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2》 第1章 我不是金丝雀 折我琼瑛枝,遥觑黄金阙。醉里惊寒春意却。 俄然回首处,乱红堆雪。 …… 九月的平城,又回暖了。 先前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连绵数日,带走了夏末所有烘烤般的焦灼。这已是不常见的了。毕竟平城干旱,就连最温暖的春天,都时不时风卷黄尘漫天。而这淫雨霁后,天空乍然放晴,日头悬着,暖得有些毒辣了。 斜阳照透幂篱垂纱,光晕穿了层阻碍泼来,依旧扎眼晃眼。 元珺炆不由得轻攒起眉。她一手搭上丹珠小臂,略向前探身,腰身几乎不曾弯折便已踏出车厢,华美的裙裾绣着金线云纹,彩霞流动般拂过脚下踏凳。 马车停驻的地方,北安王府门前。 这个她早先不得不住进三年,如今已不需要再迈入的地方。 待站定,元珺炆仍虚搭着丹珠,由其承托臂弯,跨过门槛。 “贵主,仔细脚下。”丹珠声音很轻。 曳地绮罗裙精美繁复,庄重典雅,总教人拘束着迈不开步子。元珺炆淡然前望,微抬起下巴,纵步平稳。 丹珠碎步紧随。一主一仆在这间并不属于她们的偌大府邸里,旁若无人般穿行。 道路两侧栽种的是桂花,金灿灿点缀绿叶间,散发着一股又一股甜腻的馥郁。香气本香,却是由于太过浓稠,兀自霸占了这片天地,以至闷闷的,直熏得人头昏脑胀,显得俗劣。 元珺炆脚步放缓。 忽然掀起幂篱,摘下来。 “太愚蠢了,”她眺望枝头,唇角如何都降不下去,“怎会有这么蠢的花。稍有回温,便被唬骗着又开花了,竟也不知骤寒将临,死期将近。” 丹珠笑曰:“谁说不是,它哪里懂得气候反复无常,叶子都要没了,还想开花呢。” 两人继续前行。以往厌恶乃至痛恨的每一处角落,元珺炆今日瞧了,都觉得心旷神怡。 “扶光公主——”有身影仓促横过来,堪堪拦在了她们跟前,“王此刻,不在府上。”原是北安王元瑾的心腹,鹰瞵。 元珺炆抬起眼皮,慵然扯唇:“想来北安王府是真没落了,王的贴身护卫,倒不如我这外人清楚北安王行踪。”她慢悠悠扫视了一圈庭院,目光掠过那些齐刷刷盯着她的王府仆卫,“何必眈眈相向——我才搬离多久,诸位就生分得,仿佛青天白日里见了青面獠牙的鬼。” “贵主,王的确不在府上,”鹰瞵又道,听起来紧绷绷的,“贵主且先移步正厅,稍事等候,王嘱咐过属下,给您拿——” 他正说着话,元珺炆扭头对丹珠使了个眼色。丹珠即刻会意,毫不客气地一掌推开鹰瞵,便也在这一瞬的空当里,元珺炆信步直前,闯入了元瑾居室。 秋日的天光不复夏天炽盛。吝啬了,消沉了,所以艰辛地挤进镂花窗棂,照不进屋内太多。浑浊的灰青色浸透了每一样物件,檀木案几,雕花矮榻,置着空瓷瓶的柜架,绣着鸟雀的屏风,都像被隔绝在了阴影里,被吸食尽温度。 比这些死物先一步刺着元珺炆知觉的,是浓重的酒气。 “皇叔,”元珺炆反手合拢门板,后脊硌抵着手背,融入这厚重的昏暗,“辞别的美酒,怎你一人独享了?也不叫上我。小气得很。” 内室传来一阵低低的笑音。 元珺炆缓慢迈步。她就快止不住笑意了,又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战栗,兴奋得发抖。 嗓音婉转,似贴心道:“怎还不动身?天子勒令你明日之前离开平城。究竟形同‘被逐’了出去,皇叔千万放在心上……” 一道阴影自阴影之中而来,掀起迅捷的凉飕飕的风。然后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道迫着她踉跄后退,直至后腰撞上柜架,“噼哩哗啦”摇落了一地的瓷器。 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掐住元珺炆左肩的手毫无怜惜意,仿佛要将她骨头给捏碎。偏偏是此刻,被钳制得无法动弹的此刻,被锁住咽喉的此刻——也许实在不合时宜——元珺炆忽然在想,这么醇香的味道,会是什么酒呢。 “谁是你皇叔,”元瑾幽喃,“你又不姓元。忘了?” 光线斜斜打来,将他的容颜切分成一半清晰,一半黯淡。 “不敢忘。不能忘。”元珺炆直视他,颤栗慢慢消停。 “你呢,元瑾。你正掐着谁的喉咙——看不清吗?” 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 “嗯,”他轻轻歪了歪头,漆黑的眸子漫上不知什么潮湿,像洇了墨迹,“就是……看不清呀……”唇角绽开一模浅淡的、极尽苍白的谑笑,“看不清,我亲手浇灌的藤蔓,任之攀缠我身,然后一天天一步步,敲骨吸髓一样把我耗空,爬到了我的上方,占满了我的天光,” 扼住元珺炆脖颈的手,手背筋骨突起,五指渐渐收紧。 “等到我打蔫,枯萎,垂落,再不能做你唾手可得的基石,再不能以我之血肉滋养你,就什么也不是了,合该被你当作最碍眼的弃馀……你巴不得我死啊!”最后几个字,是从齿缝间生硬挤出来的,仿佛濒死的野兽在绝望嘶吼。 无法呼吸,视线里黑影重叠,元珺炆连眼都没眨一下。 又听他语速极快道:“在我身边这些年伪装得该有多累?真真苦了你。假惺惺唬我不设防备、诱我跳入罗网,那副作态你自己不觉得恶心?煞费苦心把我送去挨千刀万剐,只有你躲在背后坐收渔利,现在你赢了,我终于再也动不得你,可满意了?回答我!阿炆……” “你在叫哪个‘阿炆’,”她反问,“我,还是我阿娘?” 元瑾通红的双眸就悬停在她鼻梁上方寸余,与她鼻尖印着鼻尖,呼吸嵌着呼吸,仿佛彼此身魂正滚烫地纠缠,分不清是谁、是什么在灼烧;而他指腹颤抖着摩挲她唇角,擦拭珍宝那样,又轻又柔;若非另一只手仍掐着她脖子不曾力松劲懈,看起来倒像是有情人的爱抚。 但他怎会是有情人。 “三年,”元珺炆哑声开口,“你以为我应如何过活?我家破人亡,被迫寄于仇人篱下足足三年!这三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我就仰头望着天在心底问呐——问上天,凭什么是我遭受这些,问上天——你怎么还不死啊!” 双腕用力向外一挡,她挣了出来,随即一掌推在元瑾右肩,推得后者身形一晃。 “我的家不在平城在北秀容!我不叫元珺炆我本姓尔朱!我不是你北安王的掌中玩物,我是我阿娘的姚瑛!此次构陷你谋逆之局本该天衣无缝,我都已经等着给你收尸了,你死得越惨我笑得越欢!凭什么竟还能让你侥幸逃脱?我就是接受不能!你怎么——还不死啊——” 她咆哮,咬牙切齿,用力牵动唇角,牵动得两颊又酸又僵,眼却死命瞪着。 死一样的沉寂。 身前,元瑾缓慢垂下眼帘。他也牵唇,向后踉跄两步。 “你和你阿娘如此相像,一样的工于内媚,一样的,冷酷无情,” 男人低头,笑得呼吸凌乱,两肩颤抖愈烈。 “……骗子,”那笑音瘆人,像笑也像哭。但元瑾怎可能在她面前哭呢,元珺炆不觉得他在哭,那就全当他正笑得疯癫罢。 “不,你较之更甚,”他猛地转过脸去,背对她。 “更阴,更狠。”轻飘飘的呢喃,自说自话一样。 元珺炆从未见过元瑾这副模样。心底有什么最细微的东西,毫无预兆,轻轻抽动了一瞬。便在这一瞬里,三年前的雨夜忽就涌了回来。记忆里雨水与泥土的腥气混着摇曳的烛火,还有这个男人阴恻恻的嗓音,“母债,女偿。”湿冷黏腻的四个字,像有块厚重的发霉的油布从背后突然袭来,紧紧蒙覆住她口鼻。 那股厚重的窒息感穿过厚重的时空,捂着她,捂到了今天。 恨与愤怒的柴堆高高垒起,在胸腔里劈里啪啦地燃烧。 她尖利讽笑道: “成为落水鸟的滋味,不好受吧?前途‘哐当’一声,碎掉了,你没有翻身的余地了。而我不同,我的大好人生方才起始,且等着瞧我是如何攀援直上,占满你们的玉楼金阙……” “我可做不了落水鸟,”元瑾扭头,再度逼近,双臂重新撑抵在她两侧,让她陷入他的包围,“终有一日坠入深渊翻身不能,该忧心这些的,是你,扶光公主。旁人还有谁能心甘情愿陪你做那凤凰美梦,上哪儿去给你找梧桐来栖、练实来食?你本是我养大的金丝雀——” “金丝雀?”元珺炆冷笑。 满身血液都澎湃着涌上头颅,如岩浆般激烈爆鸣,四肢却是冰凉发麻的,浸在窖中冷水里一样。她近乎是扯裂胸口般嘶吼道。 “我不是你豢养在笼子里的鸟雀!笼中鸟雀尚能吟唱尚能蹦跳我不能!我眼不能眨喙不能张羽不能晃。我是被丢进锅里文火慢炖、早就烹熟了的光秃秃尸首一具!” “但是元瑾我告诉你,别想把早已腐烂的东西吃进肚子,” 她的笑容既美丽,又狰狞。 “我毒不死你……” 有种看不见的、沉闷的东西,不知自何处漫渗出来,无孔不入地侵蚀一切,无声地淹过元瑾。 他沉默,忽然有些塌了肩,颓然转身,一步一步挪到了窗边。 平和的假笑回到了元珺炆面孔之上。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衣领,又掸了掸衣袖。 “那么,回见,皇叔,”她说,“虽然往后,估计很难再见了。” 她朝屋门走去,元瑾疲惫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等……” 他双手撑在窗框处,低着头,没有看她。 “秋狝时,猎到了火狐,皮毛极好,我命人赶制了裘衣。别急着走,等鹰瞵取了给你。” 说罢,不待元珺炆回应,元瑾自己先轻嗤了一声。 叹息空茫,若有似无。 “方才我扼住你脖子的时候就在想,我真得捏断你喉管把你掐死,我是如此地想把你掐死,” “可是又想啊,你的眉目鼻唇你的脸你的神采怎还是那样迷人……我还没将那狐裘给你呢。” 她听了,没有蹙眉,没有多停留哪怕一瞬。拉开门,动作干脆。 冰凉的雪屑细闪在金灿灿的斜阳里。冷风送来清冽的气息。 十五岁的元珺炆昂首,踏入一片崭新的季节。 第2章 摇落碎玉乱琼 天子诞辰是在一年的年末,依照惯例于太极殿设宴,文武百官与宗室皆至,共贺太平。元珺炆此次入宫,只携了聆儿与丹珠两名侍女,聆儿跟着她最久,而丹珠机敏能言,总教她放心。 宫道幽长,两侧砖墙高耸,人的道路就像被紧紧夹在当中一样——往左看是墙,往右看是墙,往上看是遥不可及的天,除了向前,向前,向前,没有选择——难道要转身向后吗。 元珺炆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第一次离开北秀容的草原、跟着阿娘和阿干来到平城的那天。她从没见过草原以外的事物,对平城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可又总想念家乡湛蓝宽广的天空、一望无际的青草。所以她问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阿娘揉揉她发顶说很快,过几日就回。 他们没有回到北秀容。最终也没能回到。 “扶光公主——” 元珺炆回过神,见是几名内侍迎面而来,对她恭敬行礼。 “何事?”她微笑。 “贵主,晌午时刻陛下旧疾骤发。太子殿下传了话,今日宫宴便散了。请您先回罢。” 元珺炆知道自己该表现出“忧虑”、“关切”的神态。 “陛下可还安好?”她蹙起眉,努力压平嘴角,话音温而缓,“太子此刻定然万分辛劳,若有我能略尽绵力之事,劳烦代为转达。” 言迄,元珺炆转身唤丹珠去将寿礼送至珍宝阁,而后她便预备先带着聆儿返身。 只是还未走出多远,途径御苑,忽自梅花林中传来了一声哨笛音。 尖细,锐利,鸟鸣一样。 “聆儿,你守在此处,不必跟来。”元珺炆垂眸忍笑,“我独自往梅林里走走,若见人来,便来寻我罢。”聆儿应喏,静悄悄守在了梅园入口处。 元珺炆孤身步入梅园。夜色朦胧,满地映着莹白的月光,四下无声,只闻靴底踏上新雪的细响。梅枝的影子横斜下来,疏疏落落,印在雪上,也印上了她的大氅。 梅花鲜妍,凌寒绽放,既是皑皑之中最鲜明的点缀,又是人人眼中高洁坚韧的象征,所以元珺炆在人前也总说自己最爱梅花,即使她其实并不喜欢梅花。瞧这枝桠多么崎岖,瞧这红色多么艳俗,有什么好?不过是被吹捧起来,寄托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罢了。 正出神,头顶传来簌簌细响。 元珺炆抬眸,唯见梅枝乱颤,有个少年蓦然倒悬而下,抖落了一阵碎雪。 “阿炆,新岁康乐——”他咧开嘴笑着,双腿还勾在枝桠,人已倒挂着将手捧的一束花递到她面前。 不是梅花,元珺炆也认不出什么花花草草,但能一眼分明,那该是春日才应有的姹紫嫣红,不该出现在如今的隆冬。 “离元日还有二十余日,如今祝我,太早了些。”元珺炆瞟着,不接那花,开口时却是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柔和的鼻音,“二皇子殿下,预备在此处倒吊多久?仔细摔下——” 话音未落,伴着清脆的咔嚓声,那树枝终究承载不住。少年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栽进厚厚的积雪,溅起好大一片碎玉乱琼。他躺在那儿,拧眉呲牙咧嘴,皱起了青涩稚嫩、却又实在清雅俊美的面容。 元珺炆扑哧一笑,还是弯腰上前,向他伸出了手。 才刚教他握住掌心,她脚下猝然一滑。 天与地一刹那颠倒旋转,元珺炆感受到背脊陷入一片冰凉的酥软。冰凉的雪沫飘落她额发,眉心,睫尖,而少年好看的眉目,就出现在她眼前咫尺。 “因为,不知道元日以前,还有没有机会再与阿炆相见,”元隽行的嗓音轻若呢语。也许是雪地投映了月光在他脸上罢,元珺炆忽觉得这一刻,好像只有他的笑容最清晰,最明亮。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白雾:“我……太珍惜能见到你的每个瞬息了。” 元珺炆两指捏住元隽行下巴,轻轻晃了晃。 “我将那哨笛给你,是让你逢要紧事时向我传讯。” “见你便是最要紧的事。” 他的笑音清亮悦耳,像一阵风儿穿过她心底深阁,吹动风铃轻响。 元珺炆不想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先起来,”她推了推元隽行的肩,“别连带着我染上风寒。” 元隽行拉着她站了起来。两人垂首,各自拍掉衣上沾的雪。 “以后莫拿我的哨笛当笙乐来吹,”元珺炆又瞟了一眼他手捧的那束花,“少耍孩子脾气。眼下虽排去了元瑾的威胁,毕竟没能真正斩草除根。我们想走得更远,就要精打细算每一步。” 元隽行笑而不语。她便问他在想什么。 “我喜欢听阿炆说,‘我们’,”他说,“只有我们才是‘我们’。是我和你,就只能是我和你。” 第3章 画毂雕鞍狭路逢 他望过来,瞳仁似墨玉一样,黑得纯粹,又澄明得出奇,好像一动不动就已将这夜所有闪烁的星子都印了进去,然后那两弯笑盈盈的眼眸就更潋滟着温柔了。 被这样凝注着,元珺炆肋骨下倏地一抽一抽。是胃里吗,她不知道。仿佛有一点火星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掉落在飞蛾的翅膀上,然后迅速灼出一片空洞。 这双眼睛,从他们彼此十来岁的年纪,就有如镌刻般,那样深、那样明晰地融进她心窍。恍惚之间她觉得,他们就像两颗小树,两颗生长在一起的树,也许是榕树——听说遥远的南方有这样一种榕树——他们一起生长,慢慢茁壮,树干变宽了,渐渐就包裹住彼此,树冠繁茂了,就在天空交织环拥彼此。 再也不分彼此。 “方才说了,不要再使孩子气性。”元珺炆不由自主便探出了手指,轻拭去他眉梢的雪。 “又来了又来了,”元隽行以鼻息哼了哼,低眉咕哝,“年长我不到两岁,还是总把我当孩子。我是孩子,那你不也是个孩子……” 元珺炆想了想。她在女子中,算是身量非常高挑的了,眼前少年年岁虽小,个头却已与她平齐,但她还是有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也许在她看来,他始终是初见时那般模样罢。就是她十一岁那年,和阿娘来到平城皇宫,到花苑后的池塘附近逛了。池边圆石覆着软绒似的清苔,她蹲在那儿,和一帮孩童一起,看池中五彩的锦鲤扭着肥润的身子游弋。阿娘在身后唤她“姚瑛”,她应着,与身边一个玉雪初琢般的男孩同时抬起脑袋。 那是她一生光景里最后的无忧无虑。 “一起在月色下走走吧。”元珺炆轻声说。 对这份临时起意的邀约,元隽行似乎格外欣喜。 她与他起初并肩,在覆了薄雪的小径上缓步而行。他又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了,总侧过来看她,有时走得疾了些,快出她一两步,有时又刻意放缓脚步,落在她之后,再紧加几步跟上来。 锦靴一步一步踩在她落的鞋印旁,沙沙的,倒富有节律。 反复几次,元珺炆顿觉好气又好笑,于是定在原处,回眸看他:“还说不是小孩子,走个路都不好好走?” “走得快,是要替阿炆拨开前头的梅花枝,免得落你一身雪,冷得很。” “那走得慢呢?”她问。 元隽行双唇轻微开合,没有马上回答。 风掠过梅枝间隙,暗香浮动。离梅园的出口近了,远处宫阙的灯火越来越亮,煌煌然穿透清冷的夜,照在两人面庞。眉与鼻骨的轮廓在光亮里分明起来,原本的那一层朦胧,便渐渐退却了。 “二皇子,今日皇帝旧疾复发,你怎未去侍疾?”元珺炆一边走着,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 元隽行神情僵在脸上,如冻结般,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我管得了那么多嘛,总归有那个人在,”他缓慢地眨眼,“反正他能处理好所有事,哪里需要我凑热闹。” “太子他,毕竟是你兄长,魏朝的储君。”她掩唇,自然知道他意指何人。 元隽行登时摆出一副“得了吧”的模样。 “就凭他身上流着的蛮夷之血?”他干笑两声,“阿炆你知道的,若非他那个蛮夷母亲横插一道,我母后才该是唯一的皇后,我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元隽行从不忌讳向元珺炆袒露自己最阴晦的内心,元珺炆亦然。 她轻抚了两下他的臂弯,“好了,我从不觉得什么嫡什么长有多要紧。自古多少太子能顺顺当当熬到龙袍在身?再说了,最后的赢家,为何一定要是嫡长呢……” 他闻言,神色明显一松,手自然地追过去想握她,她却先收了回,让他攥了个空。 “阿炆……”嗔怪的口吻,撒娇一样。 “就快到御苑外了,”元珺炆敛容,平静道,“若教人看见你我这般亲近,总归不好。” 元隽行眉心微蹙,“被瞧见又如何,你是天子收养过继来的公主,又不是我真的姊姊。” “那也担着你长姊的名分。”她无奈。 少年的步伐停滞了下来。 “那么,”他说,“早晚有一天,不是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元珺炆不易察觉地牵动了唇角。 元隽行从后追上来,绕到她身前,面向她,自己往前倒着走。 “早晚有一天,我有那个能力保护你,什么都会到了我们手里,阿炆,我保证……” 元珺炆没有言语。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们脚下两团模糊的影。他踩过她的轮廓,她踩着他的当中,淡墨一样的影子交叠,融汇,分不清你我。好像忽然就有些猜到,元隽行方才为何有时故意落在她身后了。 两人继续前行,到了御苑门口,她催促他先走。目送他的影子一点点变淡、拉远,她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她自己的暗影。 还是有些想踩在他的影子上。 ……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暖,元珺炆伸出冻得微僵的手,在盆上烘了烘。若非丹珠递过来洁净柔软的帕子,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雪浸过、都有些火辣辣的痛了。 “贵主,寿礼送去珍宝阁了。眼下御前除了太子侍奉着,还有内侍钟艾、御史冯犀在侧,”丹珠悄声道,“既然今夜宫宴取消,咱们是不是该作新的打算?” 灯盏里,烛油无声无息燃烧,温吞的昏黄懒懒浮着,微光倒映在元珺炆眼瞳里。 “回府吧,”她倦倦然阖眸,停顿片刻,唇间蓦地溢出一声促狭的笑,“要谋大事,就要经得起漫长的等待。我最不怕等。”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车轮磨出断续的尖锐声响。元珺炆双手缩进厚披风里,闭目养神。 就快要出宫门,突然,马车急急地刹停了,车内几人被晃了好一下。 “怎么回事——”聆儿瞪大了眼睛,忙托扶住元珺炆。 丹珠将车帘掀开缝隙,见拐角处,一辆安车迎头与她们对了上。车辕以鎏金涂饰,悬着厚实的毡帷,健硕的牛稳立车前,鼻息喷出白雾。 这个时辰进宫,会是何人。元珺炆回想那短短一瞥。牛车,在魏朝达官贵人们出行都乘牛车,三公与宗室才乘马车;既是有金饰的通幰车,便可排除掉四至七品官员乘坐的铜饰偏?幰车,或是正从一品乘坐的朱络网车。 正思忖着,对面车内传来一道男声,隔着帘与车壁也能听得真切。 “不敢惊扰贵驾——”清朗悦耳,咬字似带了建康吴语腔调,“僵持也无益。不如咱们各退几尺、调整轮距,便可顺利通行了。” 元珺炆眯起眼眸,单挑起一侧眉。 “路狭,容不得两辆车驾同时经过。”她扬声,淡然道。 “那要如何是好呢,”男子微叹,“不如,贵主先行?” 车厢里,元珺炆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头却紧紧地压了下来。 方才她听对方是南朝口音,再根据这牛车规制,便猜测出了对方身份——因南梁内乱,故投奔魏朝而来的南梁世子,如今任职门下省的侍中,萧遐。 可对方竟也一语道出了她的身份——贵主,是对公主的称呼。他与她素未谋面,即便此人是她暗中调查的众多官员之一,也是她想借宫宴接近的人选,但他们此前——从未见过啊。 对面如何得知她是谁,难道就凭她说的一句话? 有意思。元珺炆心想。 那厢,对方的车驾已徐徐退回旁侧岔路,给公主府的马车腾出了宽敞的路来。 马车向前驶去,与安车缓缓错身,交汇的瞬间,元珺炆忍不住轻轻拨开车窗的锦帘,露出一只眼向外望。却见安车内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毡帘挡开一线。 一双惑人的狐狸眼,眼尾天生微挑,目光穿透夜色与帘隙,不偏不倚,擒住了她的端详。 元珺炆一颤,倏地松了手。帘垂落了下来,在冷风中微摆。她挺直背脊,端端正正坐回了原处。 第4章 金作屋,玉为笼 春雨带来了潮湿的凉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漫进来,凉丝丝融于满室烛光。 元珺炆斜倚卧榻,半边身子靠着柔软的隐囊,一手撑着脸,一手松松握着卷书。 丹珠是听见屋内传来一两声咳嗽才进来的。见支摘窗又敞着,她忙碎步小跑到窗前,伸手去够那窗撑子,轻声急道:“贵主,春寒料峭,怎又把窗支开了,再受冻,夜里腿又该疼了……” “闷得慌,”元珺炆抬眼,“想着,透会儿气。” 丹珠倒了一茶盏热水,捧着躬身送到她面前,眼往那书页上一瞥,“贵主,歇一歇再看,润润喉咙。” 元珺炆接过茶盏,却没有饮,只这么将它捏在手里。暖意穿透细腻的瓷,僵冷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 聆儿带回密信的时候,元珺炆已准备就寝。 “成了,”聆儿难掩兴奋,“这下贵主能放心了!” 元珺炆展开那窄窄的字条,读着元隽行的字迹。 且说博陵薛氏有一女,几年前意外遭油灯泼了下来,自此便半边脸毁了容。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那些素与薛氏世代联姻的高门望族,竟无一遣媒登门。坊间议论纷纷,都说薛家女郎终是白璧微瑕,合该将就些,下嫁给门第低微的人家。 那些小门小户自是“幸灾乐祸”。娶得薛氏女,纵她面有瑕疵,可博陵薛氏百年望族的根基与人脉是实实在在的。若能借此一跃,与高门搭上姻亲,便是祖坟冒了青烟。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谁肯轻易放过。只是苦了薛氏女,自己的姻缘要被当作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或是旁人飞上枝头的踏板。 如今薛氏人丁稀薄,长辈早早亡故,主持家族的是薛氏女年龄尚幼的弟弟,在朝堂上资历尚浅。薛氏姐弟的姑母不忍看侄女受委屈,又苦于无法与其他名门说媒牵线,为此焦头烂额。 元珺炆就是在这个时候,友善地伸出援手,为薛氏与同为望族的陇西李氏搭了线,如今两方已换了庚帖,婚事算是正式落定。薛氏一族对公主深表感激。 但,这桩婚事是如何促成的,只有元珺炆自己,还有元隽行知道。 是她唆使元隽行出手,将李氏受贿的证据透风给陇西李氏长公子,如此既不必脏了她自己的手,又助元隽行稳稳把握了李氏命脉,顺水推舟,还让薛家承了她好大一份人情。 她和元隽行这么多年配合着做的事,这只是其中一件。 元珺炆思索着,目光飘摇着落在窗边白玉瓶。元隽行采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最终还是装进了她的瓶中。 聆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咦”了一声,“丹珠,方才可是开窗了?花上沾了太多雨水,可别打蔫了……” “无妨,我开的窗。”元珺炆的声音淡淡响起。 “啊……贵主不是最珍惜这些花了么?” “早晚会枯,”元珺炆说,“见过最美丽的样子,就够了。反正早晚都会干枯腐烂,多一分照看少一分照看,不重要。再说了,没了这些,又不是不会再有。” 这一夜,春雨滴滴答答地敲在窗扇。屋内熄了灯,炭盆和冬日一样燃着,元珺炆在厚厚的锦被里缩紧了身体。 她还是觉得冷。她总是觉得很冷。一年到头手脚都是冰凉发木的。她翻来覆去,蜷在左边,蜷在右边,脑中思绪纷乱,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来。到了后半夜,总算是迷迷糊糊睡了着。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清醒的梦。 梦里有缭绕的缕缕云烟,像纱,像雾,引着她神识钻出厚厚的尘土,浮出混沌,全向旧忆飘去了。又始终隔了层透光的屏障一样,飘渺得,万般不真切。 梦里有暖融融的阳光,清泠泠的小池塘,肥嘟嘟的锦鲤像彩绸跃动,水波晃着粼粼的、清凉的光影。 她蹲在池边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两颗石头间的缝隙里有青苔泛着潮湿的气息。池边围了群孩子,笑闹得就像煮沸了的水,咕噜咕噜,欢腾冒泡。 ——姚瑛。 阿娘的呼唤传来。 ——姚瑛。 ——哎。 她本能地回应一声。想抬头,眼前晃动着一片金与绿,模糊而炫目。她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碎金一样耀眼的阳光正穿透浓荫,晒在她脸上。 身前,有个男孩和她一齐抬起脑袋。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精致的小脸。 咦,你与我同名吗,她问。他腼腆地笑,解释他的小字“鹊鹞子”,就是鹞鹰,与她名字很像。男孩说,我叫元隽行,姊姊你呢? 尔朱姚瑛,她几乎是得意地报上名姓,又用手指蘸水在石头上写给他看。 听到他说,姚瑛,真是个绝妙好听的名字。 “美哉德乎,姚姚者乎,”男孩一字一顿,朗朗道,“瑛者,玉光也。” 隔着梦境的绉纱,她眼眶又热又胀,努力辨认着他的面容。从孩童到少年,未曾改变多少的,元隽行的面容。短暂的晃神过后,她心跳渐渐加快——就算是在梦里,就算她清楚地知道这些只是曾经发生过的,无法改变结局的,她的回忆——她此刻也只想赶紧、立刻、马上回过头去。 回过头去,再看看阿娘的模样啊。 如愿,阿娘就在她身后,朝着她走来。 然后梦醒了。 元珺炆侧躺在榻上,身子蜷得像枚虾子,在昏昧的晨光里睁开了眼。 她静躺了会儿,一动不动,发僵发麻了也还是不动,就这么听着更漏声滴滴答答直至天明。旧忆仿佛凶恶的山洪,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源源不断、浩浩荡荡地席卷她颅腔。原以为早已搁浅沉底的那些痛苦,因为这样短暂的一个梦,全被翻搅起来,随着浑浊的怒涛横冲直撞,轧过她每一寸神智。 后来呢。 那天的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元珺炆不愿回想,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 离开池塘后,她跟着阿娘继续行走在御苑的小径。 有个人叫住了阿娘。 他生着一副极好的皮相,骨相也好,从画里走出来似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便像给他镀了层温润的玉光。 “好久不见,媞雯,”他笑了,嘴角翘起,笑意却太薄,“这一别,有个十三年了罢?” 元珺炆,不,那时还是姚瑛,并不清楚眼前这人为何会知道阿娘名字。所以她疑惑扭头,看向阿娘。 从未在阿娘脸上见过如此严峻的神色。 “妾的闺名,于情于理,都不该由北安王来称呼。” “哦……怪我,我的不是。险些忘了,”他定定地站在那儿,目光从阿娘的面庞转而移到了姚瑛脸上,“你早已是,尔朱氏的夫人了。” 他语气柔和,可姚瑛听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绪,也有一种他绝不是“险些忘了”的直觉。 “这是……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阿娘不答话,也不看他,揽住的姚瑛肩头便要匆匆离开。 “媞雯,你信因果报应吗。”母女二人身后,男人的声音突兀响起。“信不信,一个人欠下的孽债,最终,还是会报应回自己身上……” “元瑾你什么意思?”阿娘怒而转身,瞪视着他。 被唤作元瑾的男人弯起眉眼。 依旧报以最轻柔的话音。 “……没什么。” 后来姚瑛第二次见到元瑾时,阿娘并不在她身边。那是几天后了。她在宴席上坐不住,悄悄溜了出去,独自跑去了皇子皇女们练习射艺的靶场。少年元隽行前日刚带她去过,这一次她便轻车熟路。 午后的靶场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日光明晃晃照在沙地,箭靶立在远处,当中红心像一枚小小的、圆圆的海棠果。她走过去,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稍轻的弓,又抽了支箭,搭箭,拉弦。 这支箭“咻”地一声扎在了红心稍偏边缘的地方。 她还要再次拉弓,眼角余光感受到了一抹蓝靛色。诧异地转过脸,才看见一个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是上次被阿娘称作元瑾的,北安王还是……什么王? 他站到她身后,手臂虚环过她肩侧。 “再抬高一点,稳住。”声音很轻,很平和。 他并未真正触到她,只隔空指点她握弓的位置,手替她稍承托着弓身。 “现在有风从那边刮过,你的弓就得往这边偏一些,不用太多,对,就这样。” 利箭破空,正中靶心。 姚瑛兴奋地跳了一下。 她说多谢指点,可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元瑾没有直接回应。 仅仅讳莫如深般,缓缓道:“我与你阿娘,是自小的玩伴。” 那时的姚瑛心直口快,“不会吧,你看上去也没比我阿干大多少啊,我阿干都比你显老。”她说的是实话。元瑾就是生着一张极难辨识年岁的面容。皮相是清秀的,给人一种空山新雨初霁的清爽,眼尾也寻不到半丝纹路。 他闻言,微微一笑,而那笑意犹如蜻蜓点水,泛起了短暂的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再再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变故,姚瑛和阿干被关进了阴暗的地牢。厚重的牢门缠着碗口粗的铁链,唯有高处的栅栏窗漏进些惨淡的光亮。那夜下着冷雨,两个孩子冻得牙齿格格打颤。阿干解下自己湿漉漉的腰带,缠在栅窗两根铁栏上,又寻来木棍穿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拧转,直到铁栏一点点弯曲变形。 阿干把姚瑛抱起来,让她踩着他的肩从那缝隙里钻出去了,她转身流着泪说,阿干,你也快上来啊,把手给我,我来拉你。阿干摇摇头,说我钻不出去,你先跑,你快跑。 姚瑛没跑出多远,还是被兵卫抓了住。这次不是抓回去,是把她关进了另一个地方,后来她知道了,那是魏朝的掖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打开了。姚瑛睁开红肿的双眼,在看清来人的那刻,好像终于寻到了救命稻草。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跌跌撞撞扑过去揪住他袖角。 我阿娘在哪儿啊,她哭着问,你不是她儿时的友人吗,求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阿娘在哪儿,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她想从元瑾口中听到回答,仿佛只要他说一句“无事”,这场漫长的噩梦就能立刻醒来。 可是元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满脸的泪痕和狼狈破碎。 他神色不再温和,转而久久凝结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混杂着她看不懂的痛苦与怨憎。 “你回不去家了……”他低低地笑着,宛如恶鬼低语。惊雷在空中炸响,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惨白的面颊。 “也没有阿娘了……” 如蛆附骨般的寒意渐渐漫渗过来。 她冷得瑟瑟发抖。冷彻身魂。 第5章 盒中的促织 十二岁的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任何情绪。 其实被囚禁的人本来就不该产生什么情绪。灿烂的阳光是看不到的,喝到嘴边的水是冰的臭的,呼吸是会被灰尘呛到的。那里是掖庭,那里是关着她的地方。也许不幸中的万幸在于,她,尔朱姚瑛,不必像其他没入掖庭的罪臣家眷那样还需劳役。 也许万幸中的不幸在于,在皇帝还没有给尔朱氏定下确凿的罪名前,她哪儿也去不了,连自己是否还能喝到脏水来充饥都不知道,连自己下一瞬是生是死、如果死要怎么死都不知道。 当一个人的前路尽是黑暗与血腥与迷雾,这种刀就悬在头顶上、寒光凛凛的时刻,这种终日惶惶到了极点的时刻,人反倒会突然变得平静。 心像深不见底的泥淖,什么东西抛过来,都会渐渐地沉下去,激不起丝毫回音。 她把全身都靠在门上,一只手扒着,两指夹进门缝里。 就能看到煞白的光线了。 少年元隽行偷摸过来的时候,给她塞了几块潮潮的稻米糕,想来是在手心悄悄捏了很久很久。 他说这些糕你可以放心吃,都是我趁人不注意藏下来的,不必担心谁来下毒。 那糕从缝里挤进来,便已经松散得看不出形状了,黏糊糊摊在手里。 可是姚瑛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元隽行又隔着门塞进来什么东西,说是给她解闷儿用的。 她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光才勉强看清,那是一只小小的促织。黑褐色有点发绿,看起来腿很细,很瘦弱,蹦跳起来倒是很有劲儿。 她空掌盖下去,扣在地上,那小促织便动弹不得了。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环顾这又脏又乱的屋内,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 她将促织捉进小盒子里,放在耳边,听着它为了求生而不断撞击发出的响声。 啪嗒,啪嗒。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贪恋这种感受。无比享受。 失去了所有情绪,所以这种令她上瘾的快感便如曼陀罗花一样,是味有毒的,但能治她顽疴的良药。 就像很多年后,她看着自己的“猎物”们就如当初那只小促织,被她关进匣子拿捏在掌中,拼了命地挣扎着想逃脱,也不知匣外有人正饶有意兴地聆听着这场徒劳。 她以促织的恐惧和痛苦为食。 她渐渐觉得,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太乏味了。 她要的不是在匣子里心惊胆战地求生,她要成为那个掌握匣子的人。最好,还能拥有更多更精美的匣子,把旁人的命运都装进去,扣上锁,听着其中传来不间断的“啪嗒”声。 哪怕她离开掖庭、被冠冕堂皇地封为元氏的郡主、然后努力给自己挣得了公主的位置,最最初始的目的,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更好地活下去。 现在她脱离北安王府,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按理来说已经能够好好活下去了。但她没有因为丧失目标而感到迷茫或因此停步。 她想要的更多了。 第6章 共犯与同谋 三月三日是魏朝的沐兰节,天子于行宫设宴,王公贵族与文武百官携亲眷同往,傍水祓禊,共襄盛举。 时值暮春,行宫内百花争奇斗艳,万紫千红洋洋洒洒开了个遍。 元珺炆步入花苑前,赶巧遇上了当今太子元无黎与随从经过。十四岁的太子,身量修长挺拔,容颜精绝恰如天工巧琢,一双褐绿色眼眸澄澈似碧波,周身气韵明睿温和,神情也温和。 是让人乍一看,都觉得如沐春风的存在呢。 “太子殿下。”元珺炆迎上去,两人便都疏淡有礼地打了照面。 她稍作停顿,适时绽开一抹合宜的笑,用不算熟练的楼然话说:“如今春意正浓,花苑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草原,那里不似这般,只有草地上开的黄的白的小花。” 元无黎先是一怔,随即弯起了好看的眉眼,展颜而笑。 “扶光公主也会说楼然话?” “幼时久居北秀容,与楼然部落相邻,”元珺炆换回了汉话,仍微笑着,却是垂了眸,“鲜卑语与楼然话本有些相通之处。我小时候与家人都说鲜卑语,学起楼然话来,也觉得容易些。” “我从出生便在平城,没有去过草原,”他轻叹,再抬眼时,碧眸里多了些柔软的波澜。“扶光公主,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平城虽比不得草原广阔,但明珠不论身处何方,光华都不会稍减……” 元珺炆向他道谢,又听他道,他还需去面圣,不便久留,便就此告辞,转身沿小路而去。 望着太子的背影,元珺炆一点一点收回笑意。 有点可惜。他成为不了她的目标。她也从没把元无黎列入到她想控制的目标里。 兴明帝元琮有四子,其中只有长子元无黎的母亲是楼然公主郁久闾氏,因此,也只有元无黎拥有一双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绿眼瞳。元无黎从小明慧强识,可惜有个外族的母亲,还是与兴明帝水火不容、自焚以明志的一位刚烈的母亲。兴明帝虽立他为太子,但十年来待他苛刻冷漠,恨不得将每一样最微小的错处挑出来,对他劈头盖脸地痛骂;至于朝臣,早在立太子前就屡次谏言二皇子元隽行出身高贵、更宜立储,立太子后更是抨击不断。 这样一个举步维艰、自身难保的太子,于元珺炆而言,非但无益,反易招祸。 而且,他太“正”了。无欲无求,不争不抢,对什么都平平淡淡,只管闷头做好份内之事,这样的猎物很棘手,是诱惑不了,没法笼络过来的。 所以也就能成为人人分食的盘中餐罢了。 树荫下,几只“吊死鬼儿”从树上垂吊下来,元珺炆停步,静静地看它们有的在空中反弓、伸展,有的黏在叶子上,悄没声息就将叶片啃出不规则的形状。 忽然,眼睛被谁从后伸出手来蒙住。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轻呼一声。 一只手臂环住了元珺炆的腰,带着她闪身藏匿进了最近的假山内。 熟悉的气息,她都不用定神瞧清楚,便知是谁了。 下一瞬,听到了元隽行在她耳边低语: “与太子说了那么久的话,有什么好说的,他就那么招人喜欢?” 元珺炆当然品味出了元隽行唇齿间横着的那股敌意。多少年来,见怪不怪。 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脾气,也蹙眉轻道: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带着圣人慈悲的怜悯,好像我是一个可怜人,”红唇微微一撇,逸出轻飘飘的嗤笑,“他不知道他自己才注定是最凄惨的可怜人。” 元隽行似乎这才没那么别扭了。 “那种人……看着就令人讨厌,”他松开了她,另一只手臂撑着石壁,尖刻道:“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夸他好,真恶心……” 这不奇怪,元隽行就是对兄长有着满打满算的恶毒。 而这世上,元珺炆比谁都要更早知道元隽行的恶毒。 要追溯到她十二岁时了。从掖庭被放出来,她才知道在世人眼中,兴明帝元琮灭门尔朱氏一事,被粉饰成了尔朱氏“满门忠烈”、兴明帝体恤她尔朱姚瑛沦为“遗孤”,于是将她收养赐姓为元氏、封为郡主。 那年年初她还是住在平城的皇宫里,还没有被接到北安王府。 她好不容易甩掉盯梢她的宫人,便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十岁的元隽行。 其实她那时最先看到的是他满手的红。 宫苑僻静处,日光斜穿过枯藤,将他手上一片黏腻的殷红照得触目惊心。有一刹那,她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太浓了,浓得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染料,又太腥了。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那团凌乱雪白的皮毛,和那双再也不会转动,琉璃珠子似的蓝眼睛。 波斯国进贡的狸奴,陛下昨日才赏给太子。 元隽行猛地抬头,脸上是飞溅的星星点点的血珠。 眼瞳黑亮,还残存着尚未平息的、残忍的亢奋,在撞上她视线的一瞬间骤然碎裂。 一片惊慌的空白。 “我……”他声音发紧,下意识想要搓手,又猛地僵住。血迹已经干涸,黏在手指间,渗进指甲缝里,怎么都弄不干净。 元珺炆没有说话。 而他试图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笑容扭曲得诡异,“是这畜生不听话,抓伤了我,我一时失手……” “它的颈骨,断了吗?”她淡淡睥睨那摊殷红,“啊,好像不止……” 少年元隽行看起来更慌乱了。 “我……我这就把它埋起来,不要告诉别人……” “不能就这么埋了。”她平静地道。 他错愕眨眼,好像根本不敢相信她所言所语。 “挖坑把尸体放进去,再填土,那就太明显了,土地松软得突兀,尸体腐败后上面也不会长草,就等同于告诉人,这里埋着东西。”元珺炆轻描淡写。 元隽行愣愣地望她,几乎是求救般问:“那该怎么处置?” “尚食局?后有冰窖,先将它藏进去,拖延些时间。这狸奴是御赐的,东宫发现它不见了肯定会寻找。等他们不找了,悄悄切碎,趁御厨处理禽兽皮毛骨头的时候,混进去,然后尚食局?的人自然会运出皇城丢弃。这样它在这世上,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她冷静地分析,内心毫无波澜。 哪怕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被虐杀。 哪怕看到那样残忍的一幕,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感到分毫恐惧,反而多了一种目睹杀戮的兴奋。失去了所有情绪,喜怒哀惧统统不见了,她索然无味——偏偏这个时候,血腥和杀戮刺激着她每一寸神经,让她拥有了难得的熨帖和快感。 从那个时候起,直到现在,或许还有以后。 他们是一辈子的共犯与同谋。 后来元隽行成为了她暗中的一把刀,或者盾牌,助她达成目的,除掉她一个又一个眼中钉,也在保护着她;与此同时,她也是那名为元隽行出谋划策的“军师”,她教他怎么获得皇帝的宠信,怎么陷害太子元无黎,怎么得到更多权柄。 或许,你听说过狼和狈吗。狈的前腿很短,没法独自行走,就趴在狼的背上,和狼一起狩猎。狈很聪明,总能指引狼如何偷鸡吃羊。 所以有个词叫“狼狈为奸”。狼无狈不行,狈无狼不立。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手牵着手,背靠着背。 绝对的信任,绝对的共生。 绝对的——臭味相投?不,这个词不好听。 现在,在这个阴暗的假山内,他们离得这样近,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他的呼吸吹得她鼻尖有点痒。 “阿炆……”元隽行的手试探着抚上她脸颊,轻轻摩挲,“半月后,我便要离开平城,去平北境的叛乱了。归期难料,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 元珺炆不着痕迹地将脸侧开半分,躲开了他的触碰。 身子反而向前倾了些许,或多或少带了些暧昧。 两人之间那本就不足的空隙,几乎化为乌有。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扫过他心尖,“此战凶险,却也关键。你若能得胜归来,陛下心中的秤,自会向你这边偏上更多分量。” “等我回来,好不好?”他追问,气息更近了些。 元珺炆笑而不语。 第7章 看见了 临分别时,元隽行重重地抱了她一下。 这个动作对于他们的身份而言,属实太过僭越唐突。在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过更僭越唐突的举动。 元珺炆愣了愣,倒也不排斥这片刻的唐突。 他从没有挑明过心意,他说过最多的话是,等一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元珺炆不愿高估自己在元隽行心中的分量。他是真心喜欢她还是不过少年冲动,其实都不重要。只要能确定这个人站在自己这边,能够为自己所用,永远为自己所用——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她感到安定。 但她不会追求他的真心以待,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可能对他真心以待。也许假意里面有那么一丝真情在,都比不得她自己的一切来得重要。 其实不难解释。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两只阴暗的蠹虫,在不见光的地方不惮展露自己的肮脏与腐臭;恶是流在血液、扎根骨髓的,渗出皮就化成了黏腻的泛着腥绿色光泽的脓液;越腐烂的物质越会吸引蠹虫,越狂欢的蠹虫越会催化腐烂;他们舔舐着对方不堪的表里,不惮对方将自己的肮脏与腐臭尽收眼底,甚至刻意往最溃烂处凑得更近些,好教彼此看得更真切。两两相望里没有羞耻或生厌,只有某种扭曲了的坦然:看啊,我们烂都烂到一处去了。 然而究竟是见不得光的。 两只阴暗的蠹虫,要怎么互相取暖呢。 就像贫瘠的荒漠也开不出缤纷的花朵。 元隽行的身影在假山后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元珺炆才缓缓走了出来。 风吹得满园花枝簌簌作响,日光将斑驳的树影铺陈在石子路上。元珺炆正要顺着小径,往花苑深处去,却是猛地顿住了——就在她影子边缘,另一道极淡的影子斜斜切了进来,纹丝不动地叠在她脚下。 有人在那儿。 她不寒而栗,目光沿着那片衣摆缓缓移动。 一个陌生男子站着,唇角那么微微扬着,似笑而非,望着她呢。 一双狐狸眼,眼尾天生上挑,目光软软地、轻轻地拢着她,不禁让她想到了初春日头底下那软绵又轻盈的柳絮;鼻高唇薄,唇色淡红,透出了些许与他清淡眼神不符的艳丽来;肤白莹泽,日光能直直透进去似的,颊边却又浮着极淡的绯,隐隐透出一种醇和的暖意,都随着他眼波流转,在花影与日光间明明灭灭地浮动着。 元珺炆显然不认识此人,又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是什么人?在此处做什么?他走路是没声儿吗,为什么她毫无察觉? 她唇瓣微启,话音卡在喉头不上不下。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丝线纠缠打结,理不出一句完整的措辞。 可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是在元隽行离去之前还是之后?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是仅仅瞧见他们二人躲在假山后说话,还是连最后那个拥抱也看见了? ——他到底有没有看见? “呀,”那双细长的含情眼半合着,男人斜睨了过来,“看见了……” 他不理会元珺炆放大的颤动的瞳孔,顿了顿,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看见——这个了。” 元珺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左侧腰。才惊觉,也许是方才被元隽行圈进假山时剐蹭到了尖锐的石头,左后腰的外衫撕裂了好长一道口子。 第8章 凌乱影 元珺炆觉得耳根有点发烫,腾地烧起一团火来,窜起一股无名的近乎羞愤的恼怒。 她从未听过自己发出那样的声音,尖利,急促,甚至于有点破音,像含着尖刺、就快要剌破喉咙。 “——不、准、看!”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很快意识到自己为何这样恼火。从她与他正面相对到现在,他明明一眼就瞧到了她被刮破的外衫,非但没有回避视线,反而更从容地沿着那道裂痕扫了扫——不是冒犯的打量,倒像是带着点玩味的、近乎坦然的探究。 元珺炆不喜欢这种眼神。他分明什么也没做,眼神也不带半分狎昵,却让她仿佛浑身被浸了薄荷水的巾帕擦试了一遍,再凉飕飕晾在白花花的日头底下,就是不自在。 “请恕在下失礼,”那人开口,嗓音带着南方的温软,“说实话,在下真想解下披风为女郎遮挡衣衫,奈何在下确实没有带着披风,也恐男人的衣物围在女郎腰间会有损女郎清誉,”他顿了顿,又扯唇,欠嗖嗖地补刀:“反正看也看见了,多说什么也无益了。” 元珺炆第一次见到说话比自己还气人的人。 “知道失礼你还看?”她捏紧了衣服上那道裂口,捏得死死的,见他仍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恼火更甚了:“——还看?!” “在下什么也没看到啊。” “你刚刚还说你看见了!” “你里面又不是没有别的衣服,”他无辜地挑眉,“这么多层华服,只是最外层破了,这能代表什么吗。” 元珺炆被呛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绪:“方才一个不小心脚滑,后背在假山那边剐蹭到了,也许是那时候弄得罢。” “哦,那可真得怪罪与女郎同行的那位小郎君了,”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波光粼粼,充满了调侃,“也不知将女郎仔细搀扶着些,倒让女郎不得不在我这生人跟前露出窘态来。” 倘若惊骇能有形状,此刻元珺炆的脑海里肯定是风暴交加电闪雷鸣。 他果然看到了元隽行和她在一处! “在下无意窥探宫闱秘辛,深感抱歉,”男人又说,“所以这回,在下是真的,‘没看见’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唇角那抹让人猜不透的弧度丝毫未变,像薄云掩住的弦月,让人瞧不真切。他转身踏上小径,不一会儿便隐在了扶疏的花木后头。 只剩元珺炆独自呆立在原地。 …… 没过多久,她就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沐兰节的最后一夜,画舫游船上是衣香鬓影。元珺炆端着无可挑剔的浅笑,与几位相熟的女眷说了片刻话,便借着散心的名目,不动声色地绕到了船尾。元隽行果然已在这里等了许久。 两人假意依着礼数客套了几句,舫廊那头便传来脚步与谈话声,原是太子正与另一人往这边来。灯笼的光晕晃晃地照过来,太子的声音清晰可闻:“萧侍中,这位是舍弟隽行,这位是扶光公主。” 元珺炆脸上的表情倏地凝固住了。 她看见,那位萧侍中的目光在她与元隽行之间轻轻一转,单侧眉峰似乎极细微地挑了一下。他随即低垂下眼帘,像忍住了什么不该此刻浮现的神情。 元隽行已从容上前打了招呼。元珺炆却觉得喉间梗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偏那人不慌不忙,此时方将视线全然转向她。 “在下,门下省侍中,萧遐,”目光缓缓抬起,狡黠的眼里映着她一瞬间攀至极点的惊愕。 “见过扶光公主。” 第9章 夹缝生存 萧遐,元珺炆调查过这个男人。 此人年方二十有二,原是南朝梁国的丹阳王世子,天潢贵胄,孤高矜贵。然而几年前梁室“祸起萧墙”,新帝篡位,唯恐宗亲势大,遂行翦除之计,对萧氏诸王赶尽杀绝。丹阳王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从王与王妃至襁褓婴孩尽遭屠戮。彼时萧遐正去外郡巡查,没有留在建康城内,也就侥幸逃过一劫。 新帝于是声称萧遐与人合谋造反,下令大军讨伐,还亲自带兵追击。萧遐被迫步步北上,艰难流亡,最后横渡过江水,投诚了魏朝。 萧遐逃来之后,深受兴明帝礼遇,被拜为侍中。 他本该是元珺炆精心选定,意欲招揽的绝佳人选。如今阴差阳错在她毫无预备之际,她不仅提前与此人有了交集,还被他撞破了她与元隽行不可说的关系,以至于所有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元珺炆现在觉得,头骨盖住的地方,脑仁当中,嗡嗡地一阵疼。 ——早该想起来的!早在花苑里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就该想起来的! 明明几个月前,皇城宫门处,公主府的车驾与他的安车迎头遇上,那时她悄悄拨开帘子一道缝隙,他正好也掀起了毡帷一角,那一瞬间她曾对上过他的眼睛,还有在此之前,她是听到过他开口说话的,很明显的南边口音——怎么竟能给忘了呢? 但元珺炆也怪不得自己大意。人不可能记得住匆匆一瞥,也不可能只凭一句话就记住一个人的声音,何况隔了几个月而不是几天几个时辰。 至于她为什么将素未谋面的萧遐归为她能招揽的人选。 因为人性。她看透了人性,也看到了萧遐在夹缝中求生的处境。 南梁故土于他已是绝路。王邸早化废墟焦土,他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哪里还有家呢。纵使冒险南归,等待他的也只有“叛贼逆臣”四字烙痕,与一张张昔日袍泽、如今却欲取他首级邀功的丑恶面孔。回去?那他也得有命回去啊。 到了魏朝这边,兴明帝虽以礼相待,实则与他算是各取所需。萧遐投诚时曾立誓,愿为前驱,助魏朝南下开疆,他也确实率领魏军攻克了数座江防重镇。但兴明帝之所以重用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攻打南梁找个合理的“幌子”。讨伐南梁皇室的不仁不义,正好就是一个绝佳的托词。此外,平城的鲜卑勋贵从未接纳过这位渡江而来的“南臣”,明里暗里地刁难他取笑他,还屡于御前抨击他心系故国、必有异状、迟早生出祸端。 耳边风吹得多了,天子自然也会对他防备心渐重。 所以萧遐的处境艰难非常。 如若在这个悬心吊胆、危急存亡之秋里,有人与他结盟,给他援手,与他共谋大事呢? 元珺炆原本想做这样的一个人。 现在呢?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正胡思乱想之际,她听到,萧遐再次开了口。 第10章 初次得见 “今夜风清月明,”目光掠过她略显紧绷的面容,萧遐再度开口,恰到好处的清润恭谨。 “倒是初次得见公主殿下真容,在下不胜荣幸。” 元珺炆虚伪地微笑。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还是没能因为他这句话而安定下来。 他说“初次得见”,是在递来圆滑的台阶,将事态引向安然无恙吗?可是说真的,他这个忍笑的表情在元珺炆看来实在耐人寻味,还有他那双慵懒风雅中透着精明的眼,那把天生温软却好似绵里藏针的嗓子,他说出这话来,很难不让元珺炆觉得,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好在太子元无黎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 “边境流民安置一事突发急情,我还需即刻与萧侍中前往定夺,便不久扰了。今夜湖风甚好,二位再多游片刻。”元无黎笑意浅淡,声线平稳。言辞既有储君当有的周全,又透着谦和温润的气韵。两相交融,更衬得他整个人如蕴蓄了柔光的青玉,沉静而深远。 萧遐收回视线,再度向身前二人颔首,临走前,眼风极淡地扫过元珺炆袖口处捏紧的拳头。 像有片雪花落下,慢慢才化开。元珺炆心头空了刹那,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一点冰凉。 待那两道背影彻底下了画舫,元隽行才侧首,眼神划过元珺炆侧脸,犀利非常。 “你与他有过节?”他问得极轻,字字却沉闷。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心思。 “谁?”元珺炆蹙眉,“元无黎?与他有过节的是你吧……” “萧遐。”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头,而是直接点破,“阿炆,你都把袖子攥出褶子了。” 元珺炆垂眸,将手拢进袖中:“算不上认识。去年岁末宫宴那会儿,出皇城时,在宫门附近和他的安车对上过。道路太窄,堵得死死的,他不让我先行——这算是过节吗?” 元隽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像是确认了什么。 “萧、遐,”他凭栏而立,兀自絮语,“南边来的聪明人,骨头是软的,眼却是尖的,手更是毒的。你同他对上……” 元珺炆没有回应。 她的确隐瞒了元隽行很多事,包括她意图拉拢萧遐。元隽行与她之间那根名为“共生”的藤蔓,从来都系在两人共同的秘密与利益上,他们彼此交缠,却不共享着根系与茎叶。与萧遐共谋,是她在稍有不慎便会失衡的棋盘上为自己落下的一枚新子,是她不愿与任何人尤其是元隽行共享的退路。 她更不想元隽行阻挠她这条路——管他用什么理由?如果是什么不想她和别的男人接近之类的,谁管他呢?元隽行可以继续做她黑暗里的影子,绝不能成为她支路上难缠的阻碍。 可这同样不代表,她会放弃元隽行这条路。 他们不可能放下彼此,放不下也不可能放。而元隽行永远是对她来说最特殊的存在。谁都替代不了的存在。谁会盲目到釜底抽薪呢。谁会愚蠢到自断臂膀呢。 所以元珺炆用余光确认了四下无人,便伸手拉过元隽行的手臂,将他往身前一拽,轻轻一吻印在他颊边。 看着他陡然怔住,从惊慌到茫然,再到迟钝的喜悦蔓延开来。 她心底蓦地涌起一阵近乎恶劣的得意。 享受这种掌控他情绪的感觉。 第11章 一片汪洋高悬 天边的太阳还没升起。头顶上方的天,处在一种半明半晦的交叠之状,然而还是灰蓝色居多。像把一整片深海倒转过来,汪|洋高悬,好像随时都可能倾压下来,吞并渺小的世间的一切。 宫道上的石板浸了一夜的寒气,湿漉漉泛着铁青,脚步踏上去,隐约浮起幽幽回响。 平旦时分,上早朝的官员们按品级列队,手持各自的笏板,穿过一道道宫门与殿阁,向太极殿内鱼贯而行。天色正从深墨蓝转为一种冷冽的蟹壳青,远处殿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黎明清冷的气息,隐有灯油燃烧的烟味飘至鼻端。队伍中除了整齐的步履声和偶尔的轻咳,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人人面色端凝。人人目不别视。 抬步迈过门槛前,萧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身后汹涌的人潮行至他身侧,如江水遇礁般自然分流,从他左右两侧绕行而过。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堰中“鱼嘴”。他又何尝不是江流里突兀的“鱼嘴”呢。 萧遐极缓、极缓地侧过脸,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天色。仍是那样沉甸甸,严严实实捂住了将出的日光。 转身迈入太极殿。 这一日的早朝上,素与萧遐不合的一名南台官员忽然出列。 “启奏陛下,门下侍中萧遐,自掌南梁降人安置事宜以来,任人唯亲,树立党羽,并借职务之便,收受降人贿赂,计有黄金百余两、珍宝字画若干。更徇私枉法,将本应安置于北六镇的降人中,擅调一十七户至京畿良田……”那人言辞慷慨激烈,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萧遐静静听着。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列举的“罪证”详细得惊人,说他某月某日在何处收受何物,或者某户降人应置于何处现又被违规安置何地。那人言之凿凿,听得萧遐自己几乎都要相信是不是确有其事,是不是自己脑子糊涂了不记得做过的事。 奏章读完,殿内落针可闻。 御座上,兴明帝元琮微微前倾,话音波澜不兴。 “萧卿,南台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 萧遐出列,在众目睽睽下行至殿中,伏拜行礼。起身时,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陛下,臣,冤枉。” “冤枉?”发声之人是给事黄门侍郎,凌氏长公子,凌立人。他冷笑一声,跨出队列,“人证物证俱在,萧侍中一句‘冤枉’便想搪塞过去?”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陛下!萧侍中与其部将蛇鼠一窝,对此,门下省早已知悉,现查明此案,行贿的降人也已被控制,愿当廷对质!更有两名经手此事的小吏,可证明萧侍中确曾收受贿赂,篡改安置文书!” 皇帝眉头微皱:“传。” 两名小吏被带上殿来。他们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他们是如何亲眼看见萧遐收下金锭,又是如何在萧遐授意下篡改文书。 萧遐忽然有点想笑。 不为别的,为此刻这样危机的时刻,他脑中浮现的一个与这朝堂看似毫无关联的,另一道身影。 第12章 我能为你消灾 数日前,萧遐随太子处置完那桩突发急务,便未再耽搁,返回了画舫处。 已是深夜了。月挂中天,湖面泛着层层叠叠的微光。十余艘画舫停泊在近岸处,一层层檐下悬着一排排灯笼,含着橙红色的光团随风摇曳,管弦丝竹穿透水面薄雾袅袅传来。一片与这深沉夜色格格不入的、悬浮在半空的繁华喧嚣。 太子需回主舫协理御前,萧遐则假借醒神的名义,直言说自己想先在船下吹一吹冷风。 于是他们一个走向那片鼎沸的光亮,一个步入湖畔,融进了被树影切得稀薄的月色里。 虚幻。 无边无际的虚幻。 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虚幻,就像夜半最冷的时候湖面起的大雾。也许雾里面是各型各色的、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兽,个个张牙舞爪,血口淋漓,只不过隔着这么一层虚幻的表象,看起来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看起来像人罢了。又也许,雾里面的人反过来看他,也会作类似这般感受。 就这么站了片刻,萧遐的思绪忽然被什么声音打断。 他循声望过去,借着不算明朗的月光和远处泼洒过来的灯火,看到了她的身影。 “贵主,”萧遐牵起嘴角,“在下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贵主无需担心,萧某什么都没看到。” 哪知元珺炆面不改色,又走近了几步。 这是萧遐不曾预料到的一幕。 月色恰在此刻浸过云层,她立在他咫尺之前,那缕萦绕在她衣袂间的暗香无声漫来。 萧遐有一刹那没藏住惊诧。 她就这样靠近,既不曾逾矩分毫,也不曾给他留有回避的空当,将他所有预设的体面与退路掐断,温柔却不容置疑。 “如果我是萧侍中,”元珺炆微笑着说,“我此刻已经在担心了。” “……担心什么呢?”他头轻轻一歪,笑意玩味。 她眉眼弯起,讳莫如深。 “天快下雨了,飞虫感受到了潮湿的气息,所以拼命振动翅膀,想要躲去屋檐下避雨,谁知竟迎头撞上了蛛网。他怎么知道他以为能避雨的屋檐下,全是织好罗网的,等待饱餐一顿的八腿蜘蛛呢……”话音像鸟雀一样轻盈灵动。 萧遐目光微动,面不改色:“贵主说这些,是何意味呀。”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美丽的,幽邃的,充满了狡猾的眼睛。 …… “陛下——”太极殿内,太子元无黎蓦然发声。 萧遐敛回心神,将意识从那片湿冷的湖面夜色里,一缕一缕地揪了出来。 他看到元无黎出列,毫无犹疑地端举起笏板,上身微躬。 “此事显然有蹊跷。昨夜东宫收到一封匿名举告,儿臣查证后发现一事,不得不奏。” 帝王稍稍眯眸,盯着太子发顶,“说。” “大魏自开国以来,明令禁赌,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元无黎的声音温润如常,字字却清晰有力。“而黄门侍郎府中,一名妾室的弟弟,假借开设酒肆的名义,开设地下赌坊,不仅暗箱操作、大肆敛财,更以威逼利诱,迫人签下不公的债契,致使多少黎庶身负巨债,多少人走投无路唯有一死,多少人受其胁迫、从此沦为凌氏伥鬼——” “没、没有的事!”凌立人气急败坏,“太子殿下怎能凭空捏造?再者说了,不管我那妾室的族弟做了什么,又和我、和整个凌氏有何干系?又和萧御史的罪状有何干系!” “昨夜东宫收到的举告,便是关于,黄门侍郎以巨额赌债威胁门下省两名官员,逼迫他们伪造证据,于今时今日作伪证诬陷萧侍中。臣连夜带兵封锁了赌坊,搜出了账本以及欠债人画押的借据,” 元无黎抬首,面容沉稳,碧眸凛然。 “食禄者不与民争利。掌握了权柄,以此压迫百姓、掠夺财富,或是倾轧同僚、构陷忠良——敢问黄门侍郎,你领受天家俸禄,所为的——便是这些么?” 寂静。 寂静笼罩了整座大殿。 其中一名作伪证的官员已慌了神、破了胆,痛哭流涕,连连跪叩:“陛下!陛下饶命!小人……小人确实欠了赌债……是凌府的人说,只要指认萧侍中,先前债务就都一笔勾销……” “且慢,”凌立人之父,兵部尚书凌俭冷不丁道:“太子殿下,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了些。偏偏在御史弹劾萧侍中的前一夜,东宫收到了所谓密信和证据,今日之事便犹如顺理成章般环环相扣,所有箭簇直指犬子。臣绝无质疑殿下之心。只是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太子早有主意,非得与凌氏过不去一般。” 元无黎诧然回顾,明显愣了愣。 凌俭继续道:“更何况,太子掌握的证据,哪一样能确凿证明,是犬子指使那两人造伪证?若有人提前买通了证人串供……” “够了——”帝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凌俭的心猛地一坠。 他双膝一软,“扑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叩地面。 “老臣失言!陛下息怒!” “凌俭,为人父母当以身作则,为子女立世之范。你官至尚书,更应深明此理。”元琮的目光落在凌俭颤抖的官服脊背上,“若再执迷回护,妄以诡辩混淆圣听……那便有罪同当,举家连坐。” 兴明帝不怒自威,令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看向南台御史:“你弹劾萧遐,个中内情,可知道?” 御史面色惨白,跪倒在地:“臣不知!臣只是依证劾奏,实不知背后竟有如此龌龊!” “身为御史,不察真相,偏听偏信,该当何罪?” “臣罪该万死!” 最终,兴明帝将凌立人与涉事御史革职收押,交由廷尉严审。处置过后,元琮又将视线转向萧遐。 “萧侍中乃是朕亲自擢用的贤才,朕既用他,便信他。” 下朝后,萧遐走出太极殿,阳光已穿透云层,大落落晒下来,是那么的刺眼。 …… 那夜湖边,那双眼睛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眨,一眨。 “我能为你消灾。”元珺炆轻启朱唇。 语气很愉悦,很自然。自然得不真实。 萧遐与她对视。 她神情舒展,美得无可指摘。 近在咫尺,也远得无可触及。 第13章 可要与我,在刀尖上共舞? 月华如练,照在空无一人的城北角,将旗亭瓦顶裹成一片浅淡的银霜。 萧遐拾级而上,步声在寂静里回荡。最高处的平台,元珺炆背对他凭栏而立。 听到声响,她立马回了头。 萧遐停了脚步。 “如何呀,”她抱起胳膊,半得意、半神秘般,不紧不慢道,“我说了,我能助你消灾。” “匿名送到东宫的信,是贵主着人安排的,”萧遐语气平静,“太子仁德正直,见不得此等恶行,定会在查证后发声。” 元珺炆挑眉,不置可否。 他望着她,眸光似夜幕下的深海,探不到底。 “太子是个好人。”他说,“公主利用他的良善,将他推到台前,公然与凌氏乃至与其蛇鼠一窝的利益集团正面相抗。太子本就是个明晃晃的箭靶子,往后在朝中,只怕会更加艰难。” “利用?”元珺炆轻哼一声,短促而刁黠,没什么温度,“我只是提供了证据,又不是我唆使他去站出来的,是他的本性指引他做出了选择,那么,他也应当承受这份选择所带来的代价。再说了——” 她向前迈了半步,笑容在他面前放大,美丽得教人心窒:“我这不是帮你解围了么?” 萧遐沉默片刻。 “若太子没有插手,”他缓缓道,“贵主觉得萧某该怎样应对?”忽地邪气一笑,“啊……我明白了。那么这次危机,就算是你给我的‘考验’,你要看到,萧某是否能拥有这份,成为你入幕之宾抑或裙下之臣的,资格。”他念着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眉宇轻微挑了挑。 亭中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元珺炆的神色慢慢收敛了。她看着萧遐,眼神变得很静,静如潭水。 “怎么办呀,萧侍中,”她轻声说,“我不喜欢有人把我看得太清楚。” “所以,”萧遐迎上她的目光,“贵主费心布这样一场局,甚至拿太子当出头鸟来折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告诉我你公主殿下手眼通天,既然能助我那么同样也能毁了我?是为了……”他顿了顿,“威胁我吗?” 元珺炆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眼底却不见分毫笑意。 “我威胁你做什么?”她语气纯真得令人近乎悚然,“你能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从梁国来,在魏朝做到了侍中,明明每一步都要担心跌落悬崖可你总有那股子不肯罢休的劲儿。我欣赏还来不及。” 她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了他的唇。 萧遐没有躲。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哑声问。 “钱财。我需要大量钱财。”她如吟诗般抑扬顿挫。 “身为公主你并不缺财。” “钱财自然是越多越好,有了钱别说请鬼推磨,阎王都能侍立一旁给你磨墨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元珺炆睁圆了眼,眸中戏谑的意味更浓了。 “碍于我的身份,我不能在明面上有太多动作,”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需要钱,正如你需要权。” “萧某并非追名逐利之人,安身立命便已知足。” “不,”她盯着他,眼神直勾勾,嘴角却是高高牵起了的,“你需要权,你需要很多权,首先便是,尤其便是,生存之权。” 夜风吹过旗亭,高悬的旗帜轻轻作响。 “考虑考虑?萧侍中,”元珺炆说,“我们都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最好的盟友。” 不待萧遐回答,她先与他擦肩而过,一步一步迈下石阶。 下到第一个转角,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元珺炆停驻,回身抬眼。 萧遐就站在几步外的阶梯之上。清辉从他身后高处斜斜洒过来,将他影子拉得颀长,恰将她整个罩在了那片朦胧的暗处。逆着光,他的轮廓些许模糊,但元珺炆确信她望见了他那双依然狡黠,倏忽明灭的狐狸眼。 “贵主想要的,不是真正的钱财,”萧遐说,“是能源源不断给你利益的渠道。” 元珺炆一动不动,饶有兴致地等待他后话。 “那么贵主选对了人,”他向下踩了一级台阶,没有多走。 “萧某,恰好就是这样的渠道。” 元珺炆慢悠悠发问:“那,你要怎么做呢?” “成婚。”萧遐坦然地说。 “啊?”元珺炆眉头紧蹙,怀疑是自己出了幻觉。 “贵主与我成婚,我做贵主的驸马。此举便是向天子明示,我已在大魏安家,尚魏朝公主,与这北境河山血脉相连不可分割,他日若兵锋南指,我自当为前驱。如此,陛下对我的疑虑可消大半。而对贵主而言,自此,我之耳目即贵主耳目,我之权柄即贵主羽翼。贵主想要的,需要的,我都会奉上。” 夜风吹得他袖袍鼓荡。他就这么立在高处,身形稳如磐石。 她顿觉荒诞,下意识反驳:“你可知我来头?我不是真正的公主,天子不可能让我——” “萧某能搞定这桩婚事,”他笑眯眯打断她,而后温声道,“萧某更能向贵主证明——” “我,就是我能给到贵主的,最大的财富。” 第14章 折丹桂 元珺炆不知道萧遐用了什么样的方式。 但就在一个月后,天子真的下诏,赐婚她与萧遐。 婚事既定,元珺炆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抬眼盯着那明黄的诏书,又记起旗亭之上,萧遐背着光,用那张温文尔雅却魅惑狡诈、真诚无比又深不可测的脸,反客为主,说出一句句让她应接不暇的话来。 元珺炆无端想到了貂鼠。那是一种生长于草原的獭,居住在洞穴里,总探着半个身子在洞口,黑亮的眼珠警惕转动,耳廓捕捉着细微风声。稍觉出风吹草动,就立马缩回洞里逃之夭夭。 她觉得那夜面对萧遐,她一时没能控制住神色。像极了一只警觉的貂鼠。 元珺炆不喜欢脱离自己掌控的,计划之外的事。失控是唯一能让她称得上恐慌的东西。不过她也并不讨厌临时起意所做的决定。她更向往朝着未知冒险。她喜欢冒险。 接旨那夜她辗转反侧。一会儿侧躺着缩成一团睡,迷迷糊糊,觉得半边身子都酸麻了,从肩胛到腰再到蜷着的腿,都泛起细密的烦躁的不适,于是叹了口气,只好平躺过来。一会儿觉得被子太热了,热得她浑身汗湿,迷迷糊糊掀开些,凉意立刻嗖嗖袭来,肩颈与裸露着的手臂激起了一层颤栗。 就这么翻来覆去,被子拉了又扯。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元瑾。 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像一块甩不掉的黏腻恶心的狗皮膏药,牢牢扒在记忆里最不堪的一隅,她最反胃、最想彻底剜除的碎片,巴不得永远撇清干系、亲眼见证他不得好死的——元瑾。 最先想起桂花的气味,浓郁得令人作呕。那人在王府里栽种了太多桂花树,一到金秋时节,桂花肆无忌惮地盛放,一股股廉价劣俗的浓香铺天盖地,躲都躲不掉。 那个时候,元瑾站在窗畔,稀薄日光与浓稠阴影的交界处,一身墨黑的常服,料子是极好的织锦,泛着一种幽暗的浮光。他没束冠,只松挽了发,几缕碎发垂在苍白得不见血色的颊边,随着穿过窗棂的风轻轻飘动。他微仰头,闭着眼,侧颜在明暗之间显得嶙峋。 也格外空洞。 像脱离了躯壳,飘在青天白日里的魂。 姚瑛是被仆从推进屋内的,脚步凌乱错杂。元瑾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沉郁,映着窗外天光,却无一丝亮光,像古井死水一样将所有光都湮灭。 ——换上。 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犹如结霜般冰冷地贴上她肌肤。 姚瑛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架子。那里挂着一件衣裙,样式与布料有些旧了。 她不想穿,所以倔强地摇头,可元瑾突然大步逼近,说,你自己不换,我可就亲手帮你了。 姚瑛无声将衣裙攥在手里。 她从屏风后慢吞吞挪出,元瑾就那么静静望着。眼神一丝一丝爬过她身上,从轮廓到鼻唇到眼角眉梢,再到那件他熟悉非常的旧衣。没有人告诉她那曾经是谁的衣裙,然而姚瑛好像有些猜到了。 窗外偏西的斜阳映着她半边身子,那半边的脸发烫,那半边的眼很难睁开。 他绕到她身后,开始用软绸带子缠绕她手腕,然后是脚腕,全按他的意愿固定住,固定成他想要的姿势,对待提线木偶一样。动作不粗鲁,甚至脉脉然细致,偶尔擦过她手臂内侧薄薄的肌肤,像有蛇滑过。缠绕的力道没有让她感受到疼痛,但足够牢固,不容她挣脱。 姚瑛没有反抗。反抗不会将局面变得有利。来到北安王府后她早习惯了顺从。示弱也许挺没出息的,却能保证她不会再受到更多折磨。忍一忍就过去了。 ——抬头,看着我。 笔尖落上宣纸,元瑾已回到了画案后,执笔勾勒。他垂首时,整个人几乎融在了更深的阴影里,隐约被案几上光晕昏黄的一盏灯照亮。灯火又细又羸弱,跳跃着,他面上的阴影也随之晃动。 四肢都被绸缎绑着,牵起来固定住,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太久,脖颈和脊背渐渐泛起僵直的酸痛。 比这更摧残她的,是渐渐加重的羞耻,生出绵密的刺痛。 浑身束缚之感越发清晰,不是疼,是种缓慢渗透的麻木。 他的目光屡屡抬起,如胶似漆般箍着她,带着做梦似的恍惚。她知道元瑾看的不是她。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他作画一直作到日头西沉,她头晕眼花的时候。 “饿不饿。”他终于搁下笔,惜字如金般冷淡吐出三个字。 姚瑛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 元瑾转而对屋外候着的侍从说道:“去拿些桂花蜜米糕。媞雯喜欢这个……”后半句话,轻轻的,呓语一样。 姚瑛不知哪里来的倔劲儿:“我不想吃——” 他缓缓转过脸,浮现出一瞬极其古怪的神情。 “今天,是我生辰,”她说,“我想吃自己想吃的。” “想吃什么。”语气淡厌,毫无起伏。 姚瑛深吸了一口气,“酪浆。我阿娘总给我煮酪浆吃。我们在北秀容过惯了——”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大步而来,重重撞歪了案几。 她的头发被揪扯住了。 狠狠自脑后向下拽去。 …… 住在北秀容那会儿,元珺炆就知道,牛吃完草会卧倒在草地上,然后把肚子里黏糊糊的草团吐回嘴巴里,反复咀嚼。真恶心呢,她那时候想。这么恶心的东西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嚼在嘴里呢。 是啊,那么恶心的记忆,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映在脑中呢。 又是一个无眠夜。元珺炆清晨起来的时候,右眼皮一直在跳。都说左眼跳财。现在右眼皮跳,那就是一晚上没睡造成的。 丹珠前来禀报时,满脸写着凝重。只听了一句,元珺炆便明白,这两天的心神不宁、直觉不安,到底应验在何处。 元瑾回来了。 第15章 公主的婚事 六月将近时,公主府的婚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府中廊下日日有匠人穿梭,量尺裁衣,高挂红绸,搬运光可鉴人的新物件。空气里浮着木头,生漆,织物的气味,显得这住了许久的府邸些许陌生。 院角那株老石榴树今年花开得格外早,绚烂浓重的红色,穿插在浓绿里。 听到元瑾回来的消息,元珺炆一身冷汗。一边恐惧对方寻机报复回来,一边又恼恨自己当初怎么没真弄死他。就这样又悬心吊胆了几个日夜,她才获悉,元瑾在边陲并未消沉,此番更是平定暴乱,携功北归。他按规矩遣人向皇帝递了奏报,他自己也守着当年那道惩处的圣旨,只在京畿边县暂住,未踏入平城半步。 她这才稍稍放心。 至于与萧遐的见面,自那夜旗亭之后,便只在必要的公开场合。远远地,见他穿着不怎么显眼的官服,与同僚立在殿外候旨,侧影清减了些。两人的眼光隔着人群的空隙里对上,也不过是极短的一瞬。他微微颔首,她则挂着淡淡的笑意,立刻将视线移开。 短暂的交汇里,没有温度,没有期待,彼此心照不宣。 …… 六月的夜风沾上了暑热。 元珺炆是在睡梦中被窗扇吱呀的细微声唤醒的。她登时警觉,听着有脚步声直朝卧榻而来。 她睁开眼,没有动。 帐幔被谁猛地撩开。元珺炆看不清对方的身形样貌,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但那人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甚至不需要去看清。 “你怎么来了。”她眉心都快拧成了疙瘩。 元隽行此刻不是该在战场上?他提前回来了?这人不是一向以自己的功利为先,在这种至为关键的时期为何突然回来,还夜闯公主府? 他没有回答她,“你要嫁萧遐?你疯了阿炆!我前脚刚离开平城,后脚天子就许了你和萧遐的婚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你早有打算了对吗?” 元珺炆头一次在面对元隽行时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 “萧遐此人,能为我所用,”她实话实说,毫不避讳,“我需要有人在朝堂之中,在天子身侧,做我的耳目。他需要我给他一道保命符。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元隽行被呛住了。他攥紧拳头,攥得纱帘绷直了,簌簌地颤。元珺炆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细小的丝线绷断的动静。 “可是——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嫁给他才能做的!你想利用他,大可以有百种千种方式为什么非得是成婚!” “你在意这个?”她反问,心尖莫名有些飘飘然。 他像是被她的话刺得一窒。 随即冷笑:“你不知晓,我在前线拼了命去搏军功,哪怕被人指摘冒进冲动,也只为能早些回来——” 声音压得极低,嘶哑艰涩,像从喉咙里沥出来那样,“为什么不等我?” 元珺炆手撑着卧榻,慢慢坐起身。 “等?”满室寂静里,她声音平稳得异常,甚至有些凉。 第16章 我们要一直纠缠下去 “你让我等你什么,” 她抬起眼,眸子幽幽,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神情。彼此的目光皆是凉飕飕没半点暖意。 “醒醒罢,你与我能在黑夜里共舞狂欢可是终究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淬了毒,“等日光一照,我们这点见不得光的勾连,算什么东西?” 她略略歪头,唇边勾起极淡的弧度。 “你能给我一个安稳无虞的归宿么?退一万步——先不说这个,你能娶我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一把钝刀,稳稳戳进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死穴。 “别忘了,你姓元,我纵使不情愿可也得姓元。你那皇帝父亲拿我当一样工具,一个展示给外面的,只顾明面上好看就行了的,金丝绣屏一件啊。他会同意让他的儿子娶这样的女人吗?你又有那个胆量和能力去抗衡天子吗?” 他像是被她的话刺得一窒。 “我总该嫁人的,如果不是你,那么谁也无所谓。”她说。 “所以你就选了那个苟且偷生爱耍滑头的窝囊废?”他咬牙切齿,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他能给你什么啊?一副好皮囊,一肚子鬼算盘,还是一个随时会被碾死的降臣身份?!” 元珺炆没有后撤,反而微微仰起脸,不回避他燃着怒火的视线。 “他能给我的,恰恰是你给不了的。”她声音平静无澜,“一个名正言顺的‘将来’,一个谁也说不出错处的‘归宿’。对萧遐而言,重要的是‘驸马’这个身份,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渗透朝堂的手段。有了这笔婚事,很多事才方便去做。” 她不理会他眼中怒意渐炽,语气甚至如剖析般蒙上一层冷静:“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选’了他,便是‘弃’了你。可你仔细想想,我嫁人与否,嫁的是谁,真的能改变你我之间分毫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她轻轻张开双臂,环抱住他脖颈,脸贴着他的面颊,在他耳畔轻道,“自幼依偎在阴暗角落里的狼与狈,知晓对方所有不堪的唯一活人,在这吃人的平城里背靠着背才好端端活到今天。这份牵扯,是皮连着肉、骨连着血,想挖,都挖不断的。” 她抬手,轻轻落在他心口,隔着衣衫,触到了其下如擂鼓般激烈的跳动。 “萧遐,或者将来任何站在我身侧的人,都不过是我挑选的趁手的用具。是利箭是阶梯是盾牌而你——”她加重了力道,“你才是和我一起握刀的手,是同我一起运筹帷幄的人。这能做比较吗?这,需要比吗?” 元隽行呼吸很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说得好听……可我总觉得你就是要把我丢弃了!好,很好,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他,那也不必选我了。”说罢,他猛地推开她,转身就要走。 “元隽行!” 他手腕蓦然一紧。是她拉住了他,力道不大,却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听到身后传来她很低,很晦涩的声音,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喉间: “……我不能没有你。” 短短六个字,生硬却柔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元隽行脊背绷紧,颤抖愈烈。 下一瞬,他转身扑过来,带翻了旁边案几上一只茶杯,“噼啪”一声脆响摔得粉碎。他恍若未闻,双手一把扣住她肩臂,狠狠将她按倒在卧榻之上。 额头重重抵上她的,他与她鼻尖相撞。元珺炆颦眉,感受着元隽行紧紧抱住了她。少年人的怀抱太莽撞,力道是失控的,气息是凌乱的。 “你难道不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像个呜咽的孩子,“我也不能没有你……” 他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她后腰,掌心滚烫,隔着轻薄的罗裳,要烙进她肌肤一样。 她没有挣扎。她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刻。在阴暗里滋长扭曲的藤蔓迟早要破土而出,露出张牙舞爪的触须步步逼来,直将人绞缠得窒息。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但是那又如何呢。比起一场欢愉,这更像是互相确认,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证明彼此的存在与占有。仿佛只有如此紧密无隙,才稍稍能填补彼此渗透进骨髓的空洞不安。 “阿炆……”他含混地唤她,与她耳鬓厮磨,“我们要一直纠缠下去……一直……到死……” 蓦地,他身体猛然一僵。 眼中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愕然,还有一丝被他极力遏制的、不敢置信的意味。 “元瑾没碰过你?”他脱口而出。 “你指望他碰我?”她敛眉反问。 他停了一霎。 仅仅一霎。 随即,箍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勒紧她身体里。他没再追问,也没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肩颈,发狠般一口叼住,气息比方才更乱更烫,力道蛮横。 元珺炆睁着眼,望着头顶上空浓墨似的黑暗。 像是含了满满一口薄荷,透心的冰凉。 第17章 不寻常的大婚之夜打开方式 大婚当夜,公主府内红烛高烧。 龙凤烛的火苗跳得有些高,偶尔爆开一两点烛花,毕剥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满室都是新的。新糊的窗纱透着柔光,新铺的锦褥绣着百子千孙,连空气里浮动的,都是新家具漆木与丝绸混在一块儿的、略带窒闷的气味。 元珺炆坐在榻沿,身上嫁衣层层叠叠,绣着金凤朝阳的宽大衣袖垂在身侧,沉甸甸压着手腕。她没动,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指尖染的蔻丹红得刺眼,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萧遐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菱花窗前,背对着她,似乎在瞧窗外庭院里朦胧的月色和廊下还未撤去的红灯笼。他脱了沉重的外袍礼服,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常绸衫,衬得身形清减,肩膀的线条却依旧挺直。 两人自成婚典礼后便没再说过话。繁杂冗长的仪式耗尽了所有气力,也耗尽了本就稀薄的、可供寒暄的由头。此刻独处一室,那份因陌生而生的滞涩便无声地弥漫开来,比窗外夜色更浓。 还是萧遐先转回身。 他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烛光将他侧影投在墙上,拉得有些长,微微晃动。 “贵主,”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仪式后未褪尽的疲惫,却依旧平稳,“今日劳累了。” 元珺炆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既无新婚的喜气,也无刻意疏离的冷淡,只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如同他此刻望过来的目光。 “萧侍中也辛苦。”她回了一句,客套得近乎刻板。 他又静了片刻,才举步走过来,并未靠得太近,在距床榻尚有一步之遥的圆凳上坐下。那凳子铺着厚实的锦垫,也是崭新的,大红底子上绣着并蒂莲花。 “府中诸事,臣已大致安置。若有疏漏不妥之处,殿下尽可吩咐。”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身前一片空处,并未直视她眼睛,姿态恭敬而克制。 “有劳。”元珺炆依旧只答两字。 对话似乎就此枯竭。烛火又爆了一下,这次声响略大,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被引向那对燃烧的喜烛。火光跳跃,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萧遐忽然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抬起手,不是碰触她,而是伸向自己腰间——那里系着大婚礼节中,用以共饮合卺酒的一对小巧金杯,用红丝绦拴着,尚未解下。 他解丝绦的动作有些慢,指尖在光滑的金杯和柔软绦带间摸索了几下,才将两只杯子分开。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早已备好一壶温着的酒,并非合卺仪式所用的苦酒,而是清冽的佳酿。他执壶,将两只金杯缓缓斟至七分满,琥珀色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细碎的光。 他端着一杯,走回床前,并未递给她,而是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自己则握着另一杯,重新在圆凳坐下。 “按礼,合卺已毕。”他握着酒杯,指尖在冰凉杯壁上轻轻摩挲,“这杯……不算礼数,只当解乏。” 说罢,他举杯向她略一示意,便仰头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元珺炆看着矮几上那杯酒,澄澈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和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没动。 萧遐也不催促,只是将空杯搁在自己膝上,静静等着。他侧脸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些,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片阴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元珺炆伸手,端起那杯酒。指尖触到金杯,被萧遐握过的杯壁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她将杯子举到唇边,酒气清冽,并不呛人。她小口啜饮,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温热的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紧绷。 一杯酒尽,室内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这并非仪式的共饮,悄然松动了一丝。 萧遐起身,取走她手中的空杯,与自己的那只一并放回桌上。他走回来时,脚步比先前更轻缓。 “夜已深,殿下早些安歇。”他声音放得更低,“臣……在外间榻上即可。” 他说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她首肯,或是别的什么指示。姿态依旧恭谨,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僵硬的礼节。 元珺炆终于抬起眼,认真看了看他。他身上那件暗红绸衫在烛火下颜色显得深浓,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书卷气也被这颜色冲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嗯。”她终于不再只说两个字,虽然依旧简短,“你也……安置吧。” 萧遐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极不明显地点了下头。“那臣告退,殿下安寝。” 他转身走向与外间相隔的碧纱橱,动作轻缓地推开虚掩的槅扇门,身影很快隐入其后。门被轻轻带上,并未合严,留着一道窄窄缝隙,透出外间一点朦胧的光。 元珺炆独自坐在满室红艳艳的光影里,听着外间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响,大约是萧遐在整理卧榻。那些声响很快也归于寂静。 她慢慢吁出一口气,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稍稍松了些力道。抬手,将头上沉重得发酸的凤冠小心翼翼取下,搁在枕边。金玉相击,发出清脆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脱去最外层刺绣繁复的嫁衣,只余一身轻软的中衣,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躺下时,身下锦褥柔软,却因崭新而带着陌生的触感。 外间再无声息。只有内室这对龙凤烛还在静静燃烧,火光稳定下来,将满室喜庆的红,映照成一片暖融却空旷的光晕。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新木新绸和残余酒气的混合味道。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白日震耳的鼓乐与喧哗,那些声音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此刻深海般的寂静,以及隔着一道碧纱橱、另一个人的、几不可闻的平稳呼吸。 这不是归宿,甚至不是开始。 只是一个夜晚。一个由无数利益计算与冰冷条件交换而来的、必须共同度过的夜晚。 但至少,他没有试图碰触她,没有用虚假的温情来粉饰这场交易。那份保持距离的克制与谨慎,在此刻,竟成了这荒唐婚夜里,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妥当”的东西。 第18章 如今家里有夫人要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寝殿内那片喜庆的红色映得柔和了些。 元珺炆醒来,坐起身,帐外已有侍女静静候着,轻手轻脚上前服侍梳洗。 “驸马呢?”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回贵主,驸马正在外间备晨食与洗漱之物。” 元珺炆动作微顿。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她梳洗妥当,走出内室,便见萧遐正立在窗边的紫檀圆桌旁,亲自摆弄着几样清粥小菜。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昨日大婚礼服的庄重,多了几分清雅闲适。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一贯的温润浅笑,躬身行礼:“殿下醒了。” 姿态无可挑剔,恭敬有礼,却又带着新婚丈夫应有的、恰到好处的亲近。 用罢早膳,萧遐并未急着处理公务,而是引她到了公主府后院新辟出的一小块园圃旁。土是新翻的,湿润黝黑,还未栽种什么。 “庭院空着也是空着,”他侧身看她,语气寻常,“我想着,种些花木,添些生气。不知贵主……喜欢什么花?” 元珺炆目光扫过那片空土,又落回他沉静的侧脸上。她沉默片刻,才道:“梅花。” 萧遐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凌霜傲雪,清极不知寒。很衬殿下。”他没有追问为何是梅花,仿佛她给出任何答案,他都会这般从容应下。 午后,他提出:“殿下久居深宫,想必也闷了。今日天色尚好,不如去西市走走?” 元珺炆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马车驶出公主府,穿过巍峨宫墙下的长街,市井的喧闹声逐渐清晰。元珺炆戴了顶轻纱幂篱,长纱垂至腰际,掩去了面容。萧遐先扶她下了车,自己才下来,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逾矩。 他并未带她去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铺或绸缎庄,反而领着她,穿过几条相对清净的巷子,依次看了几家颇为特别的铺子。 先是一家专营南地来的香药铺子,气味清雅奇异,店主见是萧遐,极为恭敬,取出几样连宫中都少见的安神香品请他过目。接着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文房店,内室却藏有前朝孤本与品质极佳的松烟墨。最后是一家位置隐秘的茶肆,并无招牌,里头陈设清雅,煮茶的老者与萧遐似是旧识,默然奉上一盏清茶后便退下了。 从茶肆出来,元珺炆隔着轻纱,目光落在他波澜不惊的侧脸上。 “这些地方,”她声音透过纱帘,有些朦胧,“萧侍中倒是熟门熟路。不知是何时置下的产业?” 萧遐脚步未停,依旧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并非产业。不过是……职务之便,略知一二罢了。” “职务之便?”幂篱下,元珺炆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萧侍中这门‘职务’,油水颇丰,路子也广。我先前倒是小瞧了,没想到……你还真有受贿的嫌疑。” 萧遐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纱幔晃动,看不清彼此神情,但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带起一阵微妙的、不同于他平日温润气质的气息。他忽然稍稍倾身,靠得近了些,声音压低,气流拂动她面前轻纱。 “因为如今家里有了夫人要养,萧某纵是清如水明如镜,说不得……也得学着,折一折腰了。”语调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的玩味。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姿态做足,偏又拿捏在调笑与试探的边缘。 不等元珺炆反应,他已直起身,恢复了方才那半步的距离。只是脚步放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轻地补了一句,温柔缱绻:“夫人开心就好。” 元珺炆脚步未停。垂在身侧的手,稍稍攥紧了。 风过街市,吹动她面前轻纱,也拂过萧遐青色的衣袂。两人并肩走着,一个端庄掩面,一个温雅随行,像这平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新婚夫妇。 第19章 一只黄鹂鸣翠柳 “殿下,前面脏乱,还是绕路吧。”侍女轻声道。 元珺炆摇头,径直走向巷子深处。她今日出宫,本是为打探朝中几位大臣的动向,却在途经这条陋巷时,瞥见了一双眼睛。 那少年蜷缩在破败的门槛旁,衣衫褴褛,面色灰败,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元珺炆看见他时,他正盯着巷口一个醉醺醺的官员随从,眼神锋利如刀,仿佛要刺穿那人的喉咙。可当随从踉跄走过,少年又垂下了眼帘,继续扮演一个无家可归的乞儿。 “你叫什么名字?”元珺炆在离他三步远处停下。 少年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回答。 “你是鲜卑人还是汉人?” “都不算,”他简短回答,又补充一句,“母亲是汉家女。” “我能给你温饱,给你庇护。”她声音平静,“但不是白给的。”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想要什么?” “忠诚。”元珺炆俯身,压低声音,“绝对的忠诚,以及你的能力。我看见了你的眼神——那不是普通流民该有的。” 少年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能在平城最乱的地方找到你,凭我知道你母亲姓崔,来自清河崔氏旁支,三个月前病逝。”元珺炆淡淡说道,“还凭我清楚你父亲是谁——那个抛弃你们母子的鲜卑军官,如今在禁卫军中任职。” 少年脸色骤变,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但他本能反应的姿态,让元珺炆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你想报仇?”她问。 少年咬紧牙关,眼中闪过痛苦:“不止报仇。” “跟我来。”元珺炆转身,走向巷外等候的马车,“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七日后,平城西郊一处僻静别院。 元珺炆坐在暖阁内,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她对面站着已焕然一新的少年——洗净了污垢,换上干净的深色劲装,长发束成简单的发髻,露出一张英挺却略显稚嫩的脸。他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眼神已不似初见时那般锋利外露,却更加深不可测。 “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元珺炆放下手中的茶盏。 “因为我走投无路。”少年回答。 “不止如此。”元珺炆起身,走到窗边,“我查过你母亲去世前后的情况。崔氏虽已没落,但家中尚有藏书,你识字,甚至可能读过兵书。更重要的是,你在母亲病重时,曾连续三夜潜入平城最大的药铺,取走珍贵药材,却从未被发现。” 少年神色微动:“你如何知道?” “因为那药铺是我名下的产业。”元珺炆转身看他,“守卫布置我最清楚,你能悄无声息地进出,那边说明你有潜行的天赋。” “那为何当时不抓我?” “我欣赏有胆识的人,尤其为了至亲甘冒风险的人。”元珺炆走回桌前,“但这还不够。要成为我最信任的人,你需要通过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元珺炆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在桌上:“这是太尉府门客的凭证。你的任务是,以门客身份进入太尉府潜伏,找到他书房暗格中的一份名单——记录着他在各州郡安插的耳目。” 少年盯着玉牌:“太尉府戒备森严,我如何进去?” “三日后,太尉会在府中举办诗会,广招文人雅士,届时宾客如云。”元珺炆递过一卷文书,“这是你的新身份。至于如何找到暗格、获取名单,那是你的事。” 第20章 病与药汤与糖 夜色如倾翻的墨砚,将平城的宫阙坊市尽数浸透。 她病了。这认知让元珺炆有些恼火,仿佛被自己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表象背叛了。起初只是喉咙发紧,到了掌灯时分,头已沉甸甸地发痛,看字都有些重影。她惯于忍耐,更厌恶示弱,只命人煮了寻常的姜汤驱寒,囫囵喝下。 戌时刚过,房门被轻轻叩响。是萧遐的侍从,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药碗。“贵主,驸马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让人送了药来,说是按南朝法子配的驱寒方,比姜汤管用。” 元珺炆抬起有些昏沉的眼,看着那碗闻起来就苦的汤药。联盟初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信他的能力,信他们眼下利益一致,但“关切”这东西,落在两个聪明又狡猾的人之间,总显得奢侈又可疑。 “放着吧。”她声音有些哑,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那碗药就搁在案角,热气袅袅。她没碰。任由它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透,凝结成一碗深褐的、沉默的底色。 子夜的更漏声遥遥传来,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元珺炆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正打算唤人添茶,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夜风卷着寒气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她讶然抬头,就见萧遐斜倚在门框上,肩头沾着未化的夜露,手里居然又端着一碗药。他没穿官袍,只一身苍青色的家常圆领袍,玉带未束,领口松垮,倒有几分随性的落拓。嘴角噙着一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戏谑的笑意,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 “贵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夜色的微凉,“我听说,我那碗‘心意’,在您这儿坐了半宿冷板凳?”他边说边走进来,步履轻松,仿佛不是深夜擅闯公主寝居,只是来串个门。 元珺炆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点因生病而格外脆弱的戒备,被他这浑不吝的姿态撞开了一道缝。她端坐起来,抱着手臂,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淡:“萧侍中耳目通灵,只是这‘心意’未免烫手,我怕消受不起。” 萧遐已走到书案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了一下她不太自然的潮红和眼底的倦色,才转向那碗凉药,啧了一声:“果然凉了。”他将自己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新药放下,与凉碗并排,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另一个干净的空盏。 “疑心病重是好事,说明贵主头脑清醒,”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竟亲自端起那碗新药,稳稳地往空盏里倒了一半,动作熟稔得像茶楼伙计,“不过,总得给盟友一点表现诚意的机会不是?” 元珺炆没说话,看着他表演。 倒完药,萧遐放下碗,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被做成了兔子状的饴糖。他拈起糖,在烛光下照了照,糖块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小时候我动不动就生病,我娘为了哄我喝药,可谓是苦口婆心煞费苦心,”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拿平时不让我吃的饴糖来哄我,我也不遑多让,舔一口糖才喝一口药,就是想着多吃点糖。”他顿了顿,看向元珺炆,眼底那点戏谑褪去,换上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平静。 说完,不等元珺炆反应,他端起那半盏分出来的药,仰头,喉结滚动,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对着她亮了亮盏底,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嘴角,嘀咕一句:“是挺苦。” 然后,他拿起那颗糖,轻轻放进了元珺炆面前剩下的半碗药里。琥珀色的糖块沉入褐色的药汁,慢慢化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甜意。 “药嘛,方子是御医开的,药材是宫里太医署和我的人一起盯着抓的,熬煮是我在院子里亲自弄的。应当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贵主若还不放心……”他忽然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草和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拂来,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的光,“我也没办法了。总不能让我把熬药的罐子也吞了吧?” 她没再说什么,伸出有些无力的手,端起了那半碗温热的药。糖已经化开大半,药汁入口,依旧是难以忍受的苦涩,但咽下去后,喉间却缓缓回上来一丝清润的、真实的甜,不浓烈,却足够清晰,压住了翻涌的药气和喉头的灼痛。这甜意和他这个人一样,出现得突兀,却莫名让人松懈。 她安静地喝完,将空碗放回桌上。 萧遐一直看着她喝完,脸上那点玩笑神色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观察。见她放下碗,他才轻轻舒了口气,拿起两只空碗,包括之前那盏凉的。 “良药苦口,”他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温和,“但贵主,惜身才能长久下棋。”走到门边,他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嘴角又扬起那抹熟悉的、有点欠揍的弧度,“秋狝将近,臣还指望着公主早日康复,好给臣镇场子呢。”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外的寒气。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烛火安静燃烧。元珺炆坐在原地,口中那点奇异的甜意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舌尖。她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额头。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没那么沉得透不过气了。 第21章 互利共惠的假夫妻 病到第七日,她总算大好了。晨起梳洗时,看着镜中还有些苍白的脸,她忽然道:“去跟驸马说,今日申时,书房见。” 侍女应声去了。元珺炆挑了件水蓝色轻罗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大病初愈,不宜张扬,但也无须过分示弱。 申时未到,萧遐就来了。 他今日穿得也简单,月白纱袍,玉冠束发,手里抱着几卷册子,额角带着夏日的薄汗。进门时看见元珺炆已经坐在窗边,脚步微顿,随即笑道:“贵主大安了?” “差不多了。”元珺炆摇着团扇,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册子上,“萧侍中这是打哪儿来?一身暑气。” “刚从尚书省回来。”萧遐在她对面坐下,将册子往案上一搁,自顾自倒了盏凉茶,“陛下今早发了脾气。并、幽、冀三州连上奏章,都说遭了旱灾,请求减免今夏税赋,开仓放粮。” “哦?”元珺炆坐直了些,团扇搁在膝头,“度支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萧遐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几卷册子,“老调重弹。地方惯会夸大灾情,好从中渔利。可今年这光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白花花的日头,“怕是真的。” 元珺炆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最上面那卷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她看得极快,指尖点过几处:“并州去年秋收的存粮,照理不该这么快就见底。” “正是。”萧遐身子前倾,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摊开,“这是我今早让人去查的粮价——并州粟米价格,这两个月只涨了三成。若真遭了大旱,粮商早就该闻风而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案几,夏日的天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元珺炆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并州刺史,是晋阳王氏的旁支。他夫人的娘家,在晋阳开着全城最大的粮铺。” 萧遐抬眼:“贵主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元珺炆淡淡说着,“只是凑巧知道,王刺史上个月刚置了几处恢弘的庄院。据说,”她顿了顿,“比起王府的规制都要奢靡。” 萧遐单挑起一侧眉,目光在元珺炆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并州的灾情,至少打对折?” “不止。”元珺炆重新拿起团扇,慢悠悠地摇着,“你再看幽州。奏章上说燕郡、范阳一带春旱连夏,河水几涸。”她顿了顿,扇面停在半空,“可范阳吴氏的宗子,半个月前刚在尚书左仆射的宴上说,范阳今年的桑落酒成色极好,他带了两车来平城窖藏。”她抬眼看向萧遐:“这酒非新麦不酿。他刻意炫耀,想来是在给门楣贴金。” 萧遐忽然起身,走到墙边那排书架前,抽出那是各州的山川水利图。 “幽州若是虚报,那冀州呢?”他指着地图上黄河沿岸的一片区域,“冀州奏报漳水、滹沱河几近干涸,可若是如此……” “漕运早就该断了。”元珺炆接话道。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俯身看着地图。夏日轻薄的衣料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萧遐侧过脸,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指却还按在地图上:“所以冀州的灾情,也该打折扣。” “但也不能全不信。”元珺炆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晒得蔫头耷脑的花木,“今年这天时,确实反常。我的建议是——”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整个人逆在光里,轮廓有些模糊,“分三类处置。” “愿闻其详。”他说。 “第一类,确有灾情紧急的,立刻开仓,从邻近州郡调粮驰援。”元珺炆语速平稳,“第二类,有灾但不至于伤筋动骨的,准其延缓税赋,但不减免,来年春补上。第三类,”她顿了顿,“就是王、卢之流,派廉查使暗访,查实虚报者,严惩。” 书房里安静下来,风吹动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萧遐凝着她,忽然问:“贵主的消息来源,竟不止在平城,连各个州郡都渗透到了。” 元珺炆没有直接回答萧遐。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萧遐心头莫名一跳。 “既然我给你提出了计策,那么作为回馈,萧侍中,又该返还给我什么呢。” 第22章 白纸,是最出其不意的利器 萧遐最终给元珺炆的“回馈”,是几份她长久以来迫切需要、却始终苦于没有渠道的政密。先前她手下的情报网,至多能渗透到官员朝臣的私事,摸清些门阀恩怨,监视些地方风向。而萧遐递过来的,却是门下省即将呈报御前的政录,事关朝政大事,天子与近臣的决议。 他将这些东西抄录下来,就这么干脆地递给她时,元珺炆不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她有时不大能藏得住表情,萧遐一定看到了她没收住的表情。 “既效忠贵主,那么总得做出点什么实际的,才不枉贵主信任。”那双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含笑眼,此刻闪烁着愉悦,邀功似的,还带了点慵懒。 元珺炆并不觉得自己信任他,也不觉得萧遐当真认为自己信任他。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她半揶揄,半疏离地问。 狐狸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湿漉漉的委屈。他甚至还微微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一点。 “贵主这话,可真教人伤了心。”他声音都低了几分,透着股真诚的难过,“难道在贵主眼里,萧遐就是个无利不起早,处处算计的小人么?”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恳切:“就不能是……单纯想为贵主分忧?” 元珺炆轻笑着拿那一沓纸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少来这套。”她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松动,“你这大尾巴,摇得再欢我也瞧得见。” 纸张边缘扫过眉骨,萧遐配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湿漉漉的委屈已褪去大半,只剩下眼角眉梢残留的一点笑意,像偷到糖却没被发现的孩子。 “你就不怕……”她抬眼,“我拿这些去坏你的事?” 萧遐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贵主若真想坏我的事,方法多得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何况,我的事与贵主的事,如今还分得开么?” 这话说得模糊,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元珺炆心里漾开一圈微澜。 她没接话,将纸张仔细收好,锁紧暗匣里。窗外天色渐暗,庭院内,掌灯的下人一盏盏点起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渗进来。 “用了晚膳么?”她忽然问。 萧遐摇头:“刚下值回来。” “那就这儿用吧。”元珺炆起身朝外吩咐了一句,又回头看他,“省得你回东厢房,还得等。”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同案而食。萧遐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在她对面坐下:“那在下就叨扰了。” 晚膳简单,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元珺炆吃饭时不喜欢说话,萧遐也安静,只偶尔为她布一筷子离得远的菜,没有眼神交汇,动作顺理成章。 饭后,侍女撤了碗碟,奉上清茶。元珺炆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头渐浓的夜色。萧遐没走,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贵主。”他忽然唤了一声。 “嗯?” “……谢谢。” 元珺炆转过脸,纳罕道:“是你帮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你谢我什么?” “谢贵主留饭。”萧遐笑了笑,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谢贵主……没真拿那沓纸‘打’我。” 他说得认真,元珺炆听出里头那点深意。她轻哼一声,重新看向窗外:“真要‘打’,也不会用纸。” “那用什么?” “用刀。”元珺炆语气平淡,“干脆,见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