”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赶紧闭上了嘴。 黑子却没有发怒,只是慢慢收回了碎瓷片。 周通如蒙大赦,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黑子既然没下手,那就说明……自己对他还有用。 自己刚才那番话起效果了! 自己不但不会死,说不定还能把局面翻过来。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得擦脖子上的血,脸上再次挤出笑容。 “陈大人,周某什么都说了,我虽然是带着目的接近您,但……您也该知道,凭借您如今的状况,跟我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确保自己离黑子远了些,这才继续开口道。 黑子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陈大人,你如今从千夫长被撸成了什长,手下千余弟兄变成了十个,用不了多久,其他营口的那些大头兵见了您都得拿腔拿调地喊一声“黑子兄弟”!这口气,您咽得下吗?” 黑子的眼皮跳了跳。 周通看在眼里,心中大定。 “还有柳娘子!”他加重了语气,“三天之后,柳娘子就要被当众斩首!您就眼睁睁看着她人头落地?” “闭嘴!” 黑子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 周通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可嘴上却没停: “陈大人!周某知道您难受,可难受有什么用?您得想想办法啊!您一个人能怎么办?您如今只是个什长,手里头就十个兵,您拿什么去救柳娘子?” “周某再说句难听的……您那好兄弟石头三天之后亲自监斩!您要是敢在那天闹事,他绝不介意再给你的刑罚加重些,直接砍了您的脑袋。” “他这次就是为了杀鸡儆猴,就是为了杀一儆百!您倒霉,您被选上了!” 黑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周通见他虽然愤怒,却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内心再次稳了几分。 黑子盯着他,眼神闪烁:“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投靠霍云峰?” 周通见他没有当场翻脸,心中大喜,连连点头: “陈大人果然是聪明人!周某就是这个意思!” “您想想,您在长宁军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凭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那李牧口口声声说是您大哥,可到头来呢?只不过犯了个小错,他就把您打回了原形!”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李牧心里,您这些老兄弟根本没那么重要!他眼里只有他的大业,只有他的名声!您们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黑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通趁热打铁: “可霍将军不一样!只要您愿意过去,霍将军说了……千夫长的位置给您留着,未来甚至可以让您让副将,比您在长宁军的时候只高不低!” “而且,霍将军还能帮您救回柳娘子,让你们共续前缘。” 黑子猛地抬头:“怎么救?” 周通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 “实话跟您说吧……霍将军的人马早已准备好,只等我传回信去,他们半日内就能抵达安平。” 黑子瞳孔骤缩。 周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行刑那天城门口肯定人山人海,长宁军大部分兵力都会在那边维持秩序,霍将军的人会混在人群里,等时辰一到他们就动手!” 周通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黑子。 黑子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权衡利弊。 周通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这种大事得给人时间考虑。 终于,黑子开口了: “你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帮我,肯定不止是看中我的才能,一定是想要我帮你们做什么事吧?我要做些什么?” 周通心中大喜,脸上却装出一副微笑的表情: “陈大人是个聪明人……霍将军说了,您毕竟在长宁军中待了这么久,贸然过去他手下,短时间内很难得到信任!如果能有个投名状的话……那就省事多了。” “投名状?”黑子眯了眯眼睛。 “如果您能够杀掉或是绑走一名李牧的亲眷、或是他最信任的人,比如说李采薇或是陈林、石头,那便代表您和长宁军彻底决裂。”周通摸了摸胡须:“如此,才能让霍将军完全相信您的投诚意向。” 绑人! 杀人! 石头瞳孔骤然紧缩。 他似乎陷入了极为艰难的抉择之中。 见状,周通再次开口: “陈大人,周某再问您一句话:您对得起长宁军,可长宁军对得起您吗?” 啪! 黑子突然重重一拍桌案,神色狰狞道:“你不用再说了,我……我答应了!” 周通闻言狂喜。 “他们不仁,休怪我不义!”黑子神色变得十分怨毒:“你立刻回去禀报霍将军,让他派出人马来劫法场……我会找机会绑走李采薇,我倒要看看,他亲妹妹在我手中,李牧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周通大笑,拍手道:“好!到时候,周某负责接应您!只要出了城,霍将军的人马就在城外接应,咱们一路往北直奔并州府!” “到了并州府,您就是霍将军的座上宾!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黑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显的清醒冷静了许多:“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您现在应该马上回军营,表现的十分愤怒,去找石头大吵一场……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和正常人的反应一样,不要被看出纰漏。”周通强忍着兴奋,仔细交代着:“余下的事,我会找人联络您的!” …… 长宁军大营。 黑子迈着大步走进营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沿途遇到的士卒纷纷避让,有人想要行礼,却被他的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几个曾经在他手下当兵的汉子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千夫长,却猛然想起如今这位已经是什长了,那声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黑子的脸色更黑了。 他一路穿过营区,直奔石头的军帐。 帐帘掀开的时候,石头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黑子,眉头微微一皱:“有事吗?” “两个事。”黑子竖起两根手指,面无表情的说道:“第一件……你因为这事,把我从千夫长撸成什长,我不服,我操.你奶奶!” 门口的两名亲卫闻言,似乎察觉出黑子想要闹事,便用眼神询问石头是否需要动用武力将其镇压驱逐出去。 但石头却笑了,抬起头问道:“第二件呢?” “霍云峰的人找我了,他们说要帮我劫法场,让我绑牧哥儿的妹子当投名状去投靠他,我答应了,他们已经回去征集人马了。”黑子再次开口:“消息我已经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和陈林他们商量着办吧。” 说罢,他转身向军帐外走去。 石头愣了一下,喊道:“你干啥去?” “我一个什长……你说我干啥去?我他妈去扫马粪去!”黑子头也不回,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第五百零二章 暗流涌动 帐帘落下,带起一阵风。 石头盯着晃动的帘子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出来。 门口两名亲卫面面相觑。 千夫长大人这是怎么了? 石头没理会他们的眼神,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只是笔尖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 陈林掀帘而入。 “石头,黑子那小子怎么回事?我刚才看见他在马厩那边扫粪,一边扫一边骂你,骂得可难听了。”陈林坐到案几对面,给自己倒了碗水,“营里弟兄都绕着走,生怕被他揪住撒气。” 石头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干净:“他骂我什么?” “骂你……算了,不太好听。”陈林喝了口水,“不过他那脾气你也知道,撸了他的官,让他骂几句出出气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石头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他来找过我。” 陈林一愣:“找你?” “嗯。”石头点点头,把刚才黑子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陈林听完,手里的碗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比石头还大声。 等到他笑够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霍云峰……并州府的守备将军,这王八蛋真是找死!” 石头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如今南境遭蛮人侵袭,镇南王府和咱们都在边境御敌,霍云峰一个朝廷守备,哪来的胆子敢打咱们长宁军的主意?” 陈林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你是说……” “洪州府统军衙门群龙无首,刘纪死了,朝廷内忧外患不可能再派新的守备过来接手。”石头盯着地图上并州府的位置,“霍云峰这时候跳出来接下刘纪的线人,还准备劫法场、绑人……若是背后没有人撑腰,你觉得可能吗?” 陈林沉默片刻:“镇南王府?应该不是,王府现在根本不可能暗地里支持霍云峰跟我们搞内斗。” 如今的南境势力不多,有胆量并且有实力支持霍云峰的……除了镇南王府之外,似乎只剩下了一个。 弟兄两人对视了一眼,内心皆闪出了那个名字。 “是蛮人?”他们异口同声的开口。 “蛮人收买霍云峰的概率很大,先前在边境时,蛮子的左贤王便曾经许诺要让牧哥儿带人投身于他麾下……”石头大脑飞速旋转,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结论:“我知道了!” “我知道霍云峰的人为什么要让黑子绑走采薇姑娘了!” 陈林抬头看向他,目光有些困惑。 “前些日子,蛮族左贤王拓跋烈带兵进攻大屯镇,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连他的女儿都被我们抓了当俘虏,现在就被关在大牢中,他们要绑走采薇姑娘,肯定是为了拿去换人!”石头的声音兴奋了起来。 他很快便将这件事的线索串联了一下,推理出了大致的真相。 “原来如此。”陈林恍然大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了周通,还是……” 石头却摆摆手:“直接抓了他多无趣?他就是个小角色,咱们倒不如将计就计……把霍云峰这个王八蛋彻底揪出来,让他在南境再无容身之地。” …… 夜幕降临。 安平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周通坐在堂中,面前站着两个精瘦的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角色。 “消息送出去了?”周通问。 “送出去了。”为首的汉子点点头,“霍将军那边已经收到信,明日天黑之前人马就能到位。” 周通松了口气,摸了摸脖子上缠着的布条。 那是黑子用碎瓷片划出来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此刻摸着还有些隐隐作痛。 但这点痛,值了。 “那个黑子当真是个蠢货。”周通忍不住笑起来,“稍微激他几句,就拿他那个相好的柳娘子说事,再挑拨几句他跟李牧的关系,他就什么都答应了。” 两个汉子跟着笑。 周通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霍将军交代的事办妥了,以后咱们在并州府也算立了功,等回去之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娇妻美妾也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三人围在一起,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突然,一名汉子皱眉道:“那长宁军实力不弱,刘纪将军之前和他们交锋就曾经败在他们手中,霍将军若是带人劫法场,只怕难度很大啊!” 周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这你就不懂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霍将军要的根本不是打赢长宁军。”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面露困惑。 “霍将军要的是让长宁军从内部乱起来。”周通捋着胡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你们想想,黑子一旦绑了李采薇,其他人会怎样?” 为首的汉子想了想:“肯定会发疯一样追?” “追是肯定的,但追谁?”周通反问,“到时候霍将军的人马在城门口劫法场,黑子在城内绑人,兵分两路,长宁军现如今又没有贾川和李牧坐镇,几个千夫长谁又能指挥谁?到时候,黑子只要再让自己后卫营的弟兄捣捣乱……长宁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乱成一锅粥。” 周通很清楚,虽然黑子被降了职,但他在后卫营依然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昔日的那些弟兄,现如今肯定还是会听他的号令。 只要长宁军内部乱起来,便不足为虑。 两个汉子眼睛亮了。 “妙啊!”其中一个拍手道:“您真是高明啊!” 周通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这可不是我想的,是霍将军的军师想出来的计策,咱们就是跑腿的,把事办妥了就成。” 他说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回头你们跟底下人说清楚,动手的时候机灵点,别真跟长宁军死磕!咱们的目的是制造混乱,不是拼命!” “是!” 两个汉子齐齐应声。 周通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开始畅想事成之后的好处。 …… 与此同时。 洪州府境外荒原之上。 拓跋烈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冲着自己的属官们问道:“南境内部……咱们的人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暂时还没有……”属官摇头。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兴奋的闯入营中,单膝跪地行礼道:“单于!大喜事!齐人那个霍将军已经让人买通了李牧麾下的一名千夫长,对方许诺会帮忙绑走李牧的亲人,三天之后的早晨就会动手!” 第五百零三章 边境 拓跋烈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三天之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的火堆旁,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传令兵兴奋地道,“霍云峰的人亲自送来的消息,说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三日后的清晨动手!到时候里应外合,必定万无一失!” 帐篷里的属官们顿时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喜色。 “单于,这真是太好了!”一名络腮胡子的将领站起来,“只要救回小公主,咱们就能放开手脚跟齐人再干一场,一雪前耻!” “是啊,这几日因为小公主在他们手上,弟兄们根本不敢靠近这些齐国的军镇,生怕激怒了李牧,让他撕票!” 拓跋烈却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个千夫长……叫什么名字?” 传令兵想了想:“好像……叫黑子?是个莽夫,因为犯了错被李牧撸了官职,怀恨在心!霍云峰的人稍微挑拨了几句,他就答应了!” 拓跋烈闻言微微颔首,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传令兵转身离去。 “呼……本王其实一直对中原人那种阴谋诡计的肮脏手段嗤之以鼻,认为想要达到目的,决出胜负,最好的方式便是在战场上正面厮杀。”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冲着自己麾下的一众属官道: “但现在看来,这些手段有时候确实好用。” 多年之前,蛮族的大单于曾经花费了重金,在南境私下收买了许多人,埋下了自己的耳目和钉子,甚至还帮助对方取得官职、慢慢晋升。 那时候拓跋烈对这种做法很是不屑。 他认为想要征服南境,便只需要让自己的战马变得更快、让自己的刀变得更加锋利。 但如今看来,大单于才是对的。 镇南王府和长宁军将南境的边境守的固若金汤,蛮族大军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攻破,但对于南境内部的一些消息,蛮族却是了如指掌。 就在此时,军帐中一名谋士打扮的男子站起身来。 他身着一身灰色长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深邃,标准的齐人长相,和周边那些面相粗犷的蛮族汉子们的差别十分明显。 “阴谋诡计终究是小道!可以用之辅佐,不可恃之为主!真正决定胜负的永远是战场上的刀枪铁骑,是勇士们的血勇之气。”男子看向拓跋烈,语气十分平静道:“小人斗胆提醒一句,万万不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霍云峰身上。” “我等前几日战事失利,士气低落,现在急需一场胜仗来稳固军心。” “倘若那个叫黑子的千夫长能够得手固然两全其美,可若他失了手……咱们也不能因为忌惮小公主在李牧手中,就什么都不做!” 拓跋烈闻言,眼中寒光一闪落在那男子身上,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要让咱们不管小公主的死活吗?” 拓跋烈没有开口,旁边却有一个膀大腰圆的蛮族汉子忍不住开口道:“那可是单于最疼爱的女儿!” “我曾经见过红鹰教导自己的幼崽飞行,它们将巢穴安置在几百丈高的悬崖峭壁上,幼鹰第一次飞行时,就会被它的父母带到悬崖边上丢下去……如果它能够挥动双翼,就可以活下去,成为草原上最顶级的掠食者。” “如果它因为恐惧而瑟缩尖叫,便会坠入谷底,被摔的粉身碎骨。” 长袍男子面对呵斥,情绪依然十分淡然:“这便是猛禽的生存之道,要么成王,要么去死。” “蛮族常常自比为草原雄鹰,难道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吗?倘若一直活在父母的庇护下,又如何能够成为真正的强者?单于此时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投鼠忌器,不敢对大屯镇动兵,只会令军心溃散!” “徐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拓跋烈终于再次开口,冲着长袍男子问道。 徐先生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是说三日之后,无论霍云峰的人是否在安平绑到了李牧的亲人,我们都要集结兵力,再次攻城。” “否则不单拓跋部的军心会不稳,大单于也会降罪下来!” 军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徐先生的身上,其中不乏一些杀气森森的眼神。 “徐树枫,你这个混蛋……当初你在齐国犯了罪遭到通缉,如果不是单于收留你,你早就成为野狗的口粮了,如今竟敢口出狂言对单于指手画脚,你找死!”先前那名膀大腰圆的蛮族汉子拍案而起,拔出弯刀作势便要上来砍人。 一时间,军帐内的气氛变得火药味十足。 “坐下。”拓跋烈转头看向那蛮族汉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徐先生说得对,不得无礼。” 那汉子见状,只能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徐先生虽是齐人,但入了我部族多年出谋划策立下了汗马功劳,若不是他,我拓跋部哪有今日的强盛?”拓跋烈拍了拍徐树枫的肩膀,继续道:“先生不必多虑,有话直说便是……既然你想要让我们集结兵力攻城,可有确实可行的计划目标吗?” 徐树枫闻言点了点头,指着桌案上的地图道:“单于,您瞧……” …… 大屯镇。 长宁军的中军大帐内。 李牧将姜虎和贾川唤到自己近前,将手中一份密信晃了晃,递到两人面前道:“石头让小白龙送信来了……这次咱们好像真挖到了一条了不得的大鱼。” “霍云峰大概率已经投靠了蛮人,他让黑子去绑采薇,其用意肯定是为了替拓跋烈换咱们手中的拓跋兰!” 贾川和姜虎看了看密信,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他们虽然对霍云峰此人观感不怎么好,但想着对方毕竟是朝廷钦封的五品守备,吃着朝廷的俸禄,再怎么不是东西……如今大敌当前应该也不会搞事。 但万万没想到,这王八蛋竟然私通外敌! “牧哥儿,你下令吧!”姜虎冷哼一声:“我挑几个身手好的弟兄潜入并州府,直接剁了他的脑袋。” “不急。”李牧摆了摆手,眯起眼睛:“霍云峰手中毕竟还有几千兵卒,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在并州府也算根深蒂固。” “既然他想搭台子唱戏,那就陪他玩玩呗!” (整理一下剧情大纲,明天开始保底每天更新五章一万字) 第五百零四章 意气风发的霍云峰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云峰站在窗台前看着远处的夜色,背负双手,竟有一种宗师般渊渟岳峙的自信感。 “真安静啊……” 他轻声自语,嘴角翘起一丝危险的弧度:“南境的人们啊,抓紧时间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用不了多久,这里就将天翻地覆!” “镇南王府、长宁军,都将成为历史的尘埃,被蛮族的铁蹄踏碎,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 夜色宁静。 他的身影笼罩在烛光中,黄褐色的光芒却并未让他的气质显得有半分温和,反而有种刺骨的肃杀和阴毒之气。 霍云峰的笑容变得越发狰狞得意。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甚至想要饮上几杯酒来助助兴。 他在南境任职多年,虽然名义上是个统御一方的将领,但实际上却只是朝廷安插在镇南王封地内的一个钉子罢了。 这么多年以来,霍云峰的处境都十分尴尬。 他受朝廷的管辖,官居五品,但在南境这片地界上……他手中的权力十分有限,处处受到镇南王府的掣肘。 和大齐其他州府的守备将军相比,南境三府的守备,完全是个两面受气的角色。 霍云峰在南境办事不利,会被朝廷责罚。 他若是尽心尽力,又会得罪王府,恐怕会有杀身之祸。 所以霍云峰一直都活的小心翼翼,尽可能的周旋在朝廷和王府之间,艰难的保持着平衡。 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蛮族大军叩关,黄巾教作乱,朝廷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南境的管辖能力。 而镇南王府大部分兵力也被调到边境,无暇顾及后方。 “镇南王府的二夫人已经被锁死了,只要周通收买的那个黑子再将李采薇绑回来,我手中就有了完全可以胁迫他们两大势力的底牌。”霍云峰的拳头微微攥起,“到时候,即便是蛮族也要对我客客气气,待为上宾!” 霍云峰不是傻子,他虽然是个武将,但在官场打磨了这么多年,心眼自然也不少。 蛮族之前虽然主动招揽、提出要合作的建议,但他心中很清楚,这都是因为自己现在还有价值,能够当蛮族的内应,帮他们打开南境的大门。 可一旦等到自己失去了作用,这群生性残暴的蛮族人……又会给自己多少好脸色? 几日前,蛮子们在南境的人偷偷联络了自己,要自己帮忙去绑走李牧的亲眷,虽然霍云峰不知道对方想要用李采薇干什么,但想来无非也就那几个用处……左不过就是威胁李牧不许再对抗蛮族大军罢了。 霍云峰答应了。 他派周通去办此事,但却并没有打算将李采薇交给蛮子们,而是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为他要一点一点向蛮人们索要对方曾经许诺过的好处。 否则对方一旦翻脸不认人,那么自己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将军!”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推门走了进来:“咱们的人手已经出发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霍云峰挑了挑眉毛。 “只不过那几个蛮子说怕咱们办事不利,打草惊蛇,派了几十个他们的人随行,说是可以帮忙。”亲兵道。 “帮忙?我看是监视才对。”霍云峰冷笑一声。 虽然他和蛮子们私下达成了合作,但双方显然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对方,做事时都习惯性的多留了一手。 “罢了,由他们去吧……反正那些蛮子兵只有几十人,翻不起什么大风浪,事成之后他们若是老老实实便还罢了,若是想要硬将李采薇抢到他们手中……”霍云峰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凶厉起来,“那就打断他们的腿!我就不信,这区区几十人,能挡住我几百名精锐?” “是!”亲兵领命而去。 霍云峰沉默片刻,再次唤来一人,交代道:“你听着……去一趟并州府,找到王府的二夫人,让她……” …… 次日,镇南王府。 后院。 二夫人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就像是大病了一场般。 事实上,她如今的状态也比大病一场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父亲和弟弟被长宁军放了回来,但……她欠下的那笔银子至今都还没筹到多少,距离还钱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只觉得心头发闷、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孙家这些年虽然靠着她的关系积累了一些家产,但距离三十万两依然有不小差距。 况且…… 孙家父母根本不同意变卖家产来帮她还债! 他们说孙耀祖被革除了官职,孙家的家业便是他日后养老谋生的底子,不许任何人擅动,而二夫人身为王府的主子,荣华富贵根本享受不完,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对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面对这样的爹娘,二夫人也是有苦难言。 她不敢将这件事透漏给王府中任何人知晓,又做不了父母的主,眼下似乎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夫人……”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怯生生的走了进来,微微欠身行礼道:“府外有个叫陈福的男子求见。” 陈福?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还病殃殃躺在床上的二夫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然坐直了身体。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有些恐慌。 对方正是自己的债主! 上一次,对方用借款之事相要挟,强迫自己帮一名犯人脱罪,免去了三万两银子的利息…… 这一次他又来做什么? 二夫人心中觉得有些不安,她原本想要让侍女将对方赶走,但又怕陈福在王府门口闹事,将借款之事公布于众,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口道:“带他从后门进来,记得,不要让任何人瞧见。” “是。”侍女转身离去。 不多时,陈福在她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先是毕恭毕敬的磕头行礼,而后笑眯眯的站起身来:“夫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有话直说。”二夫人坐在屏风后,语气十分冷漠。 “呵呵……”陈福微微弯着身子,样子十分卑微:“是这样的……在下的东家又有一件小事,想要请夫人帮忙,此事只要您肯点头,借款我们愿意再抹去五万两!” 第五百零五章 二夫人 五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二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变得粗重些许。 三十万两的窟窿,若能再抹去五万,便只剩下二十五万两…… 虽然仍然不少,但至少松快了许多不是吗? 可二夫人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冲昏头脑,因为她知道对方口中的这个“小事”一定不好帮。 “小事?”二夫人声音微沉,“上一次让本夫人帮忙脱罪,这一次又要做什么?” 陈福依旧弯着腰,笑容可掬,抬眼看向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东家说了,此次之事对夫人而言易如反掌,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甚至不用去外面见人,事成之后不但借款抹去五万两,日后还有重谢。” “少卖关子。”二夫人冷冷道,“究竟要我做什么?” 陈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夫人久居王府,想必对王府麾下诸位都统大人的家眷住处,应当是清楚的吧?” 二夫人心头一跳。 “你想做什么?” “夫人莫急。”陈福连忙摆手,笑得愈发谦卑,“我东家说了,只是想和这些都统大人们做笔生意,打好关系罢了!您也知道,如今南境不太平,蛮子叩关,黄巾教作乱,咱们这些做买卖的总得寻些靠山不是?都统大人们手握兵权,若能攀上关系,日后在南境也能有个照应。” “做生意?”二夫人冷笑一声,“做什么生意需要打听人家家眷的住处?” 陈福面不改色:“夫人明鉴!这攀关系寻靠山总得投其所好!先摸清了各家眷的喜好,才好备礼登门!若是贸然前去,万一冲撞了哪位夫人小姐,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这番话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二夫人心中总觉得不对劲。 她虽不是什么精明强干的人物,但在王府这些年,多少也见过些世面。 打听都统家眷的住处……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若是正经想寻靠山大可直接求见,何必这样鬼鬼祟祟? “你家东家既然想攀关系,为何不光明正大去递帖子?”二夫人冷笑道,“偏要这般暗中打听,未免惹人怀疑。” 陈福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夫人有所不知,如今这世道,都统大人们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寻常商人递的帖子人家看都不看就扔出去了!东家这也是没办法,想着先与家眷们混个脸熟,再求见都统大人便容易得多。”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夫人放心,在下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想送些脂粉绸缎金银首饰,讨个欢心罢了!这对都统大人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二夫人沉默下来。 她隔着屏风看向那道卑微的身影,心中无比纠结。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她自然看的出来。 可那五万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她压下心中的不安。 “若是……”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是我不答应呢?” 陈福的笑容不变,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小的不过是跑腿的,夫人答不答应,小的都得回去复命,只是东家那边怕是会有些失望!他老人家一失望,这借款的事……说不定就得催得紧些了。” “毕竟三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啊。” 赤裸裸的威胁。 二夫人的脸色愈发苍白。 她死死盯着屏风外那道身影,恨不得叫人将他乱棍打出去。 可她不能。 她不敢。 一旦借款之事传出去,她在王府就彻底完了。 镇南王虽然不在府中,但府中依然有管家、有家仆,这事一旦闹大……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 陈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仍是那副谦卑模样:“夫人深明大义,小的替东家谢过夫人。” “不过……”她突然提高声音,“你给我听清楚了,若是你家东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连累了我,我就是拼着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陈福连连躬身:“夫人放心,我们这些生意人可万万不敢得罪您、给您惹麻烦!” 二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番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 “拿纸笔来。”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笔墨纸砚。 二夫人强撑着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她的手有些颤抖。 王府麾下共有十二位都统,各掌一营兵马,皆是镇南王的心腹爱将。 他们的家眷大多住在并州府城中,少数住在城外的庄子上。 这些住处她虽不全记得,但大致位置还是清楚的。 一笔一划,她将那些地址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 侍女将其转交给陈福,陈福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多谢夫人。”他躬身行礼,“小的这就告退了。” “慢着。”二夫人叫住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狠厉,“你回去告诉你家东家,我会尽快凑够钱还给你们的,这样的事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事相迫,休怪本夫人翻脸不认人。” “小的明白。”陈福笑着应了,躬身退出门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处,二夫人才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回床榻上。 “夫人……”侍女怯生生地开口,“这事,要不要告诉管家……我瞧着这人像是不安好心。” “闭嘴!”二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此事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否则……否则本夫人先要了你的命!” 侍女吓得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言。 二夫人靠在床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恐怕会惹出天大的祸事来。 第五百零六章 顺利进行 时间一晃,便已经来到行刑之日的前一晚。 黑子在军营中结束了一天的劳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刚推开门,迎面便瞧见周通带着几名汉子从屋舍中走了出来:“陈大人,我家霍将军的兵马已经乔装打扮,埋伏在了安平城外,只等明日刑场之上一声令下,便可将柳娘子救出。” “你们来了多少人?”黑子沉声问道。 “具体人数不方便告知……但不会低于八百人,”周通斟酌片刻后回答道:“我这边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就要看陈大人您的了。” 黑子点了点头:“我已经告诉了后卫营中的六名百夫长,明日刑场之上一乱,他们便会带兵在城中打砸闹事为你们吸引火力。” “李采薇呢?” 周通还未开口,站在他身后的一名汉子阴恻恻的插嘴道:“李采薇才是关键,若是抓不到她……咱们就算是白费力气了。” “况且若是有她做人质,亦可让长宁军投鼠忌器,不敢追赶,我们可以轻松脱身!” 小院内,随着汉子的这句话,众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黑子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采薇这些天一直都住在春意坊,那里只有几个卫士,我虽然被免了职,但好歹也是长宁军的元老,进出春意坊根本不会有人阻拦,”黑子面无表情道:“明天一早,鸡叫三声之时,我就会以有蛮人入城为由回到春意坊,名为保护,实则绑架李采薇离开!” “就这么简单?”那汉子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黑子声音没什么波动:“越简单的计划越不容易出差错。” 周通闻言,和身后的几人对视几眼,而后像是认同了一般点了点头:“好,陈大人,就按照你说的办。” “但为了以防万一,就让这几位弟兄紧跟在你身边帮帮忙,他们都是霍将军手下的精锐,身手个个不凡!” 那几名汉子走上前来,目光死死盯着黑子。 帮忙…… 黑子心中冷笑。 “帮忙?我看是监视还差不多……但无所谓了,既然你们要跟着那就打起精神来,小心别坏了老子的好事!”黑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不屑的看了一眼那些汉子,骂骂咧咧道:“躲开,老子要睡觉了。” “瞧你们一个个长的这熊样,歪瓜裂枣……还他娘精锐!有你们这群货色当手下,哈哈,难怪霍云峰现在混的这么惨!” 说罢,他毫不客气的推开挡在自己身上的几人,大刺刺的走进屋舍内躺在床上,不多时便打起了鼾。 “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先前说话的那名汉子眉心狂跳,咬了咬牙低声咒骂道:“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了?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老子早一刀砍上去了!” 周通眯起眼睛,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安抚道:“刘校尉别急,等到明日他绑走了李采薇、出了城,还不是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他?” “嗯。”院落内,众汉子们愤愤不平的点了点头。 …… 齐州府。 将近黎明,夜色依然尚未散去,一些身着黑衣的汉子身形宛若鬼魅一般穿行在街道中。 他们来到某个院落前、庄园门口,相互配合着,迅速攀墙而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些院落无一例外,都是二夫人曾经写下的那些都统们的家眷们的住处。 此时,他们将身形隐蔽在暗处,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 他们很有经验。 之所以选择在这种时候动手,是因为人的警惕性在将近黎明时是最低的。 即便这些院子里有守卫,现在也大多都已是困乏不堪。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似乎是因为起夜的缘故,从卧房内走出来向茅房而去。 为首的黑衣汉子宛若狸猫般冲了过去,径直捂住了那侍女的嘴,反手便将短刀抵在她脖颈上,压低声音道:“不想死就别出声,这院子里主人住在哪间房里……指给我看!” 侍女被吓的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指向其中一间最为宽敞的屋舍。 黑衣汉子手一挥,嘴角咧开一丝危险的弧度,身后众人迅速向那间屋子摸了过去。 与此同时,安平。 黑子和周通带来的那几名汉子也换上了长宁军的军服,沉默着推开院子,大踏步向春意坊而去。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们不要说话,只管跟着我往里冲。” 黑子声音低沉:“我和手下的那六名百夫长约好了,鸡叫三声便一齐动手。” “绑了人,我们就去东门……那里有人会接应我们。”刘校尉紧接着补充一句:“霍将军派出的人马都埋伏在那里。” “记住一定不要搞出太大动静,否则惊了石头和陈林他们,他们就会撤销在城门外的行刑……咱们就再也劫不了法场了。”黑子转过头,十分认真的嘱咐了他们一句。 刘校尉等人闷声应了下来。 但他们心中却在暗暗嘲笑。 只要李采薇到了手,谁还管柳家那些人的死活? 城门外的人马本就是为了掩护他们接走李采薇,至于黑子和柳家人……他们的价值在将李采薇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刻便消失了。 “……”刘校尉看了一眼黑子的背影,表情带着些恶毒的冷笑。 他内心突然涌起一个想法。 等到黑子带着李采薇和他们一起到了城外,自己便可以让弟兄擒住这蠢货,将其扔回安平城内,而后……便可以好好欣赏一幕兄弟相残的好戏了。 黑子当了叛徒,石头和陈林绝不会放过他! 这一幕,光是想想都让人感到兴奋! 刘校尉强忍着内心扭曲的狂喜,脚步十分迅速的紧跟在黑子身后。 ……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云峰一夜未曾入睡,但依然神采奕奕。 他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星辰,想到自己的安排都在十分顺利的实施着,脸上露出自信的笑意。 “镇南王,李牧……你们没想到吧,这最后的赢家居然会是我霍云峰,本将只需要坐在并州府,便可以左右整个南境的局势。” “等到那些都统的亲眷和李采薇全都落在我手中,便等于是握住了你们的命门!” “这才叫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第五百零七章 李采薇 安平的街道上飘着一层薄雾。 黑子的步伐越来越快。 刘校尉和他身后的那几名汉子只能小跑着才跟勉强跟上。 终于,春意坊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门口有两名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卫士,听到脚步声后,他们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手中的长矛冲着这边喊道:“谁在哪里?” “是我!” 黑子举着火把从阴影中露了面,沉声道:“陈二黑!” “是陈大人……”两名卫士虽然已经知晓了他被免职之事,但态度依然十分恭敬:“天还没亮,您来这里有事吗?” “大事不妙!” 黑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装作一副刚刚狂奔而来的样子,喘着粗气道:“我刚刚得到消息,蛮子的杀手进了城,准备要刺杀采薇姑娘,石头和陈林他们正在组织人手在城中搜捕,让我过来带采薇回军营保护起来!” “竟有此事!”两名卫士闻言大惊失色,立刻让出一条道来,将大门打开:“陈大人,您快请!” 黑子迈步踏入院落之中。 刘校尉看着黑漆漆的院落,心中突然产生了某种预警,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座院落就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吃人的猛兽。 “你们还愣着干啥?”两名卫士见刘校尉等人站在原地不动,立刻催促了一句:“还不赶紧进去帮忙收拾东西?” 刘校尉低着头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进去的话,肯定要遭到怀疑,顿时将心一横,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反正黑子这蠢货还指望着我们帮他救姓柳的那个女子,我就不信他敢反水……”刘校尉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声,暗暗为自己打了打气。 春意坊院子里鸦雀无声。 安静的吓人。 并没有想象中的伏兵出现。 刘校尉顿时松了口气。 只见黑子来到一处屋舍门前用力拍打着,低声道:“采薇!采薇,你快醒醒,石头让我马上带你回军营!” “娘的……都闯进来了,一脚踹开不就得了?”刘校尉见状,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急躁,冲上前来便要动粗。 啪! 黑子一巴掌将其推开,拧着眉头指了指门口的两名守卫,压低声音道:“你这蠢货,老子不是说了让你不要闹出动静?安平城中一直都有巡逻队,若是被他们发现不对劲叫来巡逻队,咱们一个都逃不出去。” 刘校尉挨了一巴掌,心中又气又急。 一番敲门之下,屋子里很快便有了回应。 烛火被点燃。 屋子里亮起光来。 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终于,在刘校尉的耐心几乎全都被消磨干净的时候,屋子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 黑子一个闪身便走了进来。 刘校尉也紧随其后。 “黑子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李采薇穿着一身素衣,背对着众人正站在床边收拾衣物,声音带着一丝困乏之意,有些沙哑:“我才刚睡下没多久呢!” 烛火微弱。 屋舍内的光线并不算太亮。 刘校尉看着李采薇的背影,一直按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名同伴,呼吸声变得急促。 目标就在眼前。 对方手无缚鸡之力,屋舍内又没有伏兵……只需要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就可以将她打晕带走,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息! “城中进了刺客,听说目标就是你……”黑子开口道:“石头怕发生意外,所以让我带你离开。” “有这种事?”李采薇愣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诧异:“可……可我没得罪过谁,刺客杀我干什么?” “那自然是为了用你来威胁牧哥儿。”黑子回答道。 “哎……我还想着这次能够在春意坊多住几天呢,黑子哥,那你先等我一会儿,我把首饰衣服什么的收拾收拾……”李采薇叹了口气,开始不紧不慢的整理细软。 刘校尉看着她这幅样子,不由得心急如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此时的身份只是一名长宁军普通士卒,根本没资格开口催促。 他死死盯着李采薇的背影,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将一件件衣物叠好放入包袱,又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一枚一枚地细细擦拭,仿佛在挑选哪一件更值得带走。 “快些,快些……”刘校尉在心中疯狂呐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 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快到了,街上的行人也会渐渐多起来,到那时,想要悄无声息地带走李采薇,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黑子也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采薇,随便收拾几件就行了,军营里什么都有。” “再等等,再等等,这件衣裳是我最喜欢的……”李采薇头也不回,声音软软糯糯的,手上动作却依然慢条斯理。 刘校尉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已经握紧刀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左手呈拳便向李采薇的后颈砸了过去:“小贱人,你他娘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很危险……” 但就在拳头即将接触到李采薇的前一刻。 她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身子微微向旁边侧去,同时右手伸出牢牢锁住了刘校尉的手腕。 刘校尉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紧接着,她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 哪里是什么李采薇?! 分明是一张男人的脸! “你……” 刘校尉的“你”字刚出口,那个男人便已动了。 他身形一晃,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下一瞬,一记重拳已经狠狠砸在刘校尉腹部。 “呃啊!” 刘校尉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身子,口中喷出一口酸水,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坠地声。 与此同时,屋舍房顶上数名甲士如同鬼魅般跳了下来,矛刀并举,瞬间将刘校尉带来的几名汉子团团围住。 “别动!” “放下兵器!” 厉喝声此起彼伏。 那几名汉子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被甲士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本来打算多耍耍你的,没想到这么没耐心。”陈林收回拳头,嫌弃地甩了甩手,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刘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微微翘起兰花指:“怎么着?爷装的女人还挺像吧?” 第五百零八章 双线崩盘 刘校尉痛得满脸扭曲,却仍挣扎着抬起头,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黑子。 黑子此时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神情悠闲,哪里有半分方才那焦急催促的模样? “你……你……”刘校尉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黑子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蠢货……”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校尉,眼神中满是讥讽,“真以为老子会为了柳家那个贱人背叛长宁军?” “要不是为了骗你们把霍云峰的大队人马带过来杀,老子根本不会配合你们玩到现在!”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们那位霍将军就这点脑子,还想学人玩计谋?做梦呢吧?” 刘校尉浑身颤抖,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 陈林走过来踢了踢他:“行了,别跟这废物废话了,天快亮了,刑场那边还有场好戏呢!” 黑子点点头,看向门外。 那两名原本昏昏欲睡的卫士此刻正站在门口,精神抖擞,哪有半分困意? 刘校尉眉心狂跳。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于成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对方精心编造出来的假象。 原来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是他们自己! “你们明明可以更早戳穿,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刘校尉咬牙,极为不甘心的问道:“你们早就准备好了,为什么不等我们一踏进院子里就抓人?” “因为……”陈林摸了摸鼻尖,突然笑了起来:“好玩啊!” 刘校尉一愣。 “牧哥儿和老贾、虎子他们去了边境,我们在安平留守,整天无所事事……好不容易碰到你们这样的货色,直接一刀宰了多没意思?”陈林耸了耸肩膀:“我这个人还是有些恶趣味的。”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能够赢,结果却输的一败涂地的神情。” 刘校尉呼吸越发急促。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仅输了,而且从头到尾都被对方捏在手心中戏弄。 他们原以为自己的行动十分隐秘,但现在想想,可能这三天之内他们的所有行踪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押下去。”陈林一挥手。 甲士们将刘校尉等人押出屋舍。 经过黑子身边时,刘校尉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姓陈的,你别得意……霍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黑子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行啊,他有胆就来呗!”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不过前提是……他得先活过今天。” 刘校尉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被甲士们拖了出去。 屋舍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林看着黑子,笑道:“黑子哥,演得不错。” 黑子摆摆手,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该去刑场了。” 陈林闻言,慢慢收起笑容:“黑子哥,其实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的。” 他很清楚黑子这个人重感情,如今柳娘被斩首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若是要让黑子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无疑也是一种折磨。 “走吧!”黑子没有听他的劝,而是转身走了出去。 …… 齐州府。 一众黑衣汉子在侍女的指引下,悄无声息的摸到了主家的屋舍前。 其中一人用匕首插入门缝,慢慢将里面的门栓挑开。 吱呀…… 他伸手将大门推开,蜷缩着身子俯身而入。 崩! 屋舍内,突然响起了弓弦的动静。 紧接着,这些声音连在了一起,形成了密密麻麻的交响乐! 嗖嗖嗖嗖! 无数只利箭宛若雨点般从屋舍的黑暗之中暴射而出。 那最先踏入屋中的黑衣汉子眨眼间便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喊出一声,便直挺挺的仰面倒了下去! “不好,有埋伏!撤!” 守在门外的黑衣头目见状瞳孔紧缩,一声厉喝,转身便向院外跑去。 他手下的众刺客们也瞬间四散而逃。 但已经为时已晚。 四周的屋舍门窗瞬间被打开,无数把弓弩瞄准他们,齐刷刷的展开了几轮齐射,霎那间,院子里只剩下箭矢飞舞的尖锐呼啸声。 “啊!” “逃不掉了!” “消息是假的……” 刺客们惨叫着,拼命挥舞着手中的短刀来抵挡,但箭实在是太多了,十几息过后,院落中便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人,所有刺客都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之中。 箭雨停滞。 一名身着玄色战甲的年轻将军走了出来,来到头领身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脑袋,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头领胸口和小腹各自中了一箭,此时早已进气多、出气少,口中不停呕出鲜血,惨笑着:“你……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答案。”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年轻将军蹲了下来,冷漠的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笑意:“是霍云峰吧?” “……”刺客头领瞳孔微张,却依然不肯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将军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叫华山岳,是镇南王麾下都统,你一定很震惊,因为我现在应该在边关七城抵御蛮族,怎么会回齐州府?” 刺客头领只感觉脑袋特别乱。 情报中明明说过镇南王府的都统们都跟着王爷去了边关,后方空虚,否则霍云峰也不会想着要对这些都统们的家眷下手。 “霍云峰那个猪一样的脑子,也想学人家玩谋略?”华山岳讥笑了几声:“他第一次派人接触二夫人,王爷就得到消息了,只不过一直都没有管过罢了……就是想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你们真以为镇南王府在齐州府这么多年,建立的情报网都是吃干饭的?” …… 并州府。 天光逐渐亮起。 霍云峰换了一身整洁的玄色锦衣,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朝阳一般,脸上带着满足自信的笑意:“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从现在开始,整个南境……还有谁能与我争锋?”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便是操控整个棋盘的棋手!” 第五百零九章 刑场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并州府统军衙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霍云峰负手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下方早已整装待发的上千名士卒。 一面绣着“霍”字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镇南王府和长宁军都不是软柿子,自己算计他们必须要做好万全之策,就算抓了对方的亲眷,也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启禀将军,各部已准备就绪!”副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霍云峰微微颔首,唇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伸手虚扶,语调从容:“起来吧,传令下去,只要齐州府、安平的人手有消息传来,便立刻封锁并州府通往外界的道路,守住码头,防备李牧和镇南王的追兵跟上来。” “是!”副将起身,犹豫片刻后低声问道:“将军,咱们这次可算是把这两方势力得罪死了,是不是该尽快打开并州府的门户,引蛮人的兵马进境?” 南境三座州府地形并列,皆有边境和蛮族的荒原相连。 其中齐州府的边境线最长,边关七城尽数建立在此,是蛮人进攻的主力地点,这里用作防卫的兵力也是最多;洪州府最短、也最穷,边境有二十四座小型军镇;至于并州府,由于它的边境紧邻一条叶落河,有天险护卫,所以只有王府麾下的一名都统带领两千余人镇守此地。 霍云峰之前和蛮人们谈判的条件,便是帮他们将叶落河的控制权夺下,从此地将蛮族兵马引入南境。 “镇守叶落河的王府都统是赵青山,我已经向咱们去齐州府的人下了死令,一定要活捉他的妻儿老小,有这些人当威胁,再许以重利诱惑,我就不信撬不动赵青山!” 霍云峰转过身望向边境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很清楚自己单论硬实力绝对不是镇南王府或是长宁军的对手,抓了对方的亲眷,也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向蛮人索要好处、并且引蛮人兵马入境,自己才能高枕无忧。 “将军英明!”副将十分谄媚的拍了个马屁。 霍云峰闭上眼睛,仿佛已能听见齐州府那边传来的哭喊声,能看见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都统们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样。 …… 与此同时,安平城,刑场外早已围满了围观的百姓。 “嚯……搞这么大阵仗,看来要砍不少脑袋啊!” “你没看告示吗?长宁军的百夫长王大勇,还有姓柳的那个臭娘们儿,再加上她的家眷和帮凶什么的……至少得有七八个人头落地。” “痛快!” “这柳家以前仗着自己有个当官的看上他家女儿,在城中横行霸道,持强凌弱,这下好了吧……家产被抄,连命都保不住了!” “听说连那个千夫长都被撸了!” “啧啧,长宁军的军纪还真是严明,我就说嘛,这才是李将军带出来的兵该有的样!” 人群中议论纷纷,声音嘈杂鼎沸。 许多百姓的情绪都十分激动,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但在众人之中,却有几名汉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们不时看看天光时辰,不时互相对视,显然是心事重重。 “娘的……有些不对劲啊。” 有一名汉子走到自己的同伴身旁,仿若随口般凑在他耳边道:“刘校尉那边不是说鸡叫三遍就动手了吗?现在天都亮了,他们还没有动静!” “东门负责接应他们的人没消息传过来吗?”同伴深吸一口气。 “没有啊……”汉子脸色有些焦急:“不能是出什么意外了吧?难道是黑子那小子不老实?” 按照约定,鸡叫三遍后半刻钟之内,黑子和刘校尉便会带着被绑的李采薇来到东门,紧接着负责接应的人便会放出信号弹通知刑场附近埋伏的人马。 可现在已经超出约定时间将近一个时辰了,东门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这种反常令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不宁。 “应该不是……周通之前说过,黑子就是个无脑莽夫,对长宁军积怨颇深,对这姓柳的用情也很重。”同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我猜他们现在之所以没有出现在东门,是因为时间差,是因为黑子担心自己一旦把李采薇交到我们手中,我们就会放弃对柳娘的营救。” 汉子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黑子虽然鲁莽,但也不是全无心眼,李采薇是他手中的底牌,若是贸然交出去……己方出尔反尔,他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娘的,这王八犊子还挺聪明的。”汉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们之前的确有过这个打算,若是将李采薇弄到手后,便放弃劫法场直接回齐州府。 因为霍云峰从始至终想要的就只有李采薇一个人。 至于黑子、柳娘以及王大勇等人,都是可以随手放弃的小角色,只要没了利用价值,谁还愿意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去完成承诺? “看来今天这法场还非得劫不可了。”汉子目光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口内的短刀。 由于此番他们的乔装打扮混入安平,所以根本不可能穿什么甲胄、带什么长兵器。 大部分携带的都是短刀、匕首之类的兵刃,就连弓箭都没有。 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会有不少死伤。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黑子之前承诺的,他的后卫营会在城中闹事、帮城外吸引火力,到时候刑场之上的兵力会被大量抽走,劫法场的难度就会降低很多。 日头渐渐升高,刑场上的阴影一寸寸缩短。 很快,一众囚犯被押了上来。 监斩官端坐于高台之上,身前案上摆着令签和朱笔,两侧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卒。 刀斧手立在囚犯身后,鬼头大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柳娘跪在最前方,披头散发,脖颈后的官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身后是王大勇和柳家一众家眷,个个面如死灰。 “那陈二黑真的如此狠心,看着我们去死不肯施以援手吗?” “女儿,你快求求他们,我不想死啊!” “我是长宁军百夫长,我为李将军征战过,我是有功之臣,你们不能杀我!” 柳家的人和王大勇他们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大刀,只感觉浑身力气都快要被抽空了,拼命的哭喊求饶。 柳娘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人群中的那几名汉子愈发焦躁。 “怎么还没动静?” “再等等……” “等不了了!”那名为首的汉子咬牙道,“你们看台上,那些刀斧手都站好了,令签马上就得扔下来!一旦开斩,黑子便不可能会将李采薇交给我们!”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按原计划行事,我数到三,咱们先动手制造混乱,后卫营的人听到动静自然会来接应。” 其余几人默默点头,手已摸向袖中的兵刃和信号弹。 就在此时…… “让开让开!”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数十名身着长宁军服的士卒拨开人群,拖着几名五花大绑的犯人往刑场方向走来,那些犯人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双腿拖地,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显然已经被毒打的几近失去意识! 见状,人群中正准备发号施令试图动手的那些汉子动作一顿,低声道:“先别忙动手,看看再说!” “诸位!”为首的士卒拖着这几名犯人走上刑台,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而后沉声道:“今日处刑台上只怕要再多添几个人了。” 人群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我想诸位一定很好奇这几名新犯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犯的罪名。”那为首的士卒咧嘴一笑,径直提起最前方那名犯人的脑袋,让他的脸面向人群,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他的名字叫刘丰,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一名校尉!” “他带领手下潜入安平,试图绑走李将军的家眷,幸好被及时识破,这才没能酿成大祸!” 第五百一十章 斩首 人群中,那名为首的汉子额上沁出冷汗。 刘校尉被抓了? 那李采薇呢? 黑子呢? 他攥紧袖中的短刀,指节泛白。 “大哥……”旁边的同伴眉心颤抖:“咱们怎么办?” “趁着咱们的身份还没暴露之前,马上走!”那汉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刑台上刘校尉的惨样,知道对方肯定遭到了严刑逼供,己方的计划肯定已经暴露了,当即便不假思索,转身便向人群后方退去。 “走?走得了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那汉子猛然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退路的正前方,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陈林。 “你……” 汉子话未说完,余光便瞥见四周的人群中,有十几名“百姓”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如刀齐刷刷地锁定在他们身上。 那些原本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此刻像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片空地,将他们几人孤零零地晾在中央。 “诸位,戏好看吗?”陈林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那几名汉子脸上扫过,“黑子哥在后卫营演了三天,你们就傻乎乎地看了三天,现在轮到你们上台了,怎么还想着走呢?” 汉子的手已经按在袖中短刀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陈林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知道你们是霍云峰的人?知道你们想劫法场?知道你们打算抓李姑娘去换拓跋兰?”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那几名汉子便后退一步。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那几名汉子循声望去,只见围观百姓纷纷让开一条通道,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黑子。 他一身普通士卒的甲胄,手持长矛,脸上也没了往日那种阴郁愤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或者说是释然。 “陈二黑……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真对长宁军忠心耿耿,自己都这幅境地了,还甘心给李牧当狗!”那汉子环顾四周,知晓自己今天很难脱身,便冷笑着讥讽道:“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最心爱的女人现在正跪在刑台上看着你呢!” 黑子闻言嗤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看披头散发的柳娘,沉声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跟老子玩攻心那一套?” “几个月前,我就只是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鬼,是跟着李将军之后才拥有了如今的一切,你说我得有多蠢,才会为了一点怨气和一个女人当叛徒?” 那汉子脸色铁青,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好好好,既然你铁了心要给李牧当狗,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短刀,却不是扑向黑子,而是狠狠刺向身旁一名百姓! 那百姓惊叫着躲开,人群顿时大乱。 趁这混乱之际,那汉子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奋力拉响引线。 “砰!”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刑场上空炸开一朵猩红的烟花。 随着烟花炸开,不远处的树林中、田野里突然涌出数百名黑压压的人影。 短刀、匕首,甚至还有一些弯刀! 各式兵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杀!”那汉子挥刀指向陈林和黑子,“给我杀光他们!救出刘校尉!” 陈林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只听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刑场四周的巷道口、屋顶上、街角处迅速出现几支军队。 这些人穿着整齐的甲胄,手持长矛、盾牌、弓弩,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阳光下,那些甲胄反射出的寒光连成一片,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长宁军。 长宁军中的精锐,陈林统御的乙字营!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十分流畅。 几个呼吸之间,便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你以为你们的刘校尉能抗住我们的大刑?他早就将你们的所有计划和安排、人数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了……”陈林挑了挑眉毛:“不过他一开始的时候嘴确实有点硬,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心耿耿,打死都不会出卖霍云峰什么的……” “结果,三鞭子下去,他就什么都说了。” 三鞭打碎忠义魂,大人我是老实人…… 那汉子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变得有些绝望。 “放信号弹?”陈林指了指天上那朵还未散尽的烟花,“放得好啊,省得我们去搜了,你这颗信号弹一发,藏着的那些老鼠们全自己跳出来了。” 四周,长宁军的甲士们已经开始动手。 那些刺客虽然人数众多,但多是轻装短刃,面对全副武装结阵而来的长宁军,根本不堪一击。 几轮箭雨齐射,他们便倒下了大半。 紧接着,持矛甲士冲上前去,一时间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不过盏茶功夫,这些来自并州府统军衙门的“精锐”便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那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一个个按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他神色狰狞,挥舞手中匕首便向黑子刺了过去。 噗! 陈林从旁边的亲卫手中取来一柄长弓,径直射穿了他的手腕。 那汉子惨叫一声,掌中短刀坠地。 “抓起来,头目杀掉,小喽啰扔进军营里当苦力!”陈林大手一挥,甲士们立刻上前将那汉子五花大绑,径直压上了处刑台。 安平城外,血气冲天。 伴随着那些试图劫法场的刺客们被镇压,刑场渐渐安静下来。 四散奔逃的百姓渐渐聚拢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是满脸茫然。 今天这场刑场大戏一波三折,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人,并州府来的这群人里面有几十个蛮子,您瞧……他们身上都有蛮族的刺青,用的武器也是弯刀!”一名亲卫浑身浴血,满脸兴奋的冲上来禀报道。 陈林和黑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被俘虏的敌人里面,有些明显长相和周围的齐人不太一样,神色凶狠好似野兽一般,即便被俘虏、身负重伤,但依然龇牙咧嘴试图向前扑过来。 “留着他们的命,以长宁军的名义昭告整个南境……霍云峰私通蛮人,罪大恶极、丧失人伦,从今日起谁若敢与他有往来,胆敢为其提供庇护,便是长宁军的仇敌!”陈林指着那些蛮子兵:“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来,送往并州府各级县府衙门。” “告诉那些县令和守将们,若是想活,便立刻带兵起事,不再遵从霍云峰号令!” 身为守备将军勾结外族,这无疑是无法被饶恕的罪行。 单单这一条,就足以让霍云峰在南境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长宁军甚至不用派兵去讨伐,他也很快便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毕竟这种事……倘若没有公布于众,那些并州府各县的县令和守将们还可装作不知情,可一旦知情,便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与他为伍,要么与其为敌,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霍云峰在并州府经营多年,就算镇南王府和长宁军想要讨伐,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这样一来,便可兵不血刃的瓦解他的影响力。 “是!”亲兵领命而去。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黑子登上刑台,看着那些被按倒的柳家人和王大勇他们,沉声道:“可以继续行刑了!” 柳娘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黑子哥……”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黑子!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我好害怕……”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往他那边扑,却被身后的刀斧手死死按住。 “别动!” “黑子!黑子你救救我!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 柳娘的喊声尖锐刺耳,在刑场上空回荡。 黑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黑子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真的不管我了?” 黑子终于开口了。 “柳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承认,即便你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依然放不下你。” 柳娘神色一喜。 “但我不会傻到再帮你求情,我能做的……便是在你死后厚葬,逢年过年多烧些纸钱罢了。”黑子平静道。 她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 黑子打断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刑台。 “行刑吧。” 柳娘愣住了。 她张着嘴,想要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监斩官将令签掷下。 “时辰到……行刑!” 刀斧手举起鬼头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柳娘的身体剧烈颤抖,她拼命扭过头,想要再看黑子一眼。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刀落。 鲜血溅起三丈高。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黑子站在原地,背对着刑台,一动不动。 陈林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写信给牧哥儿,告诉他……安平的事已经处理完了。”黑子声音低沉:“不必操心。” 第五百一十一章 惊天噩耗 并州府,统军衙门。 霍云峰端坐在大堂上,手指轻轻敲动扶手,眉头之间有了一丝焦虑。 他的神情已经不再像几个时辰前那般自信、镇定自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可齐州府和安平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按说,刺客们动手的时间是在黎明,天亮前就该有结果。 就算路上耽搁,最迟午时也该有信使到了。 可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入,单膝跪地。 霍云峰抬头,尽可能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说!是齐州府还是安平?” 斥候抬头,脸色苍白:“回将军……是、是安平的消息。” “安平?可是李采薇被绑回来了?”霍云峰声音提高了几分,整个人都站起身来。 “这……”斥候犹豫了一下,磕磕巴巴道:“将军,李采薇没绑到……我们的人全军覆没了!” 嗡! 好似一柄大锤迎头砸了下来。 霍云峰身子一晃,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全军覆没? 这四个字就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霍云峰一把薅住斥候的衣领,怒目圆瞪:“你一定是在骗我,这计划天衣无缝,怎么可能失败?” “将军,是真的!据我们在城外的暗探回报,黑子根本就没有带人去绑李采薇,他在刑场出现,带着长宁军的甲士把咱们的人马全围了,他根本就没有被周通收买!”斥候声音颤抖。 “废物!” 霍云峰缓了许久,这才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的茶杯哗啦啦直响。 此番他往安平派出了九百名士卒,都是统军衙门麾下的老卒,如今竟然全部都折在了那里,这无疑是断了他一臂!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旋转着,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绑架李采薇失败……势必会遭到长宁军的报复。 但如今李牧带着长宁军的主力在边境,留守安平的那些兵力不多,想要进攻齐州府……并不容易。 短时间内,自己还是安全的。 “不对,队伍里那些蛮人呢?他们逃出来没有?”霍云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冲着斥候语气急促的问道。 “那些蛮子全都被李牧的人抓了。”斥候如实回答。 霍云峰脸色由红变青,额角青筋暴起。 这一刻,他感到了由衷的不安。 这事儿似乎大了! 倘若只是自己的人去安平绑李采薇失败,这传出去倒是无所谓,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势力之间的恩怨摩擦…… 昔日刘纪死在李牧手中,霍云峰身为刘纪的同僚兼好友,替他报仇报复李牧也是情有可原。 南境各方势力之间互相倾轧,这种事多了去了,只要不闹得太大谁都懒得在意。 但这事一旦有蛮人掺和进来,性质可就变了。 这些年来,蛮人给南境带来了无数惨烈的杀戮,是南境的公敌,哪怕是最底层的农夫百姓亦是打心眼里仇视蛮人。 以往大齐派任在南境的官员们,哪怕是贪污、昏庸都无所谓。 但只要沾上蛮人,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朝廷不管,镇南王府、民间帮派……也会有人花高价雇佣杀手来刺杀! “报!报告将军,惊天噩耗!”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斥候冲进来,脸色比第一个还要难看。 “将军……齐州府消息传回来了!” 看到他这幅样子,霍云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说。” “齐州府那边咱们派去的人全死了,一个都没逃出来。”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华山岳回来了,他一直藏在齐州府,就等着咱们的人自投罗网。” 霍云峰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的手青筋暴起。 齐州府那边他派去了二百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专门用来针对那些都统的家眷。 二百人…… 加上安平那边折进去的九百士卒…… 一千一百人。 他统军衙门所有的家底,一夜之间,没了将近一小半…… 这怎么可能呢? 长宁军有防备,齐州府也有? 难道那二夫人将借款之事告诉了给了镇南王? 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窗外的阳光灿烂,但霍云峰现在只觉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灼烧。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做梦。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幻想着能够掌控南境的局势,但如今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要不,咱们先撤吧?趁着李牧和镇南王的人还没打过来,从渡口北上逃往境外,跟蛮人大军会合……” “闭嘴!” 霍云峰猛然回头,双目赤红。 副将吓得后退两步,不敢再言。 霍云峰喘着粗气,在大堂上来回踱步。 撤? 往哪儿撤? 逃往境外草原上? 自己手中没有底牌,到了蛮人的地盘,岂不是要一辈子当牛做马、看对方的鼻息活着? 可不撤呢? 李牧和镇南王会放过他吗? 霍云峰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霍云峰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传令下去,集合所有人马。”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要去哪儿?” 霍云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一字一句道,“集合所有人,带上足够的粮草辎重,我们直接强攻叶落河关口,打开南境门户!”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将军!叶落河虽说是咱们并州府的地界,但那关隘是赵青山带着两千镇南府兵守着,易守难攻,咱们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啊!” “打不下来也得打!”霍云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要能打开叶落河关口,蛮人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到那时候,我也算为蛮族立了功,李牧和镇南王也奈何不了我。”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传令!” 副将转身冲出大堂。 霍云峰负手立于阶前,望向叶落河的方向。 “李牧……镇南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本将不好过,也得拉着整个南境一起下水!” …… 与此同时,并州府城外二十里处。 一片树林中,千余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骑兵正静静地列队等候。 马匹的嘴都被勒住,以防发出嘶鸣。 骑兵们个个面容冷峻,腰间悬挂长刀,背上负着弓弩。 队伍最前方,一人端坐马上,正在眺望并州府的方向。 正是萧瑜。 “小王爷。”身旁的亲卫低声道,“霍云峰那边有动静了,咱们的人看到,统军衙门里正在集结人马,看样子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萧瑜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终于动了。”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些静默的骑兵,“将士们,准备好了吗?” 千余人齐刷刷地点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萧瑜满意地收回目光,望向并州府的方向。 “霍云峰啊霍云峰,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她轻声道,“比起蛮人,我更恨的……便是勾结蛮子,卖国求荣的齐人!” 她勒紧缰绳,马蹄轻踏。 “传令下去慢慢靠近,等他们出城,一个不留!” “是!” 骑兵们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悄然向着并州府的方向涌去。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不吃你们一点东西 日头西斜,并州府统军衙门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霍云峰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院中正在集结的兵马,眉头紧锁。 三千三百人。 这是他最后的本钱了。 安平那边折了九百,齐州府折了二百,剩下的这些人马,加上辎重营、伙夫、马夫,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三百能战的士卒。 够吗? 不够也得够。 霍云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可能。 “将军!”副将匆匆跑来,“人马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走吧!”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府邸,咬牙下令。 …… 大屯镇。 带着黄沙的风迎面吹来。 小白龙拍打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李牧肩膀上。 他先是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后解开爪踝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安平之事已经尘埃落定,霍云峰派来的人被杀的被杀、被抓的被抓,柳娘和王大勇等人也被依照军规处死。 而黑子则主动申请要来大屯镇,不想继续留在后卫营,而是编入姜虎统辖的先锋营中当个什长。 李牧悠悠叹了口气。 柳娘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不小,换个环境也好。 黑子虽然在某些时候糊涂了一些,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非常拎得清的。 李牧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答应对方的请求。 “牧哥儿……拓跋烈的营地有些不对劲。”就在此时,贾川登上城墙,沉声汇报道:“他们前几日集结了其他几路兵马后,便一直驻扎在黑水山附近,但昨晚咱们的游骑兵出去查探时,发现他们正在拔营,向东南方移动。” 东南方? 李牧抬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方向的军镇名称。 “黑水山东南方……应该是永福、卧牛两座军镇吧?” 李牧嗤笑一声:“拓跋烈这是看大屯镇打不下来,又想要找回些面子,所以就挑了个兵力最弱、最容易攻打的军镇去找回士气?” 贾川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前几日拓跋部的一场惨败,让他们的士气大损,倘若不及时补救的话,就连拓跋烈的地位恐怕都不会再像以往那么稳固。 他们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哪怕是一场依靠数量和实力不对等情况下,完全碾压式的胜利! “永福、卧牛两座军镇是小武和六子带人镇守,里面的囚徒军和咱们的老卒加在一起只有一千多人,若是拓跋部这七八千人倾巢而出,他们肯定是守不住的。”李牧双臂拄着城墙,语气中没有半分紧张不安。 “……”贾川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所以就不要守了。”李牧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笑意:“传我的号令,永福、卧牛两座军镇兵力集结,剑门、骆庄、三土坡三座军镇为援,姜虎率领先锋营前往。” “集结兵力五千人,给我再揍拓跋烈一回!” 贾川闻言挑了挑眉毛,神色十分愕然。 拓跋烈上一次虽然损兵折将,但麾下的兵卒依然有七八千,单单骑兵就有两千余人,即便不是最精锐的铁羊军,亦是十分悍勇。 长宁军收编了囚徒军后,虽然也增设了马镫、更换了武器装备,但像这样一般,在正面战场上和拓跋烈的大军进行硬碰硬的对决……胜算几何还真不好说! “牧哥儿,能打赢吗?”即便是亲眼见证过李牧创造过无数次奇迹的贾川,此时心里也有些打鼓,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给军镇的所有军卒都配备了甲胄、新的长矛、弓箭,粮食充足,无论是吃住都比蛮子们要强的多。”李牧眯起眼睛:“若是如此都还打不过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子,那就说明长宁军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现如今边境军镇的士卒们,几乎每人都配备了甲胄,有些是铁甲、有些是纸甲。 而大量的粮食、肉和药物,都在源源不断的从洪州府内地的县城内运过来。 后勤方面,长宁军要比蛮人们强的多。 贾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也是。”他点点头,“这段日子咱们往军镇里砸了那么多粮草辎重,要是还打不过一群蛮子,那确实说不过去。” “那么……战场挑在什么哪里?” 李牧转过身,望向东南方向,“黑鸦谷是个好地方,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他要是想从黑水山去永福,要么绕远路多走三天,要么就从黑鸦谷穿过去。”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贾川想了想:“绕远路要多走三天,而且路上还要经过几座咱们的军镇,换我是拓跋烈,我肯定会选黑鸦谷。” “那就对了。”李牧拍拍他的肩膀,“去传令吧,让姜虎带着先锋营先动,其他几座军镇的兵马随后跟上,记住,一定要赶在拓跋烈进黑鸦谷之前,把咱们的人埋伏好。” “是。” 贾川刚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牧哥儿,还有件事……就是拓跋兰被关在大牢里,咱们送去的食物她一概都不吃,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 不吃东西? 这是害怕我拿她当威胁拓跋烈,所以想要活活饿死自己? 李牧沉思片刻,道:“我去瞧瞧,她现在……还有点用。” …… 大屯镇,牢房。 牢房建在镇子最深处,原是屯粮的地窖改建而成,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李牧顺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越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两名看守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 李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人呢?” “在最里面那间。”看守低声道,“还是不肯吃东西,昨天送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着,今早去看已经馊了。”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牢房尽头,一间单独隔开的囚室。 一根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摇曳,将昏暗的光线投进囚室。 拓跋兰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背对着铁栏,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囚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长发披散,乱糟糟地堆在肩上。 李牧在铁栏前站定,静静地看着她。 “听说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没有回应。 拓跋兰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李牧也不急,就这么站着。 过了许久,拓跋兰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李牧不由得微微皱眉。 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 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只是那亮光里满是警惕和怨毒。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板,“想看我死了没有?” 李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对身后的看守道:“把门打开。” 看守愣了一下:“将军,这……” “打开。” 看守不敢再问,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李牧推门走进去,在拓跋兰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你别白费心机了……”拓跋兰脸上露出一丝讥笑,缓缓举起消瘦的手指,拖动着锁链哗啦啦直响:“我告诉你……我是草原上的雄鹰,绝不会接受敌人的施舍。” “我拓跋兰就算饿死,死在牢房里,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 第五百一十三章 拓跋兰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李牧摸了摸下巴,俯视着眼前这个犟种一样的女孩,突然笑了起来。 “饿死自己?”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未免有些太便宜你了!你是我的重要俘虏,我还没有从你身上榨取到任何利益,怎么舍得让你去死?” 拓跋兰盯着他,一言不发,眼神中却带着蔑视。 “你想用我威胁我父王?别做梦了,上战场之前我们都已经做好了觉悟,即便战败被俘也绝不会给族人造成任何麻烦,我父王也不会为了我而割舍什么的!” 蛮族的人似乎十分崇尚“战死沙场”的结局。 他们认为这是勇士的归宿。 而战败当俘虏,则是一种耻辱! 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哪个部落的首领会为了充当俘虏的族人,而花费重金去向敌人妥协、赎人! “你错了……你的父王确实为了营救你而付诸了一些行动,只不过失败了而已。”李牧活动了一下筋骨,笑了起来:“倘若他不做这些事的话,我倒是真拿不住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但他做了,这便代表着你在他心里确实值些银子。” “不过也对,族人怎么能够和亲生的子女相比?”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一视同仁,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李牧的笑容很灿烂。 拓跋兰的神情却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或许两者都有。 高兴……是因为自己那个永远冷面冷语的父王,竟然真的会为了自己而破例。 愤怒,则是因为李牧绝对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假如父王妥协,那么自己不仅会让部落损失惨重、甚至还会损伤父王的名声! “李牧,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拓跋兰低下头,声音森然:“就算我父王动摇,我也不会给你用我来要挟他的机会,一个人想活着或许很难,但想死,任何人都拦不住。” 李牧蹲下身,与她平视。 “想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咬舌试试,看能不能死成?我告诉你,咬舌自尽这种事,十个人里有九个是疼晕过去,最后舌头烂了人还没死,活受罪。” 拓跋兰脸色微变。 “撞墙?”李牧指了指牢房的墙壁,“这墙是土坯的,你撞上去最多撞个满脸花,脑震荡都未必能撞出来!到时候我把你绑起来,每天让人给你灌米汤,你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 拓跋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至于绝食就更可笑了。”李牧笑了,“听说过填鸭吗?我们齐人养鸭子,这畜生不肯吃食的时候,我们就把竹管插进嗓子眼里往里灌!你要是想试试,我可以让伙房的兵来伺候你,他们灌鸭子灌得可熟练了。” 拓跋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恶狠狠地盯着李牧,像一头发怒的母狼。 “你……你不是人!” 李牧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不是人?” “我告诉你……你就是运气好才落在我的手中,若是被其他齐人将领俘虏,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在这里玩绝食吗?” “你们蛮族这些年来侵扰南境边界,有多少齐人死在你们手中,像是牲畜一样被宰杀?” “女人、男人、孩童、老弱……在你们眼中都是不是人,而是猎物,是随意宰杀的口粮。” 李牧以前在安平时,虽然对蛮人多少了解一些,但大多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闻。 直到来到边境,来到大屯镇后,他才真真切切的知晓了这个“邻居”有多么凶狠残暴,给南境的齐人带来过多少惨痛记忆! 老幼同剥皮,肉颅共煮汤。 骨骸作柴火,肠肚挂树梁…… 李牧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蕴含着一丝压抑极深的怒火。 拓跋兰眼神冷厉,嘴角却带着不屑的冷笑。 这些年,蛮族的骑兵越过边境烧杀抢掠,她自然知晓。 她亲眼见过那些被俘获的齐人百姓,像牛羊一样被驱赶,像猎物一样被宰杀。 蛮族的千夫长们举行杀人比赛,一下午就能杀掉数百名手无缚鸡的齐人妇孺……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草原上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拓跋兰猛然抬起头,牙缝中溢出血丝,神态嘲讽:“齐人不是我们的对手,活该被杀!我们是狼,你们是羊!你们的子孙后代也是羊,世世代代都要被我们……” 李牧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拓跋兰的脖子,重重将其提起砸在后方的土墙上! 后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你说什么?” 李牧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暴戾。 可拓跋兰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她被他按在墙上,后背撞上冰冷的土坯,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她看见了一双让她心悸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说……你们齐人活该,你们弱……就该死!”拓跋烈脸上挂着癫狂的笑容,双手抓着李牧的手腕,努力从口中磕磕巴巴的嘲讽道:“我们拓跋部的……成人礼,便是亲口食用你们齐人的肉干……” “你们的娃娃……” 李牧五指猛然发力。 拓跋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双眼几乎要暴出眼眶之外,额头的青筋宛若小蛇般高高隆起,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无意识声响。 停顿几息之后。 嘭! 拓跋兰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大口喘息着,浑身颤抖,口水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样子十分狼狈。 “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李牧一脚踢在拓跋兰的肩膀上,而后踩住她的脸,看着那张消瘦却充满野性美的脸蛋在自己靴子下变形:“想死,可没那么简单。” 拓跋兰的脸被踩在泥地里,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全是土腥味。 可她还在笑。 那种癫狂的、不顾一切的笑。 “呵……呵呵……你……你杀了我啊……” 她的声音从靴子底下传出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你不敢吗?对……你就是个没胆子的懦夫……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逃出生天,带着我族的大军重新杀回来,我会当着你的面杀掉你的亲人,让你的女人当军妓……” 李牧低头看着她。 脚底传来的触感,是那张曾经骄傲的脸在自己脚下变形。 可她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那种让他恶心的笑。 李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把脚抬起来。 拓跋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嘴角挂着血丝和泥土混合的污迹。 她抬起头,用那种嘲讽的眼神看着李牧:“你怕了?” 李牧没有生气。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想一死了之,你想得太美了。” 他伸出手,在拓跋兰惊愕的目光中,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土。 动作很轻。 像在擦拭一件器物。 “不过你确实成功激怒我了。”他的手指停在拓跋兰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会让你看看我们齐人折磨人的手段。” “我会让你非常痛苦!但你会活着,活着看着你们拓跋部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我吃掉的。” “你父王,你们部落的千夫长、百夫长,那些老蛮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到你面前。” “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们做过的事成倍的还回去。” 拓跋兰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敢!” 李牧笑了。 “你猜我敢不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了,你刚才说你们是狼,我们是羊?” 他忽然弯下腰,凑到拓跋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我告诉你……狼,是可以驯成狗的。”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些骄傲的族人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 拓跋兰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怒。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她几乎发疯的愤怒。 “你做梦!” 她嘶声大喊,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李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冲着狱卒道:“从现在开始,每日抽她二十鞭!送给她五餐饭食,倘若有半粒米剩下……便用竹筒灌进去,再作惩戒!” “拔指甲、掰牙齿、扒光了游街……总之只要留她一条命,手段随便你们用。” 拓跋兰一愣,奋力向前扑来:“李牧!我是拓跋部的王女,就算是俘虏,也该有王女的待遇!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这样羞辱我!” 这一刻,她心中的确慌了。 不是因为那些刑罚带来的肉体痛苦,而是精神上的摧残。 她并不惧怕死亡和伤痛。 她自视甚高,将齐人视为牲畜,若是真被剥光了衣物丢到大街上任凭指点羞辱……她无法想象那场面会多让自己崩溃! 身为拓跋部的王女,她可以接受被斩首,堂堂正正的死去,但却无法接受自己毫无尊严的活着! 一个把自己当成草原雄鹰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踩进泥里。 “原来你也知道怕?”李牧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诡异:“好好活着,拓跋兰。” “我会把你驯成一条狗的!” 牢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拓跋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李牧手指的温度。 明明是那么轻的触碰,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踏踏踏…… 狱卒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十分狰狞的笑容,有些变态,有些期待:“你……吃饭吗?” 拓跋兰低头看着地上那碗粥。 碗已经翻了,粥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洒落的米粒,忽然伸出手,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粥,塞进嘴里。 狠狠地嚼。 眼泪流下来混进粥里,她也不管。 她要把这碗粥吃完。 她要活着。 活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狱卒见状,十分失望的叹了口气。 …… 牢房外面,贾川靠在墙上看着李牧走出来。 “牧哥儿,刚才那些话够狠的。”贾川似笑非笑,“驯成狗?你就不怕把她逼疯了?” 李牧摇摇头。 “疯不了,这女人没那么软弱。” 贾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拔指甲、掰牙齿、扒光了游街,是吓唬她的,还是真打算这么干?” 李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贾川心里一突。 “你觉得呢?” 贾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牧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些手段,咱们齐人对自己人都用过,对蛮子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拓跋部的成人礼是吃人肉干,他们把我们当粮食!我扒她件衣服算什么?” “我告诉你,在我眼里她不是什么女人,不是什么王女,她就是个蛮子。” 李牧的脚步顿了顿。 “一个吃过人肉干的蛮子。” “一个觉得杀齐人天经地义的蛮子。” “一个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狼、咱们是羊的蛮子。” 他停顿了一下,轻笑道: “要不是怕她情绪崩溃变成疯子,我都想让咱们的将士们在牢房里排队了!” 第五百一十四章 你可以坏,但不能菜 贾川闻言挠了挠头,只觉得李牧这番话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排队? 排什么队? 李牧也懒得去跟对方解释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出圈名梗,毕竟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隋唐,宇文大将军也并不存在。 “替我告诉姜虎,此战我会亲自督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深吸一口气:“我倒要叫拓跋部的人瞧瞧,究竟谁是狼,谁才是羊。” 李牧脑海中此时又回荡起拓跋兰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多年以来,蛮人有食齐人肉的习俗。 这并不是因为蛮子们的粮草短缺,为了充饥不得以的选择。 其实大多数时候境外草原上的气温适宜、牧草丰美,蛮族并不缺少食物,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一种打心眼里的蔑视。 这不是富人对穷人、当官的对百姓的那种轻蔑。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生命层次上的蔑视。 富人看不起穷人,但他们的优越感只能通过衣着、餐食、住宅之类的东西表现出来。 官员看不上百姓,也只能用权力、排场来区分。 本质上都是同为人的不同阶层罢了。 但蛮人们不一样。 食用。 这种行为,通常是一种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展现的掌控能力。 猛兽食用牛羊。 人食用五谷杂粮。 作为食物,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穷人面对富人,尚可跳脚痛骂。 百姓面对官员,亦可舍身刺杀。 但食物面对食用者…… 那是一种生命层面上的无能为力。 蛮人就是在用这种方法来彰显自己在面对齐人时的绝对压制力,彰显自己族群的碾压式的优越。 就像他们说的,蛮族是狼,而齐人是羊。 这种方法长久传下来,会在无形之中增加蛮人们的自信与气势,也会在潜移默化间影响齐人,让齐人心生胆怯,面对他们时不敢抗争。 “此战若能活捉拓跋烈,我一定会召集边境的军民活吃了他。”李牧咧开嘴,笑容十分瘆人。 …… 并州府。 城门缓缓打开,霍云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紧跟着三千三百多人马,好似一条长龙般。 马蹄声隆隆,溅起漫天烟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甘、怨恨! 但只是一瞬。 随即,他转过头狠狠抽了战马一鞭。 “快!加速前进!” 队伍的速度陡然提升,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叶落河关口在并州府西北一百二十里处,按这个速度连夜赶路,明日午时之前就能抵达。 只要能赶到那里,只要能打开关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霍云峰不语,只是拼命抽打马匹。 夜色渐渐降临。 队伍点燃火把,如同一条火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将军!”副将纵马追上来,脸上带着不安,“咱们后面好像有动静。” 霍云峰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问道:“什么动静?” “有马蹄声。”副将压低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近了。” 霍云峰勒住马,止住大队人马,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 远处,有风声呼啸,夹杂着隐约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而且似乎还混杂着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加速!”霍云峰大吼,“快!全军加速!” 队伍再次提速。 可身后的马蹄声,比他们更快。 一刻钟后。 前方官道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照亮了夜空。 千余名玄色劲装的骑兵静静地列队于官道上,堵死了去路,一杆萧字大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霍云峰的队伍猛然停下,战马嘶鸣,杂乱不堪。 “霍将军。”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火光中,萧瑜策马缓缓上前,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晚了,将军这是带着大队人马去哪儿啊?” 霍云峰的脸色铁青。 他认出这个人了。 “萧……萧小王爷。”霍云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了拱手,“末将接到紧急军情,叶落河关口有蛮子异动,特地带兵前去增援。” “哦?”萧瑜挑了挑眉,“紧急军情?我怎么不知道?” “军情紧急,来不及禀报。” “来不及禀报?”萧瑜笑了,“霍云峰,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华山岳回齐州府的那一天,我便带兵进了并州府、盯上了你,你还以为自己逃的掉吗?” 霍云峰呼吸变得粗重。 从他看到萧字战旗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今日很难脱身。 既然华山岳在齐州府早有埋伏,那么王府怎么会对自己毫无安排? “霍云峰,你在并州府当统军,这些年贪了多少拿了多少,王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你。”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结蛮子,还想谋害都统们的家眷!” “你真以为控制住了那姓孙的女人,偌大的王府便都被你玩弄在掌心了?” 霍云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萧瑜!”霍云峰缓缓拔出腰间长刀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老子本以为没能抓得到那些都统的家眷和李采薇,手中便没了底牌。” “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镇南王府的小王爷,可比李采薇之类的角色重要得多,若是能拿下你,老子至少能在蛮人那里换个单于当!” “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萧瑜笑了,“你以为自己麾下的三千人,能是王府精锐府兵的对手?” 她手持一柄长矛,矛锋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 “霍云峰,今日我便替南境除了你这个卖国求荣的恶贼。” 话说到这里,再多说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空气中弥漫着腾腾的杀机。 霍云峰高高举起腰刀,狞笑道:“那就看看,是你的王府精兵厉害,还是我霍云峰的老卒能打!” “儿郎们!给我杀!” 三千三百人马齐声呐喊,朝着萧瑜的阵型冲去。 萧瑜冷冷看着这一幕,双腿一夹马腹,拎着长矛便迎面冲了过去。 “杀。” 千余名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迎头撞了上去。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萧瑜策马冲在最前面,长矛挥舞,每一击都带起一蓬血雨。 她身边的人都是镇南王府的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而霍云峰的人虽然也是老兵,但心里都清楚这一仗打的是什么…… 卖国! 投敌! 这四个字压在心头,让他们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一方是气势如虹,一方是心虚手软。 高下立判。 半个时辰后。 官道上躺满了尸体。 鲜血汇成小溪,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霍云峰浑身是血,踉跄着从尸堆里爬起来。 他身边的人死的死,跑的跑。 三千三百人马,如今有大半都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只有七八名亲兵还护在他身边。 萧瑜策马上前,浑身浴血,来到近前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霍云峰,你还有什么话说?” 霍云峰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怨恨? “萧瑜。”他忽然笑了,嘴角的血沫随着笑容流下来,“你以为老子天生就骨头软,天生就想当卖国贼吗?我给你爹写过信,我想加入王府为你萧家效力,但你爹他看不上我,是他把我逼到了这条路上!” 萧瑜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霍云峰。 霍云峰的笑容更加癫狂,嘴角的血沫随着喘息不断涌出。 “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们这些朝廷的官员腐败无能,但你以为你们萧家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镇守南境这么多年,不也是靠吸百姓的血养肥的?” “我们是一丘之貉,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身边的亲兵想要扶他,却被一把推开。 萧瑜嘴角轻轻翘起:“因为你无能。” 霍云峰愣着了。 “你贪墨银子、压榨百姓,这都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过错,王府麾下十二路都统,其中有五位,昔日都是无恶不作的山贼、流寇,但我爹依然接纳了他们!而你,你实在是太无能了。”萧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兵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欺负欺负那些手无寸铁的农夫。” “这才是我爹拒绝你的原因。” 霍云峰的脸色由青变红,额角青筋骤然暴起。 萧瑜看着他,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当初和李牧在船上夜谈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深。 那是李牧对当今世上一些势力、大人物的点评。 总结下来就是,在乱世之中……你可以坏,但不能菜! “老子今日落到你手里,认了。”良久,霍云峰惨笑摇头,“但你听好了……就算杀了我,南境也挡不住蛮人的大军。” “你们就等着家破人亡,看着南境化为一片焦土……”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杆长矛贯穿了他的胸口。 霍云峰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矛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瑜,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诅咒些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来。 萧瑜抽出长矛,霍云峰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 那些护在他身边的亲兵,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对身边的玄甲骑兵们道:“降者免死,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五百一十五章 汇聚黑鸦谷 霍云峰手下的军卒之中,有许多本就不愿意陪他一起远离故乡,去往境外草原投靠蛮人。 此时他们看到主将被斩,萧瑜也没有杀他们的意思,顿时纷纷弃械投降。 至此,霍云峰谋划许久的计划在长宁军和镇南王府的反击下迅速崩溃,连一点风浪都没翻起来。 …… 一只海东青从天而落。 拓跋烈吹响哨笛,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缓缓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咱们安插在并州府的人又有新消息传来了……” 拓跋烈摘下海东青脚踝上的竹筒,笑吟吟的打开里面的纸条:“我想大概是那霍云峰已经办妥了事,来向我邀功的!” 伴随着他的笑,旁边的几名属官也都露出喜色。 先前霍云峰就曾经传信过来,说他已经分别针对长宁军和镇南王府做出了部署,如今肯定是已经大功告成。 如果真抓住了李采薇和王府都统的家眷,不仅能够胁迫李牧放归拓跋兰,更可以借此来威胁镇南王府打开南境大门! 拓跋部便算是立下大功了! 哗啦…… 纸条展开。 拓跋烈将目光落在上面,脸色很快就由欣喜变得凝重、紧接着眉头紧锁,神情刹那间就显得无比阴沉! 旁边的几名属官原本还在低声谈笑,见他的脸色骤变,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单于?”一名千夫长小心翼翼地问,“信中写了什么?” 拓跋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纸条,手指捏得发白。 那张薄薄的纸条在他手中不停颤抖。 周围气氛陡然凝固。 过了许久,拓跋烈缓缓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得吓人。 “霍云峰死了。” 短短五个字,却令周围的人震惊不已。 “死……死了?”千夫长愣住了,“怎么死的?” 拓跋烈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镇南王府的人早就盯上他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他出城后就被截住!三千多人死的死、降的降,他自己被人一矛捅穿了胸口,当场就死了。” 营帐里一片死寂。 “那……那咱们的人呢?”另一个百夫长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安插在并州府的那些人……” “全死了。”拓跋烈闭上眼睛,“霍云峰派去安平的人里,有几十个咱们的勇士,一个都没跑出来。” “霍云峰让人收买的那个长宁军千夫长,根本就没有当叛徒。” 营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名属官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单于……”千夫长艰难地开口,“那小公主她……” 拓跋烈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愤怒,是沮丧,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李牧手里。”他一字一句道,“霍云峰死了,咱们在并州府的谋划落了空,兰儿……暂时是救不回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百夫长急切地问,“要不,咱们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撤?” 拓跋烈忽然笑了,神色变得凌厉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我拓跋部集结大军,岂能因为一名王女的生死而改变计划?既然兰儿救不出来就不救了,她死了,我会用永福、卧牛两座军镇内的千余名齐人性命给她陪葬。” “传我的号令,大军明日清晨开拔继续赶路,越过黑鸦谷,傍晚之前要赶到永福、卧牛两座军镇!” 众属官们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齐声道:“遵命!” 夜色如墨。 黑鸦谷两侧的山坡上,早已密密麻麻的聚满了人。 有人在巡逻,有人在啃着干粮。 战马用前蹄划拉着地面,不时发出沉重的甩鼻声。 小武站在一块巨石上,眼睛借着天光盯着谷口的方向。 “大人。”身边的一个百夫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说咱们明天跟蛮子干……能赢吗?” 小武没有回头。 “包赢的。” “呃……可是我听说蛮子有七八千人啊,咱们这边,就算加上其他几座军镇的援军和姜先锋他们,也不过四五千左右,兵力似乎差的有点多。”百夫长似乎有些没信心,不停在衣服上擦拭着掌心的汗: “我不是害怕啊,我就是担心……万一输了怎么办?” 小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凶。 百夫长被吓的一缩脖。 “牧哥儿说他明天会来。”小武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谷口,“只要他在,我们就没输过。”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安平大牢内。 啪! 啪! “啊!” “李牧,我要杀了你……” 牢房深处,鞭挞声,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形成了极为惨烈的动静。 吱呀! 牢房大门打开。 李牧迈步走了进来。 他来到关押拓跋兰的监室门前,两名狱卒正拿着特制的马鞭对她进行鞭刑,看到他到来后,立刻退了两步抱拳行礼道:“将军!” 李牧微微颌首。 他借着墙上的火把看清了拓跋兰如今的样子。 短短两日时间,这位骄傲的王女如今已经遍体鳞伤,衣衫破烂、上面满是血痕,头发凌乱不堪,唯独那双眼睛却依然透着极为倔强凶狠的光芒。 “气色不错,看来这两天有好好吃东西。”李牧笑了一声。 拓跋兰疼的浑身颤抖,但面对嘲讽,却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牧满意的点了点头:“变聪明了许多,起码知道不敢再用话来刺激我……这就代表这两天的鞭子没白挨。” 拓跋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过来。 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痕。 但她依然没有开口。 李牧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看着她。 “怎么不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逗弄一只受伤的野兽,“前两天不是挺能叭叭的吗?什么狼啊羊啊……现在怎么哑巴了?” 拓跋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牧笑了:“想骂我?我听着呢!” 拓跋兰死死盯着他,忽然…… “呸!” 一口血水从木栅栏的缝隙里喷出来,直奔李牧的脸。 李牧偏了偏头,躲开了。 血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旁边的两个狱卒脸色大变,抄起鞭子冲过去就又是几下。 李牧抬起手,示意狱卒停下。 鞭声戛然而止。 拓跋兰趴在干草堆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顺着破烂的衣衫滴落,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李牧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看着她。 “疼吗?” 拓跋兰没有回答。 她咬着牙,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满是恨意。 那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牧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出动了大军,准备在黑鸦谷劫杀你父亲和你的族人。” 拓跋兰猛然抬起头,表情有些惊愕。 李牧看着她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扬起。 “你想去看看吗?” 拓跋兰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牧一字一句道,“你想去看看吗?” “去看看你父王,看看你们拓跋部的勇士,看看那些在你眼里是狼、是草原雄鹰的族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是怎么一个一个死在我手中的。” 拓跋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休想!”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嘶吼:“你是想要我来威胁我父王!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李牧摇了摇头。 “威胁你父王?”他笑了,“你想多了。” 他蹲下来,和拓跋兰平视。 “我只想尽可能的多折磨折磨你,让你多感受些痛苦罢了!” 拓跋兰浑身颤抖。 她死死盯着李牧,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恐惧。 不是因为死亡。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要做的,远比杀了她更残忍。 “你杀了我吧。”拓跋兰再次开口。 “就算要杀你……我也要等到你爹战败后,当着他的面宰了你,这样才能让他更能尝到失败的痛苦。”李牧耸了耸肩膀,转身向外面走去,吩咐道:“把她的锁链解开!” 狱卒连忙打开牢门,冲进去把拓跋兰从干草堆上拖起来。 拓跋兰拼命挣扎,但她已经被鞭打得遍体鳞伤,根本挣不开两个壮汉的钳制。 “李牧!”她嘶声大喊,“你这个混蛋!” 李牧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牢门打开。 外面星光璀璨。 拓跋兰被拖出牢房,才发现外面已经集结了一队人马。 几十个骑兵个个腰悬长刀,背负弓弩,肃然而立。 看到李牧出来,齐刷刷地抱拳行礼。 “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 “出发。” 他看了拓跋兰一眼。 “把她绑在马背上跟着我,要是敢乱动,就把她嘴堵上。” 拓跋兰被绑上一匹马的马背,双手反剪,脚踝也用绳子系在马镫上。 她想挣扎,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只能像一袋货物一样趴在马背上,随着队伍的移动而颠簸。 马蹄声响起。 队伍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第五百一十六章 大战将启 境外的荒原无比辽阔,星光漫天。 马蹄声急促如鼓。 李牧骑在万里云背上,身后跟着五十余名亲卫骑兵,速度飞快。 拓跋兰被绑在中间的一匹马上,由一名亲卫牵着缰绳,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 她身上的鞭伤被颠得裂开,鲜血渗透了破烂的衣衫,疼得浑身痉挛。 但她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李牧的背影。 小白龙在天空盘旋,充当着探路的先锋。 “将军!”身后的亲卫统领策马追上,“距离黑鸦谷还有三十里,以现在的速度天亮之前能赶到。” “再快些。”李牧看了一眼天色,沉声开口。 “是!” 队伍的速度又提了几分。 拓跋兰趴在马背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心里翻涌着复杂到几乎无法承受的情绪。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李牧说要让她亲眼看着族人死在他手里……她知道那不是虚言恫吓。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带上战场。 真的只是为了折磨她吗? 还是……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拓跋兰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想起父王曾经说过的话…… 汉齐人的将领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玩弄心机。 如果李牧真的在战场上把她推出来,当着拓跋部数千勇士的面扒光衣服凌辱…… 父王的脸面何存? “李牧!”拓跋兰拼尽全力喊出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个卑鄙小人!” 前方的李牧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继续策马疾驰。 上一次拓跋烈兵败之后便选择了集结其他几路兵马,退到了百里之外,而且他麾下部众繁多,除了骑兵之外更多的则是步卒、再加上还要运输军械粮草,所以他们的行军速度并不快。 大屯镇距离黑鸦谷,本就比拓跋烈他们要近。 再加上李牧此番出动的人手,除了卧牛、永福两座军镇之外几乎都是骑兵,所以他才能在一夜之间奔袭而去,抢在拓跋烈的大军抵达之前来到黑鸦谷。 万里云撒开四蹄狂奔,浑身修长健硕的肌肉都在有节奏的律动着,速度之快,在它周身都形成了一道气流。 而那五十名亲卫则分为八字型分别位于李牧左右两侧,借助万里云为首破风的气浪紧随其后。 这是大雁赶路时才会使用的破风术。 为首的只要破开风阻,便可以形成一种气流,让身后的跟随者速度提升不少、还可以节省许多体力。 这亦是李牧这段时间尝试创造出的骑术之一。 …… 黑鸦谷两侧的山坡上,长宁军的将士们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 小武站在巨石上,眼睛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大人。”身边那个百夫长又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真的会来吗?天快要亮了……咱们的斥候回禀,拓跋部的大军就在十五里外扎营,只等天一亮便可进入谷中!” 小武没搭理他。 百夫长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小武的眼睛始终盯着谷口。 他了解李牧。 牧哥儿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星光被云层遮住,谷中一片漆黑。 小武只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大人。”一名传令兵兴冲冲的赶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将军到了。” 小武猛地抬起头。 果然,南面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几十骑出现在夜色中。 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披风,腰悬长刀,正是李牧。 小武从巨石后面跳下来,快步迎上去。 “将军!” 李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看到小武,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两侧山坡上伏着的将士们。 “情况如何?” “斥候说拓跋部在十五里外扎营,天一亮就会开拔。”小武快速汇报道,“姜虎已经带人卡住了北面谷口,我这边把南面谷口也封住了,两侧山坡上埋伏了八百弓弩手,只要蛮子进了谷……” “他们不会全部进来。”李牧打断他。 小武一愣:“什么意思?” 李牧走到巨石旁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谷中的地形。 “拓跋烈不是傻子,霍云峰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会很小心!明天天一亮,他一定会先派少量前锋探路,确认安全之后主力才会跟进。” 小武的脸色变了变:“那怎么办?如果他只派几百人进来,咱们一放箭就暴露了,后面的主力就不会再进来……” “所以要放他们过去。” 小武瞪大了眼睛:“放过去?” “对。”李牧转过头看着他,“让拓跋烈的前锋安然无恙地穿过黑鸦谷,一个都不动。” “几百人翻不起什么浪花,就算他们穿过这里直冲永福和卧牛也没关系,城门一关,他们几百个骑兵能干什么?” 李牧深吸一口气,“等拓跋烈确认谷中安全,带着他的主力全部进入黑鸦谷之后……再杀!” “如此一来,便是瓮中捉鳖了!”小武咧嘴笑了起来。 “别高兴太早。”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拓跋烈不是刘纪,他的八千蛮族兵卒就算中了伏,也不是待宰的羔羊,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拼死突围,那就是硬碰硬的恶仗。” 小武的笑容收敛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告诉他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是!” 小武转身去传达命令。 李牧独自站在巨石旁边,望着北面的夜空。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拓跋兰被绑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但她依然抬着头死死盯着李牧的背影:“李牧,你会输的……我拓跋部会用一场血淋淋的惨败,让你明白齐人和我族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黑鸦谷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李牧站在山坡上,手持长刀,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北面。 他的身后,八百弓弩手严阵以待。 更远处的南面谷口,小武带着一千五百人堵住了去路,拒马、鹿角层层叠叠,把二十余丈宽的谷口封得严严实实。 北面,姜虎的八百先锋同样摩拳擦掌。 一场决定洪州府命运的决战,即将在这条狭长的山谷中展开。 当橘色的太阳缓缓升起时,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将军!拓跋部前锋五百骑已经出发,正朝黑鸦谷方向而来!距离谷口不足十里!” 李牧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人不得妄动!没有我的命令,一箭不发。” “放前锋过去。” “等他们的主力进入山谷!”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山谷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连风都停了。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这片死寂。 李牧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上的拓跋兰。 拓跋兰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远处,马蹄声隐隐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李牧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谷口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第五百一十七章 鹰击长空 马蹄声由远及近。 五百拓跋骑兵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在晨光中朝着黑鸦谷口滚滚而来。 当先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名叫发乞力。 他满脸横肉,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看上去狰狞可怖。 他在距离谷口半里之地勒住了缰绳。 “停!” 五百骑兵齐刷刷地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发乞力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的黑鸦谷。 谷口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嘴,两侧的山坡陡峭如削,谷道狭窄一眼望不到尽头。 寒风从谷中吹出来,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令人浑身发寒。 “巴图尔。”发乞力叫来身边一个瘦削的斥候,“带十个人,先进去探一探。” “是。” 巴图尔点了十名骑兵,正要策马入谷,发乞力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 巴图尔勒住马,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发乞力皱着眉,目光在两侧的山坡上来回扫视。 他是个征战多年的老兵,对危险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谷口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单于说过,李牧这个人很古怪,他往往会做一些令人出其不意的事。”秃发乞力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吹了一声尖锐的哨笛。 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在山谷中回荡。 片刻之后,战阵后方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 一只海东青腾空而起,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了几圈。 这是拓跋部专门用来侦察的猎鹰,目光锐利,能从数百丈的高空看清地面上的一只兔子。 “放鹰。”秃发乞力沉声道。 驯鹰手一声令下,海东青振翅高飞,朝着黑鸦谷上空飞去。 谷内的山坡上,李牧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到了那只海东青。 它浑身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双翼展开足有三尺余宽,像一只离弦之箭般向己方的藏身之处而来。 蛮人有三样东西最出名。 战马、弯刀、猎鹰! “是蛮子的猎鹰。”身边的百夫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将军,这畜生能从天上看到咱们的人……” 李牧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海东青,嘴角带着笑意。 海东青在谷口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开始沿着山谷的方向缓缓飞行。 它的头不断转动,那双金色的鹰眼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扫过两侧山坡上的每一寸土地。 山坡上的长宁军将士们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被这只鹰发现,伏击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小武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李牧依然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三根手指竖在空中。 “跟我玩鹰?” 他的目光越过那只海东青,投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白点,正在云层边缘盘旋。 小白龙! 李牧将三根手指曲起两根,只留下食指指向天空,然后,他向下轻轻一挥,做出了一个好似斩杀的动作。 云层边缘的那个白点骤然俯冲而下,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 发乞力的海东青正专注地扫视着山坡。 它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一些异常。 山坡上的草丛中隐约有金属的反光,那是兵器和甲胄折射出的光芒。 海东青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双翼微收,准备降低高度仔细确认。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速度快得惊人。 发乞力的海东青察觉到危险,猛然抬头,发出凄厉的威吓声。 它拼命扇动翅膀想要拉升高度,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白龙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正上方直直撞了下来。 两只猛禽在高空中狠狠地撞在一起。 羽毛纷飞。 小白龙的利爪在撞击瞬间,便牢牢扣住了对方的后背,鹰喙精准地啄向它的脖颈。 海东青发出凄惨的哀鸣,拼命挣扎,用喙和爪子反击。 两只鹰在空中翻滚纠缠,羽毛如雪花般飘落。 但小白龙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它从高处俯冲而下,速度和力量都碾压对方,而且体型更大,爪子和喙也更锋利。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小白龙便撕开了对方胸口的羽毛,鲜血飞溅。 海东青发出一声垂死的悲鸣,双翼无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从高空坠落。 砰! 它重重地摔在谷口前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小白龙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鹰唳,像是在宣示这片领空的主权。 然后它振翅高飞,重新隐入云层之中。 …… 谷口前方,发乞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会这样?”他暴怒地吼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一只猎鹰从小养大、再加上训练,需要花费巨大的精力才能派上战场! 一只猎鹰的价值,绝对要比几十匹战马还要高! 五百骑兵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那只从天而降的白鹰比海东青大了整整一圈,凶猛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能在高空缠斗中如此干净利落地击杀对手,即便放在整个草原上,也没有比它更凶猛的猛禽! “百夫长。”巴图尔策马上前,脸色也有些发白,“可能是……黑鸦谷内的野鹰?” 发乞力咬着牙,目光阴晴不定。 “会不会是齐人养的鹰?”他沉默片刻后问道。 巴图尔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齐人根本没有驯养真正猎鹰的方法……镇南王府驯养的那些雁鹰,只能用来送信,虽然名字里面有个鹰字,但充其量只是个体型大一些的鸽子罢了,根本没有战斗力。” “至少在我见过的齐人军中,从未见到过他们驱使过真正的鹰!” 发乞力眉头紧锁。 齐国和草原地势不同,村落、城庄众多,并不适合鹰隼这种猛禽生活,而蛮族草原上却是十分辽阔,金雕、游隼、苍鹰等猛禽多在草原峭壁之上筑巢。 在蛮族和齐国上百年的交锋以来,从未有人见过齐人使用猎鹰参与战争。 “真的是一头野鹰吗?”发乞力看向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渴望与贪婪:“这头白鹰实在是太勇猛了,如果能够将它抓获驯服献给单于,至少能换三百头牛!” 巴图尔也跟着抬起头,眼中同样流露出垂涎之色。 草原人爱鹰如命。 “百夫长,要不……”巴图尔舔了舔嘴唇,“我带几个人进谷去找找?这种白鹰通常会在高处的悬崖上筑巢,黑鸦谷两侧的山壁陡峭,说不定巢穴就在上面。” 发乞力犹豫了。 单于的命令是探明谷中情况,抓捕野鹰并不在他的任务之内。 “算了,军情要紧。”思索片刻后,他还是选择了暂时放弃追捕小白龙,沉声道:“单于还等着我们的回信,现在没了猎鹰,只能咱们亲自进谷探一探了。” 猎鹰再重要,也没有拓跋烈交代的任务重要。 很快,巴图尔带着十名骑兵一路穿过了整条黑鸦谷。 出乎他意料的是,谷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那只白鹰也在他们深入山谷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 一刻钟后,巴图尔沿着原路返回,再次穿过了整条黑鸦谷。 当他们重新出现在南面谷口的时候,发乞力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如何?”他问道。 巴图尔策马过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找到,谷中没有伏兵,也没有找到那只白鹰的巢穴。” 发乞力点了点头。 虽然没捕捉到白鹰的行踪有些可惜,但至少谷中没有伏兵这件事确认了。 单于可以放心地带着主力穿过黑鸦谷了。 “你回去禀报单于。”他沉声道,“我带人先过谷,为后面的族人趟路。” 说罢,他带领着五百骑兵挥动马鞭,毫不犹豫的冲入谷中。 第五百一十八章 放箭 马蹄声如雷。 发乞力率领五百骑兵冲入黑鸦谷,狭窄谷道瞬间被铁骑填满。 战马铁蹄踩在碎石上,沉闷的蹄声在两侧山壁间来回碰撞,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发乞力策马在前,目光如鹰,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虽然巴图尔说谷中没有伏兵,但他心中的那丝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山坡上只有荒草和乱石,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偶尔有几只鸟从草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加快速度!”发乞力挥动马鞭,大声喝道,“穿过山谷,到北面去!” 五百骑兵加快速度,在谷道中卷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马蹄声渐渐远去。 山坡上,李牧伏在草丛中,目光盯着谷道中那条蜿蜒前行的铁灰色长龙。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地面,在心中默默计数。 当发乞力的五百骑兵全部进入谷道、前锋已经行至山谷中段的时候,李牧的嘴角微微扬起。 但他没有动。 还不够。 这五百人只是拓跋烈的探路前锋,不是主力。 如果现在动手,谷口外的拓跋烈主力立刻就会得到消息,绝不会再踏入黑鸦谷半步。 要放他们过去。 全部放过去。 …… 黑鸦谷南面十五里,拓跋部主力大营。 拓跋烈站在营帐外,负手望着北面的方向,面色沉凝。 他的身后,数百顶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开阔地上,八千大军正在整装待发。 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卒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喧闹惊天。 “单于!”巴图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拓跋烈的目光一凝:“说。” “黑鸦谷内没有伏兵!发乞力百夫长已经带兵通过山谷,向卧牛、永福两镇方向而去!” 拓跋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思索着着什么。 “一点异常都没有?”他忽然问道。 巴图尔愣了一下,低头道:“有,咱们侦查用的猎鹰被……被一只野鹰杀了。” “野鹰?” “是!一只白色的野鹰,从天上俯冲下来,把咱们的猎鹰咬死了!发乞力百夫长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神俊的猛禽,还想着尽快解决战事,将那只白鹰擒来献给您!” 拓跋烈的眉头微微皱起。 野鹰? 黑鸦谷这种地方确实会有鹰隼筑巢。 但一只野鹰主动攻击训练有素的猎鹰并不常见。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别的发现吗?”拓跋烈又问。 巴图尔摇头:“没有了,我带人走遍了整条山谷,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伏兵。” 拓跋烈沉吟良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如果再不动身,今天就无法赶到永福、卧牛两镇。 “传令全军开拔!”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前锋一千骑先行,中军跟进,后军押送粮草辎重。” “进入山谷之后保持队形,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遵命!” 号角声响起,八千大军开始缓缓移动。 战马嘶鸣,旌旗遮天蔽日。 拓跋烈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着黑鸦谷的方向飞奔而去。 …… 黑鸦谷。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山谷,将两侧山坡上的荒草照得金黄一片。 但山谷中依然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都停了。 李牧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双腿有些麻木,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南面谷口的方向。 小白龙从云层中悄然落下,轻轻踩在他的肩膀上,鹰喙上还残留着那只海东青的血迹。 李牧侧耳倾听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白龙乖巧地收拢双翼,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肩膀上。 远处,隐隐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 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沉重杂乱的马蹄声。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碎石从山坡上不断滚落。 南面谷口的方向,一道黑色的洪流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前锋一千骑,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们排成整齐的纵队鱼贯进入黑鸦谷,马蹄声在山壁间回荡,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随其后的,是拓跋部的步卒主力。 他们押送着粮草辎重,牛车、马车排成长龙,缓缓向谷中推进。 八千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着钻入黑鸦谷这条狭长的裂缝中。 李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手指轻轻叩击着刀柄,在心中默默计数。 前锋一千骑,已经行至山谷中段。 中军步卒和辎重,刚刚进入谷口。 还不够。 李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照得人睁不开眼。 拓跋部的前锋已经接近北面谷口,中军占据了山谷的中段,后军终于开始缓缓进入谷口。 四千步卒和辎重车辆排成一条长龙,挤在狭窄的谷道中,行进速度极为缓慢。 牛车的轮子卡在碎石里,士卒们喊着号子推车,嘈杂声此起彼伏。 整条黑鸦谷从南到北,密密麻麻全是拓跋部的人马。 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就像一条被人攥在手里的蛇,头在北,尾在南,整个身子都暴露在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面前。 看着这一幕,拓跋兰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名为绝望的情绪笼罩了她的身心。 她想要大喊,但嘴巴早已被李牧提前用麻布堵住,即便再如何挣扎,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动静。 李牧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缓缓站起身。 麻木的双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两侧山坡上,八百弓弩手同时站了起来。 弓弦绷紧,箭矢上弦,冰冷的箭簇指向谷道中密密麻麻的拓跋部人马。 滚木和礌石被推到山坡边缘,只等一声令下便可从高处滚落,将谷口彻底封死。 小武来到被绑在树上的拓跋兰身前,面无表情的将她口中堵着的破抹布拽出来。 她看着已经进入山谷中的拓跋部大军,再也顾不上其他,只是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父王!” “快逃!” 尖锐而又绝望的示警声响彻云霄,瞬间也令下方正在行军的拓跋部众军警醒。 有人抬起头,看到了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顿时脸色惨白。 “有伏兵!” 一名蛮人百夫长瞪大了眼睛,急忙摘下肩上的弓准备反击。 但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李牧高举长刀,沉声道。 “放箭!”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刹那间,两侧山坡上弓弦齐震。 嗡! 八百张弓弩同时释放,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罩向谷道中密密麻麻的拓跋部人马。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在两侧山壁间来回折射,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 谷道中的拓跋部大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数十名拓跋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猬,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第五百一十九章 好好看看,他们的惨状! 战马中箭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又在人群中踩踏出更大的混乱。 “齐人在山坡上!” “举盾!举盾!” 蛮族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型。 但在狭窄的谷道中,八千大军首尾不能相顾,前后拥挤、左右无路,根本无从展开。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落下。 谷道中,惨叫声、马嘶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鲜血喷溅在山壁上,顺着石缝往下流淌,在谷底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拓跋烈在中军位置,身边亲卫拼死举起铁盾,为他挡住了几支流矢。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侧的山坡。 “单于!中伏了!”身边的千夫长策马冲过来,肩膀上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两侧山坡上全是齐人的弓弩手,咱们的人挤在谷道里,根本展不开!” 拓跋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战场,看到了山坡上那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手持长刀,站在一块巨石旁边,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拓跋烈依然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杀意。 李牧! 拓跋烈咬紧了牙关。 “传令!”拓跋烈猛地拔出弯刀,声音如铁,“前锋继续向北冲,冲出谷口!后军向南撤,撤出谷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中军举盾结阵,向山坡上攻!” 千夫长愣住了:“单于,山坡太陡,骑兵上不去……” “那就下马!”拓跋烈厉声道,“齐人的弓弩手不过几百人,只要冲上山坡,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传令下去,第一个冲上山坡的赏百头牛,封千夫长!” “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拓跋部的精锐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最初的慌乱过后,这些草原上长大的战士很快稳住了阵脚。 中军的骑兵纷纷下马,举起皮盾结成密集的方阵,开始向两侧的山坡上仰攻。 他们弯着腰,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一步步向上攀爬。 后军也开始缓缓向南面谷口撤退。 但前锋的情况最为糟糕。 一千前锋骑兵已经接近北面谷口,距离出口不过数百步的距离。 但就在他们看到希望的时候,谷口上方忽然滚下无数滚木和礌石。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滚木礌石将本就狭窄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鲜血和碎肉溅了一地。 前锋千夫长脸色惨白,勒住战马,回头看向中军的方向。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侧箭如雨下。 他们被活活堵在了这条死谷里。 …… 山坡上,李牧的目光冷静得可怕,伸手入怀,直接开启了血旗【破血狂攻】的增益能力。 他看着谷道中拓跋部大军的调动,心中快速分析着战局。 拓跋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如果让这些蛮族兵冲上山坡,自己这八百弓弩手还真不一定挡得住。 “小武!”李牧沉声喝道。 小武从巨石后面探出头来:“在!” “带三百人去东侧山坡,拦住那些往上爬的蛮子!” “是!” 小武二话不说,拔出长刀,带着三百名长宁军将士朝东侧山坡冲去。 这些长宁军将士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李牧一手带出来的精锐。 小武冲在最前面,一脚踹飞一块滚落的石头,石头翻滚着砸向下方正在攀爬的蛮族士兵,砸得两人惨叫着滚下山坡。 “弟兄们!”小武高举长刀,声如雷霆,“将军说了,杀一个蛮子赏五两银子!杀十个升百夫长!” “杀!” 三百长宁军将士嗷嗷叫着冲向敌阵,士气如虹。 山坡上顿时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蛮族士兵虽然悍勇,但仰攻本就处于劣势,加上山坡陡峭立足不稳,根本施展不开。 而长宁军从上往下冲,借助惯性,一刀下去便是开膛破肚。 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荒草。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汇成一片,在山谷中回荡。 李牧收回目光,转向西侧山坡。 那边暂时还没有接敌,但已经有蛮族士兵开始从西侧向上攀爬了。 “六子!”李牧喝道。 “在!”六子从人群中挤出来。 “带两百人守住西侧,不许一个蛮子冲上来!” “遵命!” 六子带着两百人朝西侧山坡奔去。 谷道里,拓跋部的人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少说也有数百人的伤亡。 李牧的目光落在被绑在树上的拓跋兰身上。 拓跋兰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但仇恨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李牧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拓跋兰的衣领,将她从树上解下来拖到山坡边缘。 “你要干什么!”拓跋兰拼命挣扎,嘶声尖叫。 李牧没有回答。 他一只手钳住拓跋兰的后颈,将她按在山坡边缘,让她能清楚地看到谷道中的惨状。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这就是你爹的大军,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拓跋部勇士,看看他们的惨状!” 拓跋兰浑身颤抖。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谷道中密密麻麻的尸体,看到了鲜血汇成的溪流。 看到了族中的勇士们像畜生一样被射杀、被踩踏、被滚木砸成肉泥。 “李牧!”拓跋兰嘶声哭喊,泪水夺眶而出,“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李牧冷笑一声,“太便宜你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架在拓跋兰的脖子上,然后冲着谷道中高声喊道: “拓跋烈!”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谷道中的战斗骤然一滞。 无数双眼睛看向山坡的方向。 拓跋烈看到了……他的女儿,以及压在她脖颈上那把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兰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 “李牧!”拓跋烈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若是个男人便排开兵马布阵,与我堂堂正正一战,你敢吗?” 李牧笑了。 笑声中满是讥讽。 “拓跋烈,在大屯镇你被我打的屁滚尿流,连自己的亲女儿都顾不上……现在哪里来的胆气问我敢不敢一战?” “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再来多少次,也照样是输!” 拓跋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捏得嘎嘣作响。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拓跋兰在山坡上拼命挣扎,想要从李牧手中挣脱。 “给我好好看着,看,看你的这些族人,你不是说他们是狼吗?”李牧压低声音,讥笑道:“我怎么看着,他们现在还不如狗呢?” “李牧!”她歇斯底里的嚎叫着。 这叫声凄厉绝望,宛若刀子一般扎进拓跋烈的心里。 他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漫长的几个呼吸。 然后,拓跋烈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拉开长弓瞄准拓跋兰的胸口,径直射出一支羽箭。 他能感受到自己女儿现在有多么痛苦。 他救不回她,便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让她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当! 伴随着一声轻响。 李牧挥刀,轻而易举的将那支羽箭斩断。 羽箭断为两截,无力地跌落在地。 “我说过,想死没那么容易。”李牧居高临下的看着拓跋兰。 谷道中,拓跋烈放下了长弓,面沉如水。 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但现在,他握着弓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单于!”身边的千夫长急切地喊道,“山坡上的齐人弓弩手箭矢不多了,弟兄们已经快冲上去了!”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软弱彻底压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传令,全军压上!” “是!” 号角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急促,催促着拓跋部的勇士们继续向前。 山坡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东侧,小武带着三百长宁军将士和仰攻上来的蛮族士兵杀成一团。 长刀对弯刀,鲜血溅在石头上,顺着坡度往下淌。 “该死……这些齐人,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东西,白花花的,是铠甲?”有蛮人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有些长宁军士卒身上穿着纸甲,虽然样子看上去十分可笑,但自己的弯刀砍上去却是纹丝不动,根本无法破开! “砍他们的关节和甲缝!” “啊!我的眼睛!” 在近距离的大战中,纸甲的优势很快便凸显了出来。 蛮人手中的弯刀难以砍破甲衣,但长宁军的刀枪却是毫不留情,瞬间便能将敌人的身体刺穿。 蛮人擅长弓马骑射,但缺点便是冶金技术太差,根本无法批量制造铠甲。 昔日边境的囚徒军孱弱贫穷,蛮人打起来毫不费力;如今换成了装备全面碾压他们的长宁军,蛮人的劣势很快便暴露了出来。 …… 另一边。 “放滚木!”六子嘶声吼道。 几根滚木从山坡上翻滚而下,砸进蛮族的人群中,带起一片惨叫。 但更多的蛮子绕过滚木,继续往上冲。 一个蛮族百夫长冲在最前面,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铁骨朵。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六子迎了上去。 铁骨朵和长刀碰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 六子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了两步。 那蛮族百夫长狞笑着,又是一铁骨朵砸下来。 六子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半只耳朵。 蛮族百夫长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去,胸口瞬间便被几根远处飞来的长箭刺穿。 “大人!”一个长宁军士兵冲过来,扶住六子,“你的手受伤了……” 六子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随意甩了甩手,感觉骨头没什么大碍,沉声道:“没事!继续给我打!” 第五百二十章 单于为何发笑? 山坡上方,李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他的表情冷静,但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弓弩手的箭矢已经消耗了大半,再这样射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打光了。 小武和六子那边虽然暂时守住了,但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而拓跋烈的主力还有至少六千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谷道北面的方向。 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传令兵!”李牧沉声喝道。 一个传令兵猫着腰跑过来:“在!” “去北面告诉姜虎,让他现在就动手从北面谷口杀进来,直取拓跋烈中军!” “是!” 传令兵飞速朝北面跑去。 李牧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统领:“把剩下的滚木礌石全部推下去,封死南面谷口,不许放走一个!” “遵命!” 亲卫统领带着几十个人冲向山坡边缘,将最后一批滚木礌石推了下去。 轰隆隆! 巨响声中,南面谷口也被彻底封死了。 至此,黑鸦谷南北两端全部被堵住,八千拓跋部大军被活生生困在了这条不足五里长的山谷中。 北面谷口,姜虎已经带着八百先锋营等候多时。 “大人!”传令兵飞马赶来,“将军有令,从北面谷口杀进去,直取拓跋烈中军!” 姜虎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举起马槊。 “弟兄们!” “在!”士卒们齐声怒吼。 “随我杀进去!活捉拓跋烈!” “杀!” 姜虎一马当先,策马冲入谷口。 千名步卒紧随其后,长枪如林,直直的捅进了拓跋部大军的后心。 谷道北段,拓跋部的前锋骑兵正被堵在滚木礌石前面进退不得。 忽然,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回头看去,只见一面“姜”字大旗正从北面谷口杀进来,先锋营的将士们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后面也有齐人!” “我们被包围了!” 前锋骑兵彻底乱了阵脚。 前面是滚木,后面是大柱的步卒营,两侧的山坡上还有箭矢不断落下,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处可逃。 姜虎的马槊如龙,一枪刺穿了一个蛮族骑兵的喉咙,顺势将尸体挑飞出去。 他的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直奔要害,不留任何余地。 “杀!一个不留!” 他和身后的将士如同一台绞肉机,在北面谷道中碾过。 拓跋部的前锋本就伤亡惨重,此刻更是溃不成军,纷纷往中军方向逃窜。 中军位置,拓跋烈得到了消息。 “单于!北面谷口也被齐人堵住了!齐人的先锋营杀进来了,前锋已经溃败!” 拓跋烈的脸色终于变了。 前后被堵,两侧被攻,八千大军被压缩在这条狭窄的山谷里动弹不得。 再这样下去,别说打赢这一仗,能活着走出去的人都不多。 “单于!”千夫长策马冲过来,浑身是血,“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已经死了快两千人了!山坡上的齐人太难打了,他们居高临下,咱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 拓跋烈咬着牙,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的八千大军被分割成了几段,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拓跋烈闭上了眼睛。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不甘和愤怒,“全军向南山坡方向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打开南面谷口。” “遵命!”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节奏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拓跋部的大军开始向南山坡方向疯狂涌去。 …… 山坡上,李牧立刻察觉到了拓跋烈的意图。 “想从南面突围?”他冷笑一声,“做梦。” “将军!”一名百夫长跑了过来,指着南面谷口的方向,“蛮子全往南边聚集了!” 李牧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但南面谷口那边,还有一个人…… 李牧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拓跋兰。 她双眼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李牧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提起来。 “起来!” 拓跋兰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爹要跑了。”李牧的声音冰冷,“去看看他的狼狈模样吧!” 拓跋兰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 南面谷口,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拓跋部的大军拼死向南山坡上冲锋,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杀上来了!蛮子杀上来了!” “顶住!给我顶住!”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吼着,一刀砍翻了一个蛮子,但更多的蛮子正从下面涌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小白龙! 它像一道闪电,直直地扑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蛮族士兵,锋利的爪子抓向他的面门。 蛮族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脸滚下了山坡。 紧接着,山坡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牧骑在万里云背上,手持长刀,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他的身后,上百名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蛮族的人群中。 万里云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蹄翻腾,在山坡上如履平地。 李牧的长刀横扫,刀光过处,三名蛮族士兵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李牧在此!” 他的声音如雷霆般在山谷中炸响,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霸气。 南面山坡上的长宁军将士们看到李牧亲自冲下来了,顿时士气大振。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杀啊!” 李牧策马在山坡上纵横驰骋,长刀所向无人能挡。 他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任何余地。 一个蛮族千夫长挥舞着铁骨朵冲上来,想要拦住李牧。 李牧冷笑一声,长刀斜劈,刀锋从铁骨朵的杆子上滑过,顺势削掉了千夫长的半边肩膀。 千夫长惨叫着倒地,鲜血喷溅了一地。 蛮族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害怕的神色。 上一次在大屯镇外,李牧的霸道便已经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一次,在看到他的脸,蛮子兵们心中的恐惧再次被唤醒! “魔鬼……他是魔鬼……” 一个蛮族士兵喃喃道,转身就往后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个跑,两个跑,三个跑…… 很快,南面山坡上的蛮族士兵开始溃退。 谷道中,拓跋烈看到了山坡上那个纵横驰骋的身影。 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作响。 “单于!”千夫长冲过来,“南面山坡上的弟兄们被打下来了!李牧亲自上来了,根本挡不住!” 拓跋烈咬着牙,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东侧,小武的人还在死守,蛮族士兵的尸体堆了半山坡。 西侧,六子同样打得顽强,寸步不让。 北面,姜虎的先锋营已经推进到了中军附近,距离这里不到一里地。 南面,李牧亲自坐镇,刚刚打退了蛮族最猛烈的一次冲锋。 八千大军,现在已经伤亡了近三千人。 剩下的五千人也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这八千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传令。”拓跋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改换方向向北面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通道。” “是!” 拓跋部的大军开始向北面谷口疯狂涌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试图攻占山坡,而是直接冲向谷口堆积的滚木礌石,试图从外面打开通道。 “搬开石头!快搬开石头!” 蛮族士兵们拼尽全力搬运着堵在谷口的滚木和礌石。 这些滚木礌石每一根都有几百斤重,搬起来极为费力,但在生死关头,这些草原人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山坡上,李牧看到蛮子们开始搬运滚木礌石,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他们要跑!”亲卫统领喊道。 李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谷道中那个身穿铁甲的身影上。 拓跋烈。 他正被几十名亲卫簇拥着,朝南面谷口方向移动。 “想跑?”李牧冷笑一声,催动万里云,朝着拓跋烈的方向冲去。 “拓跋烈!哪里走!” 万里云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扑拓跋烈的中军。 拓跋烈的亲卫们脸色大变,纷纷举起盾牌挡在前面。 “保护单于!” 李牧的长刀劈落,一面铁盾应声而碎。 持盾亲卫被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又一刀,另一名亲卫的弯刀被磕飞,刀锋顺势划过他的咽喉。 李牧如同一尊杀神,在拓跋烈的亲卫中杀出一条血路。 万里云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将一名亲卫踢飞出去。 转眼间,李牧已经杀到了拓跋烈面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拓跋烈!”李牧高举长刀,声如雷霆,“受死!” 拓跋烈咬着牙,拔出弯刀迎了上去。 当!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拓跋烈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传来剧痛。 李牧不给拓跋烈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拓跋烈勉强举刀格挡,又被震退了两步。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更快、更狠。 拓跋烈的弯刀上已经崩出了好几个缺口,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单于!”千夫长带着十几名亲卫冲上来,拼死挡住了李牧的下一刀,“快走!北面谷口打开了!” 拓跋烈回头一看,南面谷口的滚木礌石已经被搬开了一个缺口。 蛮族士兵们正蜂拥着往外逃。 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带着残兵败将朝南面谷口冲去。 李牧想要追击,但被千夫长和十几名亲卫死死缠住。 “挡住他!挡住他!” 千夫长嘶声吼道,挥舞着弯刀扑向李牧。 李牧冷笑一声,长刀横扫,刀锋从千夫长的腰间划过。 千夫长的身体断为两截,上半身飞出去老远,下半身还骑在马上,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剩下的亲卫们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转身就跑。 但这么一耽搁,拓跋烈已经冲到了北面谷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中的惨状。 谷道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尸体,有蛮族的,也有长宁军的。 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河,顺着谷道往低处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八千大军,跟着他冲出谷口的不到三千人。 五千拓跋部的勇士,永远留在了这条死谷里。 他睁开眼睛,拨转马头,带着残兵败将向谷外仓皇逃去。 …… 拓跋烈带着残兵败将冲出黑鸦谷北口,又疯狂的逃了半个时辰后,太阳才正升入当空。 灼热的阳光洒在谷外的荒原上,将每一张疲惫、惊恐、麻木的脸都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战马垂着头,步履蹒跚,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 有的马背上没了骑手,只挂着半截断裂的鞍具,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 三千残军,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在荒原上艰难地蠕动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头。 只有杂乱的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兵**,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拓跋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脊背微微弯曲。 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 有他自己的,有亲卫的,也有李牧刀锋划过时溅上的。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身后,前卫营千夫长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左脸上一道新添的刀伤翻着皮肉,血痂和尘土混在一起,看上去狼狈至极。 “单于。”千夫长的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咱们……往哪走?” “往北。”拓跋烈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咱们回部落去。” 呼延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千人。 三千个残军! 他们有的人丢了坐骑,有的人丢了兵器,有的人连鞋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在笑。 甚至没有人哭。 那种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窒息。 “单于。”千夫长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士气太低了!再这样走下去,不用齐人来追,咱们自己就得垮。” 拓跋烈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打了二十年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可以输,可以死,可以流血,但唯独不能丢了心气。 心气一散人就成了行尸走肉,别说打仗,连走路的力气都会没有。 现在他的三千残军,离这个地步已经不远了。 拓跋烈忽然勒住了马。 千夫长一愣,也跟着停了下来。 身后的队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稀稀拉拉地停下,疲惫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拓跋烈坐在马上,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来得毫无征兆,先是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觅食的乌鸦。 三千残军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拓跋烈。 千夫长瞪大了眼睛,以为单于是急疯了。 “单于……”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您……您没事吧?您在笑什么?” 拓跋烈没有理他。 他笑够了,慢慢收住笑声,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三千残兵。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意的余韵,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光。 “我笑李牧无谋,齐人少智!” 拓跋烈很清楚,自己身为将领,乃是一支军队的精神支柱。 无论士卒多么恐惧迷茫,自己都要自信十足! “你们瞧此地地形低洼,泥泞难行,若是我用兵,先在此埋伏一军,我等即便不全军覆没,也难免死伤惨重啊!”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大笑道:“如此一事,足可看出李牧此人空有小聪明,不足为虑!”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蛮人士卒抬起头来,眼神中焕发了几分光彩。 可就在此时,周围的灌木枯林中喊杀声四起。 数百名身着长宁军战甲的士卒冲了出来,为首的赫然是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他骑在一匹战马上,手持长矛朗声道:“左贤王与我家将军英雄所见略同,在下曹大柱,奉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拓跋烈,可还认得我吗? 笑声戛然而止。 拓跋烈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消退,便僵在了那里,脸色一半欣喜一般惊愕,十分复杂。 他的目光越过曹大柱的肩膀,扫向四周。 枯林里、灌木后、土坡背面,源源不断地有长宁军的士卒涌出来。 他们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神色肃杀,枪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人数不算太多,粗看不过四五百人。 但…… 对于一支已经被打残了的残军来说,这四五百人以逸待劳的生力军,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拓跋烈身后的蛮族士兵们刚刚吊起来的那点士气,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 当啷! 有人又慌又急,弯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卫营!”拓跋烈猛地拔刀,声音嘶哑,“随我……” “拓跋烈!” 大柱沉声开口将其打断,声若惊雷:“下马受死!” 拓跋烈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 他不再废话,长矛一挺,率先冲了上来。 身后的长宁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出,枪阵齐整,步伐统一,与拓跋部残军散乱溃败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拓跋烈咬牙迎战。 但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手臂也累的有些麻木,就连胯下战马都因为疲惫而跑不动了。 三招。 仅仅三招。 大柱的长矛便挑飞了他手中弯刀,矛杆顺势横扫,重重地砸在他的肋间! 拓跋烈闷哼一声从马上摔落下来,后背着地,在碎石上滑出去老远。 尘土飞扬。 “单于!” 几名亲卫拼死冲上来,架起拓跋烈就往北跑。 曹大柱想要追击,却被前卫营千夫长带着人拼死挡住。 “走!快走!” 千夫长嘶吼着,用身体堵住了曹大柱的长矛。 矛尖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死死抓住矛杆不放,鲜血顺着铁杆往下淌,神色狰狞癫狂:“走啊!” 拓跋烈被亲卫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北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敢停下脚步。 又半个时辰后。 拓跋烈终于甩掉了大柱的追击。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原本的三千残军,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了。 而且这两千人里有一半带着伤。 有的人手臂耷拉着,有的人伤口还在溢血。 战马也跑不动了。 一百多匹还能骑的马口鼻中都泛着白沫,四肢颤抖着,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拓跋烈没有再骑马。 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靴子里灌满了碎石和沙土,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痛苦不堪。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单于。”一个百夫长凑上来,声音低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弟兄们实在是走不动了,能不能歇一歇?” 拓跋烈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稀疏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树林。 没有沟壑。 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不能停。”拓跋烈摇头,声音沙哑,“这里太开阔了,若是齐人追上来连个遮挡都没有!再往前走,过了前面那道土梁,找个背风的地方再歇。” 百夫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传达命令。 拓跋烈突然感到一阵浓郁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他们是草原上的王者,是数十年齐人的噩梦。 在以往的日子里,只有齐人被他们追杀的份,只有齐人见了他们惊慌不已、惨叫失声的份,今日……这种情况却反过来了! 队伍无声的向前挪动着。 每向前迈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拓跋烈脑海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自己败了。 连续败在李牧手中两次!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轻敌,那么第二次又是因为什么?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方才那一战虽然是因为李牧埋伏在先、占尽优势,但他却也能感觉到就算放在平原上堂堂正正一战,自己也未必能赢! 这支长宁军和齐国以往的军队截然不同。 他们装备精良,他们勇猛无畏。 就在黑鸦谷的时候,拓跋烈亲手砍掉了一个长宁士卒的胳膊,但对方却没有半分退缩,就像是没察觉到疼一般,依然浑身浴血的扑上来给了他一矛。 他摸了摸自己铠甲上的护心镜。 那里有一个极深的矛坑。 倘若没有这东西,他根本就不可能逃出黑鸦谷。 “齐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勇武?”拓跋烈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彪悍到如此地步,回忆和长宁军的两次交战,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便是“不知疼痛恐惧”、“攻击欲望极其强烈”! 这样的勇士,即便在草原上都不多见。 李牧又从哪里找来这么多? 一个时辰后,队伍终于翻过了那道土梁。 土梁的背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两侧有半人高的枯草丛,勉强能挡住一些风。 拓跋烈打量了一下四周,下令在此歇息。 士兵们如蒙大赦一般瘫倒在地上,有的人连刀都懒得解,直接抱着刀就闭上了眼睛。 伤兵们靠着河沟的土壁坐下,互相帮忙包扎伤口,压抑的惨叫声在河沟里回荡。 拓跋烈坐在一块石头上,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顺着他的喉咙滑落下去,令他的精神振奋了几分。 “单于。”亲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咱们……还能回得去吗?” 拓跋烈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亲卫。 对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迷茫,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拓跋烈的亲卫在整个部落中地位很高,如今连他都说出这种话来,足以看出整个队伍的士气低迷到了什么程度。 他环顾四周。 伤兵们都在沉默着注视着他。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草原,是我们的家乡。”拓跋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坚定,“这次的败仗不算什么,我们的部落有无数牛羊,无数勇士,只要回到部落补充兵源,我们很快就可以恢复到巅峰。” “拓跋部已经屹立在这片大地上几百年,区区一个齐人,还动摇不了我们的根基!” 亲卫点了点头,似乎安心了一些,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兵。 等到亲卫远去,拓跋烈坐在石头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他又笑了。 “单于?”旁边的亲卫紧张地看着他:“刚才您笑李牧和齐人,却引出了曹大柱来,死伤了许多人马,现在为什么又笑啊?” “我笑李牧……” 拓跋烈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不久前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就引得伏兵齐出。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 河沟两侧的枯草丛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鸟从远处的灌木丛中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拓跋烈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我笑李牧终究是年轻!不懂得斩草除根、放虎归山的道理!”拓跋烈强行让自己的神色变得傲然自信,镇定自作、挥斥方遒一般指着四周道:“若是他在此再设一军,我们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嗯,哈哈哈!” 几名千夫长和亲卫神色复杂,看着拓跋烈,不知该说什么。 话音刚落。 “左贤王说得不错!”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河沟前方传来,带着浓重的边塞口音。 拓跋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循声望去。 只见河沟转弯处的枯草丛中,一名身穿长宁军校尉甲胄的将领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长宁军士卒从干涸的河床两侧现身。 为首之人身材精瘦,面容冷峻,手中提着一柄虎头大刀。 他走到拓跋烈面前三丈处停下,眼神凶厉,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拓跋烈,可还认得我吗?” 第五百二十二章 以血还血 河沟两侧,再次有数百名长宁军将士现身。 蛮人的残兵挣扎着起身,握紧兵刃,呼吸急促的看着这群敌人,却没有一个胆敢主动上前攻去。 拓跋烈眉心拧起。 他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再次遇到了李牧的伏兵。 也就是说……那个齐人竟然连自己逃亡的路线都提前预估到了? 区区一个齐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手段! “你……呵,你是谁啊?” 拓跋烈见四周已经被长宁军围了起来,知道这一战已经无可避免,神色反而放松了几分,冷笑问道。 “我乃大齐洪州府龙门镇前任镇守校尉,现任长宁军戊字营副千总,林树槐!”那为首的将领神色激怒,呼吸粗重,瞪着两只眼睛低吼着开口道。 “原来是个囚徒军的头头儿,你这样的无名小卒……我怎么会认得你?” 拓跋烈虽然浑身浴血,样貌狼狈,但语气中依然满是不屑。 他看出情况有些不对劲。 眼前这名长宁军的副千总似乎对自己十分仇视,言语表情之间都带着浓郁的恨意! 这究竟是为什么? 拓跋烈心中有些疑惑,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林树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猛地收缩,然后又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胸腔的怒火像是正在滚滚燃烧的炉子,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你不认得我……” 林树槐狞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中带着压抑极深的暴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癫狂。 “你不认得我……是啊,你怎么会认得我呢?”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拓跋烈,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仇人。 “那天你不在!”林树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一年前,你们拓跋部来龙门镇的那天,你不在!你的狗腿子们来了,来了八百骑兵!” 突然。 拓跋烈的身后,有一名千夫长突然挑了挑眉,向前迈出一步,像是认出了林树槐:“原来是你,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脸上。 千夫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恶心、嘲弄至极的表情,他指着林树槐,竟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我说是谁,原来是当初龙门镇那个软蛋校尉!” 千夫长笑的十分肆意,十分狰狞。 林树槐看着他的脸,视线慢慢聚焦,眼神中的仇恨似乎也像是找到了主人一般,额角的青筋逐渐暴起。 一声咆哮瞬间响彻! “阿里布哥!就是你!当初闯进龙门镇的骑兵头目就是你!” 林树槐怒吼一声,竟不管不顾,挥舞着手中的虎头大刀向着对方迎面砍了过去。 众蛮兵见状作势便要冲上来,但那些长宁军齐刷刷的上前举起长矛,瞬间便将他们逼退。 当! 剑林树槐一刀来势汹汹,那千夫长夹起手中弯刀一挡,笑声并未停止,反而狞笑着高声道:“长宁军的崽子们!告诉你们,你们这位副千总……当初为了活命可是给我都跪下了!就连女人都献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闭嘴!”林树槐状若疯兽,掌中大刀一下重胜一下,狂风暴雨一般砍下去。 阿里布哥被震的双臂发麻,连连后退,但嘴上依然在不停嘲讽着、戏谑着。 “我劫过不少齐人的女人,但说实话,你的女人滋味是最好的一个……她的名字叫什么?对了,叫沈芸娘,她的皮肤很滑,稍微一用力就能掐出血来,惨叫的声音就像是羊羔一样,哈哈!” 伴随着他的话语,在场的一些长宁军脸上也都露出痛苦神色。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是龙门镇昔日的囚徒军。 当初的那场惨状,他们也是亲眼目睹过的。 一年前,拓跋部八百骑兵闯入龙门镇,而林树槐作为守将,麾下却只有三百步卒,城墙破旧,缺甲少食,就连一把像样的弓都没有。 那些骑兵闯进镇子的时候,林树槐带着士兵们守在街道上。 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但他们还是去了。 短短一刻钟后,三百步卒便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七个,尸体躺在镇口的石板路上,血流的满地都是。 骑兵们将镇中的百姓全都抓到了街上,然后,阿里布哥提着滴血的弯刀策马来到林树槐和那些囚徒军面前,笑着要他跪下。 阿里布哥说林树槐跪下,便可以饶过镇中百姓的性命。 “你让我跪下,我跪了!”林树槐神色狰狞,“我林树槐,大齐朝廷命官、龙门镇校尉,跪在一个蛮子面前!” “我不在乎!只要能保住镇子里的人,让我跪多久都行!让我磕一百个头都行!让我给你当马骑都行!” “可你还不满意,你……” 林树槐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嘴唇张合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囚徒军们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阿里布哥说……把你的女人交出来,交出来,就可以让这些兵卒们也都活下去。 林树槐不同意。 一百二十七名囚徒军也不同意。 他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重新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林树槐的女人叫沈芸娘。 她不是那种大家闺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但待囚徒军们很好,兵卒们的衣衫破了脏了,都是她在缝补、洗涮。 她胆子很小,平日里见了老鼠都会尖叫。 但是那天,她比任何人胆子都大。 她听到那个蛮子的话,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林树槐拉住她说不行。 她抱了林树槐一下,然掰开他的手,跟着那些蛮子走了。 “你把我的妻子抢走了。”林树槐猛然劈下一刀,将阿里布哥重重砍倒在地,神色狰狞:“你们这群畜生,把她从我身边以最屈辱的方式抢走了!” 两千蛮族残兵,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动容。 他们都是拓跋部的人。 他们认为打仗就是这样,抢掠就是这样,那些规矩从他们的祖父辈、曾祖父辈开始就是这样。 他们从来不在意被抢走的、被践踏的、被杀死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故事。 林树槐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踩在阿里布哥的胸口上,将大刀抵在他的咽喉处。 “三天。” “你把她带走了三天,三天之后,你把她的尸体挂在龙门镇的城头上。” 林树槐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拓跋烈。 “她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有绳子磨出来的白骨……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们没有遵守承诺。” “你们还是冲进了镇子,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布匹,抢走了三十二个年轻女子,杀了六十几个想要反抗的男人,有个老子,被你们绑在马后面拖了一里地,尸骨无存。” “你们还把镇子里面的房子烧了,烧了三天三夜。” 林树槐说到这里,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个蠢货,我是个懦夫……才会傻到相信你们这些狗东西。”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了。 他的眼神变了。 从那种癫狂的、几近崩溃的悲痛,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杀意。 “拓跋烈,你说你不认得我,没关系!但我认得你们拓跋部的人!” 他缓缓举起大刀,极为干脆的一刀剁了阿里布哥的脑袋,而后将其举起指向拓跋烈。 “我在这世上活着,就为了等这一天,等你们拓跋部的人落到我的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惊恐的蛮族残兵,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说我是个无名小卒,但老天爷开眼,让我跟了李将军!让你们落到了我这个无名小卒的手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全都从胸腔里吼出来。 “芸娘,你在天上看着!今天我给你报仇!” 话音未落,林树槐已经挥刀向拓跋烈斩了过去。 他身后的长宁军士卒们,尤其是从龙门镇里面来的那些人齐声怒吼,如同山崩。 “杀!” “以血还血!” 拓跋烈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因为他从林树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 第五百二十三章 追杀拓跋烈 拓跋烈举刀格挡。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荒原上炸开,火星四溅。 拓跋烈的虎口本已裂开,这一刀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弯刀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退两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林树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拓跋烈侧身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肩甲划过,在铁甲上砍一道深深的沟壑。 铁屑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这一刀是为龙门镇死去的八十三个弟兄!” 林树槐狞笑,第三刀横斩而来。 拓跋烈举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左倾倒。 他的弯刀上又多了一个缺口,刀刃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了一把铁尺。 他的武力不弱,刀法更是精湛,但只可惜在黑鸦谷时便已经消耗了诸多体力,方才又被大柱重创,此时对上林树槐完全是处处被压制、险象环生。 第四刀落下。 拓跋烈再也挡不住了。 他掌中弯刀被磕飞,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远远地落在枯草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他踉跄倒退几步,胸膛剧烈起伏,血从虎口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聚成洼。 林树槐的大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指拓跋烈的面门。 几名亲卫不要命一般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林树槐的刀。 噗噗! 伴随着刀锋入体声。 一名亲卫胸口被洞穿,双手死死握住林树槐的刀身,口鼻喷血,厉声道:“想杀我家单于,先杀我!” 鲜血从亲卫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染红了林树槐握刀的手。 那亲卫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双手依然像一把铁钳般死死地箍住刀身,任凭刀刃割破他的掌心、割到骨头也不肯松开。 “找死!” 林树槐咬牙发力,想要抽刀。 但那亲卫的身体像一块死肉一样挂在刀上,重量加上那双手的握力,刀身纹丝不动。 另一名亲卫趁着这个间隙,从侧面扑上来,弯刀直奔林树槐的脖颈。 林树槐只得松手弃刀,侧身闪避。 弯刀割破了他肩膀上的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顾不上肩上的伤,林树槐反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捅进了那名亲卫的小腹。 短刀没至刀柄。 林树槐手腕一转,刀刃在对方腹腔里搅了一个圈。 亲卫惨叫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蜷缩在地上抽搐着,肠子从伤口处挤了出来。 但更多的蛮子兵冲上来了。 “保护单于!快带单于走!” 七八个亲卫不要命地扑向林树槐,有的举刀砍,有的直接扑上来抱他的腰、抱他的腿。 他们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配合,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为拓跋烈争取逃生的机会。 数十名长宁军突破外围的蛮子兵们的抵抗,猛地冲了上来。 “单于!快走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亲卫嘶吼着,张开双臂从正面扑向那些长宁兵卒。 六七柄长矛瞬间捅进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双臂张开死死箍住矛杆,拼尽最后的力气挡住这些兵卒。 “走!走啊!” 拓跋烈被两个亲卫架着往后拖。 他浑身是伤,左腿几乎使不上力气,全靠亲卫拖着他往北面的枯林中跑。 “布达!”拓跋烈嘶声喊道,喊的是那个络腮胡子亲卫的名字。 布达没有回头。 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胸口被长矛捅穿,矛锋透背而出,双手还保持着抓住矛杆的姿势。 一名长宁军冲上来,一刀剁掉了布达的头颅,紧接着踹开尸体继续追杀拓跋烈。 但短短几个呼吸的耽搁,拓跋烈已经被拖出了十几丈远。 “拦住他!所有人拦住他!”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蛮族军官厉声下令。 剩下的亲卫和一些没有受伤的蛮子兵纷纷涌上来,挡在长宁军和拓跋烈之间。 他们用身体筑起了一道血肉之墙。 长宁军的枪兵齐刷刷地压上去,矛尖如林,捅进了蛮族人群之中。 惨叫声、金铁碰撞声、刀锋入体声,汇成一片名为死亡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蛮族士兵被三杆长矛同时捅穿,身体悬在半空中,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他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矛尖,伸出手去抓,指甲在铁杆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来,头也垂了下来。 一个蛮子百夫长红着眼睛。 他的左臂被齐肘斩断,断口处白骨森森,但他浑然不觉,右手挥舞着弯刀在人群中疯狂劈砍,直到林树槐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骂人。 河沟里的沙子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尸体叠着尸体,鲜血汇聚成了小溪。 活着的蛮子兵就踩在同伴尸体上和长宁军上继续厮杀,脚下打滑,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鞋底和靴筒上挂满了血肉碎片。 林树槐看着拓跋烈的方向,大笑着追了上去。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左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颧骨。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 拓跋烈已经被拖到了枯林边缘。 两个亲卫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跑。 他的靴字在奔跑中掉了一只,脚底踩在碎石和枯枝上,鲜血淋漓。 “单于,这边!” 一个亲卫指着枯林深处的一条小路。 拓跋烈咬着牙,拖着伤腿往里跑。 枯枝抽打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跑出去! 回到部落召集人马,卷土重来。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拓跋烈!” 拓跋烈回头一看,林树槐已经追到了枯林边缘。 他的身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箭杆,衣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胸膛。 但他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像一头受了重伤但依然在追击猎物的狼,眼睛里只有拓跋烈一个人。 “拦住他!”亲卫嘶声喊道。 最后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亲卫转过身,握着弯刀挡在小路上。 他的右手已经被砍掉了三根手指,只能用左手握刀。 林树槐冲上来,大刀横扫。 亲卫举刀格挡,但左手的力量根本不够,弯刀被瞬间磕飞。 林树槐的大刀顺势劈下,从亲卫的肩头砍到腰间,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 亲卫的身体裂开,内脏和鲜血哗啦一声倾泻出来,散了一地。 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瞪着眼睛看着林树槐从自己身边冲过去,然后整个人便轰然倒地。 拓跋烈只剩一个人了。 他拖着伤腿在枯林中踉跄奔跑,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他的铁甲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身上只剩下一件被血浸透的皮毛袄,在北风中紧紧贴在身上。 他跑不动了。 他感觉自己的腿就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肺部就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胸口就要爆炸似的…… 拓跋烈绊到了一根树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朝下摔进一堆枯叶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拓跋烈翻过身,仰面朝天。 林树槐在十丈之外,正在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大刀拖在地上,刀尖在泥土里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血从刀身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林树槐的样子比拓跋烈好不了多少。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被血糊住了,只剩下右眼还睁着。 那只眼睛里是兴奋。 一种极致的兴奋! “拓跋烈。”林树槐一边走着,一边笑着说道:“你给我跪下,跪下的话,我就放你的族人一条生路,如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你犯了个大错 “跪下。”他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肆意的畅快,“拓跋部当初让我跪,我就跪了!现在我让你跪,你也给我跪下来。” 拓跋烈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有好几道被枯枝划出的血痕,右手血肉模糊。 但他的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草原人特有的、刻进骨头里的骄傲。 一种居高临下的、宛若掠食者般的高傲。 “你做梦。” 拓跋烈的声音很轻,他撕下身上一块布条缠住还在淌血的右手,而后,又伏下身子从左腿的护腿皮套中拔出一把短刀。 这把刀很小,只有巴掌长短。 看起来并不像是厮杀的兵器,反而像是切割熟肉用的餐具。 林树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右眼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拓跋烈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但却依然有种威严感。 他手握短刀,摆出进攻的姿态,正面迎上林树槐的目光。 “我是拓跋烈,是草原上的左贤王,拓跋部的单于!”拓跋烈的声音依然很轻,依然带着一种蔑视,“我跪父母,跪长生天,你一个无名小卒,也配让我跪?” 林树槐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即将爆发的、滚烫的愤怒。 “我不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配……好啊,我不配。” 他猛地举起大刀,刀锋在枯枝闪烁着冰冷的白光。 “那我就一刀一刀地砍,砍到你跪下为止!” 大刀呼啸着劈下。 拓跋烈没有退。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眨眼。 在那柄大刀劈落的一瞬,他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他小腿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喷血。 但同时也就跨过了生与死的距离。 他矮身钻入林树槐的刀锋之下。 那是大刀最无力触及的死角。 林树槐瞳孔骤缩,想要变招,但大刀已经劈空,带着惯性的余威砍进枯草丛中,溅起一片碎土与枯枝。 拓跋烈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那把巴掌大的短刀,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蛇,从下方无声地咬了上来。 刀尖直捅林树槐的咽喉。 他闪身侧移,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要害,刀尖擦着他肩头而过,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火星! 拓跋烈这一刀角度十分刁钻。 但只可惜他体力已经透支太多,倘若能够再快一些,林树槐此时已经死在他的刀下。 啪! 林树槐所用的虎头大刀威力惊人,沉重异常,但缺点便是收势缓慢,此时近身搏杀一刀砍下去根本来不及收刀反击。 他眼疾手快,直接反手抓住了拓跋烈的手腕,用自己的脑袋重重砸向对方面门。 嘭! 一声闷响。 拓跋烈闷哼一声,鼻孔窜血,整个人仰面向着后倒去。 双方拉开了几步距离。 林树槐顺势举起大刀,迎面便冲着拓跋烈脖颈横扫砍下。 眼看拓跋烈即将殒命于自己手中,林树槐突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味道,这是来自常年游走在生死间的第六感。 一瞬间,他只觉得毛骨悚然,瞬间弃刀,身子向旁边滚去! 笃笃笃!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支羽箭从远处飞来,精准无误的钉在林树槐刚才站着的地面上,尾端还在不断发颤。 倘若他刚才不躲的话,现在早已被射穿! “单于!” 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急切的呼喊从羽箭射来的方向传来。 拓跋烈和林树槐同时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几十名蛮人打扮的骑兵从树林外冲了过来,他们身上虽然同样有血污,但状态可比拓跋烈刚才一路带来的那些残兵强的多。 “发乞力!” 瞧见那带头的骑兵后,原本已经绝望的拓跋烈眼神中再次爆发出光芒,高声嘶吼着:“杀了这齐人!” 来者正是之前通过黑鸦谷前去探路的发乞力和他麾下的骑兵。 他们的样子看上去也遭到了李牧的追杀堵截,五百人如今只剩下几十个,但对于如今的拓跋烈而言,这几十人无疑是救命稻草! 发乞力驱马而来。 他身旁的骑兵不断射出羽箭,将想要再次扑上来的林树槐逼退,而后一把将拓跋烈拉上马背。 “杀了他!” 拓跋烈指着林树槐,怒吼下令道。 “单于!李牧还在派人追杀我们,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发乞力并未听从他的号令,而是立刻调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拓跋烈!”林树槐见他要逃,咬牙便捡起刀追了上来。 但下一刻,便有十几支羽箭飞射而来。 林树槐满眼不甘,他带来的大部分都是步卒,如今还在和那些残兵们缠斗,根本分不出人手来追杀。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仰天长啸! 片刻后,河沟附近的战斗已经结束。 这场战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蛮族残兵们再次死伤四百多人后,剩下的一千多全都弃械投降了,等到林树槐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齐刷刷的跪在河沟旁,手脚被绑着当起了俘虏。 “大人,拓跋烈……”一名百夫长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跑了。”林树槐咬牙道。 “……”百夫长闻言沉默片刻,指了指河沟边的那些蛮族俘虏,道:“那这些人如何处理?” 林树槐看了一眼那些蛮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毒。 “全给我挖坑埋了!” …… 残阳如血。 等到林树槐拖着那柄卷了刃的大刀,回到黑鸦谷见到李牧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血渍、泥浆、枯草的碎屑混在一起,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他穿过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卒,穿过堆满缴获兵器的辎重车,一路走到临时搭建的军帐前。 帐帘掀开。 李牧正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后面,手边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姜虎和小武他们围在旁边,个个面带喜色。 林树槐走到帐中,那柄大刀被他随手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将军!末将无能,让拓跋烈……跑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起来说话。”李牧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怎么跑的?” 林树槐没有起来。 他跪着一五一十地把河沟边的事说了一遍。 “是末将大意了。”他最后说道,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我该直接砍了他的脑袋,不该跟他废话。” 李牧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林树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 “拓跋烈固然是逃了一条命,但这一次整个拓跋部却是元气大伤,一个连自己的族人带不出来的单于,回到草原上谁会再听他的?” “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帐中的几人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拓跋烈这一败,就算活着回去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林树槐沉默着,肩膀微微松下来一些,但眉头依然拧着。 李牧看出了他心里愧疚不安,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那些俘虏呢?”李牧话锋一转,“拓跋烈跑的时候,应该丢下了不少人吧?”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林树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全让我挖坑埋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军帐里,却比任何咆哮都响亮。 李牧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树槐,目光中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全部?” “全部。”林树槐迎上了他的目光,声音里没有心虚,也没有理直气壮,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一千多人,我让将士们在河沟边挖了坑,全埋了。” 帐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李牧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树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齐人讲究的是“杀降不祥”,讲究的是“以威服人而非以虐服人”。 而他林树槐把一千多放下武器的俘虏,活活埋进了土里。 “将军。”林树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末将知错了,我……” “我只是看着那些拓跋部的蛮子,突然就想到了龙门镇……”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帐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想到死去的弟兄,想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我就是想报复!我知道这不妥当,可我……忍不了。” 他重新单膝跪下,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发落的人。 帐中寂静如死。 李牧看着跪在面前的林树槐,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中有些失望。 “你犯了个大错。”李牧摇了摇头。 “我知道杀俘不祥,下一次我……”林树槐语气更加愧疚,连忙保证道。 “咱们的弟兄刚打完一场仗,累成这个样子,你还要他们挖坑?”李牧指着林树槐的鼻子,皱着眉头骂道:“你他娘的难道就不会让那些蛮子自己挖吗?” “知不知道什么叫体恤下属?” “知不知道什么叫废物利用?” “哎,还是跟我的时间太短,还得练啊!” 第五百二十五章 战后,清点收获 林树槐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原本已经做好了领受军法、被责罚甚至被降职的准备。 结果李牧劈头盖脸骂过来的……是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挖坑? “……啊?” 林树槐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单音节,脑子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 帐中的姜虎和小武对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憋笑。 “啊什么啊?”李牧皱着眉头,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道:“能埋下一千多号俘虏的大坟,你让咱们的弟兄们动手?” “你让那些蛮子自己挖,挖好了自己跳下去,你再让弟兄们填土不就得了?这样既省了力气、又解了气,两全其美的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林树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杀了那一千多人,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他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知道这传出去可能会对长宁军的声誉造成影响,所以在李牧面前认错认得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自污的意思。 我林树槐就是个粗人,就是忍不住干了这档子事,将军你要打就打、要罚便罚。 结果李牧压根没打算罚他。 非但没打算罚,还嫌他杀得不够聪明。 “将军……”林树槐的声音有些干涩,“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李牧反问。 “杀俘。”林树槐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毕竟……这是我擅作主张,而且也算是坏了规矩。” 李牧沉默了一瞬。 如今的天下间除了齐国之外还有许多异族、异国,这些国度之间也经常会爆发战争。 但无数年的征伐下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维护着某种战争规则。 那便是“投降不杀”。 敌对的双方死战之后,除了一些穷凶极恶的、犯下滔天大罪的人物之外,其他大部分俘虏通常都只会被当做苦力或是奴隶来驱使。 战胜的一方,会留下俘虏们的性命。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因为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道德”、“阴德”或是“来世福报”之类的东西,而是因为这同样是为了自己留一条后路。 无论是谁都不敢说自己每战必胜。 这一次自己胜了,下一次,自己可能就会被击败。 倘若自己这次杀光了敌人的俘虏,那么下一次自己落在敌人手中,同样活不下去。 而且杀俘虏之事若是传出去,敌人知晓了主将的行为性格,知道投降也没活路……那么下一次便会拼死反抗,死磕到底,胜利者一方的伤亡也会翻倍的增长。 困兽犹斗,何况是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的人? 就连狼群猎杀野羊野牛时,也知道不会将包围圈锁死,而是刻意给猎物留一条逃生的缝隙。 因为这样一来,猎物就不会拼命反抗,而是不停逃命、将自己的体力消耗殆尽。 不杀俘虏,就是相当于胜利者给战败者一个“活命的希望”,可以确保自己在损失最小化的情况下赢下战争。 “规矩?”沉默片刻之后,李牧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几十年来,蛮人何时遵守过不杀俘虏的规矩?” 林树槐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李牧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他们屠村的时候可曾分过哪些是兵、哪些是民?他们肆意凌辱虐杀南境妇孺的时候,也从未手软过!” 帐中寂静一片,无人开口。 他们知道李牧说的都是事实。 这些年来蛮人暴虐,对齐人的兵卒乃至百姓都从未有过任何手下留情,手段血腥,杀与留全看心情。 即便是未曾反抗的村镇,他们心血来潮之下,想屠也就随手屠了! “规矩是对人讲的。”李牧缓缓说道,“对那些连人都不算的东西,讲什么规矩?” 他这句话说的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但林树槐听在耳中,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同之后的释然! “将军,我……我多谢您!”林树槐眼眶发红,瞬间老泪纵横流淌下来:“当初龙门镇被袭,我像一条狗一样毫无尊严的苟活至今,要不是长宁军收留了我,恐怕这辈子我都无法亲手复仇。” “从今往后,将军,您哪怕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林树槐俯首磕头,声音中带着无比的坚定与狂热。 “起来。”李牧嘴角翘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长宁军中,囚徒军的数量占据三分之一……这些人跟自己的时间比较短,忠心自然是无法和原有的长宁老卒相比。 但今日之后,有林树槐在,囚徒军们便不可能闹出什么乱子。 “将军,”姜虎在一旁适时开口,岔开了话题,“发乞力带着拓跋烈跑了,要不要派骑兵去追?”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沿着拓跋烈可能逃窜的路线缓缓移动。 “追不上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发乞力带走的都是骑兵,他们对草原十分熟悉,咱们贸然深入追杀会十分危险,何况……”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拓跋烈活着回去,比死了更有用。” 帐中众人齐齐一怔。 “拓跋部这次损失惨重,近万兵卒几乎全军覆没,连拓跋烈自己的亲卫都死伤殆尽,他回去之后,那些原本依附于他的部落会怎么看他?拓跋部的族人态度会如何?” 姜虎咧嘴一笑:“一个打了败仗、几乎全军覆没的单于,自然会被族人看不起。” “不止是看不起。”李牧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草原上的规矩是强者为尊,拓跋烈带着八九千人出来,带着几十个人回去……他在拓跋部的威信已经碎了一地!那些早就觊觎单于之位的人,会抓住这个机会。” “恐怕整个部落都会陷入内乱。”小武补充道。 “对。”李牧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一个陷入内乱的拓跋部,对我们来说,比一个死了单于、同仇敌忾的拓跋部要好对付得多。” “他们内部争权夺利,便没有精力再来骚扰洪州府。” 林树槐听到这里,心中对李牧的敬佩又多了一分。 李牧布下的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算得很远。 而他林树槐在河沟边的冲动,虽然不至于搅乱全局,但确实给接下来的棋局添了一些不必要的变数。 “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不及。”他低头说道。 李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转头对小武道:“此战的伤亡和缴械统计出来了没有?” “大致出来了。”小武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封,双手递上,“此战我军阵亡六百七十二人,重伤一千零六人,轻伤四百余人!斩杀蛮兵四千六百余人,俘虏两千三百余人……” “缴获战马八百余匹,甲胄兵器若干,粮草辎重……”他顿了顿,“蛮子的粮草不多,看样子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打持久战。” 李牧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拓跋烈带着兵马本意是急袭两座军镇,他们游牧民族本就没有携带太多粮草辎重的习惯,从来都是走到何地就抢到何地。 “战马全部充入骑兵营。”李牧开始分派任务,“甲胄兵器整理出来,能用的发给步卒,不能用的回炉重铸!粮草……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一并收好!” “是。” “重伤的弟兄好生安置,轻伤的包扎之后继续轮值,不能放松警惕!拓跋烈虽然跑了,但草原上还有其他部落,搞不了便会来个趁火打劫,至于死掉的弟兄……”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认真道: “把抚恤金尽快送到他们家人手中,记得,像王大勇那样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发生。” 第五百二十六章 西月氏 三天后。 黑鸦谷里已经恢复了宁静。 阵亡士卒的遗体被拉回军镇内安葬,数百个新坟整齐排列,面朝东南。 那是家乡的方向。 每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死者的姓名和籍贯。 有的木牌上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识字不多的同袍帮忙刻的,有的木牌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连籍贯都没有……因为有很多囚徒军的家乡太远,远到没有人记得具体是哪个县哪个村。 李牧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军镇后面的农田中,蛮族俘虏的尸骨被埋在地下三尺。 没有坟头,没有木牌,只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土,等到天气彻底变暖后大概会长出一片格外茂盛的庄稼。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营地。 “将军!” 一个年轻的士卒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开口道:“镇子外面来了一群异族人,大概有三十多个,还带来了许多礼物说要求见您。” 李牧闻言皱起眉头。 异族人? 洪州府的异族不就是蛮子吗? 长宁军前两天刚把拓跋烈打的像丧家之犬一般逃命,今天又有蛮子上门还带了礼物来? “有意思……让他们进来吧!” 李牧嘴角翘起,他早就听说蛮族内部似乎并不团结,分为诸多部落,难道今天来的是和拓跋部不对付的部落? …… 不多时,李牧回到军帐中。 而传令兵也很快带着在军镇外的求见的异族人进入营帐内。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一身皮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 李牧瞧见他的模样后顿时挑了挑眉毛。 对方的相貌一看便不是齐人,但也不像蛮子那般暴戾粗鄙, 那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精美精致到了极点。 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身形精悍,目光警惕。 进了军帐之后,中年男子环视一周,目光在李牧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低头行礼。 这个礼仪很古怪。 不是草原上常见的抚胸礼,也不是齐人的躬身礼,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古老仪轨感的致意。 “西月氏国遗民,乌伦泰,拜见李将军。” 他的齐语说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显然不是临时学来的。 李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西月氏。 他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贾川,对方昔日曾经齐国边军任职,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东西。 贾川此时也是满脸愕然。 见李牧的目光投来,他急忙俯身贴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了一下西月氏的来历。 很快,李牧便了然于胸。 草原上的故事,远比中原人想象的复杂。 东胡、鲜梁、蛮族、西月……这些族群在齐人的耳朵里或许都只是“异族”二字,但在真正了解边事的人眼中,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漫长的、血淋淋的历史。 在很久之前,这些不同的民族昔日都生活在这片辽阔草原上,但后来经过战争的洗礼,许多族群都遭到了蛮族的覆灭、驱赶、奴役或者同化。 如今草原上,蛮族便是唯一的主人。 “西月氏?”李牧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我的副将刚才告诉我,西月氏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帐中安静了一瞬。 乌伦泰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将军没有记错。”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二十年前,蛮族拓跋部和乌桑部联手东征,我西月氏兵败,王庭被破国人四散!活下来的有的被掳为奴,有的逃往更南的荒漠,有的……隐姓埋名,苟活于草原边缘。”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李牧。 “西月氏国虽然没了,但西月氏的人还在!我们始终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名字和亡国的仇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帐中的几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流亡的爱国者?请坐吧!” 乌伦泰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李牧的态度会这么客气。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彼此对视了一眼。 “将军不问问我的来意?”乌伦泰坐下之后,主动开口道。 “你带了三十多个人,带着礼物,大老远跑到我的军镇门口求见。”李牧嘴角微微翘起,“来意这种东西,你不说我也能猜个七八分,但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乌伦泰看着李牧,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以前见过不少齐国的将领。 边塞的守将、县城的都尉、甚至一些所谓的“封疆大吏”。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大抵相似……警惕、轻蔑,或者干脆把他当成一个会说人话、稍微懂些礼貌的蛮夷之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同。 李牧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平等的平静。 这种感觉让乌伦泰有些恍惚。 上一次被人这样尊重,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们听说了拓跋部在您手中损兵折将,拓跋烈带来的几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乌伦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虽然您并非是因为我们而战,但我们这些流亡在外的西月氏族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依然激动的难以自抑。” “我们凑齐了十大车礼品,有羊绒毯、夜明珠、还有一些金银饰品和宝石,想要将它们送给您,以此来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意!”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两名随从即刻掀开军帐的帘子。 外面的空地上此时静静停放着十架大车,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 李牧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便估算出它们的价值不会低于五万两白银! 这群西月氏的遗民都被灭国了,现在居然出手还这么大方? 李牧摸了摸下巴,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猜你们送这么多礼品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感谢我无意间替你们报了仇吧?” “说实话,我这个人不太喜欢什么弯弯绕绕,有话就直说,不然你这礼物我还真不敢收!” 乌伦泰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意。 紧接着,他让随从放下帘子,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李将军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羊皮,双手递上。 李牧接过来展开,发现上面画着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书,而是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几条河流、几片草场、以及一些标注着奇怪符号的位置。 “这是西月氏故地的地图。”乌伦泰解释道,“当年我们被拓跋部和乌桑部联手驱逐之后,仓促西逃,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其中最重要的,是我们藏在山中祭坛里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些东西。” 李牧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而是继续看着地图。 “这些东西,对将军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乌伦泰继续说,“但对我们西月氏人来说,那是祖先留下来的根基,我们流亡了二十年,在草原边境和齐国的夹缝中生存,一代人已经老去,我们的孩子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母语怎么说!” “如果不去把那些东西取回来,西月氏随着时间流逝,就真的……彻底消亡了。” “所以你想借我的兵,帮你去取回那些东西?”李牧放下地图,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乌伦泰摇了摇头,“我不会愚蠢到让您的将士为我西月氏去卖命,我只是想跟将军做生意。” 李牧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些。 “做生意?” “对。”乌伦泰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拓跋部这次元气大伤,但蛮族的大单于麾下还有数十万精兵,他们绝不会放弃向您发动报复。” “我西月氏虽然亡国了,但我们在草原上生活了上百年,我们知道哪里有水草、哪里有矿脉、哪里的山口可以通过骑兵!” “我们流亡的这些年还在各地穿行,和许多不同国度做生意!” “我们知道哪个地方不值钱的货物,运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可以翻几倍的利润……也知道某些中原珍稀的,十分昂贵的域外之物,在另外的地方只是普通的、遍地都是的玩物!” “我们流亡这么多年,失去了一切,也得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东西,那便是这些信息和情报。” 乌伦泰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情绪。 “李将军。”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用这些,跟您换一个东西。” “换什么?” “一个立足之地。”乌伦泰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我身后那三十多个人,只是西月氏遗民中极少的一部分。” “在草原边缘、在荒漠深处、甚至在齐国、夏国的边陲小镇上,还散落着成千上万的西月氏人,他们没有家园,没有身份,没有未来……有些人给牧主放羊、给商人做苦力、甚至给蛮族当炮灰,只是为了活着。” “我想把他们聚拢起来,在将军的庇护下,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可以给您放牧养马种地做向导,甚至打仗或是继续为您做生意……只要您愿意给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为我们提供庇护!” 第五百二十七章 以后,我罩你! 他说完之后,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牧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 他在思考。 西月氏人的提议,从表面上看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用一块荒地、一些粮食和物资,换取一群熟悉草原局势的盟友。 而且他们还拥有一个庞大而可靠的情报网络和生意网。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你说你们西月氏的人很会做生意?”李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着头问道。 “其中一部分人……的确是这样的。”乌伦泰点了点头:“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们西月氏虽然已经亡国,但我们手中依然有不少财富。”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 有钱。 亡国者。 还没什么兵力。 他目光看了一眼乌伦泰,眼神有些奇怪。 这是什么天选金币包? “你说你对草原上的地势很熟悉?那我便考你一个地理问题。”李牧十分认真的盯着他,开口问道:“你们的驻扎地在什么地方?” 军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乌伦泰脸色变了变。 李牧这句话实在太有杀伤力了。 这他娘是赤裸裸的想要问出其他人驻扎地,然后来上一波搜打撤啊! “李将军,如果您不同意我们的请求,我马上转身就走。”乌伦泰站起身来,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就算死,也不可能出卖其他族人的藏身之地。” “哈哈哈,瞧把你紧张的,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这个人从来不干那种暴力劫财的勾当!”李牧顿时大笑了起来:“坐,咱们来谈谈合作的细节!” 乌伦泰闻言,神情却依然紧绷着,就连身体都做出了防范的姿态。 就连贾川听了这句话,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不劫财? 长宁军……好像就是靠着劫掠敲诈洪州府的那些大户们,才积累的第一笔财富,然后起的家吧? 贾川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 “将军。”乌伦泰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我知道做生意谈合作最重要的原则便是……真诚。” “只要您肯为我们提供安身之地,提供庇护,我们愿意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全都交给您!是全部!” 亡国二十年,乌伦泰非常清楚,钱这种东西就算再好,但若是没有保护自己的实力,终究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乱世之中,金银远远不如刀枪有威力! 只要能好好活着,钱又算什么呢?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李牧看着乌伦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调侃戏弄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 “你说得对。”李牧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乌伦泰面前,“谈合作最重要的便是真诚,说实话,我现在的确很缺钱。” 他伸出手,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朋友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坐,我们好好聊聊。” 乌伦泰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愣住了。 流亡的这些年,他们遭受过太多旁人警惕的、轻蔑的、贪婪的、讥笑的眼神,唯独没有见过像现在李牧这样的。 那是一种……看待“自己人”的眼神。 钱,有时候确实好使! 乌伦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重新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将军……” “先别忙着谢。”李牧摆摆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笑意收敛换上了一种认真的神色,“你的请求,我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说。” “第一,你聚拢族人的地方,不能在我的军镇之内!我会在大屯镇以北十里的河边划一块地给你们,帮你们建造一座城庄,你们自己放牧、种地,自己管理!我的兵会定期巡视,为你们提供庇护,但不会干涉你们的内务。” “这是自然。”乌伦泰连连点头,“我们大月氏人只求一个安身之地,绝不敢奢望住进军镇内来。” “第二,你们的商队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做生意,我可以让长宁军随行当护卫,但每次生意的利润我要抽六成。” 乌伦泰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道:“明白!” “第三。”李牧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西月氏人不允许有自己的武装,但可以加入我的长宁军。” 乌伦泰沉默了一瞬。 前两个条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合情合理。 但李牧不允许他们保留任何武装,那西月氏人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所谓的合作其实不过是变相的归附罢了。 不过……西月氏虽然不允许有自己的武装,但却可以加入长宁军。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给他们留足了尊严。 乌伦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双手交叉抚胸单膝跪地。 “大月氏遗民乌伦泰,代流落在草原上的一万族人,谢将军大恩。”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同时跪下。 李牧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西月氏人,表情平静,但内心却是兴奋不已。 这段时间和蛮子交战,长宁军死伤不少,兵器甲胄更是损毁严重。 洪州府的那些大户们早就快被掏空了,李牧正发愁以后的军费该怎么解决,西月氏这一来,便算是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起来吧。”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我这个人不喜欢跪来跪去的!以后在我面前行个礼就够了。” 乌伦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有感激、有释然,有一种漂泊了二十年之后终于看到岸的如释重负。 “将军。”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双手捧到李牧面前,“这是我私人带来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李牧接过木箱,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玉石,每一块都泛着幽幽的碧绿色光泽。 最大的一块足有巴掌大小,没有丝毫杂色,品质绝佳。 除此之外,箱子里还有几张鞣制得极为柔软的貂皮、两柄镶嵌着宝石的银制酒器、以及一小袋金砂。 啪! 他嘴角翘起,顺手将木箱的盖子合上。 “回去召集你的族人吧,三天之内,我会派人将你们的地划好,将建造城庄的材料运过去。” “从今往后,你们就跟我混了!” 李牧看着乌伦泰,认真道:“以后在这地界上,我罩你!” 第五百二十八章 西月氏的商路 “谢将军。” 乌伦泰再次躬身行礼。 他脸上的悲戚之色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亢奋的神采。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我们西月氏人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被狼羌蛮族的骑兵追着跑,被当奴隶使唤,就算是去其他地界做生意,也会被城主关卡敲骨吸髓的盘剥。”乌伦泰语气激动:“西月氏遗民的命运,从今天之后就要重新改写了!” 自从西月国灭亡后,这些遗民为了谋求生存而四散流落,虽然有一部分人头脑灵活依靠贸易赚取了不少钱财,但这个时代形势却十分残酷。 他们没有身份,不可能成为齐人。 其他国度也不会随意接纳他们。 而留在草原上谋求复国就更不可能了……狼羌族的蛮人如今兵强马壮,几乎占据了草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盘,其他弱小的种族部落要么被灭族,要么便沦为蛮族的仆从。 所以这些西月氏遗民只能像没有巢穴的老鼠一般不停迁移,在天下各地的国度夹缝中寻找落脚之地。 他们甚至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便在外与人交易时,也只敢说自己是西域的胡人。 因为一旦说出自己西月氏人的身份,便有可能会遭到别人的觊觎和歹念。 因为西月国已经被灭了,这些西月遗民背后没有靠山。 即便是抢了他们,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给他们一块地,一面旗帜,并且愿意提供庇护。 这比多少钱财都更令他们渴望! “乌伦泰。”李牧等到他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再次开口问道:“你说你们经常在天下各地做生意,那便好好跟我说说常去的都是哪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些什么新鲜的稀罕玩意儿?” 乌伦泰闻言,立刻明白李牧这是在摸他的底细。 毕竟从他进入军帐后开始,介绍西月氏的话全都是自己在说,李牧身为长宁军的首领,自然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完全相信。 摸底,询问细节,是验证真伪的重要手段。 但乌伦泰非但不紧张,反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牧问得越细,说明收留大月氏遗民的事越真,否则完全不必浪费时间和口舌。 “回将军,我们西月氏的商队主要跑三条线。” 乌伦泰伸出手指,在桌案上的一张简易地图上比划着。 “第一条线是从草原往南走,穿过大齐北境,经平州、青州一直走到江南道的浙州府,这一路主要贩运草原的马匹、皮毛、药材,再从南方带回来丝绸、茶叶和瓷器。” “但这段时间大齐内乱,黄巾教和各路反军都在和朝廷打仗,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走过这条线了。” 乌伦泰叹了口气。 在大齐做生意算是相对安全稳妥的一条线,虽然齐国的官员们腐败贪婪,但只要缴纳足够的“贡钱”,对方还是能够保障自己的商队在齐国境内的安全。 但如今虽然局势动荡,各路反军四起,没有自己军队的西月遗民便不敢轻易入境了。 货物被抢还是小事…… 打起仗来,朝廷和各路军阀可都是会抓人当壮丁炮灰的!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条线是往西走,穿过胡岚山脉到西域诸国去!这条路最远能走到留宛、安盛,甚至听说再往西还有个叫大秦的国度,但我们的人没有去过那么远!西域这条线上,我们主要做玉石和香料买卖。” “第三条线……”乌伦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是往东北走,到辽东和肃慎人的地盘上去,那里出产上好的貂皮人参,还有肃慎人打制的精铁刀剑。” 李牧听到精铁刀剑四个字,眉头微微一动。 “肃慎人的铁器比大齐和草原的好?” “呃……很难比较。”乌伦泰摇了摇头,“肃慎人那里产出的铁料好,但打造的手艺粗糙!他们的刀剑胜在结实耐用,韧性足,但精致程度和齐国匠人打的刀没法比,您瞧!”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巴掌长的小刀,双手递到李牧面前。 “将军请看这个。” 这把小刀看上去十分简陋,不像是猝火打造出来的刀具,反而像是随意将一块铁皮磨成了刀形状的坯子。 它的柄是布条绑着的两块窄木条,边缘还有未打磨干净的毛刺。 整体看上去,都不如大齐乡下的柴刀精致! 李牧伸手接过,然后随意掂量了几下。 重! 比大齐同等体积的铁质刀剑,至少要重上三分之一!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这柄丑陋的小刀,只见它刀身呈暗青色,纹路细密,刃口磨得极薄,在阳光下泛着森森的冷光。 李牧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根硬木签子,轻轻一削。 签子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 “好刀!”李牧由衷赞叹了一句。 “这是肃慎人用一种叫镔铁矿石炼出来的铁料打造而成的。”乌伦泰解释道,“镔铁极其难得,一座矿山一年也出不了几十斤,但若是用它打出来的刀剑,削铁如泥、吹毛立断也不在话下。” “而且一旦成型,就算用铁锤砸击也很难令其变形!” 李牧把玩着那把小刀,若有所思。 “这种镔铁,你们能搞到吗?” “能!但是价格非常贵!”乌伦泰直言不讳,“一斤镔铁,在当地的价格换算成白银的话,价值是五十两!运到中原至少要翻五倍!” 李牧看着手中的镔铁小刀,内心感慨,这东西的坚韧程度几乎可以和后世的合金相比。 只可惜这个时代冶金和开采技术太差,否则若是能够将长宁军的兵器都换成镔铁所制,战斗力便可以再提升一个等级。 “将军若是想要,我可以让人从辽东直接进货。”乌伦泰诚恳地说,“这是我们自己的路子,保证不会被人从中抽成。” 李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小刀放在桌案上,用手指轻轻推着,像是在推一枚棋子。 “你刚才说西月氏一共跑三条线。”他抬起头,“也就是说这三条线上你们在各处关卡、城池里,都有自己的人?” “谈不上都有,但……”乌伦泰斟酌着措辞,“一些关键的节点上确实有些人脉,比如平州府的北门守将,收了我们每月三百两银子的好处,我们的商队进出关卡从不盘查!又比如青州府的市舶司里,有个小吏娶了我们西月氏的女人当妻子,专门帮我们盯着南来北往的货物流向。”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倘若乌伦泰没有吹牛的话,那么他长宁军这次算是真的捞到宝了。 长宁军建立的时间太短,虽然李牧也在努力发展情报网,但现在安排的人手最多也就是在南境三座州府之内。 而西月氏则不一样。 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在许多地方都有合作者,市井之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消息全都瞒不过这些商人的耳朵。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外贸生意的打算 “你们有路子和齐国西边的突厥国说上话吗?”李牧摸了摸下巴,突然开口问道。 乌伦泰闻言挑了挑眉,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们的商队以前去过突厥,也有些族人留在当地替突厥人干活儿,但地位高的却没几个,接触不到核心高层,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突厥的大汗最近在清理我们这些外人。”乌伦泰的声音变得低沉:“有些在当地居住了好几年的西月氏人,前些日子都被赶了出来。” “所以你们的人也进不去了?” “不是进不去,是代价变大了。”乌伦泰苦笑了一下,“以前花几十两银子就能买通一个底层军官,现在至少要几百两,而且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不只是我们的人会死,连带被买通的军官都会被株连。” 李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西月氏人的情报网有价值,但大部分都只是在民间。 那些一个国度真正的高层、掌权者、皇族王族的秘辛,便不是他们能够接触到的了。 真正核心的情报,依然需要李牧自己培养斥候和探子去弄。 “继续说你的生意。”李牧话锋一转,重新靠回椅背上,“你说你们跑三条线,除了南边的江南道、西边的西域、东北边的辽东,有没有往东南走海路的?” 乌伦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牧会问这个。 “海路……我们走的不多。”他如实答道,“海上贸易主要是泉州府、广州府那些大海商的地盘,我们在那边没有什么根基,而且西月氏人祖祖辈辈都是草原上的牧民,不习惯坐船。”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玉石、香料、宝石,都是从西域来的?” “大部分是!西域的于阗国出产上好的和田玉,疏勒国盛产各种香料,还有碎叶城的宝石都是顶好的货色。” “这些东西运到中原,利润有多大?” 乌伦泰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至少五倍。” 李牧的眼睛微微一亮。 “五倍?” “五倍还是保守的。”乌伦泰说到生意,整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将军有所不知,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在产地的价格可能只要几十两银子,但运到江南,卖给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几百两上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李牧的心脏嘭嘭嘭的狂跳起来。 这跨国贸易的利润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这个时代的律法对于“走私”的定性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自己只要抓住西月氏的商路,用不了多久便能赚的盆满钵满。 乱世中,兵马很重要。 但钱,却是支撑兵马的基础。 长宁军这支刚刚组建起来不到一年的军队,为何凝聚力这么强? 李牧待部下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出手大方! 长宁军的士卒月俸比齐军要高出一倍,安家费、抚恤金更是三倍以上,平日里亦有各种赏赐,再加上装备武器精良。 这些东西全都要靠钱来支撑。 李牧前期虽然劫掠了不少大户,再加上从镇南王府敲诈了不少银子,但拢共加起来也就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虽然乍一看不少,但养着长宁军这一万多人根本禁不住花。 尤其是从拓跋部骗来那三千匹战马,组建了重装骑兵之后,每日花钱更是像流水一样。 人吃马嚼、维护装备、军饷抚恤再加上药物之类,每个月都至少得花上八九万两银子…… 一百五十万白银,早就被花的连一半都不剩了。 而且最近齐国各地都在打仗,酒楼的生意也不好做,三月春和辣椒油膏的收入也在下降。 李牧早就算过……按照这种花法下去,最多六个月他就得变成穷光蛋了。 依靠劫掠来弄军费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毕竟如今齐国内有诸多军阀混战,大户们也都开始寻找靠山寻求依附,倘若长宁军四处劫掠立敌,肯定会遭到围攻、寸步难行。 “我也有两样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把它们卖到外面去……”李牧摸了摸下巴,而后将人抬了两坛三月春和辣椒油膏上来:“这是我自酿的烈酒和一种调味品,你尝一尝。” 乌伦泰见状挑了挑眉。 他先是倒了一碗三月春一饮而尽,而后脸色猛然涨的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咳咳!” “这……这酒的劲儿真结实!比草原上的百草酿还烈!”乌伦泰喘着粗气,脸上的神色满是震惊,他以前是牧民,自然喝过许多酒,但从未尝过像三月春这般烈、宛若一团火从喉咙灌进胃部。 入口先是火辣,而后便泛起浓郁的醇香甘咧! “好酒啊,一口下去,感觉身子都暖了好几分。” 听到乌伦泰的称赞,李牧浅笑指了指辣椒油膏,道:“再尝尝这个。” 他缓了一会儿,等到口中酒味消散后,这才用指甲小心翼翼的刮了一小块油脂塞入口中。 辛辣,浓郁,厚重…… 味道和地姜有些相似,但比地姜更有侵略性,更加霸道! “将军,我在齐国也做过很久的生意,但却从未见过口感如此独特的酒和调料,吃下去之后浑身上下都是热乎乎的,这种东西如果能够运到西边留宛和安盛,一定能够大受欢迎!”乌伦泰的语气兴奋起来: “那里一年四季总是很寒冷潮湿,当地人非常喜欢能够食用让身子暖和的食物。” 李牧闻言笑了起来。 看来辣椒这玩意儿,在大齐之外的国度也没有……这么说,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垄断者! “乌伦泰,既然你说你能很懂做生意,那便证明给我看看吧。”李牧指着桌案上的三月春和辣椒膏,沉声道:“把它们销往西域,如果利润可观,我可以给你在长宁军中安排一个专职的贸易官。” 乌伦泰站起身,再次抚胸行礼。 “西月氏乌伦泰,愿为将军效力。” 李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从今往后,你们西月氏人就是我长宁军的……盟友。”他伸出手,像对待平等的朋友一样,拍了拍乌伦泰的肩膀,“我这个人说话算话,只要你们安分不起异心!我说了会罩你们,就一定会罩你们。” 乌伦泰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将军,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把我最小的儿子留在将军身边。” 李牧挑了挑眉。 只见乌伦泰掀开军帐的帘子,从外面的随从中喊进来一个年轻人。 对方的相貌和乌伦泰有七分相似,但此时神情却显得有些拘谨,他呼吸有些急促,看着李牧连忙躬身行礼:“西月遗民多伦哥.乌伦泰,见过李将军。” 把儿子送到别人手上当人质,意味着把自己全族的命运都押了上去。 这是一个流亡者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他多大了?”李牧冲着乌伦泰问道。 “十五岁。”乌伦泰说,“多伦哥从小就跟着商队跑,会说好几国的话,留在将军身边端茶倒水、跑腿传话,都使得。” 李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那就留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身边的人可不轻松。”李牧伸了个懒腰,继续开口道:“端茶倒水就不用了,让他跟着贾川学点东西,暂时……就当个卫官吧。” “多谢将军!” 多伦哥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单膝跪地,惊喜不已。 第五百三十章 真正的原因 主要的事谈妥之后,李牧便让人准备了一顿接风宴,尽了尽地主之谊。 吃饱喝足,乌伦泰便将几大车的礼品和小儿子留下,自己带着随从离开大屯镇,并且承诺三天之后便会带着族人分批来到大屯镇。 走出大屯镇城门的那一刻,带着黄沙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风从未如此好闻过。 “乌伦泰大人。”一个随从凑上来,小声问道,“您真的要把小公子留在李牧身边?” “嗯。” “可是李牧一旦反悔,用小公子的性命来要挟我们……”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乌伦泰的声音很平静,转头看向他:“你来告诉我,除了依附长宁军之外……我们怎样才能在这个乱世中存活下去?” “……”随从沉默不语。 自从西月氏被灭国后,乌伦泰便带领着一些族人活跃在草原和各国之间,刚开始的时候,狼羌族的蛮人一统了草原绝大多数地区,实力鼎盛,草原上水草丰美、依靠放牧也可自给自足。 草原自此进入了十余年的和平年代。 西月氏的遗民们在各地做生意,虽然常常被人轻视、为难,但运货的路上勉强也还算是安全。 但这些年随着蛮族大单于的野心膨胀,再加上草原上气候变寒,冻死了许多牛羊,为了生存,蛮族人便开始加大了对齐国边境的侵袭。 除此之外,大齐国内部也在打仗。 “西域三十六国表面上都是佛国净土,实际上各国王之间为了争夺地盘,也是纷争不断……再加上沿途的沙盗马匪,这几年,一条商队走下来,十次里有三次能平安到达就不错了。”乌伦泰叹了口气,十分无奈道: “咱们虽然声称有好几条商路,但现在没有兵将,恐怕连一条都走不通了。” 随从闻言,也是满脸低落。 假如有的选择,谁会愿意寄人篱下的依附在一个大军阀麾下? “李牧此人的实力虽然在南境不是最强,但口碑却是最好的,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些忠心耿耿跟着他的将士、弟兄们,都得到了确确实实的好处,地位亦是不低。”乌伦泰继续说道:“他麾下治理的安平,税务也是整个大齐国最低的。” “希望我们的选择没有错。”随从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将右手按在胸口上,低声喃喃道:“伟大的月神,请庇佑您的子民。” “庇佑您的子民,能够结束这颠沛流离的命运。”乌伦泰的神色也变得严肃,极为虔诚。 …… 城墙上。 李牧看着乌伦泰等人离去的背影,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 “牧哥儿,你觉得乌伦泰的话能信吗?”贾川刚刚将乌伦泰的小儿子安排给了自己的亲兵,而后便登上城墙,语气有些古怪:“我总觉得这事儿太蹊跷了。” “这群西月氏的遗民真会心甘情愿的,把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所有钱财和资源都交给我们?” 李牧嘴角翘起,轻笑一声道:“他的话只能信一半。” “西月氏这些年积攒了不少财富不假,而且也开拓了商路,但乌伦泰有些话没有说全。” “没说全?”贾川一愣。 “他所说的那三条商路,每一条都需要途径几百甚至上千里,一路上有多少凶险?”李牧手中把玩着镔铁小刀,语气随意道:“西月氏没有兵,这些年肯定被贼寇劫了不少,而最近草原和大齐国都在打仗,便相当于断了他路程最短的、也是最稳妥的一条商路。” “他们现在赖以生存的商路,根本就走不通了,我想……这才是他们想要依附的真正原因,和长宁军击溃了拓跋部并没有直接关系。” 贾川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这群遗民不可能只为一个容身之处,就甘心把所有钱都拿出来。” 商人重利。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假如一个商人愿意舍弃所有利益来改变人生路线,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谋利的手段遭到了断绝。 “我看这老小子把自己的儿子都押上了,还以为他挺坦诚的呢,没想到心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娘的……”贾川骂骂咧咧的捶了一下城墙。 李牧闻言大笑:“好了好了,别装蒜了,你跟了我这么久,如果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你这个副将当的可就真不合格了。” 贾川闻言挠头尴尬了笑了笑。 他自然能够看出乌伦泰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方才李牧和乌伦泰在军帐内谈的火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又不好直接明说来提醒李牧警惕些,只能用这种方法旁敲侧击,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了。 “我不在乎乌伦泰有没有什么小心思,而且做生意这种东西,本身就是要靠暴力来护航的。”李牧看向远方,语气十分平静:“当初在安平做三月春的时候,一个小县城里面的酒水生意都遭到了马帮的觊觎,更何况是这种利润数倍甚至几十倍的买卖?” “只要西月氏的商路是存在的,只要他给我带来的利益是真实的,那我长宁军便可以替他们扫平路上的一切阻碍。” 虽然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打仗。 但打仗和做生意本就不冲突,而且越是这种时候,各种商品的价值才越高、利润才越大。 所谓富贵险中求。 便是如此! 贾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牧哥儿,你说乌伦泰那个小儿子……叫多伦哥的那个,要不要防着点?” “防什么?”李牧摇了摇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再聪明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对他好,他自然知道谁对他好,再说了……” “乌伦泰把他留在这儿,何尝不是想让这个儿子沾一沾咱们的光?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个跑腿的,将来也能在长宁军中混个官职当当,总比在草原上混日子强……只要他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贾川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理。 “行了,下去吧。”李牧拍了拍城墙上的砖石,“明天的事还多着呢。”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屯镇北边的河滩上便热闹起来。 贾川带着一队人马,正在丈量土地。 随行的还有几个工匠营的老手,拿着尺子和绳子,在河滩上拉出一道道白线。 “贾副将,这块地怎么样?”一个工匠指着河岸边的一片高地,“地势高,不怕水淹,离河也近,取水很方便!” 贾川看了看,微微点头道:“就这儿吧!先量出三百亩来,够他们建庄子用了,以后人多了再往外扩。” “三百亩?”工匠咂了咂舌,“那可不少了,建个庄子顶多占几十亩,剩下的干啥用?” “种地、放牧。”贾川说,“将军说了,不能让人家光靠着咱们吃饭,得让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 工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埋头继续干活。 与此同时,大屯镇的军营里。 李牧正坐在校场边上,看着多伦哥换上一身不太合身的长宁军军服,在几名老兵的教导下扎马步。 他的身材比同龄的大齐孩子要壮实一些,皮肤被草原上的日头和风沙磨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腿再低些。”李牧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多伦哥咬了咬牙,把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他的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一声不吭。 李牧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错。 不是因为他能吃苦。 而是因为他的性格稳定! 从昨晚被留下来到现在,多伦哥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任何要求。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安排走,吃饭、睡觉、早上起来和长宁军一起操练,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种沉得住气的性子,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该有的。 西月氏虽然被灭了国,但乌伦泰带着族人们做生意积攒了不少财富,他在族人中的地位不低,多伦哥也应该是个类似少爷般的地位,养尊处优。 但在他身上,李牧没有看到任何骄纵狂放。 “行了,起来吧。”李牧放下茶盏,“第一次扎马步,能撑一炷香就不错了。” 多伦哥这才直起身来,两条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他勉强站稳,低着头站在李牧面前。 “抬起头来。”李牧说。 多伦哥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李牧对视。 李牧仔细打量着这张年轻的面孔。 他的眼神比乌伦泰更锐利,像是一头还没长成的小狼崽子。 “你阿爸把你留在这儿,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多伦哥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话。 他的大齐话说得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知道!阿爸说,让我跟着将军好好学本事,以后……可以庇护族人,不再受欺负!” “学本事?”李牧笑了笑,“你阿爸没说让你盯着我?” 多伦哥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阿爸说,将军是好人,不用盯着,要忠心。” 第五百三十一章 西月王旗 “好人?”李牧失笑,“你阿爸才见了我一面,就知道我是好人?” 多伦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阿爸说,对士兵好的将领,对朋友和下属也会好。” “长宁军的俸禄,是最高的。” 李牧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没有接话,而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天起,你每日训练完毕之后便跟着贾川!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的命令,你只能执行,不能质疑。” “是。”乌勒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还有一件事。”李牧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你在大屯镇的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教你读书识字。” 多伦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将军,我……我已经会说大齐的话了,还要学字吗?” “话和字是两回事。”李牧说,“要做大事的人,必须要识字,只有识字才能看懂各种契约,兵书,号令,才能向别人发号施令。” 多伦哥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以后会让我当将军吗?” 李牧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长宁军中晋升的方式是最快最直接的,只要你有本事能砍下一个蛮人百夫长的人头,你哪怕是第一天入伍,也可以当校尉!” “是!”乌勒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腰板也挺直了。 李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感慨。 这孩子,比很多成年人都要通透。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跟谁才能得到! …… 接下来的三天,大屯镇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贾川带着人在北边河滩上划好了地界,又组织工匠营连夜赶制木料、烧制砖瓦。 大柱则带着辎重营清点库房,把粮食工具帐篷一一备齐。 李牧也没闲着。 他把长宁军的几个主要将领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 “西月氏的人马上就要来了,第一批大约三千人,后面还会陆续来!人到了之后,安排在北边河滩的庄子里,大柱负责物资调配,姜虎负责安全警戒,老贾负责工匠营的施工进度。” “是!”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李牧的目光扫过三人,“西月氏人来了之后,咱们的规矩要跟他们说清楚!另外全军上下不许欺负人家,不许抢人家的东西,不许调戏人家的女人,谁要是犯了军法从事。” 大柱咧嘴一笑道:“将军放心,咱们长宁军又不是山匪,不会干那种缺德事。” 李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我是不放心底下那些人,王大勇的事才过去多久,忘了?” 大柱闻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吭声。 “行了,都去忙吧。” 两人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李牧和贾川。 “牧哥儿。”贾川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昨天让人去查了一下西月氏人的底细,虽然没有查到太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确实在草原上流亡了很久,也确实在做生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处境,可能比乌伦泰说的还要惨。”贾川压低了声音,“我的人打听到,去年冬天,西月氏人在草原上冻死了好几百人,蛮子们四处巡查,他们经常需要更换驻扎点。” 李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还有,他们往西域走的商路确实是断了,不光是打仗的原因,听说是当地出现了一群沙盗,将原本和西月氏人关系较好的部落给屠了,占了商路的重要路线,西月氏的货已经被劫了好几次,死了一百多名护卫货物的族人。” 李牧沉默了。 难怪乌伦泰那天在帐中,听到他愿意收留时眼眶都红了。 那不是演戏。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绝境中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时的真实反应。 “知道了。”李牧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要声张,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 第四天清晨,斥候来报。 西月氏人到了。 李牧带着贾川和几个亲兵,登上北边的城墙眺望。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黑线。 随着那条黑线越来越近,李牧终于看清了西月氏人的样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骑着矮马的牧民,马背上驮着帐篷和锅碗瓢盆,后面跟着一群又一群的牛羊。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牛车,大部分都是在步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什么人说话。 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牛羊叫声。 李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支队伍缓缓靠近。 他看到了队伍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正是乌伦泰。 三天不见,乌伦泰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却比三天前亮了很多。 那是一种……看见了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打开城门。”李牧转身下了城墙:“我们去见见他们!” 城门大开。 李牧骑马出了城门,带着一队亲兵,迎着乌伦泰的队伍走了过去。 两拨人在河滩上相遇。 乌伦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牧面前,双手交叉抚胸深深鞠了一躬。 “将军,乌伦泰不负所托,把族人带来了。” 李牧看了看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 那些人望着长宁军的眼神中有些畏惧,有些讨好,全都佝偻着身子。 看到李牧目光扫来,前面的几个人立刻挤出僵硬的、谄媚的笑容,用磕磕巴巴的齐国话说道:“军爷……给您请安。” 李牧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 感觉胸口有些发堵。 “不必多礼,来了就好。” 他翻身下马,走到乌伦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新家。” 乌伦泰的眼眶发红。 但他咬着牙,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牧走在最前面。 身后,乌伦泰和西月氏人的队伍缓缓跟上。 河滩上,贾川已经带着人准备好了热粥和干粮。 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香气飘出去老远。 更后面的地方,则是一片已经树立起地基和简易围墙的城庄雏形。 城庄的大门旁插着一根旗杆,上面飘荡着一面弯月和白蛇缠绕的旗帜。 西月氏人的队伍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那是我们西月氏的王旗!” 队伍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 一些老人开始往前挤,妇人们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西月氏灭国二十年,他们像是无根浮萍般在外流浪二十年,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归属感。 但现在时隔二十年,他们居然再次看到了故土的王旗! 一种来自灵魂血脉深处的情感,瞬间爆发出来。 “多伦哥告诉我,你常常跟他提起故土的事情,我就找人做了一面旗子,可能细节上不太标准。”李牧走过来,轻声开口道:“毕竟是你们以后要住的地方,总得有点故土的样子不是吗?” 乌伦泰看着那面随风飘扬的旗帜,脸颊忍不住的抽动着,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无声流淌下来。 他向着王旗躬身,然后转向李牧跪了下来。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是第一个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河滩上,西月氏人跪成一片,面朝李牧、以头触地。 感激涕零。 乌伦泰眼含热泪,浑身颤抖:“李将军,我乌伦泰以祖先和月神的名义发誓,只要您肯遵守承诺,我西月族愿世代为您效力,若有背弃,就让秃鹫啄去我的眼睛,让狼啃食我的血肉,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第五百三十二章 西月氏财富,一百三十万两 李牧看着河滩上跪成一片的西月氏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扶住乌伦泰的胳膊,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先吃些东西,再去看看你们的新家吧。” 乌伦泰用西月氏的语言喊了几声,族人们这才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 李牧走到一口大锅前,从旁边的木桶里拿起一只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热粥,转身递给一个挤在最前面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怯生生地看着李牧,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李牧蹲下身子,把碗递到她面前,“不烫,能喝。” 小女孩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李牧,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身后一个年轻妇人连忙冲上来,把她拉到身后,满脸惶恐地朝李牧鞠躬:“军爷……军爷恕罪,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军爷……” “她没冲撞我。”李牧皱了皱眉,把碗重新递过去,“让她喝粥。” 年轻妇人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乌伦泰走过来,用西月氏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 那妇人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拉着小女孩就要跪下。 “别跪了。”李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们,“我不喜欢这个!” 小女孩终于接过了碗,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粗粮熬的,加了少许盐巴和野菜,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但对于一个颠沛流离、饿了许久的孩子来说,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了一口,然后开始狼吞虎咽。 他站起身来,转身对贾川吩咐道:“粥管够,让孩子们先吃。” “是。”贾川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人维持秩序。 河滩上,热气腾腾的粥锅前,西月氏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没有人挤,没有人抢,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 李牧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几个青壮年男人自觉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把前面的位置让给了老人、女人和孩子。 这就是西月氏人。 亡国二十年,流亡二十年。 被欺辱、被驱赶、被当作丧家之犬一样对待了二十年。 但他们没有变成野兽。 他们依然是人。 “西月氏人虽然靠着做生意挣了些钱,但去年冬天天气寒冷,蛮族又在草原上大肆征兵,他们根本不敢贸然出去采购粮食……开春之后就开始打仗了,他们的存粮早就被吃空了,就连那些牲口都被饿成了皮包骨。” 林树槐走了过来,凑在李牧耳边轻声开口道解释道。 他在洪州府边境镇守了许多年,对草原上的状况知道的自然比李牧清楚的多。 之前贾川得到的西月氏的消息,其实就是林树槐派人去查探的。 李牧摸了摸鼻子。 金银财宝这种东西在某些时候并不一定好使,西月氏人虽然有些财富,但没有兵力,局势动荡后,他们便失去了安全的采购粮食的渠道,手中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无济于事。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吃那些牲口。 原因很简单。 因为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不到快要被逼到大范围饿死人的程度,他们绝不会贸然去动。 粮食没了,若是连牲畜都被吃光了,剩下的族人就等同于只剩下“灭族”这一条路。 就算是吃,也只会吃一些病死的、冻饿而死的牛羊。 “不仅是吃的,蛮族之前在草原上大肆征兵,西月氏人匆忙迁移,原本囤积下来准备过冬的木炭和干柴也都没来的及运走,整个冬天……可是遭了老罪了。”林树槐叹了口气。 虽然西月氏对于大齐而言是异族。 但林树槐对他们却没有什么敌意,因为这个种族不喜欢战争,当初还没亡国时也从未向大齐动过兵。 甚至还常常有西月氏的商人在边境出没,向守城的齐军将士兜售交换一些新鲜玩意儿…… 李牧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让林树槐去做自己的事,而后喊了一声乌伦泰。 “李将军。”乌伦泰连忙走上前。 “你跟我来。”李牧转身朝城庄的方向走去,“看看你们的庄子建得怎么样了。” 他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河滩上的人群,朝那片已经竖起地基和围墙的城庄走去。 城庄建在河岸边的一处高地上,占地大约三百亩。 围墙是用夯土和石块砌的,虽然只建了一半,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和草原上的游牧营地截然不同。 李牧推开了庄门。 庄子里,工匠营的人正在忙碌。 有的在搭建木屋,有的在平整地面。 看到李牧进来,纷纷行礼。 “将军。” “将军好。” 李牧一一点头回应,带着乌伦泰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这边是居住区,我让他们先建了三百间木屋,每间能住十个人,足够第一批人住了,虽然挤了一点……但好歹能够遮风挡雨。” “这边是仓库,我在里面放了足够你们半个月消耗的粮食,等你们安顿下来之后,我会把钥匙交给你们自己管。” “这边是水井,河边那边还修了一个小码头。” 乌伦泰跟在李牧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整齐的木屋,堆满粮食的仓库,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工匠。 这一切,都是在三天之内建起来的。 三天。 李牧没有食言。 他说了会给西月氏人一块地、一个家,他就真的给了! “将军……”乌伦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 “这都是咱们之前约定好的不是吗?”李牧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你的人安顿好,如果缺什么东西的话尽管告诉我。” 乌伦泰用力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沉声道:“将军,我那天回去之后统计了一下西月氏的财富,除了金银这种硬通物之外,还有许多从西域各国采购过来准备倒卖的货物,总价值大概在……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我马上就让人把它们全都搬到您的军营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当务之急,粮草问题! 一百三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李牧眉心忍不住的跳动了几下。 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西月氏在亡国之后艰难生存,游走在各个国度之间这些年,居然还能攒下这么大一笔财富,看来这个种族比他们表面看上去要聪明、坚韧的多。 “好。”李牧倒也没有客气,十分直接的开口道:“这件事你直接找贾川对接就行,让他做好入库清单,切莫出了什么差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庄子里我让人留了一块空地,专门给你们建祭祀用的月神庙!虽然我不太懂你们的信仰,但既然是你们住的地方,总得有个烧香磕头祭拜祖先的地方。” 乌伦泰浑身一震。 月神庙。 西月氏人信奉月神,每个城池内都有自己的月神庙。 但流亡的二十年里,他们连一个长期的安身之处都没有,更别提建庙了。 每逢月圆之夜,族中的老人们只能对着天空磕头,用最朴素的方式祭奠他们的神明。 而现在,李牧居然主动提出要给他们建一座月神庙。 “将军,我流亡的这些年见过很多势力的头领,他们有的蛮横,有的贪婪,有的伪善……”乌伦泰喉结上下蠕动,极为真诚道:“但我觉得,真正的王者就应该像您这样,不仅有吞吐天下的霸气,还有包容尊重一切的胸怀。” 李牧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面相挺忠厚的一个人,怎么拍起马屁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不必担心我拿了钱后会翻脸,所以故意讨好我。” 李牧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安安分分,我李牧绝不做背弃盟友和朋友的事。” 乌伦泰尴尬的笑了笑,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能够在夹缝中生存这么多年的人物,无论是说话技巧还是脸皮厚度都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 “去安顿安顿你的族人,晚上来我的军帐找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聊聊。”李牧伸了个懒腰,留下这句话后便在转身离去。 乌伦泰点了点头,转身朝庄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稳健了许多,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河滩上,西月氏人已经喝完了粥,正在贾川的指挥下有序地进入庄子。 乌伦泰站在庄门前的旗杆下,面向族人,深吸了一口气。 “族人们!”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二十年了!我们西月氏人,像野狗一样在草原上流浪了二十年!被人追、被人打、被人踩在脚下!我们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家乡,我们的老人死的时候只能随意掩埋!” 人群中,有低低的哭泣声传来。 “但是今天。”乌伦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我们有家了!” 他指向身后那面旗帜。 “你们看,那是我们的王旗!是我们西月氏人的旗帜!” “将军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房子,给了我们粮食,还答应给我们建月神庙!”乌伦泰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我们西月氏人不再是无根之萍!我们有家了!我们有靠山了!” 他的声音庄重而肃穆,“西月氏一万三千七百口人,从今日起,愿为将军效死!” 身后,所有的西月氏人齐齐抚胸行礼。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全部安顿进了庄子。 城庄内的木屋还没完工,但李牧事先准备了大量的帐篷,足够所有人临时安身。 工匠营的人还在继续施工,按照进度,半个月之内就能建好全部的住所。 夜色渐浓,河滩上的篝火燃了起来。 西月氏人的庄子里,响起了久违的歌声。 那是一首古老的西月氏民谣,曲调苍凉而悠远。 李牧和贾川站在城墙上,听着随风飘来的歌谣,轻声道:“老贾,西月氏的营地里派了多少人值守?” “八百。”贾川答道:“够吗?” “够了,他们的庄子距离大屯镇不远,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来得及。”李牧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让弟兄们最近都用心一些,盯着那些西月氏人,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立刻上报给我。” 虽然李牧和乌伦泰达成了协议,但这并不代表李牧就能完全信任对方。 今天双方的气氛固然很和谐,可西月氏的人如果要搞事的话……李牧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牧哥儿,有件事要告诉你……咱们的粮食快不够吃了。”贾川语气有些忧虑:“给咱们运粮的那些大户们也在诉苦,现在到处都在打仗,粮食的价格涨了不少,而且很多地方的商户都在囤货居奇,就算是高价也不出售。” “咱们边境的粮草原本能用两个月,西月氏的一万人若是全都到了,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这确实是个问题。 去年冬天异常寒冷,草原上的牧草牛羊被冻死了许多,而齐国境内的情况虽然好一些,但粮食的产量肯定要下降。 而且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粮米、军械的价值自然一路飙升。 李牧刚来到大齐时,一斤稻米只要三十文,但现在已经涨到将近六十,而且还在不断攀升。 洪州府地界不算大,每年生产的粮食只能勉强做到自给自足,若是遇到年景不好,当地的粮行常常需要从江南道采购稻米来补充缺口。 而现在战事一开,各地商道都受阻,就连许多大粮行的库存都快见底了。 “距离田里的庄稼收成还有百日之久,咱们至少还需要补充三个月的存粮才行。”贾川揉了揉脸:“咱们的弟兄加上西月氏人……我们得买够一百四十万斤稻米才勉强够数!” 第五百三十四章 印相国的沙匪 一百四十万斤米…… 李牧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大概需要十万两银子左右。 钱虽然花的不算太多,但问题是现在货源从那里搞? 南境内部肯定是不行。 蛮人叩关,镇南王府和长宁军早已将南境的可调之粮买光了,若是再强行购置,只怕民间会因粮草不足而饿死大片百姓。 长宁军的士卒大部分都是南境的农夫,他们的亲眷也都是南境之人,肯定不能这么做。 而其他地方…… 便只能去齐国其他州府碰运气…… “你先给安平传个信,让漕帮去其他州府转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粮,不管是稻米还是高粱、大豆或者其他什么都行,只要能吃就全买回来。”李牧语气平静的交代道:“至于剩下的我会想办法解决。” 贾川领命而去。 一百四十万斤的粮食缺口,仅靠漕帮是肯定买不齐的。 他们就算花高价买,最多也只能买到几万十几万斤,暂时延缓一下断粮的日期。 “将军!”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急匆匆而来,抱拳道:“乌伦泰说您让他晚上来帐中议事,现在正在帐中等候!” 李牧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 大屯镇中军大帐内。 李牧和乌伦泰隔着桌案相对而坐。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询问了西月氏族人们是否适应,得到了肯定回答后,李牧便直接进入了主题。 “乌伦泰,你们经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大齐附近何处盛产粮食?” 李牧沉声问道。 “粮食?”乌伦泰挑了挑眉:“将军,长宁军现在缺粮吗?” “原本是不缺的,但现在……有些不够。”李牧将话说的很巧妙,并未直接透露实情。 但乌伦泰何其精明,只是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肯定是因为西月氏的一万人来到之后,才会产生粮食问题! 意识到问题出现在自己身上,乌伦泰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自制的兽皮地图,铺在桌案上,而后指着上面标注的一处地点道:“将军,此地有一个小国名叫印相国,距离洪州府只有六百里路,就在胡岚山脉的西边。” “当地气候温热潮湿,土地肥沃,一年的庄稼可以成活四次,他们每家每户的粮仓都堆的溢出来,新谷子压着陈谷子,下面吃不完的都开始发霉了。” 李牧闻言,双眼立刻泛起精光。 六百里。 对于乌伦泰曾经走过的商路不算太远。 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打个来回! “不对啊……印相国和大齐、草原很近,为什么气候相差这么大?”李牧皱起眉头,他虽然地理知识不算太精通,但也看出了有些不正常。 两个国度相距这么近,温度应该相差不大。 但齐国的庄稼一年只能成活两季,比印相国低了一半! “就是因为胡岚山脉!”乌伦泰似乎早就猜到了李牧会问什么,立刻将手指只想地图上的一条绵延高耸的山脉图,沉声道:“胡岚山脉矗立在大齐、草原和印相国之间,高耸入云,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南边寒冷干燥的风。” “而因为胡岚山脉的地形原因,蛮族的骑兵也难以在那里发挥最大战力,所以他们也极少遭到蛮子的侵扰。” 我去…… 这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啊…… 李牧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 和大齐比起来,生活在印相国的百姓简直是人间天堂了。 “乌伦泰,如果我要你在一个月内从印相国采购一百五十万斤粮食,你能做到吗?”李牧沉声问道。 乌伦泰虽然内心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数目后还是被吓了一跳。 一百五十万斤粮,按照军中的辎重车每台能拉四千斤来算,也至少需要将近四百台车,八百匹马…… 而且若是遇到路况崎岖,阴天下雨,一路上随行人员的吃喝用度…… 马车的数字就要奔六百台去了! “胡岚山脉山道多,很多地方都无法容纳大车通过,而且我们的商队已经很久没去过印相国了……”乌伦泰硬着头皮解释道。 李牧静静听着他说完困难,然后再次问道:“所以……你能做到吗?” 乌伦泰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而后咬了咬牙,意识到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后立刻沉声道:“能!” “我今晚回去就调集人手,请将军准备马车,明日一早等太阳升起来我们便出发!” “好!”李牧大笑一声,而后盯着乌伦泰道:“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告诉我,只要能将粮食带回来,你缺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乌伦泰闻言,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反而沉默了片刻。 “将军。”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件事我必须如实相告。” “你说。” “去印相国的路虽然不用经过草原蛮子的地盘,但是……”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胡岚山脉的一处隘口点了点,“但是这里过不去。” 李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胡岚山脉的山道虽然多,但能走大车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北边的鹰愁涧,一条是南边的石门峡!北边的鹰愁涧去年夏天发了山洪把路基冲垮了,至今没人修,现在能走的只有南边的石门峡。 “石门峡……盘踞着一伙沙匪。”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 “什么时候有的?” “大约一年前。”乌伦泰叹了口气,“原本石门峡是畅通无阻的,我们的商队走那条路走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但前年冬天,一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寇占了那个地方,把山道两头都堵上了,过往的商队要想过去就得交买路钱。” “交多少?” “看运的是什么货,不值钱的抽两成,值钱的抽四成到五成。”乌伦泰苦笑,“而且他们不讲规矩,收了钱有时候也劫货!我们的商队去年走了趟印相国,第一趟被抽了三成货,第二趟干脆连人带货都被扣了,到现在那些被扣下的族人都还不知道死活呢。” 一群不讲规矩的流寇。 这样的小鬼是最难打发的…… 李牧皱着眉,思索片刻后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有六七百,凶悍得很,”乌伦泰说,“我打听到的消息……他们还在不断招兵买马,草原上一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齐国的逃兵都跑去投奔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有上千人了。” “他们的首领是谁?”李牧听到“逃兵”二字后挑了挑眉,假如这群沙匪里面有齐国的兵卒,那么或许可以让林树槐这些边关老卒去拉拉关系。 虽然长宁军现在不怕打仗,但胡岚山脉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 而且现在蛮人还在虎视眈眈,若是运粮之事能够和平解决……谁也不愿意动武。 “不知道。”乌伦泰摇头,“那人很神秘,从来不露面,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他麾下有个二头领,我倒是见过一次。” 第五百三十五章 呼延 “二头领?”李牧眼神一动,“说说看。” 乌伦泰回忆了片刻,斟酌着说道:“那人姓呼延,具体叫什么名字不清楚,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但很壮实,。” “呼延?”李牧眉头微挑,“是狼羌族的蛮人?” “应该是,呼延部是蛮族的大部落,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脱离了蛮族当了流寇。”乌伦泰不太确定,“我跟他只打过一次照面,说不上几句话,但此人极为暴戾,性格霸蛮,手下的沙匪都很怕他。” “怎么个暴戾法?” 乌伦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 “九个月前……”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天我带着商队过石门峡,前面还有一队胡商,那队胡商大概是拿不出足够的买路钱,跟守关的沙匪起了争执。” “然后呢?” “然后呼延骑着马从匪群里出来了。”乌伦泰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有些恐惧,“他二话没说,拔出刀就把那队胡商的领头人砍了,不是砍头,是……” “是从肩膀斜着劈下去,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那队胡商剩下的几个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呼延就站在那儿把刀上的血舔干净,然后笑着说了一句话。”乌伦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说在石门峡,他的话就是王法,谁不服,这就是下场。” 李牧沉默了片刻。 舔刀上的血。 这种行为,不是单纯的残暴,而是一种表演。 一种向所有人宣告“我是疯子,别惹我”的表演。 这种对手,比那种精于算计的更难对付。 因为他不可预测。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后来呢?那队胡商怎么样了?” “被放了。”乌伦泰说,“呼延杀了领头的,抢了六成货,把剩下的人赶走了。” “放了?”李牧有些意外。 “放了。”乌伦泰苦笑,“将军,您别看他残暴,这人其实不傻!他知道杀鸡儆猴的道理,杀一个领头的吓住所有人,比把人都杀光强,人都杀光了,谁还敢走他的路?没人走他的路,他上哪儿收买路钱去?” 李牧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 土匪也是生意人,只不过他们的本钱是刀枪,利润是别人的财货。 “而且我听一个从石门峡逃出来的人说,呼延对手下人规矩极严,犯了错就往死里打,有个小喽啰偷了商队的一匹绸缎藏起来,被呼延发现之后直接剁了双手双脚,扔在山上喂了狼。”乌伦泰又补充了一句。 李牧闻言摸了摸下巴,笑道:“这人有点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目光落在石门峡的位置上。 那是一条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狭长山谷。 南北走向,北通草原,南接大齐,翻过胡岚山脉就是印相国。 从地形上看,这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 峡谷最窄处不过二十余步,两边的悬崖峭壁高达数十丈。 只要在崖顶上布置几十个弓弩手,再堆上些滚木礌石,别说商队,就是来几千军队也未必攻得上去。 难怪这伙人敢在这里占山为王。 “乌伦泰。”李牧转过身来,“那个呼延,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一下?” 乌伦泰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李牧耸了耸肩膀,“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打!现在长宁军的主要对手是草原上的蛮子,没必要在石门峡多树敌人。” 乌伦泰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李牧会直接下令攻打石门峡,那样的话,先不说打不打得下来,就算打下来了,长宁军也必然会有不小的伤亡。 到时候,西月氏人在长宁军中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微妙。 毕竟,这场仗归根结底是为了给他们买粮食。 “将军说得是。”乌伦泰点头道,“我可以让人去石门峡递个话,就说有一笔大买卖想跟呼延谈!沙匪们主要的目的就是图财,只要有利可图应该愿意和我们见面。” “好。”李牧沉吟片刻,“见面的事不急,你先让人把话递过去,等姜虎那边摸清了底细,我们再决定怎么谈。” “姜虎?”乌伦泰一愣。 “我让他带人去石门峡摸摸情况。”李牧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算是谈,也得知道对方是什么底牌。” 乌伦泰恍然大悟,心中对李牧的谨慎又多了一层认识。 “那我明日还出发吗?”乌伦泰问道。 “出发。”李牧果断地说,“但不是去买粮。” 乌伦泰一怔:“那去做什么?” “去探路。”李牧重新坐回桌案前,“你带着商队正常走,正常过石门峡!该交买路钱就交,顺便把话递过去,就说长宁军想跟呼延头领做笔买卖。” “将军放心。”乌伦泰站起身来,抚胸行礼,“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还有……”李牧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如果那伙人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掉头回来,不要硬闯!粮食的事不急,先保命!” 乌伦泰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大帐。 …… 三日后。 胡岚山脉,石门峡。 乌伦泰骑在一匹矮马上,仰头望着面前这道险峻的峡谷,呼吸都忍不住压低了几分。 两边的山崖像刀劈斧削一般,直上直下,足有数十丈高。 崖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晃动,那是沙匪的哨兵。 峡谷入口处用粗木和石块垒了一道简易的关卡,十几个手持刀枪的沙匪懒洋洋地靠在关卡上,打量着他们这支车队。 乌伦泰身后,跟着二十辆马车和三十多个西月氏的青壮年。 “站住!”关卡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喝了一声,“干什么的?” 乌伦泰连忙翻身下马,堆起笑脸走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大汉手里。 “在下是西月氏的乌伦泰,以前跟呼延头领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备了份薄礼想拜见头领。” 那大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好看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乌伦泰几眼。 “西月氏的?你不是去年才被我们扣了一队人马吗?怎么,又来找不痛快?” “不不不。”乌伦泰点头哈腰,“我们这次来,是替长宁军的李牧想要跟呼延头领谈笔买卖。” “长宁军?”大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刚打了拓跋部的长宁军?” “正是。” 大汉沉默了片刻,眼神在乌伦泰脸上转了几转,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等着。”沉思片刻后,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峡谷。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乌伦泰站在峡谷口,腿都站麻了,身后的西月氏青壮年们也渐渐不安起来,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大人,这伙人不会是想黑吃黑吧?” “闭嘴。”乌伦泰低声喝道,“稳住,若有什么不对劲,马上转身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大汉终于从峡谷里出来了。 “呼延头领同意见你。”他淡淡说道,“不过只能你一个人进去,你的人留在外面。” 乌伦泰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随从交代了几句,然后跟着他走进了峡谷。 石门峡比乌伦泰记忆中更加森严了。 峡谷两侧的山崖上每隔几十步就设有一个箭楼,上面站着持弓的匪众。 谷道上挖了三道壕沟,上面铺着木板,平时通行,遇到敌袭时抽掉木板就成了陷阱。 最窄处,还堆了一座石墙,只留了一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口子。 这哪里是土匪窝,分明是一座军事要塞…… 乌伦泰默不作声,把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走了大约两里路,峡谷忽然开阔起来,形成了一片葫芦形的谷地。 谷地里搭建着几十间木屋和帐篷,中间有一块平整的演武场,几十个沙匪正在那里练刀。 最深处有一间用整根圆木搭建的大屋,屋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到了。”大汉推开了木屋的门。 乌伦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烤肉的味道。 一张巨大的木桌摆在正中间,上面堆满了吃剩的骨头和空酒坛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此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极其壮实,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袍,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 一张方脸上横肉堆叠,豹头环眼,气势颇足。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正大口大口地撕咬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乌伦泰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啃他的羊腿。 乌伦泰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西月氏乌伦泰,见过呼延头领。” 呼延没有回应。 他抓起桌上的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乌伦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直起身来。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吞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呼延才把羊腿往桌上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 “西月氏?”他的大齐话说得生硬,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被拓跋部打的亡了国的那个?” “是是是。”乌伦泰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我们西月氏人,这些年就靠做点小买卖糊口,去年有幸得见呼延头领真容,今日再见依然是风采依旧……” “少废话。”呼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的人说你要谈买卖?谈什么?” 乌伦泰连忙凑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捧到呼延面前。 “这是我们长宁军李将军的一点心意,想要跟您交个朋友。” 呼延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长宁军?”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就是那个刚把拓跋烈打崩的李牧?” “正是。”乌伦泰赔着笑脸,“李将军久闻头领威名,以后长宁军的商队免不得要走石门峡……” “李将军说了,只要头领行个方便,以后大家有钱一起赚!” 以李牧如今的身份,能够说出跟一个沙匪交朋友的话,绝对是高抬他了。 但呼延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又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酒。 乌伦泰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继续陪着笑脸。 “头领,您是不知道长宁军的李将军年纪虽轻,但做事极为敞亮!他手下的弟兄们个个都服他,我们西月氏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像他这样的……” “西月氏。”呼延忽然开口,打断了乌伦泰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意味,让乌伦泰后背一凉。 “你们西月氏人,不是跟拓跋部是死仇吗?” 乌伦泰愣了一下,没想到呼延会问这个。 “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们怎么不去找拓跋部报仇?”呼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跑到李牧那儿当狗,有意思吗?” 乌伦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头领说笑了!我们西月氏人只想找个安身之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报仇的事……” “报仇的事不敢想,对吧?”呼延冷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没出息的东西!” 乌伦泰低下头,不敢接话。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呼延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他盯着乌伦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笑。 “西月氏,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乌伦泰心上:“也配跟我来谈买卖?” 乌伦泰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屈辱,愤怒…… 一齐涌上心头。 呼延站起身来。 他比乌伦泰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子气势却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让乌伦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李牧想从我的地盘上过?”呼延走到乌伦泰面前,酒气喷吐,带着一股子腥臭的味道,杀气扑面而来。 乌伦泰的腿有些发软,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 呼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木屋里回荡,刺耳又张狂。 “他以为自己打了拓跋部,整个天下都要卖他面子?派了一条狗过来,就想打发老子?”他笑声一收,用手指戳着乌伦泰的胸口,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你……不够格。” “让李牧自己滚来!” …… 大屯镇,中军大帐。 李牧听完乌伦泰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乌伦泰低下头,不敢看李牧的眼睛,“将军,是我无能,把事情办砸了。” “不怪你。”李牧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冷笑:“呼延,好啊……一个小沙匪,还成了精呢。” “三天之内,这帮狗东西里面要是还有一个能喘气的,都他妈算我白活!” 第五百三十六章 单人赴会 夜色深邃,大帐内烛火摇曳。 乌伦泰心中虽然同样因为在呼延面前遭到的羞辱而愤怒,但此时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将军,石门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强攻……只怕要折损许多弟兄,拓跋部虽然战败,但蛮族在齐国边境还有二三十万大军。” “要是蛮人也得到了消息,趁着咱们攻打石门峡时来袭营,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要强攻?”李牧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那个呼延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去找他吗?” 乌伦泰一愣。 “将军不可!”乌伦泰急了,“您是一军之主怎么能亲身涉险呢?呼延性情暴戾,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正因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才要去。”李牧淡淡道,“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派再多的人去谈他都觉得你怕他,老子就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点本钱,被轻易碾碎!” 乌伦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他毕竟只是李牧麾下一个负责商队的依附者,在军事方面,他没有任何发言权。 “去叫姜虎来。”李牧坐回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 不多时,姜虎掀帘进来。 他一身尘土,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脸上还带着一路颠簸的疲惫,但神色兴奋,一看就是有收获。 “坐。”李牧指了指对面的马扎,“今天让你偷偷去探路,情况如何?” 姜虎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牧哥儿,石门峡那地方确实是个硬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地图前用手指比划着:“峡谷全长约三里,南北走向,北口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南口就是乌伦泰今天走的那条路,最窄处只有十步,两边的崖壁特别陡峭,人站在底下往上扔石头都扔不上去,更别说爬了。” “守备呢?” “呼延手下大概有九百来号人,其中弓弩手约莫七八十个,分布在两侧崖顶的箭楼里。”姜虎今日和小白龙一起去出马,几乎将整个峡谷的状况摸的清清楚楚,“峡谷里有三道壕沟、两道石墙,最窄处那个石墙后面常年守着二三十人,墙头上架着擂木滚石,一旦放下来别说人马,就是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听完姜虎的汇报,李牧摸了摸下巴。 按照这样的说法,石门峡的地势比黑鸦谷还要凶险陡峭。 若是强攻的话,只怕自己麾下这些将士们死的会比黑鸦谷的拓跋部蛮人还要惨…… 长宁军的骑兵和步卒再勇猛,但面对山峡上面的敌人也无可奈何。 “姜虎,明日一早你带八百人出发,绕过胡岚山西边,在峡谷两侧蹲守封锁……我一人进那些沙匪的寨子,等那些沙匪向外逃的时候你们就现身,一个都不许放跑!”李牧深吸一口气,沉声发号施令。 “是!”姜虎抱拳,神色严肃! “将军,将军!”乌伦泰听着两人的对话,只感觉自己脑袋都迷糊了,“你是说明天你一个人进山寨?” “嗯。” “然后那些沙匪就会向外逃?”乌伦泰满脸愕然,继续问道。 “嗯。” 乌伦泰沉默了,他觉得此时自己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李牧一个人。 沙匪们将近一千人! 就算是他娘的昔日的楚国战神龙左复活,也不可能以一敌千吧? “等等等等……”乌伦泰连忙摆手,勉强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站起身来郑重其事的问道:“将军,您确定自己现在的意识是清醒的吗?” 乌伦泰此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李牧,内心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将西月氏未来的命运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的? “哈哈哈……”李牧大笑起来,他没有起身,随意将桌案上的地图卷起:“乌伦泰,回去睡一觉,挑选你准备带往印相国采购粮食的人手吧,明天的这个时候,石门峡就会畅通无阻了!” ……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李牧便起了床。 他没有穿那些能够覆盖全身的铁甲,而是换了件内甲、外面套了一层黑色长衫,看上去不像是统帅万人的战将,反而像个初出江湖的镖客。 一柄造型普通的长刀挂在腰间,样子平平无奇。 “将军,人都齐了。”帐外传来姜虎的声音。 李牧掀帘而出,八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兵已经在帐前列队。 “你们先走,封锁石门峡两侧……一个时辰后我会出发,随行之后我会带上小白龙,若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让它传讯。”李牧停顿一下,紧接着继续说道:“另外,以战鼓声为讯,听到鼓声响起你们便需要立刻动身围堵峡谷两头,不许任何人进出!” “哪怕是来往的商队,也得给我堵住!” “是!”姜虎跟了李牧很久,自然知道他说的“鼓声”代表的是什么。 “乌伦泰,你带领商队和大车中午出发,傍晚之前一定要赶到石门峡。”李牧又转过头,冲着乌伦泰的人嘱咐道。 乌伦泰双目中满是血丝,看来是昨晚并未休息好。 他听着李牧的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单手抚胸躬身道:“遵命。” 队伍很快出发。 胡岚山脉很长,绵延数百里,石门峡的位置在胡岚山脉初始地,距离大屯镇也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 姜虎带人先行离开,不久后天边有了一些亮光,李牧这才独身一人骑上万里云,带着小白龙向着石门峡的方向而去。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牧远远地便看见了石门峡的入口。 两座大山像两扇巨门,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峡谷入口处,那道粗木石块垒成的关卡依旧矗立着,几个沙匪懒洋洋地靠在上面。 昨天接待乌伦泰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此时也在和同伴们谈天说地,听到马蹄声后抬眼向这边看了一下,立刻挑了挑眉毛。 因为以前来往石门峡的都是些商队,大部分都得有个几十上百号人。 但今日却有一个年轻人独自前来。 眼看李牧越来越近,大汉猛然站起身来举起大刀喝道:“站住,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么?干什么的?” 李牧勒马停步,居高临下的扫视了这几名沙匪一眼。 “去告诉呼延,长宁军的李牧来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野狗 大汉的脸色变了。 胡岚山脉紧邻草原和齐国,前几日拓跋部被长宁军大败的消息早已传开了。 这些年来,蛮族在草原上横行肆虐、从无敌手,拓跋部更是蛮族中的佼佼者,如今摆在一个寂寂无名的齐人将领手中,这不禁让许多人都对李牧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和好奇。 一个统帅万人的将领,居然真的敢独身一人来到山寨? 大汉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牧好几遍,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等着。”片刻后,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快步进了峡谷。 这一次,没有等一个时辰。 不到一刻钟,峡谷里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关卡上的沙匪们纷纷站直了身子,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然后,李牧看到一群人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呼延。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皮袍,头发也梳了梳,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 腰上挎着一柄宽背大刀,刀鞘上镶着一块劣质的绿松石。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匪众,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打手。 呼延走到关卡前站定,目光直直地落在李牧身上。 两人对视。 一个站在关卡上,居高临下。 一个骑在马上,平静如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呼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屑的意味:“你是李……” “你就是呼延?”李牧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呼延的脸不由自主的抽动了几下,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听说李牧竟然真的孤身来赴会后,立刻便召集了数十名弟兄过来,想要在气势上压住对方一头。 而他抢先开口质问,也是抱着同样的打算。 一问一答,便是一上一下。 唯有掌握主动权的人,才有资格发问! 但没想到李牧竟然比他更强势,独自一人面对着己方数十名弟兄,还敢主动打断他的话! “我叫呼延豹。”呼延脸色阴沉下去:“李牧,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过来,既然你不怕死,那……”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麾下的匪众们搬开拦路的拒马桩,并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请吧。”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 李牧面色不变,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万里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峡谷里走去。 他刚穿过关卡,两旁的匪众便动了。 二十多个彪形大汉齐刷刷地分成两列,站在道路两侧,人与人之间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像两道肉墙一般将李牧夹在中间。 李牧的马走在其中,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 他走了一半。 忽然。 “哈!”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左侧响起。 一名匪众猛地拔出腰刀,刀光一闪架在身前,同时瞪圆了眼睛,面目狰狞地朝李牧大吼一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右侧的匪众也齐齐拔刀。 “杀!”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浪潮一般从队伍的前端一路滚向后端。 二十多把刀同时出鞘,寒光凛凛,晃得人眼花缭乱。 刀刃交错的瞬间,有人用力敲击刀背,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金属撞击声和暴喝声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峡谷中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再加上两侧崖壁的回音,声势被放大了数倍,仿佛有上百人同时在呐喊。 呼延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听觉和视觉都会被地形放大。 二十多人的声势在峡谷回音的加持下,足以让大多数人吓得魂飞魄散。 而骑在马上的人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骤然的惊吓最容易让马匹受惊。 一旦马匹惊了前蹄扬起,马上的人要么被甩下来,要么死死抱住马脖子狼狈不堪。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当众出丑。 呼延豹要的,就是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将军知道在石门峡,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他要让李牧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尘土里,摔在这二十多把刀的面前。 然后狼狈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走到他面前。 到那时候,主动权,就会再次回到呼延豹的手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牧身上。 下一刻。 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只是耳朵动了动,连步子都没有乱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蹄声平稳无比。 马没有惊。 马上的人,更没有。 从第一声暴喝响起的那一刻起,李牧的表情就没有变过。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拔刀的沙匪。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像是在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 那些面目狰狞的匪众、那些架在身侧的刀锋、那些震耳欲聋的吼叫……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匪众们吼完了,刀也亮完了,峡谷里渐渐安静下来。 回音消散之后,只剩下马蹄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安静得有些尴尬。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大汉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们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用这招吓唬过无数人。 富商、镖师、江湖豪客,甚至还有草原上的小部落头领。 每次都好使。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牧这样! 那不是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视! 峡谷内,更多的匪众聚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各处,用各种眼神打量着他。 有好奇的、有敌意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牧活动了脖颈,笑着转过头,看向身后脸色已经阴沉得像锅底的呼延豹。 “呼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峡谷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以前是个猎户,常常进山狩猎,见过许多野兽。” 呼延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些在山中占据一方的猛兽,虎、豹、熊从来不会放肆地呼吼来表现自己的强大。”李牧的视线越过诸多山匪,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呼延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什么东西最喜欢叫吗?” 呼延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打手此刻站在两旁,刀还没收回去,却一个个气势全无。 李牧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声音很平静,略带一丝嘲弄:“是野狗。” 他说。 “是色厉内荏的野狗。” 第五百三十八章 李牧的条件 谷地里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呼延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谷地里上百双眼睛都盯着这一幕。 有的人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呼延豹盯着李牧的眼睛,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松开,又收紧。 他想拔刀。 他真的很想拔刀。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在李牧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紧张,甚至没有看到警惕。 他看到的是…… 平静。 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只冲自己狂吠的野狗,不会生气,不会害怕,只是觉得…… 有点吵。 呼延豹的手,终究没有拔刀。 他猛地松开刀柄,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虽然在笑,但神情却是无比狰狞,双眸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化为实质。 谷地里的匪众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头领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见过很多齐人,但像你这样狂妄的还是头一次……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强硬下去,我已经让人在寨子内备了酒席!既然来了总得喝杯酒,免得传出去,说我呼延豹连杯水酒都不招待,寒碜了李将军!” 李牧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处,平静地看着呼延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谷地里的气氛再次绷紧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呼延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李牧当然看穿了这一点。 他看了呼延豹几息,终于再次驱马向峡谷内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呼延豹召来一名沙匪,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而后便带着人追了上去。 …… 不多时,绕过几条狭窄陡峭的山道,李牧来到了昨日乌伦泰见过的那片谷地。 这里便是这群沙匪的老巢。 几十座木屋坐落在这里,李牧被众沙匪们迎进了最大的那一间里面。 木屋的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腥膻味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些,正中间摆着一张粗木长桌,上面铺着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桌布,杯盘狼藉。 墙角立着几个上了锁的木箱子,角落里有一张铺着兽皮的大榻。 墙上挂着一副牛角弓和几张兽皮。 最扎眼的是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黑狼旗。 这是草原上呼延部的旗帜。 李牧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他知道呼延豹以前可能是呼延部的蛮人,但按照他的设想,对方可能是早已脱离部落、或是犯了什么过错被驱逐的流民,可对方为什么还要在屋子里挂昔日部落的旗帜? 是因为怀旧? 还是其他原因? 李牧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呼延豹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没有给李牧倒酒。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李牧坐下。 椅子比看起来要矮些,坐上去之后视线刚好比呼延豹低了半个头。 又是一个下马威。 李牧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屋内。 除了他和呼延豹,屋里还有四个人。 两个站在呼延豹身后,两个守在门边。 四个沙匪都是精壮的汉子,虎口上的茧子厚实,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五对一。 呼延豹又灌了一口酒,斜眼看着李牧,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李牧,你胆子不小。”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一个人就敢来我的地盘!乌伦泰昨天说你有生意想要跟我谈,现在你可以说了!” “你想干什么?” 来到屋子里,呼延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场,重新变得强势起来。 “借道。”李牧说出了两个字,“长宁军的商队以后要走石门峡,去印相国买粮食。” 这句话一出口。 呼延豹脸上的笑容变得浓郁起来。 “原来你是有求于我……” “既然如此,那便来谈谈价格吧!” 呼延豹伸出一个巴掌,狞笑道:“你们每走一辆车,便要给老子交五百两白银当过路费!” 五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就连站在他身后的几名沙匪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这也太多了。 一大车粮食也不过才几十上百两银子,仅仅只是从石门峡过一下便要五百两,这完全是奔着谈崩了去的! “呼延,看来你没什么诚意啊。”李牧身子向后仰去,手掌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你真以为靠着麾下这几百名弟兄,能挡住我长宁军上万名将士吗?” “哈哈哈!” 呼延豹大笑,用一种猫戏老鼠的眼神看着他:“李牧,你少吓唬我!你长宁军就算再强,难道还能飞檐走壁吗?老子们就守在这石门峡,有能耐的就让你的骑兵们顺着几十丈的山壁跳上来!” “再者说你长宁军有一万人不假,可你能把一万人全拉到我这儿来吗?拓跋部还盯着你们呢,你但凡敢抽超过三千人过来,拓跋部就敢抄你的后路。” 他的嘴角越咧越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李牧,石门峡就是一块铁板!你长宁军再能打,到了这儿,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说完,他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也浑不在意,只是斜眼看着李牧,等着看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失望、愤怒或者无可奈何的表情。 然而李牧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在那把矮了一截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姿态甚至有些懒散,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了?”他问。 呼延豹的笑容微微一滞。 李牧没有等他回答,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制造什么气势,只是很自然地站了起来。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呼延豹身后的两个沙匪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 因为李牧站起来之后,比呼延豹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呼延豹,目光平静。 “呼延,你们寨子应该还有一位大头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去把他叫出来,听一听我能给你们开出的条件。” “大头领没时间见你。”呼延豹眯起眼睛。 “一车五百两……不可能。”李牧缓缓将手伸入怀中,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呼延豹,道:“我的条件是……如果你们肯乖乖配合让出道来,我便大发慈悲,让你们留一条活路,如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降临,背嵬军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呼延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 “你……留我们一条生路?”呼延豹脸颊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动着,突然,他抬手将身前的桌案掀翻,锵的一声拔出刀来:“李牧,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老子的地盘!” “老子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把你剁成肉泥去喂狗!” 伴随着呼延豹的动作,屋舍内的几名大汉也齐齐亮出兵器,五柄大刀同时对准李牧的要害。 寒光森森,杀气腾腾。 李牧看着近在咫尺的五把刀,平静的问道:“呼延,你想好了,确定不采纳我这个条件吗?” “你说你要借道,进了山寨却给老子摆下马威!”呼延豹气喘如牛,不再掩饰言语中的怒意:“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军营么,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长宁军想要从这里过,不可能!” “你想谈条件,好,先跪下说话!” “跪下!” 其他几名沙匪也是齐齐怒喝一声。 吱呀! 就在此时,木屋的大门被推开。 一名身材精瘦,身穿狼皮大袍的光头汉子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左脸上有一道蜈蚣刺青,面容凶恶如鬼,此时怀里还拥着一名衣着单薄的妇人。 他的大手毫不避讳的伸入妇人怀中揉搓着,妇人满脸恐惧,想要抗拒却又忌惮对方的淫威,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份屈辱。 光头汉子一进门,目光先是扫视了屋舍内的众人一圈,而后大喝道:“老二!住手!” 呼延豹和屋舍内的众沙匪一愣,紧接着便放下手中的兵器,脸色十分难看的抱拳行礼:“大……大哥,您来了。” 李牧闻声转头看去。 只见那光头汉子迈步走到呼延豹之前的座位上,大刺刺的搂着妇人坐了下来,说道:“老二……怎么能对李将军如此无礼?” “他毕竟也是统御万人的主将,你让他跪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光头汉子目光在李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邪淫笑道:“依我看嘛……李将军生的倒是一副好面孔,英武非凡,倒不如你陪咱们弟兄玩一玩,我便原谅你方才的冒犯之罪,如何?” 此话一出,众沙匪们脸上也换了一幅古怪笑容。 李牧脸颊不自觉微微抽动。 这帮沙匪的大头目…… 让他产生了一种严重的生理不适。 老子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你踏马想跟我玩后门别棍? “真是一群不知死的东西。”李牧伸手入怀,已经触碰到遣将虎符,冰冷的触感传来,令他的语气也冷漠了几分:“我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肯不肯让道?” 大头领眼神猛然一凛。 他大手掐着妇人的脖颈将其狠狠甩到一边,凶相毕露:“李牧,你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你真以为有机会和我们谈合作?” “从你踏进石门峡的那一刻,你就注定死路一条了!” “你重创了拓跋部,现在整个蛮族都把你当成眼中钉,只要老子们把你抓了,送给蛮族大单于……自然能够换来高官厚禄!你现在就是给我们每车五百两银子,老子们也不会答应!” 他抬手向前一指,厉声下令道:“来人,把李牧拿下!” 呼延豹猛地向前踏出两步。 挥刀便砍了过来。 “李牧,你落在老子手中,我会让你知道知道方才那般狂妄的代价是什么!” 呼延豹的刀劈下来的瞬间,李牧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猛地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与此同时,他的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射出去,不退反进,一头撞进了呼延豹的怀里。 嘭! 肘击正中呼延豹的太阳穴。 呼延豹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踉跄着往旁边倒去。 李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呼延豹的衣领,右膝抬起,狠狠撞在他的小腹上。 呼延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口鼻中喷出酒气混合着胃液的酸臭味道。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呼延豹挥刀到倒地,不过两息。 屋内的四个沙匪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自己的二头领已经被李牧踩在了脚下。 “找死!” 离李牧最近的一个沙匪最先回过神来,暴喝一声举刀便砍。 李牧左脚踩在呼延豹背上,右脚勾起地上的矮凳一脚踢出。 矮凳旋转着飞出去,正中那沙匪的面门。 “咔嚓!” 木凳碎裂,那沙匪的鼻梁骨也同时碎裂,鲜血喷涌而出。 他惨叫一声,捂着满脸的血倒在地上。 剩下三个沙匪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李牧右手探到腰间,拔出了那柄一直没动过的长刀。 锵! 刀出鞘的声音像一声龙吟。 寒光一闪。 那三名沙匪手中的刀同时被劈成两截,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 紧接着,李牧反手便是一个横扫,三名沙匪躲闪不及,胸口瞬间被开出一条血口子! 五个沙匪,全部倒地。 木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你……” 坐在主位上的大头领,此刻脸上的淫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阴鸷地盯着李牧,像一条准备发起攻击的毒蛇。 “好身手。”他的声音低沉,“难怪敢一个人来。” 紧接着,他拍了拍手,三声清脆的掌声在木屋里回荡。 下一瞬。 木屋外面响起了潮水般的脚步声。 那是上百人同时奔跑时才会有的声响。 “李牧,我承认你能打,一个人干翻我五个弟兄,我在胡岚山脉和草原上混了这么久,没见过第二个你这样的人。” 他从腰间拔出两柄短斧,斧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但你一个人能打五个,能打十个,能打一百个吗?” 他一脚踢开木屋的后门。 门外,谷地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沙匪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端着弓弩,有的举着长矛。 一百人?不止。 两百人?也不止。 几乎整个山寨的沙匪都出动了。 数百多号人,将这座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光头汉子提着双斧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你是个汉子!我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放下刀束手就擒!我保证,把你交给蛮族大单于的时候,给你留个全尸。”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残忍的意味:“不然的话……我这几百多号弟兄,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谷地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敲刀,有人朝李牧吐口水。 “跪下!” “磕头!” “给爷爷们爬一个!” 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牧站在木屋中央环顾四周。 五步之内,是那五个被他打倒的沙匪。 十步之外,是几百把明晃晃的刀。 几百对一。 换了任何人,此刻都应该恐惧。 但李牧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平静、冷峻,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站在门口的大头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你笑什么?”他厉声问道。 李牧没有回答。 他把长刀插回鞘中,右手缓缓探入怀中,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巴掌大的东西。 遣将虎符。 虎符触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是三百背嵬骑兵的铁血与杀气。 李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看着门口的光头汉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刚才说,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们?” 光头汉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谷地里的沙匪们听到一声从未听过的、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轰鸣。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的灵魂都在颤抖的威压。 像是雷鸣。 像是鼓声。 又像是…… 万马奔腾。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震动。 谷地里的沙匪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着脚下,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连木屋的房梁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怎么回事?” “地……地动了?” “不对!是马蹄声!是马蹄声!” 有人惊恐地喊了出来。 但怎么可能? 石门峡的峡谷只有二十步宽,两侧都是悬崖峭壁,长宁军的骑兵根本不可能穿过峡谷,来到峡谷深处的谷地寨子里面! 光头汉子猛地转身,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谷地的入口处,此刻正涌进来一支军队。 不,不是涌进来。 是撞进来! 那是一支骑兵,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身披着铁甲,骑士戴着狰狞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冷得像刀子的眼睛。 第一排骑兵冲过来的时候,距离最近的十几名沙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撞飞了出去。 骨断筋折的声音在谷地中回荡,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淹没在铁蹄之下。 然后是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一支又一支,一列又一列,仿佛无穷无尽。 三百背嵬骑兵从天而降,瞬间出现在谷地山寨之中。 谷地里的沙匪们彻底乱了。 那些黑甲骑兵冲锋的时候,没有任何呐喊,沉默却又充满杀气。 三百匹马蹄同时落地的声音,像一面巨大的鼓,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口上,震得人心脏都在发颤。 那不是人在冲锋。 那是天灾。 是铁与血凝成的天灾。 “放箭!放箭!”大头领声嘶力竭地吼道。 谷地里的弓弩手们如梦初醒,慌忙张弓搭箭,朝着谷口方向射去。 箭矢射在黑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部分被弹开,偶尔有射中缝隙的,骑士却像毫无知觉一样,连晃都不晃一下。 骑兵们已经冲到了近前。 三百支长矛齐刷刷的刺了过来,那些沙匪们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般,一茬一茬的倒了下去。 鲜血飞溅。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沙匪们被吓傻了。 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的往峡谷深处跑,有的往两侧的山坡上爬,有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不许跑!都他妈不许跑!” 光头汉子挥舞着双斧,砍翻了两个从他身边跑过的沙匪,但根本拦不住。 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没有人还有战斗的意志。 三百背嵬骑兵在谷地中列阵,黑色的铁甲连成一片,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 他们勒住战马,谷地中只剩下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伤者的**声。 安静得可怕。 光头汉子站在木屋门口,手中的双斧微微发抖。 他看了看四周。 只是几十息的时间,他的几百多个弟兄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到一半。 而这些人,没有一个还敢把刀对准那些黑甲骑兵。 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 他转过头,看着缓缓向自己走出来的李牧。 三百背嵬骑兵静静矗立在原地,等待李牧的下一个指令。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光头汉子,此刻仰头看着李牧,嘴唇发白,双腿发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些骑兵,是怎么进来的?”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平静道:“跪下,跪下说话。” 噗通! 大头领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颤声道:“李……李将军,我有眼无珠,您大发慈悲饶我一条生路吧,以后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为您效力!” “我刚才给过你机会了。”李牧轻叹了一口气。 大头领满脸恐惧,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您看……我还能再有一次机会吗?” “为了你们,我浪费了最后一次遣将虎符的机会,用牛刀杀了鸡。”李牧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反问道:“你说你们一群小沙匪,都敢来跟我讨价还价,看来是我的名声还不够恶,吓不住人。” “……”大头领目光呆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我得让你们这样的狗东西,以后听了我的名字浑身都打哆嗦!长宁军要走的地界,什么小鬼都得避到八十里外开!”李牧语气阴森,右手握刀,对准大头领的脑袋竖劈了下去! “杀,所有沙匪,一个不留!” 第五百四十章 账本 刀光一闪。 大头领的头颅眉心中出现一条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一头栽倒在血泊中。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鸣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背嵬军向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沙匪杀了过去,惨叫声和刀锋入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惨烈的乐章。 李牧从怀中把遣将虎符取了出来。 此时,它上面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密裂痕,表面的灵光也已经消散殆尽,就像是失去了生命。 “呼……” 李牧轻轻叹了口气。 遣将虎符的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也用掉了,这枚跟着自己许久、多次帮助自己扭转局势力挽狂澜的灵物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看着它静静躺在掌心,李牧内心突然有种老友离去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背嵬军,这些曾经帮助自己浴血杀敌的神兵们从今日之后,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上。 李牧没有将裂开的虎符丢掉,而是极为珍重的贴身收起。 …… 这些占山为王的沙匪们本就不是什么精锐之师,战斗力连二流军队都比不过,更别提跟背嵬军相比了。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背嵬军,他们根本提不起反抗的欲望,只知道拼命向山下峡谷逃去。 有些站立不稳当场从数十丈高的崖壁上摔了下去。 有些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重新站起身来,便被身后争先恐后的同伴们踩成了肉泥。 更多人则是被背嵬军的弩箭射穿,当场殒命。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逃出了谷地,顺着狭窄陡峭的山路逃到了峡谷下面。 李牧见状向背嵬军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山下有姜虎的人守着峡谷两段,这些沙匪不可能逃的出去。 三百背嵬骑兵静静矗立在血色之中,铁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沫,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血泊中轻轻刨动。 谷地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汗臭和铁锈的味道,令人作呕。 李牧走到谷地中央,环顾四周。 石门峡的这座山寨盘踞在峡谷深处的一片葫芦形谷地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二十步宽的入口,易守难攻。 沙匪们在这里经营多年,搭建了木屋、箭楼、马厩,甚至还有几排地窖。 地窖……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几排被木栅栏封住的地窖口上,眉头微微皱起。 “把那些地窖打开。”他朝身边的背嵬骑兵下令。 两名骑兵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长枪一挑便将木栅栏掀飞。 地窖里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影从黑暗里爬了出来。 第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污渍。 她眯着眼睛适应光亮,看到外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 妇人吓得尖叫一声,缩回地窖里。 “不要怕!”李牧走了过去,沉声道:“我们是齐国的长宁军,不是沙匪也不是蛮人。” 妇人从地窖口探出头来,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将军。 他的装扮确实和沙匪不一样…… “你……你真的是齐国人?我也是齐国人!” 李牧点点头,伸手把她从地窖里拉了出来。 更多的妇人和孩子从地窖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是瑟瑟发抖,眼神涣散。 有几个孩子光着脚,脚底板全是冻疮和血痂,一瘸一拐地走着,眼眶里蓄着泪却不敢哭出声来。 李牧数了数从五个地窖里救出来的人,加起来足有六十多个。 全是女人和孩子。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关着人?”李牧问那个第一个出来的妇人。 妇人哆哆嗦嗦地指向谷地最深处:“那边……那边还有几间石屋,关着商队的人。” 背嵬骑兵很快打开了石屋的门锁。 石屋里关押着二十多个男人,个个面黄肌瘦。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半白,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绸袍,双手被麻绳勒得皮开肉绽。 他被搀扶出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骑兵一把扶住。 “西月氏人乌勒,谢将军救命之恩。”老者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挣扎着要给李牧跪下。 西月氏人? 乌伦泰之前说过自己有一支商队被这群沙匪给扣下了,看来眼前这些就是他的族人们了。 “乌伦泰是你什么人?”李牧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下跪,轻声问道。 老者闻言一愣,神情满是惊愕。 他从未想到会从一个齐人口中听到乌伦泰这个名字。 呆愣了三息之后,他立刻回道:“乌伦泰是我族弟,我祖父与他祖父是同胞的亲兄弟。” “原来如此。”李牧微微颌首,而后沉声开口道:“乌伦泰已经带领西月氏族人选择投靠依附我长宁军,现在我麾下任商队贸易官一职。”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天色,继续说道: “午时之后,乌伦泰便会带商队来石门峡,你们可以兄弟团聚了。” 老者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 “将军说的……是真的?”乌勒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是西月氏的族徽,是乌伦泰选择依附时主动上交给他的一件信物。 乌勒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族终于有安身之所了,我原以为到死都看不到那一天……”他捧着铜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石屋里被解救出来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有西月氏的族人,也有其他商队的伙计,七嘴八舌地问着外面的情况。 李牧让人给他们分了水和干粮,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背嵬骑兵们正在清点沙匪窝里的财货。 山洞里搜出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金银器皿、丝绸布匹、茶叶药材、铁锅农具,甚至还有几箱上等的瓷器。 这些东西都是从过往商队手里劫来的,有些箱子上面还贴着原主人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李牧从里面找出来一本账簿。 但翻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些他根本不认识的字符。 不是大齐的文字。 是蛮族的? 就在李牧皱着眉头时,突然有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将军,我……我认得上面的字,那是印相国的文字,我可以念给您听!” 李牧闻声看过去。 只见先前在木屋中,被大头目抱在怀中肆意凌辱、掐着脖子甩开的那年轻妇人走了过来,双手紧紧抓着裙边,小心翼翼的说道:“我……我就是印相国的人。” (感谢之小道道送上的礼物,比心!) 第五百四十一章 恭送各位将军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妇人身上。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此刻虽然衣衫不整、发髻散乱,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的左脸颊有一块青紫的淤痕,是被大头目掐着脖颈甩开时撞在桌角上磕的,嘴角也破了一小块。 血迹斑斑。 “你叫什么名字?”李牧问。 “苏黛。”妇人微微欠身,礼节上做得一丝不苟,“我的父亲是印相国的商人,我跟随父亲的商队来齐国贩运丝绸,路经石门峡时被这些沙匪劫了,父亲和仆人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他们都被杀了。” 苏。 这个姓氏在印相国并不罕见。 当初齐国太祖建国后的三十年内,齐国国力鼎盛,疆域向外扩张,商队在四周许多国度都有贸易。 而这些商队除了将齐国的商品带往外地,还将齐国的书籍、文化也传播了出去。 昔日南境共有四府。 而印相国与南境昔日丢掉的平阳府距离不远,彼此之间来往也算频繁。 久而久之,便有不少齐国的生意人落户到了印相国,迎娶了当地的女子,他们的后代虽然也是印相国人,但沿用的一直都是齐人的姓氏。 就像是李牧穿越前的大夏国,周边的越南、新加坡、朝鲜等小国,虽然也是独立国家,但思想却深受影响,姓氏和文化相差都不算太大。 李牧沉默了一瞬,把账簿递了过去。 阿米塔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逐字逐句地翻译着。 账簿上记录的是沙匪们这一年而来的所有劫掠所得,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哪一日劫了哪支商队,得了多少财物,分给了哪些人,剩余多少存入库房……条目分明,竟比许多官府的账册还要规整。 这不仅仅是一本劫掠的账目,更是一张关系网。 账上记录着沙匪们劫来的财物有三成,交给了北边的一个叫“赫连部”的蛮族部落,两成贿赂了印相国边关的将领昆布。 而这也换来了不少军械、箭矢,源源不断的流入山寨。 “难怪这支沙匪在石门峡盘踞了一年之久,敲诈勒索过往客商也没有被剿灭,背后果然是有人的。”李牧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感觉这件事有些棘手,他们这次要去印相国采购粮食,却又屠掉了这群和印相国边关将领狼狈为奸的沙匪:“有些难办啊。” 若是消息传回去的话,恐怕他们这趟旅途不会太过顺利。 苏黛见李牧神色略显阴沉,于是主动问道:“您是要去印相国吗?” 李牧闻言沉思一瞬,而后点了点头。 “将军,我母亲的家族在印相国也算有些朋友,不知道您要去干什么,能否帮上您的忙呢?”苏黛语气十分诚恳。 “采购粮食。”李牧思索了一下大概的数字,沉声道:“至少一百五十万斤!” 李牧话音刚落,苏黛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神情变化。 一百五十万斤粮食。 这个数字,放在平日里对于印相国这样的产粮之地来说不算大数目,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商队该如何安全过境? 沙匪虽然已经被清剿了,但却相当于得罪了他们背后的边关将领。 虽然印相国只是个小国,实力不强,可李牧不可能把长宁军全都调过来翻山越岭的去强攻边关。 “我有位姨娘家里做的就是粮食生意,但一百五十万斤……最少最少也需要十天时间来征集。”苏黛声音略带一丝为难,“再加上商队一来一去,恐怕没有三十天根本不可能把货物运出印相国。” 李牧摸了摸下巴。 进去倒是容易…… 趁着沙匪们被屠戮干净的消息传回去之前,商队可以以贸易的名义正常过印相国边关,可出来的时候就麻烦了。 消息一旦传到那边关将领耳朵里,对方一定会对来往的商队进行盘查。 若是查到乌伦泰和长宁军有关…… 商队定然有来无回。 “不对,我的思维不对……沙匪们贿赂边关的守将,只是为了谋求一个安宁,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守将的心腹、手下,所以守将不会时时刻刻都派人盯着沙匪们的动静,只要每隔一段时间有人给他们送去财物就行了。”李牧大脑转动速度很快,很快便从复杂的信息中找到了核心要点。 他立刻举着账簿冲苏黛问道:“这上面有没有写沙匪们给守将送财物共分为几次?其中间隔多久?” 苏黛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指着上面的记录道:“第一次……是印相国的钵兰会,就是去年的三月初二,第二次是七月十九……第三次是十一月二十!” 每一次的间隔时间大概是在四个月左右! 今天是二月十七,距离上一次沙匪们送钱给昆布才过去了三个月,也就是说自己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牧立刻回身走向之前谈判的木屋,准备向呼延豹逼问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但刚走进屋内,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呼延豹此时瞪大着双眼,神色铁青,早已死去多时。 李牧挑了挑眉毛。 他之前虽然打了这家伙,但力道却并不足以致命…… 快走几步来到近前。 只见呼延豹嘴边除了血迹之外,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极为刺鼻的气味。 毒药? 是瞧见背嵬军神威无比之后,自觉逃生无望,害怕被活捉后遭到凌辱折磨所以才服毒自尽了? “算了……死了一个,还有其他的。”李牧并未将其放在心上,转身走了出去。 此时,谷内的局势已经被完全控制了下来。 地面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沙匪们的尸体,能够站立着的,唯有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人。 山峡下面传来的喊杀声也逐渐减弱,那些侥幸从背嵬军手中逃下山去的沙匪们,迎面撞上了早已守候多时的长宁军。 没有任何悬念。 沙匪们见自己逃不出去,立刻便选择了弃械投降。 姜虎那边应该也快到了收尾阶段。 就在此时,李牧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些矗立在山谷中的背嵬军们……身影开始变得虚幻。 “要走了吗?” 李牧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而后极为真诚标准的向他们躬身行了一个军礼,朗声道: “诸位将士,这段时间……多谢相助!” “我李牧在此恭送各位将军!” 背嵬军们沉默无言。 他们动作整齐,亦是微微低头,而后调转马头向谷地外面而去。 伴随着马蹄声隆隆,他们的背影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 第五百四十二章 重逢 李牧直起身时,谷地里已经空空荡荡。 三百背嵬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尽数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有地面上那些被马蹄踏碎的血泊和泥土,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李牧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军,姜虎将军命我来报,山下逃走的沙匪已全部擒获,一共二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十多个受了重伤,如何处置?”一名长宁军浑身是血,满脸兴奋的抱拳禀报道。 “选几个头目带上山来,我要亲自审。” 那士卒领命而去。 不多时,五个被五花大绑的沙匪便被押上了谷地。 这几人灰头土脸、瑟瑟发抖,有几个身上还带着伤,血迹浸透了破烂的皮袍。 他们一进谷地看到了满地的同伙尸体,腿立刻就软了,有两个甚至当场瘫倒在地,被长宁军士兵硬拖了过来。 李牧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翻着那本账簿,头也不抬。 “跪下!”姜虎一声厉喝,五人齐刷刷地被按着跪倒在地。 李牧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不算凶狠,甚至可以说得上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配上这满地的尸首,便显得很恐怖了。 “回答我几个问题。”李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谁答得好,谁就能活着走出这座山谷,谁答得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近处一个满脸横肉的沙匪脸上,淡淡地笑了笑。 “看到你们其他弟兄的下场了吗?” 那个沙匪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两步:“将军您问!您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 李牧翻开账簿,指着其中几行字。 “这上面记着,你们一共送给印相国的昆布将军三次财物,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一月二十!”那个沙匪抢着答道,“是小的亲自押车送过去的!走的是北边的山口,过了界碑再往南走八十里,就是昆布将军麾下阿木合校尉的营地,把东西全交给他就行!” 李牧微微点头,又问道:“下一次该什么时候送?” “按理说是三月底……三月二十前后。”沙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牧的脸色,“大头领跟阿木合校尉约定的规矩是钵兰会、七月十九、十一月二十,一年三次,三月底那次是因为钵兰会前后关口查得松,好过关。” “你们送东西的时候,昆布那边可有人来山寨看过?” “没有没有!”沙匪连连摇头,“阿木合校尉说他不管我们的事,只要按时把东西送到,他保我们在石门峡安安稳稳!他从来不派人来,也从来不问寨子里的事。” 李牧的眉头微微舒展。 看来他的推测是对的。 昆布麾下的那个校尉跟沙匪之间,不过是一桩拿钱办事的交易。 沙匪给钱,他给方便,彼此之间没有更深的瓜葛。 昆布不会时时盯着沙匪的动静,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支沙匪的具体底细,只知道北边的山口有一群流寇在活动,会定时的送笔钱过来孝敬。 这就好办了。 李牧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无误后,才站起身来。 “把他们带下去看管好,等咱们从印相国回来之后再处置,其他没用的喽啰们全宰了,脑袋挂在峡谷外面,告诉一下天下人跟长宁军作对的下场!” 姜虎应了一声,挥手让人把沙匪们押走。 那五个小头目如蒙大赦,一个个感恩戴德,被拖拽着往谷地外面走去。 …… 日头渐渐升高,来到正午。 谷地里,长宁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点最后的战利品,被解救出来的百姓们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 几个军医来回奔走,给受伤的人换药包扎。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牧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爬。 为首的正是乌伦泰。 他的身后跟着一条蜿蜒绵长的马车车队,一眼看过去好似长龙一般。 不多时,乌伦泰脚步急促的冲进了谷地中,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李牧,而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西月氏族人。 “大哥!”乌伦泰看着那些人,声音嘶哑。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猛地抬起头来,手中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乌伦泰……真是乌伦泰!” 两个老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同时踉踉跄跄地朝对方奔了过去。 乌伦泰一把抱住乌勒,眼眶发红。 乌勒更是激动地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抓着乌伦泰的胳膊:“好,好啊!咱们兄弟又见面了!” 弟兄两人重逢,双方的队伍中也有不少人见到了亲人、朋友,自然是一番抱头痛哭。 良久之后乌勒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大步走到李牧面前跪了下去:“将军大恩,我无以为报!以后我的命就是您的了,生生世世为您效忠!” “乌伦泰已经向我效忠,你是他的族人,无需多礼。”李牧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紧接着,他冲着乌伦泰招了招手道,声音平淡:“乌伦泰,我会派几个人将你的族人送回西月氏城庄内,你和他们交代几句。” 乌伦泰抹了一把眼泪,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谷地里的景象。 满地的尸体…… 几乎成河的血迹…… 那些昔日占据石门峡狂妄至极的沙匪们,居然真的全都被屠光了? 乌伦泰心中满是震惊。 他怎么都想不到李牧是如何做到的。 “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商队出发前往印相国。”李牧转身向谷地外走去,并顺口冲着姜虎交代了几句。 这个石门峡是个很重要的交通枢纽,既然已经废了不少代价将其拿下,那便不能丢了。 沙匪们已经在这里布置了不少军械,李牧也顺手一并接受,并在这里安排了几百名将士镇守,免得日后再遭到一些流寇占据。 第五百四十三章 印相国 一个时辰后,石门峡的谷地忙碌了起来。 李牧站在谷口,看着长长的车队在山路上蜿蜒前行。 乌伦泰的西月氏商队在最前面开路,上百辆大车排列整齐,就像是一条缠绕在胡岚山脉上的长蛇。 那些从沙匪窝中缴获的财物和“肉票们”,则被李牧安排了人手送回大屯镇。 姜虎骑着一匹黑马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 “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 李牧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我这次去印相国要隐藏身份,不能带兵卒过关,你带上这封信一定要送到对方手中,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是!”姜虎神色凝重。 “一路小心。”李牧嘱咐一句。 “牧哥儿……你才是要万分小心。”姜虎叹了口气:“毕竟你可是要亲自去异国他乡……” 这次前往印相国,李牧原本没有打算亲自过去。 但后来结合沙匪们和昆布之间的关系,他又有些担心若是出现什么突发情况,仅凭乌伦泰很难镇住场面、化险为夷,所以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走一遭。 李牧并不担心自己会遭遇什么危险。 遣将虎符虽然碎裂了,但他的【千里神行】玉牌还可以再使用一次,此番去印相国若是真遇到难以化解的危机,他还可以借助此物带着乌伦泰等人直接逃回大屯镇。 “不必担心我。”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骑在万里云背上:“只要我交代你的事完成了,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出发!” 随着这一声令下,长长的车队缓缓启动,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南方行去。 姜虎站在原地,看着李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刺目阳光之中,良久才收回目光,带着自己的亲卫策马向北而去。 …… 车队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出了胡岚山脉。 出来之后再往南走不到半日,地势便渐渐开阔起来。 初春时节的齐国和草原还有些寒冷。 但出了胡岚山脉,气候却骤然变得温润起来。 天空也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而是澄澈的蓝,白云悠悠地飘着。 路两边的山坡上,开始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就连迎面吹过来的风都带着阵阵热意。 到了下午的时候,一座关隘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里正是沙匪们之前说过的昆布将军麾下管辖的一座边城。 乌伦泰昔日也走过这条商路,知道该如何和这些守城士兵们打交道,于是主动上前表明了自己西月氏人的身份,而后送上了一些银两财物后,整支数百人的商队顺利通过了检查。 过了关隘,便是印相国的地界了。 又是三天之后。 正午,车队走在一片宽阔的河谷之中。 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果园,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李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齐国的边关太冷了,风刮得人脸生疼。 而印相国的气候却温暖湿润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让他想起前世南方的春天,那种被阳光和花香包裹的感觉…… “如果以后天下太平了,在这里定居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李牧在心中暗暗自语。 “将军,这里的天气好吧?”乌伦泰骑着骆驼凑了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印相国虽然是小国,但这气候在整个西域都是有名的!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到头都有雨水,庄稼长得最好。” 李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农田和村庄。 这里的村庄和齐国的不太一样。 房屋大多是土坯砌成的,屋顶是平的,上面晒着粮食和干果。 村子里种着不少果树,有些已经开了花。 田地里劳作的农人们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但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 印相国盛产粮食,又位于胡岚山脉的商路附近,这些年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他们早就见惯了。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山谷口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将军,前面就是甘棠城了。”苏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李牧身边,指着那座城镇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我外祖父家就在城里。” 李牧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伤,但精神比三天前好了许多。 “你外祖父知道你回来吗?” 苏黛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送信,不过……我外祖父在甘棠城经营了二十年,城门口的人应该认得我,进城之后,我先带将军去安顿下来,然后我再去见外祖父。” “不必。”李牧摆了摆手,“你先去见你外祖父!他老人家惦记了你这么久,早一刻见到你早一刻安心!安顿的事有乌伦泰就够了。” 苏黛怔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将军。” 甘棠城的城门颇为气派。 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铁钉,门洞上方刻着印相国和齐国两种文字的石匾。 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兵丁,穿着整齐的皮甲。 穿过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李牧微微怔了一下。 甘棠城比他预想的要繁华得多。 街道是用青石铺成的,两边的店铺众多,十分热闹。 行人里面有穿着长袍的印相国本地人,有裹着头巾的西域商人,也有穿着齐人衣衫的商贾…… 印相国的建筑风格和齐国截然不同,屋顶是层层叠叠的斗拱结构,檐角翘得老高,上面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有些大户人家的门楣上还刻着精美的浮雕,画的是佛像和莲花。 李牧正四处打量的时候,苏黛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将军,我家就在城北的坊市旁边,离这儿不远,我先……” “去吧。”李牧点了点头,“明天再来找我也不迟。” 苏黛又行了一礼,提起裙摆便朝一条小巷子里跑了过去。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对乌伦泰说道:“先找一家大点的驿站住下来,等安顿下来之后再去打听粮市的事。” 第五百四十四章 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苏黛几乎是跑着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 甘棠城的街道她太熟悉了。 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每一块石板、每一棵树、每一盏灯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跑了大约一刻钟,她终于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苏府”二字,笔力遒劲,是她外祖父年轻时候亲手写的。 苏黛站在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后用力敲响了大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我,苏黛,我回来了。”苏黛喘着粗气,声音颤抖。 …… 下午。 李牧和乌伦泰等人住在了城中一家客栈内,刚吃过饭,便听到客栈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他抬头,只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绸袍,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 他一进门便四下张望,目光很快落在了李牧身上。 “这位可是长宁军的李将军?”老者拱手,十分客气的问道。 李牧微微点头:“正是。” “老朽苏文远,苏黛的外祖父。”老者快步走上前来,深深鞠了一躬,“将军救了我外孙女的性命,老朽感激不尽!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紧接着,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仆人将两辆马车上的礼物抬进来。 李牧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苏老先生不必多礼,令外孙女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就在此时,苏黛也从门外走了进来,语气急切: “将军,您还是收下吧!我外公这人最重礼节,您若是不收,只怕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呢!” 李牧见状又客套了几句,便不再推脱。 苏文远也没有再多说客套话,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听黛儿说,将军此番来印相国,是为了采购粮食?” “不错。”李牧点头,“一百五十万斤!我知道这个数目不小,但……” “一百五十万斤,七日之内,老朽替将军凑齐。”苏文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 李牧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老人。 苏文远笑了笑,解释道:“老朽在甘棠城经营粮行二十年,虽然不敢说富甲一方,但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甘棠城是印相国北境最大的商贸集镇,方圆几百里的粮食都要经过这里集散,一百五十万斤看起来多,但分散到十几个粮商手里一家不过十来万斤,七日之内凑齐不成问题。” “至于粮价……将军放心,老朽不会赚将军一文钱,进价多少就是多少。” 李牧沉默片刻,而后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苏文远愣了一下。 “你是商人,最重的应该就是利益,我虽然救了你的外孙女,但还不至于让你搭上这么大的人情,所以……你这么做是为什么?”李牧十分直白的问道。 苏文远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黯淡:“我做此事自然有些私心,一方面,我想通过此事来交好长宁军。” “另一方面,我知道蛮人正在和大齐打仗……我,我祖上也是齐人,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赚同族之人的钱?” 此话一出,在座的几人皆露出敬仰之色。 就连李牧也停顿一下,沉声道:“佩服!” “将军谬赞了。”苏文远呵呵一笑:“聊完了正事,咱们来说说闲话吧……老朽自幼跟着祖父背井离乡,如今也想知道知道如今的齐国是什么境遇,将军如果不嫌弃就搬到老朽家里去住,咱们也好秉烛夜谈一番!” 李牧推辞了几句,但苏文远态度坚决,乌伦泰也在旁边劝…… 他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下来。 当天下午,李牧和乌伦泰便搬进了苏府。 …… 苏府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 前后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和桂花树。 苏文远把最好的东厢房腾了出来给李牧住,又让仆人烧了热水、备了干净的衣服和被褥。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 苏府大堂内饭菜摆了一大桌,有印相国特色的手抓饭和烤羊肉,还有几道齐国的家常菜。 李牧坐在桌前,看着满满一桌菜,心中微微动容。 “苏老先生太客气了。” 苏文远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将军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黛儿的事我都听她说了,若不是将军,我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这点饭菜算什么?” 苏黛坐在他身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虽然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气色比昨日又好了许多。 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李牧,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和敬重。 苏文远坐在主位上,一边喝酒一边跟李牧聊天。 他的酒量很好,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将军,老朽在甘棠城待了二十年,印相国的事还算了解!您这次来买粮虽然有老朽帮忙,但有个人,您还是得提防着些。” 李牧放下筷子:“昆布?” 苏文远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昆布这个人在边境经营了十几年,手伸得很长!甘棠城的粮市虽然不在他直接管辖之下,但他的人在各个关卡都设了卡子,粮食要运出印相国,必须经过他手下的关卡。” “到时候若是让他知道这批粮食是卖给齐国的军队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牧沉思片刻,问道:“有没有办法绕开他的关卡?” “有。”苏文远说道,“往东走翻过青石岭,有一条古道可以直接绕过关卡通往齐国边关!那条路大车过不去,但骆驼队可以走,就是多花几天时间。” “那就走那条路。”李牧毫不犹豫地说道,“多花几天时间,总比被昆布扣下强。” 苏文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将军放心,老朽会安排妥当的!这七天,将军和商队的兄弟们就好好在甘棠城歇着,养精蓄锐,等粮食凑齐了再赶路不迟。” 他顿了顿,又笑道:“甘棠城虽然是小地方,但风土人情跟齐国大不一样,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妨四处走走看看!” “城西有座古寺建了几百年了,香火很旺……” “城南有个大集市,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城北还有一眼温泉,水是热的,泡一泡对身体好。” 李牧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多谢苏老先生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李牧果然闲了下来。 粮食的事有苏文远和乌伦泰在操持,用不着他操心。 难得有了几天清闲的日子。 苏黛是个极好的东道主,每天都安排不同的活动,带着李牧在甘棠城内外四处游览。 第二天,他们去了城西的古寺。 那座寺庙建在一座小山包上,据说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 寺庙的建筑风格融合了齐国和印相国的特色,飞檐斗拱上刻着莲花和佛像,大殿里供着一尊巨大的金佛,香烟缭绕,钟声悠远。 第三天,苏黛带着他去了城南的大集市。 甘棠城的集市比李牧想象的要大得多。 整整几条街都是摊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集市上的人更是多得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和方言混杂在一起。 有裹着头巾的西域胡商,有穿着皮袍的草原蛮族,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色目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苏黛走在李牧身边,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各种摊位上的东西。 她的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虽然左脸颊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生气。 “将军,您看那个……”她指着一个卖香料的摊位,“那是印相国特产的藏红花,泡水喝可以活血化瘀,我外公让我买一些回去给您泡茶喝。” “替我谢谢苏老先生。”李牧微微一笑。 苏黛掩嘴轻笑,快步走到摊位前,用印相国语跟摊主讨价还价了一番。 第四天,苏黛带李牧去了城北的温泉。 那温泉在城北的一座山谷里,离城不过五六里路。 山谷里绿树成荫,溪水潺潺,几眼温泉从地下涌出来冒着袅袅的热气。 当地人在温泉边上建了几间木屋,引了温泉水进去做成了浴池。 李牧泡在温泉里,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热水泡散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山谷里的鸟鸣和风声,心中难得的平静。 这几天在甘棠城的生活,让他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印相国温暖的阳光、甘甜的瓜果以及舒适的环境,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第七天的时候,苏文远带来了好消息。 “将军,粮食已经凑齐了一百二十万斤,剩下的三十万斤,最迟后天就能到位。”他笑呵呵地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车马行,又雇了一百匹骆驼,加上乌伦泰的商队,一次性就能把粮食全部运出去。” 李牧站起身来,郑重地朝苏文远抱拳行礼:“苏老先生辛苦了。” “辛苦什么?”苏文远摆了摆手,笑道,“将军这几天在甘棠城住得还习惯吧?” “很好。”李牧由衷地说道,“印相国的风土人情,确实让人难忘。” 苏文远哈哈一笑:“那就好!等粮食的事办完了,将军要是得空可以多留几天,再过半个月就是印相国的泼水节了,那是我们这里最大的节日,可热闹了!” 李牧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看了一眼四周,轻声开口道:“苏老先生,苏黛在什么地方,能帮我叫一下她吗?我有些话想要跟她说。” 苏文远目光有些古怪,而后露出一种十分暧昧的眼神,很快便转身走了出去,并且将家仆也赶走。 不多时,苏黛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走了进来。 不知苏文远跟她说了什么, 此时她的脸上竟然有些羞涩和期待。 李牧走过来,抬手将房间的大门关上。 “我……我外公说……说将军有话跟我说……”苏黛两只手捏着裙边,磕磕巴巴的开口道。 “苏黛,在印相国这七天是我这段时间最舒服的一段日子。”李牧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说道:“我要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形影不离的陪着我。” “您不用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苏黛脸颊有些发红。 李牧一步一步向苏黛走过来。 苏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最终,她的背狠狠撞在了门上,退无可退。 “苏黛,我马上就要走了,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李牧走到近前,几乎快要挨上苏黛的身子,语气变得十分具有侵略性,手也缓缓落在她的肩膀上:“你……” 一瞬间,气氛变得十分暧昧。 苏黛抬起头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神色之中满是期待。 正当她要说出“我愿意”的那三个字时…… 李牧的手猛然掐住了她的脖颈,平静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黛脸色瞬间变得紫红,瞳孔骤然紧缩。 李牧歪着头,十分认真的问道:“我到底该叫你苏黛小姐,还是,沙匪的大头领阁下?” 第五百四十五章 漏洞(感谢盟主之小道道!) (感谢大佬之小道道的盟主打赏,惭愧啊,昨天亲姨妈住院动手术了,在医院待了一天一宿,今天下午才回家,没想到大佬还给打赏了一千块钱的礼物,回家之后才看到,惭愧,惭愧!今天三更6000字,明天恢复万字更新) 苏黛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喉咙被李牧的手指扣住,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瞳孔里翻涌着惊愕和恐惧。 “李将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黛两只手拼命想要掰开李牧手指,呼吸变得越发困难:“我怎么可能是沙匪?” “如果我是沙匪……又怎么会安置你们在苏家留宿?” 李牧笑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苏黛,轻声开口:“那不过是因为你想要获取我的信任罢了,你以为这点手段就能瞒的过我?” 李牧一边说着,一边猛然从苏黛发髻上扯下一把发簪,径直对准了她的眼睛。 “我只数三声,倘若你继续嘴硬不肯承认,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苏黛看着近在咫尺的发簪,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李将军,你真的误会了!” “三!” “我明白了!我祖父已经为你们筹备了足够的军粮,哪怕你不想出钱,只说一声便是,不必如此诬陷我!” “二!” “我真的是被掳去的……” “一!” “不要!” 伴随着苏黛的一声惊恐惨叫,李牧眼神骤然变的凶狠,右手的发簪毫不犹豫的捅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就在发簪落下的那一刻,苏黛的头却往左边微微一侧,原本将要钉入眼球中的发簪便擦着脸颊,重重落在后面的门板上。 紧接着,她两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缠住李牧掐着她脖颈的左臂,轻轻一掰,整个人便挣脱控制开来,轻盈的几个跳跃,便和李牧拉开了将近十步的距离! 两人对视。 房间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苏黛抬起头,脸上的恐惧不安小心翼翼此时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冷漠平静。 还有一丝疑惑。 “你……”苏黛开口,轻叹了口气,十分认真的发问道:“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些天,我应该伪装的很好才对。” 这话一出,便等于直接承认了。 李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有些震惊于她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挣脱束缚。 要知道李牧的力量虽然不如姜虎那般恐怖,但也是一等一的强,就连拓跋烈当初和他硬碰硬都没占到任何便宜。 而苏黛一个女人,力气和体型都和他差得多。 他回忆着方才手臂传来的酸麻感……那不是被强行挣脱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取巧的,针对骨骼和肌肉的类似按压穴位的武术手法! “你用的是印相国的武艺吗?”李牧活动了一下左臂,用力攥了攥拳头,感觉酸麻的异样正在迅速减弱:“一种类似点穴的柔术?倒是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苏黛闻言眉心蹙起几分。 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凌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我这几天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李牧看了一眼窗外,这间屋子的动静似乎并未引得外面人注意,于是他抬手将大门门栓锁住,“其实我在石门峡的时候,就知道你的身份不正常了。” 苏黛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是这几天相处的细节,让李牧发现了端倪,没想到当初在山寨的时候自己就露出了破绽。 “不可能。”苏黛努力回忆着当初的情景,神色阴沉:“就连山寨里面的那些沙匪们,除了呼延豹和几名头领之外,都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你怎么可能察觉的到?” “你的身份确实隐藏的不错。”李牧先是称赞了一句,紧接着继续说道: “先是假装被劫的商队女眷,在我面前被当众折磨凌辱,又主动提出能够帮我解决难题……这一套说辞行为下来,很难有人再会对你起疑心。” 苏黛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甚至带着些骄傲。 身为一个女人,在暴力方面她先天就不如男性,即便懂得一些近身缠斗的技巧,但若是论马上厮杀的功夫也差得远,所以占据石门峡统御诸多沙匪之事……她大部分时间都是隐藏在幕后,把呼延豹推在前面充当门面。 这样的统治方式,即让“大头领”保持着神秘感,也确保了一旦山寨出事,自己只要除掉呼延豹等几名心腹便可以顺利脱身。 “但在我看来,你浑身上下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李牧没等苏黛脸上的笑容完全绽放,便十分平静的开口:“首先……你太干净了!虽然你已经尽可能换上破旧的衣衫,头发和脸上也有油脂和灰尘,但你的牙齿很整洁,没有任何污垢。” “这说明你每天都会清洁牙齿。” 这个时代没有牙膏和牙粉,大多数人想要清洁牙齿都只能用盐巴和毛刷、树枝来弄。 而盐巴又是十分昂贵的调味料。 即便在大齐京都繁华之地,舍得每日清理牙齿的也只有那些大户人家。 “那些被俘虏的女眷们连脸和身子都没有水来洗,你却能每日清理牙齿,这就十分反常了。”李牧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个漏洞。” 苏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了下去。 这一点,她的确有些忽略。 “难道就不可能是大头领宠爱我,所以特意开恩赏赐吗?”苏黛沉默片刻后问道。 “退一步讲,就算是那个冒充大头领的光头大汉“宠爱”你这个“女宠”,所以赏赐给你盐巴,想要在和你亲密时感受更好一些……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让你洗净脸和头发,换上更漂亮的新衣?”李牧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而且在木屋里面,他对你的态度明显就跟宠爱这两个字丝毫不挂钩!” 苏黛盯着李牧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道:“第二个呢?” “第二个漏洞是什么?” “呼延豹和屋子里面那几个沙匪死的太蹊跷了。”李牧继续开口,仿佛很有耐心一般:“我跟草原上的蛮人交过手,他们并不畏惧死亡,说得再直接一些就是有些轴!如果遇到无法逃脱的境地……他们一定会血战到底,绝不会选择服毒自尽这样的死法。” 第五百四十六章 拿下 苏黛攥了攥拳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李牧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的说道:“那本账簿,当时我的人刚把账簿翻出来,你离我足有八九步远,怎么就知道上面写的是印相国的文字?” “除非你一早就看过这本账簿。” “但有哪个山贼头目会傻到让一个被俘的肉票,接触到这种核心的物件?” 李牧上下打量着她,神色有些失望:“你想要和沙匪们撇清关系,至少也要等到我开口询问之后……你才走过来假装无意、假装惊喜的走过来,说自己认识上面的文字才对!” 话说到这里,苏黛的神色已经变得铁青。 她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在李牧眼中完全就是一个孩子在玩过家家。 这种从各个层面的全面碾压,令她感到一阵由衷的耻辱以及…… 愤怒!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辩解,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李牧。 那种目光里没有了少女的羞涩,没有了被掐住脖子时的恐惧,也没有了方才那一瞬间的骄傲和不服。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打量。 像是猎人在看另一个猎人。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我太心急了,这三个漏洞任何一个都不应该犯。” “你不是心急。”李牧说,“你是太久没有跟正常人说过话了,你设计了一个自以为完美的受害者,但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演一个正常人。” 苏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太想把这个“被救的女眷”演好了,所以你拼命地加细节……恐惧、感激、羞涩、欲言又止!你加得太多,多到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苦的人在想象“受苦”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被折磨凌辱的女眷,在被救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感谢,是麻木。”李牧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十分认真,“她们被折磨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去感谢别人!她们会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但你不一样!你第二天就能笑,第三天就能带着我在甘棠城到处逛,第七天就能脸红心跳地等我表白。” 李牧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黛小姐,你演得太好了!只是……一点都不真实。”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窗外传来石榴树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鼓掌。 苏黛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李牧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既然你早已看破,为什么还要跟着我进印相国?”苏黛咬牙问道。 “因为我不在乎。”李牧语气依然十分平静:“无论是苏家蒙受苦难的苏小姐还是沙匪的大头目,我都不在乎!因为你根本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 苏黛额角狂跳。 “你亲眼看到了我的人是如何屠掉你的部下,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撒谎。” 李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的骑兵,在甘棠城中无人能挡。” 虽然遣将虎符已经彻底失去了效用,但外人却不知道啊…… 李牧依然可以借着它的名头来吓唬人。 听到这句话,苏黛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安。 提起那些骑兵,她心中涌现出一股极为强烈的恐惧。 那天在石门峡的时候,背嵬军们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峡谷最深处的山寨谷地中,外围负责侦查看守的沙匪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发现这些骑兵是从什么地方偷偷山上来的。 她最引以为傲的地形优势,在李牧面前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些骑兵,正是苏黛最忌惮的。 这几日她辗转反侧,不断在脑海中复盘,并且回忆石门峡的路线,拼命想要找出防卫线的漏洞。 但……没有! 石门峡的山路她亲自走过许多次,那些弓弩和石墙设立的位置也是她亲自指定。 外面的人想要进来,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她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李牧难道真的懂得妖法,可以撒豆成兵吗? “你的骑兵只有两三百人……就算再骁勇善战又能如何?这里是印相国!”苏黛后退两步,来到窗台前,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早在回到甘棠城的那一天,我便已经让人去向昆布将军报信!” “只要他肯出兵擒下你,就可以在蛮族手中换来一大笔财富!” “你就算识破我的身份也没有用……你注定是走不出去的。” 苏黛已经和李牧拉开了距离,下一刻,她作势便要跳出窗去,嘴角还挂着讥讽的笑意。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轰隆的马蹄声,伴随着铁甲的碰撞。 就像是有一支大军在集结。 “看来是昆布将军的兵将到了,原本还想跟你多聊几句,现在看来……似乎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苏黛倾听着窗外传来的动静,神态像是放松了许多:“说实话,我还真的要感谢你!”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和呼延豹他们顶多只能在石门峡当个小有势力的匪帮,苏家也只能待在甘棠城里呆一辈子生意人,现在有了你当投名状,我就可以在昆布将军邀一个大功,日后苏家亦可沾上荣光,说不定……我还能混个偏将军之类的当一当呢!” 苏黛将身子探出窗外。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掩饰,满脸笑容的看着李牧。 苏家的几个宅门里,有大量身着印相国甲胄的兵卒涌进来,个个穿甲带盾,手持长枪。 “李将军,你向外看一看,瞧瞧这种阵仗……只怕你再将那两三百名骑兵叫出来,也冲不破这铁桶一般的围攻吧?” 苏黛一个闪身跳了出去。 她看到了这些兵卒前方的一名将领。 正是她之前三次将财物送到对方手中、昆布将军的心腹的阿木合校尉! “阿木合大人!李牧就在这间屋子里!并未携带任何护卫!”苏黛步伐轻盈的跑了过去,“我苏家稳住了他整整七日,日后论功行赏,大人可要记得向昆布将军提一提!” 阿木合身着铁甲,微微低头看了苏黛一眼。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问题。” 紧接着,阿木合抬起手,冲着自己身后的兵卒下令道: “拿下!” 锵锵锵! 几把长刀出鞘。 苏黛笑的很灿烂。 她仿佛看到了李牧被人从屋中拖出来,被锁上镣铐的那一幕。 但下一刻。 几把冰冷长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十几杆长矛,同时对准了她的浑身上下所有要害! “将苏家的人一个不剩,全都给我拿下!”阿木合面无表情的开口,声若惊雷! 第五百四十七章 姜虎 刀锋贴上皮肤的那一刻,苏黛没有动。 她的神情也完全呆住了。 她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样的突发状况! 直到看见苏文远也被几名兵卒绑着双手,推推搡搡的来到院子里后,苏黛才瞪大了眼睛,厉声喝问道: “阿木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一直跟昆布将军……” “闭嘴。”阿木合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将军已经查清,你苏家私通沙匪作恶多端,如今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吗?” 苏黛看着对方那张冰冷的脸,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来。 私通沙匪? 你在说什么东西? 你在装什么东西? 我是沙匪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昆布不是已经拿了我一年的孝敬了吗? 现在为什么突然搞的翻脸不认人? 正当此时,李牧推门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的那些兵卒,神情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显得十分放松。 “阁下就是长宁军的李牧将军?” 就在此时,阿木合大踏步走了过来,微微躬身抚胸行礼:“昆布将军交代过要我遵从您的命令,苏家的人如何惩治……请您决定吧!” 李牧微微颔首。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一旁被好几把刀和长矛制住的苏黛,双臂抱在胸前,轻声问道:“笑啊,怎么不笑了?是不喜欢笑了吗?” 苏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李牧,又看了看阿木合,颤声道:“你……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一伙儿的了?不,是昆布!你竟然买通了昆布?” “你啊……就不能动动脑子认真想一想吗?既然我在石门峡就察觉到你身份不对劲,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李牧表情玩味:“你凭什么认为你一个沙匪头子,一个小城池中的商人,就能说动昆布来对付我?” 苏黛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她的大脑飞速旋转着。 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颤声道:“我想起来了……你那天离开石门峡的时候,让你的那个先锋营的将领带了一封信,这封信……就是送给昆布将军的,对不对!” “还不算太蠢。”李牧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你屠了石门峡,又和蛮人为敌,昆布应该很清楚抓了你能有多大利益!他怎么会跟你合作?”苏黛的样子似乎有些崩溃,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究竟用了什么妖法,才蛊惑了昆布?” 李牧摇了摇头:“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我何必用妖法去蛊惑昆布,我只要把他与我为敌、为友可能会引发的后果告诉他,他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牧笑的很肆意。 “你让人报信给昆布,让他抓我去向蛮人换荣华富贵,可荣华富贵他本来就不缺!如今蛮人和齐人在打仗,印相国靠着胡岚山脉本可以坐山观虎斗,只有傻子才会掺和进去!” “昆布抓了我,固然可以在蛮人手中换些利益,但换来的还有什么?是长宁军永无休止的追杀,是土皇帝的日子被完全打破。” “你觉得他会冒这么大险?” 苏黛看着李牧,浑身颤抖。 …… 七日前。 石门峡。 李牧把姜虎唤来,仔细交代嘱咐了一通之后,便让他带着自己的一封信先行离开,去往印相国昆布将军的驻扎之地。 与商队的石门峡分别后,姜虎和亲卫们选择了另外一条路,手中拿着乌伦泰给的印相国地图,策马奔驰在荒漠上。 荒漠上视野开阔,三五里外就能看见人烟。 姜虎骑术极好,但胯下这匹马已经跑了大半天,口鼻处泛着白沫。 他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阳光从正白变成了昏黄,把整片荒漠染成一片惨淡的金色。 远处的胡岚山脉在暮色中像一堵巨大的城墙,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只觉得有些沉重。 论战场厮杀,他是一把好手。 可这一次李牧交代他的事却是在桌案上和昆布谈判……这并非他的长处。 但姜虎很清楚自己这个任务的重要性。 即便再不擅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冲。 三天之后的傍晚,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营帐的轮廓。 昆布的军营扎在甘棠城以西六十里的一片高地上,背靠一座小山丘,面朝开阔的荒原。 营墙是用削尖的木桩围成的,外面挖了一圈浅浅的壕沟,壕沟里插着倒刺。 营门口点着几堆篝火,火光将大旗照得熠熠生辉。 姜虎在距离营门两百步的地方勒住马。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向营门。 营门口的哨兵早就发现了他。 四个印相国士兵端着长矛迎上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什长,上下打量了姜虎一眼,用生硬的齐语问道:“齐人?” “大齐长宁军,先锋营校尉姜虎。”姜虎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奉我家将军之命,求见昆布将军。” “长宁军?就是那个打败了草原拓跋部的长宁军?”什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姜虎点头。 他盯着姜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身后的士兵嘀咕了几句。 紧接着,什长转身走向营地内,沉声道:“等着,我去通报!” 等了大约一刻钟,营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个什长,是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将领。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壮实,方脸膛,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他走到姜虎面前,不紧不慢地绕着转了一圈。 “长宁军的人?”他的齐语比那个什长流利得多,但带着很重的印相国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 “是。” “李牧的人?” “是。” 校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昆布将军一直想要交好草原上的蛮族?”校尉深吸一口气,笑道:“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你们长宁军的人却自投罗网来了!” “来人,把这群齐人拿下!” 第五百四十八章 游说 校尉话音落下,四周的印相国士兵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握着刀柄目光在姜虎和自家校尉之间来回游移,脚下迟疑着没有迈出那一步。 姜虎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那个校尉,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绑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与长宁军为敌,你确定你想好了?” 校尉眉头一皱,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几个士兵终于动了,朝姜虎围过来。 姜虎后面的亲卫见状就要拔刀。 啪! 但姜虎却只是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反击动作,轻笑了几声:“不必,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位昆布将军究竟有多大的胆量。” 说罢,他没有反抗,任由那些印相国的士兵用麻绳束住双手。 “带他去见将军。”校尉一挥手,转身走在前面。 姜虎被推搡着往营地里走,他的亲卫们被拦在大营之外,倒是没有被擒下。 营帐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将长长的营道照得明暗交错。 姜虎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营帐排列整齐,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锃亮,巡逻的士兵步伐沉稳……虽然有一些好奇的将目光投来,但行伍之间却没有任何嘈乱。 这支印相国的军队,比他想象的要精锐得多。 帐帘掀开,一股混合着羊膻味和皮革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昆布就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犷,反而带着一种精明的近乎市侩的光。 姜虎被推到大帐中间。 昆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上下打量着他。 帐中两侧站着七八个印相国将领,有的面带好奇,有的面无表情,还有一个年轻的将领看向姜虎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跃跃欲试。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还是昆布先开了口。 “你叫姜虎?”他的齐语很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身手很好,和蛮子交锋不到一个月,死在你手中的蛮人千夫长已经超过五人。” 姜虎闻言十分意外。 “不要用这种目光看着我,虽然印相国没有参与你们之间的战争,但消息却一点都不闭塞。”昆布笑了笑:“你来找我做什么?” 姜虎挺直脊背,即便双手被绑,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奉李将军之命,来送一封信给昆布将军。” “信?”昆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为什么要看李牧的信?” “我的部下刚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准备拿你送给蛮族邀功,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想来,你的脑袋应该非常值钱。” “五万两?” “还是十万两?” “或者是一千匹血统优良的战马?” 昆布右手搭在桌椅扶手上轻轻敲打着,满脸笑意:“真没想到我坐在军营里什么都不做,也能发一笔横财,真是要感谢老天开眼。” 周围的印相国将领们发出一阵哄笑,就像是看着一只猎物般,玩味的看着姜虎。 姜虎环顾四周,神色并未有任何恐惧不安,反而十分平静的说道:“昆布将军,我是个粗人,不喜欢玩言语上的战术弯弯绕,你也不用摆这种阵势来吓唬我!倘若你真想拿我去向蛮人邀功,大可以直接把我投进大牢,何必要跟我说这些?”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给我施加些压力,好趁机提出些条件罢了。” 帐中一阵骚动。 那个年轻将领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放肆!你一个阶下囚,也敢揣测将军的心思?” 昆布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姜虎身上,像是重新审视了一遍。 “呵……你胆子不小,说实话,本将军的确不想插手齐国和蛮族之间的战争,印相国虽然是个小国,但依靠天险,无论是蛮族还是其他人想要打过来都很困难,无论外面闹得天翻地覆,我们都可以安然无忧。”昆布的心思被戳穿,但神态却依然十分放松且自然: “本将大概能够猜到你是为何而来的。” “去年冬天胡岚山脉的北面没有下雪,冻风吹了整整四个月,齐国的粮食减产,草原上的牧草和牲畜也被冻死了许多……这场战争本就是因为粮食而发动的。” 昆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身子向前倾了一些,咧嘴笑道: “我猜,李牧让你来送信,就是为了从印相国买粮吧?” 姜虎抬起头直视昆布的眼睛:“卖粮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将军希望和印相国达成合作联盟,签订同战共助的盟约!” 昆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帐中安静下来,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合作?同战共助?”昆布的语气变了,变得带着强烈的质疑和嘲弄:“我没听错吧?齐国如今在蛮族的铁蹄下连自保都困难,哪有资格和我谈什么合作同战?” “蛮人又没有将我们视为敌人,我们凭什么跟你玩什么攻退同盟?” 姜虎深吸一口气,回想着离开之前李牧教给他的那些话,沉声开口道:“昆布将军,你认为印相国的兵力和蛮族相比,谁强谁弱?” 此话一出,昆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根本就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昔日草原上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种族,国度,但如今全都被狼羌蛮族打的灭国灭族,如今已经成为整片草原的主人,麾下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拥兵几十万,其战斗力哪怕放在整个天下都可以名列前茅。 而印相国只是一个小国。 国土只相当于齐国的两三座州府,人口只有三四百万,兵力最多不超过五万。 而且因为有胡岚山脉作为天险,所以这些年来印相国并未遭到太多战争,其国内大部分军卒的实力……自然可想而知。 除了昆布麾下这支守卫边疆的边军之外,恐怕其他军队的战斗力只能算三流。 “蛮族就算再强又如何?”昆布冷哼一声:“有胡岚山脉在,他们不会对印相国造成任何威胁。” “那是因为有大齐在,有南境在!” 姜虎的语气也变得犀利起来:“这一次寒冬,草原上被冻死了许多牧草,蛮族想要谋求生存便只能进攻南境,希望掠夺齐国的资源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但若是南境覆灭了呢?” “蛮人本就是游牧为主,并不擅长耕种,就算这次能够依靠掠夺南境渡过极寒带来的困境,但下一次呢?” “你能保证明年冬季不会变的更冷吗?” “等到南境掠无可掠,他们早晚会将目标瞄准你们……想想看,一个盛产粮食却又没有什么兵力的国度,这是蛮人们梦寐以求的粮仓,骑兵想要越过胡岚山脉虽然很困难,但并不代表一定过不来。” “若是真有一天蛮族到了粮草枯竭的地步,他们哪怕付出惨烈代价,也一定会翻过胡岚山攻打印相国。” “到时候,印相国能挡住他们吗?” 姜虎发出最后的质问。 昆布眉头深深拧起。 而军帐内的其他将领们亦是若有所思。 但先前拔刀的那位年轻将领却是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齐人!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们长宁军组建不过半年,就能将拓跋部击溃,足见蛮人也就是个空架子。” “我印相国兵力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难道还不如你们一支杂牌军吗?” “只要蛮人敢来,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五百四十九章 赫连光 姜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年轻将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任什么官职?” “印相国左军先锋,赫连光!”年轻将领昂起下巴,报出名号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姜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赫连将军,你方才说蛮人是个空架子?”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慢,“那我倒想请教一下,你和蛮人交过手吗?” 赫连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姜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见过蛮人骑兵冲锋时的样子吗?你听过三千匹战马同时奔腾时大地颤抖的声音吗?你闻过战场上冲天的血腥味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赫连光的脸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没有。”姜虎替他回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连蛮人的面都没见过,恐怕连战场都没上过几次,大概率就是借着爹娘的身份在军中混了个职位,遇到过最凶险的状况可能就是在擂台上跟同阵营的同僚切磋。” “在我看来,你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小孩子罢了!” 帐中安静得可怕。 赫连光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长宁军组建不过半年确实不假。”姜虎继续说,语气变得越发咄咄逼人,“但我们这半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强敌败在我们铁蹄之下!” “长宁军的威名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轻蔑的看着对方:“我告诉你,老虎哪怕只是刚出生半年,也是山中的猛兽之王!而牛羊就算活的再久,也只有被吃的份儿。” 赫连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印相国确实没有打过这样的仗。靠着胡岚山脉的天险,几十年来没有外敌能打进他们的国土,军队虽然操练不停,但真正的血战,一次也没有。 “你……”赫连光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一个被绑着的阶下囚,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阶下囚?”姜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麻绳,忽然笑了,“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这几根绳子能绑住我吧?” 赫连光的瞳孔猛地收缩。 帐中其他将领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昆布坐在虎皮椅上,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赫连光转过身朝昆布抱拳,额角青筋暴起:“末将请求解开此人的绳索,与他比试一场!若末将赢了,请将军将此人的脑袋砍下来!” “若你输了呢?”昆布问。 赫连光咬牙:“末将不会输!” 昆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姜虎。 “你的意思呢?” 姜虎耸了耸肩:“我没意见,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赫连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不用解了。” “什么?”赫连光皱眉。 姜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向外一挣。 那根拇指粗的麻绳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绳子的纤维一根根崩断,发出如同琴弦断裂般的脆响。 啪!啪!啪! 三声过后,麻绳彻底断裂,碎成几段落在地上。 姜虎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个押他进来的士兵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赫连光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力气大的,但没见过能用蛮力生生挣断麻绳的! 这种绳子是专门用来绑牛的,寻常人就算用刀割也要割上好一会儿。 “这……”赫连光的声音有些发干。 “来吧。”姜虎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随意,“让我看看印相国先锋的武艺有多高。” 赫连光咬紧牙关,拔出腰间的弯刀,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寒光。 “你的兵器呢?”赫连光皱眉,冷笑道:“难道你要空手对敌?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姜虎笑了,笑得很肆意:“你是在担心输在我空手之下,会让你的脸面丢的更彻底吗?放心,我会适当的留些手的!”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赫连光的怒火。 “找死!” 赫连光大喝一声,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直奔姜虎脖颈而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破风声。 帐中的将领们不少都微微点头。 就连昆布眼神中都带着些许赞许之意。 赫连光虽然年轻,但刀法确实不差,在军中也是数得上号的好手。 姜虎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闪避。 就在弯刀距离他脖子不到半尺的时候,姜虎的右手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姜虎的手掌精准地拍在刀身侧面,将弯刀轨迹硬生生震偏了半寸。 弯刀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赫连光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变招,姜虎的左手已经探了过来。 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赫连光握刀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赫连光感觉手腕像是被一把铁箍箍住了,骨骼被挤压得发出咯吱的声响,剧烈疼痛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赫连光脸色惨白,下意识挥起左拳朝姜虎面门砸去。 嘭! 一声闷响。 姜虎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好!” 那些观战的印相国将领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赫连光的战斗经验确实很丰富,反应速度也非常快,发现自己武器被下之后立刻变招,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面门上,就算这齐人体格再强,也免不了头晕目眩!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姜虎没有任何反应。 脸上挨了一拳,他的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连脚步都没动。 而赫连光却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铁板上,指骨传来一阵剧痛,喉间忍不住发出闷哼! “反应倒是不慢。”姜虎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迹,笑容不变,“可惜力量差的太多,你在给我挠痒痒吗?”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松开赫连光手腕,转而抓住对方衣领。 然后猛地向下一拉。 赫连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脑袋被带着往下沉。 与此同时,姜虎右膝猛地抬起,膝盖狠狠撞在赫连光的小腹上! “呃!” 赫连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嘴巴大张着,眼睛几乎要爆出眼眶之外。 姜虎松手。 赫连光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腹部,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帐中鸦雀无声。 所有印相国将领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有震惊,有不信,有难堪,还有几个老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与忌惮。 姜虎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赫连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他弯腰捡起那把弯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双手握住刀身用力一掰。 只见姜虎双臂肌肉猛然暴起,伴随着咔嚓一声,弯刀瞬间被硬生生掰断成两截。 “赫连将军,”姜虎的声音很轻,“说实话……你这点本事在我长宁军中当个百夫长都不够格,就这,还想跟蛮人厮杀吗?” 赫连光蜷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姜虎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向坐在虎皮椅上的昆布。 “昆布将军,”姜虎抱拳,声音恢复了沉稳,“我家将军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昆布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道:“说。” “这个时代风云动荡,战争带来毁灭,但也带来机遇。”姜虎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印相国觉得可以永远躲在胡岚山脉后面独善其身,那么将来无论是蛮人赢还是齐人赢,恐怕印相国的结局都不会太好。” 昆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良久,昆布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帐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了几分。 “李牧这个人有意思。”昆布站起身,从虎皮椅上走了下来,“他手下一个小小的先锋都有这样的胆识和本事,我倒真想见见他了。” 他走到姜虎面前,目光落在那几截断裂的麻绳上,而后开口道:“姜先锋,请坐。” “李将军让你送来的信,拿来我看!” 第五百五十章 结盟 姜虎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昆布接过信,拆开。 帐中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表情中读出什么。 信不长,昆布很快就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信纸放在桌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李牧在信里说帮我算了一笔账。”昆布终于开口,声音很慢,环顾着四周自己的部下,“他说,把他的人交给草原蛮族,我能得到的是一笔赏赐和一些口头上的友谊!但我要付出的……” “是长宁军永无休止的追杀,是军营变成废墟,是我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帐中的将领们脸色又变了。 有一名副将站了出来:“将军,这是威胁!” “对!” “咱们岂能被这种威胁吓倒?” 昆布没有理会众人,而是继续自顾自的念诵着信上的内容。 “李牧还说草原蛮族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蛮人侵略性很强,他们昔日灭了同在草原上的十几个种族,今天又去打齐人,那么日后肯定不会放过印相国!与其在蛮人和齐人之间摇摆不定,不如趁早选边站。” 这句话倒是没有说错。 帐中的几名将领也陷入沉默。 这些年来,蛮人的作风一直极为凶残霸道,他们从来都不需要朋友,那些被他们击败的种族要么被覆灭,要么成为他们的奴仆。 而齐人…… 齐人相对之下更加温和一些。 而且印相国内有很多齐人的后代血脉,就连军中也有不少人祖上是齐国人,倘若要让他们在蛮子和齐人之间选择的话,他们内心肯定更加倾向于齐国。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无法接受李牧的强势。 要知道如今是李牧主动找上门来求他们合作,掌握主动权的应该是印相国才对! “李牧这封信里面说的太笼统了,他说要和我们签订什么同盟协议,但具体要如何执行?”副将上前一步,替所有人问出了内心的问题:“总不能只有一纸空谈,便让我们开放边贸商路,放你们的人随意来购买粮草吧?” 听到这个问题,姜虎内心一松。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一纸文书,道:“我家将军说了……倘若昆布将军对结盟之事有兴趣,便要我把具体的条件告知给诸位!” “这上面写的,就是我们能开出的条件。” 副将将其接过,而后恭敬交到昆布手中。 文书上一共写了三条。 第一条,长宁军开放洪州府的边贸,印相国的商队日后可以直接进入洪州府交易,不收取任何关税。 第二条,长宁军愿意向印相国出售军械,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若蛮人西侵印相国,长宁军将出兵相助,不取寸土,只求共御外敌! 昆布目光在文书上扫过,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这些条件依然是一纸空文,就拿第三条来说,倘若将来真的入侵……你长宁军突然变卦,我又能拿你们怎么样?” “我们可以派出质子。”姜虎平静的开口:“我长宁军将领的家眷,可以选择一批送到印相国来。” “我要那些老弱妇孺有什么用?”昆布摇了摇头:“若是真打起仗来,李牧狠狠心,放弃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 姜虎拧起了眉头。 昆布这个人……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你提的质子这个建议倒是不错,但有关人选嘛……我自有选择。”昆布沉默片刻,指了指姜虎的胸膛道:“我要你!” 姜虎愣住了。 帐中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昆布身上,又转向姜虎,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要我?”姜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要你。”昆布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神态从容,“你不是长宁军的先锋营千夫长吗?你是李牧手下的心腹爱将,把你留在印相国,比留十个老弱妇孺都有用。” 姜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昆布将军,我是武将,你要我一个武将在印相国做什么?” “做客。”昆布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帮我练练兵!你也看到了,我手下这些将领打过仗的没几个。” “日后假如李牧出尔反尔,我也能杀了你,断他一条臂膀。” 昆布的目光扫过帐中那些将领,语气平淡。 几个将领脸上露出不忿之色,但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刚才赫连光被姜虎三招撂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心里清楚,论实战经验,自己确实比不上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齐人。 姜虎沉默了片刻,问道:“我留下,我长宁军日后对阵蛮人若无先锋又该怎么办?”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昆布摆了摆手,“等将来长宁军和印相国的盟约真正稳固了,你随时可以回去,当然……”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如果你担心李牧不同意,大可以把我的条件带回去,让他自己决定!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不用急!” 姜虎盯着昆布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老家伙虽然嘴上说不急,但实际上已经把条件卡在了最要命的位置。 李牧派他来送信谈判,说明他是李牧信任的人。 把他扣在印相国,既能让李牧投鼠忌器,又能借他的本事帮印相国练兵……一举两得。 至于李牧会不会答应…… 牧哥儿大概率不会答应。 但姜虎却很清楚,若是没有粮食的话,洪州府的长宁军根本撑不到夏天。 “好,我答应。” 思索片刻后,姜虎用力点了点头:“你若是肯与长宁军结盟,我自然也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 “好!” 昆布闻言大笑起来,猛然站起身来道:“既然姜先锋这么痛快,本将也不拖拖拉拉,来啊,传我的将令通知下去,边关之所凡是长宁军的商队皆通通放行!” 姜虎见状松了口气。 而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再次开口道:“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 很快姜虎便将李牧和苏黛已经准备前往印相国的事全盘告知。 昆布听说石门峡的沙匪被剿灭后,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对于他而言,一群沙匪每年上贡的财物根本无法和长宁军带来的利益相比。 他听完之后立刻派人去通知了阿木合,让对方带领人马前往甘棠城,帮助征调粮草,顺便听从李牧指令确保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昆布让人在军营中紧急筹备了几桌酒席,用来招待姜虎和他的亲卫们,而他麾下的那些将领们则作为陪客,一同围着篝火参与了这场接风宴。 第五百五十一章 宴会 昆布的军营内,篝火在中央的空地上烧得正旺,火堆上架烤着整只烤羊。 皮肉已经被烤的金黄,油脂顺着皮滴落进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香气随风弥漫开来。 几张矮桌围着篝火摆成半圆形。 印相国的宴席不像齐人那般讲究,尤其是在军营之中。 桌案上没有精致的瓷器和繁琐礼节,有的只是大块的肉、大碗的酒,透着一股子粗犷豪迈。 昆布坐在主位,姜虎被安排在他右手边。 这是印相国宴席上最尊贵的位置,通常只有最受敬重的客人或者最倚重的将领才有资格坐。 这个安排一出来,在场几个印相国将领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赫连光坐在左侧靠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扫向姜虎,眼中的敌意比帐中时更浓了几分。 昆布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来,诸位,满饮此杯!”他的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今日姜先锋远道而来,与我印相国共商结盟之事,这是大喜事!从今往后,长宁军就是我昆布的朋友,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众将纷纷起身举杯,姜虎也站了起来与昆布碰了一杯。 酒是印相国本地酿的梅子酒,入口酸涩,后劲却极大。 姜虎喝惯了三月春,对这种味道不太适应,但还是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好!”昆布大笑,亲自给姜虎斟满第二杯,“姜先锋好酒量!来,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昆布对姜虎的看重毫不掩饰,不仅频频劝酒,还特意让人把烤得最嫩的羊腿肉切下来送到姜虎面前。 “姜先锋,你在长宁军是什么待遇?”昆布忽然问道。 姜虎放下酒杯,沉声道:“月俸三百两银子,战时有额外的粮饷补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酒楼的分红,加起来能有个六七百两。” 昆布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太少!你来我这里,我给你三倍的俸禄!另外,我在上松城给你置一处宅子,配十个侍女,两个马夫,一个厨子!” 此话一出,周围的将领们顿时安静了。 三倍的俸禄,一处宅子,十个侍女…… 这样的待遇,在场的大多数将领都没有! 赫连光的脸色更是黑的发紫,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昆布却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异样,继续说道:“住处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是个小院子!你暂时先住着,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找一处更好的。” 姜虎连忙推辞:“将军太客气了,姜某只是奉命来谈判的,日后还要回长宁军复命,实在受不起这样的厚待。” “哎!”昆布大手一挥,不以为然,“你既然答应了留在印相国做客,那就是我昆布的座上宾,座上宾就要有座上宾的待遇,这是规矩!” “再说了……你帮我练兵,要是住得太寒酸,手下的兵怎么看?还以为我昆布小气吝啬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姜虎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抱拳道:“那就多谢将军了。” 昆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卫:“去,把我库里那坛三十年的陈酿拿来,今晚我要和姜先锋不醉不归!” 亲卫领命而去。 这边昆布对姜虎嘘寒问暖,那些坐在旁边角落里的印相国将领们却各怀心思。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凑到赫连光身边,压低声音道:“赫连老弟,将军对这个齐人好像很是看重啊……待他,可比待咱们这些人好多了。” 赫连光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这个中年将领名叫巴松,是昆布麾下的巡游将军,四十出头,圆脸细眼,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上去十分和善。 巴松见赫连光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叹了口气道:“今天在大帐里,那个姜虎当着将军和所有同僚的面,把你打得……咳,我不是说你打不过他,实在是他出手太突然,你还没准备好。” 赫连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赫连光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我能有什么意思?”巴松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是替你不值啊!你想想,你在军中这么多年,将军才给你一个左军先锋的位置!” “可这个姜虎呢?刚来第一天,将军就要给他安排宅子、侍女,这待遇……啧啧,咱们在军中十几年都混不上啊。” 赫连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巴松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柴:“而且将军让他练兵,日后印相国的军队里,那些士兵是听将军的还是听他的?万一他把咱们印相国的兵都变成了长宁军的形状,那可就……” “够了!”赫连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酒壶被震得跳了起来,洒出一片酒水。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看过来。 昆布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继续和姜虎喝酒聊天,似乎没打算理会。 巴松连忙端起酒杯,一脸惶恐地赔罪:“赫连老弟息怒,息怒啊!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赫连光没有理他,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动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盯着篝火旁正和昆布谈笑风生的姜虎,眼中的恨意像那堆篝火一样,越烧越旺。 “赫连老弟,”巴松又凑了过来,这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事先声明我不是挑事啊!我就是觉得,这个姜虎今天让你丢了那么大的脸,你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在军中的威信可就……” “你闭嘴。”赫连光冷冷地打断了他。 巴松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赫连光又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意上头,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巴伦是在挑拨,是在拿他当枪使。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当着所有同僚的面被一个齐人三招撂倒,这种事换了谁都无法接受。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昆布不但没有惩罚这个姜虎,反而对他礼遇有加,甚至要给他安排宅子和侍女…… 这些待遇,连他赫连光都没有。 赫连光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篝火那一边,昆布正和姜虎聊得火热。 “姜先锋,我听说你们长宁军有一种马具,可以让没骑过马的人也能快速熟悉骑术。”昆布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个马具,能不能也卖给我们?” 姜虎沉吟片刻,道:“那东西是我家将军制作的,工序倒是不难,不过要先写封信问过他。” 马镫这东西实用性很强,但制作简单,而且一旦上场几次后,它的样子很快就会传播出去,根本不可能一直隐藏起来。 早晚会有人仿制。 “好。”昆布大手一挥,神色大喜:“那我就静等你的好消息了,来,再饮一杯!” 两人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落在赫连光耳朵里却十分刺耳。 旁边,有同僚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 “瞧瞧这还没正式结盟呢,咱们将军就已经把人家当自家人了。” “日后要是真结了盟,这个姜虎在印相国,怕是要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哎,谁让咱们没本事呢!” “如果赫连能赢了他……算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听着这些话,赫连光额角青筋暴起。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三碗酒。 酒液在碗中晃动,映出跳动的篝火,也映照着他那双满是怒火的双眸。 第五百五十二章 局势 酒过数巡,篝火烧得越发旺盛。 梅子酒后劲确实大,姜虎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红,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他借着夹菜的间隙观察了一圈在座的印相国将领。 赫连光此时恰好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姜虎眉毛微微挑了挑。 对方眼神中的敌意没有任何掩饰,还夹杂着怒火与不甘,但……姜虎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转动目光看向其他地方。 周围的几名印相国将领,在瞧见他看向自己后,眼神中同样充满忌惮与戒备。 就在此时,一名圆脸细眼的将领走了过来,满脸笑意道:“姜先锋,在下巴松,是昆布将军麾下的巡游营偏将!今天在大营中见识了你的身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来,我敬你一杯!” 姜虎起身与他碰了一杯,道:“巴松将军客气了。” 巴松喝完酒却不急着走,反而在姜虎身边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姜兄弟,你这一身武艺统练出来的兵卒肯定锐不可挡,能不能先到我的巡游营传授几招?我手下那些小崽子们功夫十分稀松,平日里几个营口切磋,常常败在同僚们手中。” “尤其是赫连光这小子,仗着麾下先锋营的精锐……总是目空一切,我一直憋着想要赢他一次呢!” 姜虎一听这话,神色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内心却生出了许多念头。 看来昆布手下的这些兵将也并未铁板一块,似乎也分为几个派系,彼此之间并不是一团和气。 内斗…… 姜虎揉了揉眉心。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况且自己在昆布这里只是一个客人,身份十分特殊,倘若不经意掺和到这种事里面,只怕后果十分严重。 斟酌片刻后,姜虎搓了搓脸颊装作一副醉酒的模样道:“你太看得起我姜虎了,我哪有什么高超武艺?只不过就是力气大了点罢了……更何况我才刚到,连军营里面的人都认不全,等以后熟悉了自然有机会!” 巴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脸:“那是那是,来日方长嘛!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他这才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巴松刚刚离开,又有几名将领上来轮番敬酒,气氛十分热烈。 赫连光却一直都坐在原地未动,看着那些满脸热情笑意围过去的同僚们,额角青筋隐隐浮现,冷声自语讥笑道:“一群软骨头,见风使舵的东西。” 踏踏踏! 就在此时,脚步响起。 “赫连老弟啊……我刚才过去跟那齐人聊了几句,想要问问他什么时候能下营帮忙练兵,你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吗?”巴松又坐在了赫连光身旁,没等对方回话,便嗤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他说昆布将军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他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堂堂先锋营的将军都被他三招撂倒,足见咱们军中的战力孱弱,别说是他……就算是他麾下的一名亲卫来给咱们当教头都绰绰有余!” 嗡! 听完这话,赫连光脑袋一热,只感觉胸口都快要被怒火炸开了。 一个时辰后,宴会结束。 姜虎在昆布的安排下回到了住处。 双方的合作算是暂时达成。 而两三日后,苏黛也派人来给昆布送信,想要让他出手擒拿李牧和商队的人员,但信件被送入军营之后,昆布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将其撕毁,丢入火炉中烧成了灰烬。 …… 时间回到现在。 甘棠城。 李牧看着被数名印相国士兵牢牢锁拿的苏黛,轻声说道:“你之所以会输,完全是因为认不清自己的定位,你凭什么认为像昆布这样的人物会被你来借刀杀人?” 苏黛一声不吭,只是用怨恨的目光作为回应。 “阿木合校尉,把苏家的人全都带下去关起来,先不要伤他们的性命。”李牧收回视线,转头冲着阿木合交代道。 “是!”阿木合重重点头。 “粮食都准备好了吗?”李牧再次问道。 “苏家这些天的确在外收购了不少粮食,只不过距离一百五十万斤之数还剩下二三十万,再给我两天时间便可备齐。”阿木合笑道。 李牧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苏黛一笑道:“虽然你心里想要害我,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们苏家,要不是你们……这么短时间内,我还真收不齐这么多粮草。” 在收购粮食这方面,苏家倒是真没有欺骗李牧。 他们这些天的确在城中征调了不少稻米、谷物和大豆,但按照苏黛的计划,这些粮食是用来等到李牧被昆布抓走之后……再将其运往齐国、草原上高价兜售赚取暴利的! 现在草原和齐国都在因为粮食问题而发愁,要是能够抓住这个机会,这一百五十万斤粮食足以卖到平日里三四倍甚至十倍的高价。 按照设想,苏黛的计划如果顺利,昆布抓了李牧向蛮族换取利益,双方之间便可建立起友好关系。 而苏黛作为其中的关键人物,自然也可在昆布面前混个功臣。 苏家向外兜售粮食,便可轻松的度过“边防”这一重要关卡,在草原上亦可借昆布的名字免去许多麻烦。 但…… 她没想到昆布竟然和长宁军达成了合作,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她之前所做的所有谋划都变成了笑话。 “李牧,我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苏黛此时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极为奇怪、极为疑惑的神情:“石门峡的谷地外围防范固若金汤,你的骑兵是怎么在不惊扰外面守卫的情况下,闯入最里面开始杀人的?” 李牧挑了挑眉。 而阿木合闻言亦是表现出了兴趣。 石门峡那地方他倒是知道,苏黛麾下的沙匪们将那里的防御工事做的十分细致,依靠着天险,易守难攻。 “你那些骑兵难道可以随意出现在任何地方吗?哪怕是守卫森严的王宫或是军营,只要你想杀谁,那些骑兵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苏黛的语气变得十分无奈:“倘若你真有这样的能力,我败在你手中的确是心服口服。” “假如你想……这世上还有谁能从你手下逃生?还有谁配与你平起平坐?” 第五百五十三章 会面 这话乍一听似乎像是恭维,但实际上却是在埋藏祸心。 长宁军刚刚和昆布达成合作,但双方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信任,假如昆布知晓李牧手中有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可以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的大营中,那么他极大概率会对李牧产生敌意和提防! 虽然李牧没有对印相国动手的理由,但这就是人的本性。 一个久居上位的掌权者,是最不可能接受自己头顶上悬着无法掌控、又无法防备的利剑的。 退一步说,就算昆布现在和长宁军达成了合作,但万一将来因为各种原因而崩了呢? 那个时候昆布是不是就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果然,这话一出,阿木合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而后不动声色的看了李牧一眼,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有你自己会认为石门峡的防范固若金汤,在我眼中,只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罢了!” 李牧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因为那样反而会显得故意遮掩:“不过我倒真希望,我的骑兵拥有可以无人可挡、天下尽数可去的能力。” “那样的话,我也就不必再如此劳累的东奔西跑……征调粮草了。” 阿木合闻言松了口气。 李牧这话虽然没有直接的否认和确认,但他却听出了一些更深层的信息,再结合眼前的情况自然便可得到结论。 倘若苏黛说的是真的,那么李牧完全不必冒险跑到印相国来买粮食,直接派他的骑兵落在蛮人王廷的军帐内,杀掉他们的大单于和官员们,这场南境之围自然就可以化解。 就连齐国的皇帝也防不住这样的刺杀! “拉下去!关起来!”阿木合深吸了一口气,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士兵将苏黛丢进大牢:“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想挑拨李将军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沙匪就是沙匪,心肠果然歹毒。”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识破,苏黛也只是冷笑了几声不再开口,任由着士卒们将自己押了下去。 “李将军,粮草之事我的人会协助你的商队进行筹措运输,现在请您跟我走一趟,昆布将军想要见您,谈一谈结盟的具体事务。”等待苏家之人被全部押走后,阿木合冲着李牧行了个军礼,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的说道: “姜先锋也在等您。” 李牧伸了个懒腰,点头道:“好,我交代一下,咱们马上出发。” 甘棠城内的粮草快要征调完成了,剩下的事根本用不着李牧操心,有乌伦泰和昆布的人协助相信很快就可以准备妥当。 眼下,和昆布见面才是重中之重。 …… 半个时辰后。 李牧骑上万里云便和阿木合一起离开了甘棠城。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军营的轮廓。 暮色四合,夜风带着暖意扑面而来。 很快,他们便一前一后进了军营。 进了军营后众人下马,李牧单手挽着缰绳,目光打量着昆布军营的布局。 营盘占地极广,从外围的拒马和鹿角来看,防御工事做得倒是十分扎实。 营墙是夯土筑成的,足有两人多高,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箭楼。 箭楼上人影晃动,显然昼夜都有人值守。 营门两侧各有一队士兵,甲胄齐全,腰悬弯刀。 营内早有亲卫等候,阿木合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便快步往里跑去报信。 很快,前方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昆布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卫,姜虎也在其中。 “李将军!”昆布的声音洪亮如钟,隔了老远就抱拳拱手,“这几日总是听姜老弟提起你,今日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牧抱拳还礼,笑道:“昆布将军客气了!我们兄弟是粗人,只怕叨扰了诸位!” “哪里的话!”昆布大手一挥,亲自上前挽住李牧的胳膊,态度十分热情,“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说这些虚礼?走,帐里说话!” 姜虎跟在昆布身后,飞快地给李牧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十分复杂,既有一种放松和安心,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李牧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昆布往中军大帐走去。 沿途经过的营帐中,不少士兵探出头来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李牧的耳朵尖,隐约听见“齐人”“长宁军”“结盟”之类的词,偶尔还夹杂着几句不太友好的嘀咕。 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昂首阔步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昆布麾下的将领。 李牧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记住了每一张面孔。 坐在右手第一个位置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目光在李牧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正是赫连光! 赫连光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细眼的中年将领,四十出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上去十分和善。 他见李牧进来,立刻站起身来热情地拱手道:“这位就是李将军吧?久仰久仰,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在下巴松!” 李牧客气的回礼。 紧接着,帐中其他几名将领也都各自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互相打了个招呼。 但唯独轮到赫连光时,他却是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连看都没看李牧一眼,直接冲着昆布抱拳用印相国的语言道:“将军,先锋营今夜负责防务巡逻,属下军务繁忙,请准我先行退去。” 昆布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发作,只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下去。 赫连光转身动作十分干脆,大踏步向军帐外走去,在经过李牧身边时还停顿了脚步,眼神微斜打量了他一眼,紧接着便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中。 李牧皱了皱眉。 前两日姜虎写信给他传信息时,曾经提及过昆布军中派系不和,因为厮斗之事惹上了赫连光。 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先锋将军脾气确实不小,不仅对姜虎有怨恨,就连自己也都一并敌视上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结盟的条件 赫连光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昆布的脸色铁青,重重地哼了一声,用中原话说道:“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李将军不要见怪。” 李牧微微一笑,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像赫连光这样将喜怒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并没有太大威胁。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坏人,造不成多大的危害。 唯有那些伪装出善意的坏人,将恶意都藏在心中不形于色的坏人,才是最需要戒备的。 见李牧没有生气的样子,昆布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招呼双方入座后,很快便有人送上了瓜果奶酒。 姜虎在李牧斜对面落座,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 “李将军,”昆布亲自倒了一碗马奶酒推过来,“甘棠城那边的事,阿木合已经派人快马传讯给我了!苏家那个女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我既然有意结盟,便不会因为几句话的挑拨而改变主意。” 李牧满脸笑意的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手心把玩着:“我自然不会怀疑将军的诚意,这几日的事,姜虎已经写信告诉我了……感谢您对我兄弟的款待,结盟之事既然您已经答应,那么咱们就来聊聊具体的条件吧。” “聊聊我给能给你什么,聊聊我给你的这些条件能够换回来什么!” 昆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中的酒壶缓缓放下,向着左右使了个眼色,很快,军帐内的气氛变得严肃凝重了起来。 “具体的条件除了信中提到的几条之外,还要你传授给我们马镫的打造技巧,另外还需要姜虎留在印相国。” 旁边一名将领开口,语气十分强势:“另外我们还需要战马,长宁军需要在三个月内向我们提供一千匹血统优良的战马,每匹的价格不能超过二十两白银。” “如果能够答应,我们双方就可以正式结盟!”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毛。 说话的这个将领是昆布的副将。 谈判这种事本身就很有技巧,这些条件肯定是昆布想要的,但他却没有亲自开口,这说明心中也留有一些余地。 倘若李牧不肯答应的话,谈判陷入僵局,昆布便可以主动开口将这些条件降低一些。 否则若是昆布一开始提条件就遭到拒绝,那么谈判将很难进行下去。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牧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 “马镫……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后面的两个条件太苛刻了。” 思索片刻后,李牧沉声开口。 马镫虽然是一件可以大大提升骑兵战力的器具,但这东西制造起来根本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就算自己想要保密,最多几个月之后也会通过各种渠道泄露出去。 况且以印相国军队的战斗力,就算有了马镫,也没有什么质的改变。 因为昆布麾下大部分都是步卒,骑兵的数量很少,不……应该说整个印相国的骑兵数量都不多。 由于地形和气候原因,印相国的马匹大部分都是那种驮货的矮种马,耐力极佳,但爆发力和速度都和草原上的蛮马差一大截。 就算有了马镫,也不可能追上长宁军和蛮子的骑兵。 更造不成什么威胁。 “姜虎是我长宁军的先锋,和蛮人打仗还要依靠他来冲锋陷阵,先锋官……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我不能把他留在印相国。”李牧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许多,双目直视昆布道。 军帐中变得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沉重。 李牧之所以不肯让姜虎留下来,并不全是因为需要他来帮自己打仗,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看出昆布麾下军队暗流涌动,姜虎身为一个齐人,而且已经惹到了赫连光,日后难免会遭到针对报复。 而且这些将领们之间也有派系之分,并非铁板一块,万一姜虎不小心参与到了派系争斗之中,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姜虎固然够勇猛,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一旦出事遭到数百人围攻而上,他就算浑身是铁也得被碾碎了。 “李将军,假如你不答应这个条件的话,那我想我们的结盟便很难达成了。”副将皱了皱眉,极为认真的开口道:“请恕我直言,我们才刚刚认识,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情和信任可言,如果我们不留下一些能够威胁到您的东西,您将粮食运走之后反悔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听说在中原,齐国的皇帝在分封王爷的封地时,也会让他们将自己的孩子亲眷送到皇帝身边来充当人质,确保他们不会谋反、不听朝廷号令。” “连有血缘情谊的人都需要这样的手段来防备,更何况是你我?” 李牧端起那碗马奶酒,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没有急着回答副将的话,而是将酒碗放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副将那番话说得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 但正因为直白,反而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外交辞令更让人放心。 至少李牧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也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将军怎么称呼?”李牧看向那副将。 “在下帖木儿,昆布将军帐下副统领。”那副将微微欠身,声音沉着。 “帖木儿将军说话倒是痛快,”李牧笑了笑,“我喜欢痛快人!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姜虎可以留下,但除了他之外,我还要往你的军营内调一百名长宁甲士负责护卫他的安全,而且那一千匹战马……长宁军给不了,最多给你们几十匹种马。” 眼见副将眉头将要再次皱起,李牧没等他说话,便直接继续开口道: “这是我的底线,双方合作谈的就是均衡二字,我已经给与了足够的尊重,长宁军从印相国向外购粮,你们只需要在关卡放开一条道让我通过,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坐等着收好处。” “在这个合作之中,我付出的显然比诸位多的多。” 那副将闻言冷哼一声:“李将军,结盟之事可是你主动来找的我们,买粮的事,也是你有求于我们。” 这才是关键。 双方虽然是结盟,但现在的问题是长宁军有求于昆布,自然昆布就要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李牧闻言抬起头,看着那副将轻笑道:“现在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结盟不是做生意,不是哪一方占优势就要不留余地的向对方索要好处,我长宁军如今有求于你们,可若是将来形势逆转呢?” “将来我长宁军不再因粮食而困扰,你们却遇到了困境,那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像今天一样,尽可能的从你们身上再刮一层油下来呢?” 此话一出,军帐内顿时沉默了。 昆布思索片刻,终于开口道:“此事就按照李将军的意思来办,姜先锋留下,可以随行百人作为护卫!” “战马……我们不要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李牧,认真的说道:“我印相国希望和长宁军当永远的朋友,而非一时的生意伙伴,所以,我也愿意拿出自己的诚意。” “以后长宁军需要粮食,便只需要派人将钱送来,我会派人筹措,并将其送到石门峡,足够减少你们一半的时间!” 第五百五十五章 大象 昆布此言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帖木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昆布的目光扫过来之后,他便识趣地闭上了。 只是他的眉头依然拧着,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满意。 李牧心中微微一震。 昆布让步的幅度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不要战马了……这倒在意料之中。 一千匹优良战马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昆布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个条件不可能达成,提出来不过是为了在谈判中占据主动,后面好退让。 但“将粮食送到石门峡”这一条,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从印相国境内运粮到石门峡,意味着昆布要承担从甘棠城乃至印相国腹地到两国边境的全部运输成本。 这段路少说也有数百里,沿途随行人员的吃喝用度也是一步不小的开销。 昆布愿意承担这个成本和风险,说明他是真心想促成这次结盟,而不是只想从长宁军身上捞好处。 “昆布将军厚意,李某记下了。”他放下酒碗,抱拳正色道,“既如此,我也把话说清楚!粮草的钱款,长宁军分文不少按市价结算!至于运输的事,将军既然愿意送到石门峡,那我也愿意出一笔钱当押运费。” 这话既接受了昆布的好意,又没有完全占对方的便宜。 谈判桌上最忌讳的就是一方占尽便宜,另一方心里憋着怨气。 这种表面上的合作,往往比不合作更危险。 昆布闻言哈哈大笑,神色变得完全放松欣喜起来:“李将军果然是个讲究人!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大手一挥,侍从立刻端上来几坛酒。 “来人,取金杯来!” 不多时,两只金灿灿的酒碗被端了上来,碗身上錾刻着古老纹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昆布亲手倒满两碗酒,端起其中一碗,神情郑重:“李将军,按照我印相国的规矩,结盟要歃血为盟对天起誓!你我虽非同族,但今日这碗酒喝下去,从今往后,我昆布和长宁军便是兄弟。” 李牧站起身接过金碗,目光与昆布对视。 帐中众将纷纷起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李牧在此起誓,”李牧的声音沉稳有力,“长宁军与昆布部结为盟友,互不侵犯,互通有无!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昆布也朗声道:“昆布在此起誓,黑水军与长宁军结为盟友,长宁军的事就是我部之事!” “若有违此誓,犹如此箭!”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双手一用力折成两段,重重扔在地上。 有人递过来一把匕首。 两人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碗之中。 紧接着他们同时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 巴松率先高呼,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姜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很清楚这场结盟对长宁军的重要性,虽然前几日他和昆布在口头上达成了一致,但真正的结盟,还是要李牧出面才算是正式达成。 李牧放下金碗,指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结盟的誓词虽然说了,但真正的约束力有多少,他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乱世之中盟约不过是一张纸,随时可以撕毁。 真正能让双方维持合作的只有利益。 只要长宁军还需要印相国的粮食,只要昆布还需要长宁军帮他提供军械、抵御蛮人,这条盟约就能维持下去。 一旦有一方的需求消失,盟约也就名存实亡了。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帖木儿虽然对谈判结果不太满意,但还是端着酒碗过来敬了李牧一杯,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巴松则热情得多,拉着李牧问东问西,从长宁军的发家史问到洪州府的风土人情,看似闲聊,但每一句似乎都在试探。 李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正说着,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用印相国的语言低声说了几句。 昆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挥手示意传令兵退下。 李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开口询问。 倒是巴松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王廷派了使者说是要派一名王子来军中历练,李将军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昆布将军自会处理。” 印相国的王廷? 李牧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是将军的私事,我不便打扰!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先回营帐休息,明日再详谈粮草运输的具体事宜。” 昆布似乎正有此意,也不挽留,招呼姜虎送李牧出去。 两人出了中军大帐,夜风裹着印相国特有的果香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虎子,这段时间你留在这里当些心……赫连光那人就是个愣头青,没什么可怕的,倒是那个巴松,你要防备着一点。”李牧揉了揉眉心,冲着这个跟随自己最久的兄弟嘱咐道:“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尽量收着些脾气。” “我知道了。”姜虎走在李牧身侧,用力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牧哥儿,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帮不上你的忙了,你应付蛮子的时候小心点,让老贾他们……也不必为我担心!” 兄弟两人之间感情深厚,自然不必说太多。 兄弟二人并肩走过一段长长的营道,在一处营帐前停下。 “牧哥儿,你今天早些休息,”姜虎抱拳道,“我今晚就住在旁边,有事喊一声便是!” 李牧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 李牧正准备去向昆布商议一下运输粮食的细节,而后便辞行回大屯镇时,突然瞧见军营中有一头庞然大物正被几名印相国士卒牵着,缓缓走了过来。 那庞然大物体高三米有余,身形宛若一座小山,每迈出一步,便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这是……大象?” 李牧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这东西的名字。 印相国士兵们牵着的,正是一头几乎是所有陆生野兽中体型最大、战斗力最强的大象!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许多。 昔日他猎杀一头虎就爆出了黄金宝箱,如果能够猎掉一头大象,那爆出的宝箱会是什么级别的? 钻石级? 那能开出何等逆天的奖励? “看来这东西……才是我这次印相国之行的最大收获啊!”李牧声音颤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第五百五十六章 返程 李牧并未急着去找昆布商议粮草细节。 他站在营帐门口,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头巨兽。 大象被牵到了军营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几名印相国驯兽师模样的士兵正给它喂食。 它鼻子一卷,便能将一整捆芭蕉叶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的声响隔着百步都能听见。 “李将军对这头象感兴趣?” 巴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牧收回目光,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头一回见,确实稀罕!这东西叫象?它若是能够上战场的话,冲锋起来有谁能够挡得住?” “哈哈,李将军果然眼光不凡,不错,我印相国的确有天下无双的象兵。”巴松走到他身侧,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一头战象冲锋起来,再厚的盾阵也挡不住,当年……” 说到这里,巴松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再开口时便已经转移了话题,“可惜这一头是淘汰下来的,年纪大了,性子也太暴躁,不听号令!昆布将军本来要把它宰掉,后来觉得杀了取象牙可惜,就留在营中驮运辎重。” 淘汰的? 李牧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昆布将军有这样的巨兽冲锋陷阵,何必再搞什么战马,单凭它们便足以碾碎一切敌人了。” “哪有那么简单……”巴松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失落:“象兵虽然勇猛,但却远远不如马匹那般灵活,而且这些象要从小驯养,花费不少精力物力。” “别的不说,单单是每天的吃喝都需要上百斤粮食。” “更何况这种巨兽就算在我印相国数量也并不是太多,饲养繁衍很难,就连昆布将军麾下只有不到百只而已。” 李牧闻言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体型越大、实力越强的猛兽繁衍也就越困难,数量也不会太多。 因为它们同族之间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关系。 在野外,它们需要极大的领地,海量的食物……印相国虽然盛产粮食,但毕竟只是一个小国,首先地理范围就决定了它们的数量不可能太多。 “怎么,李将军对象兵感兴趣?”巴松半开玩笑的问道。 “这确实是个新鲜玩意儿,若能带上一头回去给我长宁军中的弟兄们长长见识……也算不虚此行啊。”李牧明里暗里点了巴松一句。 巴松闻言摸了摸下巴:“齐国气候变化多端,这些象到了你们的地盘上根本活不久,李将军想组建象兵团肯定不行,但若只是拉回去玩一段时间……那有何难?” 他大手一挥,指着那正在进食的大象道: “等您返程的时候,这头象便送给您了,反正它也已经老迈……就当是我送给李将军一个玩物好了。” 巴松是昆布麾下的巡游将军,处置一头年迈的大象,自然是有这个权力的。 李牧大笑:“既如此,那我就先谢过巴松老弟了。” “等到有机会你去齐国,我定会取来丰厚的特产相送!” 巴松笑着答应了下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气氛十分热烈。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从他来到军营后,巴松此人一直都表现的极为热情主动,甚至还主动送给自己一份大礼,但李牧内心之中却依然对他有种隐隐的戒备和抗拒。 这是一种来自直觉上的警惕。 就像是第六感。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友善的、一直笑眯眯的圆脸将军,似乎没有藏着什么好意! 很快,李牧找了个理由结束了和巴松的交谈,迈步向昆布的军帐走去。 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淘汰的象也是象。 三米多高、几吨重的血肉之躯,即便是老迈的,其生命力也远非虎豹可比。 如果能将其猎杀,系统会给出什么样的评价? 会爆出什么级别的宝箱? 黄金之上是钻石,钻石之上呢?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道。 不过这事不能急,更不能在这里动手。 这是昆布的军营,巴松虽然做主把大象赠与了自己,但李牧也不可能当着对方的面杀掉这件“礼物”。 否则不但昆布会感觉颜面受损,自己的系统也有暴露的危险。 至少得等到回到石门峡才动手。 …… 很快,李牧来到昆布军帐,谈论了一下运粮的细节。 谈判桌上定下的事情,落实到具体条款时也没有再起波澜。 双方一百五十万斤粮食由昆布部负责从甘棠城运至石门峡,长宁军按洪州府市价支付粮款,另付八百两白银作为押运费。 而根据时间的预估,至少要十天之后才能抵达。 “十天?”李牧皱了皱眉,“能否再快些?” 昆布摊了摊手:“李老弟,从甘棠城到石门峡可是有几百里路,天气好的时候一天能走几十里,遇到刮风下雨可能连窝都挪不动……十天已经是极限了!” 李牧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便没有继续催促。 长宁军的粮草还够坚持一段时间,而且漕帮也在四处收购,再撑上一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 谈完正事,李牧提出下午辞行。 昆布挽留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吩咐手下准备些当地的土特产当作礼物。 当天中午,李牧去找姜虎一起吃了顿饭,并再次交代了一些事。 “虎子,我回去之后立刻就把人调过来,另外……让小白龙也留下,一旦出了事,你立刻让它送信来给我。” 姜虎闻言摇了摇头,沉声道:“牧哥儿,没这个必要!我不是三岁小孩,更何况有昆布在,他知道我的重要性,不可能出什么事的。” “你回去之后还要继续跟蛮子打仗,联络二十四座军镇,没有小白龙怎么行?” 李牧揉了揉眉心。 他麾下兵力越多,分布范围越广,便越感觉到情报传递的重要性。 镇南王府驯养的雁鹰,蛮人的猎鹰,都是情报网的重要组成。 以前李牧待在安平,小白龙一个便足以满足所有的情报传递工作,但如今随着形势变化,它便显得有些不够了。 看来回去之后,还要组建一支专门的团队来驯养飞禽…… 李牧思索片刻,觉得姜虎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对方跟了自己这么久,虽然看似鲁莽,但也并不是什么心眼都没有的莽夫。 况且昆布还在,就算麾下派系争斗再凶猛,他只要不想彻底得罪死李牧,便一定会护着姜虎不让其出现什么意外。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李牧这才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李牧酒足饭饱,带着随行的几名亲卫离开了印相国军营。 昆布派了几十名熟悉路况的士卒相送。 来到营门外,巴松早已让几名驯象师牵着那头老象在门外等待。 第五百五十七章 失控的老象 巴松拍了拍那头老象粗壮的前腿,笑道:“李将军,这畜牲就交给您了!驯象师会一路跟着,等到了石门峡他们才会返回。” 李牧拱手道谢,目光在那头象身上扫了一圈。 它确实已经很老了。 它的皮肤褶皱很深,象牙尖端也有磨损的痕迹,但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暴戾凶光,依然在无时无刻提醒着所有人,它是这天下间最强大的陆生霸主。 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踏上归途。 走出十余里,身后的印相国营寨渐渐消失在丘陵之间,李牧才放慢了马速,将视线投向慢吞吞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巨兽。 “将军,这东西一顿得吃多少粮食啊?”一名亲卫凑过来,满脸好奇。 “估计得够你吃一个月了。”李牧随口答道。 “把它弄回去,咱们养也养不起啊……” “呵呵。”李牧闻言轻轻一笑,“放心,它吃不了咱们多少粮草的。” 亲卫听出李牧话语中的异样,不敢再问。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东北方向行进。 印相国派出的几十名士卒领头带路,驯象师则跟在老象两侧,不时用竹竿轻轻戳它的耳后,催促它跟上步伐。 老象走得不快,但却极稳,所过之处路面皆被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蹄印。 …… 经过六七日的跋涉,队伍终于望见了石门峡的轮廓。 其实若是只有李牧的话,这区区几百里路凭借着万里云的速度一日便可抵达,但无奈队伍中的老象脚程太慢,拖沓了不少时间。 而且他们在路上还遇到了沙风,被迫在一处宿头停留了两日。 “呼!终于到了!” 一名亲卫抬头看向石门峡,长舒了一口气。 这道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天然关隘,如今已被长宁军占据。 远远望去,一面“李”字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李牧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队伍末尾的那头老象。 这几天之中……这畜牲十分不安分,每日吃饱喝足之后便不停的吼叫,似乎是因为骤然离开了熟悉的印相国营地,导致脾气有些暴躁不安。 不过那两名驯象师日夜守着它,喂食、刷洗、清理粪便,伺候得极为周到,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 队伍缓缓进入石门峡。 “将军!” “是将军回来了!” “快去通知曹千总,打开营寨大门!” 峡谷内早已有值守的兵卒迎了上来。 当他们看到队伍后面那头巨兽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 “象!印相国那边的大象!我在军报上见过!” “这也太大了吧……” 李牧翻身下马,吩咐亲卫带印相国的兵卒们去休息用饭,自己则领着那两名驯象师往峡谷东侧的一片空地走去。 “二位一路辛苦。”李牧朝他们拱了拱手,“这头象就暂时拴在此处吧。” 两名驯象师连连点头,用印相国语吆喝了几声,将老象唤到空地用绳索束在一棵大树树干上。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拍了拍老象的额头,转头用生硬的齐语对李牧说道:“将军,这象……脾气暴躁,我们走了之后,您不要靠太近!喂食的时候……把东西放地上,它会自己吃。” 李牧点头:“记住了。” 另一名驯象师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铃和一个木哨,递了过来:“将军,这铃铛挂它脖子上,夜里能听动静!哨子吹三声长、两声短,它能安静下来。” 李牧接过,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 两名驯象师又围着老象转了几圈,给它刷了一遍身子,喂了最后几捆芭蕉叶,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开。 他们走出十几步,老象忽然停下了咀嚼,抬起长鼻朝他们的方向伸了伸,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驯象师回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再停留。 …… 半个时辰后,印相国的兵卒和驯象师们用过饭食,李牧亲自送到寨门口,命人取来一些银两和布匹相赠。 双方客气了几句,那几十人便骑上马,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李牧站在寨门口,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远处,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现在象归自己了,驯象师也走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方才那老象和驯象师之间的情景,却让他的内心一时之间有些迟疑。 “呼,只不过是头畜生罢了……我怎么会心软呢?”李牧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恢复冷酷和冷静的状态:“杀了它得了宝箱,我长宁军的将士们便可以规避很多危险,这才是我最需要做的。” “而不是……面对一头野兽展现妇人之仁。” 稳定心神之后,李牧再次考虑起正事。 杀象是必须的事,问题是……该怎么杀? 三米多高、几吨重的血肉之躯,刀砍上去怕是连皮都破不开。 枪刺进去,只要不是要害,这畜牲一甩鼻子就能把人抽飞。 弓弩倒是可以试试,但寻常箭矢能不能射穿它那层厚皮还是两说…… 至于重弩…… 李牧记得石门峡的寨墙上架着两架三弓床弩,射程三百步,连铁甲都能洞穿。 用那东西对付这头象应该够用。 不过爆宝箱的规则是需要自己亲手结束猎物的性命,假如用弓弩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 李牧正低头想着,忽然听到营寨东侧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一名兵卒气喘吁吁地跑来:“将军!不好了!那头象……那头象发疯了!” 李牧心头一跳,快步往东侧赶去。 还没走到空地,他便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象鸣。 那声音低沉而暴烈,像是天空响起的雷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此时,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头老象正疯狂地甩动着长鼻,四处冲撞。 它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原本拴着它的那根粗树干已经被连根拔起,半截绳子还挂在它后腿上。 两匹拴在附近的战马已经被撞倒在地,一匹口鼻溢血,显然活不成了。 另一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老象一鼻子卷住高高甩起,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 第五百五十八章 钻石级宝箱 “让开!都让开!”李牧大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刀。 周围的兵卒纷纷后退,但仍有几个胆大的举着长矛试图靠近。 老象猛地转身朝他们冲了过去,那庞大身躯在这一刻竟爆发出惊人速度,四蹄踏地如擂鼓一般,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放箭!放箭!”一名伍长高声喊道 十几支羽箭飞向老象,射在它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大部分都被厚皮弹开,只有两三支勉强钉了进去,但也只是歪七扭八的挂在了皮上,连血都没流出来。 老象见状更加暴怒。 它长鼻横扫,一名躲闪不及的兵卒被抽中胸口,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飞了出去,落地时发出闷哼、口鼻瞬间有大量鲜血冒出。 李牧脸色铁青。 他原本还想着该如何解决这头畜牲,没想到它自己先发疯了。 巴松说过这象脾气暴,但没想到会暴到这个地步。 李牧深吸一口气,迅速扫视战场。 寨墙上的两架床弩就在三十步外,但需要时间上弦。 骑兵……峡谷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骑兵跑起来,普通的长弓对它的杀伤又太有限。 不能硬拼! 万里云此时跑了出来,盯着暴怒的老象,突然发出一声暴吼。 声若浪潮。 但这道以往可以将战马都吓得瑟瑟发抖的吼声,此时却只是让老象冲锋的脚步稍微停滞一下,而后便再次狂奔了起来。 连万里云都镇不住这东西? “所有人听令!”李牧见状暴喝一声,“往峡谷口方向撤!把它引到外面去!” 他一边喊,一边翻身上了万里云,向着峡谷东侧狂奔而去。 老象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浊眼睛里满是暴戾,长鼻朝天一甩,发出一声嘶鸣,迈开粗壮的四肢追了上来。 它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每一步跨出都是数丈距离,地面被踩得泥土飞溅,沿途的营帐、栅栏、杂物统统被撞得粉碎。 李牧策马冲出寨门,沿着山道往开阔地带奔去。 身后,老象紧追不舍。 寨门外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沙地,长约两三百步,宽也有百余步,两边是一片缓坡。 “骑兵队!集合!”李牧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朝寨墙上喊道,“弓弩手上寨墙!床弩上弦!快!” 石门峡营寨的兵卒大多是跟着李牧从安平一路打过来的老兵,虽然初见巨兽时有些慌乱,但听到李牧的号令后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一队骑兵从侧门冲出,约莫三十余骑,在沙地中散开。 寨墙上的弓弩手也开始就位,两架床弩被迅速摇上了弦。 老象追到谷地中央,发现猎物忽然散开了,停在原地愣了一下,长鼻左右摆动,似乎在判断该追哪一个方向。 就是现在! “骑兵队,分两侧包抄!”李牧勒马转向,举起长刀,“不要靠近,用弓箭射它的眼睛!” 三十余骑立刻分成两股,从老象左右两侧掠过。 箭矢如雨点般飞向老象的头部,虽然多数被厚皮弹开,但有几支精准地射向它的眼睛。 老象本能地闭上眼皮。 箭矢射在眼睑上,虽然没有伤到眼球,但也让它感到剧痛。 它疯狂地甩动头部,长鼻四处抽打,但骑兵们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它根本够不着! “床弩!放!”李牧一声令下。 寨墙上传来“嗡”的一声闷响,一支粗如孩童手臂般的巨型箭矢呼啸而出,正中老象的左侧肩胛。 这一击效果十分显著! 三弓床弩的力道足以洞穿铁甲,即便是象皮也难以抵挡。 弩箭没入老象体内,血箭飚射而出。 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险些栽倒! 但下一刻,它竟然硬撑着没有倒下,反而转过头,朝寨墙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二架!放!” 又是一声弦响,第二支弩箭破空而出,正中老象的右前腿根部。 这一下彻底废了它的行动力。 老象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两条前腿已经使不上力,只能在泥地里翻滚,长鼻疯狂地甩动,将周围的泥土抽得四处飞溅。 “再放!”李牧毫不留情。 第三支弩箭射中了老象的脖颈,血如泉涌。 老象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那震天嘶鸣也变成了低沉呜咽。 它那双浑浊眼睛里,暴戾的光芒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象的智力并不低。 或许从它离开印相国的那一刻开始,它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李牧走了过来,看着血流不止的老象,缓缓举起手中长刀顺着它的嘴刺了下去。 刀身直贯大脑。 它终于不动了。 谷地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三米多高、几吨重的血肉之躯,此刻像一座坍塌的小山横陈在谷地中央。 鲜血浸透了周围的泥土,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将军……这东西怎么处理?”一名亲卫策马过来,声音还有些发颤。 李牧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脑海中已经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声。 “成功猎杀巨象一只!” “获得钻石级宝箱,是否开启?” 一尊晶莹剔透的、只有他能够看到的宝箱从老象尸体上缓缓升起,散发着璀璨的光泽。 李牧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钻石宝箱! 真的是钻石级宝箱 这是他拿到系统以来,获得的最高级别的奖励。 他强压下立刻打开宝箱的冲动,抬手将其先收了起来,而后转过头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们。 “叫人来,在这附近挖一个坑。”李牧沉吟片刻,开口道:“把它就地掩埋,埋深一些,不要让豺狼野狗之类的祸害它的尸体。” “是!”亲卫领命而去。 李牧转身朝营寨走去,步履沉稳。 走出十几步后,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打开钻石宝箱!” 第五百五十九章 奖励开启 宝箱开启的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在李牧视线中炸开。 【恭喜获得城防升级图纸*3!】 【恭喜获得M82A1狙击步枪*1!12.7毫米弹药*50!】 伴随着两道悦耳提示音,李牧的视线中出现了两样事物。 “钻石级的宝箱,可以开出两样奖励?” 李牧愣了一下,紧接着将视线落在了第一份奖励,那三张看上去轻飘飘的、就像是普通羊皮卷般的城防升级图纸上面。 随着他的目光聚集,很快,详细的信息便出现在图纸上方。 【城防升级图】 【类别:消耗品】 【使用后,可以将一个人口不超过3000,占地范围不超过一百二十亩的城池进行升级,升级后,城防力量将会得到巨大提升,并可与使用者建立链接!】 “城防升级?” 李牧挑了挑眉毛,如今洪州府边境的军镇正面临着蛮人侵袭的威胁,虽然他带领长宁军入主此地后,将原本破旧的城墙和城门修缮了一遍,但终究无法和镇南王府镇守的边关七城那样的雄城相提并论。 倘若蛮人大军压境,拉来一些投石车……这些三五米高的城墙很快就会被砸碎。 而重新建造城墙又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物力,长宁军如今已经分不出这么多人手了。 “这东西来的还挺及时的,正好可以解决我的一大难题!”李牧咧嘴一笑,他强忍着内心的兴奋将图纸藏入怀中,紧接着便看向第二样奖励。 那是一把枪。 准确地说,是一把通体黝黑的、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枪! 它的长度超过一米二,枪身由合金打造而成,哑光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光。 枪管粗大,枪托处有复杂的机械结构,上方还架着一具同样漆黑的光学瞄准镜。 而在它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黄澄澄的子弹,每一发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弹头尖锐、铜壳锃亮! 【M82A1狙击步枪】 【口径:12.7毫米】 【有效射程:1800米】 【供弹方式:12发弹匣】 【备注:现代反器材狙击步枪,可穿透轻型装甲车辆、钢板以及半米厚的混凝土!】 李牧的瞳孔骤缩。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 金属传来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 这就是一把在后世名声响彻全球的大杀器,******! 它的威力……与其说是一把枪,倒不如说是一种小口径的炮。 “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能再见到你啊……”李牧的手指颤抖着从枪管上划过,轻轻抚摸着,低声自语。 他前世在军中任职,自然熟悉各类枪械。 而***自然也不例外。 李牧的枪法一直都很好,只不过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武器的限制,所以几乎没有发挥的余地。 之前奖励的那把燧发枪,它的射程和威力都根本无法和真正的现代枪械相比,最多只有五十米而已。 李牧虽然使用过,但大部分都是在近距离之下。 而***,它的有效射程超过一千五百米,要知道在如今的时代里,就算是最好的床弩射程也不过七八百米罢了,而且精准度也完全需要看天意。 ***却不同。 它的精准度和威力都不是这个时代的弩箭能够比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挡住它的子弹。 就算是象、犀牛也会被一枪打碎! 可以说有了这东西之后,李牧便可以真正做到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抓起一发子弹,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铜壳底部刻着几行代表标号的字母,弹头尖端的铜被切开一个小口,露出一抹刺眼的铅灰色。 宝箱奖励的产物,和他前世曾经使用过的一模一样。 李牧深吸一口气,迅速拎起它快步来到峡谷外一处无人之地,而后宛若肌肉记忆一般俯卧在地将其支架打开,枪托抵肩,右眼凑近瞄准镜。 镜筒中,一处至少三里地外的半人高石柱瞬间被拉到了眼前,清晰得连上面的纹路都能看清。 他将枪放平,右手拇指按住枪尾的保险拨片,将其从“S”位拨到“F”位,然后用力拉动拉机柄。 “咔嚓。” 一枚子弹被推入枪膛。 他用舌尖舔舐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测试了一下风向后,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旷野上炸开,比雷声都要猛烈数倍。 灼热的气浪从枪口处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与此同时,李牧感觉右肩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瞄准镜中的石柱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从中间炸开了。 石屑在空中四溅,断口处参差不齐。 在石柱后面的矮土丘上,则是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枪声炸开的那一刻,峡谷内许多兵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什么动静?” “有刺客!” “保护将军!” 很快,峡谷内传来一片拔刀声和惊呼声,七八个亲卫几乎是同时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着,几乎是十几息之内便来到了李牧身前。 然后他就愣住了。 李牧趴在地上,肩膀上顶着一把从未见过的黑色铁器,铁器前端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将……将军?”亲卫满脸愕然,“您没事吧?” 李牧缓缓站起身来,枪口朝前,拇指重新将保险拨回“S”位。 “无事。”他的声音很平静,“试了个新玩意儿,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到! ” “是!”亲卫们连连点头,但彼此却是对视了一眼后,将目光落在那把黑色的铁器上,眼中满是惊疑。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域的火器? 李牧没有解释,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的威力,还是和想象中一样那般不讲道理的暴! 有它在手,只要自己想,便可以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杀死任何人! 蛮族的大单于! 齐国的皇帝! 敌对军的将领、先锋! 没有任何铠甲能够挡住这一枪! 李牧的心脏狂跳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枪身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还有四十九发子弹。 还有四十九次狙杀的机会。 “不知道谁会有幸成为它枪口下的第一条亡魂?”李牧嘴角咧出一个兴奋的弧度,笑的无比肆意狰狞。 第五百六十章 回大屯镇 测试了***的威力后,李牧便让人准备了一个木箱用来放存放。 毕竟这玩意儿可是个大杀器,不能随意放在外面。 而且它也需要经常维护保养,才能确保内部的机械配件不出现卡滞故障,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枪械修缮的设备和新零件,一旦因为保管不好而出现故障,这玩意儿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 李牧原本想要在石门峡停留一晚,但考虑到自己已经离开大屯镇好几天,万一蛮人闯关的话镇内的守军可能难以支撑,再加上又得到了三份城防升级图,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测试一下。 于是,他和留守石门峡的百夫长们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几名亲卫骑上万里云匆匆离去。 半日之后,等到天色将近傍晚时,几人便已经看到了大屯镇的轮廓。 此时夕阳正挂在西边山头,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红。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没有烟火,没有喊杀声……一切如常。 他微微松了口气,策马加快速度。 守门士卒远远看见那匹通体雪白的万里云,立刻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将军回来了!快打开城门!” 伴随着沉重的门轴声转动,大门缓缓开启,李牧策马入镇,沿途的军民纷纷让道。 他直奔镇中的中军大帐,很快,贾川已经闻讯从里面迎了出来。 “将军!”他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您可算回来了。” 李牧将缰绳扔给亲卫,上下打量了贾川一眼:“这几日我不在镇内,蛮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贾川摇了摇头,跟在李牧身边往军帐内走去:“没有,这段时间蛮子们老实的很,自从咱们上次打退了拓跋部后,就连蛮子的游骑兵都很久没出现过了,牧哥儿,你说他们会不会真是怕了我们,不敢再来了?” 李牧脚步微顿,而后便摇了摇头。 蛮人性格暴戾又十分记仇,就算拓跋部被打的失去了信心,但蛮族还有其他部落,还有那个统治所有部族的大单于。 虽然李牧没有接触过大单于,但一个能够统御所有蛮族的人,肯定是一个极为骄傲强大的人物。 他或许可以接受和镇南王府这个老对手平分秋色,但绝对无法容忍“长宁军”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角色,给蛮族造成如此巨大的溃败! 对方百分之百会报复。 现在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时刻罢了。 “继续派斥候盯着。”他沉声道,“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蛮子们越是如此就越不对劲。” “是。”贾川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道,“牧哥儿,石门峡那边……怎么样了?” “我亲自出手还有什么悬念?自然是攻下了!”李牧走进中军大帐在帅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继续开口:“石门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已经留了两个百人队驻守,又让工匠加紧修建寨墙和箭楼,从今往后,那里便也是咱们的地盘了。” “任何商队想要从那里经过,也都需要向咱们交钱!” 这才是李牧派人镇守石门峡的关键。 胡岚山脉是一条十分重要的商路,一旦拿下石门峡,便相当于控制住了许多地区来往通商的关卡。 来往客商想要安全通过,便只能向自己缴纳过路费。 这是一份稳赚不赔且十分轻松的生意。 但李牧不准备按照之前那些沙匪们的做法,他只要一成利润,虽然短期来看收益不大,但长期下来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 商人是最重利的。 假如利润足够,他们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远渡他国、穿过战乱的区域,只为赚取不菲的酬劳。 可之前那些沙匪们索要三成、五成,甚至还要抢货抢人的行为,完全是一种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做法。 时间一久,商队知晓此地凶险,自己卖命得到的大部分利益要被沙匪们弄走,自然会选择避开这条路! 虽然胡岚山脉是通往西域诸国最近的路线,但面对沙匪们的扒皮行为,商人们大概率会选择重新开辟一条路线,也不可能继续在这里当待宰羔羊。 贾川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牧哥儿,这次你去了印相国……” “还有一件事。”李牧放下茶碗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微微上扬,“粮草的事解决了。” 贾川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解决了?印相国的粮食真的能运到大屯镇来?” “我跟他们边关的将领昆布达成了同盟,他们会帮我们运送粮草,但作为回报,我需要向他们贩卖一些低价的军械,另外在印相国遭到袭击时出兵相助。”李牧简单几句话便将自己这一番的经历说的清清楚楚。 贾川听到其他事的时候倒还正常,只不过在知道姜虎也被留下“做客”后,眉头才紧紧皱了起来。 “虎子性格直率,又不懂得藏拙,留在昆布的军营里一旦被有心人算计,恐怕会惹出大乱子来。” 贾川对这个弟兄也是十分关切,试探性问道:“牧哥儿,能不能跟那个昆布商量一下,把虎子放回来,或者换个人过去?” 李牧闻言摇了摇头:“换人肯定不行,我已经和昆布说好了,出尔反尔反而会引起怀疑……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会选一百个头脑活络的护卫送过去,随行护卫虎子的安全,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贾川一一汇报了这几日的防务调整、新兵训练、器械修缮等情况。 李牧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偶尔皱一下眉,但……总体还算满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行了。”李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你先去忙吧,天黑之后让守备府周围的弟兄们都撤远一些,今夜我有些事要办。” 贾川一愣,下意识想问是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了李牧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一些不该问的不问。 “我这就去安排。”贾川抱拳退下。 第五百六十一章 大屯镇,升级! 夜幕降临,如墨色一般深沉的黑夜很快就将整个大屯镇笼罩在内。 月亮被厚云遮住,天地间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贾川亲自带人在外围设了岗,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牧独自站在城头上,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月亮已经被厚云遮住,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晃动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城头上负责守卫的军卒都已经被临时撤了下去。 贾川带着亲卫在军镇大门外的空地上值守,防备着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情况。 远处西月氏的城庄内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他们早已入睡。 一切准备就绪了。 李牧从怀中取出那三张城防升级图纸,借着城头上火把晃动的光芒,一张一张在面前展开。 图纸上的线条暗淡,虽然看似十分简陋,但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质感。 城防升级图。 这是他开启钻石级宝箱的另一件奖励。 它可以将一个人口不超过3000、占地不超过一百二十亩的城池进行升级,这正好符合大屯镇如今的条件。 其他地界无论是安平还是大龙山内的城庄,人口和面积都超过了这个范围。 而且它们在洪州府内地,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洪州府周边的这些军镇却不一样。 它们是抵御蛮人的第一道防线,而且这么久以来早已变得破败不堪,就算经过了一次修缮……也依然脆弱。 先前拓跋部两次进攻之所以被打退,是因为对方并没有攻城的机会,在城外便遭到李牧的袭击落败。 可洪州府边境很长,李牧不可能一次次的复刻和拓跋部的两次战争。 他也做不到可能分身无数,镇守在每一个军镇内。 李牧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使用城防升级图纸。” 话音刚落,三张图纸的最中间的那张亮了起来。 金色光芒从图纸上那些复杂纹路中喷涌而出,就像是一轮太阳,比城墙上的火把炽烈、耀眼无数倍。 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 李牧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挡住刺目的光。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了另一个维度。 他“看见”了整座大屯镇。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感知! 每一寸城墙、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像一张精密的舆图,每一处细节都毫无遮掩的浮现而出。 然后,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城墙。 大屯镇原本的城墙只有不到四米高,夯土筑成,经过这些年的风雨侵蚀,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坍塌,虽然经过一次修缮,但依然裂痕遍布。 但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城墙的根基开始向下延伸,夯土变得更加皆是,砖石层层垒砌,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四米、五米、六米…… 李牧甚至能听到砖石摩擦的声响,能感受到大地微微的震颤。 城墙的变化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最终停在了八米左右的高度。 原本单薄的墙体变得更加厚重,顶部加宽到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行驶,外侧还增设了垛口和射孔。 紧接着是箭塔。 镇内原本只有四座简陋的木制箭塔,分布在城墙四角,年久失修,就连承重都有问题。 此刻,四座箭塔在金光中轰然崩塌,原址上有十二道身影重新拔地而起。 新生的箭塔由青石砌成,高达十六米,内部设有盘旋而上的石梯,每一层都预留了射击口,顶部还有可以容纳小型投石器的平台。 十二座箭塔矗立在四角,像利剑一般直插夜空。 然后是城门。 原本的木质城门被厚重铁皮包木门取代,门后增设了三道横闩,即便是攻城锤也别想轻易撞开。 城门上方增建了门楼,门楼两侧各有一座悬挑的雉堞,可以从上方对攻门的敌人进行打击。 不仅如此,城墙内侧还多出了几条连接各处防御工事的暗道,方便士卒在战时快速调动而不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城墙根下挖出了藏兵洞,可以容纳数百人随时出击。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李牧站在城墙上,意识从那奇妙的“俯瞰”状态中缓缓脱离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天空遮蔽月光的厚云此时被夜风吹散,璀璨的月光洒落下来。 李牧站在八米高的城墙上,俯瞰整座大屯镇。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城外负责守卫的甲士们正举着火把警惕着,下一刻,他们也发现了军镇的变化,惊慌地交头接耳起来。 李牧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垛口。 砖石冰凉,触感粗糙而真实。 不是幻觉。 李牧收回手,攥紧了拳头,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城下,贾川的喝骂声已经响了起来:“慌什么慌?都给老子站好,谁再乱动军法处置!” 到底是跟了李牧最久的弟兄之一,在他身边见过许多不合常理之事,这一次贾川虽然自己也惊得够呛,但反应却依然很快。 他连踢带骂地把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卒按回原位,然后快步朝城门方向走来。 李牧从城墙上下来,正好在城门洞子里迎上了他。 “牧哥儿!”贾川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却满是震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城墙怎么突然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大屯镇变化究竟有多大。 原本低矮狭窄、只能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的城门洞,如今变得高大宽敞。 顶部是整齐的券拱石,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棱角分明。 三道厚重的横闩架在门后,每一道都有成年男子大腿那么粗,铁箍牢牢固定。 贾川伸手摸了摸那横闩。 厚重,结实! 脚下的砖石坚实平整,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原本矮小破败的军镇,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巍峨的雄关,虽然面积没有扩大,但防御能力却至少翻了好几倍! 城墙的青灰色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垛口整齐排列,箭塔高耸入云。 就连城内那些老旧的土房子,此时也变成了青石所铸,坚固非凡! “别问了。”李牧的声音很平静,“你就当是……老天爷帮忙吧。” 第五百六十二章 呼延部 贾川张了张嘴,想说这哪是老天爷帮忙,这简直是老天爷亲自下场干活了! 但他看着李牧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之前,把城内所有的百姓和士卒都通知到,就说……就说昨夜有神迹降临,上天庇佑长宁军,不许任何人妄议、擅传谣言!” “属下明白。” 贾川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李牧来到箭塔上,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的旷野。 月光洒在无边的荒原上,远处山峦像沉睡的巨兽,黑黢黢地伏在地平线上。 那个是蛮人的王廷方向,有数以几十万的大军。 “大屯镇城防升级,还拥有了一把***,就算蛮族大单于亲至……我也有底气打退他们,甚至杀了主将!”李牧满脸自信,低声自语。 …… 他从箭塔上下来,回到中军大帐时已是深夜。 案上的烛火还在跳动,他坐到案后,拿出舆图重新审视。 大屯镇、剑门镇、卧牛镇…… 洪州府边境狭长,军镇众多,除了大屯镇之外其他城池也需要修缮升级。 城防升级图还有两张没用,将余下所有军镇都进行升级显然没戏……只能从挑选出两个位置最重要,防御力量最弱的出来进行提升。 很快,他便做出了选择。 第一个是永福镇,第二个便是松门镇。 洪州府的边境并非一条直线,而是有着许多山谷和丘陵,这两座军镇位置可以和大屯形成掎角之势,距离其他军镇的也不算远,一旦其他军镇遭到袭击,无论是支援还是避难……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他正在看着桌案上的地图,思索着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亲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将军,有紧急军情!” 李牧挑了挑眉:“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道:“将军,北面三十里外发现蛮人踪迹,至少二十余骑,正沿着河谷往南移动。” 李牧眼睛微微眯起。 三十里。 以骑兵的速度,天亮之前就能抵达大屯镇。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李牧问。 “没有。”斥候摇头,“我们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他们没往上看。” 李牧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挂在那里的长刀。 这些蛮子倒是真会挑时候过来。 虽然他们只有二十多骑,对大屯镇造不成任何威胁,但李牧心中很清楚,这些人只是先头部队罢了,肯定是为大部队过来查探情况的。 只是不知道这些蛮人是拓跋部的,还是其他部落的…… “从先锋营召集五十名弟兄,随我一同出城,将那些蛮人骑兵抓回来。”李牧左右扭动了一下脖颈:“在印相国待的这几天,把我的骨头都歇懒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活动活动!” “将军,五十骑够吗?”斥候迟疑了一下,“那些蛮子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斥候,马好,弓也大,和以前遇到的那些拓跋部骑兵不太一样。” 李牧侧头看了斥候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人赵五!原是清水县的猎户,上月刚补进斥候营。” “猎户?”李牧多看了他两眼,“眼神不错,能看出弓大马好,以后就当个伍长吧!” 赵五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个头:“谢将军!” 李牧摆摆手,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依然未曾散尽的干冷。 不到一刻钟,五十名骑兵已经齐刷刷地立在守备府前的空地上。 清一色的黑色轻甲,腰间挎刀,马鞍上挂着长弓羽箭。 李牧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先锋营的这些骑兵大部分都是长宁军一开始便加入的老卒,忠心程度和勇猛程度都是一等一的。 “都听好了。”李牧翻身上了万里云,沉声开口,“北面来了二十几个蛮子,估摸着是蛮族的前哨!咱们出去把人抓回来,能活捉就活捉,捉不了就杀!记住,一个都不许跑掉。” “是!”五十人齐声低喝。 李牧一夹马腹,万里云轻快地蹿了出去,五十骑紧随其后,鱼贯而出,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消失在夜色中。 …… 出了大屯镇往北,地势渐渐开阔。 月光此时再次被云层遮住大半,但还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李牧带着队伍沿着斥候回报的河谷方向疾驰。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蹄子被刻意用布条裹住,只有沉闷的“噗噗”声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将军。”赵五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再往前五里就是河谷了,那片地势低,咱们要是直接过去,容易被他们先发现。” 李牧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赵五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小人以前在山中打猎,碰上机灵的猎物都是从下风头摸过去!这河谷两边都是坡,北高南低,蛮子要是顺着河谷走,肯定在南边矮坡那边露头!咱们绕到北边高坡上,居高临下,他们跑都跑不了。” 李牧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点了点头道: “好,听你的!你来带路。” 赵五没想到将军真采纳了自己的主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策马跑到队伍前面。 众人在赵五的带领下,沿着河谷东侧的山脊绕了一个大圈,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河谷北面的高坡上。 坡顶是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正好可以作为掩护。 李牧翻身下马,伏在灌木丛后朝河谷方向望去。 河谷不宽,大约只有三四十步。 两侧是缓缓倾斜的土坡,河床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一条细流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 “他们好像还没到。”赵五趴在李牧身边,压低声音说,“再等等看吧。” 李牧点点头,没有出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风吹过河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牧的手搭在刀柄,目光盯着前方, 忽然,赵五的身体绷紧了。 “来了。” 李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河谷南端的拐弯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影。 黑影渐渐变大,变成一匹匹马,马上坐着人,正沿着干涸的河床缓缓北上。 一个、两个、三个…… 李牧默数着。 二十九骑。 那些蛮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前方有埋伏。 他们走得很放松,速度不快,甚至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顺着河谷飘上来。 一名原本囚徒军出身的甲士凑了过来努力听了半天,才依稀听出几个字眼。 “大王……” “呼延单于……” “拓跋部……废物……” 李牧听着麾下将士磕磕巴巴的将那些蛮族语言翻译成齐国话,从这些零星的词句中也得到了一些信息。 这些蛮族的骑兵,似乎是呼延部,而非拓跋部的! “蛮族大单于的麾下有两位王,左贤王拓跋烈,右贤王呼延灼……这两个部落昔日也是敌对关系,积怨很深。”李牧摸了摸下巴,大脑飞速转动着:“如今拓跋部在洪州府大败而归,呼延部肯定会落井下石。” 那人比其他蛮子高出一头,身披一件暗红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似乎镶着什么装饰,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光。 应该是头目。 “传令下去。”李牧低声对身边的亲卫说,“等他们全部进入河谷,我从中间截断,你们从两边包抄。那个穿红甲的,留活口。”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大获全胜 李牧盯着那支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比其他蛮子高出一头,身披暗红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刀鞘上似乎镶着什么装饰,在月光下偶尔闪烁光芒。 应该是头目。 “传令下去。”李牧低声对身边的亲卫说,“等他们全部进入河谷,我从中间截断,你们从两边包抄!那个穿红甲的要抓活的!” 亲卫点点头,猫着腰沿着坡顶往后传令。 河谷里的蛮人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那红甲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勒住马缰,抬头朝两侧的山坡张望。 就是现在! 李牧暴喝一声,万里云从灌木丛后一跃而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河谷。 “杀!” 五十骑紧随其后从高坡上俯冲而下,马蹄隆隆,震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蛮人瞬间大乱。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遭到伏击。 有人慌忙去摘弓,有人拔刀,还有人勒马想往回跑…… 但狭窄的河谷根本容不得这么多马同时转向,一时间乱声大作,混乱不堪。 李牧一马当先直扑那红甲头目。 “齐人?白马?”那红甲头目目光落在万里云身上,瞳孔骤然紧缩,猛然用生硬的齐语道:“你……是长宁军的主将,李牧?”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根本没有回应,只是冷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的名字在蛮族内部已经流传开来。 拓跋部大败,倒是真替自己扬了名。 那红甲头目见李牧不回答,神色也阴沉几分,拔出弯刀迎面冲来,并且用蛮族语言喊道:“呼延部的勇士们,骑白马的人就是李牧!大单于说了,谁能砍下他的头颅,就可以用本人姓氏重开一个部落成为首领,奉赏牲畜六千头!子民三千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呼呼!” “锵!” 这番话出口,直接将这些蛮人骑兵激的好似饿狼看到肉一般嚎叫起来,原本想要调转马头逃亡的几人也瞬间亢奋,拔出弯刀跟在头目身后便冲杀过来。 李牧冷冷看着迎面冲来的呼延部骑兵,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先拿我的人头换赏赐……” 他握紧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凭你们也配?” 瞬息之间,红甲头目已经冲到近前。 两马交错。 红甲头目双手握刀,自上而下劈砍,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连铁甲都能斩开! 李牧不闪不避,单手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河谷中炸开,火星四溅。 两刀刀锋相交,红甲头目的弯刀瞬间被崩开一道口子,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牧。 这个齐人看起来并不壮硕,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力道? 难道拓跋部那些人说的“李牧勇不可挡、宛若天神下凡”之类的话竟然是真的,不是他们为自己的失败而找的借口? 李牧没有给对方留下太多的反应时间。 他反手一刀横削了过去。 刀锋贴着红甲头目的鼻尖掠过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伏低身体险之又险的躲过这一刀,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躲?” 李牧冷笑,又是一刀竖着劈了过去。 红甲头目双手撑刀挡在身前。 咔嚓! 伴随着金铁交戈之声响起,红甲头目手中的弯刀竟然断成了两截。 蛮人铸造兵器的技术本就不如齐国,铁材也比较劣质,之所以在以往的那些年能够屡屡压制齐军,靠的就是他们精湛的骑射之术。 可李牧制造了马镫后,蛮人最擅长的骑术也不再是绝对压倒性的优势。 眼见自己武器被砍断,红甲头目眉心狂跳,俯身便要去拔插在靴子里的短刀。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蛮人骑兵也从两侧包抄过来,三把弯刀同时劈向李牧。 这是蛮人惯用的合击战术。 正面牵制,两侧夹击,让人防不胜防。 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没有防备着万里云。 只见正面的一把刀劈来,万里云突然昂起头颅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猛然对准刀刃咬了下去。 那蛮人瞪大了眼睛。 他无论怎么发力,都难以将武器从万里云口中拔出来。 白森森的獠牙死死咬住刀身,万里云猛然一甩脖颈,连带着那个持刀的蛮子都整个被从马背上掀翻了下来。 噗通! 一声闷响。 蛮子摔倒在地,还没等爬起身来,便看到两个碗口大的蹄子迎面踩了下来。 “啊啊!” “噗!” 伴随着惨叫声,那蛮子兵的脑袋瞬间被万里云踢爆,鲜血四溅。 “啊!”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从侧面传来。 长宁军的将士已经杀到,三把长刀同时捅进了一个蛮人骑兵和他坐骑的体内。 对方立刻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鲜血在干涸的河床上蔓延开来。 战斗在河谷的每一处同时爆发。 五十骑对二十九骑,本就占据了数量优势。 更何况长宁军的骑兵是从高坡俯冲而下,借着地势之力,冲击力远超平地冲锋。 蛮人虽然悍勇,但在这种被动局面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一个蛮人骑兵拉满角弓,瞄准李牧的后背。 还没等他松开弓弦,一支羽箭就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手腕。 那蛮子惨叫一声,角弓应声坠地,他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想要逃跑,便被随后赶来的长宁军士卒一枪捅下马。 红甲头目环顾四周。 短短数十息之间,他带来的人已经被长宁军团团包围起来,死伤了十几个! “李牧!” 他眉心拧了起来,满脸都是被逼到绝路的凶厉,从靴子里拔出短刀:“呼延部的刀,一定会割掉你的头!” “拓跋部没做到的事,你们也做不到。”李牧笑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拓跋部是废物,但在我看来,你们比他们也强不了多少……不,应该说一样的弱!” 红甲头目双眼瞬间充血。 拓跋部先前大败,在整个蛮族中都已经沦为笑柄,呼延部身为拓跋部多年的老对手,此时自然是憋了一股劲想要击败李牧,彻底在整个蛮族坐实“呼延部强过拓跋部”的说法。 可现在…… 李牧却说,他们一样的弱。 “齐人,去死!”红甲头目怒吼一声,挥舞着短刀以一副搏命的姿态冲了过来。 李牧冷笑一声。 万里云再次冲出。 两马交错的瞬间,他侧身避开了红甲头目的直刺,长刀贴着对方的刀背滑下去,刀柄狠狠撞在红甲头目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红甲头目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从马背上飞了起来,重重摔在河床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短刀脱手飞出,跌落在地。 “绑了。”李牧收刀入鞘。 两个甲士立刻翻身下马将红甲头目死死按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蛮子还在挣扎,嘴里往外冒着血沫,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 红甲头目落败后,战斗很快结束。 河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兵低沉的**。 李牧环顾四周。 二十九名蛮人一共死了十四个,伤了十五个,一个都没能逃掉。 而长宁军一方只有七人轻伤,没有一人战死。 这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战损比。 虽然长宁军占据了装备和人数的优势,但能够做到零死亡,依然说明他们的战斗力如今已经达到了极为优秀的水准。 一战大获全胜。 李牧转头望向北方。 夜色依旧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脑海中却在回荡着方才红甲头目说的那句话。 蛮族大单于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还开出了这么高的赏格。 这说明什么? 说明拓跋部的大败已经惊动了王廷,说明蛮人正在把长宁军当成真正的对手来对待。 接下来的仗不会好打。 但李牧并不害怕。 甚至有些……兴奋!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三王子 活捉了红甲头目后,李牧便带着他们返回大屯镇。 经过连夜审讯,他也得到了蛮族内部一些最新的消息。 拓跋部从洪州府大败而归后,大单于十分生气,拓跋部内部的许多元老也对拓跋烈产生了强烈不满。 而呼延部则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不停谏言,想要让大单于将拓跋烈处死稳固军心。 但大单于最终却没有采纳呼延部的建议,没有杀死拓跋烈,而是将其召到王廷之中,当着许多部族首领的面将其鞭挞了一番,并将拓跋部赶回到后方负责粮草运输的勤务工作。 对于这个结果,李牧倒是没有感到太意外。 蛮族的大单于虽然统治着整个部族,但他麾下诸多部落族群却并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呼延部和拓跋部,更是积怨很深。 这些年来,他们彼此之间也在不停地明争暗斗。 但这种争斗,也同样是大单于想要看到的! 因为无论是呼延部还是拓跋部,他们虽然名义上都臣服于大单于,但实际上却都有着各自的班底,在自己的部落中拥有兵权和子民。 他们在蛮族中的地位,几乎等同于齐国的各大藩王。 大单于很清楚草原上各个部落分制制度已经延续了上千年,不可能在几十年内完全变成和齐国一样的皇权至上。 他现在是蛮族的头领,是大单于,可一旦麾下哪个部落变得强大到胜过他,随时可以将他从大单于的位置上掀翻下去。 所以,平衡很重要。 大单于不杀拓跋烈、不重惩拓跋部,即可以展现自己的仁慈,又能防止呼延部将来一家独大,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能够统一草原、令所有蛮族都臣服的人,果然不是一个空有勇猛的莽夫。”李牧感慨了一句。 他的内心其实是希望拓跋烈被干掉的。 前两次交手,虽然都以长宁军的获胜而告终,但李牧能够感受到拓跋烈麾下这些人的悍勇,包括他本人同样极为勇武。 倘若不是有血旗在手,又事先布下了埋伏…… 想要赢拓跋部,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如今拓跋部大败在长宁军手中,如此奇耻大辱肯定会被他们铭记在心,等到未来恢复元气、重新积蓄了力量之后,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呼延部主动向大单于请缨,声称要在两个月内拿下洪州府,立下了军令状……”李牧脑海中回想着方才从红甲头目口中得到的讯息:“看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发挥它的作用了。” 时间一晃,便已经是三日之后。 在这三日之内,李牧已经派出了一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长宁军,命他们前往昆布的军营随行护卫姜虎。 他还将剩下的两张城防升级图使用,让三座升级后的军镇形成了可以相互援助之势。 除此之外,李牧还命人向昆布传信,想要让对方帮忙在印相国再购买一些大象、犀牛等巨兽,他愿意花费高价来购买。 虽然经过严格训练的象兵坐骑价值不菲,昆布不会轻易向外售卖,但李牧要的只是最普通的野象,无需训练,应该没什么问题。 …… 正当李牧这边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应对蛮族的下一次进攻时,印相国昆布的军营中也并不安宁。 这几日赫连光倒是没有主动向姜虎寻衅找麻烦,只是巴松常常拉着他喝酒聊天。 虽然姜虎听了李牧离开之前的告诫,不想过多的和昆布麾下这些将领们扯上关系,但无奈盛情难却,毕竟从进入军营之后开始,巴松就一直表现的十分热情。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姜虎也不好意思每次都拒绝。 但他和对方喝酒只是喝酒,但凡聊到什么敏感的话题时,姜虎便会佯装糊涂或者醉酒……从不轻易发表意见。 而随着李牧派来的一百名长宁军抵达昆布军营后,姜虎便开始按照约定,着手教导印相国的士兵们一些排兵作战的训练之法。 这一日,清晨。 姜虎刚和长宁军的弟兄们练了一遍拳,正准备休息片刻时,突然听到军营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紧接着,他便瞧见诸多将领们皆是甲胄整齐、神色端正的快步向营口方向而去。 就连昆布也不例外。 “这是怎么了?”姜虎见状愣了一下。 就在此时,巴松也从军帐中走出,路过时笑着开口道:“姜先锋不记得了吗?前几日宴会上,王廷曾经派使者前来说要派一名王子来军中历练,这是三王子来了!” 姜虎闻言恍然大悟。 怪不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连昆布都亲自迎接,原来是印相国的王室成员来了。 一念至此,他内心更有些膈应了。 众所周知,但凡跟王室、皇室扯上关系的人都不好相处,更何况是血脉最尊贵的王子? 他待在昆布军营中本就想要低调行事,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个王子的到来不会影响局势吧。 时间来到晚上。 军营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昆布为了迎接这位三王子,特意准备接风宴。 规格比上一次接待李牧更加宏大。 姜虎本不想参加,但昆布却执意要求他赴宴,并且说出了一个重要原因。 这位三王子虽然年龄不大,但母亲的家族势力在印相国却很大,是未来很有希望能够接替王位的人,如果能够和他搞好关系的话……长宁军和印相国的合作未来才会更加稳固。 姜虎无奈,只能同意下来,但在选择座次的时候……他故意选择了末尾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 很快,随着宴会的开场,众人开始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三王子名叫拉玛,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王室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白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嵌满宝石的弯刀,坐在昆布让出的主位上,一手端着银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昆布坐在侧位,神色恭谨,频频举杯敬酒。 巴松坐在更靠下的位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不时瞟向姜虎。 姜虎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样烤肉和果品,他没有喝酒,只是随便吃了点东西。 他知道这种场合喝得越少越好。 然而他想躲,却未必躲得掉。 三王子又饮了一杯酒,忽然将银杯往案几上一顿,发出重重的响声。 宴会的说笑声顿时低了下去。 “昆布将军。”苏卡偏过头,“我这一路走来,听到些有意思的事情。” 昆布连忙欠身:“不知三王子听到什么了?” 苏卡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听说你的军营中来了一名齐人,曾经轻易战胜了赫连光,还在教士兵们练兵之法。” 第五百六十五章 比试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虎的脊背微微绷紧。 昆布面色微变,连忙解释道:“三王子误会了!那位齐人是长宁军李将军的先锋官,名叫姜虎,是来我军中协助训练的,我们与长宁军已经达成了盟约,互帮互助,并非……” “协助训练?”三王子打断了昆布的话,目光终于转向了角落里长相明显和周围将领们有些不同的姜虎,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难道我们印相国的士兵,已经差到需要齐人来教的地步了?” 帐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巴松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昆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连声道:“长宁军刚刚击败了蛮人拓跋部,将姜先锋留在军中,主要是为了向他求取一些对付蛮人的经验罢了,万一日后……” “好了好了。”三王子摆了摆手,仿佛很随意地说道,“既然他能打赢赫连光,那想必是有真本事的!本王子向来敬佩勇士,今日既然遇上了,不如让本王子开开眼界?” 他说着,拍了拍手。 只见黑暗中,有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走了进来。 这两人一左一右站定,皆是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两名护卫浑身肌肉虬结,身材看上去竟然比姜虎还要魁梧几分! “这是本王子的贴身护卫,阿古拉和巴图。”三王子目光死死盯着姜虎,冷声介绍道,“他们跟着我走南闯北,倒也有几分本事,今日正好请姜先锋指点指点。” 一时间,诸多目光都齐齐投了过来。 姜虎眉头紧皱。 他本想低调行事,但麻烦好像总是会主动找上门来。 沉默片刻后,姜虎站起身来抱拳道:“三王子太看得起我了,我姜虎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先前赢了赫连将军也只是运气好罢了,今晚是给三王子接风的宴会,若是动武,难免会扫了诸位的酒兴!” “姜某先告辞了!” 姜虎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三王子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虎脚步一顿。 三王子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虎,一字一顿道:“姜先锋这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姜某没有此意。”姜虎摇头。 三王子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缓步走了过来:“姜先锋,你应该知道昆布将军虽然护卫边防,手中权力很大,但说到底也是王室的部众!本王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给长宁军的粮道制造些麻烦还是能做到的。” 听闻此言,宴会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就连昆布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姜虎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沉默了许久。 篝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他再次转过身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既然三王子有兴致,那姜某就献丑了。” 三王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位上,端起酒杯:“好!痛快!阿古拉你先来,下手轻些,别伤了姜先锋。” 阿古拉大步上前,双拳一错,发出噼里啪啦的骨节声响。 姜虎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这一战不能赢。 赢了,三王子脸上挂不住,就像赫连光一样。 赫连光身为昆布的下属,想找自己的麻烦不容易…… 但三王子不一样。 到时候不仅自己会惹一身麻烦,还会连累长宁军那边的粮草供应。 但也不能输得太明显。 输得太假,反而更会激怒对方。 最好的结果就是平手。 阿古拉大踏步而来,率先出手,一记重拳裹挟着劲风直取姜虎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但招式并不精妙,在曾经跟随李牧学过形意拳的姜虎眼中全都是破绽。 他侧身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姜虎没有还击。 他只是在躲闪。 阿古拉连续攻了十几招,却始终碰不到姜虎分毫。 渐渐地,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眼中也多了几分急躁。 “你就只会躲吗!”阿古拉怒吼一声,双拳齐出:“懦夫!” 姜虎闻声拧了拧眉,看准时机架住他的双臂,顺势一推,阿古拉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力气不小!” 姜虎嘴角翘起,沉声称赞了一句。 阿古拉喘着粗气,还要再上,三王子却皱了皱眉摆手道:“行了。” 他看向姜虎,又看了一眼阿古拉,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巴图,你来。” 巴图闻声,拔出腰间的两柄短斧,寒光四射。 “你的武器呢?”巴图用生硬的齐语问道。 姜虎左右看了看,随手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接过来一把阔刀。 巴图的双斧在篝火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像阿古拉那样试探,而是直接欺身而上。 左斧劈向姜虎的脖颈,右斧横削他的腰腹。 两斧几乎同时袭来,一上一下,封死了闪避的空间。 姜虎瞳孔微缩。 这巴图的招式狠辣老练,根本不是比武切磋的路数,而是战场上一斧毙命的杀人技。 他阔刀一竖架住左斧,同时侧身闪躲。 右斧擦着他的衣襟划了过去。 巴图左斧顺势回拉,斧背上的倒钩直奔姜虎面门。 姜虎后仰避开,身形连连后退。 巴图双斧轮转如风,每一招都奔着要害。 咽喉、心口、太阳穴! 姜虎的阔刀左支右绌,刀斧相交迸出一串串火星。 宴会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昆布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开口,却看到三王子苏卡正端着酒杯,嘴角含笑,一副看戏的神情,终究没有出声。 第五百六十六章 比试 巴图又一斧劈来。 姜虎横刀格挡顺势卸力,将斧头引向一旁。 但巴图似乎看出了姜虎的留手,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攻势更加凌厉。 “齐人,就这点本事?” 他用生硬的齐语嘲讽了一句,双斧交错,如剪刀般合拢直奔姜虎咽喉。 这一招极快极险。 姜虎心中一凛,阔刀竖在挡在身前。 下一刻,两柄斧刃同时砍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姜虎虎口发麻,他后退两步,后背已经撞上了一根粗壮旗杆上。 退无可退。 巴图的身形魁梧,一身力气本就极大,并不输给姜虎多少。 此时他眼中杀机毕露,右斧高举过顶狠狠劈下。 这一斧若是劈实了,姜虎的脑袋就要被劈成两半! 姜虎眉心拧起侧身一闪。 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在旗杆上,入木三分。 巴图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弃了右斧,单手持左斧又是一记横扫,直奔姜虎的脖颈。 接二连三的杀招,令姜虎内心也生起了怒意。 长宁军现在购粮的确要用到印相国,要用到昆布,但双方之间可不是什么低声下气的恳求关系,而是对等的合作。 印相国只是个小国,国内百姓不过三四百万,全国军队不过三五万。 昆布虽然是个统御边军的大将军,手下也只有七八千人而已。 论实力,倘若长宁军能够越过胡岚山脉,绝对可以将整个印相国都搅的天翻地覆……到时候别说一个王子,就算是印相国的王能不能坐稳这个王位都不好说! 姜虎在长宁军中的地位不必多说,除了李牧之外,便是他和贾川两人数一数二。 而眼前的巴图、阿古拉只不过是两名侍卫,仗着三王子的势便敢不停的下杀手,未免太不将长宁军放在眼里。 姜虎眉心狂跳,大脑飞速转动。 他的确不想和这名三王子结仇,想要示弱,但对方明显不打算适可而止。 姜虎很清楚,眼前这名侍卫的实力不弱,若是自己一味退让很有可能会受伤甚至被重创,假如消息传到李牧耳中,那么双方的合作立刻就会崩盘。 跟了李牧这么久,姜虎自然清楚他的脾气。 自己若是在这里出事,李牧哪怕拼着放蛮人入南境,也会先调兵过来把印相国打的天翻地覆。 “干你娘……”姜虎看着迎面而来的斧刃,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厉,低声怒骂一声。 这一斧,他没有躲。 只见姜虎手中的阔刀由下往上一撩,伴随着“锵”的一道金铁交戈之声,竟然直接将巴图左手中的斧头磕飞。 巴图武器脱手,脸上满是愕然之色,瞬间呆愣在原地。 呼! 一声凌厉的破风声响起。 姜虎面无表情,阔刀冲着巴图迎面砍了下来。 恶风扑面。 由于方才巴图连番进攻,和姜虎拉的距离很近,此时根本避不开这一刀,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视线中那把刀越来越大! “姜先锋,不要!” “住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昆布,一道来自三王子。 嗡! 阔刀落下,一缕鲜血顺着巴图的脸颊流淌下来。 宴会上一片死寂。 巴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浮现细密的冷汗。 阔刀停在他的眉心中央,锋刃已经划破了皮肉,只要再前进几寸,便可以深深的锲入到头颅之中。 三王子的脸色阴沉,手中银杯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姜虎看着巴图眼中的恐惧,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阔刀。 “承让。”姜虎抱拳,语气平淡。 说罢,他将手中的阔刀交还给旁边的士卒,而后向昆布说道:“今晚我还有些琐事,就不陪诸位喝酒了,告辞!” 宴会上的众人皆是哑口无言。 姜虎也不等他们应声,转身便向远处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巴图的一声怒吼。 姜虎心中警兆骤生,本能地侧身回头。 只见巴图不知何时拔出了那柄嵌在旗杆中的右斧,正朝他后脑狠狠劈来! 这一斧毫无保留,裹挟着呼呼风声,杀气四射。 姜虎的眼神骤然变得凶厉起来。 自从来到昆布的军营后,他已经足够克制,尤其是今晚……但眼前这人却不知死活! 他的怒火已经达到临界。 啪! 只见姜虎转过身来,左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误的掐住了巴图持斧的手腕,而后另一右手握拳,宛若炮弹般砸了出去。 正中面门! 巴图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宴会之上回荡。 他整张脸像是被一柄铁锤迎面砸中。 鲜血从鼻腔喷涌而出,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噗通! 巴图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双眼翻白,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宴会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姜虎缓缓收回拳头,指节上沾着殷红的血迹。 他垂眼看着地上昏死的巴图,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压制翻涌的怒意。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上的众人。 印相国那些将领们都惊呆了。 就连赫连光此时也都显得十分错愕。 他没想到姜虎居然如此霸道,连王子的亲卫都敢如此对待! 昆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王子坐在主位上,表情先是震惊,继而是恼怒,最后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他手中的银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姜虎转过身,面向三王子。 他没有行礼,没有道歉,甚至没有解释。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三王子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狠话,但看着姜虎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三王子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他见过太多人。 恭顺的、谄媚的、畏惧的、虚张声势的。 可眼前这个齐人,明明是身在异乡,明明只要自己一声令下他就会被数千名军士冲上去剁成肉酱,可他就是没有半分恐惧。 “三王子,我家将军离开之前跟我说过一些话,他说我在别人的地盘上要低调,但绝不要忍气吞声!胡岚山脉并非绝对无法逾越的天堑……我长宁军连蛮人都杀了无数个,早已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姜虎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挑起一抹笑容: “如今乱世,兵强马壮才是硬道理,我长宁军如今重创拓跋部,天下扬名,希望和我们结盟的势力多的是。” “至于粮草……印相国只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选择,却不是唯一的选择!” 第五百六十七章 昆布的态度 巴图昏死在地,鲜血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暗红。 宴会上无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三王子缓缓放下那只被捏变形的银杯。 他双眸死死盯着姜虎,那双细长眼眸中泛起的阴鹫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好。” 三王子突然大笑了起来,双手鼓起掌来:“果然名不虚传,姜先锋不仅身手了得,就连一身胆气也是出类拔萃。” 他猛然站起身来,周围的印相国将领们也跟着齐刷刷站了起来,有几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空气骤然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消一丝声响便会崩断。 就在此时,昆布咬牙站了出来,快步站到姜虎与三王子之间,张开双臂,像一堵肉墙般横在两人当中。 他先是用阴冷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那些准备拔刀的将领,而后低声道:“你们要干什么?把刀收起来!姜先锋是我们的贵客,我已经和长宁军达成了结盟,你们想陷我于背信弃义吗?” 几名将领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想要在三王子面前卖个好,但毕竟是昆布的直系下属,自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眼见几人收起武器,三王子目光缓缓落在昆布脸上。 刚才昆布那句话虽然表面上是在告诫下属,但实际上却是说给他听的。 “昆布将军,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指桑骂槐……指责本王子吗?”三王子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昆布额头冷汗直冒。 眼前这位三王子是最受印相国王宠爱的子嗣,之所以让他进军队历练,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掌握军权。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将来继承王位的大概率就是他。 “三王子,此地是我的军营!虽然您是王族子嗣,身份尊贵,但进了军营……职位也只是我麾下的一名偏将!”昆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神色严肃:“我不是在指责您,而是想要告诉您!” “身为王族,不该为了一时意气之争破坏大局!” 此话一出,宴会上一片哗然。 没有人相信昆布竟然敢跟三王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就连姜虎都十分意外。 他看着昆布,眼神有些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只觉得昆布没有太大能力和手腕、只是靠着资历一路混到这个位置上的普通将军,那么现在……姜虎则对他产生了一丝敬佩。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为了维护姜虎而和三王子对抗…… 这份胆气,确实令人意外。 “你这是在教我如何当一个王吗?”三王子冷笑。 “不敢。”昆布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但今日,谁也不能对姜先锋不利!在我的军营,就要守我的规矩!” “否则就算闹到大王面前,我也不惧!” 三王子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宴会上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连火把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昆布和三王子之间来回游移。 三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是怒极的表现。 他自幼受父王宠爱,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 “昆布。”三王子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昆布抬起头,“我镇守边疆多年,虽然没有和蛮人交过手,但却亲眼见过蛮人是如何在草原上横行霸道的,倘若未来有一日他们真的打过胡岚山脉来,凭我们的兵力根本挡不住。” “长宁军能够重创拓跋部,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有这样一个盟友在,我们未来多年都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倘若三王子今日因为一时之气而和长宁军交恶,未来印相国被草原狼骑盯上,我们该向谁求援?” 三王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昆布说的是实情。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当众教训是另一回事。 “好,好得很。”三王子怒极反笑,指着昆布的鼻子,“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说罢,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离席而去。 身后的几名侍卫们慌忙跟上,其中两人抬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巴图,身形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这场宴会的主角就是三王子,眼下正主都走了,宴会自然没有理由再进行下去。 昆布脸色十分难看,命人收拾残局后,让属下们各自散去。 “昆布将军。”姜虎上前一步,抱拳道,“此番多谢,只不过从今往后……你的日子要难熬了。” 昆布摆了摆手,苦笑道:“姜老弟不必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三王子年少轻狂,为人骄纵……我一直都不认为他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但他母亲家族势力很大,就连大王都对其十分宠爱,哎……” 姜虎揉了揉眉心。 他只觉得自从自己来到印相国后,运气一直都不太好。 先是得罪了赫连光,眼下这三王子又莫名其妙的来找麻烦…… 昆布沉默片刻,继续开口道:“三王子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虽然我暂时压住了他,但他毕竟是王族,我这个大将军……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姜虎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您的意思是?” “粮草的事要再快些。”昆布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趁着他还没让人回王城告状,趁着大王还没听信他的谗言,咱们先把第一批粮草尽快运走!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他就算想使绊子也来不及了。” 姜虎心中一动。 他原本以为今晚这一闹,粮草的事怕是要黄了。 没想到昆布不但没有翻脸,反而比之前更加急切。 这老将,比看起来要有魄力得多。 “将军就不怕三王子迁怒于你?”姜虎问。 昆布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怕!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做。” 姜虎沉吟许久,十分认真的开口道:“昆布将军,我姜虎认了你这个朋友,倘若将来有一天你在印相国遭人排挤打压,只要你开口,无论你身在何地,我长宁军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帮你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