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等我死,活阎王娇养冲喜妻》 第1章 替嫁 京城刚下了今冬头一场细雪,碎盐似的撒了一地,尚未积起,便被往来车轿碾开一片。 永宁侯府西院门外,人群扎堆地挤在两侧,同时缩着脖子好奇地张望着远处抬过来的红轿子。 “真抬来了?不知是哪家姑娘,这般想不开。” “说是姓苏,祖上做过官,如今败落了……送来冲喜的呗。” “里头那位二公子,不是都说熬不过这个冬了?这哪是冲喜,分明是送死。赌坊里都开了盘口,赌这新娘子能活几天。” “好啊,你又背着你家娘子拿私房钱去偷偷赌钱……不带兄弟我一个……” 此刻的花轿内,被众人议论的少女正在发呆,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大红嫁衣空荡荡地挂在她的身上。 她叫阿葵。 作为一只食厄妖,她以厄运为食,可她要吃的厄运得是由魔气幻化而生的东西,不幸流落到凡间的她根本找不到魔气,更何况是由着魔气幻化而生的厄运了。 幸好,她找到了吃的。 就在上花轿的几分钟前,她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那是最纯粹,最浓郁的厄运气息。 香得她一直流口水。 于是,她踮着脚,循着香气跌跌撞撞往前走着,来到了一处气派的后门。 门前的景象与这高墙大院不甚相称,一顶再简陋不过的花轿孤零零停在那儿,红布褪色,轿帘歪斜,挡住了她的去路。 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婆子正围作一团,唉声叹气,脸上的皱纹都快挤成了苦瓜。 “老天爷哟,这可如何是好,裴府的花轿眼看就要到门口来接人了,那苏家的冲喜娘子却直接跑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拍着大腿,急得原地打转。 “谁能想到那苏家娘子这般烈性,说跑就跑……这下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阿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她们在吵嚷什么。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从高墙内飘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香勾走了。 香。 太香了。 此刻的阿葵眼神直直的,她凭着本能,梦游般朝着那香气的方向踉跄走去,险些撞到那几个婆子身上。 “哎哟!哪来的叫花子……” 一个婆子嫌恶地正要挥手驱赶,目光落到阿葵脸上时,却猛地顿住了。 她上下下仔细打量虽然满脸尘灰,衣衫褴褛,但瞧那身段个头,竟与跑掉的苏家娘子有几分相似。 那侯府的人又没见过苏家娘子的外貌,反正送进侯府也是送死,不如直接找个替死鬼善了此事。 想到这里,那管事婆子眼睛骤然一亮,一把抓住阿葵的胳膊: “快快快,把她弄过来。” 几个婆子瞬间会意,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 “好饿,你们……干什么?” 阿葵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声音沙哑,目光却还贪恋地望向高墙之内。 她想进去。 吃厄运。 “好姑娘,别怕别怕。” 管事婆子脸上堆起急切的笑,手下力道却不容抗拒,“天大的造化等着你呢,只要你代替苏娘子成亲,到时候就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从此以后,你就叫苏阿葵。” “吃的……?” 阿葵捕捉到唯一的关键词,挣扎立刻弱了。 她好奇:“成亲就有吃的吗?” “有有有,非常管饱。” “快!给她换上!” 声音落下后,还没等阿葵答应呢,那红得晃眼的嫁衣劈头盖脸地朝着她的脸上直接罩了下来。 此时的阿葵就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被这些婆子们慌乱地摆弄着套上嫁衣,直接塞进那顶寒酸的花轿里。 “起轿起轿,快走。” 管事婆子如释重负。 轿子被直接抬起,因为有点颠簸的缘故,导致饥饿无力的阿葵直接一头撞在轿壁上。 嘶。好疼。 阿葵缓慢地伸手揉了揉被撞得有些疼的脑袋,摇了摇头。 有些迷茫。 她好像把自己……嫁了? 但很快,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更晕了,因为那香气离她越来越近。 有生以来,她从未闻到过如此美味的厄运。 阿葵眼睛里亮起了小星星。 一闪一闪的。 吃的吃的吃的吃的…… 咚。 花轿突然一颠,紧接着稳稳落定。 外头的喧闹声骤然死寂,连那有气无力的喜乐声也停了。 一种被刻意压低的静默笼罩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但阿葵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那诱人的厄运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从轿外的门帘汹涌而来,让她饿得发疼的肚子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门帘被一阵风吹得晃了晃。 冷风从外面直接钻进来,将阿葵刚刚本就盖得歪斜的盖头直接吹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冒出极淡的,属于妖类的莹绿光芒。 来了,她的饭。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直接跳下去,但她发现自己饿得没力气了。 所以,轿子里的阿葵只能委屈地深吸一口气,期待食物能主动地跳起来送到她的嘴巴里去。 她这样想着,突然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门帘伸了进来。 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青紫色血管在薄薄皮肤下清晰可见,从外表上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它悬在半空。 紧接着,一个微哑带喘的男声在她的耳边响起,气息孱弱,却裹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笑意。 “娘子,要进府吗?” 他顿了顿,喉间滚着痰音,掀起眼皮朝花轿看去。 “那就是侯府常年不出门的二少爷,长得可真是俊俏。” “再俊俏有什么用,据说接近他的人都会离奇死亡,而且他自己不也半只脚快迈入阎王殿里了。这新娘子不会等会吓得尖叫起来吧。” “这小新娘肯定是被吓傻了吧,一动不动的,不过换成是我嫁给个将死之人,我说不定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了。” 所有目光都钉在那只可怕的手和轿门之间。 阿葵饿得没空想其他的。 她盯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冰冷,瘦削,缠绕着几乎化为实质的漆黑如墨的厄运之气。 这得是很大的一份食物,够她吃多久。 于是,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迫不及待地一把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阿葵的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肌肤,那磅礴精纯的厄运瞬间透过相触的肌肤涌入她体内,饿得发慌的妖核贪婪地吸收着得她差点哼出声来。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却因急切而显得格外响亮: “那我们快进去吧。” 第2章 饭票 没有尖叫,也没有害怕。 阿葵握手的力道非常大。 那人的手一僵,被面前这冲喜娘子热情过头的反应惊住了。 四下里静得可怕,几声清晰的抽气声蓦地响起,又迅速压抑下去。 疯了!真疯了? 难道这嫁进来的新娘子因为恐惧,直接就神智疯癫了,现在就开始说胡话了。 几个随轿而来的婆子看到阿葵盖头落了,也不敢上前盖上,只是面面相觑,同时都有些心虚地向后缩了几步,随时准备领了赏钱后就早点跑。 阿葵眨了眨眼。 大红盖头早已滑落,皱巴巴地堆在膝头,她却浑不在意。 裴照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灰扑扑的脸,胭脂水粉半点也无,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明明不想嫁人,还装成一副期待的样子。 “呵。” 他看着紧握的手,冷笑了一声,本来只是伸手来吓吓对方的,可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让他的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不少的厌恶感。 阿葵没有被这声冷哼吓到,她非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捏了捏那只冰冷的手,仰起脸: “你怎么不动啊?不是要快些去成亲嘛?” 她是一只食厄妖,其实不太懂成亲具体是干嘛的,只模糊记得好像是一种人类的重要仪式。 师尊说过,做妖得守信用,所以成完亲,她应该就能直接吃了。 不过,现在,偷吃一点点没什么吧? 看到苏阿葵仍然不知死活地又捏了一下自己的手。 “很好......下来吧......” 裴照站在原地,笑了。 他的眼神冰冷,但里面却带着一种要将她每一寸血肉都剖析开来的疯戾审视。 他倒想看看,这位由他父亲精心挑选的冲喜新娘,究竟藏着怎样的目的。 嫁给一个分明已半只脚踏入棺木的将死之人,竟还能露出这般没心没肺的笑容? 装得太过,令人讨厌。 思及此,他冰冷的手指骤然收力,带着几乎要碾碎她指骨的狠戾力道,攥紧了那只胆敢主动握住他的手。 可阿葵竟感觉不到痛似的,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开开心心地笑着。 跟饿肚子相比,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握着这只手,就像抱着一只暖手的香炉,厄运源源不断地从中涌进来,让她感觉暖洋洋的。 那是饿极之后终于吃到东西的满足感。 “你捏得可真紧。”阿葵眯着眼睛开心道。 裴照闻言一愣,顺势松了松,却发现对方力气很大,他根本无法挣脱。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只能牵着她往里一步步走去。 越往里走,那厄运的香气就越发浓郁,阿葵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饿死鬼,走进了一间摆满盛宴的屋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幸福快乐开朗活泼的一天。 她要大吃,特吃! 身后,大门沉重阖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围观的路人。 之前送她进来的几个婆子庆幸地领完赏钱之后就离开了。 反正人已经送到永宁侯府了,其余地就不归她们管了。 裴照牵着她,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似耗费他极大的气力,压抑的咳嗽声不时从他喉间溢出。 他们所经之处,下人无不避退三尺,面露惊恐。 阿葵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她正忙着透过相握的手,小口小口地小心翼翼地吸收着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厄运黑气。 每吸收一丝,她虚弱的妖力就恢复一分,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好吃,真好吃。 而且感觉怎么也吃不完似的。 终于,有饭了呜呜呜。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匾额上写着静心堂三字,却透着一股萧索死寂,一看就是没什么人打扫的地方。 “二少爷。” 一个年约四十,面容憔悴的嬷嬷迎了上来,眼神复杂地看了阿葵一眼,发现新娘子没有盖好盖头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带着畏惧,“新房已经备好了。” 裴照松开阿葵的手。 那一瞬间,阿葵心里咯噔一下,任谁面前香喷喷的饭菜被人端走了,眼里都会流露出不舍和焦急的情绪。 “别走,好吗?” 阿葵睁大眼睛。 她才吃了那么一点点啊,好小气,敢不敢让她多吃点。 裴照闻言,身形微顿。 随即,他突然弓下腰,爆发出一阵剧烈到骇人的咳嗽,给人感觉要将五脏六腑全都撕裂呕出。 阿葵没有退后,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裴照。 阿葵能感觉到,在对方咳嗽之后,这个便宜夫君的身上,产生的厄运气息更浓了起来,反正是香香的。 待那阵咳声暂歇后,裴照缓缓直起身,用指腹迅速抹去唇角出现的猩红: “娘子,这便是我们的婚房了。” “现在若后悔,还来得及。” “否则,一个将死之人会成为你未来的夫君。” 他一路咳咳咳,这冲喜小娘子也看到了,这下可该跑了吧。 可哪想,面前的阿葵摇头,眼神坚定得让裴照诧异: “不后悔,绝不后悔。” 开什么玩笑,离开这里,离开面前这食物,出去继续饿肚子吗? 她又不是傻! 裴照被这果断的回答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低道: “好。周嬷嬷,带娘子进去休息。” 周嬷嬷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上前扶住阿葵的手臂: “少夫人,请随老奴来。” 阿葵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嬷嬷走向东厢房,目光还黏在裴照身上。准确地说,是黏在他周身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厄运之气上。 周嬷嬷瞧她这副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冲喜的小娘子,难不成真对他们那位病怏怏的侯爷动了心思? 阿葵坐进了婚房里。 新房布置得颇为奢华,大红喜字,鸳鸯锦被和龙凤喜烛一应俱全,但总透着一股陈腐的奇怪气息。 “少夫人,”周嬷嬷欲言又止,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您若有什么需要,就拉一下床头的铃绳。老奴就在外头。” 说完,她便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幸。 阿葵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她先是盯着床头的这铃绳看了一眼后,然后直接把头冠一把扔到了床上,趴下去,好奇地看着床底的地方。 那里是厄运气息最浓郁的地方。 床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黄色的符纸,带着红色的血印,看得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阿葵从地上爬起,她感觉自己聪明的小脑瓜要长出来了。 原来不是她这位夫君天生倒霉透顶,是有人故意害他,给他下了这么恶毒的符咒。 第3章 古怪 先不管那么多。 她开心地扑到柔软的被褥上,打了几个滚,然后才跳下床,直接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那些符咒,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丰沛的食粮。 在她回去之前,她终于不怕被饿死在凡间了。 “喵喵喵~” 苏阿葵的思绪被门外传来的猫叫声打断,紧接着,是尖叫声和摔碎东西的声音。 不对劲。 阿葵动作一顿,抬起头,鼻翼微动。 除了浓郁的厄运香气,她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气息,冰冷而晦涩。 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这整座院落,尤其是院中那个周身缠绕厄运的人。 她的饭票好像有麻烦。 那不行。 阿葵一下子跳下床,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谁也不能动她的长期饭票,谁也不能断她的粮。 阿葵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去。廊下灯笼的光晕昏暗摇曳,只见周嬷嬷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脚下是摔碎的瓷碗和泼了一地的汤药,褐色的药汁溅在她的衣服的裙摆处,污浊一片。 此刻的周嬷嬷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只是用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院墙的方向,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阿葵顺着望去,一只白猫刚窜到院角,忽地瘫软融化,化作一滩白水渗入砖缝,不见了。 “嬷嬷?” 周嬷嬷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觉是这个刚入门的新娘子,可就算是看见她,周嬷嬷眼中的惊恐仍然未退,反而多添了几分慌乱。 “少、少夫人......您怎么出来了?外头这么冷,别冻着了,快......快回屋里去。” 周嬷嬷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 “我听到声音,出来看看。”阿葵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扶她。 她的手指触及老嬷嬷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剧烈颤抖,显然是害怕极了。 “您没事吧?刚才怎么了?” “没事......”周嬷嬷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墙角的阴影,只是急促地催促,“是老奴不当心,手滑摔了准备端给小侯爷的药碗,惊扰少夫人了,这天寒地冻的,您快回房歇着,老奴这就把这里都收拾干净。” 阿葵眨了眨眼。 这嬷嬷明明吓得不轻,却不肯说实话。 她又瞥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墙角。 那只能够化成一堆水的猫,和房间里床底下的符咒的味道是差不多的,嗯......算了.......不管是什么,只要别影响她吃饭就行。 “那嬷嬷得小心些,别又摔倒了。”阿葵没有多问,只是软声叮嘱。 摔在地上可疼了,幸好冬日衣服穿得厚。 周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新夫人居然不好奇,而且语气里竟真有一丝关切。 她怔怔地看着阿葵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白皙纯净的脸,一时忘了恐惧,喃喃道:“少夫人……您不怕吗?” “怕什么?” 阿葵不解。 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她高兴还来不及。 周嬷嬷被她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住了,半晌才低声道: “没,没什么……老奴胡言乱语罢了。少夫人快请回吧,仔细冻着。” 阿葵点点头,转身回了房。 关上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嬷嬷。 看来,她这饭票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一些。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刚才吃的还是太少了,在床上滚了两圈之后的她又觉得饿了。 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不安。 阿葵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满屋子的食物上,尤其是那张不断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床。 她走到床边,再次确认了那些符咒的位置和状态。 这些符咒绘制得极其阴毒,持续不断地从某个源头抽取着污秽的能量,转化为厄运,然后顺着一个方向从窗户缝里钻出去,阿葵顺着这方向打开窗户,还真看见了这黑线的最终地。 府内的正院方向,应该是她那便宜夫君的位置。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屋子里都有黑线朝着正院的位置聚集。 阿葵确认位置后回到床边又一次地趴下,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床底符咒的边缘。 嗡—— 一股精纯却阴寒的厄运之力顺着指尖涌入,迅速被她饥渴的妖核吸收。 那滋味。 爽。 但她不敢吸收得太快太猛。 这些符咒是维持某种邪术平衡的关键,若是突然大量破坏,很可能立刻惊动下咒之人,甚至可能对裴照造成更直接的反噬。 她现在可舍不得这张优质的长期饭票出事。 得细水长流才行。 打定主意,阿葵便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偷吃起来。她轮流触碰着不同位置的符咒,每次只吸收极少的一丝能量,既满足了辘辘饥肠,又不至于动摇符咒的根本。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微弱的光。 阿葵终于感到久违的饱足感,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眼神都清亮了许多。她满足地揉了揉肚子,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五十年来,她从未吃得如此惬意舒畅。 这桩婚事,结得真值。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声音,似乎是正房的门开了又关,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比之前听到的都要剧烈和持久。 阿葵听力比普通凡人强得多,她立刻坐起身,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她的饭票好像很不舒服。 犹豫了一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再次拉开一条缝。 那里的窗户映出昏黄的烛光,一个瘦削的身影投影在窗纸上,正弯着腰,剧烈地颤抖着,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揪心。 周嬷嬷焦急的声音隐隐传来: “二少爷,您怎么样?药、药洒了,老奴这就再去煎一碗……” “不必了。”裴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喝了也没用,出去吧。” “那刚过门的新娘子,少爷准备怎么处理,您要不要去布置好的婚房里呆上一晚,万一真的有用呢......这可是老爷花了大价钱算的冲喜娘子啊......” “不用,出去吧。” “可是少爷……” “出去。” 裴照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周嬷嬷只好噤了声,片刻后,正房的门轻轻打开,她又端着空托盘,愁容满面地退了出来,悄悄抹了把眼泪。 阿葵看着周嬷嬷走远,抿了抿唇。 便宜夫君好像很难受。 若是他撑不住死了,那她的长期饭票岂不是没了? 不行,得去看看。 打定主意,阿葵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正房门前。 第4章 不脏 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浓烈的药味和厄运气息都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让门外的阿葵好奇地吸了吸鼻子。 她敲了敲门,见里面的人不理会她,就自己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黯淡。 裴照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 他正低着头,一手用手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的身上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听到开门声后,他缓缓回过头来,在对上阿葵视线的时候,眼眸里尽是被打扰的愠怒和警惕。 “是你?”他蹙起眉头,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更加沙哑,“你来做什么?” 他的脸色在烛光的照耀下白得吓人,唇上却沾着一抹突兀的嫣红,是没擦净的血迹。即便如此狼狈病弱,他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人,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倦怠。 阿葵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他周身的厄运黑气上,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该死,近距离看,更香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他的眼睛,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 “我听到夫君咳嗽得厉害,来看看。” 裴照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变幻,从惊讶到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片看不清底的幽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有的,凉薄而带着自嘲意味的笑。 “来看我死了没有?”他语气淡淡的,“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调查过,这苏氏女有一位情郎。 若是此刻他死了,或许眼前这位苏氏女就能改嫁和情郎私奔,还能平白无故地继承他的所有私产。 为了钱财被迫委身于他,装成一副关心他的模样,真是个虚伪又恶心的女人。 阿葵摇摇头,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 “夫君,你会长命百岁的。” 至少在她的粮食吃完之前。 裴照冷笑,没有回应阿葵。 阿葵直接走到他面前,近距离地观察更能感受到对方体内那混乱而汹涌的厄运,以及……一丝被厄运掩盖下的极其微弱的紫金色气运残留。 那应该就是他原本的命格,竟还未被完全吞噬殆尽。 裴照因她的靠近而身体微僵。 他极不习惯有人踏入他的安全距离,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却行为诡异的少女。 她身上没有害怕,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专注? “你不怕?” 他哑声问,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阿葵想了想,如实回答: “我不怕。” 怕什么,她又不怕厄运,只怕饿肚子。 裴照沉默了片刻,抬起那只垂在身侧手,径直伸向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指尖冰冷,萦绕着不祥的气息。 “靠近我的人,都会死。”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如鬼魅,“死状凄惨,血肉模糊……你不怕变成那样?” 他的手掌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等待着她心生恐惧,进而退缩。 可阿葵却只是眨了眨眼,做了一件让裴照彻底愣住的事。 她微微侧过头,将自己暖乎乎的脸颊主动贴上了他冰冷的指尖。 甚至,这小姑娘还轻轻蹭了好几下。 “你的手好凉,”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疑惑开口,“需要我帮您暖暖吗?我的手超级热乎的。” 脸颊触碰手,应该也能吃一点。 不过……要他答应的话,她就能更正大光明地握住他的手,然后吃正餐了。 裴照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女人是傻的,还是……来真的? 就算是为了钱,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上。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这苏阿葵当真是爱惨了她的那个情郎,竟然牺牲到了这个份上。 裴照脸色微黑。 一边的阿葵才不管裴照在想什么,她顺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处。 好饿。 她偷偷吸了一小口,然后抬起手,学着她见过的凡人女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替他擦去唇边那抹刺眼的血迹。 动作生疏,却轻柔。 “夫君要好好保重身体,”她望着他,说得无比真诚,“一定要好好活着。” 为了她能不饿肚子。 裴照彻底怔在原地,任由那柔软的布料擦过他的唇角。少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干净气息,与他周身腐朽绝望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离得这样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和厌恶。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苏阿葵眨了眨眼睛。 目的? 苏阿葵:“吃饭?” 裴照皱眉:“说实话。” 苏阿葵看着裴照那怀疑的目光,只好用她的小脑瓜仔细思考:“吃饭,顺便冲喜?” 那几个嬷嬷好像就是说的冲喜。 她记性可好了。 “吃饭?”裴照唇角带着冷意,“我这府上可没什么好的厨子,怕不是还没有苏府的饭好吃,整日都是白粥青菜。至于冲喜,给一个死人冲喜,真是可笑至极的说辞,你最好还是离我远点。” 他的声音低哑,裹着一种嘲弄,嘲弄的是世上竟然真的有真情的存在。 只可惜,有情人偏偏来送死。 “可我希望离你近一点。” 阿葵说着,微微倾身,却被裴照伸出手抵住了她的肩头处,阻止她更进一步。 阿葵迷茫地抬头看着裴照。 一边的烛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那份俊美透出一股鬼气森森的意味。 “靠近我,”裴照的眼里闪过厌恶感,“会变得不幸。苏姑娘,现在逃,或许还来得及……趁你还没变得和我一样……肮脏。”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带着黏腻的,自我厌弃的阴冷。 阿葵却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他吹拂过来的冰冷气息。 那气息里厄运很浓,但有点呛鼻子。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变得不幸和肮脏的可能性。 她是妖,凡人的厄运只会是她的食粮。 至于肮脏? 饿肚子才是最大的不干净。 于是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你不脏。我也不会逃。” 第5章 疯子 裴照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很快就引得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不过他这次没再用擦脏了的手帕,而是直接抬起手,用手背慢慢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他的眼神始终像潮湿角落里生长的苔藓,晦暗地黏在阿葵身上,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是么……”他特意拖长了语调,“我亲爱的冲喜娘子。” “在这侯府里,最好把你的尾巴藏严实了。” “若是,被我发现了的话。”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让阿葵不知道为啥也跟着打了个寒颤。 “侯府里可能又得多一具尸体了。” 阿葵听不懂裴照话语里的意思,她只能听懂个表面词意。 不过她感到惊讶的是,食厄兽的原型真有尾巴,这个凡人是怎么猜到她会有尾巴的,可是他要她的尾巴干什么,不会是想不给她吃的,然后用这个方式饿死她,把只剩尸体的尾巴单独切下来,拿去炖了当下酒菜吧。 好可怕的饭票。 一时间,阿葵变得有些心虚,她缩了缩自己的下巴。 裴照将她的心虚看在眼底,心里冷哼了一声,正当他准备赶人离开时候,阿葵却突然牵住了他的手。 “夫君,你的手太凉了,”她自顾自地低下头,对着他苍白修长的手呵了一口热气,然后又用自己两只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包裹住他的,轻轻揉搓着,“凉了会难受的。” 不能白来一趟,还是得多吃一点,喂自己吃饱一点。 强制吃饭,嘻嘻。 裴照皱眉,准备一把甩开,但他又一次犹豫了起来。 和上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这个苏阿葵握住他手后,那些日夜缠绕他,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阴寒刺痛感,竟然减弱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他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裴照因为这错觉僵住了一瞬,忘了甩开,也忘了说出自己那套刻薄的言语。 阿葵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睫毛垂下,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起来十分的乖巧可爱,和他很早以前养过的一只兔子一模一样,只是那兔子没几天就因为不吃不喝死掉了。 她为何不怕? 又为何不逃? 无数的猜忌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一边的阿葵却是在专心进食,那磅礴的厄运之力涌入体内,滋养着她恢复中的妖核,舒服得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真好。 这饭票虽然脾气怪了点,但伙食质量是真的好。 她揉搓得更卖力了些,恨不得把这双宝贝手捂得更热乎些,好再多吃一点。 “够了。” 半晌,裴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阴沉。 他抽手。 这一次用了力,带着一种狼狈的急促。 阿葵猝不及防,被他甩开了手,怀里一空,顿时有些怅然若失。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明晃晃的意犹未尽:“夫君觉得暖和些了吗?” 她问得真诚。 裴照看着她清澈得过分,甚至能从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此刻阴鸷面容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躁郁更盛。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更厌恶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竟贪恋那点可笑的暖意。 不过是个装疯卖傻的女人,和府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心怀鬼胎。 假的。 全都是假的。 “暖和?”裴照立刻嗤笑一声,“苏姑娘,省省你那些可笑的心思。我这将死之人的身子,从里到外早就冷透了,捂不热。你若是想用这种法子讨好我,以求苟活几日,我劝你尽早死了这条心。” 出乎意料的是,阿葵只是眨了眨眼,脑子里自动过滤了裴照说的话,只留下了让她疑惑不解的关键词。 怎么可能捂不热呢? 明明厄运都被她吸走了不少,按理说应该会舒服一点点才对,而且她现在手很热啊,对方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吗? 她想了想,直接上前一步,在裴照的注视下,伸出双臂,试探性地环抱住了他瘦削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冰冷单薄的胸膛上。 “这样呢?”她仰起脸,看着他瞬间僵滞的表情,认真地建议,“抱着会不会暖和得快一点?”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剧烈跳动起来,虽然无力,却急促。 周身缠绕的厄运也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翻涌得更厉害。 阿葵忍不住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哇,情绪激动的时候,厄运的味道好像更浓了?不过......怎么感觉没有握手吃得快啊?要不下次还是握手吧,吃得多些,嘻嘻。 裴照彻底石化在原地。 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单薄的衣料贴着他,对方身上一丝极淡的奇怪清香,与他周身腐朽绝望的药味格格不入。 他应该立刻推开她,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让她滚远点。 可是…… 那拥抱生涩而笨拙。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压下心底翻腾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暴戾与……贪恋。 上一次,抱过他的人还是他年幼时候就离开他的母亲。 自母亲死后,无人敢抱他。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紧绷得厉害,“你身上脏死了。” 阿葵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拥抱的手,后退一步,关切地问: “那你现在有暖和一些吗?”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借着温暖对方的借口,然后在这凡人身上吃点饭。 阿葵心中开心,抬手又准备将裴照的手握住。 可这一次,裴照躲开了她的手,并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他的胸膛跟着内心的情绪翻涌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竟因此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眼底更是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得可怕: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葵看到裴照躲开自己的手,原本有一点点的不开心,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吃了这么多,明天后天大后天睁开眼也都会有吃的,她又瞬间高兴了起来,脸上挂着笑容: “当然是想让夫君暖和起来,好好活着。” 不能直接说吃厄运吧,那会吓到眼前这脆弱的凡人。 裴照无奈,闭上眼。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无: “滚出去!!” 第6章 米粥 阿葵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他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行吧行吧,出去就出去,明天再来吃就行了。 “那夫君好好休息。”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目光依旧流连在他身上那诱人的食物气息上,看得让裴照心中沉沉的。 直到她走到门口,裴照才觉得松了口气,可他却看见阿葵又转过身来,伸着半个脑袋扒拉在门框处,两颗黑眼珠子转了转,伸出其中一只手开始发誓: “夫君,若是晚上觉得冷,或者不舒服,都可以叫我。” “我保证,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她要待着的婚房就在对面,很方便过来觅食,太好了。 裴照闻言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看着阿葵竖着手指头发誓,不肯离开的眼神,下定决心后,终于缓缓上前一步。 阿葵期待:“夫君改变主意了吗?” 不会要她留下来了吧,那可太好了。 “砰。” 裴照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留着阿葵一人在门外愣了愣。 即使房门关闭了,裴照依然能听到门外阿葵天真的语气:“那我真的走了哦,冷的话,一定要记得找我哦!” 还不死心。 裴照心中冷哼,随即走到床前。 他闭眼又睁眼,看了一眼桌上仍在燃着的蜡烛,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他的五指在光下微微张开,看着自己方才被她这样和那样过的手掌。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该死的、诡异的、让他恐慌的暖意,他的眼前竟然直接浮现出了阿葵的刚刚那张明媚的脸。 “该死。” 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她,还是在骂那个竟因此动摇的自己。 这苏氏女为了自己的情郎,想着法子来引诱自己,实在可恨。 —— 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周嬷嬷便端着热水和一份极其简单的早膳,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阿葵的屋子外。 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一闭眼就是昨夜墙头那化为一滩水的怪猫。而对于这位新来的少夫人,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昨夜那般诡异的情形下,这位少夫人非但不怕,竟还出来扶她,言语间甚至有些关切……这本身就更令人不安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打算敲门,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阿葵站在门内,精神焕发,眼眸清亮,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与昨日那个盖头下形销骨立,苍白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显然已经自己梳洗过了,一头乌发随意挽起,虽不甚精致,却干净利落。 周嬷嬷看得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少夫人,您……您气色真好。” 这哪里像是冲喜的新娘,倒像是来静心堂休养了几日。 这,对吗? 阿葵弯起眼睛,心情颇佳:“嗯,睡得很好。” 吃饱了睡足了,妖力也在稳步恢复。 气色自然非常好。 想到这,苏阿葵的目光落在周嬷嬷手中的托盘上。 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并一碟咸菜。 阿葵好奇:“这是给我的吗?” “是、是的。”周嬷嬷忙将托盘递过去,眼神依旧有些躲闪,“二少爷府上吃食清淡,委屈少夫人了。” “不委屈。”阿葵接过托盘,闻到米粥淡淡的香气,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吸食厄运,忘了凡人还需要吃这些五谷杂粮。 她如今妖力恢复些许,已不需常食,但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她端着粥碗,很自然地朝正房走去。 周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劝阻: “少夫人!二、二少爷他晨起时脾气最是……不佳,不喜人打扰,您还是别去了。” “那怎么行呢,夫君病着,身边怎能没人伺候。” 阿葵说得理所当然,脚步不停。 这可是绝佳的吃早饭的机会。 周嬷嬷拦她不住,只得提心吊胆地跟在后头。 到了正房门前,阿葵欢快地推开门。 屋内比昨夜更显清冷,药味混杂着陈旧的尘埃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照已经起身,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独自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望着窗外荒芜的庭院,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从侧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道: “出去。” 阿葵装作没听见,端着粥碗走过去: “夫君,该用早膳了。” 裴照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比昨夜更加深邃难辨,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阿葵坦然回望,甚至趁着他打量自己的时候,悄悄吸食了一小缕从他身上散逸出的厄运。 嗯,味道依旧醇厚,还比昨夜更稳定了些,就是这厄运的获得没有接触便宜夫君的手心来得快。 周嬷嬷在门口看得心惊胆战,几乎要晕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裴照的视线从阿葵脸上,移到她手中那碗清澈见底的米粥上,沉默了片刻,竟淡淡开口: “放下吧。” 阿葵将粥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眸中都是期待: “夫君趁热吃。” 裴照没有动,只是抬眸看她:“还有事?” 阿葵眨了眨眼,努力想着借口: “我……看着夫君用。” 她得找个理由留下来,多待一会儿就能多吃一点属于她的早饭。 裴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以为这样就能讨好他,这苏氏女跟没长脑子似的,他早已写了遗嘱,死后将钱财散尽,捐赠于难民之中。 苏氏女想拿着他的钱,去过双宿双飞的好日子? 痴心妄想。 他冷着脸伸出手,去端那碗粥。 苏阿葵注意到,裴照的手指依旧苍白冰冷,动作间,宽大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深色的,形似爪痕的诡异瘀青。 她的目光瞬间被那瘀青吸引。 那不仅仅是普通的伤痕,上面缠绕的厄运气息格外浓烈阴毒,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妖气? 与昨夜在院中感受到的那丝气息同源。 原来问题不止是那些符咒。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发现裴照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腕,裴照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口,遮住了那处瘀青,紧接着他缓缓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第7章 木头 裴照因为被阿葵一直盯着,感觉十分不自在。 想到这,他喝粥喝得直接哽咽住了。 “咳咳咳……” 阿葵见到裴照低头,立刻上前一步,迅速伸出手想替他拍拍背。 裴照却抬手格开了她的手。 但他因为过于急切,手指不小心划过阿葵的手背。 裴照感觉自己身上的痛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很快,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却愈发冷沉: “可以了,你出去。” “那夫君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阿葵没有死皮赖脸地留下,而是开开心心地转身离开。还好昨天有点吃撑了,还没完全消化,今天早上刚刚也从便宜夫君的身上吃了不少,她可是一个容易满足的食厄妖。 吃饭这事嘛,不是不吃,而是要缓吃,慢吃,优吃,有节奏的吃。 周嬷嬷大大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周嬷嬷:“少夫人真是对少爷用情至深。我再去让厨房给您热一碗米粥。” 少爷明明早上还吩咐过,今早不用早膳。 但少夫人一去,二少爷竟然破天荒地又吃了早膳,虽然吃的不多,但也让她十分惊奇了。 “不用了,周嬷嬷,我已经饱了。” “那怎么行。” “好吧好吧,那就来一点点吧,千万别弄多了。” 直到东厢房的门关上,将外面的对话隔绝开来,屋子里的裴照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掀开袖口,露出腕间那处深色的瘀青。 方才……不是错觉。 碰到她的时候,这日夜不休啃噬他骨血的阴毒刺痛,确实减轻了。 虽然只有一瞬。 苏阿葵……你可真是让人惊喜。 裴照端起那碗放在跟前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等周嬷嬷回来拿碗的时候,裴照已经将那碗寡淡的米粥喝得见了底。 - 阿葵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心里还惦记着裴照腕上那圈不祥的瘀青和方才触碰时那奇异的停滞感。 那绝非寻常伤痕,其上缠绕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更加高级食材的诱惑力? 比那些符咒产生的厄运更精纯,但也更危险。 她歪着头,用手指拖着自己的下巴思考。 “得弄清楚那是什么……” 师父说过,知己知彼,才能长期和稳定地吃饭。 万一那东西把裴照彻底弄死了,或者鸠占鹊巢,她的粮仓岂不是要塌,那她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而且,她要想从下界回到上界,必须要等下界之人飞升,打开登天梯才行。 她至少得活到下一次登天梯开启,要么,就是等她找到能够传讯的法器,将消息带给师尊,让师尊想办法给她这个小可怜捞回去。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阿葵耳朵微动,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袄的小厮,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便猫着腰,匆匆从侧门溜了出去。 那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阿葵眯起眼。 那墙缝的位置,恰好就在昨夜周嬷嬷受惊,她感受到异样气息的角落。 她缓缓推开房门,身形一闪,便已到了那墙根下。 四周无人,只有冷风卷着残雪。 阿葵伸出手指,精准地探入那道裂缝,抠索了几下,摸出了一个用废纸紧紧包裹的小东西。 打开废纸,里面是一小截红色的……树枝。这树枝红得发亮,触手也冰冰凉凉的,阿葵还发现这枝干上雕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符号都是竖着写下来的,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阿葵皱着眉,仔细辨认这树枝上的符号。 一会儿后,她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点妖力,果然红树枝上的符文瞬间亮了起来,幻化出了一个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阿葵。 院内的仆人,一般都会远离这角落,所以这时,四下无人注意到这角落恐怖而又诡异的画面。 阿葵不仅不怕,还扒拉下来了这悬浮眼睛的眼睫毛。 她捏起那根拔下来的眼睫毛惊叹: “居然这么长!” 食厄兽这个种族天生没啥睫毛,阿葵记得师尊说过仙界有一个灵草,是专门用来长睫毛的,灭族前在她们种族里十分有名气,但应该也长不到这个程度。 眼睛不会说话,但它明显怒了。 它朝着阿葵扑了过来,却轻而易举地被阿葵的妖力所湮灭了,直接进了她的嘴巴里面。 虽然不是阿葵主动要吃的,但她还是很开心地一口吞下了。 这红树枝居然有厄运孕育而生的恶灵,不得不说,还怪好吃的,嘎嘣脆,味道很独特。 阿葵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截红树枝,嘴巴里嚼啊嚼,嚼了好久才彻底咽了下去,她开始盯着红色树枝发愣。 恶灵被她吃了后,这树枝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阿葵打算又将它放回去,可手里的红树枝突然发烫,她的手被烫得一松,直接将其甩到了地上。 等等…… 这居然是灵力! 阿葵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食厄兽不能吃灵力,但是她也和修士打过架,所以自然能够分辨这东西。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充满灵气的东西,变成了带着厄运的玩意。 不理解。 阿葵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院墙,又掂了掂手里的红树枝,小脑瓜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 周嬷嬷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脚步迟疑地走向正房。 她硬着头皮敲了敲正房的门。 “进来。” 里面传来裴照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 周嬷嬷推门进去,只见裴照依旧坐在窗边,身上裹着厚氅,脸色却比上午好了一些,应该是吃了点早饭的缘故。 “二少爷,该用药了。”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下。 裴照瞥了那碗漆黑的药汁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抵住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周嬷嬷看得心焦如焚,却不敢多言,只能垂手站在一旁。 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阿葵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小截红色的树枝,正漫不经心地掂玩着。 阿葵径直走了过来,停在正房门口,目光落在裴照身上,鼻翼微动。 唔,厄运的气息比早上又躁动了一些,那瘀青处的妖异之气也更活跃了。 便宜夫君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边思索着,她的视线扫过裴照面前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皱起。 这药的气味…… 除了应有的苦涩,好像还掺杂了一点点别的东西,极其细微,若非她对气息味道敏感,几乎察觉不到,应该是被人加了其他东西吧。 第8章 变数 裴照咳得眼角泛红,好不容易缓过气,抬眸看见门口的阿葵,以及她手中那截眼熟的红树枝,眸光骤然一凝。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声音冷沉。 阿葵举起红树枝,如实回答: 她指了指院角,“我刚刚看到有人偷偷塞进去的,然后我给它挖了出来。” 周嬷嬷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裴照的眼神瞬间变了: “嬷嬷可知此事?” 周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老奴、老奴不知……二少爷明鉴!老奴真的不知啊!” 周嬷嬷被吓得连忙出声自证清白,这静心堂里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邪性,哪怕是大白天她也不敢在院子到处闲逛,生怕自己不明不白就死了。 之前来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不少都因为靠得二少爷太近而突然暴毙身亡,最近这几年,也只有周嬷嬷暂时靠近没有太大的问题生出。 而这种事的发生,多半是她这个管事的错,若是二少爷执意追究下去,怕是连侯府这个最后的差事,她也没办法做了。 她有好几个嗷嗷待哺的孙儿,得靠着这份差事养活呢。 裴照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的冰寒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倦怠和了然。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起来吧。不干你的事。” 他早就知道,这院子像个漏风的筛子。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无聊,连这种阴邪之物都用上好几次了,生怕他死不了。 想到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葵身上,带着审视: “你似乎不怕这东西?” 阿葵低头看了看红树枝,又看向他,眼神清澈: “怕什么?不过是一截烂木头。” 裴照眼底幽光一闪。 烂木头? 寻常人接触到这东西,只怕早已心神不宁,噩梦连连。他之前院子里有几个下人,意外地捡到了一截红色的树枝,当晚就在屋子里发疯,然后闹着要自杀了。若不是他亲眼见过这红树枝,恐怕真得相信这是个她口中的烂木头。 她现在看起来浑若无事,是发作的时间还没到吗? 于是,裴照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既然是你找到的,便由你处置了吧。” 阿葵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给我了?” 这木头里的恶灵已经被她吃了,但是这里面蕴含的灵力她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既然凡间连灵器都能出现,说不定和上界一样的通信灵器也会出现,到时候用红树枝的灵力催动,她就能和师尊联系上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饿死了。 裴照被她那种得了什么宝贝的语气噎了一下,半晌才道: “……随你。” 阿葵心情更好了,将红树枝揣进袖子里,打算回头再研究。 她迈步走进房间,来到裴照身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放在椅背的手腕上—— 恰好避开了那处瘀青。 “夫君咳得厉害,可是又难受了?” 她一边说着关切的话,一边熟练地开始进食。不多会儿,精纯的厄运就顺着相触的皮肤涌入,让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裴照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但那能稍减痛苦的奇异感觉再次从两人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感觉让他很难违背自己的本能。 裴照内心里挣扎了很多次,但最终手臂却一动不动,任由阿葵握着,周嬷嬷唯一看到的,就是裴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特意偏过头去,硬邦邦对着阿葵地“嗯”了一声。 周嬷嬷跪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二少爷……竟然没有发作病情? 还任由少夫人握着他的手? 阿葵一边吸收厄运,一边将目光投向那碗药: “这药闻着好苦,夫君一定要喝吗?” 她可是个好妖,看在他让她吃饭的份上,就勉勉强强地提醒一下这个倒霉蛋叭。 裴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不过是吊着命的玩意,喝与不喝,没什么分别。” “哦,”阿葵点点头,忽然弯下腰凑近那碗药她,仔细闻了闻,抬头看着裴照,“可是,这药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味道,和昨天的不太一样呢。” 裴照眸光骤然锐利:“什么味道?” 周嬷嬷也跟着抬起头。 阿葵蹙着眉,努力形容:“就是……一点点很奇怪的甜味,还有点腥气,混在药味里,很不舒服。”她指了指那碗药,“和那截枯木头,有点像。” 轰隆。 窗外一声闷雷炸响,惨白的光瞬间照亮裴照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眼底翻涌的惊怒寒冰。 周嬷嬷听到这里,瞬间瘫软在地。 阿葵看着两人都变的脸色,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雷,来得还挺是时候的。” 凡人惧怕天雷,妖族却不怕,因为妖族妖身够强,修炼无须经过天雷碎练,阿葵还以为面前这两人脸色变白是因为那雷声。 裴照盯着那药碗,轻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药越喝,身子却沉疴愈重,五内如焚。 周嬷嬷瘫在地上,已是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葵感觉到手下裴照的脉搏骤然加快,那股阴寒的厄运之力也随之躁动起来,冲击着他的经脉,阿葵都因此激动得收紧了收紧。 “夫君?” 她小声唤了一句,带着点真实的担忧。 当然,主要是担心饭碗碎了。 裴照回过神,胸腔剧烈起伏,一阵呛咳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抬起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周嬷嬷,平静开口: “这药,经了谁的手?” “是、是……”周嬷嬷抖得不成样子,“是药房那边煎好……由张婆子送来的……老奴只是接过来端给少爷……”她猛地磕头,“二少爷明鉴!老奴万万不敢起害您的心思啊!” “张婆子……” 裴照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西院这些仆役,哪个不是被硬塞进来的,个个都巴不得他这病痨鬼早点咽气,好脱了这晦气差事,另攀高枝。 可惜…… 他眼皮微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去,把张婆子请来。若她不在……” 他顿了顿。 “便去她屋里好好找找。” 周嬷嬷:“好好好。”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阿葵。 少女依旧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分辨那药中的异味,她的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与这屋内的阴谋诡计格格不入。 是她点破了这一切。 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有意,她目的到底是为了邀功,还是想取得他的信任,图谋更多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也看不透眼前的苏阿葵。 第9章 死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嬷嬷惨白着脸,跌撞着扑回门边,声音抖得不成调: “二少爷……张婆子她……她吊死在在自己屋里了!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不断地回想刚刚看到的,另她觉得魂飞魄散的场景。 黑漆漆的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道,还有对方吊死在屋子里,那双临死前瞪得快要炸裂开的眼睛。 太吓人了。 周嬷嬷哆哆嗦嗦地回忆:“张婆子屋里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地板上还用血写着……写着……” 她有些不敢说出。 裴照:“写什么。” 周嬷嬷牙关打颤,在裴照的追问下她好不容易才把话给说完: “写的……” “下一个,就是你。” “旁边还,还写了个二字。” 府上经常死人,但死人的方式这么高调张扬的,偏偏是第一次,还是新夫人过门的第二天,这不就代表了这府上之后会发生更多恐怖的事情吗? 周嬷嬷越想越觉得恐惧,她要不还是去找其他的差事吧,或者求求主母给她调回主院去,也总比稀里糊涂死在府上要好得多。 裴照面无表情: “呵。” “……下一个,就是我?” 张婆子特意留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字,难不成就是想诅咒他,再加上今天苏阿葵在院子里发现的那截红树枝…… 裴照想到这里转过身,看向了一边的站得笔直的苏阿葵,她安安静静的,在看到这面前的这一幕后,脸上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和他原本想象中的差距很大,于是,他顿了顿,问道: “娘子,以为呢?” 阿葵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自己。 对她而言,修真界每天都有修士陨落,她其实已经见惯了死亡。 除开觉得饿死不体面以外,她感觉吊死还能勉强接受吧。 她抬眼,仔细思考后回答: “下一个是谁都可能,但绝对不会是夫君的,放心吧。” 有她在好好盯着呢,这凡人不必觉得害怕。 裴照听到阿葵的回答后,悄然勾起嘴角,紧接着又闭上眼: “嬷嬷,张婆子的尸身,可有人动过?” “没、没有!老奴一见那情形,魂都飞了,立刻就来禀报少爷了,屋里……屋里还是保持着原样。” “去报给大夫人吧。”裴照淡淡道,“就说我院里死了个婆子,死状蹊跷,请她定夺。其余的事,不必多言。” 张婆子是大夫人那边的人,其实他老早就发现了对方的动作。 无非就是想早点动手,把自己克人这一名头给直接坐实,好让侯府三公子裴朗往上爬得更高些。 可这些把戏,对于他一个时日无多的人而言,真是无聊透了。 直接告诉大夫人,是为了警惕,自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手脚。 短时间内,对方不会再对着他的府邸轻举妄动,以免吓到一些不该吓到的人。 周嬷嬷应了声后,这才稳定好自己的情绪,又一次退了出去。 现在,屋内只剩下裴照和阿葵两人。 裴照试图抽回自己的手,阿葵却握得更紧了些。 他情绪波动太大,厄运外溢得厉害,正是进食的好时机。 “夫君还在生气?”阿葵仰着脸看他,试图理解凡人复杂的情绪,“不就是有问题的药嘛,倒了就好了啊。” 裴照看着她那副的单纯模样,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倒了就好? 裴照垂眸。 说起来,他这娘子怎么会知道这药有问题的,她到底是哪边的人?听见府上有人去世,也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裴照想到这,反手握住苏阿葵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许,质问道: “你如何能分辨出药中的异样?” 那距离极近,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药味的苦涩。 阿葵眨了眨眼,实话实说: “闻出来的。” 食厄妖对气息最为敏感,那种污秽的杂质混在药味里,对她而言就像清水中滴入了墨汁,明显得很。 “闻出来?”裴照眼底的探究更深了,“寻常人可闻不出。” “我鼻子比较灵。” 阿葵答得坦然,甚至带着点小骄傲。 这可是她在修真界立足的本事,她能闻出的东西可不止这些,之前还帮助师尊找了不少的天才地宝,供师尊修炼呢? 她师尊靠着她的寻宝,那修炼速度绝对是杠杠的。 裴照默然。 他见过太多谎言和伪装,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诡异之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和天真无邪。 于是,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疲惫地阖上眼。 罢了,无论她是真傻还是装傻,眼下她似乎并无恶意,甚至……阴差阳错地帮了他一次。 而且,她在他身边,确实能让他好受些许。 “那截红树枝,”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哑,“你打算如何处置?” 阿葵从袖中掏出那截干枯的红色树枝,在两根手指处转了转: “还没想好。夫君不是已经答应把这红树枝送给我吗?” 这饭票不会反悔吧,她才不想给他呢。 “不必。”裴照睁开眼,瞥了一眼那邪物,眼底闪过一丝厌弃,“你既不怕,便留着吧。” 他倒要看看,她拿着这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哦。” 阿葵眯着眼睛,得到想要的回答后,又收了回去。 这时,周嬷嬷做好裴照吩咐的事情后,战战兢兢地回来复命,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二少爷,药已经处理了,大夫人那边也已经禀报了……您喝口水,润润喉吧……” 裴照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动。 阿葵却自然地接了过来,先是自己凑到杯口闻了闻,确认只有清水的味道,然后才递给裴照,语气带着一种照顾病号的熟稔: “这个没事,可以喝。” 周嬷嬷:“……” 裴照:“……” 裴照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递到面前的清水,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浅浅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些许。 他将水杯放下,对周嬷嬷道: “去小厨房,重新熬一碗最普通的安神汤来。药材你亲自去取,亲自看管炉火,不许任何人经手。” “是,老奴这就去!” 周嬷嬷连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经过阿葵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窗外刚刚那一声雷响之后,现在才开始慢慢下起了丝丝小雨。 裴照靠在椅中闭目养神,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极度压抑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阿葵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发现,只要待在他附近,即使不直接接触,也能缓慢地吸收那些散逸的厄运。 更何况,直接接触的效果更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裴照眼睫微颤,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推开她。 窗外,细雨又开始无声飘落,将静心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 一大一小两只手,一冰冷一温润,就那样安静地叠放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却莫名和谐的画面。 许久,裴照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葵。” “嗯?” “你族中叔伯送你入侯府,可曾嘱咐过你什么?” 她的族人早就死光了,不存在什么叔伯,所以,阿葵认真回想了一下那些婆子的对话,摇了摇头: “他们只说,好好冲喜,就有吃的。” “是么……”裴照的声音渐低,“那便……好好待着吧。” 苏家竟连自家女都要这般苛待,连果腹都成了需要换取的筹码么? 实在是可怜。 阿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10章 可怜 周嬷嬷端来的安神汤,裴照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并非是他信不过周嬷嬷,而是经年累月的毒害早已摧垮了他的根基,寻常汤药于他而言,杯水车薪,聊胜于无,但又不能完全不喝。 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挥手让周嬷嬷退下。 屋内又只剩下他和阿葵。 “出去。”裴照微微抬眼。 “我吗?”阿葵单纯发问。 裴照冷笑一声。 这女人,明知故问。 “明明刚刚才说的……可以让我好好待着。”阿葵嘟囔着,有些不满,“说话不算数,骗人的人下辈子投胎成小狗,哼。” 裴照望着阿葵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眼皮也跟着她的话语重重一跳。 这小妮子嘟囔的声音这么大,当谁听不见似的,他是要死了,又不是要聋了。 “回来。”裴照同样不满道。 苏阿葵听到后开开心心地又转过身,没等裴照说话,她迅速拿了个小板凳搬到裴照的身旁。 “夫君放心,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和之前一样,什么也不做。” “嗯。” 裴照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他让苏阿葵回来,就是想看看她靠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有女子整日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黏黏糊糊,整天想着要靠近自己,这苏阿葵莫非是忘记自己那情郎了,也不知道那情郎瞧见这一幕该有多愤怒。 愤怒好啊......人一怒,便失态,便狰狞与丑陋。到那时,说不定眼前这小妮子会狠下心来和对方一刀两段呢? 阿葵见裴照没有说话,也不再看她后,终于光大光明地打量起来这个便宜夫君。 即使病骨支离,面容憔悴,裴照的侧脸轮廓依旧有着惊心动魄的俊美,这生得比上界阿葵见过的不少人都好看许多。 可惜……就是太容易就消失了。 她想了想,决定再投资一点。 趁着裴照闭目养神,脸上表情多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反正没有留意她的举动,阿葵趁此悄悄调动起体内恢复了些许的妖力。 她小心地从今日吸收的厄运中剥离出一小缕,尝试着将其转化为更精纯些的生机之气。 阿葵的额角也因此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牙坚持着,终于在手掌心里凝结而成了暖白色的光晕。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凝结而成的微光,缓缓渡入裴照体内。 裴照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阿葵和自己皮肤相触的手指,她大胆地将整只手都盖在他的手腕处。 有点热。 在皮肤相接的地方,从她的手指处传来一股热流,温暖着他的经络,让他也产生了暖意。 裴照盯着阿葵,阿葵根本没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你……” 裴照声音沙哑,突然出声,把苏阿葵吓了一跳。她掌心的光晕瞬间溃散,妖力反噬,喉咙里也跟着涌上一股腥甜,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阿葵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正准备收手。 裴照却平静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希冀。 阿葵吃痛,蹙起了眉,试图挣脱。 裴照却攥得更紧,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烧穿: “回答我。” 阿葵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有点茫然,又有点委屈。 她只是喂了他一点好东西,他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凡人的心思真难懂。 “我……我没做什么啊,”她小声辩解,眼神飘忽,“就是看夫君好像很冷,想帮你暖暖手……” “暖手?”裴照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苏阿葵,你当我是几岁稚童吗?你摸的是手腕,又不是手。” 那分明是……奇怪的东西。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绝非一个普通冲喜新娘能做到的事。 阿葵被他眼底的寒意刺得瑟缩了一下,扁了扁嘴:“手腕,难道不是手吗?” 裴照:“……” 随后,他眯着眼威胁阿葵: “若你依旧不肯说实话,我便让周嬷嬷把你从我的府上扔出去。永远不能在府内吃饭。” 他记得当天问这小丫头,非得说进府是来吃饭的。 “不行。”苏阿葵瞪大了眼睛。 不给饭吃,她真的会死的。 “那就从实招来。” 裴照将阿葵的手按在底下,冷冷道。 阿葵垂下眼睫,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带着软糯的哭腔: “……我真的只是……只是想对你好一点……这样才有饭吃……” 天道在上,她阿葵真的只是想吃个饭,没想害人,就想吃饱而已啊。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尤其是她生得纯净,眼神清澈,这般委屈落泪的模样,极具欺骗性。 裴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盯着她泫然欲泣的脸,心头那点怀疑,竟真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浇灭了些许。 难道真是他病糊涂了,产生了错觉? 还是说,她自己也未必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他想起她之前闻出药毒,拿起红树枝却浑若无事的表现……这女子虽表面上是为了情郎而来,可她的身上透着太多古怪。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 阿葵立刻收回手腕,心中得意,以前她惹师尊生气的时候,总是这一招,屡试不爽,看来对付裴照,也很有用嘛。 裴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试探: “……罢了。只是我这病体沉疴,非寻常之法可解,你不必白费心思。” 阿葵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小声却坚定地道: “有用的。一定会有用的。” 有她在,她的饭票一定能撑住。 裴照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打破了静心堂的死寂。 一个略显尖细跋扈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哟,这二哥府上今日倒是热闹?听说二哥新娶的嫂嫂是江南来的妙人,我这做弟弟的,特来拜见拜见!” 裴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阿葵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奇地转过头。 只见院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个穿着锦蓝色绸缎棉袍,头戴玉冠的少年,正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与裴照有几分相似,却眉眼轻浮,唇薄带笑,一副被宠坏了的纨绔模样。 正是永宁侯府的三公子,裴朗。 裴朗一脚踢开脚边的碎雪,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荒凉的庭院,最后落在正房洞开的房门内,看到窗边的裴照和阿葵,尤其是看到阿葵那张脸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啧啧啧,二哥真是好福气啊,病中还有如此佳人红袖添香?”他笑嘻嘻地迈步就往里走,毫无顾忌,“这位便是新嫂嫂吧?果然好颜色,比画上的人还标致,怎么眼睛红了……可是二哥脾气不好,委屈你了?” 周嬷嬷闻声赶来,见状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拦: “三、三少爷……二少爷需要静养,您……” “滚开。”裴朗不耐烦地推开周嬷嬷,径直闯进屋內,目光黏在阿葵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这冲喜的落魄户家的小娘子居然没死,反而活下来了,真是可惜了这副绝色容颜。 “嫂嫂莫怕,二哥若是待你不好,尽管跟弟弟我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照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裴朗。 裴朗脸上的嬉笑在对上裴照眼神时,瞬间僵住,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竟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头发紧。 裴照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试图躲到他身后的阿葵,声音低沉而平静: “阿葵。” “记住这张脸。” 第11章 保护 他顿了顿,又继续盯着眼前的人开口: “若我死了。” “害我之人,必有他一个。” 裴朗脸上的轻佻笑容在裴照话语落下之后彻底僵住: “二哥。你在胡说什么!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我好心好意来特意来看望一下新嫂嫂,你这话里话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若你死了,凶手必定有我一个。 这侯府里里外外的,就连你自己府内的下人都盼望着你死,这死病痨的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 裴照微微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这急促的咳嗽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是与不是……你心里清楚。”他缓缓抬起眼,眉间有了不少恼怒,“现在,滚出去。” 他说着,还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阿葵的身影。 “你!” 裴朗气得浑身发抖,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尤其这次还是来自这个眼看就要断气的病痨鬼。 于是,他的目光落到裴照身后的阿葵上,想着自己今天一定要找回场子,语气瞬间变得尖酸刻薄: “嫂嫂,你瞧瞧,这就是你拼死要嫁的人?如此疯癫恶毒,不识好歹,你何苦守着他等死,反而把自己也搭进棺材里,不如早些改嫁,趁着死前,还能享受些男女之……” 他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阿葵从裴照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没了方才那点委屈的水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怎么形容那眼神呢?对方就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评估着肥瘦和口感。 很吓人,反正不像是人的眼睛。 裴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后面更难听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 他后退了一步。 “三弟,”阿葵开口了,声音软糯,语气平淡,“夫君需要静养。” 她顿了顿,学着和裴照相差无几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你太吵了。” “出去。” 裴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一个病痨鬼敢骂他,一个冲喜的破落户敢嫌他吵?! “好……好得很。”裴朗气得笑了起来,指着裴照和阿葵,手指都在颤抖,“你们给我等着我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二哥,你可千万……撑久一点别死得太快,免得弟弟我少了乐子。” 他恶狠狠地撂下话,甩了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身后的两个小厮连忙低头跟上。 一边的周嬷嬷吓得腿软,几乎是爬着过去将院门关上,插好门栓,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有余悸。 经过这一番闹腾,裴照的脸色变得有些差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唇色随之变得发白。 阿葵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她的饭票上。 这个三弟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影响到了裴照的身体状态。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厄运变得有些狂躁,甚至于那点之前渡过去的微弱生机早已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阿葵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回房间里。” 裴照低头,轻声。 阿葵一边进食,一边看着裴照惨白的脸,心里有点发愁。 这个三弟看起来就很麻烦,像只嗡嗡叫的苍蝇,随时会来打扰她的饭票休息。 这不利于长期可持续发展。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只苍蝇别再来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阿葵歪着头,努力思考。 她记得以前在妖界,师父没有捡自己回去前,她住在一个山洞里,那里总有其他妖族想来偷她的东西。 后来她找到一块被雷劈过的焦木,上面带着一点天地正气的气息,她放在窝边,那些妖就再也不敢靠近了。 或许……她也可以找个类似的东西,放在静心堂门口? 可是哪里去找被雷劈过的木头呢?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的袖子,里面还揣着那截红树枝。 这东西已经被她吃掉恶灵了,余下的就只有灵气了。 如果放在门口的话,或许能够让那些心怀恶意的,或者身上带着类似阴邪气息的人,下意识地不想靠近这里。 反正和上界传讯的法器也没出现,她也暂时不出门,把这东西放在院内树下,应该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挖走吧。 打定主意,阿葵顿时来了精神。 她看了一眼裴照的侧脸,轻轻抽出手。 裴照的指尖无意识地勾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那点暖意。 “我先回去了。”苏阿葵笑盈盈地说道,“夫君好好休息吧。” 裴照:“……”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走到自己房间里,从袖中掏出那截红树枝。 她凝神静气,尝试调动妖力。 准备给这红树枝打上属于自己妖力的标记,打上标记就算被人偷了她也知道东西在哪。 那截红树枝在阿葵运转妖力后,有了一点点的变化,表面的漆黑变淡了,摸起来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反而透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只是散发的气息变得有些……古怪,既非纯粹的阴邪,也非正大堂皇,是一种令人下意识想要远离的感觉。 嗯,应该差不多了。 阿葵满意地点点头。 她拿着改造好的红树枝,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周嬷嬷正打算去药房又去端药,见到苏阿葵后停下: “少夫人……” “我到处逛逛。”阿葵说着,等到周嬷嬷离开后,就悄悄走到院门边,目光在院子里唯一的光秃秃枝干的大树下挖了一个洞。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感受了一下。 红树枝散发出的微弱力场,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极其淡薄地笼罩在院门附近。 效果如何,还得试试才知道。 阿葵蹦蹦跳跳地又来到了裴照的房中。 裴照闭目靠在椅中,刚喝了周嬷嬷送来的药,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阿葵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再次握住他的手,继续自己中断的进食大业。 嗯,还是握着饭票舒服。 至于那只苍蝇……希望他别再来了。 她可是很用心在保护她的粮食呢? 第12章 触碰 永宁侯府外。 裴朗怒气冲冲地走出老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破败院落的时候才停下脚步,嘴里开始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病痨鬼!都快死的人了还敢这么嚣张。快点死了算了。” 他脸色铁青。 裴照最后那句话,始终扎在他心里,让他又怒又慌。 还有那个冲喜的女人……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神却古怪得很,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越想越纳闷,心里也跟着莫名的不爽。 “三少爷息怒,”旁边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劝道,“二少爷他……怕是时日无多了,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你懂什么!” 裴朗烦躁地打断他,眼神阴鸷。 他当然知道裴照活不了多久,父亲和母亲都是这个意思。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迟早要死的人,凭什么还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还能娶到那样……好看的娘子,那没落的苏家女,竟然生得这么一副倾国倾城的面容,若是他早知道对方容色甚佳,就应该让母亲把这苏阿葵嫁给自己才对,怎么能便宜了那个病秧子。 他甩甩头,把那张楚楚动人的脸甩出脑海,心思却又活络起来。 等裴照死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冲喜新娘……还不是任他摆布? 这么一想,心头那股邪火才稍稍压下,转而变成一种恶意的期待。 他整了整衣袍,冷哼一声: “走,去大夫人那儿请安。” 要不是今日大夫人特意嘱咐他过来看这个病痨鬼,他也不会突然来这受这些晦气,只是今天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找时间报复回去。 心中这想法刚冒出来一会儿,裴朗的脚步顿了顿,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痨病鬼府上的方向。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想靠近那个院子,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隐隐有些排斥,仿佛那院子里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真邪门。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被裴照气的,在外啐了一口,随即大步地往前走。 结果因为一直在想各种事情,没看到脚前冒出的一块大石头。 碰地一声。 裴朗在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姿势狼狈,四脚趴地。 “三少爷!”身边的仆人慌慌张张地扶起了裴朗,“这二少爷的府内邪门得很,前几日他这府上还有仆人自杀来着。我们日后还是少去吧。” 裴朗心中暗恨,被扶起来后继续咒骂: “这死杂种快些死了才好,免得影响了我侯府气运,真不知道父亲一直留着他,不处死这病痨鬼的原因是什么?” 仆人疯狂点头:“是是是,三少爷说得对。” 裴朗越想越憋屈,边走边叨叨: “上回宫里赏的那支老参,须子比我的头发都长,爹摸都没让我摸一下,我找管家打听,说是准备送给这病痨鬼,怎么,是给他吊命用的,还是给他当柴火烧啊?我,裴朗,侯府未来的顶梁柱,嫡出的三公子,连片参须子都没捞着!这像话吗?” 他侧着头,再次对着搀扶自己的仆人骂了几句后,可是没走几步,就又被一块小石头给绊倒了。 “噗通!” 结结实实一声闷响后。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变形,“快走……离开这儿!” 这一次,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直,就几乎是半爬半拽地拉扯起仆人,头也不回地朝外冲去。 —— 房间内。 阿葵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她地鼻翼微微动了动。 她能感觉到,那截红树枝散发出的微弱气息,刚才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很快,那处又平息了。 看来,那只苍蝇被成功地膈应走了。 阿葵翘了翘嘴角,对自己的小手艺颇为满意。 虽然效力不算很强,但聊胜于无。 至少能挡一挡那些小麻烦。 她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进食。 裴照体内的厄运仿佛取之不尽,她吃得十分餍足。 只不过…… 阿葵盯着裴照的手心处。 随着妖力逐渐恢复,她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她闭上眼,就能看到裴照房间内的床铺下有很多细小的黑色根须朝着裴照的方向爬了过来。 类似于是之前她房间里床铺底下的同款符咒。 那些符咒幻化而生的力量缠绕在裴照的命魂之上,持续不断地汲取着他的生机,转化为污秽的厄运。而在他腕间那处瘀青之下,则潜伏着另一股更诡异的力量,像沉睡的某种古怪的东西,与符咒之力既相互抗衡,又微妙地共生着。 这局面,盘根错节,凶险异常。 不过阿葵并不在意其中的关窍。 她只关心两件事: 一,饭食可口;二,饭食长久。 目前来看,伙食确是上乘,但饭碗的稳固却令人担忧。 得想办法让这饭碗端得更牢些。 她一边吸收着厄运,一边再次尝试,小心翼翼地从今日吃下的能量中,分离出更细微的一丝,试图将其转化为生机。 这一次,她比之前更加熟练,消耗的心神也少了一些。 那点微弱的白光再次于她指尖凝聚,比上一次似乎又凝实了一丝。 她屏住呼吸,正准备像之前那样,透过相互接触的皮肤渡过去。 一直闭目沉睡的裴照,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指尖那一点即将没入他皮肤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晕。 裴照勾起唇角。 终于……捉到你了。 四目相对。 阿葵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的白光也跟着倏然消散。 她心里咯噔一下。 但裴照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怒,也没有质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暗。 他看到了。 那一点暖意,果然不只是他的臆想。这冲喜娘子的身份可能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阿葵的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飞快转着借口。 暖手?对,还是暖手!她张了张嘴,正准备把之前的说辞再搬出来—— “冷。” 裴照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倦意,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阿葵疑惑,却见到裴照缓慢地反向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冰冷的手掌里。 然后,阿葵看着对方重新阖上了眼睛: “既是要暖,就好好暖着。” 阿葵愣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追问? 反而……让她继续暖着? 虽然搞不懂这凡人曲折的心思,但这无疑是默许了她可以继续握着他的手进食。 一想到这里,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那点心虚,阿葵眼睛也随之一亮,立刻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头: “嗯!我给夫君暖着!” 裴照闭着眼,感受着那细微却真实的暖意再次从相握的手心一点点渗入,驱散着无孔不入的阴寒。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又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看来。 她需要触碰他。 而这份触碰,能让他短暂地脱离那无间地狱般的痛苦。 虽然不知缘由,不明目的。 但这桩交易,似乎……并不亏。 第13章 邪物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周嬷嬷端着晚膳来了。 这一次,她格外谨慎,食物简单却检查了又检查。 她站在门外,不敢贸然进来,只低低唤了一声: “二少爷,少夫人,该用晚膳了。” 裴照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依旧深重,但那片死寂的灰败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活气。 他看了一眼依旧握着他手的阿葵,声音低哑: “先用膳吧。” 阿葵其实并不太需要这些凡俗食物,但为了不显得怪异,她还是乖巧地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那点微暖的来源和那奇异的安抚感,裴照的手指顿了顿,心底也随之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他自己都未曾捕捉。 周嬷嬷将饭菜放在外间的桌上,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只是分量似乎比早上多了些许。 她偷偷觑了一眼裴照的脸色,见他似乎比午前缓和了些,心下稍安,又忍不住看向阿葵,眼神复杂。 这位少夫人……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二少爷竟允她在身边待了这么久,而且看起来……竟像是好了一点点? 阿葵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却还在她的饭票上。 她得想办法让裴照更快好起来,凡人的身体太脆弱,光靠她那点妖力凝聚而成的微末生机可撑不住。 该怎么办呢……? 等用完简单的晚膳,周嬷嬷收拾了碗筷,又替裴照换了炉子里的炭火,添了灯油,这才惴惴不安地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焰跳动而晃动。 裴照重新阖上眼,靠在椅中。 阿葵没有离开。 她搬了个小木凳子,坐在他身边,再次轻轻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这一次,裴照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默许了她的触碰。 阿葵一边维持着生机输送,一边放开感知,仔细探查着裴照的身体状况,尤其是那处诡异的腕间瘀青。 她的妖力比白日又恢复了不少,感知变得更加清晰。那瘀青之下,果然潜伏着一股极其阴邪的力量,并非纯粹的死物,倒像是有某种微弱的意识在沉睡,与那些符咒产生的厄运既相互吸引,又彼此排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是谁种下的? 她尝试着将一丝极细的妖力探向那瘀青,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她的妖力即将触及的刹那! 那瘀青动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力量居然顺着她那丝妖力想要反噬她的力量。 阿葵被这东西给吓了一跳,连忙切断自己的妖力。 好凶的东西。 好可怕。 几乎在她收回手的同一时间,裴照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灰败,额角青筋暴起。 他腕间那处瘀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深更紫,甚至微微鼓胀起来,看起来要破开皮肤钻出来一样。 “呃……” 裴照喉间发出压抑的嘶声。 “夫君。”阿葵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重新握住他的手,全力运转妖力,疯狂吸收那些暴走的厄运,同时不顾消耗地将更多转化出的生机渡过去。 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般大量地吸收和转化,对她的负担极大。 但好在,她的干预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裴照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虽然依旧痛苦地喘息着,但那瘀青的异动却慢慢停了下来,颜色也恢复了些许。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和未散的痛苦,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又缓缓移向脸色发白的阿葵,声音破碎不堪: “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感觉到了。 那股一直潜伏在他体内,偶尔会发作啃噬他灵魂的阴毒力量,刚才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阿葵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就是想看看……那是什么……” 她也没想到那东西反应这么大。 裴照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极其疲惫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碰它……” 那东西,连府中请来的不少道士都束手无策,甚至折了几个进去。 她竟敢直接去挑衅这邪物。 可是,方才那股力量暴动时,似乎又是她……强行将其压制了下去? 这个女人…… 阿葵见他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连忙保证: “不碰了不碰了。” 至少在她有足够把握之前,不敢再碰了。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处重新恢复平静的瘀青,心里却更加好奇。 这东西,也绝非凡物。 而且,似乎与这下咒之人,并非完全一路? 她这便宜夫君明明只是个身上没有灵根的凡人,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大费周章地用各种非常人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普通人呢…… “放心吧,你既然跟了我,我一定会保住你的。” 苏阿葵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裴照低声,挑眉:“我.....跟了你?” “嘘。”阿葵的小脸蛋突然皱了起来,“有声音!” 裴照看到阿葵的模样,也严肃起来,可他竖着耳朵仔细听,也没听出什么声音。 “滋滋滋。” 一阵极细微却尖锐无比的奇怪声音,毫无预兆地钻入阿葵耳中。 那声音并非来自庭院,而是直接响彻在她的意识深处。 阿葵浑身汗毛倒竖,妖核剧烈震颤,一种源自本能的警惕和厌恶瞬间攫住了她。 这声音……是冲着她来的? 不,更像是冲着她正在吸收的厄运来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照腕间那处瘀青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鼓胀起来,颜色变得漆黑如墨,表面甚至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细小纹路。 “呃啊——!” 裴照身体痛苦地反弓起来。 他甩开阿葵的手,开始不断地咳嗽。 阿葵闷哼一声,但还是又再次拉上了裴照的手,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顺着相握的手狠狠撞入她的妖核,而且这东西竟想反过来吞噬她的力量。 “放肆!” 阿葵又惊又怒,属于食厄妖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她收紧手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全力运转妖力。 吃。 看谁吃谁。 她可是靠这个吃饭的祖宗! 就这样,两股力量以裴照的身体为战场,冲撞和撕扯,裴照的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流逝。 第14章 诡异 “夫君!” 阿葵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她的饭票真要碎了。 她一咬牙,将方才囫囵吞入的力量生生碾碎,炼化,再不管什么循序渐进,将那带着她本命妖息的生机,狠狠灌入他残破的躯体。 阿葵死死地盯着裴照。 她好不容易看见对方的眉眼微微舒展之后,从院子里又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砰!砰!砰! 房间里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烈撞击,发出巨大且令人心悸的声响。与此同时,窗外黑影乱闪,苏阿葵看见无数个黑色的手影同时拍打着门窗。 “鬼啊,有鬼啊!” 周嬷嬷惊恐的尖叫声从远处的厢房里传来,随即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院子里的其他下人听了这尖叫声,全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生怕出去之后自己也命丧于此了。 阿葵的脑子飞速转动。 看来,裴照手腕上的东西在召唤同类。 只是……她一个人对付裴照这手腕上的东西已是勉强,若再加上外面那些东西的干扰…… 眼看院门就要被撞开。 千钧一发之际。 阿葵想起那截被她改造后埋进树底的红树枝。 来不及多想,她分出一缕心神,全力催动妖核,强行沟通那截红树枝中她留下的那丝力量。 “护!” “轰——!” 院门被打开,阴风阵阵涌入。 就在那汹涌的黑影即将吞没屋内一切时,所有席卷而来的阴风骤然停滞。 一片死寂中,阿葵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声线低沉: “昆山第一式,万川之下,沧海皆伏。” 话音未落,那截红树枝自虚空中浮现,向前轻轻一挥。 所有黑影应声凝固,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昆山的招式……? 阿葵迅速收回思绪,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将所有妖力集中于吞噬和镇压裴照腕间那暴走的邪物。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莹绿光芒,属于妖类的气息不再掩饰,直接全部释放了自己妖族的领域气息压制面前的邪物。 不知过了多久。 裴照腕间的瘀青终于缓缓平复下去,那鼓胀的黑色纹路渐渐隐没,重新变回一圈深色的痕迹。 一切重归死寂。 而刚刚那根大杀四方的红树枝在空中停立了片刻,见一切落幕之后,似乎有意识地直接钻入了苏阿葵的袖子里,贴着她袖口乖顺地待着。 噗通。 阿葵脱力地松开了手,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妖核传来阵阵虚脱的刺痛。 油灯已灭。 裴照瘫在椅中,一动不动,仿佛已然气绝,但仔细看去,他的胸膛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较量,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阿葵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扑到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 她腿一软,差点再次跌倒,连忙扶住椅子才站稳。 看着裴照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阿葵心有余悸,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差一点…… 差一点她的长期饭票就真的没了。 她喘匀了气,不敢再耽搁,重新握住他的手,也顾不得自己消耗巨大,再次开始缓慢地吸收那些残留的躁动厄运,并渡送微薄的生机过去,小心翼翼地滋养着他那千疮百孔的身体。 这一次,她格外小心,避开了那处瘀青,生怕再惊动里面那可怕的东西。 阿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 天光熹微,雪色映窗,将室内惨淡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阿葵维持着握手的姿势,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她不敢再有任何异动,只是持续而缓慢地吸收着那些平复下来的厄运,如同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小心翼翼地滋养着裴照那具几乎被掏空的身体。 她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但妖核依旧传来隐隐的虚乏感。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恶战,消耗远超她的预期,若不是那根红树枝,她可能真的完了。 说起红树枝。 阿葵将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观察。 这红树枝上面的储备的灵力因为昨天那一招后,少了大半,让阿葵很是心疼。 “昆山剑修的东西吗……” 昆山在上界是个大门派,阿葵见了都得绕道走的那种。但昆山的修士就算和她一样不幸流落到了凡间,也不该去花心思对付一个凡人啊? 阿葵想不明白。 所以她就不想了,手撑着下巴就直接睡过去了。 * 裴照是在一阵低哑的咳嗽中醒转的。 他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居然还活着。 这一次疾病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后都要……好上那么一丝。并非不痛苦,而是那种濒临彻底瓦解的崩溃感,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拉回了一点。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趴在椅边似乎睡着了的阿葵身上。 少女蜷缩在小木板凳上,不知怎地睡到了自己腿上。 她的侧脸压得有些变形,呼吸清浅,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手指温热。 她嘴里说着梦话:“不准你死……我要吃饭……” 裴照低头。 昨夜那惊心动魄的记忆涌入脑海。 那邪物的彻底苏醒,窗外诡异的撞击与呜咽,还有……身边这人强行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动作。 裴照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晦暗难明。 他静静地看着阿葵沉睡的侧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究竟是什么? 那能缓解他痛苦、甚至能与那邪物抗衡的力量,又是什么? 但他现在不能放她走了。 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 “主子。” 裴照看到暗卫翻身而下,这是已故母亲留给他的暗卫,目的就是为了保证他的性命,但最近,他把他调出去查苏阿葵的事情了。 “调查清楚了?”裴照背手,问道。 “调查清楚了,属下逼问了那日送喜的婆子,说其实这冲喜娘子是随便找人替代的,那真正地苏家女已经和情郎私奔离开了。” 裴照低垂眉眼:“果真如此。” 他早就怀疑过此人的身份,既然不是父亲安排的人,那她是谁派来的? “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乃是城西荒郊野外的破庙里的乞丐,不知怎地突然溜到了京城里来。”暗卫做了个抹脖的手势,“要不要属下,杀了她?” “不必。”裴照打断暗卫的话语,“留着吧。” 原来她是城西荒郊的乞丐,整日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难怪这么想吃饭。 或许,图的是侯府的钱财吧。 他突然有些高兴,对方不是想要和情郎私奔,而只是图钱而已。 * 过了很久,阿葵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对上了裴照那双深不见底,正静静凝视着她的眸子。 她吓了一跳,瞬间清醒。 “夫、夫君?你醒了?”她有些心虚地小声问道,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感觉……好点了吗?” 裴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撑着虚软无比的身体,试图坐直一些,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葵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裴照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温水润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昨夜……”他开口,声音沙哑,“发生了什么?” 阿葵的心提了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眼神游移,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第15章 需要 “昨夜……夫君好像做了噩梦,很难受的样子,”她努力思考,“外面风很大,那风一直砸得门响……我我有点害怕,就一直握着夫君的手……” 她越说声音越小。 “是么。” 裴照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追问那非人的气息和力量,也没有提及自己手腕上那东西的异动,让对面的阿葵单纯地认为自己因为痛苦什么也不记得。 想到这里,他转而问道: “周嬷嬷呢?” 阿葵这才想起周嬷嬷昨夜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心里一紧: “我现在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清晨的冷风裹着雪沫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平整。 阿葵的心沉了下去,目光扫向周嬷嬷居住的厢房。 房门紧闭。 阿葵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周嬷嬷歪倒在地上,人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起伏。 阿葵连忙上前将周嬷嬷扶起,探了探她的脉息,发现周嬷嬷并无大碍。 还好,还好,周嬷嬷应该只是摔了一跤,她的身上没有那些黑影的气息……这样看来……那些东西只是针对裴照一人而来的。 她将周嬷嬷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正房,对裴照道: “嬷嬷没事,只是摔了一跤,晕过去了,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裴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阿葵连忙点头:“我知道。” 她又不傻。 裴照看着她,忽然极其缓慢地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依旧苍白瘦削,指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吓人。 阿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冷。”裴照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 阿葵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这和之前一样,是默许她可以继续暖手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那点忐忑,她立刻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紧紧握住,生怕他反悔似的。 精纯的厄运再次顺着相触的皮肤涌入,滋润着她有些虚乏的妖核,舒服得她几乎想叹气。 真好。 饭票保住了,而且似乎比以前更配合自己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裴照感受着那手掌处传来的奇异暖意,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算计与探究。 无论她是什么,无论她目的为何。 现在,他需要她。 需要这份……或许能让他活下去的……变数。 他握紧了她的手,如同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葵。”他低声唤道,声音依旧沙哑。 “嗯?”阿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吃饭的满足。 裴照:“待在我身边。” 阿葵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待在他身边,意味着可以随时进食,还能就近保护饭票,防止类似昨夜的意外,这简直求之不得。 想明白后,她立刻用力点头,语气欢快又坚定: “嗯。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夫君!”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夫君这辈子能一直不死。” 这样,她就也能一直活下去。 裴照垂眼看着阿葵,被这番天真的话语逗得笑了笑: “凡人寿数,自有天命。无人能长生。” 阿葵偏着头想了想,随后神色认真地反驳: “有的。” “嗯?” “成仙,或成妖鬼。” 裴照淡淡道: “那你呢,你是哪种……我又是哪种。” “我们当然,都是人啦。” 说这话的时候,阿葵有点点心虚,但她不太会伪装和撒谎,这些表情都被裴照收入眼底。 他垂眸。 原本的裴照并没有将苏阿葵往不是人的这个方向想过,最多以为她是个学了些道士除魔知识的凡人,可阿葵的这一番话,让他想到了其他的东西。 阿葵,是仙还是所谓妖鬼。 *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嬷嬷呻吟着醒转过来。 她捂着依旧发晕的脑袋,跌跌撞撞地来到正房,见到裴照虽依旧憔悴却呼吸平稳地睡着,而阿葵则安静地守在一边,两人手还握在一起,她惊得差点又晕过去。 “少夫人……您这是……” 周嬷嬷声音发颤,又是惶恐又是难以置信。 二少爷竟容人近身至此,而且看上去……气色似乎比昨夜骇人的情形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嬷嬷你醒啦。”阿葵压低声音,抽离了紧握的手,带着周嬷嬷出了房间,在外面站着说道,“夫君刚睡下,你别吵他。你头还疼吗?” 周嬷嬷愣愣地摇头,看着阿葵那双清澈干净,带着真切关心的眼睛,再想起昨夜自己昏迷前听到的那恐怖动静和后来诡异的平静。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忍不住抓住的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这位冲喜的少夫人,真的有点福气在身,能镇住这院里的邪祟? 这个念头一起,周嬷嬷再看阿葵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之前的恐惧和疑虑仍在,却混杂了强烈的敬畏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阿葵就要磕头: “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阿葵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起身去扶周嬷嬷: “嬷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嬷嬷却执意磕了个头,才颤巍巍地起身,看着阿葵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老奴没用,昨夜定是又中了邪冲撞了,幸得少夫人在……否则二少爷他……” 她说着又要落泪。 阿葵被她哭得有点无措,只好道: “夫君没事了。嬷嬷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周嬷嬷连连点头,如今看阿葵如同看救命稻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自觉地去准备膳食,比以往更加尽心尽力。 阿葵松了口气,重新坐回裴照身边,再次握住他的手。 裴照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倒是……信了你。”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阿葵歪了歪头:“信我什么?” 裴照沉默,看着她那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 或许,正是这份看似懵懂的无畏和偶尔流露的的关切,才更容易让人放下心防,甚至……寄托荒谬的希望。 “信你,真能冲喜。” 苏阿葵骄傲说道:“我本身就是带来好运的。” 裴照:“也许。” 阿葵纠正:“不是也许,是一定。” 魔气本身滋养出的厄运是会带来坏运气的,她吃了厄运,附身在这个凡人的厄运就会减少,人也会自然变得运气好起来些。 第16章 睫毛 自从那事之后,这西院连续几日都无人打扰。 阿葵也乐得清静,全心投入到她的饲养大业中。 随着妖力逐渐恢复,她对生机的转化也越发熟练,虽然每次能转化的量依旧稀少,但持续不断的滋养,还是让裴照那具破败的身体,勉强维持着不再继续恶化。 他的咳嗽在阿葵的调养下减轻了些许,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虽然依旧苍白,却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活气。 更重要的是,那夜之后,他腕间的邪物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陷入了更深沉的沉寂,再未有过异动。 阿葵每天都活力满满的,看到裴照如今的变化,心头更是有着满满的成就感。 看,她把她的饭票照顾得多好! 这日午后,难得的出了一会儿太阳。 裴照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阿葵坐在榻边的脚凳上,依旧握着他的一只手,一边进食,一边偷偷打量他。 阳光下的裴照,五官俊美得令人窒息,只是那眉宇间的病气和郁色依旧浓重。 阿葵的视线落在他微抿的淡色薄唇上,又滑向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最后停留在他微微起伏的喉结处。 看着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一直没仔细看过她的饭票到底长什么模样。 之前不是光线昏暗,要么就是光顾着吃饭和应付各种状况,都没好好看看。 现在这时候,冬日里难得出了点太阳,他又恰好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睡着了…… 阿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犹豫了一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长长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触感微痒。 虽然比那个之前吞噬的恶灵的睫毛短些,但比那恶灵好看了不少,是她见过最喜欢的睫毛,阿葵也希望自己的睫毛能够又长又卷。 裴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阿葵的胆子大了一点。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下,感受着那高挺的弧度,最后停在他的唇畔。 阿葵的目光停留在裴照的嘴巴上。 裴照的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情,但触感却异常柔软。 只是……这里没有什么厄运吸收……可能是离着裴照手腕上的印记太远了。 阿葵有点失望。 在她正打算收回手的时候,底下的裴照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清晰地映出她偷摸做坏事被抓包,瞬间僵住的模样。 “做什么?” 他低声问道,声音沙哑。 阿葵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因为心虚而红的,她的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结结巴巴地开始找借口: “我看夫君脸上……有灰尘……所以就帮你擦擦……” 她仍然不擅长撒谎。 裴照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上游移了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么。那擦干净了?” “擦干净了……” 阿葵连忙点头,把手藏到身后。 裴照闭眼:“嗯。” 但阿葵却再也无法静心吃饭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烫,心跳也跟着乱糟糟的。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裴照的嘴巴上根本没有能够吸收的厄运,她浪费了时间去吃点小零食,应该心里不开心才对啊。 想到这里,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似乎又睡着了的裴照。 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份病弱的苍白和冰冷的疏离。 阿葵忽然觉得,她的这位夫君,除了是张优质的长期饭票之外…… 好像,还挺好看的。 比她师尊还要好看一点点。 裴照闭着眼睛,努力忽略对方盯着自己的目光。 灰尘? 他这地方,除了阴谋和死气,哪来的灰尘。 即使知道阿葵在撒谎,他依旧没有戳穿她,甚至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掌控感。这只小妖似乎并不擅长撒谎,且对他有着某种强烈的,他所不明的需求。 这很好。 有需求,便能利用。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她的底线和能力。 更需要让她明白,谁才是主导这一切的人。 心思电转间,一个念头已然成形。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依旧有些坐立不安、脸颊微红的阿葵身上,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慵懒: “饿了。” 阿葵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 “夫君想吃什么?我去叫嬷嬷准备!” 裴照却微微摇了摇头,视线转向屋子里的床铺。 早年间,他那好父亲请大师在这些屋子里都做了法,尤其是他的床底下布置了什么东西,但他完全看不见,只是在安眠时候,总感觉背部有不少东西往上刺痛他的皮肤。 他找不到,也看不见的东西。 或许,这苏阿葵有办法。 裴照:“那床榻之下,枕褥之间,藏了些令人不适的污秽之物,日夜滋扰,令人难以安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阿葵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扰: “你若得空,不妨……清理一下。或许能让人睡得安稳些。” 阿葵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大床,浓郁的厄运气息依旧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对她而言是无比诱人的食粮,但对凡人来说,确实是蚀骨毒药。 他让她去清理? 是什么意思…… 阿葵的目光对上裴照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期待和审视。 阿葵瞬间明白了。 这是饵食。 他在用这些她无法抗拒的食物作为诱饵,试探她的反应和能力。 一股被看穿,被当作猎物般评估的恼怒悄悄升起,但很快就被那磅礴精纯的厄运香气压了下去。 ……这饵,太香了。 香得她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想咬钩。 反正他好像已经怀疑她了,再多知道一点似乎也没什么?而且清理掉一些符咒,说不定还能减轻他的负担,让饭票更耐用。 第17章 笼中 很快,阿葵就做出了决定。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甚至带着点天真,点了点头: “好呀。我帮夫君看看,是不是有蟑螂老鼠做了窝,才让夫君睡不好。”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先是装模作样地掀开锦被拍了拍,然后又弯腰看向床底,嘴里还嘀咕着: “好像没什么呀……” 裴照靠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阿葵磨蹭了一会儿,觉得戏做得差不多了,这才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枕下,那里是厄运气息最浓郁的源头之一。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张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黄纸。 嗡。 精纯的厄运之力瞬间涌入,让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她强忍着饕餮的欲望,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偷吃,而是运转妖力,五指微微收拢! 嗤—— 一声极轻微的,纸张被灼烧的声音响起。 那张蕴含着阴毒力量的符咒,在她掌心之下,竟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变得焦黑、蜷缩,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 成了。 阿葵心里一喜,但立刻察觉到这动静似乎太大了点。 她连忙收回手,转过身,摊开掌心,露出那点灰烬,故作惊讶地对裴照说: “夫君你看!枕头底下怎么有张烧焦的纸?好奇怪哦,是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裴照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点灰烬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明明肉眼可见,那床底下是空着的,但她的手心里却生出了灰烬。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站在床前,一脸无辜和惊讶的少女。 “是啊……”裴照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看起来真的信了她的说辞,“真是奇怪。” 他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阿葵心里打着鼓,慢慢走过去,将掌心那点灰烬递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夫君,这是什么呀?” 裴照没有看那灰烬,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阴冷气息残留其上。 他抬起眸,目光如幽深的寒潭,锁住阿葵清澈却暗藏紧张的眼睛。 “或许是……不小心遗落的秽物吧。” 他淡淡地说着,指尖轻轻一弹,将那点灰烬弹落在地。 然后,他的手并未收回,而是就势向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阿葵温热的手腕内侧。 阿葵浑身一僵,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窜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裴照感受着指尖下温润的皮肤和那平稳的脉搏跳动,眼底幽光更盛。 是人才会拥有的脉搏。 他缓缓收回手: “做得很好。感觉……确实清爽了些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大床,尽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激动: “既如此,其他地方……若有类似碍眼的秽物,也一并清理了吧。” 咦,这是允许她大吃特吃了? “嗯!”阿葵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夫君放心!我一定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转身,再次将手伸向床褥之下,床柱内侧,动作麻利地寻找并清理起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秽物来。 嗤……嗤…… 细微的灼烧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每湮灭一张符咒,屋内的阴冷压抑便减轻一分,而阿葵身上的气息便莹润一分。 裴照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因吃饱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感受着周身那如影随形的痛苦确实在一点点缓慢消退…… 他缓缓蜷缩起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温润触感。 饵已投下。 猎物的胃口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有趣。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冰冷而炙热的暗流。 很好。 就这样,留在他的笼中。 为他所用。 阿葵清理得十分卖力。 他的目光落在阿葵身上。 随着吸收的厄运增多,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饱满,肌肤莹润生光,那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流转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莹绿光泽,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终于,阿葵将最后一张藏在床柱镂空处的符咒化为灰烬。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感受着体内充沛的妖力,只觉得通体舒泰。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灿烂笑容,看向裴照: “夫君!我都清理干净了!” 那笑容过于明媚鲜活,与这死气沉沉的静心堂格格不入,刺得裴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意味: “辛苦了。看来……效果显著。” 他的目光在她流光溢彩的脸庞上细细扫过,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夫人的气色,似乎也好了许多。” 阿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糟了,光顾着吃,吃饭上头了就直接忘了掩饰了,凡人哪能吸收厄运还容光焕发的。 她眼神开始飘忽,大脑飞速运转,支支吾吾地找补: “啊……是、是吗?大概是……活动了一下,气血通畅了吧,这人一气血通畅了,脸色就会变得很红,所以才会显得我的气色很好。” 裴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阿葵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仍然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于是阿葵连忙转移话题,她凑到榻边,关切地问: “夫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她说着,很自然地又想去握他的手,继续进食。 虽然床下的大餐吃完了,但饭票本体也不能浪费。 然而,这一次,裴照却微微抬手,避开了她的触碰。 阿葵的手落了个空,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刚刚还让她随便吃……呃,清理呢? 裴照看着她那瞬间变得茫然甚至有点委屈的表情,心底那点冰冷的掌控欲得到了奇异的满足。 他不能让她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容易。 他需要让她知道,谁给予,谁才能索取。 “无妨,只是有些累了。”他淡淡说道,语气疏离了些许,重新阖上眼,摆出送客的姿态,“你也忙了许久,回去歇着吧。” 阿葵急了。 这怎么行? 刚尝到甜头,正饿着呢,那些东西远远不及他周身的好吃。 第18章 饲主 “我不累!”她连忙表忠心,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软糯带着讨好,“夫君累了就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绝对安安静静的,不吵你!” 她又想故技重施,主动去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扬起红扑扑的脸蛋就那么委屈地看着他。 裴照心中一跳,扭开头去,怕自己起了仁心,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必。”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阿葵咬住了唇,看着他又恢复那副冰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里又委屈又不解。 这凡人怎么比天气变得还快? 刚才还给她吃的,现在又翻脸不认人。 这心思真是难猜。 她站在榻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只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食盆。 就在这时,裴照忽然又缓缓睁开眼,语气随意: “说起来,夫人这般尽心竭力……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阿葵立刻竖起耳朵: “什么旧事?” 裴照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漠然:“早年听闻,江南之地颇多精怪志异之说。曾有传言,有妖物擅画皮之术,能幻化人形,吸食人之精气寿元以增补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倏地转回,精准地落在阿葵骤然僵住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其表征便是……吸食之后,容光焕发,艳色更胜往昔。” “夫人来自江南,可曾听过这等趣闻?” 这句试探的话语一说出口,对面的人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直接愣在了原地。 “我……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照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是不是人吗? 她之前听师尊说起过,凡间的人最排斥妖了,若是有妖的身份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会被拉去砍死,她记得之前师尊提起过自己在凡间时就曾杀了一只狐妖做披风。 太可怕了,她不想死得那么凄惨。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裴照心底那股冰冷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对,就是这样。 恐惧他,依赖他,最后无法逃离他。 他缓缓支起身子,向前倾身,逼近她。 尽管病弱,那久居人上的压迫感依旧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他伸出手,抬起手指,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颊,动作之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让阿葵都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瞧你,吓成这样。”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一丝凉薄,“不过是些乡野怪谈罢了,当不得真。” 阿葵看到他的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滑动。 “毕竟……” “我的夫人如此尽心尽力地为我清理秽物,让我舒坦了许多。即便真是画皮妖……” 他顿了顿,凝视着她惊恐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下。 “为夫如今,也离不得你了。”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阿葵耳边。 她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彻底明白了。 裴照知道了。 他撕开了那层伪装的薄纱,将两人之间那诡异而危险的关系,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他知道她是妖,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她留下,只要她这份能缓解他痛苦的能力。 阿葵感觉自己突然变聪明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苍白病态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算计。 阿葵还想再确认一下,所以开口道: “你知道了……?” 裴照没有回答阿葵,他见到她眼里的害怕,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失去了兴致。 很无聊,也很无趣。这不是他想要。 “出去吧。”他闭上眼,语气恢复平淡,“晚些时候……再过来暖手。” 阿葵本来是想直接飞快地离开的,但是她才刚刚走了两步,想到刚刚裴照的说辞后,又突然转身好奇问道: “画皮妖是什么妖,很厉害吗?” 裴照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本来裴照不想说话的,但实在架不住对方求知若渴的眼神,他冷笑了一声,特意走到床铺枕头下放着的几本话本处,挑了那本画皮妖的故事书扔了过去。 阿葵兴高采烈地把这书拿了回去。 毕竟她流落凡间,目前为止还未能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妖族,更不知道那些妖族如何在凡间生存的,或许从这本书里,她能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未尝可知。 阿葵刚刚心里的那么一点点的害怕瞬间就消失掉了。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屋子里面,然后大半夜不熄灯不睡觉,趴在床头看完了这一本裴照递给她的画皮妖自传。 看完后,她在床上直接打了个哆嗦。 书里讲的是一个美貌的画皮妖靠吸食男子身上的阳气活命,然后对方有一天爱上了一个凡间的道士,对方却做局杀了她替天行道,把她用什么真火烧死了。 烧死? 果然和师尊说过的一样,凡人有很多种方式折磨妖族人。 阿葵有点害怕,然后开始动用脑子认真思考。 趁着马上就到晚上了,晚上夜黑风高,逃跑的话应该是最容易的,只是摆在她面前的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回到那座连吵架的人家都没有的破庙,继续忍受无休无止的饥饿,直到妖力散尽,枯竭而死吗? 而且,裴照发现她逃了,会怎么做? 师尊说过,看似弱小的凡人实际上也有着强大的力量,就好比蛇蚁数量多起来了,连象都可以吞下,这便宜夫君说不定藏了什么后招在手里,她还是得小心些为妙。 更重要的是…… 阿葵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从裴照身上传来的那磅礴精纯的厄运滋味太过诱人,仅仅回味,就让她饥肠辘辘。刚刚饱餐一顿的妖核还在满足地微微震颤,与之前濒临饿死的虚弱感天差地别。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她舍不得这份口粮。 不管了不管了。 阿葵破罐子破摔地想。 第19章 殷勤 至少这里伙食好。 便宜夫君可怕就可怕吧,至少目前看来,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的能力,只要她还有用,就是安全的。 而且,他那么病弱,看起来一推就倒……真要翻脸,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她拍了拍脸颊,站起身。 * 周嬷嬷提着食盒,顶着风雪匆匆而来。 她已经从早上的惊吓中恢复,看着阿葵的眼神更多了敬畏,摆饭时的手脚都轻了不少。 裴照依旧靠在软榻上,神色倦怠。符咒被清除后,他身体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但多年的损耗并非一朝一夕能恢复,加之那邪物依旧潜伏,他依旧虚弱。 阿葵磨磨蹭蹭地吃完自己那份饭,看着裴照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心里有些着急。 虽然这个饭票很可怕,但他的本体还是得好好保养才行啊,这凡人的身体要是不吃不喝的,可能一不小心就噶掉了。 她觑着裴照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白天那般冰冷疏离,便鼓起勇气,蹭到他身边。 “夫君,要不再喝点汤吧?”她小声说着,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带着真诚的期待。 快吃快吃,吃饱了又好给我吃。 裴照抬眸看她。 不过半日功夫,她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变回了那副带着点讨好和专注的模样,只是那专注底下,多了些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和权衡算计。 看来对方已经认真地看了画本,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让她觉得恐惧的危险人物。 很好,非常识时务。 裴照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慢慢将那一勺汤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汁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阿葵见他肯吃,眼睛一亮,连忙又舀了一勺。 一勺,两勺…… 裴照沉默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专注吹汤时微微嘟起的唇,看着她递过勺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目的的殷勤,让他觉得比府中其他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更顺眼些。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阿葵满意地放下碗,很自然地就想再去握他的手。 该轮到她吃了。 裴照却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时,微微侧身,避了开去。 阿葵的手再次落空,不解地看着他。 搞什么?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生气的。 裴照没看她的眼神,只是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淡淡道: “今日清理辛苦,夫人也早些休息吧。” 又来了!什么嘛? 阿葵只觉得有一口气直接堵在胸口,既上不去又下不来。这凡人怎么这么反复无常,刚给了点好脸色,喂饱了就想翻脸不认人,坏人,超级大坏人,还特意用画皮妖的下场来提醒自己,一定就是想着法子来对付自己,可自己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一点都不念着她的好。 她咬着唇,眼里忍不住流露出委屈的情绪。 裴照将她那点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底莫名地舒畅。 他喜欢看她这副想要又得不到,只能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 于是,裴照故意顿了顿,欣赏够了她的窘迫,才仿佛施恩般,缓缓将那只未受伤的手伸了过来,搭在软榻的扶手上,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若实在无事……便再暖一会儿吧。” 阿葵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妖,本来已经快要到了炸毛的极限,被裴照这么一哄后,瞬间就恢复了。 她开心地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生怕他再反悔似的说道: “好。” 精纯的厄运再次顺着手心涌入,安抚了她焦躁的妖核和情绪。 阿葵喟叹一声,乖乖坐在脚凳上,开始专心进食。 裴照感受着那熟悉的暖意和痛苦稍减的感觉再次传来,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风雪拍打着窗户,屋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与……和谐。 一个需要对方的触碰来缓解痛苦,一个需要对方的存在来果腹充饥。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不知过了多久,裴照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寂:“那东西……你可知是何物?”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手腕那圈深色的瘀青上。 阿葵进食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很凶……很毒的东西。” 她老实地回答,“好像……有自个儿的念头。” “能除吗?”裴照问得直接。 阿葵蹙眉,仔细感知了一下那瘀青下沉寂却依旧令人心悸的力量,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它……扎得很深,和你的……气,缠在一起了。” 她努力组织着凡人能理解的语言,“强行扯出来,你会……碎掉。” 她会失去饭票,即使这个饭票有一丢丢的让妖讨厌。 这话她没说。 裴照沉默了片刻,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换了个问题:“它与外间的符咒,可是同源?” 阿葵仔细分辨了一下,再次摇头: “不像。符咒是死的,阴毒,但没念头。它是活的,更……饿。”她想了想,补充道,“它们好像……还互相抢食吃。” 抢食? 抢他这具身体残存的生机和福泽吗? 裴照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嘲。 真是把他利用得彻底。 “之前夜里外间来的……又是什么?”他继续问。 “不知道,”阿葵老实地摇头,“很多……很乱……也很饿。”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感觉是冲着你手腕上的东西来的。” 她指了指裴照腕间的瘀青。 裴照眸光深邃。 果然如此。 他这身子,早已成了各方邪祟觊觎的饵食。 只是……这丫头居然还在生气。先前一口一个“夫君”叫得何等甜软亲热,如今倒好,话里话外只剩干巴巴的“你”,连装都懒得装了。 都已经让她暖手了,这丫头到底还在生气什么? 阿葵见他不再发问,便重新低下头,继续专心暖手。 她才没心情去猜裴照在想啥,对于她来说,只要饭票暂时安全,能让她继续吃饭,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第20章 补品 裴照已经默认了她存在的必要性,不再像之前那样反复无常地拒绝触碰。 阿葵很满意这种状态。 饭票稳定产出,她也能持续进食,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然而,这份平静在第五日午后被打破了。 笃笃笃—— 不急不缓的叩门声响起,清晰地传入院内,带着一种与之前裴朗截然不同的,沉稳而规矩的意味。 阿葵耳朵一动,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院门方向。 这个时辰,周嬷嬷刚送过午膳不久。 裴照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恢复平静,对阿葵道: “去开门。” 阿葵“哦”了一声,松开手,起身走到院门前,拔掉门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外罩灰鼠皮坎肩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几缕长须,眼神沉稳内敛,气质儒雅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那男子见到开门的阿葵,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便收敛起来,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这位想必便是新夫人?在下王吉,府中管事,奉侯爷之命,前来探望二少爷。” 他的目光在阿葵脸上停留了一瞬,特别是在她过分红润健康的气色上顿了顿,但并未多言,只是态度恭敬却疏离。 阿葵眨了眨眼,让开身子: “夫君在里面。” 王吉道了声“叨扰”,这才迈步走进院子。他的脚步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荒凉的庭院,却在看到门口几处新被翻动过的积雪时,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阿葵好奇:“那边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王吉扯了扯嘴角。 阿葵已经因为对方的举动变得警惕起来,她还记得之前有人往门内放红树枝的事情,这王管家的眼神这么明显,不会也是迫害她饭碗的凶手之一吧。 王吉被这么盯着,再也没去看其他的,只是暗中记下这院子里的一切变化。 阿葵关上门,跟着他走进正房。 裴照已经撑着坐起身,靠在软枕上,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平静看着走进来的王吉。 “二少爷。”王吉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侯爷听闻您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心中挂念,特命小人送来一支百年老参,给您补补元气。” 他示意身后的小厮将木盒呈上。 裴照淡淡瞥了那木盒一眼,并未让阿葵去接,只是道: “有劳父亲挂心。王管事费心了。” “二少爷言重了,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王吉直起身,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裴照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二少爷的气色……似乎比预料中要好上不少。 虽然依旧病弱,却没了以往那种油尽灯枯,随时会断气的灰败感。甚至……眼神都比以往清明了些许。 他的视线又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阿葵。 难道民间冲喜之说,竟真有些用处?把这大师断言活不过冬天的病秧子都撑到了现在。 可即使心中念头飞转,王吉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带着恭敬的笑容: “侯爷还吩咐了,若是少爷这边缺什么少什么,或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一切尚可。”裴照语气淡漠,显然不欲多言。 王吉是个人精,见状便知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将话题引向阿葵,笑容更温和了些: “这位便是那位冲喜的苏家姑娘吧?果然钟灵毓秀。夫人初来京城,若有任何不习惯之处,也尽管告知小人。” 阿葵正默默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比裴朗顺眼多了的管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虽然表面客气,但身上有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气息。 王吉见她反应平淡,也不在意,又对裴照道: “三少爷前几日冲撞了您,侯爷已知晓,已责罚过他,命他在房中思过。侯爷让小人带话,兄弟之间,还望二少爷多多担待。” 裴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父亲有心了。” 王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又寒暄了几句,见裴照始终神色倦怠,便适时地告辞: “那小人便不打扰二少爷静养了。人参请您务必收下,也是侯爷的一片心意。” 这一次,裴照对阿葵微微颔首。 阿葵上前,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王吉再次行礼,这才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阿葵关上门,抱着木盒回到榻边,好奇地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参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躺着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参。 “夫君,这个……”她看向裴照,猜测应该是管家送给他吃的东西。 裴照的目光落在人参上,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得到珍贵补品的喜悦。 他淡淡道:“收起来吧。” “不吃吗?” 阿葵有些可惜,这东西闻着灵气挺足的。 “不急。”裴照闭上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父亲的心意……总是要仔细查验过才好。” 阿葵瞬间明白了。 就像之前的药一样,这看似关怀的赠礼,也可能藏着毒针。 她立刻盖好盒子,将其放到远离床榻的柜子上。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阿葵重新坐回脚凳,想去握裴照的手,却见他眉头微蹙,似乎陷入了沉思。 父亲派人来了。 不是兴师问罪,而是关怀和安抚。 这意味着,他身体状况的细微好转,以及阿葵这个变数的存在,已经引起了侯府的注意。 他们是在试探?是发现了他这些年暗中收集侯府的秘密,提前采取的手段? 那支人参…… 裴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讨厌这种被放在砧板上审视和算计的感觉。 一只微暖柔软的手悄悄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裴照眼睫微颤,睁开眼。 阿葵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像是在问,还能继续吃吗? 看着她那副心思单纯、只惦记着吃饭的模样,裴照心底那点阴郁的算计竟奇异地淡了些许。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重新阖上眼。 “无事。”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今他手中,总算多了点不一样的筹码。 “那我吃了?”阿葵觉得裴照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了,她明明想问的是能不能开饭了,他说个无事是什么意思,不管了,先吃为敬。 第21章 过头 那支品相极好的百年老参,被阿葵放在了房间角落的柜子上。 裴照不再提及。 阿葵对此不甚在意。 只要她的进食不被中断,便宜夫君心里琢磨什么,她并不关心。 她依旧每日勤勤恳恳地暖手,缓慢滋养着裴照的身体,同时享受着稳定供应的口粮。 又过了两日,天气放晴,积雪开始消融,檐下滴答着雪水。 周嬷嬷脸上的忧色却并未随着天气好转而减少。她看着裴照虽不再恶化却也未见明显起色的身体,又看了看那支被束之高阁的老参,终于忍不住,在一次送药时,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少爷……那支参……瞧着是极好的东西,库房里怕是也难找出第二支来。您如今正虚着,若是查验无误,用了或许真能补些元气……” 她是真心希望裴照能好起来。 裴照正就着阿葵的手喝水,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 “放着吧。” 周嬷嬷不敢再多言,喏喏地退了下去。 阿葵放下水杯,目光也瞟向了那支参。 她鼻子灵,能闻出那参确实灵气充沛,是难得的好东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气味掺杂其中。 她舔了舔嘴唇,有点馋。 不是为自己馋,她是食厄妖,对这等补物没兴趣。 她是觉得,这东西或许真能帮裴照补一补。饭票本体强壮了,才能产出更多更优质的粮食嘛,这不就是她师尊口中的可持续发展嘛。 “夫君,”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软软的,“那参闻着挺好的,要不……我再帮你仔细看看?” 虽然之前自己大致看过一次,没什么问题,但又再看看,确定好才行,应该是受到了裴照的影响,她开始在处理事情上也有了一些谨慎的态度。 裴照睁开眼,看向她:“看看?” “嗯。”阿葵点头,一脸我很靠谱的表情,“我鼻子很灵的,之前那药,我不就闻出来了吗?” 裴照眸光微动,沉吟了片刻。 确实,她在这方面似乎有种诡异的敏锐。 让她查验,或许比让周嬷嬷去找外面不靠谱的大夫更稳妥。 他微微颔首:“可。” 阿葵立刻起身,走到柜子前,捧下那个木盒,放到裴照榻边的小几上。 她打开盒盖,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分辨着参味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息。 灵气充沛,药性醇和……没有任何阴毒、晦涩、或者令人不适的杂质气味。 她甚至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参体。 一切正常。 这就是一支品质上乘且毫无问题的百年老参。 阿葵抬起头,看向裴照,肯定地道: “夫君,这个没问题,是好的。” 裴照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她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丝期待。 “你确定?”他问。 “确定。”阿葵用力点头,“闻起来很干净,很舒服。” 比这屋子里大多数东西都干净,但对她来说不好吃。 裴照沉默了片刻。 父亲这次……竟然真的只是送来一支参? 是觉得他已然无救,懒得再费心思,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看他敢不敢用? 他看了一眼那支参,又看了一眼目光灼灼望着他的阿葵。 或许,可以一试。 若是有毒,身边这只小妖大概也能第一时间发现。若是无毒……他现在,也确实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补充。 “拿去,让周嬷嬷切两片,放入今日的汤中。”他终于做了决定。 阿葵眼睛一亮,立刻捧着盒子去找周嬷嬷了。 周嬷嬷听闻二少爷肯用参了,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小心翼翼地切下两片薄如蝉翼的参片,放入正在小厨房煨着的鸡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砂锅,仿佛里面炖的是琼浆玉液。 晚膳时分,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浓郁参香的鸡汤被端到了裴照面前。 周嬷嬷紧张得手都在抖。 阿葵也凑在旁边,鼻翼微动,再次确认了汤的气味无误。 裴照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缓缓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参味浓郁,带着淡淡的甘甜。咽下之后,一股温和的暖意自胃中缓缓升腾,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 确实……很舒服。 没有任何不适。 他慢慢地将一碗汤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葵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神情,他觉得手里的饭食都比以前香了许多。 周嬷嬷见状,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少爷总算用点好东西了……” 阿葵也松了口气,开心地看着裴照。 真好,饭票得到补充了。 裴照放下碗,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属于滋补之物带来的暖意,眼神晦暗不明。 只是他的父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两日,裴照每日都用两片参泡水或炖汤。 效果是显著的。 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唇上也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精神似乎也好了些许,甚至能下榻在屋内慢慢走上几步。 周嬷嬷喜极而泣,对着阿葵更是感恩戴德,几乎要将她供起来。 阿葵也很高兴。 裴照身体好转,周身能吸收更多的厄运,导致于聚集他身上的厄运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加醇厚了,让她吃得很是满意。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过了几日的深夜。 阿葵正握着裴照的手,一边进食一边打瞌睡,忽然,她感觉到手下裴照的脉搏猛地加快了数倍。 她瞬间惊醒,只见裴照不知何时浑身滚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困难,额头上青筋暴起,和之前那一次的情况相差无几。 “夫君!” 阿葵心中急切。 裴照听到了她的声音,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狂躁的炽热。 “热……好热……” 他的身体颤抖着。 阿葵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狂暴的,属于那老参的纯阳药力,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但这股力量并未滋养他的经脉,反而像烈火烹油,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当成了战场,与他体内积年的阴寒厄运以及那潜伏的邪物之力疯狂冲突。 那支参……那支参确实没问题。 但它太补了,补得过了头。 对于裴照这具早已被掏空,阴阳严重失衡的身体来说,这无异于最猛烈的毒药。 “呃啊——!” 苏阿葵看着裴照朝着地上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第22章 我的 裴照看着地上那摊血,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中计了。 “看来,我这好父亲真是选了个杀人于无形的法子。” 一边的苏阿葵有些愧疚,毕竟这是经过她认证的能吃的山参:“对不起......”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裴照就这么死了。 裴照心口处疼得厉害,他手腕处的东西又开始动了起来,让他在说完那句话后连回答阿葵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葵握住他的手,试着度了一点点的妖力,结果发现竟然她的妖力也完全不管用了。 因为那两股力量居然在这一次里统一战线直接将她的那股力量给吞噬了。 裴照看上去更痛苦了。 苏阿葵有点心虚,心情也跟着变得更加急切。 怎么办……怎么办啊…… 等等。 她踱步了几下,突然停了下来。 食厄妖的血。 师父说过,她们一族的血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之引,能续仙骨,活死人。裴照不过凡胎,若以血为引,或许能救下裴照。 可师父也说过,食厄妖流血,痛彻神魂,是寻常妖类的十倍。 阿葵咬了咬下唇。 管不了那么多了,痛就痛吧。 她拔下髻间的簪子,对准自己手腕,直接就是闭眼一划。 嘶。 果然很疼。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呜呜呜。 阿葵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发黑,妖核跟着剧烈震颤,这个举动让此刻的她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但苏阿葵只能忍着疼抖着手腕,将渗着妖血的伤口抵到裴照唇边。 鲜血滴落,渗入他干裂的唇缝。 阿葵紧张地小声祈祷着: “快好起来啊,裴照。” 就在阿葵意识开始涣散时,掌下裴照体内那场狂暴的冲撞,终于渐渐平息。 那过盛的参力似乎被消耗了大半,而那被激怒的邪物之力也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蛰伏回瘀青深处,只是那瘀青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了几分。 阿葵脱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看着榻上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裴照,又急又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呜……差点就碎了……”她带着哭腔,又后怕又委屈,“看来还是得要细水长流……一下子补那么多干……吓死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回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在。 她又连忙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尝试着吸收那些因方才冲突而变得愈发混乱驳杂的厄运,并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妖力,转化出微薄的生机渡送过去。 这一次,她格外小心,生怕再惊动任何东西。 直到确认裴照的状态暂时稳定下来,只是力竭昏睡过去,阿葵才彻底松了口气,瘫软在脚踏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一片狼藉。 阿葵看着裴照惨白的睡颜,心里把那送参的王吉和幕后黑手骂了千百遍。 太阴险了!真是太阴险了! 她不敢离开,只好蜷缩在脚踏上,守着她的饭票,握着他的一根手指,借助这点微弱的连接,缓慢地恢复着一丝妖力。 后半夜,裴照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呓语不断。 阿葵不敢睡,一遍遍地用冷水浸湿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又不停地小口小口喂他喝水。 他烧得糊涂时,会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念着“冷”或是“痛”。 阿葵便只好又爬上榻,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将他冰凉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去暖他,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小声嘀咕: “不怕不怕……我在呢……饭票不会碎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怕他碎了就没得吃了? 对,一定是这样。 直到天快亮时,裴照的高烧才终于退去,沉沉睡去。 阿葵熬得眼睛通红,妖力耗尽,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却不敢合眼。 晨曦微露,透过窗纸照进来。 阿葵低头,看着怀中裴照沉睡的侧脸。高烧退去后,他的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长睫垂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总算……活下来了。 阿葵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冰凉的睫毛,恶狠狠地发誓: “以后……再也不乱给你吃东西了。” “我的饭票……只有我能喂。” * 裴照是在一种极度虚脱却又奇异的安宁感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帐幔,以及……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枕在他的枕边,呼吸清浅均匀。少女蜷缩着身子,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胸前的一小片衣襟,睡得正沉。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翘着,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裴照的目光凝住了。 苏阿葵。 是她。 又一次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切切实实起死回生的方式。 他的视线落在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上,那手指纤细,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目光缓缓上移,掠过她微翘的唇角,最后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为了救他,她似乎……消耗很大。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是劫后余生的悸动,是对她这种非人力量的忌惮,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触动。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这具被所有人视为不祥,急于抛弃的残破身躯濒临毁灭时,会是这样一只来历不明,心思诡异的小妖,拼尽全力地护住了他。 他微微动了一下,试图坐起身,却引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阿葵。 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但看到裴照醒来,立刻弹坐起来,紧张地凑上前: “夫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对方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很多年了,裴照从未在别人的眼里见到这样真切的关心,这些话语让他一瞬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第23章 假象 裴照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底那点冰冷又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 “无妨。” 阿葵明显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板起小脸,带着点委屈和控诉: “吓死我了。你昨晚差点就……就碎掉了。” 她想说死,又觉得不吉利,临时换了个词,“看来那参不能乱吃,一下子补太狠了。” 裴照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问题不在参,而在于他这具身体早已承受不起任何补益,是因为阿葵的存在,他才心生妄念的,他希望自己能够有机会看到来年的春天,看到在春天花开下她的模样。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嗯,下次不会了。” 阿葵对他的顺从有些意外,眨了眨眼,随即想起什么,连忙跳下榻: “你等等,我去叫嬷嬷弄点吃的来,你肯定饿坏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裴照出声叫住。 “阿葵。” 阿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照靠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以往的深邃平静,他朝她伸出手。 “过来。” 阿葵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回去,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冰凉的手中。 精纯的厄运再次顺着手心涌入,虽然比之前微弱了不少,却依旧让她空荡的妖核感到一丝慰藉,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裴照感受着那奇异的暖意和痛苦消退的感觉再次从相触的皮肤传来,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尘埃落定。 她依旧需要他。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她微暖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昨夜,”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多谢。” 阿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没、没什么……应该的。” 保护饭票,天经地义。 毕竟,便宜夫君后来都履行了承诺,没有出尔反尔,不让她进食,这让她非常开心。 裴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只是,日后若再遇此类情形,不可再如昨夜那般……鲁莽。” 阿葵不解地看着他。 鲁莽?她救了他欸! 这人怎么这样! 裴照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你的消耗似乎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需要你保持状态。若因救我而损了你自身,于我而言,并非好事。” 阿葵怔住了。 他这话……是在关心她,怕她消耗太大?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话里的意思,裴照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彻底愣在当场。 “更何况,”他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若因此而有损,谁再来饲喂于我?” “……” 阿葵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原来……不是关心。 是提醒。 是警告。 是冰冷的算计。 他需要她保持状态,是为了能持续地饲喂他。 她是他唯一且特殊的药材,不能一次性耗光罢了。 裴照的话语落下之后,巨大的失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看来便宜夫君就是个超级坏的人。 阿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照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但很快便被更强大的理性压了下去。 他必须让她明白这一点。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质就是如此。 温情脉脉的假象之下,只是赤裸裸的相互利用和依存。 他松开她的手,语气恢复平淡: “去吧。” 阿葵低下头,默默地抽回手,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迟缓,背影带着点难得的落寞。 裴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蜷缩起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重新阖上眼,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涟漪强行抚平。 这样就好。 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他是饲主。 而她,是笼中那只独一无二的,能救他命的…… 雀鸟。 隔了好一会儿后,阿葵端着周嬷嬷精心熬制的,清淡易消化的米粥回来时,脸上的落寞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那副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吃饭的模样。 只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进门就眼巴巴地凑上去要暖手。 她将粥碗放在小几上,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裴照唇边,动作规矩又小心。 “夫君,喝点粥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少了点之前的鲜活气。 裴照睁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沉默地张开口,将粥喝了。 一勺,又一勺。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阿葵放下碗,拿出帕子想替他擦嘴,手指却在快要触碰到他唇角时顿住了,犹豫了一下,只是将帕子递了过去。 裴照没有接那帕子,只是看着她。 阿葵举着帕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手。”裴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 裴照却微微蹙眉:“另一只。” 阿葵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继续暖手。她连忙换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伸出来的手背上。 精纯的厄运再次涌来,安抚着她空荡的妖核。 但阿葵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明明吃到了好吃的,却尝出了一点苦味。 她低着头,专心进食,不再看他。 裴照感受着那熟悉的暖意和痛苦消退的感觉,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异常乖顺的睫毛上,心底那丝极淡的不适又悄然浮现。 他并不喜欢她这副样子。 比起此刻的小心翼翼和疏离,他更习惯她之前那副带着点小算计,眼巴巴讨食的鲜活模样,哪怕那鲜活是为了吃他。 但他并未说什么。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人妖殊途,就和之前那本递给阿葵的关于画皮妖的画本子一样,画皮妖惨死,道士自杀,没有一个拥有所谓的好结局。他是人,总不可能对非人的族类生出心思。 第24章 活泼 裴照的身体在经历了那场险死还生的折腾后,似乎因祸得福。 那过盛的参力虽然险些要了他的命,但也被阿葵强行转化中和,反而将他体内一部分淤积最深沉的阴寒驱散了些许。 此外,加之阿葵日夜不停的细心饲喂,他的状态竟比病发前还要好上一些,不再有以前咳得那么狠了。 裴照买了的不少干净的手帕都在屋内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没有拿出来的机会。 周嬷嬷变得喜出望外,将这一切的变化都归功于阿葵身上所带来的的福气,因此她也伺候得更加尽心尽力,看阿葵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现时世降临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唯独不一样的是,阿葵变得沉默了许多。 她依旧每日守在裴照身边,每天都依靠着暖手来吃饭,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在裴照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闲话,或者用那种亮晶晶、写着“想吃”的眼神盯着裴照。 她变得很乖,也很尽责,却也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裴照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那丝不适却日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怀念之前那个会偷偷摸他睫毛、被抓住了就脸红结巴编借口的小妖。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阿葵照例坐在一旁的脚凳上,握着他的一只手,安静地进食。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将她脸颊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 她低着头,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一个乖巧的发旋。 裴照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 忽然,他合上书,开口问道: “整日待在这院里,可是闷了?” 阿葵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闷。” 有饭吃就行。 闷什么? 裴照仔细观察阿葵的表情,顿了顿,又道: “若是闷了,可以让周嬷嬷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听说侯府西角门的梅花开了好几株,很是艳丽。” 阿葵再次摇头:“不用了。” 外面又没有厄运可以吃,还要消耗妖力维持人形,不划算。 更何况,她的饭票在这里,她哪儿也不想去。 裴照沉默了一下,发现这笼中雀似乎对飞出笼子毫无兴趣,只一心守着她的食盆。 这本该让他放心,却莫名地让他有些……气闷。 他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阿葵像是完成了今日的进食任务,轻轻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 “夫君若是无事,我去看看嬷嬷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裴照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阿葵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裴照看着她那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不知该如何发作。 他难道能说,不许她这么乖? 也不许她这么尽责,每天来守着,关心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意,目光扫过窗外,忽然道: “院子里原本也是有花的。” 阿葵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院墙角落,一株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梅树,虬枝盘错,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那是昨夜风雪的又一见证。 “嗯。”阿葵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瞧着碍眼。”裴照语气淡漠,“你去,折一枝枯枝下来。” 阿葵:“???”她更加疑惑了。 一棵枯树,有什么碍眼的? 还要特意去折树枝? 但她现在学乖了,饲主发话,听着便是。 她虽然觉得这要求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哦。” 她走到院中,那株枯梅很高,她踮起脚,费力地够着一根较低矮的枯枝,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 就在枯枝断裂的瞬间,阿葵敏锐地感觉到,那枯枝断裂处,似乎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残余生机,伴随着一种不甘的怨念,逸散了出来。 很淡,很微弱,对她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确实是存在的。 她拿着那截枯枝回到屋内,递给裴照。 裴照却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那枯枝,淡淡道: “看来死得也不甚彻底。扔了吧。” 阿葵:“……” ??? 闷得慌的人是他对吧? 她捏着那截枯枝,看着裴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等等……他是不是……在变着法儿地告诉她,这院子里还有零嘴? 他察觉到她这几日只靠着他本体进食,有些吃不饱了? 毕竟那些符咒被清除后,本体的厄运产出确实慢了许多。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可以自己去寻找类似的、残存的厄运或阴晦之气来加餐? 是这样吗? 阿葵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裴照。 裴照却已重新拿起书,遮住了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害怕对上阿葵探究的眼神。 但阿葵依然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其他的内容,感受到了便宜夫君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据她猜测,那是一丝极淡的,和别别扭扭的……安抚的情绪? “咔嚓”一声。 阿葵感觉自己心里的那层隔膜,终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委屈和失落悄悄溜走了不少。 她捏着那截枯枝,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又赶紧忍住。 “哦。”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却带上了一点儿不易察觉的轻快,“那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碍眼的枯枝。” 说着,她转身又跑回了院子,开始认真地勘察起来,裴照看见她时不时蹲下摸摸地面,或者仰头看看屋檐。 很是活泼。 裴照放下书本,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重新变得鲜活起来的背影,眼底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郁气,终于缓缓散了下去。 这样才对。 笼中雀,也该有几分雀鸟的活泼。 他重新拿起书,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第25章 贵人 阿葵在院子里勘察得很是认真。 她将感知放到最大,细细搜寻着那些可能残留着零嘴气息的角落。 没过多久,果然让她找到了几丝极其微弱的,早已消散得差不多的阴晦之气或陈年怨念。 只是她找到的量少得可怜,味道也远不如裴照身上的醇厚,但聊胜于无,像饭后的磨牙小零食,让她空荡的妖核得到些许补充。 阿葵的思想就是这么单纯,情绪来的快也走得巨快。 裴照这种自己觅食的行为,让她心里那点小委屈彻底烟消云散,重新变得雀跃起来 她捏着那些找到的东西开心地跑回屋里,眼睛也亮晶晶地看向裴照,等待着便宜夫君的夸奖。 阿葵一到他的跟前,裴照就立马从书页间抬起眼,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 看来……开心多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因掌控局面而带来的微妙满足感又增添了几分。 “可清净了?”他淡淡问道。 “嗯!”阿葵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些边边角角,我慢慢清理!” 她得细水长流,不能一下子把零食都吃光。 裴照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没再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上。 开心……就好。 阿葵心满意足地坐回她的脚凳,重新握住裴照的手,继续今日的主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今天的粮食似乎格外香甜。 周嬷嬷恰好这时候进来,端着从厨房拿来的膳食,看起来犹犹豫豫的,藏着什么心事。 “有什么事,说。” 裴照语气平淡。 周嬷嬷觑了一眼旁边的阿葵,低声道: “回二少爷,方才老奴去大厨房取食材时,听几个婆子嚼舌根,说……说三少爷前几日的禁足解了,昨儿个还去了城南的梅苑赏雪……” 裴照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裴朗不仅解禁了,还去了梅苑,父亲这惩戒,可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完全是做样子给他看的。 周嬷嬷继续道: “她们还说……三少爷在梅苑,似乎……冲撞了哪位贵人,具体是哪位,婆子们也说不清,只听说闹得有些不愉快,三少爷回来时脸色很是不好……” 冲撞了贵人? 裴照眸光微闪。 这倒像是裴朗那个蠢货会干出来的事。只是不知,他冲撞的是哪一路贵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葵。 阿葵正在发呆,看起来对周嬷嬷所说的事情一点不感兴趣。 裴照收回目光,对周嬷嬷道: “知道了。下去吧。” 周嬷嬷应声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 裴照慢慢喝着粥,心思却已不在粥上。 裴朗解禁,意味着外面的风波暂时平息,或者说,父亲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而裴朗在梅苑冲撞贵人……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稍稍窥探外界、甚至……借力的机会? 他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日裴安送来的人参背后,究竟只是父亲的试探,还是另有隐情。 更需要知道,有哪些人,可能成为他破局的棋子,或者……敌人。 但他如今被困在这静心堂,形同废人,消息闭塞,又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一旁安静进食的阿葵身上。 或许……他这只特殊的雀鸟,除了饲喂他之外,还能有别的用处? 等周嬷嬷离开后,他沉吟了片刻,抬眸看向阿葵: “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确实无趣。听闻西角门的梅花开了,虽不及梅苑的名品,倒也聊胜于无。” 阿葵眨眨眼,没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个。 不是说好了她自己找零嘴就行了吗? 裴照继续道:“你若是闷了,可以让周嬷嬷陪你去折几枝回来插瓶。”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听闻昨日梅苑甚是热闹,可惜……三弟似乎在那里惹了些麻烦,败兴而归。” 阿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梅苑,热闹,裴朗,麻烦。 她看着裴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福至心灵。 饲主……是不是想让她去梅苑看看,然后让她打听消息? 她可是妖!鼻子最灵了!说不定能闻到什么别人闻不到的气息呢? 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感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那点小别扭。 她立刻挺直腰板,眼睛发亮: “夫君是想让我去梅苑折梅花吗?我这就去!” 裴照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需求压了下去。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甚至一个鼻子,去往他不能去的地方。 阿葵……正是她的最好人选。 “嗯。”他微微颔首,“若是顺路,也可听听……那日梅苑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三弟那般失态。也好让为夫……解解闷。” 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八卦意味的理由。 阿葵丝毫没有怀疑,用力点头: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能打听清楚!” 她可是要成为最有用的饭票守护妖。 裴照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有些无奈。 他转身走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一块小巧且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的“照”字。 “去的时候戴上这个。”他将玉佩递给阿葵,“若是遇到盘问,便说是永宁侯府西院的人。” 这玉佩是他旧物,认识的人不多,但足够表明身份,却又不会过于招摇。 阿葵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裴照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厄运气息,让她觉得很舒服。 她美滋滋地将玉佩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我这就去找嬷嬷!”她说着,就提着裙摆欢快地跑了出去。 裴照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缓缓靠回软枕上,用指尖摩挲着手指,眼眸逐渐变暗。 放她出去,是一步险棋。 但困守于此,更是死路。 他需要知道,那日梅苑的风波,是否真的只是一场偶然的冲撞。 以及……那被裴朗冲撞的贵人,究竟是谁。 或许,这会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第26章 折梅 周嬷嬷听闻阿葵要去折梅,又得了裴照的默许,虽有些讶异,但并未多问,如今她对这位神秘莫测的少夫人已是言听计从。 她仔细替阿葵系好厚实的斗篷,又塞给她一个小手炉。 “西角门冷清,少夫人折了梅就一定要快些回来,可千万别冻着了。”周嬷嬷叮嘱着,眼神里却带着莫名的期待感,“要不,我派几个人和少夫人一路吧。” 今日府上有贵客晚来,二少爷让少夫人出去,恐怕就是算准了时间点,让其去碰碰运气。 少夫人运气这么好,肯定能够带回来一些二少爷想打听的消息的。 阿葵摇了摇头:“不用,嬷嬷,你给我指指路就行了,我打算一个人去。” 嬷嬷皱了皱眉,但也选择尊重阿葵的想法,没再说其他的,她叹了一口气,在远处看着少夫人抱着小手炉,一蹦一跳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少夫人……的心性真是单纯又可爱啊。希望二少爷不要辜负了这好姑娘的一片真心。 侯府极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 阿葵依着周嬷嬷指的方向,一路往西角门走去。她脚步轻快,一边走的时候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侯府的一切。 沿途遇到几个丫鬟仆妇,皆是对她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畏惧的目光,远远便避开了。 阿葵浑不在意,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感知四周的气息上。可惜,这里基本上都很很正常,并无太多值得入口的东西。 看来好吃的都集中在她的静心堂了。 西角门果然冷清,只有两个缩着脖子打盹的老仆守着。见到阿葵这生面孔,且衣着不算顶华丽,本想盘问两句,阿葵立刻掏出怀里的玉佩。 “西院静心堂的,二少爷让我来折几枝梅花。”她学着周嬷嬷平日说话的语气。 那老仆眯着眼看了看玉佩,又打量了一下阿葵,似乎听说过静心堂新来了位冲喜娘子,便挥挥手放行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大冷天的,也就那地方的人还有闲心折梅……” 阿葵才不管他们嘟囔什么,快步走出角门。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不远处果然有几株老梅盛开着,点点红梅和白梅在积雪映衬下,开得正艳冷香扑鼻,和静心堂内枯掉的梅树长得完全不一样。 阿葵深吸了一口,心情变得更加雀跃起来。 她走到梅树下,装模作样地挑选着枝条,心思却早已飞走了。 该怎么打探消息呢? 正想着,巷子口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跳下车,朝着西角门走来,似乎也是要进府办事。 阿葵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抱着折下的几枝红梅,假装往回走,在与那管家擦肩而过时,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地感叹:“唉,可惜了,听说昨日梅苑的玉蝶梅开得极好,热闹得很,偏偏三少爷还跟人起了争执,没能看成……” 那管家脚步猛地一顿,惊讶地看向阿葵: “这位……姑娘?你也知道昨日梅苑的事?” 昨日之事,这么快就传遍了侯府吗? 阿葵立刻停下脚步,露出一副天真又八卦的神情:“我是侯府三少爷院子里的丫鬟,三少爷想要来摘来梅花回去撒气,听府里人闲聊说起呢,说是三少爷冲撞了贵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人,让三少爷变得脾气这般大?” 她故意把话题引向贵人。 那管家见她是从侯府角门出来的,又提及裴三少爷,便少了些戒备,压低声音道: “谁说不是呢!昨日我们老爷也在梅苑宴客,可是亲眼所见,侯府三少爷那脾气……唉,冲撞的不是别人,正是巡按御史林大人家的公子。” 林御史? 阿葵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继续好奇地问: “林公子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吗?三少爷可是侯府公子,难道还怕他不成?” 人类的天性是八卦。 管家坐了一路的马车觉得无聊死了,这下也憋不住了,直接就和面前这个看起来漂亮的阿葵聊了起来,他啧了一声,左右看看,确定没啥人能听到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姑娘有所不知,林御史是朝廷新贵,圣眷正浓,掌着监察百官之权,听说很得陛下信任,便是侯爷见了,也要客气三分呢!三少爷昨日言语冲撞了林公子,若不是侯府的名头撑着,怕是难以善了,我们老爷回来说,林公子当时脸色很不好看,拂袖而去,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原来是这样。 阿葵心里有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那个裴朗得罪的是一个权力很大,且连永宁侯都要让几分的御史官的儿子。 不过也确实活该,谁让此人那日非得上门欺负她的饭票的。 想到这里,她又和那管家套了几句闲话,还被管家问了侯府上的丫鬟是否能够自由婚配,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梅花,转身回了角门。 *** 阿葵回到静心堂时,裴照正靠在窗边看书,看似平静,只是裴照的两根手指蜷缩着轻叩了几下书页。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葵怀里那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上,又迅速移向她的脸上。 阿葵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一点点小得意。她将梅花递给迎上来的周嬷嬷,快步走到裴照榻前,眼睛亮晶晶的。 “打听到了!”她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大秘密,“三少爷在梅苑冲撞的是林御史家的公子!” 裴照眸光骤然一凝。 林御史?林如海? 竟然是他...... 这位新晋的巡按御史,是朝中少数几位不买永宁侯府账且深得帝心的硬骨头。裴朗这个蠢货,竟然惹到了他头上。 真是……天助我也。 裴照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可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阿葵便将自己从那管家那里听来的,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林公子如何生气,如何拂袖而去,以及那管家猜测的东西。 她心底十分开心,开心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听到了这些消息,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裴照提前算了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