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的太多了（重生）》


 1.第一章 林静月

    林府花园边的抄手游廊上，有两名端着新鲜瓜果的丫环边走边往园中湖边一处精致的绿色琉璃顶联珠亭里看，小声议论着，“大小姐自从落水醒了之后就有点怪啊，总是在发呆。”    “是啊，我昨日去她院子里送浆洗过的衣衫，她看我的眼神都是直的，莫不真是水鬼上身了。”另一个说。    “你……你别说了，再说，我以后都不敢接近大小姐了……”    坐在联珠亭里，做神游状的林静月抽了抽嘴角，可不正是鬼上身么，她这个病死的孤魂野鬼，居然借着这个溺水而死的少女的身体重生了。    她略略低头，湖水里映出一张美丽小巧的瓜子脸来，这张脸眉似染雾，目若流星，唇若含朱，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因身体孱弱之故，眉目间天然便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虽也是个绝色女子，却与前世自己的明艳庄端完全不同。    前世，她名叫崔玲，本是出身书香门第，虽是父母早逝，寄居在舅父家中，却也有父母留下的大笔嫁妆产业给她傍身，本也算是无忧无虑。哪知只因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韩庭的一场情爱纠葛，遭到韩庭新娶的妻子王雅婷的嫉恨，设计将她卖入京城有名的青楼雪香馆，最后重病身亡。    却不想，她醒来就突然变成了这京城巨富林大老爷林宽的嫡长女林静月。    按理说，她前世活得太惨，从云端跌落泥沼，能够重生一世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前世在雪香馆等待韩庭来救她的那段日子，已磨光了她对人生的所有指望。后来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那几年，她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故而她病死时，丝毫未觉得痛苦，反想着终于得到了解脱，哪想到又被老天爷硬生生拉回这不堪的尘世当中。    更重要的是——    “月儿！”    林静月转头看着正向着她大步走来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高大健壮，穿一身松绿色绸衫，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这位年轻男子，她还雅妓崔玲时就相当熟悉，他可是她的常客，常来雪香馆听她弹琴，同她品茗，更曾几次提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妻。而他却是她现在这个新身份的二哥林玄宵！    林静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重生之后发现，她这个新身份的父亲，大哥，还有二哥，都曾经是她的，应该说是崔玲的恩客！    她真的好想再去死一死！    “湖边风大，你病才刚好，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林玄宵一脸疼爱地拿过放在一旁的一件质地细腻的鹅黄色大袖衫，为她披上。    这四月的天，阳光明媚，哪里来的风？林静月有些无语地拉了拉身上披着的大袖衫，她还是崔玲时便知晓林玄宵极疼爱林静月这个异母妹妹。    她在雪香馆虽是卖艺不卖身，但因她容貌绝丽，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是以刚挂牌不久，就才色冠京城。更有那等文人骚客故作风雅，在花街柳巷中排美人榜，便将她排为榜首。那时，她的裙下之臣无数，林玄宵也是其中一个。    林玄宵出身商贾，在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可在吟诗作画这等风雅事上却是一窍不通。故而，他来见她时，多是听她抚琴，与她煮茶闲聊。他对她说得很多，从生活不快到林家琐事，往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也极喜欢听他说，因他从不视她为妓，所以与他闲话家常的感觉极为自在。    那时，他口里最常同她说起的就是林静月这个妹妹，从一日三餐操心到林静月将来嫁人生子。是以，她对林静月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她甚至曾经羡慕过林静月能有林玄宵这样一位疼爱她的二哥，哪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会变成林静月。    真是天意弄人啊，林静月低低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啊，见到二哥也不叫。”林玄宵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二哥。”林静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憋了半天才叫出口。想到屡屡向前世的自己表达倾慕之意，一直想要为她赎身的林二公子，居然变成了她的二哥，她真的是尴尬到不行。    天知道，她醒过来时，看见守在她床边的林玄宵，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咦，林二公子，你也死了？”    当时，真把林玄宵吓得不清，加上问她什么，她都不记得了，还当是她在湖里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便请了道士在家里做了三天的法事，闹得鸡飞狗跳。    幸好，她那时一看林玄宵的反应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没说出自己是崔玲。否则，林家请来的那道士指不定会提议把她烧死。    “宝珍这丫头怎没在这侍候你？”林玄宵皱眉四顾。    “我院子里还有事要她收拾，再说了在这自己家里何必时时带个人。”林静月懒懒趴在亭栏边道，宝珍是她的贴身大丫头，就她醒来的这几个观察下来倒是挺踏实能干的。    “你就是在这湖里出的事，怎又一个丫头都不带到这湖边来？”林玄宵不满道，“再落水怎么是好？”    “我不至于这般倒霉。”林静月干笑两声。    “月儿，你真不记得你是怎么掉进湖里的？”林玄宵在她身边坐下，隐含怒气的双眼盯着她问。    “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林静月摇头，她确实不记得了。她虽占用了这具身体，但真正的林静月的记忆她却是一直感觉得模模糊糊，找不出一段完整清晰的记忆来。她只能道，“兴许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是这样最好，若是让二哥知道有人害你，定要他好看！”林玄宵的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好了，二哥，都过去了，想那些做什么。”林静月边劝边想，她现在这个身体体质极弱，迎风就倒，自己脚底打滑摔进湖里的可能性真不小。况且，就算真有人害她，她现在连当时林静月为何会去湖边都不清楚，要如何追查？只能日后多做提防了。    说来也是凑巧，林静月跌进湖里那天，正是她前世病死之时，兴许就是如此，她这一缕孤魂才会进入这个身体。    只是，林静月看着还阴沉着脸的林玄宵又暗自叹息。若是林玄宵知晓他最疼爱的妹妹其实已在几日前掉进湖里时就溺亡了，这个身体的芯子换成了她这个出身娼门的冒牌货，不知他会不会悲痛欲绝。    其实林静月和林玄宵并非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林老爷膝下有二子四女：长子林玄奕，次子林玄宵，长女林静月，次女林静宜，三女林静文，四女林静惠。这二子四女里，只有林静月是嫡出，生母是林老爷的正妻贺氏，其余二子三女全都是庶出。    林玄宵的生母李姨娘原是贺氏的陪嫁丫环，只因李姨娘早逝，林玄宵便自小养在贺氏膝下，与林静月一同长大，是以他们二人才会如此亲近。    贺氏怀林静月时太过操劳，导致林静月生来便有弱症，自小身体极差，故而极其依赖林玄宵。也因林静月体弱之故，林玄宵自小便对这个妹妹有极强的保护欲，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林静月落水那天，他几乎把半个林府的下人都拘了起来审问了一遍，要不是最后贺氏开口阻止，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    “也罢，这事我会继续查，你也不用操心。”林玄宵终于笑起来，对她道，“你如今身体大好了，正好过几日同二妹，三妹，还有四妹一起，跟大哥去参加新科进士的恩荣宴。”    林静月一怔，忽然想起来，现在是四月末，新科进士的殿试刚刚放榜，礼部按例在皇宫别苑沁怡园里举办恩荣宴，赐宴这些朝廷新贵。只因这些进士虽然大多年岁不小，但也不乏有少年英才，故而以往恩荣宴上朝中官员都会带上家中适龄待嫁的女眷前去相看，算是各家变相的皇榜择婿。    按例恩荣宴是皇上独赐予新科进士与此科考官，女眷不得参加，故而每次那些待嫁的姑娘都是偷偷摸摸地在一旁偷看，极为尴尬。后来，先帝得知此事之后，干脆命人另在沁怡园里另设花宴，方便那些女眷前来挑夫君。自此，大齐每三年一次的恩荣宴几乎变成了一场相亲大会。    林家虽是商户，但林老爷的庶长子，林静月的大哥林玄奕三年前金榜题名，中了一甲探花，如今已是户部一个正六品的主事，所以才能带自己的四个妹妹去参加这恩荣宴。    “虽说二哥已为你求了一门最合你心意的亲事，但你少有出门，就权当去散个心。”林玄宵看着林静月那楚楚动人的相貌有些自豪地笑了笑，“我妹妹花容月貌，定是会艳冠群芳的。”    艳冠群芳又如何？林静月失笑，她前世虽沦落风尘，但本也是大家闺秀，又在韩家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最清楚那些世家大族有多注重门第。任你如何风华绝代，都不如有个强大的背景。这一点，她前世深有体会，当初她表哥韩庭负她，另娶王雅婷，不就是因王雅婷之父那时既是内阁次辅又是帝师么。    林家毕竟是商户，玄奕虽是前榜探花，这三年来在朝廷为官也算是小有所为。但也不过一个六品小官，林家四个女儿的身份跟那些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的贵族小姐比起来，实在太低。想要高攀一门好亲事，并不容易。    只是新科进士里有不少寒门子弟，他们现在虽还前路未卜，可将来说不定就能为朝中的中流砥柱，若趁现在投资，与他们结成姻亲，以后林玄奕在官场上也就有了帮衬。所以林玄奕才会想着把四个妹妹都带上。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林玄宵方才之言，林静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亲事？”    “你就问一问你自己，你最想要什么样的亲事。”林玄宵笑着看她。    “这——”林静月欲哭无泪，她哪知道原来的林静月想要什么样的亲事！    但她刚重生，过去一知半解，未来一片迷茫，一点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定下一门不了解的婚事。万一遇人不淑，解除婚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因为韩庭，她对男人实在很难生出信任之感，更别提结成夫妻了。    “不如二哥直接告诉我？”林静月谄笑着问。    “二弟！”    林玄宵方要开口，忽然就见大哥林玄奕大步向他们走来，张口就问林玄宵道，“你怎还在这里，不是说了让你随我一起去韩家给王家人帮忙么？”    韩家？林静月心头一紧，哪个韩家？    “大哥，我们林家与王家不过是个七歪八拐的亲戚，那个王雅婷从来都瞧不上咱们，你何必巴巴地带着全家赶去韩家给她撑腰？那王阁老都死一年多了，你还攀着他们有何好处？”林玄宵冷哼一声，“再说，是那王雅婷心思恶毒，为了韩庭那种不知廉耻的小人，害了崔玲姑娘，也活该韩庭现在给她难堪！”    韩庭？王雅婷？林静月顿时脸色苍白地惊在那里。

 2.第二章 韩府（大修）

    “就算王阁老死了，王雅婷她大哥还是户部侍郎，而你大哥我却是户部主事。”林玄奕叹气道，“你知道你大哥我在朝中毫无倚仗地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今日他王家有事，于情于理，我们林家若不去，难免王侍郎要记恨于我。”    王家人都不是心胸宽大之人，林家人今日去了虽不见得能帮上忙，王家人也未必会记得他们的好，但若不去，王家人势必会记着他们的不好。    林玄宵的脸上稍有动容，但仍是板着脸没说话，林静月却迫不及待地问道，“韩家出了什么事？”    “你没听说么？”林玄奕皱起眉头道，“雪香馆的头牌崔玲姑娘前几日病死了，那个韩庭居然要让崔玲姑娘的棺材入他韩家的祖坟，还要让崔玲姑娘的牌位以正室元配的身份入韩府里的祠堂！”    林静月一怔，忽然就有些想笑，她都死了，韩庭如今才来做此姿态又有何意义？    “虽说崔玲是韩庭表妹，与他青梅竹马，曾经也算——感情笃深，”林玄奕语中颇有几分不屑，“但崔玲到底是妓，他如此作为也不怕污了他韩家的名声！”    林静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玄奕一眼，前世她还是崔玲时对林玄奕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他总是喜欢打扮成文雅的贵公子前来与她品诗论风，听琴下棋。那时，他并未告诉她自己是京城臣富林家的大公子，更未告诉她自己在朝为官，却说他姓张。是以，她总是唤他张公子。    林玄奕伪装身份前来雪香馆，她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他在朝为官，最重立身，自是不能让人知道他喜逛青楼狎妓之事。    只是，那时的张公子在听闻她被卖入雪香馆的前情因由时，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说的。那时，他在她面前一脸义愤填膺地痛斥韩庭负心薄幸，又怒骂王雅婷不择手段。更对她言，她容貌绝丽，才华横溢，色艺无双，虽身在贱籍，但他绝不会看轻她分毫。    想不到，同一个人，换个身份说出来的话却如此不同。    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听不得的虚言。    “崔姑娘虽是妓，但在我眼中，她怎么也比王雅婷那种卑鄙无耻之人高贵！”林玄宵本来已有所动摇，一听林玄奕如此贬低崔玲，顿时冷着脸一甩袖子站起来就要走。林玄奕哪里能让林玄宵走，赶紧去拦他，林玄宵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见林玄宵如此，林静月倒是有几分感动，至少林玄宵是与前世的她真心相交的。她道，“二哥，我想去看看。”    “去哪里？”林玄宵猛回头看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韩家。”林静月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玄奕顿时大喜，他知道林玄宵最疼林静月这个妹妹了，林静月去了，林玄宵怎会不去。    “你身体才好，去那里多什么事？”林玄宵微微皱眉，并不赞同。    “我太闷了，去看热闹。”林静月睁着一双水湾湾的眼睛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玄宵。林玄宵被她这么一看，心头一软，顿时败下阵来，“好，二哥带你去看热闹。”    “马车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呢。”林玄奕立刻道，“我去叫上静文，你俩先到侧门等我们。”    王雅婷毕竟是女眷，林玄奕身为男子自然是不方便去安慰她，故而他一开始就安排了三妹林静文一同前去韩家，现在又多加上一个林静月。林静文与他一母同胞，两人都是林老爷最宠爱的张姨娘所出，    林玄奕走之前还悄悄在林静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月儿了。”    他竟是以为林静月这个从来不喜出门的病秧子突然说要去看热闹，是在委婉地替他说服林玄宵。林静月笑了笑，她是想去看一看，她都死了，韩庭到底还想怎么折腾她的尸骨。都说人死灯灭，一了白了，她都死透了，韩庭和王雅婷怎么还不肯让她清静。    “走，去看热闹。”林玄宵无奈地对林静月道，他其实真不想去。    “二哥，你先到侧门等我一下，我回院子里拿样东西。”林静月却是道。    “不如我陪你去。”林玄宵提议。    “不用，我很快就好。”林静月说完，就起身跑出联珠亭，向着自己住的古月居跑去。身后还传来林玄宵担心地喊声，“跑慢点，别摔着——”    ****    等本月到林府侧门时，林玄奕，林玄宵，还有她的三妹妹林静文正在站两辆马车边等她。    “大姐姐今日真是难得好兴致。”林静文颇有几分讽意地说了一句。    “月儿、文儿，你们两个同乘一辆马车，我与二弟乘一辆。。”林玄奕对两个妹妹交代完，就急急拉着林玄宵走向前头一辆马车，林玄宵本来还想要来扶林静月上车，结果他方回头就被林玄奕一把推上马车。    “三妹妹先上车。”林静月对林静文道。    “大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客气？”林静文有几分奇怪看她一眼，笑道，“平日里不总是说长幼有序，凡事非得抢在前头么？”    原来的林静月是这样的？林静月偏了偏头，顿时道，“既然妹妹如此谦让，那我便先上了。”    说罢，她毫不客气地挤过林静文就上了车，被挤到一边的林静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是想不到林静月这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等林静月在车窗边坐稳时，林静文才阴沉着一张脸上车。    林静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林静文心中暗笑，她方才之举一则确实是故意要给林静文难堪。自己好心谦让，林静文不好好地领情就罢了，居然还拿话挤兑她。她前世被人欺负得那么惨，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再随便受人欺负。    二则，是林静文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想自己总不能表现得从前差太多，得让人慢慢接受她的转变才好，故而就干脆照着林静文之言做了。反正，怎么说她也是林静文的嫡长姐，她压着林静文也属应当。    她落水醒来的这几日，除了林玄奕和林玄宵这两个哥哥外，也对自己这个身份的三个庶妹有所了解。    林老爷有好几个姨娘，但有所出的只有三人，一个就是林玄宵的生母，已故的李姨娘。一个是张姨娘，她是林玄奕和林静文的生母。剩下一个是傅姨娘，她生了林静月的二妹妹林静宜和四妹妹林静惠。    原先的林静月与二妹妹林静宜和四妹妹林静惠的关系都挺不错，唯有和这三妹妹林静月一直都不对盘。    听林静月的丫环宝珍说，这是全因林玄奕得林老爷看重，又做了官，故而连带着林玄奕的生母张姨娘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林静文在府里的地位都跟着提高。林静文更是一向仗着有林玄奕这样一个有出息的亲哥哥而有些嚣张，脾气派头直逼林静月这个嫡小姐。这便导致了两姐妹常有争吵，若非林静月的生母贺氏是个极有手段的当家主母，指不定林静文就爬林静月头上去了。    林静文见林静月在看着自己，微微皱了皱眉，忽然问，“大姐姐真不记得你是怎么落水的？”    林静月挑了挑眉，她怎么觉得林静文这话里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在里头，便反问道，“怎么，难道你知道？”    林静文脸色微变，又立刻笑起来，“大姐姐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我不过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    语毕，林静文便不再理林静月，只是伸手微微撩开车窗上的锦帘，偏头偷看外面的风景。    林静月一笑，也将车窗的锦帘撩开一个小角，看着外面的风景。    如今方才未初时分，街道上十分热闹，各种吃食小摊，摆件玩物应有尽有，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并不让人心生烦躁，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之感。自她前世被卖入雪香馆后，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街上的风景了。    渐渐地，街道两房的铺子小摊开始变得有些熟悉起来，林静月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小糖人的驼背老人身上，一时怔怔出神。    她十岁初到京城来投奔韩家时，也走过这条街。那时，这个老人就在这里卖糖人，只是那时他的背还没有这样驼，头发也不曾全白，想不到十多年过去，他竟还在这里，却已不是昔时模样。    林府的两辆马车转过前面的街角，又走了一段，在韩府的大门前停下。韩府的大门前，今日车水马龙，停了一堆马车，显然都是与王家沾亲带故之人，前来给王雅婷撑腰的。    林玄奕和林玄宵先下了马车，林玄宵立刻走过来扶林静月下车。林静文站在车边，看着林静月在林玄宵的搀扶下下了车，不由得就狠狠瞪了正忙着同王家人打招呼的林玄奕，心说同样都是哥哥，正怎就差这么多。    还好林玄宵没只看着林静月，就把林静文给忘了，又回过头来也伸手扶林静文下车，林静文的脸色才稍好一些。    她们毕竟是女眷，不好与韩府门前那一堆男丁混在一起，故而她们下了马车也只是由林玄宵陪着站在一边。    林静月往韩府大门前一看，顿时就暗暗咂舌，王家人今天阵仗不小，不仅请来了一群亲眷好友帮忙阻拦韩庭。还带了一群王家的家丁在韩府大门的两只石狮子前结成一排人墙，把整个大门给堵了，显然是坚决不打算让韩庭带她的尸体进府。    真是干得漂亮！林静月不由得在心里鼓掌，她如今对韩庭真是丝毫留恋也无，半点嫁给韩庭的心思都没有。况且她都死了，韩庭还这般折腾她的尸骨，实在让她觉得心里窝火极了。

 3.第三章 前缘（大修）

    这时，林玄奕带着一个年轻的管事妈妈过来，那管事妈妈林静月却也认得，名唤云珠，原是王雅婷从王家带来的陪嫁丫环，从以前起就极得王雅婷看重，想不到如今配了人，却也还留在王雅婷身边做事。    “月儿、文儿，你们便跟着这位妈妈进内院去陪陪韩夫人。”林玄奕对林静月和林静文二人道，“韩夫人遇上此等事，定是伤心极了，你们二人定要好好安慰她，明白么？”    林玄奕口中的韩夫人自然就是王雅婷了，他话里没说明的意思，林静月也听明白了，林玄奕这让她和林静文好好讨好王雅婷，努力获得王雅婷的好感，多在王雅婷面前邀邀功。    只是，让她讨好王雅婷？林静月在心中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只要想到那个女人，想到她前世受的苦，就觉得毛骨悚然。    林玄奕这一番话，她就全当没听见了。    林玄奕交待完后，便拉着林玄宵陪他去同王家人寒喧。林玄宵担心着林静月，被林玄奕拉着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直到林静月和林静文一起跟随着云珠从侧门进了韩府，他才不再看。    林静月跟在云珠身后，由韩府侧门穿过前院，再过了垂花门，才进了内院。    一进内院，入眼便是一个大花园。林静月看着这熟悉的花园，忽然停下脚步，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内院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极为熟悉，她曾倚过的水榭围栏，她曾藏身过的紫藤花架，还有韩庭亲手为她扎的秋千架——    阳光落在那空荡荡地秋千架上，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十三岁少女就坐在那架秋千上，一身青葱色长衫的十七岁少年在身后为她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他越推越用力，她就越荡越高，她粉色的流仙裙在风中翩然翻飞，划出漂亮明媚的弧线。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清脆，仿佛就在耳边。    林静月一下笑起来，那些旧时光，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失去已远。    她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一座看起来荒废许久的院子，那院子里一株棠梨树长得极好，绿色的树冠高高地露出院墙遮住了半个院子。那是她住过的院子，那株棠梨树，是她刚进韩府那一年，同韩庭一起亲手种下的。那时她说冬天时，最喜欢吃冰镇棠梨，韩庭便说要为她种一棵棠梨树。    所以，她就将那个院子改名为“胭脂院”，取自宋人王禹偁的《村行》里的一句：棠梨落叶胭脂色。    如今想来，她不该取这个名字的，竟是一语成谶，因为下一句是：荞麦花开白雪香。她后来可不就被王雅婷使计卖入雪香馆了么。    不过，那一切都已是前世的事情了。林静月在心里笑了笑，可不就是隔世么。    “大姐姐发什么呆？”走在前面的林静文不耐地回头催促她，林静月收回眼神，看见领跑的云珠正不满地看着她。她立刻收了心神跟了上去，一路往王雅婷所在的主院去。    才刚踏过主院正屋的门槛，林静月就听到了王雅婷歇斯底里喊声，“他做梦！我死也不会让崔玲那个贱人的尸体进门的！”    林静月猛地抬眼，就看见王雅婷正坐在正屋中的须弥榻上用帕子抹着眼泪，一旁坐着一位王家女眷正在安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端正的红，梳着高椎髻，戴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一眼看过去，珠光宝气，盛气凌人。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在显示自己正室的身份，古来只有正室，才配穿这最正的红色。    “她活着时，我没让她进门！现在她做鬼了，也休想进韩家的门！”王雅婷的眼神透出几分阴狠，对着正安慰着她的妇人道，“他敢把她抬进来试试，我就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王姐姐。”林静文今天虽是第一次见王雅婷，但看王雅婷这个样子自然一下便猜到这就是自己今天要讨好的正主。她立刻按着林玄奕的吩咐一脸亲热地走上前去，对着王雅婷道，“你快别伤心了，哭坏今日这么美的妆，岂不是浪费了。”    “你是谁？”王雅婷狐疑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韩庭太让她难堪，故而今日她找来撑腰帮忙的人极多，倒有一大半不认识的。    “我叫林静文，我哥哥是林玄奕。”林静文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林家人。”提到林玄奕，王雅婷便知道林静文是京城巨富林家的女儿了。正如林玄宵所说，她一点都看不上硬跟她们王家攀亲戚的林家。故而就只是撇撇嘴继续同别人说话，不理林静文。    林静文一时有些尴尬，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其实她有时候也在想王雅婷到底该不该恨她，她想她前世唯一做错的大约就是太爱韩庭了。    她自十岁起就寄居在韩府，与表哥韩庭青梅竹马，渐生情愫。虽说两人未正式定下婚约，但早已得舅父舅母默许，只待她及笄，就为她和韩庭办婚事。那时，她本以为她与韩庭必定会顺利结为夫妇，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在户部任侍郎的舅父在一次押送一批银两前往河西赈灾的途中遭遇劫杀，不仅赈灾银两全部被劫，舅父也死于贼寇之手。    消息传回京城时，舅母当场昏厥重病，韩家一朝变天。护送赈灾银两不力本是大罪，虽然韩舅父已死，但朝中却有人向死人泼脏水，把此事之过全归结在韩舅父身上。皇上盛怒难平，免不了就要祸及家人，哪怕韩家拿出大笔钱财四处打点，却也得不到一个可靠的担保。    幸好舅父独女，韩庭的妹妹韩嫣当机立断，借着进宫看望德妃娘娘的机会，勾引了皇上宠幸了自己，自此被纳入后宫封为婕妤。韩婕妤年轻好颜色，又颇知情识趣，皇上爱屋及乌，这才免了韩家的株连之罪。    而那时，韩庭从他父亲的手札里所记之事猜测到，那些贼寇能轻易得手，只怕是有人事先泄露了押送路线和兵力。那人正是当时的内阁首辅李阁老，也就是他指使门生上书向韩舅父泼脏水。全因他的一桩旧案被韩舅父得知，为了斩草除根，才下此狠手。    韩庭决意报仇，可那时，他在吏部观政未满一年，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报仇，韩嫣虽获圣宠，却也还仅仅只是一个婕妤，给不了他太多的助力，所以他才娶了王雅婷。王雅婷之父王阁老当时还是次辅但却是帝师，正是首辅李阁老最强大的政敌。而早在韩庭中了进士那年，在皇上恩赐的恩荣宴上，王雅婷就对他一见倾心，是以韩庭一去提亲，王家便允了这门婚事。    韩庭和王雅婷大婚那日，韩府里四处张灯结彩，入眼都是刺目的大红色，下人们都在议论着新夫人的十里红妆。而她却陪在病重得卧床不起的舅母身边，没去同众人一起去看新嫁娘。    那日，病得骨瘦如柴的舅母拉着她的手流泪说，“玲玲，你别怪你表哥。”    “我懂，我不怪他。”她流着泪回握紧了舅母的手。    韩家都到了那般田地，她怎会怪韩庭，怪只怪造化弄人。早在韩庭去王家下聘时，她就已决定，要为自己寻一门亲事，另嫁他人，了断这份感情。只是舅母如今卧病在床，根本无力去为她说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能自己去寻亲事，一切都只能指望着韩庭。    哪知，韩庭却不肯对她放手，拒绝为她寻一门妥善的亲事将她嫁出去，反而软言劝她为妾。她自然不肯，可韩庭不帮她，她也无可奈何，再加上她的嫁妆在韩家出事时，就自愿拿出来为韩家四处打点，为韩嫣在宫中获宠铺路，早已所剩无几，她已彻底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依靠韩家，她身无所长根本无法在世上立足。    结果就这么纠缠拖延了半年，纸包不住火，王雅婷终是从府里的老人口中得知了她与韩庭的往事。王雅婷是火爆脾气，自然立刻就去质问韩庭。结果韩庭不仅不撇清，反而开口提出要纳她为妾。    新婚半年，夫君就要纳妾，任是谁都受不了。更何况那个妾还是个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绝色表妹。王雅婷自是勃然大怒，坚决不允，为了赶她出韩府，差点叫人烧了她住的院子，甚至几次想毁她的容，都被韩庭拦下了。    那时，韩庭对王雅婷说，让王雅婷别白费心思，就算她被毁容，变得奇丑无比，他也不会不要她！    当时，王雅婷便冷笑问他，“无论她变得多不堪，你都不会不要她？”    韩庭回答她，“是，无论如何。”    王雅婷点点头，说，“好，你这话，我记住了！”    王雅婷果然记住了，后来她被王雅婷设计迫害，卖入青楼成了挂牌接客的雅妓，可不就是不堪么？    “你们别劝我了！”王雅婷恨恨道，“我是不可能让他如意的！他不就是仗着韩贵妃如今得皇上宠爱么！我父亲才过世一年，他就敢这样对我，可别忘了，我大哥还是户部侍郎呢！他真这么爱崔玲，早干什么去了！也不想想当初他要倚靠我们王家的时候，是如何低声下气地来求我同意他纳妾的！”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林静月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当初，韩庭需要王家的助力，虽不愿对她放手，却也不敢像如今这般强硬地对王雅婷，只能苦苦请求王雅婷同意让她进门。王雅婷开始坚决不允，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就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

 4.第四章 昔时错(大修)

    王雅婷说，韩庭对她用情太深，为免以后她独占了韩庭的宠爱，王雅婷这当家主母却拿捏不了她这个贵妾，要她签下卖身契，成为奴籍。这要求简直就是一种羞辱，她虽不是出身大族，但好歹也是在书香门第被娇养着长大的，怎可自贬为奴？    可是那夜，韩庭带了一壶他们一起亲手酿制棠梨酒来找她，与她秉烛夜谈。他从她初来韩府之时说起，一点一点地回忆他们的过往情义。他抱着她失声痛哭，求她不要离开他。他向她诉说自己为了报父仇而牺牲了婚姻，牺牲了人格，去攀附权贵，追名逐利。看似前程似锦，平步青云，得人羡慕，其实他心中却是压抑无比。若是连她也离开他，他一定无法支撑下去。    她听得泪流满面，忽然就心软了。其实那天，他的那句话不仅王雅婷记住了，她也记住了，他说无论她有多么不堪，他都不会抛弃她。    那夜，棠梨酒上头，她在醉意和动容之下，真的就头脑发昏地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同意给韩庭做妾，也决定日后定要好好讨王雅婷欢心，务求韩庭内宅和谐。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从前院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喜乐声和鞭炮声，王雅婷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只发疯的野兽一般冲了出去。屋里来陪伴安慰她的女眷们都是一惊，纷纷追了出去，边追边喊王雅婷别冲动，林静月和林静文也不好干站着，只好也跟了出去。    前院韩府的大门外围了一大群路人看客，全都正对着站韩府大门前的一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生得极好，俊眉修鼻，英俊文雅，只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郁。众人看见，他手里正捧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用金漆书：先室崔氏闺名玲生西之莲位。    他自然就是韩庭。    而他身后，有八个轿夫打扮的抬棺人正抬着一口盖着红绸的黑漆棺材，棺材两边又各有十名迎亲人或拿旗，或执伞，或吹唢呐，或提锣、或提灯，或提蓝，或抬箱，或放炮等等，吹吹打打，鼓乐宣天，竟是一副迎娶正室元配架式。    “韩庭，你别太过份了！”    一个身材略有些矮胖的男人站在韩府大门前向着韩庭怒斥道。他是王雅婷的二哥王冲，今日王雅婷的大哥王侍郎有公务没法来，是以王家其他男丁都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发怒，便都一起站在韩府门口瞪着韩庭。    林玄奕和林玄宵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他们二人都极明智地站在了后头。林玄奕是觉得王家人不能得罪，韩庭也不算好惹，他还是不要去当这个出头鸟了。    林玄宵却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韩庭身后那口盖着红绸的棺材上。他是真心喜欢崔玲，故而如今看见崔玲的棺材顿时就觉得心痛。在来韩家之前，他原本觉得崔玲被王雅婷害得那样惨，让韩庭给王雅婷难堪自然好。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崔玲不该嫁给韩庭，因为韩庭不配。    “王冲，这里可是我家，把你们家的狗带走。”韩庭挑眉扫了一眼结成人墙挡在韩府门前的王家家丁，冷冷开了口。    “韩庭，我们王家也算于你有恩，我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你就如此欺我妹妹，是觉得我们王家无人么！”王冲见韩庭嚣张的态度，顿时大怒。    “韩家与王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岳父大人的确助我良多，但是我妹妹在后宫也帮王家不少，算是两清了。”韩庭看都懒得多看王冲一眼，他用手指深意地轻抚手中牌位上的金字，眼中隐隐有痛意，“我和韩家唯一亏欠的，只有我表妹崔玲。”    若是从前王阁老还在时，韩庭自然是不敢如此对待王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岳父已死了一年，他那个大舅子虽身居户部侍郎这等要职，但才能十分平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赖从前王阁老的保驾护航。如今王阁老一去，王侍郎在朝堂上就处处显出短板来，皇上早已对他不满，不过是碍着王阁老曾经的颜面，才没有将他撤换罢了。    现如今，韩庭的妹妹韩嫣却是新封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爱屋及乌，也十分照顾韩家。又加之韩庭才能卓绝，办事漂亮，皇上颇为赏识，故而韩庭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样都是侍郎，但王家已是昨日黄昏，而韩家却是旭日初升，也难怪韩庭敢这样落王家的颜面。    “自古良贱不通婚，崔玲是妓，你却要以正室元配之礼待她，你就不怕遭人弹劾耻笑么！”王冲见韩庭如此冥顽不灵，顿时咬牙切齿道。    “我表妹在临死前已为自己赎了身，脱了贱籍，是良籍之身。”韩庭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王冲，“况且，玲玲本出身书香门第，冰清玉洁。若非你那个妹妹太卑鄙，假意允我纳玲玲为妾，哄着玲玲签下了那一纸卖身契，之后又瞒着我将她卖入娼门，玲玲又怎会入了青楼，年纪轻轻就重病而死！”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崔玲到底曾是花街柳巷的美人榜榜首，艳名满京城，知道她的人不少。而对于她如何入的雪香馆，其实也早有传闻隐隐流传于坊间。如今被韩庭当众这么一证实，众人都开始鄙夷王雅婷所为。你不愿意让夫君纳妾，就坚持到底，或者给份嫁妆将崔玲远嫁就是，何苦要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弱女子，生生毁了别人一生。    挡在韩府门口的王家人和来给王家助阵的亲友脸上都有些难堪，有一些甚至悄悄地后退往里躲回了韩府门内，不让外面围观众人看见自己。王雅婷在玲这件事的确做得太不厚道。虽说谁家内宅里没几件阴私龌龊之事，但也都是秘密处置，从不外传。结果王雅婷却把事情做得这么难堪，这么绝，还弄得尽人皆知。    逼良为娼，单是这四个字，就足够众人戳断王家人的脊梁骨了。    “韩庭，你不要脸——”    王冲本欲再开口，谁知王雅婷却是突然尖叫着不顾脸面仪态地从府门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王冲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王雅婷已经冲到韩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指着韩庭道，“你若真对崔玲如此情深，当初又何苦要来向我求亲！是你自己想攀附我王家的权势，舍弃了崔玲！是你自己负心薄幸，如今反来怪我？”    “我没有——”韩庭大声辩驳。    “对，你是没有！”王雅婷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不过是又想借着我王家这把天梯往上爬，又舍不得你那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想享齐人之福罢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她又冷笑两声，接着讥讽道，“当初你若肯好好地把她嫁出去，我又怎会那般对她！别忘了，那纸卖身契，可是你自己求着哄着她签下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又何必来故作情深，也不嫌难看！”    韩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风向开始转了，围观众人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议论韩庭人品太过低劣，既决定求娶了王雅婷，又何必对崔玲纠缠不放，崔玲之难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他太过贪求的过错。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过强求，只会招致恶果，只是这恶果却是应在了崔玲身上。    林静月本正跟着一群女眷追着王雅婷一路到了韩府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眼见着王雅婷冲向了前院，一群女眷却都是纷纷在垂花门内刹住了脚。王雅婷不顾脸面规矩，她们日后可还是要见人的，这前院如今聚满了男子，她们若是跟着王雅婷闯出去抛头露面，天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没道理来帮个忙，却要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结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撞了林静月一下，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是被一人接在怀里，她听见林玄宵埋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纷纷把目光转向她，既觉得林静月太不端庄守礼，又觉得她实在够意思，为了王雅婷连名声都不顾了。    林静月有些尴尬地正想向林玄宵解释自己是被人撞出来的，就听见了王雅婷和韩庭的对话，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反应。

 5.第五章 陆世子(大修)

    她的目光穿过门口的众人，看向正抱着她的牌位的韩庭。六年未见，他英俊依旧，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全变了，变得阴郁，变得凌厉逼人，他只不过静静不语地立在那里，就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迫人而来。    原以为再见韩庭，她会心痛的，毕竟他曾是她毕生所爱。可她看着这门外刺目的红色，还有韩庭那一身为她而穿的吉服，只觉得荒唐可笑。    何必呢？她就连临死前都不肯再见他一面，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05    那时，韩庭外放江南三年，待他回来时，她已挂牌接客两年多，艳名遍京城，所以韩庭一定是知道她在雪香馆。她虽对他先前未来救他极为失望，但得知他回来时，她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会来找她，会告诉她苦衷，解开她多年心结。    哪知，韩庭依旧未来找她，连只言片语也无。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他大仇得报，李阁老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皇上诛了九族，而王阁老如愿当上了首辅不久却又病故之后，韩庭才出现。她却已心灰意冷，那时她已想明白，无论韩庭的苦衷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的结果。    所以，无论韩庭送来任何可以唤起她对他们过往回忆的物件，她也没有见他。只是让人转他一句——棠梨落，昔时错，山盟不复，朱弦已绝，断！断！断！    后来，韩庭再送来东西，无论是书信还是物件，她看也不看，全都直接让人烧掉。    其实那时她已病重，对过往的情分恩债全然看得淡了，日日夜夜里只盼着得到一场解脱，让她永永远远地脱离雪香馆这个苦海。是以，她在临死前用多年积蓄为自己赎了身，想要清清白白地到地下去见父母。又求了姜姨把她的遗体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了却她最后的心事，却不知她的遗体怎会到了韩庭手里。    真是让她做鬼也不得安生！    “当年我娘本就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若非你——”韩庭厌恶地看着王雅婷，再度开了口，“若非你那时对玲玲做出那等事，我娘又怎会因为受到打击和对玲玲的愧疚，拒绝服药而死！”    林静月心中大震，眼眶开始潮湿，她竟不知原来舅母是这样去的。    无论韩庭如何，舅父和舅母一向都极疼爱她，从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她甚至比待韩嫣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亲近些。所以那时韩家出事，她倾尽所有为韩家付出也不后悔。如今再得知舅母算是因她而死的，她更是心痛得难以承受。    她正在悲伤间，忽听有人哧地轻笑了一声。她有些莫名地看过去，这才发现整个前院所有人都是站着，只有一名年轻男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生得眉目俊朗，颇为招人，坐姿却着实不雅，简直可以用摊在椅子上来形容，再衬着他那懒懒的眼神，简直就像没睡醒一般。现在这个没睡醒的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留意到她红了的眼眶，而觉得可笑。    的确，在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却这样容易动容，未免有些太假。林静月自嘲一般地笑笑，就听见站在那男子身旁的人讨好地对他笑道，“陆世子，这韩庭太不是个东西，该借锦衣卫来好好治治他。”    “锦衣卫是管这等夫妻吵架的破事用的？”那男子挑了挑眉。    “对对，”说话的那人赶紧赔笑道，“那陆世子下次见到皇上时一定要好好地向皇上告上韩庭一状——”    “我是那等长舌妇？”那男子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满。    林静月听着有些想笑，那说话的人分明是想借机拍这年轻男子的马屁，夸他可以轻易动用锦衣卫，又夸他轻易就能见到皇上，偏偏那男子就假意听不懂。    这个陆世子，她虽未见过，却也猜出了他是谁了。如今能轻易动用锦衣卫，又能常见圣颜的陆世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世子陆彦泽。    陆彦泽此人，前世她也听说过。他是武定侯长子，生母叶氏是武定侯的元配但却早丧，而他的继母却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文颖长公主。    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是二嫁，在皇上登基之初，为了边疆安定而送了文颖长公主前往犬戎和亲。过了几年，犬戎撕毁与大齐的盟约，两国战火再起，文颖长公主独自一人历尽艰辛才从犬戎逃回大齐。据说文颖长公主回到京城时，衣衫褴褛，瘦得不成人形，显然是吃了太多的苦头。    因此，皇上一直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妹妹，所以在文颖长公主回国后，对她极为厚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更公告天下要为她选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结果文颖长公主就选了武定侯。    武定侯与文颖长公主在少年时其实本已有情，据说当时差一点两人就要结为夫妻。可惜后来大齐与犬戎和谈，犬戎王求娶大齐公主，而合适的人选，只有文颖长公主一人。文颖长公主肩负国之重任，只好远嫁犬戎。武定侯最终也另娶了陆彦泽的生母叶氏，两人劳燕分飞成为憾事。    正好那时文颖长公主回国没多久，武定侯的元配叶氏就病死了，皇上居然没等叶氏丧期满一年，就下旨赐婚，将文颖长公主嫁给了武定侯。若是事情只到这里，那也算是有情人历经波折再续前缘，终成眷属。    只是，叶氏毕竟还留下了一个长子陆彦泽在。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就是陆彦泽的二弟陆彦鸿。陆彦泽在武定侯府的地位一下就尴尬了。与天下间很多继母一样，文颖长公主一点都不喜欢陆彦泽，还一直想让皇上封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继承武定侯府的爵位。    长幼有序，陆彦泽是元配嫡长子，继承武定侯爵位本属应当，文颖长公主此等要求着实不合情理，但她是公主，皇上本就觉得亏欠她良多，于是就压着武定侯为陆彦泽请封世子的折子不肯批。武定侯对文颖长公主用情极深，却又觉得亏欠元配叶氏和长子陆彦泽，所以就拖拖拉拉了好多年，既未催促皇上，也未再另上折子请封陆彦鸿。    一直拖到了陆彦泽十六岁时，文颖长公主再次逼着皇上和武定侯立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武定侯迫于文颖长公主的压力，犹豫再三，再次上了请立世子的折子，只是却上了两封，一封请立陆彦泽，一封请立陆彦鸿，竟是把球抛给了皇上，让皇上来决定。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一定会立陆彦鸿，哪想到那时皇上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却是立了陆彦泽。封世子的圣旨降到武定侯府时，文颖长公主怎么也不肯相信，还带了圣旨进宫找皇上，皇上许是怕自己再次对她心软，对她避而不见。于是，陆彦泽才终于得到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    但文颖长公主终是不甘心，后来竟是陷害陆彦泽与武定侯的妾室有染，想借此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整个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武定侯盛怒之下狠狠将陆彦泽打了一顿，要开宗祠将他逐出家门。哪知，陆彦泽却是寻到了证据，在武定侯开宗祠那天，当着陆氏族人的面自证清白，狠狠打了文颖长公主和武定侯的脸，从此破门而出，远走他乡。    再到后来，陆彦泽离开京城两年之后，北方犬戎再次入侵，皇上御驾亲征漠北时却遇上沙暴险些丧命，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却是被陆彦泽所救。自那之后，皇上就对陆彦泽另眼相待，更强行将他带回京城，虽因文颖长公主几次三番大闹之故未授他实职，却也常常招他进宫，更准他可随时出入皇宫。    她还在雪香馆时就曾听人说起，陆彦泽表面上虽然无官无职，其实私下却和皇上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宁一起掌着锦衣卫，一直在替皇上办事，是真正的天子宠臣。    因此，陆彦泽的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再不是从前那被文颖长公主欺负得可怜兮兮的侯门长子，能得皇上青眼又可常常面君之人，谁不巴望着他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于是纷纷开始巴结讨好他。    当年被逼得远引他乡的少年，如今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    只是想不到王家人今日居然把他也请来了。林静月看着陆彦泽那瘫在椅子上的样子有些好笑，陆彦泽这分明来的就不情不愿，也不知他光是坐在这里有什么用，难不成韩庭一看见他就会被吓退？    韩府大门外，韩庭还在说，“……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韩家危难之时，玲玲为我韩家耗尽了自己的陪嫁产业却不求回报，单凭这一点，她就配做我的元配正妻。我娘临死前曾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将玲玲找回来好好待她。可惜，玲玲生前我没能照顾好她，如今她死了，我韩庭欠她的，韩家欠她的，一定要还！我今日，一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进韩家的门！”    “对！一定要还！就该让崔姑娘进府！”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为崔玲鸣不平，高声大喊起来。这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余同情崔玲遭遇的人顿时纷纷响应。    “对！就该让崔姑娘进府！”    “逼良为娼，真是恬不知耻！”    “王家人太卑鄙，凭什么毁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一辈子，连死了也不让人家得偿所愿!”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都义愤填膺地为崔玲抱不平。王家人在京城一向极有脸面，何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痛骂过，顿时就觉得自己那层光鲜亮丽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踩，脸色都是十分难看，更有几个羞愧得都快抬不起头来。    “抬夫人进府！”韩庭对身后的八个抬棺材的人下令，自己捧着崔玲的牌位向着韩府的中门走。那八个抬棺人立刻抬着那口披着红绸的棺材跟在他身后，另有一群韩府家丁冲上去跟结成人墙拦在韩府大门外的王家家丁扭打在一起，为韩庭开道。    “韩庭，你敢！”王雅婷气得面目扭曲。    “你看我敢不敢！”韩庭冷笑一声，伸手一招，继续带着那八个抬棺材的人往前走。    “崔玲，你这个贱人——”王雅婷一脸狰狞地要扑向那口棺材，却是被韩庭伸手拦住，又一甩，将她甩到地上。    王雅婷摔在地上，抬头楞楞地看着韩庭片刻，像是不相信他竟会当众这样对她，半分颜面也不给她留。她忽然就半点形象不顾地疯笑起来，指着韩庭讥讽道，“韩庭，就算她现在已是良籍，也改变不了她是妓、女的事实！你真是半点脸面都不顾！不怕遭你的同僚耻笑么！”    韩庭冷着一张脸，并说话，王雅婷又大笑道，“你别以为有贵妃娘娘给你撑腰，你就能这么嚣张！我们打个赌，你妹妹是绝对不会让崔玲这个贱人进韩家的门的！”    “进府！”韩庭看都不看王雅婷一眼，抬脚径直走过她的身边，王雅婷忍受不了韩庭的无情，尖叫一声，站起来，又要往棺材上扑——    “传贵妃娘娘口谕——”    忽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在人群外响起，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又立刻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就有一名身穿青色圆领常服，头带三山帽的内侍官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从分开的人群中走进来。    那内侍走到韩庭面前下了马，对韩庭道，“韩大人，贵妃娘娘说了，崔玲姑娘生前曾是青楼女子，哪怕死前赎了身，到底也是名节受损之人，入不得韩家，让韩大人息了今日这念头。”

 6.第六章 故人信(大修)

    围观的群众顿时鸦雀无声，韩贵妃的口谕是违背不得的。王雅婷先是楞了一又，又得意大笑起来，她看着韩庭道，“你看我说什么了？她韩嫣最重韩家门楣，生怕在后宫里让人看轻，怎会让崔玲这种不堪的女子入韩家的祖坟！韩庭你就是白日做梦！”    林静月忽然就觉得心寒，韩嫣与她也是一起长大，两人算是知心好友。那时韩家危难，韩嫣入宫时，她毫不犹豫地变卖了一半的嫁妆产业换成银两让韩嫣带进宫铺路打点，更殷殷叮嘱她入了后宫万事小心，务必保全自己。那时，韩嫣曾抓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发誓绝不会忘记她慷慨之情。就算从此三丈红墙隔绝，难复相见，也必视她为一生挚友。    哪知道，不过几年，昔时娇娥少女就已变了面目，嫌弃她不堪了。    她又在心里笑，这样也好，至少她又看清了一个人。反正她本来就半点都不想入韩家的门，她生不是韩家的人，死也不想做韩家的鬼。她与韩家兄妹，自此恩断义绝。    “哈哈哈——崔玲，你死了也进不了韩家的门！”王雅婷还在得意大笑，她对着那口棺材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个贱人，生前是贱人，死后还是贱人！贱人注定就是贱命！”    围观的群众见王雅婷害了崔玲一生不仅毫不愧疚，居然还如此羞辱一个死人，顿时就面露怒色，若不是忌惮着那名内侍官在，只怕冲上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韩庭冷眼看着王雅婷，一直等她笑够了，忽然对着韩府的大门高声喊道，“陆世子，我向皇上求的那道旨意，你带来了没有？”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站在韩府门里的王家人更是全都转头去看从到韩府起就一直瘫在椅子上没起来过的陆彦泽。    林静月也奇怪地看着陆彦泽，不知他到底帮韩庭带了什么旨意。就见陆彦泽一脸不情愿地从椅子上慢腾腾站起来，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卷明黄的圣旨，然后走到韩府大门外，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圣旨，道，“韩庭接旨。”    韩庭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去，行了大礼。陆彦泽看也没看韩庭一眼，先打了个哈欠，接着用懒懒声音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崔氏有女崔玲，风姿雅悦，秀外慧中，堪为韩家冢妇，特赐其与韩庭即日完婚——”    “臣接旨，谢主隆恩。”韩庭高声道。    在场众人都惊在那里，王雅婷张着嘴笑到一半顿时笑不出来了，她瞪着韩庭手中明黄的圣旨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崔玲再怎么说也曾经是妓，自古良贱不通婚，就算崔玲已脱了贱籍，那也最多只能当妾。皇上怎会允许自己的臣子做出此等荒唐之事，还为此下了圣旨。    林静月也吃惊不小，谁能想得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管起臣子内院矛盾这种屁事。更重要的是，他韩庭居然有脸拿这种事去向皇上求旨，皇上还真给他下了这种明晃晃打王家人脸的圣旨。而且不仅是王家人被打脸，韩贵妃刚刚传完不许崔玲入韩府的口谕，韩庭就拿出这道圣旨来，简直就像是皇上故意打了韩贵妃的脸一般。    “陆世子，可否借圣旨一观？”那名内侍第一个反应过来，似是不信皇上居然会下这种旨意，顿时想确认一下真伪。    “你这是怀疑我伪造圣旨？”陆彦泽似笑非笑地盯着那名内侍看，“看样子魏宁督主真是没把你们教好。”    魏宁是大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是他们这些内侍官的头头。一提到魏宁，那内侍官顿时就不敢再多言，立刻满身冷汗地跪在韩庭身边，口呼万岁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只是他低头下拜时，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韩庭说了一句，“韩大人，你行此事前不与贵妃娘娘商量也就罢了，却还瞒着娘娘为了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就不怕寒了娘娘的心么？”    韩庭沉着一张脸，并不回答。    其余诸人见这内侍官如此，终于也反应过来，全都山呼万岁，下拜行礼。虽然众人的内心都觉得这旨意实在有些荒唐，但该行的礼数是分毫不能废。    林静月跟随着众人一起下拜行礼，心中想，韩庭怕是预料到韩嫣会派人来阻止他，所以事先就求好了这道圣旨。只是，虽说皇上力挺的人是她，但她也觉得这皇上实在太不靠谱了点，身为天子怎会下这种旨意，她实在是想不通，总觉得让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治理国家，大齐危矣！    再说，她都死了还当什么冢妇！况且，她根本就不想入韩家的宗祠，享韩家后人的香火。    忽然，她听见前面有人低声问王冲道，“这陆世子不是王公子你请来帮忙的么，怎么他反而站在韩庭那边？”    “我怎么知道。”王冲阴沉着脸看了拿着圣旨站在那里的陆彦泽一眼。    昨天他本只是随口一提说让陆彦泽来给他们王家撑腰，也没想着陆彦泽会答应。哪知这陆彦泽一口就答应了。他当时心中大喜，原想着陆彦泽是天子宠臣，有陆彦泽撑腰，韩庭定是不敢放肆。哪想到，陆彦泽从一进韩家就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挪动过一下不说，现在居然还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耍着他玩么？    就在众人以为陆彦泽定是要帮着韩庭怼王家人时，陆彦泽却是大步走过韩庭身边，把圣旨往韩庭怀里一塞，又走回韩府大门内的那把太师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继续瘫着不动了。眼见众人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都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看，他还笑着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啊，当我不存在。”    见陆彦泽这莫名其妙的举止，众人都不禁有些郁闷这人到底是干什么来了。突然就听韩府门外的韩庭高声下令，“还不把夫人抬进去！”    “是。”那八个抬棺人顿时就齐喝一声，抬着棺材跟上韩庭大步往韩府里走。这一次有皇上的圣旨在无人再敢阻拦他们，若是拦了那就是抗旨不遵。    王雅婷不甘心，还想再扑上去阻拦，却是被王冲眼疾手快地拉住，王冲对她摇了摇头。她也知道天威不可犯，只能恨恨地咬紧了下唇，眼睁睁看着穿着崔玲尸体的棺材慢慢进了韩府的大门。    “且慢！”    那口铺着红绸的棺材方抬进了韩府大门一半，却有一人突然站出来，挡在韩庭面前，却是林静月。    “月儿！”林玄宵和林玄奕都是吃了一惊，不明白林静月想做什么。    林玄宵上前，就要去拉林静月。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林静月，林静月已转过眼来，定定看他，“二哥，我有话对韩大人说。”    林玄宵一怔，虽然林静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莫名就从林静月的眼中看出一种他不明白的决然，忽然就收回了手，却也还站在林静月身边，防着韩庭伤了她。    韩庭冷眼看着林静月，对她要说的话显然是半分兴趣也无，只是沉声喝道，“让开！”    “崔玲不能进韩家。”林静月看着韩庭道。    “你是谁，也敢拦我？”韩庭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王家的哪门子亲戚，我有皇上的圣旨在手，你敢拦我就是抗旨！你不怕死么？”    “我自然怕死，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林静月看着韩庭，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一封崔玲姑娘留给你的信，希望韩大人看一看。”    韩庭一怔，林玄宵先吃惊地问林静月道，“月儿，崔玲姑娘给韩大人的信，怎会在你手上。”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疑惑地看向林静月，不明白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身为雪香馆雅妓的崔玲，怎么会把留给韩庭的信交托给她，难不成她们二人有什么私交？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静月的目光纷纷变得鄙夷，大家闺秀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静月却与一名雅妓有私交，传扬出去，林静月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瘫坐在太师椅上的陆彦泽那双懒懒的眼中忽然就闪过一丝兴味，微微眯起眼盯着林静月看。    “二哥，这封信其实是崔玲姑娘托你转交韩大人的。”林静月向着林玄宵解释道，“那日一个叫鹃儿的小姑娘把这信送到府里的角门，刚好宝珍经过那里，她便交给了宝珍。宝珍又给了我，我心知二哥心仪崔姑娘，可崔姑娘却留信给韩大人未留给你，我怕你伤心就把信截了，还偷偷拆开看了……”    林静月边说边装出一副害怕林玄宵生气的样子，她前世死的时候自然是没有留信给韩庭，她手里拿的这封信是她出门前借口回院子拿东西时刚写的，就是欲在王家人阻拦不了韩庭时，拿出来阻止韩庭把她的尸体迎进韩府与她冥婚。还好她就算重生了，字迹也还是没有变。    前世，韩庭既然没在该救她的时候出现，那么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想再与韩庭扯上任何关系。那于她而言并不是补偿，只是将她前世那悲惨的命运变成了一个笑话而已。    但她必须解释这封信的来源，所以只能把林玄宵推出去了，也幸好还有林玄宵可以挡一挡。    林静月话里所提到的鹃儿是她前世在雪香馆时的丫环，一听这个名字，林玄宵立刻就信了。毕竟林静月并不认识崔玲，就算听过崔玲的艳名，但也不可能连崔玲身边丫环的名字都清楚，而林玄宵自己也不曾向林静月提过。    “你怎能如此，既是崔姑娘所托，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为她办到。”林玄宵不悦地瞪着林静月，他是真心喜欢崔玲，“可你私藏了她的信，居然还擅自拆开来看，真是害我负她所托！”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错了。”林静月心中微微感动，林玄宵有多疼她这个妹妹，她是知道的。可现在林玄宵居然会为了前世的自己向她发火。    听他们兄妹二人如此说，韩庭已经信了，在他去雪香馆找崔玲时，他就调查过关于崔玲在雪香馆的所有事情，而林玄宵是崔玲的入幕之宾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他向着林静月一伸手，正想让她把信给他，谁知王雅婷却是从门外冲进来，一脸狠戾地瞪着林静月道，“把信给我！”还转头向着韩庭道，“崔玲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想着写信勾引你！我不会让你看她的信的！”    林静月被她那状如疯妇的样子吓得一退，林玄宵立刻护在她身前。    “把信给我！”王雅婷红着眼就要扑上来抢林静月手中的信。    “滚！”韩庭从身后一把拉住王雅婷的胳膊，将她甩到一边。    王雅婷再次摔在地上，这一次她摔得极重，痛得她半天爬不起来。王冲赶紧过来扶她，又对韩庭怒视道，“韩庭，我妹妹和你做了七年夫妻，你怎能下这样的重手！”    韩庭一脸漠然地看了王雅婷一眼，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转头再次向着林静月伸出手，“把玲玲的信给我。”    “韩庭，你的良心让狗吃了！”王雅婷泪流满脸地伏在王冲怀里大哭，那一张脸上鼻涕眼泪把她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静月沉默地把信递给韩庭，又看了王雅婷一眼，虽然王雅婷现在的样子实在惨，但她实在是对这个女人生不出一丝同情来。    韩庭接过信，立刻就打开来看了，看着看着，他的手就微微擅抖起来。

 7.第七章 终如意(大修)

    “这信上的字迹，韩大人一定认得。”林静月看着韩庭缓缓道，“崔姑娘在信上说，她知韩大人你为人偏执，她死前都不肯再见你一面，你必不是不会罢休。她料想在她死后，你会做出一些她不愿的事来。故而，她在信中求你，在她死后务必将她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也算是全了你们儿时的情谊。”    姑女坟埋的都是家族中未嫁便死去的女子，崔玲死后的遗愿既然是要入崔家的姑女坟，但自然是不能嫁给韩庭，入韩家祖坟了。    “其实，崔玲姑娘临死前都不肯见韩大人你一面，韩大人便该知晓她的心意了。”林静月又淡淡道，“崔玲姑娘在死前为自己赎了身，就是为了以洁净之躯下地去见她的父母，她的牵挂在崔家不在韩家。她并不想成为你的妻子，也不愿入韩家的祖坟。韩大人若真觉得亏欠了她，就该成全她最后的遗愿。”    韩庭冷冷地盯着林静月看，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张信纸，片刻后，他摇头，“玲玲是我一生所求的妻子，这才是我与她之间该有的结局。”    林静月一怔，没想到韩庭看了她的信之后，居然还如此执迷不悟。    “还不抬进来。”韩庭对八个抬棺人再次下令，又对林静月道，“你让开。”    “你怎可枉顾她的意愿！”林静月冷下脸，挡在韩庭面前不肯挪步。    “你根本不认识她，别说得你很懂她似的！”韩庭看着林静月冷笑，“你不过就是想阻止我娶她，来讨好王家罢了！否则，你何必到现在才将这封信拿出来！”    “我虽不识得崔玲姑娘。”林静月冷冷看着韩庭道，“但我听说她卖艺不卖身，显然是个极有骨气的女子，她生前既是不肯原谅你，死后也断不会为了你给的这点死后虚名而折腰。是你先负她深情在先，生前既成憾事让她毕生痛苦，死后再做此姿态又有何用？只会让人觉得韩大人你是在利用她惺惺作态为自己博名声罢了！”    韩庭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起来，他一咬牙挥手推开林静月，“滚开！我和她之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林静月被他一推，顿时就跌跌撞撞几步扑倒向一旁，差点就要扑在坐在太师椅里的陆彦泽身上，幸而林玄宵及时冲过来扶住她。林玄宵一直倾慕崔玲本就不屑韩庭所为，如今见他居然敢对林静月动手顿时大怒道，“月儿说的没错，你根本配不上崔玲姑娘，凭什么娶她！进你韩家的门只会辱了崔玲姑娘的风骨！”    韩庭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回头高声道，“把夫人抬进来！”    那八个抬棺人应了一声又继续向前走，眼见棺材差一点就要完全抬进韩府大门。    “你就这么不肯放过她么！”林静月大怒，正想要冲过去阻止棺材进门，她的裙摆却是突然被人拉住。她一怔，低头一看，就见陆彦泽的手正扯着她的裙摆，他仰头淡淡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只听嘣嘣几声，那绑棺材的粗麻绳突然断了，棺材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韩府大门的门槛上。    众人都是一呆，看着那一头翘起，静静架在韩府大门门槛上的棺材都有些心头发慌，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崔玲姑娘显灵了？”    “崔玲姑娘果然是不愿意入韩府的。”    “唉，韩大人生前那般对她，她怎会愿意再做他的妻子呢。”    林静月看了陆彦泽一眼，陆彦泽已经松开了她的裙摆，又一脸懒懒地瘫在椅子上。她皱了皱眉，她怎么觉得陆彦泽方才拉住她是知道这棺材的绳子会断掉。她不由得猜测，难道是陆彦泽动了什么手脚？只是他为何要帮自己？还是他是在帮王家？    林静月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她又抬眼看向韩庭，韩庭正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崔玲的棺材僵立在那里。她语气幽幽对韩庭道，“她本不愿，你又何必勉强，你到底是为了成全她，还是为了成全你自己？”    “不——”韩庭捧着牌位的手猛地一下抓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面上表情痛苦又不甘。    “还是，韩大人怕的是抗旨之罪？”林静月又道。    抗旨的确不是小事，更何况这圣旨是韩庭自己求来的。    “你不必拿话激我。”韩庭咬牙道。    “那你为何不肯放过她？”林静月又问。    “我不能，我和她就差那么一点，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韩庭恨恨道。    “可你为了那一点，已害得她太苦。”林静月摇头。    “韩大人，你放过崔玲姑娘！”韩府大门外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是啊，放过她——”又有一人道。    “你已害了她一生，最后都不肯成全她这一次么？”又有人说。    “你放手。”林静月叹息。    韩庭猛地闭上了双眼，终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又睁开，对那八个抬棺人道，“先把她——送到义庄——”    那八个抬棺人领了命，立刻动手将棺材重新绑好正要反抬出韩府大门，围观的人群再次自动散开一道路，那八个抬棺人便抬着那口黑漆棺材一路出了人群，越走越远。而那两班各十六人的迎亲队伍唢呐也不吹了，锣也不敲了，眼见韩庭冲他们摆摆手，便都默默的跟在那口棺材后面一起离去，他们那一身红衣和满地的爆竹碎屑就如同一个笑话，讽刺着这一场荒堂的闹剧。    韩庭驻立在府门，目送着崔玲的棺材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他无力一般地回身，不看任何人一眼，只对陆彦泽道，“请陆世子回禀皇上，我明日会去向皇上谢罪。”    “好。”陆彦泽神色淡淡地点头。    韩庭便径直往自己的书房去，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林静月写的那封信。    “这场热闹总算是看完了，我也好回去给皇上回话了。”韩庭一走，陆彦泽就从太师椅上起来，整了整衣袍如释重负一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却是被他的话惊得非同小可，感情陆彦泽在这里干坐了半天原来是为皇上看热闹来了？诸人想到这里，又立刻开始回想自己方才是否有失当之举，万一传到皇上耳中那就不好。    林静月着实哭笑不得，心说这当今皇帝原来还如此八卦，给臣子赐冥婚不说，居然还派了亲信宠臣来替他围观臣子夫妻吵架。    “你叫什么名字？”陆彦泽却是突然偏头问她。    林静月怔住，心说陆彦泽不会是想去向皇上告她的黑状？这可是韩庭自己最后做下的决定，她可不算抗旨。更何况，最后那棺材的绳子会突然断了，她怎么都觉得是陆彦泽搞的鬼。    “怎么，方才拦人棺材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么？”陆彦泽见她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又淡淡地说了一句。    “陆世子，这是我的妹妹，”林玄奕赶紧走过来，对着陆彦泽赔笑道，“小妹不懂事，还望世子不要计较。”    “我问的是她。”陆彦泽淡淡看着林静月道。    “林静月。”林静月只好回答。    陆彦泽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出韩府大门没入人群当中。    林静月着实不明白他问她名字到底是为了什么，正纳闷地盯着陆彦泽的背影看时，她的手突然一下被人握住。她一看，就见一张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凑到她面前，正对她笑得一脸亲切，“原来你是林大人的妹妹。”    却是王雅婷，林静月顿时觉得自己被王雅婷握着的那只手一瞬间僵硬得不是自己的。    “韩夫人。”林玄奕立刻向着王雅婷笑着问好。    王雅婷看着林玄奕，笑道，“令妹今日为我做的事情，我记在心里，一定会告诉我大哥的。”    她这就是在向林玄奕承诺，他们王家会还林静月这个人情。至于怎么还，自然是还在林玄奕的身上。她的大哥是户部侍郎，林玄奕是户部主事，提拔林玄奕还不就是王侍郎一句话的事。    林玄奕的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不由得就庆幸自己今天带了林静月来。若非林静月拿出崔玲的那封信，今日又有谁拦得住韩庭。王家可算是欠了他们好大一个人情。    “我现在才知道，平时对你说尽好话的姐妹真在困难时未必会出手帮你。竟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王雅婷拉着林静月的手，淡淡扫了一眼还聚在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竟是在埋怨那些女眷顾及自己的名声，没有像林静月一样出来帮她。    林静月被她拉得心中发毛，偏又不能甩开，只能干笑道，“哪里。”    事实上，她也不想出来，她是被人撞出来的。她也不想出头，可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的尸骨，韩庭抱着的是她的牌位，别人既然拦不住，她自然只能自己出来拦了。没想到王雅婷竟以为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只是，林静月细细看王雅婷脸上神色，明明方才王雅婷面对韩庭时还满脸泪痕，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泼妇状。这会儿，却已经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竟像是丝毫不在意她先前在韩府大门前当众难堪之事。仿佛只要韩庭的心愿未达成，其它她全然不在意，真是相当厚的脸皮。    “你把那贱人的信截下来是对的。”哪知，王雅婷拉着她的手又咬牙切齿道，“崔玲那个贱人，一双玉臂千人枕，夜夜换新郎，勾引了我夫君，又玩弄你二哥，活该她死的早！”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她觉得王雅婷再不松开她的手，她一定会一巴掌扇飞她。一旁的林玄宵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冲王雅婷发火，林玄奕一看林玄宵神色不对，赶紧抢先道，“韩夫人，你的妆都花了，还是先去整一整仪容。”    “对。”王雅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又对林静月说了“你以后定要常来我府里坐坐。”    语罢，她便立即匆匆转身，挤过垂花门里那一堆女眷匆匆往内院去的。果然，仪容一词对女子的杀伤力极大。    “月儿，以后你记得定要与韩夫人常来常往。”林玄奕对林静月道，他又压低小声音，“别看王家如今失去了王阁老这顶梁柱，但王世一族在京城扎根多年，姻亲故旧遍朝野，你多和她走动，于你，于我们家都有好处的。”    林静月真是哭笑不得，她一见到那个王雅婷就毛骨悚然，怎么可能与王雅婷常来常往，她恨痛王雅婷都来不及。只可惜她前世受王雅婷摆布根本无力报仇，如今重生一世又是个病秧秧的商户女，王雅婷想弄死她再容易不过了。报仇不成，她也就只能避着王雅婷走了。    “月儿，崔玲姑娘的信，你是何日拿到的？”林玄宵却是忽然问林静月，“为何我后来去雪香馆时，鹃儿都不问我一句？”    韩庭既然认识那信上的笔迹，说明那封信的确是出自崔玲之手了。但在崔玲病死后，他又去过一次雪香馆，见到了一直服侍崔玲的丫环鹃儿，只听鹃儿说了崔玲临死前也帮她赎了身，她那天正要走。却未提崔玲还有何物留给他。    “我——”林静月头皮一麻，她不知到底林玄宵是哪天去见鹃儿的，正不知该如何扯谎才好。    “你说呀？”事关崔玲，林玄宵就有些急切地追问。    林静月急得脑门上直冒冷汗，正想让林玄宵不要追问了，结果刚一张口忽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8.第八章 回府(大修)

    林静月醒过来时，发现已经回到她在林府的居所——古月居的闺房里，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一偏头，就见林玄宵正坐在床边一脸沉痛地看着自己，而林玄奕和林静文也一脸担忧地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看。她心中一跳，莫非她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不成？    哪知，林玄宵一见她醒了，立刻满脸自责道，“月儿，都是二哥不好！大夫说你是焦急忧心，才导致昏厥。都怪二哥带你去韩家，若不是你为了阻止韩庭，又怎会焦急忧心至昏倒。”    林静月楞了一下，就听林玄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月儿，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林静月先前还气势十足地阻拦韩庭迎崔玲的棺材进韩府，转头就软塌塌地晕过去，他和林玄宵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还好林玄宵站得近，还是及时接住了倒下的林静月，不然林静月没大病也要摔成重伤。    “我没事。”林静月松了口气，心说你们才吓死我了，一个一个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瞧，害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大姐姐还真是说晕就晕的，平时都晕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今日晕在外面，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了。”林静文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静月这一晕，众人便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了，那她以后想说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毕竟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女子进门，一则不好生养，二则无力管家。    “谁敢乱说月儿什么！”林玄宵冷冷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他与林静月亲近，林静月又一直与林静文不合，故而他对林静文一向也是淡淡的。再加上林静文口舌锋利，常常有本事气得林静月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回，见多了林静月憋屈的样子，林玄宵就更加不喜林静文。    “那可不好说了。”林静文仗着林玄奕在身边，就轻飘飘地回了林玄宵一句。    林玄宵正要发火，林静月却是伸手按住他，对着林静文笑笑道，“那我还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林静文一怔，不明白林静月为何如此说。就听林静月道，“我是家中长女，我若是传出身体不好的话来，别人难免也会以为我们林家的女儿身体都不好，那岂不是我连累妹妹你了。”    林静文的脸色变了变，林静月说的没错，因女子拘于礼教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家选媳妇通常都是靠着向人打听，而往往打听出一家里一个女子的状况，便会联想到这家里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若是这个家里有女子沾了□□之名，那其他人必也会被人所疑心。毕竟血缘同脉，又是在相同的环境下教养长大。    林静文心头一气，本想说既是林静月带累了她们姐妹的名声，林静月就该想办法弥补。哪知林静月先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相信被我带累的名声，妹妹一定有本事帮我们姐妹挽回的。”    话都被林静月说完了，林静文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她。    林玄奕和林玄宵有些惊奇地看着林静月，以前总是林静文刺得她说不出话来，今天怎么反过来了。而且林静月句句话都说得心平气和，明明是在挤兑林静文，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林静月却不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在进雪香馆之前，她倒也没如此四两拨千金的口舌本事。只是雪香馆里女人说，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那些挤兑，挑刺，挑拨之言，她听得都快麻木了，这么些年练来下，倒变得能言善辩许多。    眼见林静文一脸不甘，又想再说出些什么来刺一刺林静月，林玄奕赶紧先对林静月道，“月儿，你没事便好，那我和静文就先回去了。”    “大哥，三妹慢走。”林静月从善如流地送客。    林玄奕给林静文使了个眼色，林静文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他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林静月和林玄宵二人。    “月儿，后日就是恩荣宴了，这两天你可一定养好身体，届时随大哥去赴宴。”林玄宵对着林静月交代道。    “不能不去么？”林静月苦着脸，恩荣宴是礼部主持举办，韩庭身为礼部侍郎肯定会在场。想想她刚在韩家眼看着韩庭和王雅婷闹了那么一出荒唐大戏，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怎能不去。”林玄宵奇怪道，“你原来听说大哥要带你去，你不是很高兴么？”    “那时高兴，现在没兴致了，”林静月随口编着谎话，“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二哥，你平日忙着打理生意，可是很少回来陪我的。”    “对不起，二哥只会做生意，没本事陪你去恩荣宴。”林玄宵有些黯然道，恩荣宴只有官员才可参加，林玄奕带上四个小妹去见识一下尚可，再想多带家人却是不行了，就连林老爷想去也去不了的。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静月一看林玄宵钻牛角尖，赶紧安慰道。    林家是商户，商号遍布大齐，极为富有，但是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一直都排在最末等，受人鄙夷。所以林家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希望家中能有弟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奈何不知道是不是林家人天生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几代子弟屡试不第，直到林静月这一辈，林家才出了一个林玄奕。林玄奕自小就十分聪慧好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就能作出让书院山长赞不绝口的文章。    所以林老爷十分偏爱林玄奕这个庶长子，对林玄宵这个次子就不怎么上心了。林玄奕蟾宫折桂之后，林老爷更是认为长子有大才，比家中其他人都有见识，在外院事务上对林玄奕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林玄宵虽说做学问不行，可他掌管着林家所有的生意，而且还把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颇有才干，但在林老爷心里仍是不如林玄奕这个探花郎。且林玄奕此人十分会钻营，加上林家乐得为他四处撒钱，才入朝三年就已经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以他的年龄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头上，时日一长，林玄宵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抑郁不得志之感，所以在林静月还是崔玲的时候，林玄宵常常会向她倾吐心中不快。    “我知道你是顾及我，”林玄宵拍拍她清瘦的小脸，“但是你还是要去，听见了么？你去了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人的。你好好调养，务必要漂漂亮亮地去宴会知道么？你参加宴会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见的人？林静月一怔，正想问是谁。林玄宵忽然皱起眉头问她，“对了，我方才问过宝珍，她说她没收到过崔玲姑娘的信。”    “宝珍是我的丫头，自然对我忠心耿耿，我让她不能说，她自然不敢说。”林静月一边随口扯着谎，一边在心里郁闷怎么林玄宵还惦记着这事。    林玄宵想了一下也是，又继续追问，“可你到底是哪天拿到崔姑娘的信的？”    “哎呀，二哥，我头又晕了。”林静月立刻两眼一闭，伸手捂着额头道，“我头好晕，你别问了，你让我睡会儿。”    “好好好，”林玄宵怕她真又再晕过去，不敢再逼问她，只好起身道，“那你先休息着，铺子的几个掌柜还在等我，我这便先走了。”    林静月装作虚弱地点点头，待林玄宵走出去，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之后，她立刻大喊一声，“宝珍！”    “怎么了？小姐，怎么了？”一个圆圆脸的小丫环一下冲进来，就林静月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地盯着她，认真道，“我有大事要你去办——”    宝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9.第九章 落水因（修）

    林玄奕正送着林静文回林静文的住处杜蕉院，见林静文一脸怏怏不乐，林玄奕就道，“别不开心了，我不是说过让你少在口舌上跟月儿争么？你还嫌在母亲那吃得苦头不够？”    林玄奕说的母亲并非是他与林静文的生母张姨娘，而是林家的主母，林静月的生母贺氏。贺氏是个手段极厉害的人，她平素一向处事公允，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她便不会苛待任何一个妾室和庶出子女。但若是有人偏要去招惹她，或者招惹她的宝贝女儿林静月，那她可就不会客气了。    “大姐姐就会找母亲为她撑腰！”林静文恨恨道，因了林玄奕的缘故，她在林府一向极得林老爷看重，故而她便有些飘飘然起来，总想着与林静月比肩，故而处处与林静月过不去。    奈何林老爷再看重林静文也无用，因为这林府是贺氏当家。林老爷为人懦弱又无主见，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在生意上一窍不通。故而他们的祖父林老太爷担心林家会败在林老爷手里，临去前，竟是当着林氏族中所有人的面，把林家的掌家之权交到了贺氏手中。全因他慧眼识珠，看出贺氏精明果敢，无论当家还是做生意都会是把好手。    果然不出林老太爷所料，林家的产业在贺氏手中几年里翻了一番，但贺氏也因为那几年操劳过度，在生林静月时又险些血崩，身体就渐渐不好了。所以到了林玄宵长成之后，贺氏就把林家的生意交到他手上，除了定时过问之外，就只专注于林府内院之事。    所以，在这林府里，贺氏一句话比林老爷十句话还管用。贺氏又只有林静月这么一个亲生女儿，林静月身体本就不好，林静文屡屡找林静月的茬被贺氏知道了，自然是不可能让林静文好过。林静文在贺氏那里受罚，是家常便饭。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拎不清，你老与月儿过不去有什么意思？”林玄奕着实不懂自己这个妹妹，贺氏待四个女孩都是一样的，除了林静月会偏疼了一点，待其他三个庶出的女儿，她也从不吝啬，林静文有什么好与林静月争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清高样，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总希望所有人围着她转。”林静文冷哼了一句，“大哥，你还记得么，我七岁那年，父亲请了位先生来教我们读书。结果就因为我学得比她好，比她快，先生多夸了我几句，她便闹着不肯再学了，还逼着母亲把先生送走，让我们也全学不成。她还把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说什么没必要学那些没用的。不过就是见自己不如别人，便不甘心，不愿承认罢了！”    这件事，林玄奕自然是记得，他叹气道，“可后来，大哥我不是亲自教你了么，现在四个姐妹里，有谁能在才学上比得过你。”    “多亏了有大哥在。”林静文得意一笑，以冷笑道，“还有一事，几年前，母亲问我们要不要跟她学管家看账，我和四妹妹都不想学，就只有大姐姐和二姐姐都跟着母亲学了。结果大姐姐学的也是不如二姐姐好，便又不肯学，还闹着让母亲也不许教二姐姐，幸好母亲没听她的，依旧把二姐姐带在身边教导。”    “母亲是个明白人。”林玄奕点头道，诗词歌赋这些怡情之事女子会也好不会也没什么，便管家看账的本事是一定要有的，否则将来嫁人了主持中馈便容易被下人糊弄了去。    “她自己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林静文不屑道，“我就是受不了她这眼高手低的性子！明明除了相貌样样都不如人，偏偏样样都想让自己成为最好的。”    “月儿，从前的性子，确实是不太懂事。”林玄奕又道，“但她这次落水之后，性子已经转变很多。兴许是经过生死之劫，让她变得懂事多了。”    提起林静月落水之事，林静文的脸色顿时微微变了，她试探地问，“大哥，大姐姐真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落水的？”    林玄奕微微眯了眯眼看林静文，声音微沉，“怎么，知道怕了？”    “大哥你胡说什么。”林静文一惊，干笑了两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且问你，月儿是如何落水的？”林玄奕停下脚步，盯着林静文问。    “她落水时我在自己屋里，如何知道是怎么回事。”林静文也停下来，目光却有几分躲闪，不敢直视林玄奕。    “你看看你这样子，任是谁一眼都能看穿你在撒谎。”林玄奕冷笑起来，“我问过杜蕉院守门的婆子，她说月儿落水时你根本不在屋里，之后才匆匆回来的。”    林玄奕的声音突然有些严厉，“你把月儿推下湖的？”    “不是！是她自己失足滑下去的！”林静文大惊，顿时急道。    “你怎知她是失足？”林玄奕明显不信。    “因为她是在跟我争吵的时候，自己没站稳滑进去的。”林静文的脸色难看。    “既是如此，你何为不喊人来救她！幸而有下人路过发现，否则再晚一点，月儿的小命哪还能在！”林玄奕怒道。    “若是我去呼救，别人必像大哥你这般疑我，我如何敢！”林静文争辩道，“若是母亲知道了，不知会用何手段来惩罚我，万一她将我禁足，我就去不了恩荣宴了！”    “所以你就扔下月儿跑了？”林玄奕气得直想扇林静文一耳光，“在你眼中，月儿的性命还没有参加恩荣宴重要？难不成你不去恩荣宴，就嫁不出去了！”    “那是因为燕王也会去！”林静文脱口而出。    “你还在惦记着燕王。”林玄奕冷下脸来，“难道你不知，燕王妃已定下崔阁老的孙女了。”    林静文咬着下唇不说话，今年的上元灯节时，因林静月身体稍好，林玄宵便带了她们姐妹四人上街去看灯会，正巧遇上了燕王一行。    那天，她随着几个姐妹一起向燕王行礼，她悄悄抬眼看去，正对上火树银花间他温柔的眉眼。只那一眼，就令她难忘至今，午夜梦回全是他英俊的眉眼。只可惜，那日沉醉在燕王眉眼中的不止单她一人，还有林静月。    那天，她们在湖边就是为了燕王而发生争吵，林静月才会激动之下失足落水。    皇上为燕王和崔阁老的孙女赐婚，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成为燕王妃，她所想的也只不过是——    “我说过，燕王不是你高攀得起的。且，如今燕王和晋王为了争储位斗得正厉害。”林玄奕一看林静文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冷冷道，“在情势未明之前，我不想被划入任何一派，所以就是燕王的妾，你也不能做！”    林静文顿时脸色苍白。    “你好好地去恩荣宴上，择一个合适的夫婿，既对你有好处，又能成为我将来在朝堂上的助力。燕王，你就别惦记了。”林玄奕道。    这也是林玄奕对自己这四个妹妹未来婚事的计划，林家是商户，在官场上的人脉太薄，根本不足以辅助他继续往高处走。但若他的四个妹妹都能嫁得高婿，将来他在朝堂上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无力了。    林玄奕又继续向前走，林静文跟在后面眼神不甘地看着林玄奕的背影，她想到了林静月对她说的话。林静月落水那天对她说，林玄宵已经答应林静月一定会实现林静月的心愿，无论是燕王还是什么，只要林静月想要，林玄宵就会拼尽全力为林静月做到。    为何同样都是哥哥，却是如此不同？

 10.第十章 贺氏(大修)

    一转眼，就到了恩荣宴当天，林玄宵一早就将他为林静月准备的衣服送来。那是一身月白色银丝梅花暗纹交领广袖襦裙，外罩天蓝色冰丝半臂褙子，水蓝色的束腰上绣着和褙子领口一样的流水纹，又配着送来了一整套白玉雕梅花镶珍珠蓝宝石头面。    林静月换上衣裙之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苦笑，不得不说林玄宵为她挑衣服的品味实在好，他还真是一心希望她能在恩荣宴上惊艳众人。这一身蓝和白瞬间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气质高洁如天蓝白雪。    她又看了看那一整套白玉雕梅花镶珍珠蓝宝石头面，有些好笑，她还未为人妇，怎好戴一整套头面。于是只捡了一支玉簪和一步摇戴上，又在发髻上点缀了一些虫草啄针，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才算满意。    临出门前，她们姐妹四人都按规矩去了林静月生母贺氏的落梅院拜别。她到落梅院时，三个妹妹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今天她的三个妹妹也打扮得极为靓丽，林静宜上身穿了一件鹅黄色彩绣蝴蝶对襟褙子，里面搭乳白色暗纹长袖衫，下身是一条同样乳白色的银丝绣流云纹流仙裙。再配上她头上的蝴蝶金簪，显得整个人清新明媚。    林静惠穿了一件丁香色昙花暗纹洒银长衫，下身搭一条散花百褶裙，本是极为娇美的装束，只是因她从小爱吃发胖，故而看过去胖嘟嘟的倒显出几分圆润可爱。林静文则穿了一身华丽精致的茜红百蝶穿花泥金彩绣妆花缎拖地广袖襦裙，十分高调，站在三人中极为打眼。    林静月含笑向她们走过去，林静宜和林静惠见到她都是眼见一亮，林静惠更是对她赞不绝口，“大姐姐，你今天太漂亮了。”    只有林静文见到她这副清婉动人的装扮反而闷闷不乐，忍不住闷声刺了林静月一句，“大姐姐来得真慢，拖拖拉拉不如不去，耽误了时辰，别人指不定要说我们林家人轻狂。”    “是我的错，”林静月大方的不与她计较，对三个妹妹笑道，“我们快些进去拜别母亲，别让大哥哥等急了。”    说罢，她就当先走了进去，林静宜和林静惠并肩跟在她身后，林静文落在后面，皱着眉头地看着林静月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还真是变的挺多的。”    换作以往，她敢这样当面拿话刺林静月，林静月指不定就跟她吵起来，若是吵不过她可能干脆连恩荣宴都不去了。    刚一进屋，林静月就看见正屋坐北朝南的须弥榻右侧坐着一位穿着竹青弹墨对襟立领大袖衫，梳着高髻的中年女子，正是林静月的生母贺氏。须弥榻的左侧则坐着林老爷，而林玄奕和林玄宵都垂手恭敬地立在一边。    屋子里还站着林老爷的几个姨娘，她们也都是来向贺氏请安的。站在最前头的，是林老爷最喜欢的张姨娘和傅姨娘，张姨娘是林玄奕和林静文的生母，傅姨娘是林静宜和林静惠的生母。    虽说偏爱的几个姨娘都在跟前，但林老爷楞是不敢多看她们一眼，他正一脸谄笑地同贺氏说话，贺氏神色淡淡多是在听，偶尔应上一两句。    在林静月落水醒来的这几日，她已来过贺氏的落梅院数次，可还是第一次见到林老爷和几个姨娘都在这里。    前世她早听林玄宵说过贺氏手段极为厉害，全家老少男女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但她刚刚重生时就见到贺氏坐在她床边垂泪，只觉着贺氏就是个温柔和善的普通母亲。但今日一看贺氏这气场，她顿时暗暗咂舌。就连颇有几分自负的林玄奕在贺氏面前都乖得像猫一样，她顿时就信了林玄宵的话。    等林静文也进来了，林静月就和三个妹妹一起并排着向林老爷和贺氏行礼，三个妹妹都叫了林老爷一声“父亲”，只有林静月梗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地挤出一声如蚊呐一般的“父亲”来。林老爷显然有些不满地看她一眼，林静月只好默默地别开眼不看他。    这实在不能怪她，她只要回想起林老爷在雪香馆里和一群小姑娘玩猜拳脱衣服的游戏，又或者是他蒙着眼玩捉迷藏抱着个姑娘就亲的样子，她就实在是不想叫这个人“爹”，这也和她前世那个温文尔雅的爹差太多了。    看着屋里的林老爷，林玄奕，还有林玄宵三人，林静月实在是有些尴尬。天知道当她重生醒来见到他们三人挤在床前看着自己时是什么感觉，在知道了他们分别是她这个新身份的父亲，大哥，二哥的时候，她真是恨不得再死过去。    不过前世她同林老爷接触并不多，虽然林老爷是他们三人中第一个结识她的人，但在林玄宵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后，他就没再找过她。她当时没挂心，不过一个客人罢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林玄宵。她虽卖艺不卖身，见他们也只是聊天喝茶弹曲子，但父子同时是一个雅妓的入幕之宾实在难看。    不过当时林老爷用的也是化名，显然他是极怕自己家中这位厉害的妻子才不敢用真名，所以她并不知道他是林玄宵的父亲。想到那时林老爷告诉她自己姓贺。林静月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林老爷用自己妻子的姓氏出去逛青楼到底是什么心态。    至于林玄奕，林静月想他那时定也知道林玄宵是她的常客，却也还每次都用“张公子”的身份来见她。开始，她也想不明白林玄奕明知自己的弟弟也是她的入幕之宾，为何不像林老爷一般避嫌。后来，她想到林玄奕以前常常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拿自己和林玄宵作比较，问她，他与林玄宵哪个更好。她总是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想来，他是喜欢从自己的弟弟林玄宵身上寻找优越感，大概是因为林玄宵从小就没有什么地方能赢得过他。故而，他得知林玄宵也是她的入幕之宾之后，才会非要在她这里也压过林玄宵。    真是看不出，平日里处事圆滑老道的林玄奕竟也会有这么幼稚又无聊的心态。    说起来，这父子三人，只有林玄宵是光明正大用自己的身份来结识她的，是以，她也极欣赏林玄宵的这份简单坦荡，与他相交最深。    边想着，林静月又边同三位妹妹一起向贺氏行礼，“母亲——”    她这声“母亲”倒是叫得毫无压力。    “过来娘这里。”贺氏看着她笑起来，对她招手。她走过去，任由贺氏拉着自己的手左右打量着她，片刻后贺氏叹气，“你又瘦了。”    其实贺氏自己也很瘦，林静月看着贺氏瘦得微微凹陷的眼眶有些心酸。贺氏自己病成了这样还要操心女儿，若是她知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还不知会如何伤心。    想到这里，林静月故意笑着打趣道，“诗人云：美人春词夸艳丽，皓齿朱唇楚腰细。这不正说得是你女儿我么？况且瘦才好，过段时间天热了也不容易出汗，可不正是苏轼《洞仙歌》里说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她。林静月被他们盯得发毛，不由得怯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月儿，你居然肯背诗！”林玄宵一脸不可思议地道。    “这，这很奇怪么？”林静月讶然，她前世可是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丝毫不比林玄奕这个探花郎差。在她看来原来的林静月会背一两首诗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姐姐，你不是总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一直不肯读书么？”胖胖的林静惠插嘴道。    这是什么烂借口？林静月眨眨眼，就听贺氏笑道，“你想通了，又肯读书便好。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你父亲请了个老先生来教你们几个姐妹诗词歌赋，你一见自己学得不如三丫头好，就再也不肯碰诗词歌赋，还找了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来做借口。还逼着我把那先生送出府去，闹得你几个妹妹都学不成。”    林静月一怔，她竟不知道原来的林静月是如此任性，因为在林玄宵对林静月的描述中说的从来就是好的，直把他这个心爱的妹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你自小心性颇高，”贺氏又叹口气道，“你十岁时，同宜姐儿一起跟着我学管家看账。那时你一见宜姐儿比你学得快学得好，你便赌气不肯再学了。还闹着不让我继续教宜姐儿。”    “娘你没听我的。”林静月干笑着看了林静宜一眼，她自己母亲早丧，但从前舅母也会教她管家，那时舅母便说了，学琴棋书画是为了取悦夫君，但持家管账却是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故而，学管家对将来要当主持中馈的女子而言，是很重要的。    若是真因为原来的林静月的任性害得林静宜也学不成管家，那林静宜不恨死她才怪。    “这种事是对宜姐儿的好处，娘怎会听你的。”贺氏边说边摇头，“这也都怪娘和你二哥，因你自小体弱，便娇宠于你，才把你宠出这骄娇二气来，容不得自己比别人弱上一分。只是有些事情，天赋注定，强求不得。”    林静月默然，原来真正的林静月是这样一个姑娘，她并非是不想学，也并非是学不会，只是因不愿输给别人，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去学。这大约是因她长年久病，困于闺中，故而实则有些自卑。偏偏她又被贺氏和林玄宵宠得心气颇高，总盼着自己是那最好的。是以，一旦受了一丝会让她自卑的挫折，她就不想面对，便退缩了。

 11.第十一章 恩荣宴(大修)

    “你如今肯学点诗文也好，总比你娘只会看账本，没半点情趣。”贺氏又拉着她的手笑，一旁的林老爷一听这话是在暗怼自己呢，赶紧谄媚道，“夫人的本事哪是她们小女儿家比得了的。”    贺氏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转头去对林玄宵笑，“还是你有眼光，月儿这身衣服一看就是你亲自挑的。”    “母亲喜欢就好。”林玄宵是在贺氏膝下长大，做生意的本事全都是贺氏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比起林玄奕，他与贺氏相处起来要轻松许多。    眼看着贺氏一副要唠家常的架式，林玄奕顿时有些急，他赶紧提醒道，“母亲，再晚就开宴了，去晚了难免失礼。”    “晚了就不去了。怎么，还嫌我耽误了你们不成。”贺氏的话虽是对众人说的，目光却是落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明白定然是她方才在门口怨怼林静月的话让贺氏知道了，不由的暗恨落梅院里的耳报神太快。心中又有些着急，万一贺氏真的拖着不让她们去可怎么好。    林玄奕的眼神也跟着落在林静文身上，立刻就猜到惹着贺氏的八成是林静文了。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妹妹不省心，向着贺氏赔笑道，“母亲——”    “你们去，别吃酒，早点回来。”贺氏倒也没为难他的意思，不过是警告林静文罢了，也就放开了林静月的手，又对林玄奕交代道，“照顾好你妹妹们。”    “孩儿明白。”林玄奕暗松一口气，给四个妹妹使了个眼色。四个女孩立时机灵地向着林老爷和贺氏行了礼，跟着林玄奕退了出去。    临出屋时，林静月看见傅姨娘正一脸恭敬地向着贺氏禀报道，“夫人，这几天府里正有件难事要请示你……”    自从贺氏身子不大好后，林家生意交到了林玄宵手上，内院事务则让傅姨娘代为打理，固定三天来向她回一次话。傅姨娘也是林老爷身边的老人了，生了林静宜和林静惠一双女儿，也颇得林老爷宠爱。    林静月曾听林玄宵说过，家里的一众姨娘都被贺氏治得服服帖帖的。本来她还不信，毕竟女人一多事非就多。结果，今天看见这些来给贺氏请安的姨娘在落梅院里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就连林玄奕的生母，最得林老爷宠爱的张姨娘在贺氏面前也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温驯模样。林静月着实是对贺氏佩服到不行。    她听说这几个姨娘刚进门时都折腾过，特别是最得宠的张姨娘和傅姨娘。张姨娘已故的父亲曾是常为林府主子诊病的大夫，每次张大夫来时，都是张姨娘帮背的药箱。一来二去，不知怎的张姨娘就跟林老爷勾搭上了，被纳入府中。    因自小跟张大夫学过些许医术，张姨娘的一手推拿术极好，每每侍候得林老爷在她院子里舍不得走。她便有些得意忘形，有意想给贺氏难堪，竟是仗着自己那手推拿术一连将林老爷留宿在她院中一个月。那时，府中下人都道这新来的姨娘厉害。    哪知贺氏半点不急，只是冷不丁地断掉了林老爷在府外的一切花销。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夫君了，为人懦弱不说，还喜欢和一群狐朋狗友游戏玩乐，府里那几个姨娘哪拘得住他往外跑的心。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林老爷就受不了出门没钱使的日子，自己跑到落梅院来求饶，再也不去张姨娘的院子。    后来，张姨娘几次使手段想让林老爷去她的院子留宿，都被他当着下人的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着实让她没脸。几次之后，张姨娘再也不敢了，主动跪到落梅院门外请罪。毕竟在这个林府里，除了贺氏，所有妾室都是要依附林老爷而活，更都盼着早日怀上林家血脉，有个孩子傍身。若是林老爷再也不去她那留宿，那她可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贺氏也没太过为难她，只让她跪了半日，就亲自发话让林老爷去看她了。林老爷虽然为了不让贺氏断他财源硬是对着张姨娘狠下心肠，其实心里还是很惦记张姨娘那手推精妙的推拿的。得了贺氏的话，他立刻就屁颠屁颠去了张姨娘院子，后来才有了林玄奕。    而傅姨娘刚来时，仗着自己生得丰腴明艳，是一众姨娘里颜色最好的，便一天到晚趾高气昂地不把贺氏放在眼里。贺氏就找了个借口，说她命中带煞会危于林家，要她吃素以压煞气。结果傅姨娘整整吃了三个月的素菜，整个人瘦脱了两圈，面黄肌瘦的，哪里还有刚进府时的丰腴明艳，顿时就失了林老爷的欢心。    傅姨娘只好到贺氏面前哭着求饶，从此之后就老实了，再也不敢蹦跶，反而对贺氏极为崇拜。甚至在后来，她生的两个女儿林静宜和林静惠知事后，便将她们送到落梅院来跟着贺氏学管家看账。贺氏见她听话且又有几分理家的本事，后来身体不好后才把内院事务教到她手上。又因林静宜自小跟着她学管家学得不错，贺氏就让林静宜帮着傅姨娘一起打理内院事物，算是给林静宜历练的机会。傅姨娘自是对贺氏感恩戴德。    贺氏此人凡事都极有成算，你若与她做对，她有的是法子不动声色间就能整得你自己求饶。但她的心胸却也极为宽和，毫不记仇，只要你真心认错，她就不会为难你。    林静月和三个妹妹走到侧门，上了马车前往沁怡园时还在想，她若是能学到贺氏的一半本事，她这辈子就够用了。    待林家兄妹五人到了举办的恩荣宴的皇家别苑沁怡园时，恩荣宴刚刚开宴。这恩荣宴是皇帝于礼部特赐予殿试读卷官以下各考官及新科进士的，由礼部尚书主持。他们这些来凑热闹的，只能在旁观礼，不能入席。故而先帝才会在恩荣宴旁边另设花宴，待恩荣宴的一切繁文缛节结束，就可两宴合一。方便众人想结交的结交，想挑女婿的挑女婿。    花宴和恩荣宴之间就隔了一片花丛而已，如今正是四月末，沁怡园中花开正艳，特别是这花宴周围，更是花团锦簇，各色仙姝异卉令人眼花缭乱。    而花宴所用的席案也极有讲究，全都雕着各种花卉图案，上面摆满了各色的瓜果点心，任由众人取。因着这花宴本就是为了方便女眷们相看未来夫婿所设，故而也没太多讲究。也无人主持，更无需开宴，其实不过是设一处可让众人歇脚饮食，不必那么尴尬地聚在恩荣宴边上而已，根本算不上宴席。    林玄奕刚带着四个妹妹到了花宴的席间，就往一旁恩荣宴的方向一指，笑道，“新科士子全在那里。”    林静月顺着林玄奕的指尖看去，一眼就望见在礼部尚书左侧席位上的韩庭，他今日穿了正三品孔雀补服，正面色肃然地随着礼部尚书祝酒辞，待一整套繁文缛节行过之后方才开宴。    开宴之后，气氛就松快了起来，花宴里的官员纷纷往恩荣宴那里去，新科士子们也纷纷执酒离席往花宴这里来。三五成群或针贬时弊，或谈诗论赋，或借机去向高位官员献殷，都是兴致勃勃。而各家待嫁的闺秀则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都在小声偷看议论着恩荣宴上的俊秀少年。    “大哥，那位是谁？”林静宜忽然指着一个被好几个官员带着女眷围着的年轻男子道。    林静月看了一眼，就见那男子面白英俊，个子极高，身材却偏瘦削，一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倒宽松得像是件袍子。但却不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反而有几分随性洒脱之感。    “那是今科状元冯誉书。”林玄奕小声笑着问林静宜，“怎么，看上了？”    “不过是那人显眼，我随便问一句罢了。”林静宜顿时就红了脸。    这位新科状元的确是挺显眼的，倒不是因了他的相貌身高，而是他那淡然的姿态，他不像其他新科进士那般急着去拉拢同僚，附庸权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反而引得许多人主动去与他攀谈。    “玄奕，你先到啦！”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笑。    林静月回过头，就见一位身穿正四品云雁补服的中年官员走过来拍了拍林玄奕的肩，笑道，“我女儿刚问起你呢。”    林玄奕也算得上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林家又有家资百万，是以盯上尚未婚娶的他的人家也是不少。    只是——    林静月瞪大眼睛盯着那个中年官员，就听见林玄奕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武大人。”    武大人？林静月真想朝天翻个白眼，这不是自称是开米铺的高员外么！这个高员外虽不是她的入幕之宾，但她对他可算是印象深刻。因为他有一次半夜喝醉了，不小心在雪香馆的一处小楼上摔了下去。幸好那小楼边上就是一棵极大的银杏树，他被树枝挂住没落在地上。但他那时醉得糊涂居然也不呼救，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在银杏树上挂了一整夜，直到天亮被人发现，才被救下来。    自那之后，这位“高员外”再也没好意思来过雪香馆。    “玄奕，原来你在这里！”忽然又有一位年青公子过来同林玄奕打招呼。林玄奕笑着同他寒喧两句，又向林静月她们介绍道，“这位是镇国公世子。”    林静月微微汗颜，这镇国公世子她也认识，因为他极喜爱雪香馆一位体态丰腴的姑娘，结果某夜错穿了那姑娘的亵裤回镇国公府，被家里的母老虎派了一群粗使婆子追着打了三条街，两个眼眶都被打青了。    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多老熟人！林静月有些无力地抚额，悄悄拿眼扫了一遍周围众人，她这才发现，整个花园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勋贵前世她曾在雪香馆里见过，有几个还是她的入幕之宾。她顿时就想落荒而逃。

 12.第十二章 惊故人(大修)

    只是这些人来雪香馆时大多用的化名，所以林静月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达官显贵。现在看他们一个一个衣冠楚楚，端方知礼地谈笑风生，再回想起他们在雪香馆里时各种不堪的样子——    林静月觉得自己必须赶紧找个地方静静，再多来几个人跟林玄奕招呼，她怕她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她赶紧向着林玄奕道，“大哥，我想去别处逛逛。”    “也好，你们不用跟着我，都自己去玩。”林玄奕正好也要与同僚寒喧，也没空一直跟着她们，便点点头，又交代道，“可不许胡闹。”    四个女孩应了一声，就一起离开了。远离了那些“老熟人”之后，林静月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在心里暗暗下决定，她是崔玲的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否则她知道了那么多达官显官不堪的秘密，一定会被杀人灭口。    “大姐姐，你额头怎么出汗了？”走在身边的林静宜忽然说了一句，“莫非是不舒服？”    “嗯，是有些，我独自去寻个清静处休息一会儿，你们自己去玩。”林静月立刻抓住这个借口道。    “那大姐姐去。”林静宜笑道，便和林静文、林静惠一起又往前面走。    林静月独自在花宴附近转了转，见有一处六角琉璃亭里只有三个姑娘坐在那谈天，她走得有些累了，便进去坐在一边歇息。    忽然，那三个姑娘里有人咦了一声，道，“咦，陆二少夫人怎么来了？”    林静月抬眼望去，就见一名穿着天青色广袖襦裙的年轻妇人婷婷枭枭的走来，她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面上染几分轻愁却丝毫不损她的姿容，反倒惹人怜惜。    林静月笑了笑，又是一位故人。    这位陆二少夫人名叫阮素染，她前世还在韩家时曾见过一次。那次她随舅母去武定侯府陆家赴宴，就见这阮素染一直跟在武定侯夫人文颖长公主的身边伺候。那时的阮素染才十二三岁，想不到多年过去，当年的豆蔻少女已成绾发妇人。    说起来，这阮素染的身世与她倒有些相似，同样都是父母双亡寄居在舅父家中。只是阮素染的运气明显比她要好的多，顺利地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武定侯府陆二公子陆彦鸿，哪像她这么不走运，遇上一个韩庭也就罢了，还遇上一个王雅婷，果然同人不同命。    想到武定侯府，林静月想起陆彦泽，想起他那天在韩家瘫在太师椅上的懒懒模样，还有他特意到韩家坐了半天帮皇上听臣子八卦之事，她忽然就有些想笑。    “我分明没在宴席上看见陆二公子，她怎么来了？”又有一位姑娘掩嘴笑，“谁不知道女眷今日来这里，都是来相看。陆二夫人一个人跑这里来算怎么一回事？就不怕别人说她想要红杏出墙？”    “我听说啊，这陆二夫人可有本事了，未嫁前就寄居在武定侯府，把陆世子和陆二公子迷得晕头转向，没想到她最后挑了陆二公子。”    林静月挑挑眉，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喜欢的女人被抢，世子之位也差点被抢，陆彦泽在武定侯府里活得也真够可怜的。    “我估计她选陆二公子是因为陆二公子的生母是文颖长公主，谁不知道文颖长公主深得皇上看重。陆世子救了皇上的命，可长公主一闹，皇上便不给陆世子任何职务。我看陆世子的世子之位以后保不保得住还难说。”    “胡说，我听说陆世子明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但私底下掌着锦衣卫在帮皇上办事。”    林静月听得有些烦了，便转了头看向琉璃亭外。    突然，她看见林静文正站在远处，同一位身穿大红绣蟠龙圆领亲王常服的英俊男子说话。在看清那男子的脸的瞬间，林静月顿时惊得浑身发冷。    那个男人，她还是崔玲时只见过一次，但一次就足够她终生难忘了。    那是她病死前一个月的事情。那次，有人给了姜姨一大笔赏银要请她去给一场夜宴抚琴助兴。她的琴艺很好，故而也的确常有达官贵人在自己府里设宴时，会花重金请她到府上献艺。但那场夜宴却不一样。    那天，接她的软轿将她送到京城太明湖上一艘极为精致的楼船上，那楼船上的确正办着一场夜宴。    她被领到设宴的船舱时，就见船舱中上首设一个主座，两边分设几席，两位的席上都坐着人，唯有主座空着。    而主座之后，是两扇开门的人，门外一个身穿黑色锦袍之人正面向夜色下的湖面，负手而立。    领着她来的人向着他禀报道，“崔玲姑娘带到了。”    那个人回过头来，她看见他那张英俊的人，就是现在正一脸温和地同林静文说话的这个男人。    他缓缓踱步进船舱，用略显阴郁的目光盯着她看。那眼神冰冷得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瓷器，脆弱得只要他一挥手就会被打碎。然后，他在主座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原来他在意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眼光也不算差。”    她不知他说的是谁，却又不敢问，只能抱着琴垂首向他行礼，“不知公子喜欢听什么曲子。”    “在葬礼上都用什么曲子？”他问。    她微怔，又立刻回答道，“用《挽歌》。”    “那你便弹一曲《挽歌》罢。”他笑。    “那不知公子想听哪一种？”她又问。    “哦，这还有区分？”他奇道。    “送王公贵人则用《薤露》，送士大夫庶人则用《蒿里》。”她回答。    “王公贵人？”他冷笑了一声，“他们不配，弹《蒿里》。”    “是。”她虽不知他说的“他们”是谁，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抱着琴走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琴案后，放下琴，略拨了一拨弦，便弹了一曲《蒿里》。    她才开始弹，便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了。    就见他闭目听了一会儿琴声，然后伸手击掌，立刻就有人押着三个人进来。那三个人浑身是伤，满脸惊恐，张口啊啊啊地似乎想向他求情，可是却不能成语。    她竟看见，那三个人口中血肉模糊，舌头被割掉了，牙齿也不剩一颗。她一惊，指下变错了音。    “害怕？”他偏头笑看她一眼。    “自然害怕。”她坦然回答。    “懂得害怕是好事，有些人就是胆子太肥了，不知天高地厚，敢威胁到我头上来。”他别有深意道，“等到我出手了才知道害怕，却也晚了。”    她不明白他对她说这话的用意，只好不发一语，只是垂首抚琴。却听他对着两边席上的人笑道，“我听说鞭子也能把人活活抽死，今日你们便在他们身上试试，让我开开眼界。”    “是。”两边席上立刻有几人一脸兴奋地走出来，接过下人备好的鞭子，然后竟真的一鞭一鞭地往那三个人身上抽。    那三人被抽得满地打滚，不停哀嚎，却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    那一夜，她亲眼看见三个人在她面前被活活鞭死，那一夜，她的琴音乱得不成调，几乎就没有弹对过。    也是那一夜，她知道了自己骨子里懦弱的一面，哪怕她觉得他极残忍，却不敢多问他一句，也不敢为那三个人求情。    在那三个人被打死之后，他看着满脸冷汗的她，对下人吩咐道，“送回去。”    然后，她就被带离了那艘船，坐上软轿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雪香馆。    他人花了一大笔银子请她去，似乎就为了让她给那三个活活被鞭子的人弹一曲《挽歌》。可她又觉得他的目的不仅仅如此，他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那惊恐血腥的场面，他要震慑她，他要看见她胆战心惊的样子。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那时她本就已染病，却也还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但那夜之后，她每个晚上都梦见那血腥可怖的场景，惊悸不安，病情就突然加重，然后过了一个月便病死了。    其实，她猜测过他的身份，有让人去打听过那艘楼船，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艘楼船的来历。所以，她也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    但现在看他那一身朱红缀蟠龙补常服，显然他的身份是亲王，且又如此年轻，定是皇上膝下皇子中的一人无疑。现如今，皇上膝下的皇子中，封王又未就藩的只有三人，二皇子晋王，五皇子燕王，九皇子忠王，他到底是哪一个？    忽然，林静月看见他向着自己的方向转过头来，似是看见了谁，竟撇下林静文笑得一脸如沐春风地向着这六角琉璃亭走来。    “是燕王，他朝这里过来了！”亭里那三个姑娘中有人惊喜地低呼一声。    原来，他是燕王。林静月皱起眉头盯着燕王看，她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在对着她笑？他们认识么？他这是在向她走过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静月只觉得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她竟是迅速地起身出了亭子，落荒而逃。她一路逃到了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靠在假山的隐蔽处里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不怪她胆小，实在是这人太可怕，前世那一夜的经历，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若是不小心泄露了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崔玲，不知道他会如何对付她。而且，她实在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就算是想要化解也无从化解。    “彦泽，你为何总不回府，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么？”    假山外突然传来一声略有些哀怨的声音。    林静月一怔，她回过头透过假山上穿透的空洞看出去，看见阮素染正楚楚可怜看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正闭目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的男人，正是陆彦泽。    陆彦泽？他怎么在这里？难道又是替皇上看热闹来了？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阮素染是来找他的？    林静月再一回味适才阮素染说话的语气，三分哀婉，三分埋怨，剩下的全都是暧昧！

 13.第十三章 丑闻(大修)

    林静月瞬间就想起方才在那六角琉璃亭里那三位姑娘说的话了，阮素染未嫁之前，曾让陆彦泽和陆彦鸿两兄弟都为之倾心。    只是现在阮素染毕竟已经嫁给了陆彦泽的弟弟陆彦鸿，成了陆二少奶奶了，陆彦泽已是她的大伯，她却待陆彦泽这般态度实在是——    弟媳和大伯之间有暧昧，若是传出去不仅武定侯府脸面丢尽，只怕阮素染也是活不成的，甚至陆彦泽可能会因为不修私德连他得之不易的世子之位都弄丢。    她怎么躲到这里来还能撞见别人家的内院丑事！林静月顿时不敢动了，只能在内心拼命叹气。又忍不住想，莫非是陆彦泽憎恨文颖长公主和他弟弟陆彦鸿，所以又勾引了阮素染来报复他们？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武定侯府着实乱得不行。    “彦泽，你就恨我到连家都不愿回么？”阮素染一脸凄楚，伸手要去拉陆彦泽的衣袖，“你明知我当年也是不得已的——”    “我不回府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别总往你自己身上想。”陆彦泽却是一转身，背对阮素染，避开了她的手。    “可我对你——”阮素染急切地正想说什么。    陆彦泽语气懒懒地打断她，“还有人在这里，你确定你要继续说？”    “哪里有人？”阮素染一惊，顿时用目光四顾寻找起来。    林静月顿时出了一背的冷汗，她站在假山后一动都不敢动，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轻。    “你还不走？”陆彦泽又对阮素染冷冷道。    阮素染哀怨地看了背对着她的陆彦泽一眼，虽是一脸不甘，但还是咬着下唇走了。    阮素染虽然走了，但林静月还是不敢动，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在陆彦泽身上，陆彦泽一依旧动不动地躺在那，她实在猜不透他是真的发现她了，还是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赶阮素染走。    她逼着自己保持着一个姿势等了许久，见陆彦泽还是躺在那块大石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一般。她松了口气，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准备从假山后溜走。    谁知，她刚转过身，就见陆彦泽正靠抱着双臂靠在前面的假山上眼神懒懒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我还在想你能忍多久。”    他这一下悄没声息地冒出来，着实被林静月惊得一退，她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块大石，大石上果然没有人了。    她再回转头，陆彦泽已逼近在她身前，他笑了一声，“我还想是谁喜欢听人墙角，原来是你。”    林静月尴尬地干笑两声，虽然是陆彦泽自己与弟媳勾勾搭搭不成体统，但她不出声地偷听也确实不好，只是她是无心的。    “你听到了什么？”陆彦泽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发问道。    “我方才靠在假山上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林静月只好这么说。    “皇上最不喜欢结党营私之人，偏偏林大人又很喜欢攀附权贵。”陆彦泽语气轻飘飘地道，“我还未把那日他也在王家之事告知皇上。”    这是在拿林玄奕威胁她了！林静月咬了咬牙，只好回答，“我听见陆二夫人叫你回武定侯府。”    “还有呢？”    “她说她一直在等你。”    “那你如何想呢？”陆彦泽又问，“说实话。”    林静月紧抿着唇不回答，陆彦泽笑了一声，“听说林家是巨富，就是不知林家的产业里有没有什么猫腻。”    这是在拿林家威胁她了，就算林家产业里没有猫腻，以锦衣卫的本事弄出点猫腻来也绝对不是事儿。林静月顿时泄了气一般，道，“你和你弟媳有染。”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她又立刻指天发誓地补充了一句。    陆彦泽似笑非笑地看了林静月半天，毫不意外林静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毕竟方才阮素染对他说的话实在暧昧，他道，“我凭什么信你？”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林静月撇了撇嘴道，她知道这等丑事一旦说了，陆彦泽和阮素染肯定都不好过，她与这两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必要去多这个嘴。    “你还真看对了，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君子，我就是个小人。你也不是君子，你是女人。”陆彦泽一楞，笑了起来，“女人的话在我眼中一向都不可靠。”    “那你想怎样？”林静月闷声问，她也知道她听到了这等事，陆彦泽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她实在是后悔自己怎么就乱走到这里惹了一身骚，偏偏这陆彦泽是天子宠臣，还掌着锦衣卫，随随便便就可以搞垮林家这种商贾之家，她根本不能得罪他。    “不想怎样，求个保障。”陆彦泽道。    “怎么个保障法？”林静月问。    “给我一样你的贴身物件。”陆彦泽笑了笑道。    “你想用来干嘛？”林静月顿时警觉，陆彦泽拿了她的贴身物件八成是要以她的清誉要挟她了。她一个女儿家的物件要是落在陆彦泽这样的外男手上，让人知道了，要么她剪了三千烦恼丝从此长伴青灯古佛旁，要么她就只能给陆彦泽做妾了。    “若是将来我听到外面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来，我就把你的东西送给我的车夫，让他上林家向你提亲。”陆彦泽淡淡道，    林静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彦泽，把她的贴身物件送给车夫？他比她想的还毒！    “我听见你们说话完全是无心的，本就是你们自己不好，什么地方不好说话，偏要在这都是宾客的沁怡园里。”林静月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我？”    “我说了，我只要一个保障。”陆彦泽不为所动，“只要你安分，我自然不会那么做。毕竟这世上人心叵测，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实难让我安心，我总要拿你点把柄在手里。”    “万一你自己行事不慎，或被别的什么人得知，传出流言来，难道你也算在我头上？”林静月有些恨恨地想，那天在韩家，她怀疑是他出手帮忙弄断了绑棺材的绳子时，还对他颇有好感，心存感激。但现在她真是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难怪文颖长公主这么不喜欢他，总找他麻烦，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从前她听说陆彦泽那些事情时，还挺同情他的，可现在她就觉得文颖长公主怎么手段不再狠一点把他给弄死，居然留着这个祸害现在来祸害她。    “这点分辨能力我还是有的。”陆彦泽一耐烦地道，“你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要我自己动手，我要是动手可是不会客气的。”    “我自己来。”林静月自然不能让他动手搜她的身，但她也不想就这样乖乖听话地把东西交出去。这可事关她一辈子的清誉。就如同陆彦泽不相信她一般，她又凭什么相信他？她得先想法子过了这一关，之后陆彦泽真要找林玄奕或者林家的麻烦，再想办法对付。    可是，打，肯定是打不过的。跑，她也不见得跑得过。这一关，她要怎么过？她磨磨蹭蹭地在身上找了半天，忽然眼神落在地上——    “你找自己身上的东西也要这么久？”陆彦泽看出她在拖延，便挤兑她道，“莫非你是想在自己身上找一只跳蚤给我？”    “你身上才有跳蚤！”林静月瞪他一眼，她好歹也是一个仪态端庄的未嫁女子，陆彦泽怎么能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突然，在她说话间，从她袖中掉出一物落在地上。陆彦泽一看，是个旧荷包，显然是用了很久了，他冲着地上的荷包抬抬下颌，道，“就这个。”    林静月听话地弯腰去捡，在她左手拿住荷包的一瞬间，她忽然用右手迅速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猛地撒向陆彦泽的双眼。    陆彦泽一惊，他实没想到她会出这种阴招，他离她太近，想躲却已不及，只觉得眼前一灰，双眼顿时因刺痛而猛地闭上。林静月抓住机会，转身就跑。    陆彦泽听见她的脚步声，冷笑一声竟是强行半睁着眼追了上去。他双眼视物不清，就见一个人影在前面跑，他一个飞身直追她的身后，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后颈。    林静月不要命地往前跑，只想赶快跑到有人的地方，众目睽睽，陆彦泽就不对她怎样。哪知她才跑出一段，就觉得一阵劲风直逼她的后背，一只手向着她的后颈抓来。她不敢回头，咬牙拼尽全力地向前冲，想要躲开那只手。    她这突然一冲，那只手便没抓住她的脖子，只是手指在她颈侧一滑，却是扯住了什么东西。她只觉得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在她这前冲之势下从她衣领里被扯了出去。    林静月一怔，浑身僵硬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就见陆彦泽手里拎着一件小东西，正半睁半闭着眼睛在看。待他终于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时，也是一怔。    那件小东西，用粉色的绸缎做底，白色的棉布包边，上面绣着鲤鱼戏莲叶图案，还有一个小小的“月”字。    林静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竟是将她的肚兜扯了出来！

 14.第十四章 一脸血(大修)

    陆彦泽一脸意外地怔怔盯着自己手里的林静月的肚兜，又转头看向林静月。林静月已是脸色铁青，一副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的表情。    肚兜这么私密贴身的物件被外男看见，与荷包相比可是严重多了。    虽是无心之举，但陆彦泽现在是真心对林静月觉得抱歉，他刚想开口道歉，结果方才说了一字，“我——”    “林姑娘——”    就见远处有一道朱红的身影正向着这里走过来。    林静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要是陆彦泽拿着她的肚兜被人看见，定会认为她和陆彦泽有私，那她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就算是给陆彦泽做妾，未嫁前私合，也一样会让别人鄙夷她一辈子。    还好陆彦泽反应快，他直接把林静月的肚兜往自己袖子里一塞，转身便走。    林静月刚想让陆彦泽把她的肚兜还回来，陆彦泽已经一个闪身无影无踪了。林静月半张着嘴楞在那里，心说陆彦泽是不是故意要把她的肚兜带走当把柄。身后之人的脚步声已经很近，她叹了口气，只能转过身先应付来人，结果却是燕王。    林静月一惊，就见燕王正含笑走到她面前，温声问她，“今天怎么一见到我便走了？”    “燕王殿下。”林静月强笑一声，赶紧福身行礼，她又忍不住回想在太明湖的楼船上亲历的那一夜。燕王那天残忍的一面，与他今日这温和的神情简直判若两人。同一个人，却有如此极端相反的两副面孔，着实令她不能不害怕。    “怎还这般多礼？”燕王笑着看她，“上月见你时，不是说过，以后见到我不并行礼么？”    看来原来的林静月同燕王很熟悉。但现在的林静月可不认为这是好事，毕竟她是亲眼见过燕王的手段有多狠绝残酷，不管原来如何，她还是同他保持距离的好。想到这里，她便疏离的回答道，“礼不可废。”    燕王静静看她片刻，那眼中莫名的神色看得她心中发毛，他又笑，“有一事，我与玄宵商量过了，决定今日告诉你。”    “是何事？”林静月不解地看他。    “我欲向父皇请旨，纳你为侧妃，让你与正妃在同一天进燕王府。”燕王看着她缓缓回答，他脸上的神情似乎是觉得她是明知故问。    林静月却是惊在那里，林玄宵说已为她求了一门最合心意的亲事，难道就是指让她成为燕王侧妃？    林家一介商户，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纵然林玄奕现在已是官身，但也不过是一个户部正六品的主事。以她的门第来说，成为燕王侧妃着实是高攀了。    而且，燕王居然还要让她与正妃在同一日进燕王府，这可是莫大的恩荣，通常只在侧妃的家世身份不比正妃低的情况下才能有此殊荣。她听说过，燕王还未过门的正妃出自崔氏一族。    崔氏一族世代簪缨，满门清贵，曾出过三位帝师，两位首辅，如今内阁次辅崔阁老正是未来燕王妃的祖父。这等哪里是林家商贾之流可相提并论的，燕王若真如此为之，岂不是在打崔家的脸？    “王爷为何如此恩待于我？”林静月忍不住问。    “你容颜绝丽，性情率真，我很喜欢你。”燕王看着她淡淡笑道，“且，玄宵为我做事一向得力，他又最疼爱你这个妹妹，我既看重他，自然也看重你。”    只怕后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想不到林玄宵居然私下里在替燕王做事，林静月相信此事贺氏和林玄奕他们一定不知，否则林玄奕为何还要惦记王家。只是，就算是林玄宵在为燕王做事，燕王也不至于就为林玄宵这样打崔家的脸。到底是何原因才让燕王如此看重林玄宵，竟要施恩到她身上？林静月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对劲。    而且，就她前世那夜在那楼船上所见，以燕王实是心性残忍之人。她还是崔玲时就与林玄宵相交多年，她知林玄宵此人虽是商人，做生意也颇有手段，但绝非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会与燕王为伍？    再则，燕王如今同晋王争太子之位，二人斗得正厉害，若是让晋王一党的人得知林玄宵在帮燕王做事，只怕会拿林家开刀。林家是商户，在官场又无所倚仗，只怕一个弄不好就是破家之祸。    林玄宵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怎么会想不通这一点？    林静月着实想不通林玄宵为何如此，她看着燕王如今的这副温和重情的面孔，再一回想那夜所见的血腥场景，背上隐隐沁出冷汗来。    她不知道林玄宵是否是为燕王所蛊惑，并不知燕王真正心性，才愿意为燕王做事。但她知道，以燕王之残忍，林玄宵为他做事万一一遭不慎，惹怒了燕王，只怕会落得与那夜那三人一般惨死的下场。那么林家，也落不着什么好结果。    见林静月神色凝重，燕王关心地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请王爷打消纳静月为侧妃的念头。”林静月立刻就跪了下去，她不能看着林玄宵陷他自己和林家于不利之地，她绝不能入燕王府，也必须让林玄宵远离燕王。    “你不愿意做我的侧妃？还是——”燕王的目光略微阴沉，“你想做本王的正妃？”    “静月不敢妄想。”林静月连忙回答，她缓缓道，“王爷是龙驹凤雏，天生贵胄，口含宪章，静月不过凡俗之躯，蒲柳之姿焉敢奢求王府侧妃之位。因静月体弱之故，亲事难觅，二哥一直颇为静月忧心。想来定是二哥为了静月去求王爷，王爷看重二哥，欲了他心事，才会有此念头。然，静月一生只求平凡安乐，不求荣华显贵，是二哥误解了我的心意。还求王爷就当二哥是在胡言乱语，切莫放在心上。”    燕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发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叫了她的名字，“静月，我一直以为你心悦于我。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王爷之才德品貌，岂是静月可以肖想的。”林静月垂首回答。    “你抬起头来。”燕王道。    林静月着实有些不敢看他，但更不敢违抗于他，终只能咬咬牙尽量让自己一脸平静地抬起头，仰视着燕王。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想成为我的侧妃？”    林静月仰着脸，就见燕王的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似是要看进她心底一般。她叹息一声，回答他，“静月小家女，弗敢攀贵德，谢君千金意，愧无倾城色。”    燕王微微眯了眯眼，忽然一拂袖，一言不发地离去。    林静月站起身，转头盯着燕王远去的背影看，心中着实不安，燕王并也未承诺会打消纳她为侧妃的念头。不过，她想以他身为亲王的自尊，被她这样当面拒绝，只怕也不会再想纳她为侧妃。    只是，纵然她这里容易脱身，林玄宵那边却是难办了。以燕王残忍之性，林玄宵既然已经为他办事，想要全身而退，又不惹怒燕王，只怕不易。    想到这，她不由得忧心忡忡，她虽重生没几日对林家感情不深，但林玄宵和贺氏对她是真的好，她自然不能冷眼旁观。    她想到了林玄奕，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这事同他商量一下，毕竟他身在官场，对燕王应该更加了解。只是，她必须先说服林玄宵脱离燕王才行。    她边想着边无目的地向前走，隐隐听见不少说笑声越来越近，她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回了宴席上。她现在满腹心事，着实觉得这里有些吵，便欲转身再去寻个清静处好好深思林玄宵给她制造的难题。    谁知一转身，显些撞到一个人。她赶紧抬头正要道歉，结果一看那人，面色顿时就冷了下来，竟然是韩庭。    “是你。”韩庭看见是她，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静月不欲理他，绕过他便想走，谁知他却冷冷说了一句，“果然是商户之女，不知礼数。”    本来林静月今日就过得极不顺心，结果韩庭还这样刺她，她心头的火顿时就噌噌噌地上来了，她淡淡反讽回去，“韩大人倒是很懂礼数，强娶死人过门，贬元配为继室，果然不愧为礼部侍郎。”    “你——”韩庭的脸色更难看了，上次他想迎崔玲的牌位和棺椁入韩府，结果因为林静月拿出崔玲的信和后来绑棺材的绳子断了之事给逼退。他当时虽是灰心丧气地选择放充，可事后回想又深觉不甘。    明明还差一点，他和崔玲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没跨过去，而此次差的那一点跨不过去的距离，林静月占了很大的“功劳”。    故而，他想到林静月便觉得恨，仿佛是她拆散了他和崔玲一生一般。他冷声道，“果然口舌锋利，难怪能讨好王家。”    讨好王家？林静月忍不住想笑，就算她那天所为真的是为了讨好王家，韩庭只怕是最没资格嘲笑的人。她轻轻勾了勾嘴角，“这也是跟韩大人学的。”    韩庭脸色一变，目光越发冰冷刺人。    “韩大人脸色何必这样难看，难道我说错了。”林静月神色淡淡，可她心里却是升起了几分快意，“当年韩大人为了攀附王家而求娶了王雅婷，舍弃了你表妹崔玲姑娘，甚至连她沦落青楼也不去救她。这已是京城尽人皆知之事。”    “别以为你看过玲玲的信就知道我与她的所有，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韩庭的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    “我是不知道，可是我喜欢猜。”林静月告诉自己转身快走，不要再说，可是莫名的，那些话就控制不住从她嘴里涌出来，刺向韩庭。那是她前世心里最恶毒的刺，那是她想说却从未对韩庭说过的话。    “我来猜猜，崔玲姑娘在雪香馆里苦苦等待你去救她时，你在做什么？”林静月边说边淡淡笑，“我想起来了，你带着你夫人在江南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你住口。”韩庭道。    “我再猜猜，崔玲姑娘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林静月继续说，“你在为了你的仕途努力讨好王家。”    “你住口！”韩庭狠狠道。    她果然还是恨的，她以为她全然放下了，其实并没有，前世所受到的伤害如一根尖锐的刺一般扎根在她心底，她拔不去，一拔就鲜血淋漓。    她环视了一遍宴席上的宾客，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恶意，“你知道今天在场的宾客里有多少人都曾是崔玲姑娘的入幕之宾？她陪着他们吟风弄月时，你又在做什么？”    “你住口——”韩庭怒吼出声，气极之下扬起右手一个耳光就要向着林静月的脸颊扇过去。    林静月面上虽一直保持着平静，但实则回想起前世咱咱，早已怒极攻心，如今一见韩庭居然想打自己，一惊之下忽然就觉胸口一痛，喉间腥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喷了韩庭一脸。    韩庭一怔，正要挥出的手顿时就僵住，整个人楞在那里。

 15.第十五章 口舌祸(大修)

    “呀——”周围有看见林静月吐血的女眷顿时惊声尖叫起来。    众人被尖叫声所惊，全都向着这里看过来，林玄奕，林静宜，林静文，还有林静惠四人自然也看见了，全都急急向着林静月跑过来。周围众人也渐渐向着韩庭和林静月二人围拢过来，指着他们俩人议论纷纷。    韩庭吃惊地看着林静月，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怔怔地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看见指上的殷红，又再次看向林静月。林静月看着韩庭那一头一脸的血也是呆立在那里，直到一下被林玄奕扶住才反应过来。    “月儿！你没事！”林玄奕一路冲到林静月身边，一把扶住她，急问道。    林静月看着一脸焦急的林玄奕，心说她现在的感觉相当好。本来觉得胸闷气短，血气上涌，这一口血喷出来胸口反而畅快了。但是眼前这种状况，她怎么也得装一装虚弱。    于是，她顺势就往林玄奕怀中一歪，眼泪湾湾地指着韩庭颤声向林玄奕告状，“大哥，我不过与韩大人有了口角，他便动手打我！”    此话一出可不得了，你韩庭堂堂七尺男儿与一个小姑娘吵架就算了，居然还动手把人给打吐血了！众人顿时就纷纷出言指责被喷了一脸血的韩庭器量太小，跟个小姑娘过不去。    韩庭吃惊地瞪着林静月，着实想不到她会这样诬陷他。况且，他生平一向都是风度翩翩，从未像如今这般形容狼狈，脸上，官服官帽上全是林静月方才喷出的血。如今这狼狈之态被众人这般围观，还大部分是他的同僚，他真是觉得十分丢脸，恨不得马上离开。    可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走得了？    “韩大人，不知舍妹是何处得罪你了，你竟下如此重手！”林玄奕怒视着韩庭问道。虽然林静月一向与林玄宵更亲近，但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如今她被人欺负到吐血，他自然也是心疼的。    林静宜和林静惠，还有林静文三人也已赶到林静月身边。林静宜和林静惠听了林静月的话，也都怒视着韩庭，只有林静文抿着嘴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没有，是她自己突然吐血的。”韩庭目光冷冷地看着一脸虚弱地靠在林玄奕怀里的林静月，不知为何，明明他亲眼看见林静月方才吐血，可他就直觉她现在这副虚弱之态是装的。他不由得向着林静月沉声道，“我根本未碰你一下，你却含血喷人，坏我名誉！你快给我解释清楚！”    “大哥，我好怕……”林静月不理韩庭，只是装出一脸害怕瑟缩着往林玄奕怀里躲。    “韩大人，你当着我的面都敢这般威吓我妹妹，还敢说你没有对她动手！”林玄奕冷着脸向着韩庭道，“我妹妹本来好好地来参加宴会，若非你对她动手，她又怎会吐血。”    “她为何吐血，我又怎会知道！”韩庭看着装模作样的林静月，简直快气炸了，他入仕多年，多少阴险诡诈的对手没遇见过，却一向应付自如，如今却阴沟里翻了船，在一个小姑娘手上吃这样的哑巴亏。    “你韩大人位高权重，自是我林某人比不得的，但我虽居末流，却也断不会看着你这般欺侮我妹妹！”自己占着理，林玄奕说起话来自是底气十足，毕竟这等事论到哪里都是他韩庭的不是，“你今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们就到圣上面前去好好理论一番！”    韩庭恨恨地看着林静月不说话，林静月也正靠在林玄奕怀里用一双浓墨的眸子看着他。其实这事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他和林静月二人一时口角，他失手伤人，只要他低头认个错，道个歉，再送上一份赔礼，只要林静月不是伤重不治，这事便也就过去了。    可韩庭先前被林静月的话激怒，后又被她如此诬陷，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愿低这个头。    忽然，他瞥见人群几步之外有一名男子正坐在一张独置的桌案边大块朵颐。那张桌案比别人的要宽上许多，上面堆满了美食。那人穿着朱红色绣蟠龙亲王常服，一副心宽体胖的长相，在众人都在这里围观之时，他却正埋头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根鸡腿，故而非常显眼。    “忠王殿下！”韩庭顿时大喜，向着那男子的方向喊道，“你是否一直坐在那里？”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转头向着忠王看去。    就见忠王抬起他那张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看了韩庭一眼，道，“是啊。”    “那么，方才一定看见我并未向林小姐动手对不对？”韩庭得意地笑看了林玄奕怀中的林静月一眼，林静月心中一惊，她先前只顾着一句接一句地刺韩庭，倒是没注意忠王一直就坐在不远处，顿时就紧张起来。    众人见韩庭如此自信，不由得都有几分怀疑地看看林静月，又看向忠王，等着忠王的回答。    忠王没有马上回答，他咬了一口鸡腿，咀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才巴咂着那张泛着油光的嘴对着满脸期待的韩庭道，“我方才一直低着头吃东西，你们吵架我是听见了，你打没打她，我没看见。”    “忠王当真没看见？”韩庭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忠王既是听到了他和林静月吵架，哪有不看一眼的道理。    “这天下间每天都有男男女女吵架，我忙着吃东西，哪有闲功夫管你们。”忠王显然对韩庭的置疑相当不满，他闷声道，“难不成，你要我帮你做伪证？”    忠王说罢，又低下头继续啃鸡腿了。韩庭被他这么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林静月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林玄奕已经向着韩庭趁胜追击道，“韩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韩庭冷着脸依旧瞪着林静月不回答，林玄奕又道，“韩大人是否该向舍妹道歉？”    其实一声道歉便可了事，但韩庭着实万分不情愿，可如今众目睽睽，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偏又无法洗清自身，终是只能强忍着怒火十分勉强地向林静月道，“对不住，今日唐突了林姑娘，我定会让人送最好的补品到林府谢罪。”    “韩大人知错就好，我妹妹也不是那等器小之人。”林玄奕见好就收，到底韩庭背后还有一个韩贵妃，他确实不好得罪太过。    韩庭冷面不语，眼神依旧不甘地钉在林静月身上，偏偏林静月还趁众人不注意向他吐了吐舌头，他这下十分肯定林静月这虚弱之态一定是装的，一时又没忍住，冷冷地刺了林静月一句，“林家真是好家教！”    此言一出，不止是林玄奕，林静宜，和林静惠三人，就连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林静文的脸色都变了。韩庭这话可是把他们一家子都给骂了。    林静文一向都不怎么管的住自己的舌头，那日又曾在韩府里亲眼见到韩府是如何打王家人的脸，要迎崔玲的棺材入韩府的，她心中一时生气，竟是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地反讽了一句，“终不如韩家门风好。”    她这话说得一时快意，林玄奕却是心中一惊，周围人也皆是默然。林静月不由得在心里大骂林静文蠢货。    毕竟韩庭方才之言着实无礼，若是林静文只是骂韩庭一人便也罢了，可她说的是“韩家”，韩家可不止有韩庭，还有一个在后宫如日中天的韩贵妃。就如韩庭那一句连带骂了整个林家一般，林静文这句话等于是把韩贵妃一起给骂了。    韩贵妃可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妃子，她年轻好颜色，又颇有手腕，后宫四妃，贵妃，德妃，贤妃，淑妃当中，她资历最浅，却站得最高。皇上的元后早逝，后来一直未再立后，后宫之中没有皇后，自是以贵妃为尊。皇上更是把执掌后宫之权交到了韩贵妃手上，如今韩贵妃在后宫中一枝独秀，压得另外三妃喘不过气来。    韩庭能这么年轻就爬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固然有他自身的能力和王家的助力在，但韩贵妃也是功不可没。能让皇上爱屋及乌至此，谁还敢得罪她韩贵妃？    就是如今掐得正厉害的晋王和燕王见到她，都因了韩贵妃的缘故，对韩庭颇为客气，百般拉拢。    可现在，林静文却是当众骂了韩贵妃，还骂了韩贵妃母族，这可当真了不得。    这一下，韩庭倒没方才那般恼怒了，他目光平静地看了看林静月，又看了看林静文，对林玄奕冷笑着说了一句，“林家女儿果然厉害。”    语罢，竟是拂袖而去。    而林玄奕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不由得转头狠狠瞪着林静文。其实方才林静文一时快言，但话一出口便已知自己失言，如今正低着头不敢看林玄奕一眼。    众人不由得在都在心里为林家人默哀，若是韩贵妃心宽不计较此事也就罢了，但若是韩贵妃此番记了仇，以她如今的地位，只要她勾勾手指，一定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愿意为她给林家的生意和林玄奕的官途下绊子。不过，但看韩贵妃这几年来在后宫中的凌厉手腕，可不像是心宽之人。    “大哥，怎么办？”林静月着实没想到自己为一时快意针对韩庭，事情却演变成这样。虽是林静文的口舌惹祸，但她也难辞其咎。    “你身体不适，得赶紧让大夫看看，我先让车夫送你们四个回去。”这恩荣宴自然是参加不下去了，林玄奕沉着脸道，“我去见王侍郎。”    王家到底还欠着林静月一个人情，王家被韩家欺至如此，就是不知道王家人有没有心对上韩贵妃。    “好，我们先回去。”林静月点点头。    只是，做戏到底要做全套，总不能韩庭刚走，她便活蹦乱跳。于是，改由林静宜和林静惠扶着她跟在林玄奕身后往沁怡园北门走。林静文则沉默地跟在她们后面，她知自己闯下大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刚走，陆彦泽就跟一个生得十分俊俏的男人从一旁的树丛后一起钻了出来。在场的官员一看到那个俊俏男人都是脸色一变，却立刻笑得一脸讨好，想要上前去招呼。哪知，那俊俏男人却是冷眼向他们一扫，他们顿时又都不敢过去了。    就见那俊俏男人悄悄走到忠王身边，伸手拍了一下忠王的肩膀。    “魏宁公公。”忠王抬头看他一眼，眯起眼笑了笑。    “你叫谁公公呢？”魏宁阴冷地笑着看他。

 16.第十六章 惶惶然(大修)

    “魏督主。”忠王顿时被噎了一下，猛咳了几声，赶紧改口。但心中仍是暗暗道，你下面都没了，不是公公是什么？    “乖——”魏宁笑咪咪地摸了摸忠王的头，又问，“你方才为何要帮那丫头撒谎？你分明就看见了韩庭没有对她动手。”    看见魏宁身为一个太监，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摸小猫一样摸一位亲王的头，在场官员都忍不住汗颜。    不怪魏宁大胆，只怪皇上着实太宠着他。这魏宁可算是鼎鼎有名，别看他一副俊俏少年的模样，实则已经三十八岁，将近不惑之年。据说，他七八岁刚净身时就在皇上身边服侍着，在皇上还是亲王落魄之时，他曾与皇上同甘共苦，数次救皇上于危难，故而深得皇上信重。    待皇上一登基，他便成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皇上更赐他太子以下不跪，偏偏今上至今未立太子，所以他除了皇上，就连见到亲王都不必下跪，甚至于亲王们还要反过来讨好他，盼他在皇上面前多为己美言几句。    又因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之故，满朝文武大多都极怕他，深怕自己有什么小辫子让他抓住了，故而见到他能讨好便讨好，讨好不了就绕着走。    是以，魏宁结交不多，大约只有后来分掉锦衣卫之权的陆彦泽，和正被他摸着头的忠王了。    “他韩庭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实在是坏了我们男人的名声，我怎可帮他。”忠王一脸不屑地摇摇头。    “真不是看那小姑娘漂亮？”魏宁笑看着他。    “再漂亮也不会喜欢我。”忠王无所谓地撇撇嘴，因他心宽体胖之故，比起英俊的燕王，和儒雅的晋王来，他着实不起眼。又加之他太没上进心，同样都是被皇上留在京城没有就藩，他那两个哥哥为争储位，成日里掐得你死我活的。他却悠哉悠哉，万事不过心，只惦记着吃。    如此没前途的亲王，又有几个姑娘会真心看上他，多半都先奔着燕王和晋王去了。    “真有自知之明。”魏宁不客气地挤兑了忠王一句，又转头对着一脸沉默的陆彦泽竖起大拇指，道，“林玄奕这妹妹可真是了不得，一言不和就喷你一脸血。我方才可是看见了你怎么欺负人家的。这样的姑娘你都敢惹，在下佩服！”    陆彦泽沉默不答，他伸手摸了摸袖囊里那件小肚兜，望着林静月的背影有些心虚地想，林静月吐血不会是之前被他气的？    “你说韩贵妃会怎么对付林家？”魏宁用手肘捅捅不说话的陆彦泽。    “我怎会知道。”陆彦泽懒懒瞅他一眼。    “啧啧，你那样欺负人家，就不该帮人家一把，做点补偿？”魏宁伸胳膊勾住陆彦泽的脖子，笑道。    “你很闲？”陆彦泽挥掉魏宁的胳膊，漫不经心地道，“青川赈灾问题全交给你如何？”    说罢，他转身就走。    “真没意思。”魏宁骂了一声，跟了上去。留下忠王还坐在那里吃东西。    ***    林玄奕带着林静月四姐妹出了沁怡园，待她们四人分别上了两辆林家的马车后，林玄奕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送她们回林府，自己便又上了另一辆马车往王家去。    林静宜和林静惠是同母姐妹，自然是同乘一车，林静月便又和林静文同乘一车。一路上林静月都靠在车壁上猜测着韩嫣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会如何对付林家。在她记忆里，韩嫣自小聪□□黠，待人接物都十分得体，对她也极好，若无那天韩嫣下的那道贵妃口谕，她根本不会觉得韩嫣会去计较林静文这一时失言。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大姐姐。”一直沉默的林静文忽然开口。    林静月抬眼看她，林静文问，“先前燕王殿下去找你时，同你说了什么？”    林静月一下想起来，她看见燕王的时候，他正同林静文说话，想不到林家两姐妹全都喜欢上了燕王这等可怕的人物。只是——    “你方才闯了大祸，不反躬自省，却还有心想燕王？”林静月不悦地皱眉道。    若换作平时，林静月这般疾言厉色地同林静文说话，林静文早就反刺回去了，只是她现在犯了错，还是极严重的错，便就连同林静月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想，也许我们可以求助于燕王——”    “异想天开。”林静月冷笑，“燕王凭什么为了我们去得罪韩贵妃？”    语罢，林静月便别过脸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王那里还没摆平，现在林家又得罪了韩嫣。    向燕王求助是绝对不可行的，燕王肯不肯帮还难说，就算肯，林家要付出的代价定是极大。现在，林静月只盼着林玄奕去王家能有个结果，毕竟韩庭那日如此为之，也算是同王家撕破脸了。    林静月四人一回到林府，三个妹妹也不好就直接回去，便都先陪林静月回古月居。结果她们前脚方进古月居，贺氏已经得到林静月在沁怡园中吐血的消息，后脚就带着人过来了。    贺氏来时，林静月正半靠在她寝室的榻上同三个妹妹说话，她在交代林静宜，林静文，还有林静惠三个，千万不要把今日得罪韩贵妃之事说出去，一切等到林玄奕回来时再说，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三个妹妹都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特别是林静文，她就生怕自己惹祸之事传到贺氏和林老爷的耳中，她会受到责罚。    “你怎还坐在这里？”贺氏一进来，见林静月如此，顿时就皱起眉头对在一旁侍候的宝珍道，“还不侍候大小姐更衣躺下休息。”又转头吩咐她院子里的大丫环喜儿立刻请位大夫来为林静月诊脉。    喜儿领命出去了。宝珍立刻就要扶林静月去更衣，林静月看着脸庞瘦削的贺氏，有些埋怨地说，“不过一点小事，这些人就急惶惶地到落梅居传话，劳累娘跑这一趟，真是不懂事。”    “你都吐血了，怎是小事。”贺氏瞪她一眼，“还不快更衣。”    林静月无奈，正要让宝珍服侍着她更衣，忽见方才出去吩咐请大夫的喜儿又一掀帘子进来，对贺氏禀报道，“夫人，贵妃娘娘派了位李御医到咱们府上，说是来给大小姐诊脉的。”    贺氏一怔，他们林家不过区区商户，与韩贵妃毫无瓜葛，怎的林静月吐个血，韩贵妃不仅知道了，还特意派了位御医来。    林静月心中一凛，心说韩嫣的动作未免也太快，她这才从沁怡园里回来没多久，韩嫣不仅已得到了消息不说，还立刻就派了御医来。这韩庭告状的速度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    贺氏狐疑地看了屋里的四个女儿一眼，就见林静月一脸凝重，林静宜和林静惠的脸色也都不大好，林静文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她心知自己在沁怡园里说的话定是传到韩贵妃的耳中，顿时就担心韩贵妃突然派人来是不是要向她问罪。    “三丫头，你说，怎么回事？”贺氏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事情有异，且，一眼就看出只怕问题是出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一向就有些畏惧贺氏，如今又因韩贵妃而惶惶不安，听贺氏这厉声喝问，顿时就吓得跪在了地上，却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把韩贵妃得罪之事。    “她不敢说，你们谁来说？”贺氏见林静文如此，又把目光扫向另外三个女孩。    林静月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瞒不住了，本来她不想让贺氏忧心，故而想先拖到林玄奕从王家回来，看看有没有解决的方法再说的。    因李御医还在外面等着，林静月便把在沁怡园中发生之事，拣要紧的三言两句交代清楚，还把林玄奕去王家寻求庇护之事也说。虽然林静月已经尽量把事情说得不那么严重，但贺氏的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贺氏冷冷看了还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你先起来，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静文一脸不安地站起身，贺氏又对林静月道，“我先去请李御医进来，你自己准备一下。”    林静月心知贺氏的准备是什么意思，便立刻把头发弄得松乱一些，仿佛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宝珍又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侍候她的另一个丫环宝锦又放在一张小几于床头边，在上面放上软垫以备一会儿诊脉之用。    一切方才准备好，贺氏便已引着一位穿正八品御医常服的中年男人进了林静月的屋子，自是李御医了。    李御医身后还跟着四个小丫环，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东西，一进林静月的寝室，贺氏便命那四个小丫环把东西在一旁的桌上放下后退出去。    “请恕静月有病在身，不便起身，失礼之处还望李大人海涵。”林静月装出一脸虚弱地在床上向着李御医微弯身行礼道。    “无妨，林小姐是病人，自是不必多礼。贵妃娘娘听说韩大人不小心伤了林大小姐，甚是内疚忧心，便派我前来查看林大小姐的伤势。”那李御医极客气地道，又用手示意了一下放在桌上放着的四个锦盒，“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补品，给林大小姐补身所用。”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也多谢大人走这一趟。”林静月又微弯身道。    “林大小姐，让我为你诊脉。”李御医也不多言，就道。    “有劳大人了。”林静月含笑伸出左手置于床边小几的软垫上，在一旁侍候的宝珍立刻拿了一方丝绢覆在她的手腕上，李御医方才伸出右手两指隔着丝绢轻按于她的手腕上。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道，“林大小姐天生体弱，今日吐血只因忧急在心，那口血吐出来便也就好了。”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淡笑道，李御医这话虽是实话，但林静月听明白他是在意指她吐血是自己体弱之故，并非是韩庭之错。    “小姐此病也不必开方。”李御医又淡淡道，“只要往后少与人做口舌之争，凡事该退则退，该让则让，‘谦’之一字方为小姐的养生之道。”    这便是在代韩贵妃警告林静月了，不只是林静月，韩贵妃这是在警告整个林家，让林家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凡事莫要与人争，特别是与不该与之争的人争。

 17.第十七 恩与威(大修)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心平气和地回答，“静月必谨记大人今日良言。”    “林小姐明白就好，那我便去向贵妃娘娘复命了。”李御医点点头道，却又问，“不知哪一位是林三小姐？”    林静月暗惊，沁怡园中没有几人识得她们姐妹，更别提知道她们的排行了，她因那日在韩家出过头，韩嫣知道她也不奇怪，但林静文在林家排行第三之事，韩嫣居然这么快也弄清楚了。果然是手腕不俗。    且，看韩嫣派来的这位李御医，他从进屋开始，脸上除了偶尔淡笑之外，无一丝多余的表情。这往往要比刻意威严恐吓更能让人心生不安，因为无人可以从他的表现中揣测出韩贵妃对林家的想法，越是猜不透越是令人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一旁站着的林静文听见此话，脸色更加苍白，却又不得不应，“回大人，我是。”    李御医眼神淡淡地打量了林静文一眼，一笑道，“贵妃娘娘听说林三小姐秀外慧中，能说会道，她极欣赏于你。”    李御医说完，便向着林静月和贺氏一点头，就走了出去，贺氏立刻陪送在后。他方出林静月的屋子，林静文就已经软倒在地上，额上都是冷汗。    林静宜赶紧扶林静文起来在榻上坐下，眼见屋里众人都一时沉默，她便向着林静月强笑道，“大姐姐，不知贵妃娘娘赏了你什么好东西，妹妹倒有些好奇。”    林静月心知林静宜这是想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也配合地笑道，“我也有些好奇，那就打开来瞧瞧。”    林静月用眼神示意宝珍和宝锦两个，两个丫环便走到放那四个锦盒的桌边，又一一打开递过来给林静月四姐妹瞧。    林静文现在满心不安，根本无心看这些赏赐。林静宜和林静惠是真的有些好奇，便都凑到林静月身边一起一样一样看了，前两样也罢了，不过是一株百年老灵芝，而一支已成人形的何首乌，虽是稀罕，但以林家的财力来说，要弄到也不算十分难。    但林静月看见第三个锦盒里的东西时却是吃了一惊，锦盒里居然是一株有续命奇效的冰山雪莲。此种雪莲生长在雪山之巅，极为稀有，且十年才一开花，花开一日便谢。故而，想摘到这雪莲，必须在雪莲花期前便守在雪山上，待它一开花就立即摘取晒干保存下来。    这东西十分难得，就是有钱也极难寻到，只怕就连皇宫也没有几株，韩嫣却是这样大手笔地赐给了她。    “这，这是真的么？”林静惠不由得咋舌，冰山雪莲这种稀罕之物，她们林家人也只从书上的绘图中见过，还真是难辨真假。    “皇宫里赐下的怎会是假。”林静宜瞪了林静惠一眼，心说幸而李御医已经走了，否则林静惠这话被李御医听见，又是一场祸事。她又看着林静月皱眉道，“大姐姐，贵妃娘娘怎会赐给你冰山雪莲这等有价无市之物？”    本坐在榻上发楞的林静文一听这话，也起身走过来瞧，忽然喜道，“大姐姐，贵妃娘娘如此恩赐于你，是不是表示她并不记恨于我们？”也不记恨于她。    林静月却没想得那么轻松，她心下略沉，这赏赐给的过重，反而令承受之人心生不安。    “呀——”打开最后一个锦盒的宝锦突然惊叫一声，一下将手里的锦盒扔在地上，锦盒里的东西掉出来，正好掉在林静月四姐妹的面前。    林静月低头一看，却是一怔，林静惠已是吓得远远跳开，指着那东西道，“这，这是舌头？”    那最后一个锦盒里掉出的东西，的确是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只是看长度形状不是人的，却不知是哪种禽兽身上的。    方才还稍露喜色地的林静文直楞楞地盯着那条舌头看，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发疼，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连后退，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林静月和林静宜对视一眼，林静月立即向宝珍吩咐道，“马上处理了，别让娘看见。”    “什么东西别让我看见？”贺氏却已经回来了。她走进屋来，看见地上的那条血淋淋的舌头，顿时就皱起眉头，又看了同样掉在地上的锦盒，瞬间就明白了，“贵妃娘娘赐下的？”    “嗯。”林静月点头，又多提了一句，“还有一株冰山雪莲。”    雪莲施恩和舌头施威，一样让人喜，一样让人惊，韩嫣这一遭恩威并施分明就是要给林家压力，让林家人猜不透她的意思，因而惊惶不安。    这分手段当真了不得，难怪她当年能那么顺利地勾引了皇上成为婕妤，又一路爬到了四妃之首贵妃的位置上。    只是，林静月看着地上那条血淋淋的舌头，实在是很难把当年那个拉着自己的手哭的少女与今朝这手段凌厉的韩贵妃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韩嫣变的太多，还是她从前从未看清过她？    贺氏看着地上那血淋淋的舌头沉默了片刻，对林静月道，“雪莲是好东西，你便留着。”又对跟在她身边的喜儿吩咐道，“把这条看着是猪的舌头，既是贵妃娘娘赐下的补品，就送到厨房去让人煮了给三小姐补补身子。”    林静月，林静宜和林静惠一听贺氏这话，胃中都是一阵翻涌。虽说她们平日里也吃过禽兽的舌头，但那送到面前时都是经过厨房处理烹调过的，与地上这血淋淋的条舌头完全是不同的感受。而且，这条舌头所代表的是韩贵妃给林家的警告和示威，想着林静文还要把这玩意吃下去，她们顿时都有些恶心。    “不！我不要！”林静文已是脸色煞白地惊叫起来，她看着这条舌头就害怕，如何还吃得下去。她心知这是贺氏给她的惩戒，便哭着扑到贺氏腿边，求道，“母亲，我不想吃，别给我吃——”    “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就是哭着也要咽下去！”贺氏居高临下地冷冷看她，“从小到大，我提醒过你多少次，让你管好自己的舌头，平日里在家中与姐妹争也便罢了，出去了居然也不知收敛！”    林静文听了贺氏这话，心知求情也没有用，可她真的害怕吃那条舌头，便也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直哭。    “喜儿，一会儿厨房的人做好了，你看着三小姐全都吃下去。”贺氏又对喜儿道，“若是三小姐不肯吃，或者偷偷倒了，你便让厨房直接送一条生的猪舌头给三小姐吃。”    林静文惊得猛抬头，贺氏这是把她能使的小手段都给断了，非逼着她吃不可了。    “是。”喜儿应下后，便上前俯身捡起那条舌头，一脸恶心地捧着送去厨房了。    “好了，你们大姐姐身体不适，让她多休息，你们就各自回去。”贺氏又道。    “是，那女儿先告退了。”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便都向着贺氏行礼，然后一起出去了。    贺氏又淡淡扫了还坐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林静文抽噎着站起来，向着贺氏行礼，小声道，“女儿告退。”然后就一脸委屈地出去了。    待林静宜三人都走了，贺氏和林静月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叹了一口气，林静月先道，“其实也怪女儿不好，不该与韩大人口角。”    “他伤了你，本就欺人太甚。”贺氏不知真相，自然也与其他人一般觉得是韩庭过份了。    林静月听了这话，默默在心里内疚。却听贺氏又道，“我派请的大夫就快来了，待大夫给你诊完脉，你便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一切等你大哥哥从王家回来，我会与他商议的。”    “李御医不是说我无事么。”林静月无奈道。    “他说的话，我怎敢信。”贺氏一脸不放心。    林静月无法，只好由着贺氏安排，待贺氏另请的大夫来为她诊过脉，也说无事，又开了方子之后，贺氏才算是安下心来。又殷殷嘱咐林静月好好休息，万事有她顶着，不必忧心，便才离开古月居，回了自己的落梅院。    贺氏方走，忽然又管事的妈妈带着人送东西到古月居来，宝珍和宝锦接下拿进来给林静月看。却是两个用红绸布包着的锦盒，一看便知是礼，却不知是什么礼。林静月便皱眉道，“这又是哪来的？”    方才才收了韩嫣所赐的“大礼”，林静月现在对收礼物这件事有点抵触。    “送东西来的妈妈说，是韩府送来的。”宝珍回答道。    “韩府？”林静月微楞。    先前在沁怡园时，韩庭的确说过会送一份致歉礼到林家赔罪。她原以为韩嫣就代表了韩庭，可现在韩庭又派人送了一份送礼来，倒让人觉得这兄妹二人在各自行事一般。林静月忽然就冒出一个想法——莫非不是韩庭去向韩嫣告的状，他也不知韩嫣已派了人来？    只是这样一想，林静月就更觉得韩嫣实在可怕，若不是韩庭告状，那韩嫣到底是有多少眼线在宫外，消息才能如此灵通。    “为何有两份？”林静月又盯着那两份礼物问。    “妈妈说，一份是韩大人送的，说是给小姐的致歉之礼。”宝珍回答，“另一份是韩夫人送的，却没说为何送来。”    林静月又是一楞，韩庭夫妻两个在搞什么鬼？若是送礼是向她道歉，送韩庭那一份便已足矣，王雅婷何必再送一份？总不会是送礼来感谢她刚刚阴了她夫君一把的。    不过，韩庭和王雅婷这两个人送来的东西，林静月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她正要开口让宝珍把这两份都给扔掉，却有一人踏进屋来，先道，“全都扔出去！”

 18.第十八章 林玄宵(大修)

    “二哥？”林静月惊讶地看着突然进来的林玄宵。    林玄宵大步走过来，看着宝珍和宝锦手中的两份礼，皱眉道，“以后韩府送来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都给我直接扔出去！”    “是。”宝珍和宝锦立刻拿着东西出去扔了。    “我妹妹何等金贵，他韩庭伤了你，送份礼就完事了？我们林家差他韩庭一份礼么？”林玄宵本不在家中，得知林静月今日在沁怡园中被韩庭打到吐血的消息，就匆匆赶回来了。想到他平日里千娇万宠的妹妹，高高兴兴出门参加个宴会却被人如此欺负，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二哥！”林静月皱起眉头，她自然是不喜欢韩庭，但现在林静文已不小得罪了韩嫣，还不知韩嫣到底对他们林家有何打算，若是林玄宵再为了她去找韩庭麻烦，那这事就真别想过去了。    “我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母亲，已听她说了。韩贵妃虽然厉害——”林玄宵拉了一张玫瑰椅，坐在林静月床边，道，“但我们家却也未必就怕她韩贵妃。”    林静月看着林玄宵眼中的自信之色，一瞬间就想到了燕王，她试探道，“二哥为何如此说？”    “你忘记了，二哥我私下在为谁做事。”林玄宵笑道。    “燕王。”林静月心下一沉，真正的林静月原来是知道这件事的。    “对，燕王。”林玄宵笑道，“燕王得皇上看重，有望储位，韩贵妃虽得宠却是无子，若有燕王出相帮，韩贵妃自然不敢对我们林家如何。”    “可我听说燕王也一直在拉拢韩庭，想向韩贵妃示好。”林静月提醒道，“他既有心储位，若得韩贵妃在后宫相助必是事半功倍，他难道会为了二哥而舍韩贵妃就我们林家？”    林玄宵一怔，又笑起来，“我既为燕王做事，燕王必不会弃我于不顾。更何况，你将要嫁入燕王府为侧妃——”他又皱眉道，“难道你没在恩荣宴上见到燕王？”    “见到了。”林静月淡淡道。    “难道他没同你说起此事？”林玄宵问，“他与我商量时，说要亲口告诉你。”    “他说了，我拒绝了。”林静月的语气依旧淡淡。    “你拒绝了？”林玄宵大吃一惊，“你为何要拒绝，你不是一向喜欢燕王么？”    “二哥，燕王天潢贵胄，不是我高攀的起的。”林静月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原来的林静月是真的喜欢燕王，“我从前是同你说笑的。”    “可燕王是真心喜欢你，又怎能说是高攀。”林玄宵皱眉道，“纳你为侧妃之事，也是他主动向我提出的。”    “二哥怎知他喜欢我？”林静月可不相信这话，燕王同她说话时神态虽温和，但总给她一种居高临下之感，这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在她看来，燕王会同意纳她为侧妃，原因多半出在林玄宵身上。    而且这件事十分不对劲，燕王就算是为了林玄宵纳她为侧妃也就罢了，怎会愿意让她和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如此打崔阁老的脸。    “二哥你同我说实话，为何燕王会突然提出要纳我为侧妃，还要让我与正妃同一日入王府？”林静月皱眉问道。    识得林玄宵的人都知道，她林静月是林玄宵的心头肉，林玄宵疼她都快疼疯魔了。燕王自也知晓，如今燕王愿意给她如此大的恩荣，必是想从林玄宵这里得到更大的回报。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燕王施恩自是望报，但是他希望林玄宵如何回报于他？    林静月最怕的就是林玄宵为了她而一叶障目，受了燕王的欺骗，被其利用。    “燕王与晋王争太子之位，自是需要极大的财力支持。我们林家虽然家资雄厚，但母亲一向不喜林家扯入此等事中，必然不可能同意支援燕王。且，我们林家虽富，但也未必能满足燕王的需要。”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缓缓回答，“所以燕王要我为他另谋财路。”    “什么样的财路？”林静月顿时就紧张起来。    林玄宵一时犹豫，像是不想说，林静月抓着他的袖子，急问道，“你快告诉我啊！”    “燕王要我为他走私。”林玄宵终是回答。    “走私什么？”林静月一惊。    “私盐，军械。”林玄宵回答。    “二哥，你疯了么？”林静月瞪大眼，私盐也就罢了，虽说贩卖私盐也是死罪，但只要打通关节，贿赂相应官员，便可躲过追究，以燕王的地位来说不算难事。但私贩军械那可就是叛国的大罪，就是燕王也承担不起。    大齐地处中原，矿产丰富，而犬戎等外邦虽是兵强马壮，彪悍擅战，但却稀缺打造军械的矿产，也无中原这般高明的锻造术，故而每每与大齐交战，外邦一则输在人少，二则就输在军械不良之上。    所以便有那胆大的，向犬戎等外邦走私军械，挣取高额利润，一夜暴富。可一旦被查出，那便是株连九族之罪。    “你真帮燕王做此等事，一旦事发，燕王就是想保也保不住我们林家！”林静月急道，“只怕到时候，燕王急着与你撇清都来不及！”    “你二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会看不清这一点，我自是没有答应。”林玄宵顿了一下，才道，“只是燕王他对我说，他极喜欢你会，想纳你为他侧妃。你一入燕王府，我们林家与他便是姻亲，一旦我出事，他也逃不过。所以，他一定不会弃我于不顾。”    “二哥，这样你就答应了？”林静月问。    “我向他提出，必须让你与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我才答应。”林玄宵回答道，“而且得等你嫁入王府之后，我方才帮他行此事。”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答应啊！”林静月真是想打林玄宵一顿。    难怪燕王会愿意这样打崔家的脸，让她一介商户女与燕王妃同日入王府。燕王若真拿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只怕皇上会以为他耽于她林静月的美色，才有此荒唐之举。    她忽然就想到，那夜燕王会突然请她去亲眼看他如何处置那三个胆敢威胁他的人，莫非是因为林玄宵。燕王知她是林玄宵的红颜知己，林玄宵提出这样打崔阁老脸的要求，让他觉得受到了胁迫，偏偏林玄宵还有利用价值，他不能对林玄宵出手，故而把气撒在了她身上。    如此一想，燕王的心眼还真是比针尖还小。    “我知此事不妥，可你那般喜欢燕王，你得知燕王定下崔家姑娘时，成日以泪洗面。”林玄宵叹了一口气，“你那时曾说此生若嫁不得燕王为妻，便从此不嫁。二哥终是无能，无法让你为燕王正妻，但至少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与燕王妃同日入燕王府。”    原来都是为了成全真正的林静月，林静月摇头，“二哥，那都是我不懂事，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该——”    “你还记得你七年那年那件事么？”林玄宵却是道。    林静月点点头，她还是崔玲时便听林玄宵数次提过林静月七岁那年的那件事。    “那时，我因一时冲动，差点烧掉了大哥的书房，父亲盛怒之下便要赶我出家门。”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缓缓道，“母亲当时病得无法下床，无人护我。你当时那么小，居然就自己往柱子上撞，以死来要挟父亲。那天，你流了一脸的血，昏迷了很久。”    林静月一时默然，真正的林静月是真心待林玄宵，林玄宵自然以真心回报于她。    “我当时吓坏了，便在你床前发誓，将来必为你实现一切心中所愿，决不让你人生有憾事。”林玄宵伸出手指在林静月的右额上摸了一下，“幸好没有留疤。”    他又淡淡笑道，“只要是你所愿，又有什么不该的。”    这一对兄妹啊——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只是真正的林静月涉世未深，被贺氏和林玄宵保护得太好，故而才会喜欢燕王那样的人。但是她想，若是真正的林静月得知燕王的真面目，得知林玄宵为她铤而走险，必定也是会阻止林玄宵的。她正色道，“二哥，我已拒绝了燕王，我绝不会入燕王府的。”    “我知你为我着想，所以才连燕王都愿意放弃，二哥很感动。”林玄宵一脸动容道，“但你尽管放心。你二哥我也不是蠢的，他朝出事，我自会有法子让燕王尽心保全我们林家。”    “二哥，我并不喜欢燕王。”林静月叹气道。    “我说了，你不必如此。”林玄宵一脸宠溺地笑着看她，“再则，在争储一事上，燕王明显比晋王略胜一筹，他朝燕王若是登基为帝，我们林家便有了从龙之功，所谓富贵险中求，便是如此。”    林静月顿时气闷，她实在不知真正的林静月到底喜欢燕王到何种地步，能让林玄宵愿意这般纵容她。她只好把贺氏搬了出来，“二哥，我从前不懂事，难道你就这么由着我任性？你可别忘了，这个家不止你和我，就算不顾及他人，你至少该顾及母亲。若你真为了我帮燕王走私，他朝出事，你我一死算是自己作的，那母亲呢？你怎么行事之前只想着我，不想想她？”    “你就是母亲毕生所愿。”林玄宵笑道，他会如此疼林静月，自然也有报贺氏养恩之因在里面。    “母亲虽疼爱我，但却未必纵容我，她对我的疼爱是有底限的。”林静月摇头道，就如当初林静月闹着不让贺氏教导林静宜管家，贺氏没有答应一般，不该纵容的事，贺氏是不会纵容的。“但是二哥你就太没底限了，这么荒唐之事你都为我做。你这不是在宠我，是在害我，是在陷我于不义。”    林玄宵一怔，顿时一脸受伤。    “我知二哥是真心疼爱我，但娇养则废的道理，二哥应该清楚。”林静月尽量缓和语气道，“你把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一遭我若真与燕王妃同日入燕王府，往后燕王妃必将记恨于我，我在燕王府里岂有好日子过？”    “我既让你入了燕王府，必会保你日后在燕王府一生顺意。”林玄宵坚定道。    “用什么保？”林静月笑了笑，“今日二哥为了我能风风光光地入燕王府连走私军械都敢做，他朝燕王要你去杀人放火，你是否也做？”    林玄宵顿时沉默了。

 19.第十九章 林玄奕(大修)

    “凡事有一必有二，一旦开了头，二哥你便不能收手了。”林静月抓着林玄宵的袖子，认真道，“二哥，我是真心不愿意入燕王府的，你也别再为燕王做事，私盐和军械更是碰不得！燕王将来争不争得过晋王且不说，但我家林家虽是富而不贵，却也不贪那从龙之功。”    见林玄宵依旧沉默着不说话，林静月干脆板起脸，道，“二哥，你若不听我劝，我一会儿就再跳进那湖里去，一了百了！”    林玄宵如此疼爱她，她就不信她以死相逼，林玄宵还不答应。    “月儿，你——”林玄宵顿时吃了一惊，他看着林静月叹了口气，“月儿，你以为我现在就能收手么？二哥从前见你喜欢燕王，便从未说过，你别看燕王在人前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就真当他是性情和顺之人。他为了争储，连走私军械都能让我去做，又怎会是真君子。”    林静月微楞，原来燕王是怎样之人，林玄宵也是清楚的。    “我既已为他做事，又知道了这许多，他又怎会让我全身而退？”林玄宵道。    “二哥，你既一开始便知燕王是何样的人，为何还要帮他做事？”林静月可不相信林玄宵是为了那从龙之功，在她印象中，林玄宵并非这般追名逐利的投机之人。    “燕王——”林玄宵犹豫了一下道，“颇赏识于我。”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一声，原是为了“赏识”二字。    林玄奕这个大哥实在太过优秀，有林玄奕这个阴影遮在了林玄宵头上，自然是让林玄宵显得黯淡无光。同样是庶子，两人年相差不到一岁，但从小到大，周围人多是在称赞林玄奕，林玄宵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林家之中欣赏他的，大约只有贺氏和林静月。    林玄宵其实一直是不甘的，不甘自己不如林玄奕，不甘自己被忽略，他需要一份真正的赏识来肯定自己，而燕王给了他想要的赏识。于是林玄宵便鬼迷心窍，上了燕王这条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燕王这条船既是上了，便轻易下不来。    “我当时方开始帮燕王做事，便已生悔意。”林玄宵长叹一声，“我不过一介商贾，争储之事怎可轻易卷进去，一旦让晋王的人得知我在帮燕王做事，他们动不了燕王，自然就会拿我们林家开刀。但，我若现在收手不做，燕王却也不会放过林家。”    林玄宵既已为燕王做事，又知道了燕王有心走私军械一事，想要收手，实是极难。林静月又回想起那夜在那楼船之上所见的血腥场面，以燕王心性之残忍，怎会放过林玄宵。    “更何况如今我们家也算是得罪了韩贵妃，就更需要燕王的帮助了。”林玄宵又道。    “那也不行，三妹妹虽是逞一时得罪了韩贵妃，但韩贵妃也或许一时恼怒，但也许并不会记仇。今日她派了人来，许只是警告提醒一番。还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林静月仍然摇了摇头，“可二哥若是真求助于燕王，就不知燕王又会向你索要什么样的回报了。”    “我曾听说过一个传言，”林玄宵缓缓道，“韩贵妃刚入宫时只是婕妤，也不似如今这般专宠，那时曾有一位比她高位的嫔妃给过她难堪。仅有这一次，韩贵妃就记恨在心，待她在后宫站稳脚跟，权势日盛之后，便设计让那嫔妃被贬入冷宫，又让人罗织那嫔妃父亲的罪名，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此事当真？”林静月一惊，但又觉得这等秘事怎会轻易让外人得知，别是以讹传讹。    “是燕王告诉我的。”林玄宵回答，“那个嫔妃的父亲是一省巡抚，竟被逼得在任上自尽。这当中，自然也有韩庭的手笔。”    那多半是真了，林静月皱起眉头，她倒真没想到韩家兄妹二人竟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倘若韩嫣真的就因林静文那一句话记仇于林家，林家还真是无力抗衡。    “大哥已经去王家了。”林静月道。    “王家人若真有用，韩庭还敢那样打他们的脸？”林玄宵嗤笑。    林静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她道，“二哥，就算你真想求助于燕王，也等到大哥回来，你与他，还有母亲商量过之后再说。”    “他们必定不会同意的。”林玄宵沉着脸道，贺氏和林玄奕是何等精明小心之人，又怎会因韩贵妃的一次恐吓，便让林家去沾上走私军械那等事。他有些难堪地道，“我为燕王做事时，虽觉不妥，但原也想着能跟着燕王闯出一番天地来给你们看看，如今反让我们林家陷入此等进退两难之地，我如何说的出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她才重生几日，便什么事都堆着一起来了。    就在这时，宝珍进来了，对着林静月和林玄宵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正在夫人的院子里。夫人派人传话来，说让你过去一趟。”    林玄奕才从王家回来便让她过去，多半是和今日之事有关了。林静月和林玄宵互看一眼，林玄宵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林静月点点头，便让宝珍帮她重新梳了头，才同林玄宵一起往落梅院去。    快到落梅院，远远就看见落梅院里已谢尽了红花，嶙峋的枝干上生着苍翠叶片的两株红梅时，林玄宵忽然道，“月儿，燕王一事，你先不要告诉母亲和大哥，我自有考量。且，我也不想让大哥看轻我。”    林玄奕一直都在燕王和晋王之间观望着，没有万全把握，他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沾上。他又只是一介六品小官，倒也未引起燕王和晋王太多注意，故而在两派之间也算是游刃有余。    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只因得燕王赏识，便头脑一热一头扎进燕王阵营不说，还欲帮燕王私贩军械来敛财，估计他掐死林玄宵的心都有了。    林静月转头看了林玄宵一眼，见林玄宵眼中颇有乞求之色，她只好先点点头。但此事非同小可，林玄宵自己未必解决的了。按林静月看来，林玄宵想从燕王那里全身而退，除非找一个比燕王更强大的靠山。可是比燕王更大的靠山，恐怕就只有皇上了。    林静月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别说她和林玄宵了，就是林玄奕不到大朝时，也是难见天颜，皇上哪是他们想靠就能靠得上的。更何况林静文才刚得罪了皇上如今的心头好——韩贵妃。    林静月进了落梅院的正屋时，发现不仅是她被唤来了，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也在，正站在一边听着贺氏和林玄奕说话。林静宜和林静惠倒还好，林静文却是脸色苍白，林静月方才进屋前听喜儿说，林静文今日是一边吐一边把那厨房为她炖的猪舌吃完的。    贺氏坐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着林玄奕的目光似有几分冷意，林玄奕恭敬地站在她面前，低头回着话。    见林静月和林玄宵一起进来，贺氏看着他们二人竟是半晌沉默无言。倒让林静月越发不安起来，她不由得就上前问道，“娘，出什么事了？可是王家不肯帮我们？”    “王家愿意帮。”贺氏道。林静月脸上刚露出喜色，贺氏叹了一口，道，“王家人给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解决此事。”    “什么办法？”林静月急问道。    “王家人正准备从旁支中挑选出几名合适的女子送进宫去。”贺氏缓缓道。    “王家这是见韩家过河拆桥，便想再扶一个妃子，一来可分去韩贵妃皇宠，削弱韩家势力，二来可照应在前朝渐渐势弱的王家。”林静月一听就懂了，但她又不明白，“这与他们帮我们又有何干系？”    韩嫣从一个小小的婕妤走到今日贵妃的位子也用了近七年的时间，王家就算真想再扶一个妃子起来，也没那么容易。真等到那个送进宫的王家女可与韩贵妃抗衡时，林家只怕早挺不住了。    “王家的意思是，让你们四姐妹也去试试。”贺氏回答。    “试？怎么试？”林静月大吃一惊，“让我们全进宫做秀女？”    林玄宵的脸色也变了，一旁的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都沉默无言，显然是已经知道这事了。    “哪能啊。”贺氏对林玄奕道，“还是你来说。”    “是。”林玄奕看了四个妹妹一眼，才道，“如今未到选秀之时，皇上也无纳新宠之心，故而王家是想让后宫中的妃子帮忙引见一次，若是皇上真看中了哪个，那这事便成了。”    “哪个妃子？”林静月皱起眉头问。    “德妃。”林玄奕回答。    林静月一怔，王家这是要走韩嫣的老路，把人送进宫去找个借口让皇上见上一面。若是能如韩嫣当年那般勾引了皇上，自然就被顺利纳入后宫。    当年，韩嫣就是借着去看德妃的机会，勾引了那日本要让德妃侍寝的皇上，才得封婕妤，后来又一路走到了今天四妃之首的位置上。    德妃与韩家有旧，当年韩家出事时，德妃虽不好帮忙，但韩嫣求见她，她仍是接见了韩嫣。哪知韩嫣会把她当成踏脚石，借着那次机会成了皇上的妃子，后来居然还成为四妃之首，压在了她的头上，更是占去了皇上宠爱。    想必，德妃心中定也是恨极了韩嫣，难怪此次会愿意帮王家的忙。    “王家的意思是，韩贵妃若真记恨我们家，他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不如让我们与他们互助，让你们也借着这一次机会进宫试试。”林玄奕说。    四个女孩互看一眼，都没说话，显然是都不情愿，试想一下，她们还是花样年华，皇上却已将过半百了。且，后宫中波云诡谲，韩贵妃手段又狠，别前脚刚勾引了皇上，后脚就被人给整死的。    “玄奕，我问你，我们林家不过是他们王家七弯八拐的亲戚，王家人有这种事为何这般‘好心’地想要带上我们，就不怕为我们林家做了嫁衣？”贺氏目光冷冷地看着林玄奕，“让你四个妹妹也去这主意，到底是王家人出的，还是你出的？”

 20.第二十章 林家人(大修)

    “母亲。”林玄奕的脸色变了变，终是道，“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么。”    “我就知道，王家人哪会这般好心，多半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王家人碍于情面才捎带上我们家。”贺氏冷笑起来，这屋子里的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有几副心肠，她清楚的很。“你一来想着，若你四个妹妹里真有人得了皇上的青眼，新宠恩隆，必能解此次之危。他朝若能更进一步，又可助你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我说得对不对？”    “大哥，你怎可如此！”林玄宵忍不住道，“你怎能这般牺牲月儿她们的终生幸福！”    林玄奕一下向着贺氏跪下去，道，“母亲，我承认我有私心，但如今也唯此一途。且，也只是让妹妹们去试试看，也不一定就能成。”    “主意虽是你给王家出的，但我们家这样硬凑上一脚，难道你就不怕王家人心生芥蒂么？”贺氏冷笑道，“若是不成，还加得罪了王家，岂不是得不偿失？”    “主意虽是我出的，但带上妹妹她们却是王家主动提出的。”林玄奕跪在地上道，“王家旁支虽多，但未嫁的女儿其实挑不出几个人来，且姿色又都不如韩贵妃。”    林玄奕抬头看了林静月一眼，又道，“那日在韩府时，王家人见过月儿。”    贺氏看着林静月那张楚楚动人的娇艳脸庞，顿时就明白了，王家这是自己家里挑不出来人，才把主意打到林静月的身上。王家既是想扶一个妃子与韩贵妃抗衡，自然在姿色上不能输给韩贵妃。    虽说林家女儿若真在后宫里得宠，难保林家不会变成第二个韩家对他们过河拆桥，但他们有了韩家的前车之鉴在先，这次只要先一步抓住林家的把柄，自然不怕林家不受控制。    “母亲，今日那韩贵妃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若她是个心大的也就罢了，可她分明就是记仇了。”林玄奕仰头看着贺氏道，“我也舍不得妹妹们去吃那种苦，可真是没办法了。”    “谁做的孽就该让谁去受！”贺氏恨恨地瞪着林静文，林静文顿时吓得也跪在了地上，她膝行道贺氏面前，哭道，“母亲，我去，我愿意去！”    林静文今天真是被韩贵妃送来的那条舌头吓怕了，她深怕韩贵妃真的报复于她，那她宁可入宫为妃，也许还能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总现在惊惶不安，担惊受怕强。    林玄奕看了林静月一眼，林静文也算是极有姿色，而且因他从小教导，颇具才情。只是他未见过韩贵妃，但按王家的意思，林静文比起韩贵妃还是差远了。若只在外貌上论，林家女儿中林静月是最合适的。他让另外三个妹妹也去，不过就是想着多几个人，多点希望罢了。万一皇上突然换了口味，不喜欢美女，改喜欢林静惠这种小胖妞呢。    贺氏看出了林玄奕的意思，她又看着正皱着眉头一语不发的林静月，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让林静月真去牺牲自己，勾引皇上。    “月儿不能去，与其入宫还不如让月儿嫁给——”林玄宵也看出林玄奕的意思，顿时就开口要提让林静月入燕王府之事。    “我去！”林静月却是上前一步打断他。现在这般骑虎难下，弄不好林玄宵一提，贺氏两下一权衡也觉得让她入燕王府为侧妃何合适，毕竟贺氏可不知道燕王提出了让林玄宵为他走私为条件。    林玄奕顿时露出喜色，林玄宵惊问道，“你疯了！”    “你真要去？”贺氏惊讶地瞪着林静月，她以为林静月一定是不愿意的。    林静月自然是不愿意，她只是为了堵住林玄宵的话而已，反正又不只她一个人去，皇上未必会注意到她，她就当去皇宫里逛一趟罢。    “反正也不一定成，就权当是进宫去开开眼界。”林静月笑了笑道。    她有点囧地想方才她惦记着找一个比燕王还大的靠山，来帮助林玄宵从燕王身边全身而退时。还想着这辈子只怕都没机会见皇上，哪想到马上就有机会了。    贺氏却没林静月想得这么轻松，既然王家是一心要往宫里塞一个女子，偏又看好林静月，到时候必定会把林静月推在前头，成不成当真难说。    “不行！”林玄宵张口又要提燕王之事。    “二哥！你别阻拦我。”林静月却是高声打断他，“我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此事既是为了林家，我自然要去。”    “你——”林玄宵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静月，他只觉得林静月落水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不再整日悒悒不乐，开朗了许多，原本深爱着的燕王也说不嫁就不嫁了。如今居然又说出这等豪言壮语来。    贺氏也是很吃惊，她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自然是清楚的，林静月突然这么懂事，她都怀疑林静月是不是又生病了。她看着林静月，就见林静月一脸坚定，终是叹了口气，看向林静宜和林静惠，问，“那你们呢？若是不愿意去就说实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林静宜先道，“大姐姐说的对，我也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大姐姐都去了，我自然也去。”    贺氏又看着林静惠，林静惠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肚子，笑了笑，“那我也去，反正皇上肯定是看不上我，权当去凑数。”    贺氏点了点头，又对眼中掩不住喜色的林玄奕道，“你先起来。”    林玄奕站起来，就听贺氏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这一趟未必就有结果，就算真有结果，那韩贵妃难保不会更恨我们林家。你还是要另再寻一途，以做万全。”    林玄奕又忧心起来，他不由得恨恨瞪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若非林静文那条舌头惹了祸，他又何必如此弄得里外不是人。    “好了，静文你也起来，你们几个都各自回去。”贺氏又叹口气道，“就算是真要去，也要过几日，你们也别太紧张。就如月儿说的，权当去皇宫里开开眼界，不成也不必强求。”    林静文抽噎着站了起来，她现在满心担忧，恨不得马上就能进宫，倒是把燕王抛诸脑后了。    贺氏又招手让林静月近前，林静月走过去，她拉着林静月的手，叹息道，“你今日方吐血，好好休养几日。真去了，凡事切记莫强出头。”    “娘，放心好了。”林静月点点头。    就在这一屋子的人都忧心忡忡时，林老爷一脸喜色地提着个关着只彩屏鹦鹉的鸟笼子进来，往坐榻另一侧一坐，把那鸟笼子往坐榻中间的小几上一放，对着贺氏道，“夫人，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贺氏冷冷看他不说话，林老爷对贺氏冷淡的样子早已习惯，便自己开口道，“这鸟儿会说话，你成日病在屋子里不出去，逗逗这鸟儿玩，解解闷多好啊。”    他又逗那笼子里的彩羽鹦鹉道，“说点好听的，来听听。”    “大富大贵——飞黄腾达——”那彩羽鹦鹉扇着翅膀叫了起来。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心说林老爷这鹦鹉还真是送得相当是时候啊。    果然，贺氏的脸色难看下来，眼神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林老爷。林老爷这才觉得不对劲，他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二子四女也都正幽幽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老爷问，“你们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散了。”贺氏偏过头，懒看林老爷一眼，对着林静月六人挥了挥手。    林静月六人互看一眼，全都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竟也无人向林老爷行礼。    “这几个兔崽子今日怎这般无礼！夫人，你看他们——”林老爷顿时气愤道，转头要找贺氏说道说道。    哪知，贺氏已经起身往寝室里去了，林老爷呆坐半晌，只好摸摸鼻子，默默提着那鸟笼子又出去了。    ***    一出贺氏的落梅院，林玄宵急急转头就走，林静月却是追上去喊住他，“二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去办。”林玄宵回过头来对她笑笑。    “二哥，你若是敢去找燕王，答应他任何条件的话，下次从花园湖里捞上来的就会是我的尸体。”林静月一下便猜出林玄宵想做什么。    “你——”林玄宵顿时怒道，“难道嫁给燕王不如入宫好么？”    “这事又不一定成，你急什么。”林静月皱了皱眉道。    “大哥既是动了送你入宫的心思，此次不成，难保还有下次。”林玄宵冷着脸道，“往日我虽觉他太过功利，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对你们姐妹如此狠心！”    “大哥是为大局着想。”林静月平静道，“牺牲我们姐妹间一人，怎么也比你去帮燕王走私军械，或者我们家与韩贵妃碰得头破血流的好。”    “你还帮他说话！”林玄宵吃惊地瞪着林静月。    “大哥虽说功利，但他的眼界与我们不同，我们看到得多是自己，他看的却是整个林家，故而他考虑起问题来在我们眼中难免冷血。”林静月摇头道，“却也不能说他错了。”    “你真是气死我了！”林玄宵想不到林玄奕要把林静月姐妹给送进宫，林静月还能一脸理解地说出这话来。他顿时就拂袖而去。    “二哥，别忘记我的话！”林静月在他背后提醒道。    林玄宵停住脚，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知道了。”    林静月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她就怕林玄宵又头脑一热去向燕王求助。见林玄宵渐渐走远，林静月也就回古月居去了。

 21.第二十一章 韩嫣(大修)

    进宫之事既已定下，林家就立即准备起来，入宫到底不同平日，衣服首饰都要重新准备，太素净不行，太华丽也不行，且要注意不能逾制犯禁。故而，贺氏再为林静月四姐妹订作衣服和首饰之前先让林玄奕去打听清楚皇宫里的各种禁忌。    新衣服和新首饰全都做好送来时，王家的消息也来了，王家已与德妃娘娘定好了入宫的日子。    到了那日，林静月四姐妹先坐着马车去王家，结果到了王家下了马车，林静月看见王雅婷带了十五个王家姑娘站在那里，才知道原来今日领她们进宫之人居然是王雅婷。    王雅婷一见到她便很亲热地拉着她说话，她想躲都躲不了，只能一脸僵笑着听王雅婷说，“那日我送的礼，你可喜欢。”    “韩夫人有心了。”林静月根本不知道王雅婷送了什么，只好用万金油之言来应付。    “喜欢便好，我知你那日与韩庭口角必是因为上次之事，故而送了份礼算是为上次之事向你道谢。”王雅婷冷笑道，“他韩庭就只有欺负女人的本事！”    竟是把林静月当成了同盟的意思。    “韩夫人，差不多该走了。”林静月实在不想再同她多言，便催促道。    “是该走了。”王雅婷正重地拍了拍林静月的手，语重心长道，“你的容貌丝毫不输韩贵妃，千万别错过这次机会。”    林静月一怔，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十五个王家姑娘，的确姿色都不如韩嫣，看样子林玄奕没有撒谎，王家人还真是看中了她的容貌。    王雅婷已去招呼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上马车，林静宜走到林静月身旁，低声道，“这么多人，皇上看得过来么？”    “我们也上车。”林静月笑了笑，王家还真是心急，连着林家四姐妹一次性塞进去十九个人，八成是抱着多个人就多份可能的想法。只是皇上又不是傻子，你一次找个借口在德妃宫里引见几个还能说是碰巧，一下子十九个人，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    依林静月看来，此次入宫无数是王家还是林家都不会有结果的。当年韩嫣能成功是因为那对皇上来说是不经意，是意外，是巧合。但若真是明晃晃地刻意谋算，皇上未必愿意接招。    待众人都上了马车之后，几辆马车便排成一列，几个车夫各自吆喝一声，驾着马车往皇宫方向去。    马车一路到了皇宫朱雀门前不远处停下，众人下了车之后，便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跟在王雅婷身后踏着朱雀门前的汉白玉石铺就的道路垂首趋步地走进朱雀门的侧门。    朱雀门的侧门处已有德妃娘娘派来的女官等在那里了，那女官像是也没想到王家居然一次就弄了这么多人进来，不禁楞了楞。    “溪云姑姑，德妃娘娘说她闷得慌，让我带几个家里的姐妹进来陪她解闷，我今天就带来了。”王雅婷已经对她笑道。    溪云的眼角抽了抽，心说解个闷你带这么多人，说出去谁信。她不由得怀疑自家娘娘是不是选错盟友了，这王家人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她脸上还是对着王雅婷笑，“可算来了，娘娘□□着你们呢。”    林静月等十九个人全都极有眼色地一起向溪云行礼，宫里成为女官的宫女都是有品秩在身的，她们自然是该行礼。    “走。”溪云稍稍打量了一下王雅婷身后的十九个女子，眼神在林家四姐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倒不是因为林家四姐妹都很出众，而是因为她们四人梳了同样的发髻，发戴着同样的首饰，穿的款式一样的衣服，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衣服的颜色不同。林静月是蓝色，林静宜是青色，林静文是粉色，林静惠是黄色。她们四个人这么在一起一站，十分打眼。    她们今日全都穿戴一样是贺氏的决定，既不刻意让哪个女儿更出挑，也不刻意让哪个女儿不起眼。这便是贺氏处事的公允之处，不因不想让林静月被皇上看中，就把另外三个打扮得更花枝招展。    不过，到底林静月的相貌出众，溪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隐隐露出笑意来。    溪云看过之后，便领着众人往德妃的玉明宫去。    皇宫的精致华丽自是非寻常人家可比，她们一路所过之处皆是雕栏画栋，奢华无比，引得十五位王家姑娘频频侧目，更有几人小声惊叹。在前头引路的溪云听在耳中，眼中微露不屑和得意，毕竟有些人一生可能都没机会进皇宫看上这么一次。    林家四姐妹倒是全都低着头走路，林家可算是巨富，林府更是仿江南园林修建，极讲究一个“雅”字，而皇宫却喜用重彩，虽是富丽堂皇，但落在她们眼中便缺了那一份“雅”意，反而落于俗套。    “前面是御花园，穿过御花园便到了。”溪云回头对十九位姑娘说了句，又继续领路。    林静月跟着众人一起穿过御花园里两侧长满薄荷的青石板路，只觉得御花园里正在洒扫的宫女都在盯着她们瞧。    不得不说，她们这一行浩浩荡荡，实在是太惹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新入宫的秀女或者宫女呢。    等溪云领着她们进了玉明宫的正殿宫室，她们一九个人一起行礼拜见德妃时，德妃的眼角也是抽了抽。    她不禁有些恼怒地看了站在众人之前的王雅婷一眼，心说你们王家是怎么办事的，让你们挑几个好的送来进，她借着皇上今日过来的机会引见一番便成。结果一下塞进来这么多，还大都姿色达不到她的要求，当皇宫是大街来逛一趟再回去的么。    德妃半天没说话，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遍众女，也是一眼就注意到穿着打扮都一样的林家四姐妹。待看清林静月楚楚动人的容颜之后，她才面色稍霁，向着众人点头道，“平身。”    林静月直起身时偷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其实生得极美，年轻时候只怕不输韩嫣，只是如今年华老去，终是不如韩嫣年轻鲜艳，又加之长年无宠，面容上便带着一种悒悒之色。    据说德妃当年也曾盛宠一时，在皇宫中风头无两，大约就是在韩嫣进宫后，德妃才渐渐无宠。虽说未必全是韩嫣的原因，但德妃难免会觉得若是韩嫣没进宫，没有利用她勾引了皇上，也许她还能再多得宠几年。    就算德妃真帮王家再扶起一个宠妃，她若控制不了那个女子，也只是再多一个韩嫣而已，于她未必能有多少好处。但她大约是自己无宠，便也想让韩嫣也尝一尝这般的苦楚。人一旦恨一个人，往往就是要让对方与自己一般不好过。故而，德妃才会愿意与王家联手。    德妃张口正要同众女说些什么，玉明宫门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德妃顿时面露喜色起身迎了出去。王雅婷向着众女一使眼色，林静月等人便跟在她身后一起出去迎接圣驾。    众人才迎出玉明宫的正殿宫室，还未见皇上进门，便听见一个人笑，“听说德妃姐姐这里有好茶，妹妹便腆着脸跟着皇上一起来讨一杯茶喝。姐姐不会怪妹妹。”    林静月一怔，这声音她极为熟悉，竟是韩嫣。    德妃的脸色微变，就见皇上携着韩贵妃一起走进玉明宫来。她立即向着皇上下跪行礼，“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王雅婷也带着众女一齐向着皇上和韩贵妃下跪行礼。    皇上自然也没想到德妃宫中今天居然有这么人在，略楞了一楞才道，“都平身。”    “谢皇上。”德妃行完礼起身后，才向着韩贵妃笑道，“贵妃妹妹难得来玉明宫，我欢喜都来不及呢。”    今日王家一下子塞进来这么多女子，如此招摇，韩贵妃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并不奇怪。以韩贵妃之精明，自是猜到了德妃和王家想做什么，她怎会让德妃和王家得逞，便半路堵了皇上，硬是跟着皇上一起来了。    德妃也猜到了原因，不由得更是暗骂王家愚蠢，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盟友。今日有韩贵妃在这里，只怕没有人那个本事在她眼皮子底下勾引皇上。    “嫂子今日也在，怎的不先到我宫里坐坐，反先到德妃姐姐这来了？”韩贵妃目光落在王雅婷身上，颇有几分讥讽道。    “贵妃娘娘打理后宫事务繁多，不敢打扰。”王雅婷垂首掩住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    韩庭要迎崔玲的棺材入韩府前，她曾多次求见韩贵妃，韩贵妃都是置之不理。虽然最后韩贵妃仍是下了口谕阻止韩庭，但王雅婷心中清楚，那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韩家，为了韩嫣她自己。    韩庭若真迎了曾入贱籍的崔玲入韩家宗祠成为韩庭的元配妻子，那韩家便有了一个曾当过□□的宗妇，韩贵妃便有了一个当过□□的嫂子。这般辱没韩家门楣，辱没自己声誉的事情，韩贵妃又怎会允许。    于韩贵妃而言，崔玲曾经给她的那点恩情，远不如她自己的地位和韩家的声望来得重要。韩贵妃从来就不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当年韩嫣刚入宫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时，与王雅婷的姑嫂关系也是极好的。那时的韩嫣极会讨好人，又会装可怜，哄着王雅婷让王家全力帮她。等到她利用王家一路爬上高位，在后宫站稳脚跟之后，就变了脸而，再无从前那讨巧的样子。    待到王雅婷的父亲王阁老病故后，韩嫣更是轻易不见王家人了，就连王侍郎有事想请她帮忙，她都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推了去。到那时，王雅婷方才明白这韩嫣也与韩庭一样是只白眼狼。    而王雅婷最恨韩贵妃的原因却是韩庭，她认为就是韩贵妃在后宫地位太高，势力太大，让韩庭有了倚仗，有了与王家翻脸的底气，他才敢如此对待她。故而，她恨不得韩嫣立刻就从贵妃的位子上掉下来，被打入冷宫才好。这次一听王家要与德妃联手对付韩贵妃，更是主动要求帮忙。    “嫂子真是见外。”韩贵妃淡淡笑着。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林静月悄悄抬眼去看韩嫣，就见韩嫣穿了一身妃红色绣百鸟纹洒金广袖袘地宫装，头上的双凤衔珠步摇垂挂下的明珠随着她轻移莲步而微微晃动，端得是艳光四射，仪态万方。    虽还是从前一般的面容，可林静月再难从韩嫣脸上找到当年那拉着她的手哭的少女的影子。如今的韩嫣雍容华贵，神色傲然，纵使是笑，却也是气势逼人。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韩庭会变，韩嫣会变，她也会变，他们都已不是当年模样。    林静月在心中笑了一声，又偷偷拿眼去看皇上，这一看之下，她顿时怔住了。韩嫣身侧站着一位身穿四团龙补常服，留着美髯，气质颇有几分儒雅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林静月极是熟悉，他是她还是在雪香馆时的常客——赵老爷。    皇上居然微服出宫到雪香馆狎妓！    林静月发现自己又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一瞬间就出了一背的冷汗。    忽然，她一瞥间又看见皇上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朱红圆领缀蟒补常服，头戴青绉纱三山帽的内侍官。那内侍官生得面白俊俏，林静月也极为熟悉，他就是常常跟在赵老爷身边的随从阿宁。想不到他原是个太监，难怪林静月从前就觉得他的举止有几分阴柔。    只是，能得赐蟒袍，必是深得皇宠，权势涛天，就连朝中文武一品官也很难获此殊宠。这阿宁怕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宁了。

 22.第二十二章

    原来赵老爷是皇上，他的随从阿宁就是大名鼎鼎的魏宁。魏宁的传闻林静月在雪香馆的时候也听过不少，魏宁深得皇上信重，手里掌着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只向皇帝负责，可不经司法机关批准，随意监督缉拿臣民，直接关入锦衣卫的诏狱中审讯。    据说诏狱里有许多审问犯人的刑罚都是魏宁亲自设计，他更常常亲自审讯犯人，他有一条紫金鞭，审犯人时，除了这条紫金鞭之外，他从不用其它刑具。他最喜欢先用那条紫金鞭在犯人身上抽一百鞭，然后再抽一百鞭，每一道的鞭痕都与前一百道的鞭痕重叠，打得人皮开肉绽，痛苦不堪，偏又死不了。    他的那条紫金鞭上染过无数朝廷重臣勋贵的鲜血，大学士，将军，言官，甚至于亲王皇子。但凡是由他抓进诏狱的人，就没有一个出来过。故而满朝文武对魏宁可算是谈之色变，全都一心想讨好他，偏他性子阴晴不定，往往一言不合，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少官员莫名其妙就得罪了他。是以，许多官员自觉没本事去讨好这个人，便见到他就绕道走。    可这样一个魏宁，林静月在雪香馆时居然还常常很顺手的使唤他，有时让他帮忙端茶倒酒，有时让他上街去帮忙买点雪香馆里没有的小吃。不，这不算什么，她都还曾在与皇上吟诗作画时，使唤过皇上帮她裁纸研墨呢。    林静月感觉到自己背上的薄衫已经被她的冷汗浸透了。【晋江文学城】    “德妃姐姐怎就皇上站在你这院中，如此失礼？”韩贵妃看了皇上一眼，又冲着德妃笑道，“皇上身体如此金贵，怎能站在这大日头下曝晒？”    “这不是妹妹要和韩夫人说话耽搁了么？”德妃冷看韩贵妃一眼，又对着皇上笑道，“再则，皇上龙虎精神，身强体健，哪是这点阳光可损伤得了？妹妹这么说话未免也——”    德妃这是在意指韩贵妃说皇上身子太虚，身为男人又为天子，怎么能被自己的女人说身子虚。    韩贵妃的目光冷了冷，就见皇上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便立刻向着德妃笑道，“德妃姐姐今日请皇上来喝茶，为何还在自己宫里招待这么多人？”    语罢，韩贵妃扫了一眼跟在王雅婷身后的十九名少女，别有深意地笑，“还都是未嫁女子。”    德妃心中一凛，原本她只打算不经意地将这些姑娘引见给皇上，如今被韩贵妃如此一挑明，王家人一次送了这么多人进来，又太过明显，皇上如何看不明白。    果然，就见皇上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问，“是啊，德妃这里今日怎么这么多人？都和朕一样是来喝茶的？”    德妃一听皇上的语气，顿时就心头一紧，她只好道，“因臣妾听闻皇上近日总觉得宫里泡的茶不合心意，韩夫人曾说起她娘家的几个姐妹都极擅长茶道，故而臣妾今日才想让她们进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泡出合皇上心意的茶水。”    皇上挑了挑眉，扫了林静月等人一眼。林静月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地想，德妃这话未免太扯，就算她们十九人真的全都泡的一手好茶，难道还让皇上全都试一遍？    她又在心里笑，皇上还真是喜欢品茗，那时他到雪香馆来见她时，多也只是与她品茗，喝她亲手泡的茶，极少饮酒。只是那时，她可没觉得皇上的嘴这般刁，至少没听他嫌弃过她泡的茶水不合心意，总不会整个皇宫里找不出一人泡茶比她好。    她忽然又想起先前在韩家时，皇上下的那道为她和韩庭赐冥婚的旨意。她当时就奇怪，皇上身为天子，怎会允许自己臣子做出此等以妓为妻的事来。想来，大约是顾念他们以往的交情。也不知皇上是何时得知她与韩庭的那些往事的。    其实她还是崔玲时，皇上怜惜她的才情，也曾提过要为她赎身，她却拒绝了。她和姜姨有过赌约，韩庭半年内没来找她，她便至死都不能离开雪香馆。所以，她直到临死前，才为自己赎身。    “韩夫人的长兄是户部的王侍郎？”皇上突然问王雅婷道。【晋江文学城】    “回皇上的话，正是。”王雅婷连忙回答。    “朕近日正为青川赈灾一事烦忧，王侍郎身为户部侍郎倒比朕有闲心多了。”皇上笑了一声。    王雅婷对朝堂之事不甚明白，但也知皇上这话不对。德妃却是出了一背的冷汗，她和王家一心想着对付韩贵妃，却忘记了近日青川灾情一事。    不久前青川发生了罕见的大地震，青川所有州县全都损失惨重，百姓更是伤亡无数，流离失所，地震又引青川数县河堤决口，引发了大水灾，更是雪上加霜。就连青川巡抚衙门都在地震时毁了，青川巡抚直接就死在衙门里。便导致了灾情上报朝廷晚了一步，是以青川民怨四起，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再不拨粮救济，发生暴动只怕也是有可能的。    可因近年来犬戎时时侵扰北方边境，国库每年的税收大都用在边防上，便导致国库空虚。而青川所需赈灾银两数额庞大，国库一时拿不出钱来。    皇上如今正为此焦头烂额之际，德妃和王家却还惦记着给皇上塞女人。以往，臣子往后宫里进献美女之事也时有发生，但若送的巧，在皇上烦忧之时，送一两个美人来，软香温玉让皇上放松一下，疏解情绪自然也是极好的。可这一送就是十九个，分明就是要让皇上挑，搞得如同选秀，反倒显得皇上在青川百姓受难之际，还如此急色一般，皇上自是难免要动怒？    再则，王侍郎身为户部左右副手之一，此时本该带领户部官员把所有精力全都花在筹款赈灾一事上。偏他不思正务，尽动这些歪心思。皇上有些控制不住的恼火，女人能吃么？他现在缺钱缺粮，不缺女人，是要他把这十九个女人送到青川去填饱灾民的肚子么？    皇上不由得就在心里暗骂王家失了王阁老果然是无人了，以往王阁老在的时候，他还不觉得这王侍郎办事这么不着调。但自从王阁老故去之后，王侍郎在户部就没办好一件事过。若非看在王阁老曾是帝师的，与他有师徒之情，他早就将王侍郎撤换。如今想来，还是给王侍郎挪个位置的好。    王家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一遭弄巧成拙，不仅没博得皇上的欢心，反而让皇上对王家大感失望。    听到“青川赈灾”四个字时，林静月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青川发生了罕见的大地震，和地震又引起大水灾之事，她也隐隐有所耳闻。只不过消息方才传来京城不久，还未在民间传开，但听皇上的语气，灾情只怕是相当严重。    林静月顿时就想到，这也许会是林家的机会。若是此时林家主动站出来，出资赈灾，为皇上排忧解难，那便是立了大功，至少在短期内韩嫣就不敢轻易动林家，日后之事可再做图谋。    只是，她自然不能冒冒然地自己去向皇上提起这件事，也不能由林玄奕向皇上提出。林玄奕非大朝时见不到皇上，若要向皇上提出此事自是要通过内阁递送折子。怕就怕到时候王家得知了此事，会往自己身上揽功，把事情说成是他们说服林家出资赈灾，那他们林家可就为王家做嫁衣了。    再则，内阁崔阁老的孙女就快成为燕王妃，若是林玄奕的折子递到内阁让崔阁老截下告知燕王，燕王为揽此功，反而去找林玄宵就更不好了。    最好是能找一个可以直接为林家向皇上表忠心。这个人必须要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最好是深得皇上信任，只忠于皇上，不沾燕王和晋王两党之人。但这个合适的人可不好找。【晋江文学城】    林静月的目光落在正跟在皇上身后，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德妃和韩贵妃明争暗斗的魏宁身上。魏宁倒是很适合，他是天子近臣，大权在握，又两党不沾，只忠于皇上，只是传言中他的脾气那般古怪，性情阴晴不定。若是她突然向魏宁提出此事，魏宁不肯帮忙也就罢了，万一她言语失当得罪于他，岂不是又招惹一个祸患。    魏宁不行的话，还能找谁？【晋江文学城】    一瞬间，林静月想到一个人来，这个人同样是天子近臣，大权在握，又两党不沾，只忠于皇上，也没那么多古怪脾气，也许比魏宁还合适。    只是想到这个人，林静月不由得就觉得胸口有几分微凉的不适感，竟有一种她今日没穿肚兜的错觉。她想到那天在恩荣宴上，她的肚兜被那人扯出来时的情景，忍不住暗暗咬起牙来。她想到的这个人就是陆彦泽。    陆彦泽明面上虽无官无职，但私下里却是掌着锦衣卫与魏宁一起在替皇上办事，他又随时可以出入皇宫，若是他肯帮忙的话，此事必成。    林静月微微皱眉，先不说陆彦泽肯不肯帮这个忙，她连要去哪里找陆彦泽都不知道。    她听说过，陆彦泽虽然跟随皇上回京城，从却未回过武定侯府，却也未在京城另为自己购置或租赁一个居所。他时而在客栈住上几日，时而去忠王府或者东厂提督魏宁在宫外购置的大宅子里住上几日。    如此居无定所，仿佛他并不想在京城扎根，只是一个过客，随时都会走一般。    想找到他可不容易。【晋江文学城】    想到陆彦泽，林静月忽然又想起一事来。那是几年前，武定侯为两子请封世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那时，皇上曾有一日到雪香馆来时，一反往日轻松适意之态，一脸心事重重地沉默不语，只是枯坐着喝茶。往日，只要她往茶水里新加了点东西，皇上都能喝出来，那日她在茶中加了点甘菊，皇上却是毫无反应。    她难得见他如此，便问他在为何事烦忧。皇上没回答她，反而却问起她对武定侯为两子请封世子一事的看法。    那时，他曾说，文颖长公主昔年为国牺牲，曾远赴犬戎和亲，结果受尽苦楚，历经波折才回到齐国。如今，她想为自己的儿子陆彦鸿请封世子，皇上答应她是不是理所应当，她为国牺牲如此，得到这点补偿难道不该？    当时，她为他泡了一杯极浓的苦丁茶要他喝完。他虽不解她意，却也将茶喝完了。    然后，她问他，苦么？    他回答，极苦。    她便笑了，她对他道，陆彦泽的心里定然比那杯茶要苦上千百倍，而那种苦，皇上自己分明也尝过。皇上是先帝元皇后所出之嫡子，可因元皇后早丧，太子之位反被继后之子戾太子所得，后来若非戾太子不修私德，犯下大错，差点祸及大齐而被废黜，皇上又如何能继承皇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晋江文学城】    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位子，却被他人夺走，陆彦泽如今的痛苦，皇上应当深能体会才是。文颖长公主的确曾为大齐做出牺牲，但难道补偿她就唯有剥夺他人一途？    当时皇上听完之后，楞了楞，继而笑说她的对。那日，他沉默地喝完茶便带着魏宁离开了。后来第二日，她便听闻，皇上突然批了武定侯请封陆彦泽为世子的折子。    现在想来，皇上虽然一心想要补偿文颖长公主，但却也觉得对陆彦泽太不公平。所以当时他正为到底该不该封文颖长公主之子陆彦鸿为武定侯世子左右为难时，正好被她误打误撞说了那一番话所触动，后来，他才会突然出人意料的封了陆彦泽为武定侯世子。    那她岂不算是陆彦泽的大恩人！    林静月有些懊恼地想，可她现在却没办法去向陆彦泽讨要这个恩情，因为她现在是林静月，不是崔玲。    正在她胡思乱想间，德妃已经将皇上和韩贵妃迎入玉明宫的正殿，又吩咐玉明宫的宫女去准备茶叶与茶具来。    不过片刻间，玉明宫正殿内便设好了十数张桌案，上首自是皇上所坐的龙案，左右是韩贵妃和德妃各设一张凤案，其余连同王雅婷二十几名姑娘分左右两列，两人一张坐下。德妃又吩咐宫人在殿中央设一张整木雕成的大茶案，摆上茶具茶叶，架上小炉子，备好了山泉水。既然是要喝茶，德妃又说了今日来的姑娘都泡得一手好茶，若是不让她们动手煮茶，岂非欺君？    “皇上，你近日总嫌臣妾宫里的茶泡得不好，若这几位姑娘真能泡出好茶，皇上一定要重重赏赐才是。”韩贵妃位分更高，坐于皇上左手边，她有几分讥讽地看了一眼德妃。今日王雅婷一带着这十九个姑娘进宫，她便得到消息了。她就是有意来捣乱的，她倒是想看一看王家和德妃选出了什么样的货色，敢在她眼皮底在勾引皇上，还想入宫与她争宠。    韩贵妃的目光缓缓从分坐左右的十九个姑娘脸上扫过去，林静月稍稍低下头，不想让韩嫣注意自己。她在雪香馆待了多年，太清楚女人不仅对自己容貌敏感，对别的女人的容貌也很敏感，哪怕对方姿色不如自己，但只要稍稍抢眼一点便会警觉。    奈何贺氏今日让她们四姐妹穿戴一样，她们又坐在一起，实在是太显眼了，韩贵妃只一下便注意到了她们四个。就听韩贵妃笑问道，“听说林家三小姐林静文今日也来了，我闻其名已久，不知是哪一位？可否站起来让我瞧瞧？”    林静文和林静月共坐一张席案，韩贵妃此言一出，林静月就感觉到身边的林静文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    那日韩贵妃赐下的那条猪舌头，着实把林静文吓得不轻，其实方才看见韩贵妃跟皇上一起来时，林静文的腿就开始发软了。    林静月推了推林静文，再如何害怕，韩贵妃问话，林静文也得起身回答。林静文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向着韩贵妃行礼，颤声道，“民女林静文参见贵妃娘娘。”【晋江文学城】    “原来你就是林家三小姐，倒的确是个美人。”韩贵妃微眯眼打量着林静文，林静文本就生得不错，再加上贺氏那日有意惩诫于她，让喜儿盯着她硬是把那条猪舌头给吃完。倒弄得她后来看见肉便想吐，不过几日便瘦脱了一大圈，反更显得小脸尖尖，楚腰纤纤，颇惹人怜爱。    “德妃姐姐既是说你们都泡得一手好茶，别人倒也罢了，我最想喝的便是林三小姐亲手泡的茶。”韩贵妃看着林静文笑了笑，又对皇上娇声道，“皇上，不如就让林三小姐，先煮一壶茶让皇上和臣妾尝尝。”

 23.第二十三章

    林静文被韩贵妃看得全身僵硬，她只觉得韩贵妃那双眼睛虽然在笑，却仿佛如钢刀一般一刀接一刀地扎在她身上。    殿中的其他人也都看向林静文，这一次王家既然有意带上林家的四个姑娘，德妃自然也是问过原因，知道林家三小姐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韩贵妃之事。但王家那十五位姑娘却不明白，她们也打量着林静文，虽觉得林静文姿色不错，但也未能及得上韩贵妃，怎么韩贵妃一下就找上了林静文。【晋江文学城】    林静月在一旁微微皱眉，韩嫣的神情实在是令她感到陌生。她依稀回忆起昔年，她们方年少时，韩嫣总是笑得甜甜地，取笑着叫她“嫂子”。那时，她从来未觉得韩嫣的笑容里藏着什么，只觉得她笑得好甜，甜到人心里。可如今，她却能从韩嫣唇角那扬起的弧度中看出一抹狠意和嘲弄。    其实林静文那日不过无心一句，心宽之人，笑笑便也过去了。但韩嫣却要这么揪着不放，真是因为深觉受辱，故而如此？林静月原以为是，但如今看韩嫣的那抹戏弄林静文一般的笑意，她才发现不是。    韩嫣心中未必真有多愤怒，她不过是要用林静文和林家立威罢了，让人知道她韩贵妃轻易冒犯不得，纵然是无心之失也不可以。【晋江文学城】    就如林静月从林玄宵那里听闻到的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和她父亲被逼死一事，那也不过是韩嫣在立威，让从前曾经欺侮过她的人都知道，她今非昔比，轻易不可犯。    “德妃姐姐既是说你们都泡得一手好茶，别人倒也罢了，我最想喝的便是林三小姐亲手泡的茶。”韩贵妃看着林静文笑了笑，又对皇上娇声道，“皇上，不如就让林三小姐，先煮一壶茶让皇上和臣妾尝尝。”    这还真是要让她们全都泡一遍茶给皇上喝？【晋江文学城】    林静月转头和坐在旁边一席上的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担忧，林静文自小受到林玄奕培养，在风雅事上颇有一手，无论是吟风弄月，还是煮茶论曲，她都极为擅长。    但林静文就算做得再好，若是韩贵妃非要挑她的毛病，林静文也是躲不过的。    其实今天，她们四姐妹不该来的，她们这一来完全就是撞在了韩嫣的手上。王雅婷今日带了她们十九人进宫虽然动静极大，但也不至于这么快韩嫣就知道她们林家也有女儿在里面，还清楚林静文也在其中。韩嫣这是分明早已摸清楚了王家和德妃想做什么，故意就等着她们进来时，给她们难看堪。    除非——    林静月又转头看了皇上一眼，除非林静文煮出的茶汤能博得皇上的欢心。【晋江文学城】    但现在皇上现在也很不待见她们这十九个人，也怪王家行事太急，一边觉得林静月相貌绝美可堪大用，一边估计又觉得不甘心把好处让林家占了大半，是以再干脆就从王家挑了这么多姑娘来碰运气。    就如林静月一开始所想，皇上并非傻子，一眼就能看穿德妃和王家打的主意。    “你喜欢便好。”皇上一脸漫不经心地应允了韩贵妃，似是对林静文煮的茶半分期待也无，反而来都来了，她们煮不煮茶是一回事，他喝不喝又是另一回事。    林静文还呆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静文。”林静月低声叫了正在发呆的林静文一声，又推了推她。【晋江文学城】    “民女遵命。”林静文这才反应过来，向着皇上行礼，然后就一脸忧心忡忡地走出席位，走向放在大殿中间的那张茶案。林静月三人想到的问题，她自然也想到了。    林静文方才在茶案后坐下，正在检查每样茶具，在检查到炉子时，韩贵妃笑道，“林三小姐可千万要把握好火候，别烫着舌头。”    一听舌头二字，林静文手一抖，差点就打翻了炉子。皇上一见，便皱起眉头看了德妃一眼，眼中写着这般毛手毛脚的丫头真的能煮出好茶？    德妃心里也没底，她方才不过是慌乱之下临时应便故才那样一说，如今倒是弄得骑虎难下了。她不由得暗恨韩贵妃前来捣乱，若非韩贵妃突然跟着皇上来，打断了她的计划，她本也有法子能把今日之事圆过去。但她面上还是笑着向皇上转移话题，“臣妾今日备了好几种茶叶，不知皇上喜欢喝哪一种？”    “林三小姐都不请示皇上一声，便要自己决定泡哪种茶么？”韩贵妃却又把矛头指向林静文。【晋江文学城】    正在选茶叶的林静文怔了怔，连忙起身向皇上行礼，“德妃娘娘准备了紫笋，银针，云雾，六安、龙井五种茶叶，请问皇上喜欢哪一种？”    “好眼力，我还未让宫女对你说明，你就能分辨出这五种茶，果然擅茶道。”德妃略放松地笑了起来，她让宫女备下茶叶时，并未标明茶叶种类，林静文既然能分辨出来，那就说明林静文于茶之一道上还是有所涉的。这至少算是帮她圆了先前对皇上之言。    “朕好茶，虽有偏好，却也并不拘泥于一种，你便自己选。”皇上也微笑起来，他自然也察觉了韩贵妃是在针对林静文，转头看了韩贵妃一眼。    韩贵妃惊觉皇上眼中的询问和警告，便不再开口挑林静文的针。林静月见皇上如此，顿时安下心来，显然皇上虽宠爱韩贵妃，却也不纵容于她，韩贵妃若真当着他的面太过刁难林静文，除非韩贵妃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皇上应当也不会坐视不理的。【晋江文学城】    但韩贵妃也绝不会在皇上面前说出林静文那日失言之事，一则按从前皇上给林静月的印象，他不是那等脾气暴戾之人，林静文虽是冒犯了韩贵妃却是无心，罪不致死，小惩大诫也就罢了。二则，韩贵妃若是在皇上面前表现出自己斤斤计较，怀恨在心之态，难免惹得皇上不喜。毕竟这等小事，于她而言，还不需要皇上来为她出头。    韩贵妃息了声，林静文总算可以好好地静心煮茶了。她也知这杯茶煮得好没什么，煮不好，丢了德妃的脸不说，还会给韩贵妃再找她麻烦的理由，故而非常用心认真。就见她自拣选茶叶，烧水，只用三沸之水沏茶，然后将茶汤注入茶碗，便请宫女端给皇上，韩贵妃和德妃三人品尝。    她第一次选的茶叶是银针，德妃自己略饮了一口，觉得不错，可转头一看皇上却是摇了摇头，德妃微微皱眉，韩贵妃却是笑了。    之后，林静文又更换茶具分别泡了紫笋，云雾，六安，龙井，除了皇上，韩贵妃和德妃，林静月等人也喝了一些，林静月喝到的是云雾，林静文的煮茶技艺极高，完全把云雾茶味鲜浓而不苦，回味甘爽的特点给体现了出来。    可皇上每碗茶都只抿一口，便都摇头。韩贵妃虽然对林静文的茶讨不得皇上的欢心很是高兴，但她自己也喝过了，确实极好，实不明白皇上为何还说不好。再一想皇上近几日总是嫌她宫里的茶汤煮得不佳，她忍不住就问道，“皇上不如说说，这五种茶汤到底差在哪里？”    “也不是不好，”皇上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茶里缺了一种令人宁神清心的味道，朕也说不出来。”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自故人去后，朕便再没喝到过那种味道了。”【晋江文学城】    韩贵妃和德妃微微皱眉，不明白皇上说的故人是谁，一旁的魏宁却是露了个了然的淡笑。    林静月微微怔愣，心说皇上说的不会是她？韩嫣说皇上是近日才开始嫌弃皇宫里的茶煮的不好，她正好刚死没几日。    她默默地回想自己煮茶的方法，好像与林静文并无不同，只是每个人的手法或多或少有那么一点的差距，但她所煮的茶真能让皇上如此难忘？    既是先前受了皇上的警告，韩贵妃倒也没好再在皇上面前针对林静文，但她却是看了坐在左侧第一席的王雅婷一眼，又笑道，“我听说林家大小姐林静月也来了，不知是哪一位？”    韩贵妃的目光又落在林静月，林静宜，林静惠三人身上，她们与林静文是一样的穿戴，旁人一见就猜得出她们是姐妹。【晋江文学城】    其实韩贵妃一出现，王雅婷就知道今日之事八成是成不了了，但林静月生得容貌不俗，比之韩贵妃丝毫不差，甚至还更胜一筹，她心中还是隐隐期待着皇上看见林静月时能对林静月一见倾心。故而，她一听韩贵妃的话，就看向林静月。    “民女林静月参见贵妃娘娘。”林静月今日还真不想出这个头，但韩贵妃点明了问她，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原来你就是林家大小姐，不知你身体如何了？”韩贵妃笑着问道。    “回贵妃娘娘的话，已经好多了。”林静月低着头回答，看样子那天她让韩庭丢脸的事，韩嫣也是记在心里了。莫非今日就是要找她们姐妹一一算账？    “为何总低着头，抬起头来。”韩贵妃道。    林静月只好缓缓把脸抬起来，韩贵妃一见她的容貌便是一怔，又立刻去看皇上的反应，幸而皇上看着林静月虽也有些惊艳，但倒也没太大兴趣。韩贵妃顿时安下心来，天下绝色那么多，皇上也不是那等只喜好外貌之人，她能如此得宠，也不全因她年轻好颜色。    只是，韩贵妃扫了一眼殿内的十九个少女，便知林静月的相貌最为出众。她先前得到消息时就纳闷王家为何这般好心，不送自己人来，还要带上林家的姑娘，如今一见林静月的容貌便知晓原因了。王家那十五岁姑娘的姿色实在平平，根本就不够看，只怕王家也在林静月身上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晋江文学城】    她不由得就在心中冷笑起来，虽然皇上现在未对林静月表现出兴趣，但凡事难保万一。林静月这等楚楚风姿，她看着都心生怜惜，若是将来林静月多入宫几次，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当初是凭何种手段勾引了皇上走到今日的，许多人都看着呢，那些人中大约不少人都有与王家同样的想法，想试着走一走她韩嫣走过的老路，也许会如她一般成功也说不定。【晋江文学城】    “林三小姐煮的茶既然无法让皇上满意，不如林大小姐也试试。”韩贵妃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民女遵命。”林静月看着韩贵妃唇边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心头有些发寒，她怎么觉得韩贵妃看她的眼神比看林静文时还可怕。她看了一眼皇上，皇上并未对她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为何韩贵妃却是如此？    林静月走向大殿中间的茶案，林静文已长长松了一口气从茶案边起身向着席位上走来。林静月方才在茶案后坐下，就听韩贵妃对皇上道，“这五种茶皇上都喝过了，臣妾那里有新得的甘露茶，不如让人取了来？”    “也好。”皇上兴趣缺缺地点了点头。    林静月一听这话，忽然就有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自己要是用了韩贵妃派人去取来的茶叶只怕会出问题，会有什么问题，她倒是猜不出。她只是觉得韩贵妃怕是想要拿她杀鸡儆猴，警告在座的其他的女子。    她自然是不能用韩贵妃的茶叶，但她必须有一个好的理由。林静月皱起了眉头。可是，她该用什么理由才好？    【晋江文学城】

 24.第二十四章

    忽然，林静月想起她们穿过御花园时，那青石板路边那成片的薄荷，心中微微一动，便起身向着皇上福身道，“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的甘露定然是上上之品，民女于茶之一道上比起民女的三妹来说还差得远，怕自己煮不出甘露的甘醇之韵。所以贵妃娘娘的甘露茶，民女实是不敢糟蹋。”    韩贵妃一楞，没想到林静月会有此一言，她有些怀疑林静月是不是看穿了她想在取来的甘露茶上动点手脚，让林静月惹怒皇上的心思。她的眼中微有阴翳，对林静月道，“你既自认茶艺疏漏，不敢糟蹋我的甘露，那你想用什么茶给皇上喝？”她又挑眉笑看了一眼德妃，“还是你就想用德妃姐姐准备得这五种茶叶？难道糟蹋我的甘露是糟蹋，糟蹋德妃姐姐的茶叶就不是糟蹋了？”    德妃先前第一眼看见林静月的容貌时，其实心中是对林静月颇有期待。毕竟林静月生得眉目如画，天生自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比起明艳万方却过于盛气凌人的韩嫣来，林静月更多了一丝惹人怜惜的婉转娇柔。就连她见了林静月那纤弱之姿，都免不了要心生出三分怜惜之心来。    可是现在，皇上看见林静月的神态却是那般漫不经心，似是分毫不为林静月的美貌所动容。德妃心中不免就有几分懊恼，只觉得跟王家的第一次联手合作真是相当糟心。王家不仅动静闹得这么大，还连人都没选对，送进来十九个，好不容易有一个出彩的，偏又不得皇上的眼缘。    再一听韩贵妃方才之言，德妃的脸色就不大好了，看着林静月的目光隐隐发沉。    “这五种茶叶经由民女的三妹之手，已出了这五种茶叶的精髓之味，也算是没枉费德妃娘娘对皇上的一片心意。”林静月向着德妃笑了笑，又对韩贵妃道，“所谓第一杯真滋味，故而我才说贵妃娘娘的甘露茶第一杯不能经我的手泡来，若皇上所品的这第一杯甘露经了我手，可就真是糟蹋了。”    德妃听了这话脸色稍霁，韩贵妃却是冷冷道，“那么你欲如何？还是你就想随意应付于皇上？你既是技艺疏漏，方才便该告知，如今这般，可是想欺君？”    林静月微微皱眉，虽说她现在换了一副皮囊，但她的内里到底还是崔玲。她与韩嫣一同长大，曾又是知己好友，她还于韩嫣于韩家有恩。如今被韩嫣这么咄咄相逼，心中着实不太舒服。她在心中暗道，韩嫣成了贵妃之后，还真是变了个人。从前那张讨巧的嘴，如今既能挑刺，又能挑拨。方才先是故意说她对德妃有不敬之意，现在又扯上欺君了。    她拿眼偷看皇上，就见皇上依旧神色淡淡，并未因韩贵妃的话而动怒，不由得稍稍安心。赵老爷以前的脾气就很好，她在雪香馆时从未见他动怒过，想不到赵老爷以皇帝身份示人时，脾气也是如此温和。她便向着皇上恭敬道，“民女虽于茶之一道上并不精专，但却涉猎略广。这茶并非只有一种泡法，民女三妹所用的是点茶法。另外还有煎茶法，毛茶法，点花茶法，和自太、祖时废龙团凤饼之后所提倡的撮泡法。”    龙团凤饼也称龙凤团茶，因茶饼上印有龙凤形的纹饰而得名，历朝历代都是皇室供品。大齐之前，茶叶也多以饼茶和团茶为主，直到大齐开国太、祖认为这龙凤团茶制茶工艺太过复杂，耗费太多的人力物力，过于奢侈。且，就因它制茶工艺复杂，故而价格极高，只能满足富贵人家的享乐，平民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是以，太、祖便下诏罢造龙团凤饼，全部改为散形茶，又觉得古时传下的煎茶法和点茶法步骤繁杂，太、祖一向勤于正事，认为此两种饮茶方法太浪费时间精力，是消磨意志之道，便提畅废古法，推崇如今最常用的撮泡法。    只因大齐好茶道者众，故而皇上虽提畅废古煮茶与点茶之法，推崇撮泡法，后又有人出了毛茶法与点花茶法，但循用古法者仍属多数。只因浸淫茶道者，认为只有繁复的古法才能体现出茶之一道的“美”“韵”“义”。就连茶饼茶团也没有完全消失，比如今日德妃所备下的紫笋便是茶团。    “同一种茶叶用不同的方法煮泡出来，味道也有差距，”林静月微微笑道，“不如就让民女用德妃娘娘的茶叶，将这剩下的四种方法都为皇上试上一遍？”    泡茶之法虽多，但大多数人都会根据自己偏好，精于一种，如林静月这般每种都喜欢去研究的极少。    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还未等他开口，韩贵妃偏轻声冷笑道，“既是不精，又怎能出茶之精髓，你想让皇上饮你泡出的粗陋之物不成？”    “这世间百味有浊有清，有优有劣，就如世间万事皆有各种滋味，皇上圣心广博，能纳千家之言，自也该尝世间百味。”林静月被韩贵妃如此三番五次地挑刺，心中顿时有气，便语气淡淡地反击道，“贵妃娘娘莫不是要让皇上当那只味尝最极致之味，而不知人间疾苦的昏庸之君？”    她什么也没做，韩贵妃却处处挑刺，百般曲解她口中之言，任是她再如何好脾气也是忍不住的。    “你大胆！”韩贵妃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林静月居然如此机变，不过是茶道而已，却被林静月这一言扯上了为君之道。且，林静月还有样学样，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她顿时现出怒容，有意将林静月方才之言断章取义，“居然敢说皇上是昏庸之君！”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林静月的目光紧紧落在皇上身上，缓缓道，“若是皇上愿意尝这世间百味，纳千家之言，他又怎会是个昏庸之君？”    “皇上——”韩贵妃转过头，正要对皇上说什么，皇上却是抬手阻止她，对着林静月缓缓笑了起来，道，“朕自然不是昏庸之君，你便开始，无论你泡出的茶水优劣清浊，朕都能品尝得了。”    “民女遵命。”林静月淡笑看了韩贵妃一眼，便又坐于茶案之后，招手让在一旁侍立的宫女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    “皇上，你怎能容她在御前出言不逊？”韩贵妃忍不住一脸不满地向皇上娇嗔道。她能如此得皇上宠爱，自然知道皇上的脾气，皇上最不喜女子太过强硬，最好是柔中带刚，既会撒娇也会耍小性子，但不能胡搅蛮缠。    是以，她虽对林静月方才堵她之言气极，但对着皇上却是表现出满脸委屈，仿佛方才咄咄逼人的不是她，她才是受气的那一个。    以往，她只要摆出这般神情，皇上多会对她心软，顺她之意。且，林静月方才之言确实太过大胆，简直就是逼得皇上不得不喝林静月所泡之茶。韩贵妃想，皇上心里应该多多少少都有些气。哪知，皇上却只是淡淡看着她，问，“难道贵妃真要朕做那闭目塞耳的昏庸之君？”    “臣妾不敢。”看着皇上那淡淡然的眼神，韩贵妃心中却莫名一凛，低头不再言语，却想到，不知为何，皇上近来待她似乎没有从前亲厚了。她一向心细敏锐，皇上待她的态度稍有所异，她便察觉。    可是她却百思不得其解，始终想不出她到底是哪里惹得皇上不喜，她近来并未做任何出格之事。既想不透，终究她只能归结为人心易变，特别是皇上这种后宫佳丽众多的男人。想当初德妃不也曾经宠冠后宫，如今还不是色衰爱弛。    想到这里，韩贵妃越发对林静月警惕起来，她觉得这个林静月巧言令色，方才皇上对林静月还未表现出多大的兴趣，现不过是听了林静月那几句话，皇上看着林静月的眼神便已不再兴趣缺缺之色，反而兴味渐浓。若是德妃以后让林静月多进宫与皇上碰面几次，难保皇上不会被林静月给迷惑住。    在皇上对她兴趣减弱之时，若是有别的女子趁虚而入，就如她当年那般勾引了皇上，谁知道她会否步上德妃的后尘。    想到这里，韩贵妃看着林静月的目光越发冰冷起来，就听皇上饶有兴趣地问林静月道，“你要先试哪种方法？”    “民女想先试毛茶法。”林静月回答。    皇上一怔，有些意外地问道，“朕还以为，你会先试煎茶法呢，为何你要先试毛茶法？”    毛茶法即是在茶中加入干果，直接以沸水点泡，饮茶食果，既有茶香也有果甜之香，极为简单，但毛茶法与点花茶法也一向为好茶之人所排斥，只因茶自有真香，有真色，有真味，一经花果点染，便失其真。比起毛茶法和点花茶法这种简单的点泡茶之法，繁复的煎茶法更能显出煮茶之人的技艺。故而，若是林静月想表现自己，以第一杯茶吸引皇上，就该用煎茶法才对。

 25.第二十五章

    殿内众女也都极为意外，她们都以为林静月提出要为皇上试剩下的四种泡茶之法，本就是有意卖弄。哪知，她第一杯却选了这平平无奇的毛茶法。    “就如民女方才所言，茶如世间百味。”林静月自然猜到皇上和众女所想，她缓缓向着皇上笑道，“皇上既要尝世间百味就该循序渐进。人初降为孩童时，往往是一生中最为甘甜之时，就如毛茶法泡出的茶中的果甘之味。故而民女先为皇上试毛茶法。”    皇上顿时失笑，“你说的不错，那你就先试毛茶法。”    “是。”林静月笑着应道。    这时，先前得林静月吩咐的宫女已为她取来糖，干果，还有枸杞之类的药材，毛茶法非常简单，林静月只用了六安瓜片，然后在茶中放了红枣枸杞等物，待水初沸时捞去一层水膜后，便用三沸之水沏了几碗茶，由宫女各自呈给皇上，韩贵妃，还有德妃。    林静月本就没有出风头的心思，故而这茶也沏得极随心所欲，放的干果也是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来放，连问一句皇上的喜好都没有。本来她提出为皇上试这四种泡茶之法，就只是为了不用韩贵妃让人取来的甘露茶的借口而已。皇上对她沏的茶，到底满不满意，她一点都不挂心。    韩贵妃和德妃喝了林静月沏的茶，虽觉得茶中的茶味和果甘之味中和的刚刚好，但对于善品茶之人来说，这种失了茶的真香、真色、真味的茶水与先前林静文用点茶法所沏的茶相比起来，实在称不上好，平平常常而已。    德妃淡淡看林静月一眼，她适才见林静月舌灿如莲，颇有急智地取长补短，以这四种不同的泡茶手法来掩盖自己于茶道不精的弱点，是另有法子讨好于皇上。可现在看来，着实是一般。她不由得暗中叹气，看来林静月是指望不上了。    韩贵妃则微微扬起嘴角，她还以为林静月会有何种高明的手段借着这种四不同的沏茶手法来取悦皇上，原也不过如此。【晋江文学城】    她转头去看皇上，却见皇上揭开茶碗的盖子，看着碗中的干果和药材微微楞了楞，然后喝了一口林静月所沏之茶，又是微微楞了楞，他神色似是不信一般又再喝了一口，茶水入口，他的眼中顿时露出惊讶和惊喜之色。    韩贵妃心中一惊，就见皇上把手中的茶碗递到侍立在身边的魏宁面前，问魏宁道，“你看像不像？”    像什么？韩贵妃微微皱眉。    魏宁看了一眼那茶水中的干果和药材，也是微楞，又立刻笑起来，“还真是挺像，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味道也是像极了，简直是一模一样。想不到，朕还有机会喝到这种味道。”皇上颇有几分感慨地道。    一听这话，魏宁惊讶之后，便极有兴致地盯着林静月瞧，像是她是什么稀罕异兽一般，直瞧得林静月全身发毛。就听皇上问她道，“你这毛法茶是跟谁学的？”    “民女平日闲来无事，沏着玩的，并无师从于谁。”林静月小心回答，这种毛茶法不过按个人喜好添加干果药材和糖便可，只是需要了解一些药理，以免放了相冲之物，何需师父。    她前世在雪香馆时，也常沏这样的茶给皇上喝，她心知皇上多半是觉得这茶水的味道与她从前所沏的相似。倒还真未想到，皇上竟是如此恋旧之人，不过一杯茶水，却记得这般清楚。    只是，她又微微皱眉，方才皇上对她兴趣缺缺时，韩嫣都一心要拿她杀鸡儆猴。如今皇上对她的茶水有了更大的兴趣，只怕——    她抬眼看了韩贵妃一眼，果然见韩贵妃面上的笑容虽一派温和，可那双眼中的冷意却是更甚。【晋江文学城】    韩贵妃如今正是满心警惕，虽然皇上并未夸奖林静月，但她看得出来皇上对林静月泡的茶水相当满意。可她就不明白了，林静月沏的这杯茶在她喝来实在是平平无奇，皇上为何会觉得好？    “下一杯，你要用何种方法？”皇上兴致更浓，笑着问林静月道。    “从孩童初长为成人，年少青春，风华正茂，岂不是花香馥郁之时。”林静月淡淡笑道，“所以，民女再为皇上试点花茶之法。”    “说得不错！”皇上大笑，“年少当时，正是花团锦簇，的确该用点花茶之法。”    林静月正要吩咐身旁侍立的宫女去取些她所需要的干花来，却见一位服饰并非玉明宫的宫女走进了殿中，将一盒子各色干花递到林静月面前。    林静月一怔，就听韩贵妃笑着道，“我方才已吩咐了我的宫女去帮林大小姐取些点花茶法所需的干花来，免得让皇上等。”    “多谢贵妃娘娘。”林静月道了一声谢，接下了那盒干花，又看了韩贵妃一眼。    韩贵妃也正笑看着林静月，她那眼中之意似在说，你躲过了甘露茶，如今还能躲过这盒干花？    林静月看着那盒干花，这盒干花各类非常齐全，点花茶法能用上的干花干叶全都备齐了。只是她总觉得这盒干花有问题，但就如那甘露茶一般，她实在想不出韩嫣会如何动手脚。    毕竟，这盒干花这么多，她定然是不可能全用上，要是韩嫣想在这些干花上用下毒陷害她之类的方法，又怎能保证她会用到下过毒的花蕾？若是整盒都下毒，一旦出了事，剩下的一查不就露了马脚？    只一瞬间，林静月忽然就想明白了，韩嫣这般聪明，怎会用下毒陷害这么愚蠢的法子，韩嫣只要给这些干花里加上点盐之类的破坏茶味的东西，到时候她泡出来的茶水一定不合皇上的心意，兴许还会让皇上厌恶，觉得她没有本事却偏要卖弄。    但皇上之前说了要尝世间百味，自是不会因她泡得茶水味道不好便问责于她，皇上不问责，她就无法开口自辩，更不能将茶水不好的原因归咎在这盒干花之上。【晋江文学城】    当然，她也不能现在无缘无故就开口请皇上检查一下这盒干花有无问题，这实是对韩嫣这个贵妃不敬，以韩嫣如今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也许反而会惹怒皇上将她治罪。再则，就算皇上真让人来检查这盒干花，但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万一她猜错了，那可就是诬蔑贵妃之罪。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    而韩嫣只要现在让她讨好不了皇上，错失了勾引皇上的最好时机，之后以韩嫣的权势，想怎样摆弄她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韩嫣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她一招致命，而是要徐徐图之。    也对，韩嫣能坐在贵妃的位置上，又怎会如此愚蠢用这般激进的法子。    虽然，林静月也并不打算要讨好皇上，更未打算入宫为妃。但是，她也并不想顺韩嫣的心意，就这么中了韩嫣的计。    她知道，她的心中其实一直对于那日在韩府，韩嫣下的那道口谕耿耿于怀。那道口谕说，她生前曾是青楼女子，哪怕死前赎了身，到底也是名节受损之人，入不得韩家。    她并不想入韩家，但也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曾经真心相待过的故人会这样鄙夷嫌弃于她。    她终究是意难平。    “皇上，贵妃娘娘准备得这些干花虽好，”林静月放下那盒干花起身对着皇上道，“但里面没有民女想用之物。”    韩贵妃一怔，她特意命人将所有点花茶法用得上的干花全都备齐，怎会没有林静月想用之物？    “你想用何物？”皇上问道。【晋江文学城】    “薄荷叶。”林静月回答，“医书上说，薄荷轻扬升浮，善行头面，有清心去风热之功效。皇上如今正为青川赈灾一事烦忧焦心，这薄荷正适合皇上现在用。”    “难道我命人为你准备的干花里没薄荷叶不成？”韩贵妃冷笑一声，“先前让你用我宫里取来的甘露茶你不愿，如今我好心命人为你备下了所有点花茶法能用上的干花，你又不用。是否是看不起我这个贵妃，嫌弃我的东西！”    皇上看了韩贵妃一眼，又看着林静月没有说话，若是林静月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那么的确是林静月对韩贵妃不敬。虽然他现在对林静月有几分欣赏，但也不会纵容林静月这样拂韩贵妃的面子。    “这盒干花里的确有薄荷叶，但民女想用的是新鲜的薄荷叶，最好是一株顶尖上最鲜嫩的叶片，那样沏出来的茶方是最好。”林静月垂首回答，“方才经过御花园时，民女看见御花园里有大片的薄荷，皇上可愿稍等，让民女去采一些鲜叶来为皇上沏茶？”    用新鲜薄荷叶沏茶，是她前世常做之事。先前她就是想到了御花园中那片薄荷，才想到了点花茶法，既而想到了用另四种方法为皇上泡茶来躲过韩嫣的甘露茶。

 26.第二十六章

    韩贵妃微楞，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微微皱起头眉，略有些疑惑地盯着林静月看。皇上则是满脸惊讶，他问道，“这用鲜薄荷叶煮茶的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林静月含笑回答，她知道皇上定然是又想到了前世的她，因为那时在雪香馆里她若见到“赵老爷”面有烦恼之色时，便煮这薄荷茶给他喝。    这用新鲜薄荷叶煮茶的法子，前世是她还寄居在韩家时尝试出来的。她在韩家所住的棠梨院里就长着一片野生的薄荷。一日，她闲来无事在小庭院中散步时看见那片生得青绿盈盈的薄荷，忽然就萌生出了用新鲜薄荷叶来煮茶的想法。一般点花茶法用的多是干花干叶，少有用鲜花鲜叶，薄荷这种略带刺激的更是少有用到。可她有心尝试，便锲而不舍地调试味道，最终被她煮出了最合心意的薄荷茶。【晋江文学城】    薄荷清头目醒心神，她便喝成了习惯，就是入了雪香馆后也未改，自己还在雪香馆的后院中种下了一片薄荷，她煮给皇上喝的薄荷茶用的便是她自己所种的薄荷叶。    果然，皇上有些怀念一般地淡淡笑道，“以鲜薄荷煮茶，朕这么多年，只曾见一人如此做过。”    韩贵妃目光微有些凝重地看了皇上一眼，她又转头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你去御花园里替林大小姐取些鲜薄荷叶来。”【晋江文学城】    这里到底是德妃的玉明宫，韩贵妃之举未免有些喧宾夺主，先是主动替林静月准备点花茶法所需的干花干叶不说，现在又这般殷勤地派人去替林静月采摘新鲜薄荷叶。    德妃在后宫混了这么久，自然也察觉了不对，韩贵妃何时这般乐于助人了。她眼见林静月已引起了皇上的兴趣，她正是开心，自然不会再让韩贵妃有机会给林静月下绊，便开口道，“妹妹来者是客，怎好劳烦于你，还是我派人去采。”    “都是为了皇上，何来劳烦之说？”韩贵妃笑了一声，分毫不让。    “既是为了皇上，就更该我玉明宫的人去，否则皇上在我这玉明宫里，却还要你月仙宫的宫人侍候，传出去，别人岂不是要笑我失礼于御前？”德妃转头冷眼看着韩贵妃。    皇上听自己两个妃子争论，颇有些头疼地皱起眉头。林静月见皇上如此，扫了针锋相对的韩贵妃和德妃一眼，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发笑。    前世，“赵老爷”曾告诉她，他虽元配早逝，但在家中已有许多妾室，这些妾室个个千娇百媚，大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且又都精通琴棋书画，知情识趣，总是有千般手段来讨他欢心。    那时，她便问他，既是如此，他为何还要到雪香馆来。【晋江文学城】    那时，皇上边喝着她新泡的茶，边对着她长叹一声，说自己那些妾室之间总起争执，每每让他为难头疼，干脆就躲了出来。    那时，皇上还说，他那些妾室好虽好，但每每与她们共寝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他不能忍的毛病。他又不忍心伤她们颜面，便也不好意思指明出来，故而只好自己忍着。    她当时好奇，便问他是什么毛病。    皇上当时回答了一大堆，磨牙，放屁，打嗝，梦游……    皇上还告诉她，曾有一个妾室半夜共寝时，突然在睡梦中扇了他一耳光，把他一巴掌给扇醒了。他当时极为恼怒，可还来不及冲她发火，下人就来通报说有急务待他去处理。他只好先去处理急务，这一处理便忙得天昏地暗，待他忙完再想起这事时已是大半个月后。那时，他的气都消了……    林静月默默地在心里想，不知韩嫣和德妃身上有什么毛病。    眼见韩贵妃和德妃都如乌眼鸡一般冷冷地盯着对方看，皇上正为难得不知该开口让谁派人去才好，林静月便抓住时机，主动道，“贵妃娘娘，德妃娘娘，此事还是让民女去，这采鲜薄荷叶就如采茶叶一般，既需仔细挑选，也要讲究手法的。借旁人之手，民女不太放心。”    “对，还是你自己去。”皇上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林静月到底是初次进宫，须有人为她领路才行。皇上深怕派谁去领路韩贵妃和德妃也要争论一番，立刻转头吩咐身旁的魏宁道，“你领着她去御花园。”    此言一出，不止林静月吃惊，就连韩贵妃和德妃都是一楞，这魏宁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皇上最宠信的近臣，平时就连四妃当中都无人敢让他伺候，现在皇上居然让他去给林静月这么个小丫头领路？    她们哪知皇上不过是随意而为罢了，都以为这是对林静月的恩宠。德妃顿时就喜笑颜开，得意洋洋地看了韩贵妃一眼，韩贵妃面色沉冷，一语不发。【晋江文学城】    魏宁倒不在意，皇上的命令他自然尊崇，便走到林静月面前对她笑道，“林小姐，那就请。”    不知为何，林静月总觉得魏宁面上的笑容有点怪，皇上会让魏宁给她领路，她也极为惊讶，毕竟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之人，魏宁却是皇上最宠信的近臣。她更担心的是，魏宁的性子阴晴不定，会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对她记仇？    想到这时，她不禁有些忐忑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向着皇上，韩贵妃和德妃行完礼后，便低着头跟在魏宁身后出了玉明宫。    出了玉明宫，林静月便由魏宁领着向御花园的方向去。林静月盯着走在前头的魏宁高大的背影，正犹豫着是不是说两句话来讨好讨好他时，魏宁却是突然转过身来盯着她看，吓得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竟是不敢走了。    “别怕别怕，咱们继续走。”魏宁一改方才在皇上面前的安静庄重之态，边笑嘻嘻地着盯着她看，边倒退着走路。    林静月被他看出了一身冷汗，迟疑了一下才敢跟上去。只是被他这么盯着实在是极不自在，她只好强笑着道，“魏督主，你这样倒着走，万被人撞到，伤着你可怎么办？”【晋江文学城】    “无妨无妨，这皇宫里除了皇上，哪个敢来撞我？”魏宁笑嘻嘻地摆摆手，语气颇为嚣张。不过，他说的的确是实话，就是宫里位分最高的四妃见到他也要让上三分，他完全有嚣张的本钱。    林静月只觉得魏宁边说，眼神边一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胸口。她着实不明白魏宁为什么老盯着她的胸口看，偏又惧怕于这个煞□□声，不敢开口问他，只能就这样一路忍到了御花园的那片薄荷丛边。    原以为到了这里，自己就可以松一口气。哪知，她伏身挑选采摘薄荷叶时，魏宁也是一脸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盯着她瞧，直瞧得她背上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林静月逼着自己忽略魏宁的视线，伏身一路挑选采摘薄荷的嫩叶，她故意挑得极慢，越走越远想拉开与魏宁的距离。可魏宁偏生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一直跟她跟到了一棵银杏树下，他的视线也如附骨之蛆一般始终粘在她的背上，好像她是什么很值得他研究的东西一般。    “这些薄荷都生得有些老了，合适的鲜叶不好找，日头又大，不如魏督主先去一旁的阴凉处歇息，不必在这里陪我了。”林静月实在是忍无可忍，魏宁的视线总让她有一种□□裸的感觉，仿佛自己有什么私密被他窥见，让她根本无法安心做事。    “那怎么行，皇上既然让我带林小姐来御花园，就是要我保护林小姐不遇上歹人，我怎能随意离开。”魏宁的语气相当的正经，可配上他脸上的玩笑一般的表情，实在是让人很有被戏弄的感觉。    “这里是皇宫的御花园，能有什么歹人。”林静月扯了扯嘴角道。    “谁说皇宫的御花园里就没歹人了。”魏宁瞪大眼睛，一副责怪林静月见识浅薄的样子，突然就伸出手摘下林静月头上的一支金簪，猛地掷向旁边那棵银杏树。    林静月吃了一惊，转头向那棵银杏树看去，就见那金簪掷到的瞬间，从银杏树上飘然落下一人。那人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神情却是颇为懒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的手里正拿着她的那支金簪，居然是陆彦泽。    “你看，这歹人不就出来了。”魏宁笑嘻嘻地看着陆彦泽，对林静月道。【晋江文学城】    先前想到青川赈灾一事时，林静月还在想着该去哪里找陆彦泽，哪知这会儿陆彦泽就自己冒出来了。    只是她却不觉得惊喜，反而瞬间就回忆起恩荣宴那天被陆彦泽扯走肚兜之事，顿时觉得血气直冲脑门，气得牙痒痒的。

 27.第二十七章

    陆彦泽看了林静月一眼，骤然间抬手，只听见嗖地一声，林静月的那支金簪从陆彦泽手中射出，直逼向魏宁面门。    魏宁本正笑得一脸得意洋洋，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没躲开，幸而他眼疾手极快，迅速抬起右手用两指夹住金簪。簪尖在他鼻尖处险险停住，只差一点点，他这张俊俏的脸就要破相。    “干嘛这么大火气。”魏宁边对陆彦泽叹气，边随手把金簪往林静月发间一插。【晋江文学网】    林静月默默地伸手正了正头上的金簪，虽说魏宁是个没根的太监，但也算半个男人，这么对着她动手动脚，着实让她不自在。    “谁让你打扰我睡觉。”陆彦泽漫不经心道。    敢躲在御花园的银杏树上睡午觉的外臣也没几个人了。陆彦泽果然深得皇上宠信不输魏宁。这么一想之下林静月又稍稍冷静下来，她还有求于陆彦泽，可不能刚见到他就与他翻脸。    但是她的肚兜——    林静月磨了磨牙，怎么也要拿回来。    “谁让你要藏在树上偷看人家林小姐了。”魏宁笑嘻嘻戳穿陆彦泽。    陆彦泽顿时就有些尴尬地不敢看林静月，林静月和魏宁一进御花园他自然就看见了。    上次在恩荣宴上他不慎将林静月的肚兜扯出来，又因当时有他人过来，事急从权，他只好把那件肚兜“顺手”带走。事后，他自然也知此事大为不妥，肚兜与荷包的性质差太多，女子赠男子荷包还可说是情窦初开，芳心相许，但若是肚兜落在男子手中，那一个“淫”字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后来，他又见林静月与韩庭争执时吐血，就猜测只怕林静月怒极攻心也与他所为脱不了干系，所以也一直想找机会向林静月道歉解释一番。但绝对不能是在魏宁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在场的时候，是以他才一直藏在树上不出声。    林静月瞟了魏宁一眼，她想让陆彦泽把她的肚兜还给她，然后再同他谈谈林家出资赈灾一事，可偏偏魏宁就杵在旁边笑眯眯地盯着他俩，她又不能直接开口。陆彦泽敢明目张胆地嫌弃魏宁，她可不敢，她只好给陆彦泽使了个眼色，委婉道，“陆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晋江文学网】    陆彦泽猜到林静月想要说什么，只是他还未及开口答应，魏宁却是凑上前来，对他们二人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道，“那怎么行，你们二人孤男寡女在这皇宫御花园里的独处，若是被人误传出什么秽乱之言，可如何是好，还是由我陪着比较妥当。”    陆彦泽和林静月同时看了魏宁一眼，都沉默着不说话，魏宁又笑嘻嘻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莫非二位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哦，不对，是秘密。”    他二人之间还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见魏宁如此，林静月心知是没办法支开他了，她也不敢支开他，只好含糊其辞地对陆彦泽道，“东西还我。”    她又怕陆彦泽有心要把肚兜留下来当作要挟她封口的把柄，便又加了一句，“我给你别的。”    陆彦泽听明白林静月的意思，也不怪林静月会认为他想把她的肚兜留作把柄，谁让他上次逼着林静月把荷包交给自己。他只好道，“那等东西，我怎会随身带着。”    “你怎可随意乱放！”林静月心中有些急，陆彦泽居无定所，肚兜那种事关女子清誉之物，他不随身带着，会放到哪去？若是不慎落到其他人手里，害她毁了清誉，指不定她狗急跳墙之下就把他和阮素染那点丑事给抖出去。    “我自然是小心藏好，你且放心。”小心存放女子的肚兜这种事从自己口中说出来，陆彦泽真是尴尬到不行。    偏生魏宁还要在旁边添乱，他一脸好奇地看了看陆彦泽，又看了看林静月，道，“咦，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语罢，他又掩口惊呼，“男女之间私相授受，这可了不得！”    陆彦泽阴沉沉地看了魏宁一眼，上回恩荣宴上的事情，魏宁知道的一清二梦，偏还要在这里明知故问，各种添乱。    林静月的额角突突地跳，她怎么总觉得这个魏督主非要把她跟陆彦泽扯在一起才高兴似的。她可没打算与陆彦泽“私相授受”，正想找话把事情圆过去，就听见陆彦泽对着魏宁冷冷道，“你到一边去，离我们远一点！”    魏宁正笑嘻嘻地想拒绝，对上陆彦泽冷冰冰的充满威胁之意的目光，顿时就摸摸鼻子，一脸委屈地摇头叹气走开，还边走边道，“有些人当真是没良心，有了新欢就嫌弃旧爱碍事了——”    这谁是新欢，谁是旧爱呢？林静月看着魏宁走远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这魏宁的性子果然是古怪的很。    她又看向陆彦泽，陆彦泽与魏宁私交甚笃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只是魏宁到底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掌着东厂和锦衣卫。虽然说锦衣卫魏宁只是挂着名，实际是由陆彦泽在掌管，但到底魏宁跟随了皇上十几年，怎么也不是陆彦泽这种横空出世的新晋宠臣可比的。【晋江文学网】    按理说陆彦泽应当对魏宁客气恭敬一些才是，怎敢如此明晃晃地嫌弃打发魏宁。可林静月现在看着陆彦泽和魏宁二人相处的样子，反倒有一种魏宁拿热面孔贴陆彦泽冷屁股的感觉，明明陆彦泽冷言冷语，态度极差，魏宁却还是对着陆彦泽笑得一脸亲热地做小伏低。    “东西，我会找机会还你的，其它的，我也不要了。”等魏宁离开后，陆彦泽才对林静月道，此事是他失手之过，他也实不好意思让林静月用别的东西来换。    林静月一楞，她还以为自己还需多费唇舌，拿出东西交换，陆彦泽才肯把肚兜还她。没想到他如此爽快，但提起这事，她心中自然是气不顺，不由得就冷冷看着陆彦泽道，“你现在不怕我出去乱说了。”    虽然陆彦泽和魏宁一样惹不起，可她对着陆彦泽就是没好气。    “你若乱说，我总有别的法子治你。”陆彦泽淡淡看她一眼道。    “东西在哪？”林静月冷冷问。    “在京城远郊，一间寺庙里我独留的禅房之中。”陆彦泽回答。    “你——”林静月瞪大双眼，“你居然把那种女儿家私物藏在佛门清静之地？”    “我在京城里并无固定住所，你的那个——”陆彦泽尴尬地顿了顿，才道，“我也不好总带在身上，更衣时免不了就会被人看见，也就只有那里最为清静妥当。”    “那寺庙的主持如果知道，你下次去是一定会把你扔出来的。”林静月讥讽道，她着实纳闷，陆彦泽连这等事都干得出来，分明就是不敬佛祖，还在寺庙里留间禅房作何用？难道是期待自己哪天大彻大悟去那里剃度？她又问，“你何时把东西还我？”    “那间寺庙离京城虽不远但也不算近，又在深山之中车马难至，只能步行，故而去一趟来回也要一天半，我近来事务极多抽不出时间过去，待我忙完这一段就取来还你。”陆彦泽淡淡回答道。    提到“忙”字，林静月立刻就想到青川赈灾一事，她试探问，“你近来可是在为青川赈灾一事忙碌？”    陆彦泽点头，却也不多言，一则他与林静月的私交还未深到谈公事的地步，二则毕竟这种事与林静月这样的闺阁女子多说也无甚用处。    “陆世子，我听闻青川此次受灾严重，但国库一时间却拿不出足够的银两赈灾？”林静月又问。    陆彦泽淡淡点头，有些不明白林静月为何突然追着他问这件事。却见林静月突然正色道，“陆世子，我林家既是身为大齐子民，如今国家有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我林家愿意出资赈灾，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陆彦泽挑了挑眉，淡淡地打量着林静月片刻，才道，“你所求为何？”    谁都不是傻子，大齐各地每年都有灾情发生，若林家真怀着这等报国之心，早就散尽家财，又岂会是今日之巨富。    况且，林家家主若真有心赈灾不望回报，完全可以由林家长男林玄奕上书朝廷提出此事，为何偏生是由林静月找上他。找上他也就等于直接找上皇上，林家突然向皇上卖这样一个大人情，又怎会不求回报。    “陆世子应当听说了我三妹妹近来惹了口舌之祸，得罪了韩贵妃。”林静月斟酌着缓缓道，“这一次我大哥情急之下，鬼迷心窍，又有心让我们姐妹几个入宫，林家怕是已被韩贵妃记恨上了。”    “你想让我从韩贵妃手中保住你们林家？”陆彦泽淡淡问她。其实林静月未开口，陆彦泽也已猜到她所求为何。不得不说，林静月找上他的确最合适，他的身后站着的是皇上，若是皇上要保林家，韩贵妃就不好下手。【晋江文学网】    “静月心知上次举止不慎得罪了陆世子，还望陆世子大人不记小人，能帮林家这一次。”林静月眼见陆彦泽似是对她所言兴致不高一般，顿时就一咬牙，向着陆彦泽跪了下去，她有求于人，自当放低姿态。与林家之祸比起来，她与陆彦泽之间的那点恩怨根本不值一提。    陆彦泽不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静月许久，才道，“林家，你能做主么？”    未等她回答，他又道，“你可知此次青川灾情严重到了何等程度？又可知朝廷此次需要多少赈灾银两？”    林静月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她自然不知。    陆彦泽看着她那一脸单纯的样子，神色淡淡地道，“此次大地震再加上水灾导致青川受灾严重，几乎毁于一旦，还波及周围四五个省。朝廷不仅要拨款购粮赈灾，还要提前收购药材预防灾后可能会发生的瘟疫。另外还必须重修在地震中毁掉的河堤，以防接下来的雨季会发生大洪涝。据户部初步核算，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林静月一惊，就见陆彦泽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缓缓道，“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可是大齐国库一年三分之一的税收。就算林家你能做主，就算你林家真能拿得出这笔钱，你敢拿出来么？”    林静月的背上顿时冷汗涟涟，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原以为赈个灾也就是几十万两白银的事，林家还是拿得出来的，可如今青川赈灾需要的却是一笔巨款。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以林家之巨富也并非真的拿不出，但就如陆彦泽所言，林家敢拿出来么？    这不是明晃晃在告诉朝廷，他们林家富可敌国？朝廷为筹款焦头烂额之时，林家却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能拿出国库一年三分之一的税收出来赈灾。这不是在为林家解难，这是在为林家招祸。    皇上若知林家巨富至此，只怕非但不会感激林家为他排忧解难，还会对林家心生忌惮，不止是林家，只怕会对所有巨富之商心生忌惮。他朝若到朝廷再急需用钱之时，为充国库必将戕商。到时，纵然皇上心中感念留下林家，其他商贾之家也会对林家怀恨在心，林家只怕就永无宁日。    陆彦泽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静月，转身欲走，“你好好想一想，再答复我。”

 28.第二十八章

    “等等！”林静月站起身喊住陆彦泽。陆彦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道，“若是由我们林家带头，号召京城众多富商一起筹款赈灾呢？”    陆彦泽静静地看她片刻，问她，“还是那句话。林家，你可以作主么？”    “能！”林静月咬咬牙道，事已至此，不能也得能。【晋江文学网】    “你可想好了，并不是所有为富者都怀有一颗仁心愿意出资赈灾。就连你们林家此次欲向青川百姓所施之仁善也不纯粹。”陆彦泽语气淡淡。    林静月的脸上有些难堪地发热，但她心知陆彦泽说的没错，无论是她还是林家都不是悲天悯人的大善之人。若非此次林家遇上了麻烦，她听到青川灾情也不会立刻就想到让林家主动出资赈灾一事。更不会提出由林家带头号召京城众多富商筹款，只会是在朝廷发起筹款号召时积极响应而已。    “京城官商勾结比比皆是，除了你们林家之外，几乎每家商行都与大齐各个世家大族有着盘根错节的牵扯。”这也是朝廷没到万不得已就不去打这些富商主意的原因。陆彦泽难得收起他那懒散的模样，看着林静月正色道，“一旦你们林家带头捐资赈灾，其他商人自然会纷纷效仿，那些不愿捐资者自也是不得不捐，否则不仅会留下为富不仁的骂名，还会被朝廷记上一笔。但他们难免就会记恨上带头发起捐资号召的你们林家。所以，你可要想好了。”    林静月沉默了片刻，一脸慎重地点了点头。她无论前世今生都涉世不深，虽然青楼八方来客，鱼龙混杂，什么样的消息几乎都能听到，但她从来也都是听听而已，并未去深想过。如今真遇到事，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简单。很多事一旦做了，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是一时的，而是会牵一动百，引起一连串难测难料的后果。    “好。”陆彦泽见林静月听完了他的话之后，仍然决定要这么做，也就不再多言，只是道，“虽然你说林家你可以做主，但我知道林家真正做主的人是你的母亲，此事她若无异议，你再来找我。”    “我怎么找你？”林静月问。    “城南西林大街有家‘锦记’绸缎庄，你让人给那家绸缎庄的掌柜带个消息，他们自会转达与我。”    陆彦泽语罢，就回转头离开。才走出一段，又听见林静月在他身后喊他，“陆彦泽！”    他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她，她对他说，“谢谢你。”    他只略一点头，继续向前走。林静月站在原地，看着陆彦泽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转出了御花园。    她向他道谢，并不是因为他肯帮林家，而是因为他方才两次出言提醒于她。青川赈灾是迫在眉睫之事，若是他只想着把差事办好，向皇上领功，完全可以从一开始就答应她的请求，不顾林家咬牙拿出那一百五十万两的后果。    可他没有，后来，她提出由林家号召一众富商捐资赈灾，他又提醒于她这会为林家招来怨恨和祸患，让她考虑清楚，不要因一时盲目，情急之下就随意做下决定。    所以，她才要向他道谢。    林静月稍稍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决定赶紧摘好薄荷叶，把今日宫中之事应付完就回去同贺氏商量出资赈灾的事情。    她才刚要动，就听头顶上传来轻飘飘地一句，“人都走远了，还这么依依不舍？”【晋江文学网】    魏宁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林静月本就怕他，冷不防被他唬了一跳，竟是吓得一下跳起来。她这一跳之下，头顶顿时就直接撞上魏宁的下巴，直撞得魏宁的两排上下牙齿猛地磕在一起。魏宁捂着嘴痛呼一声，竟是咬到了舌头。而魏宁那瘦削的下巴也直直戳在林静月的头顶上，戳得她瞬间满眼泪花地抱头蹲了下去。    一时间，两个人都在痛苦地呻、吟。    正在这时，只见有二人正并肩穿过御花园，迎面向着他们走来。左边一人，生得心宽体胖，满脸富态，一身朱红缀蟠龙补亲王常服被他的身子撑得紧绷绷的，正是忠王。右边一人，相貌清俊，个子极高，一身六品缀鹭鸶补常服穿在他身上却颇有几分温文尔雅之感，竟是新科状元冯誉书。    眼见林静月和魏宁二人杵在御花园中，一个抱头蹲在地上呻、吟，一个捂着嘴满脸痛苦，忠王顿时就来劲了。他凑上前来对着魏宁左看右看，指着还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林静月问，“魏公公，你这是怎么人家小姑娘了？”    “鱼叫嘴勾勾呢！”魏宁恨恨瞪忠王一眼，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口齿不清道，“鱼该问她尽么我了！”    若说对着陆彦泽，魏宁还能有三分警惕，对于全然不会武功，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林静月，他是只有逗弄之意，全无防备之心。哪能想到她会这么突然“袭击”，竟是一下狠狠中招，舌头都被自己的牙齿给咬出血了。    “唉哟，这嘴里都出血啦！”总是被魏宁欺负的忠王难得见到魏宁如此狼狈之态，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他看着地上的林静月，语气里颇有几分夸赞之意，“这是哪个宫的宫女，真不简单！”    林静月终于从头顶的巨痛中缓了过来，这才想起她方才干了什么好事，她居然攻击了文武百官都闻之色变的魏宁。她赶紧眼泪湾湾地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魏宁，满脸歉意道，“魏督主，我真不是故意的。”    眼见魏宁正目光阴沉沉地瞪着自己，林静月心中实在委屈，这确实不能算是她的过错，谁让魏宁悄没声息地突然欺近她身后出声吓她。    “咦，吐血的姑娘，是你。你怎么在御花园里？”忠王认出了林静月就是那天在恩荣宴上喷了韩庭一脸血的人，不由得在心里默默道，这小姑娘真是了不得，那天喷了韩庭一脸血，现在又把魏宁弄得一嘴血，果然不好惹。    “我，我是来摘点薄荷叶给皇上沏茶的……”林静月边说边拿眼偷觑魏宁，就魏宁的面色极黑，不由得越说越小声。    魏宁的舌头总算是不那么疼了，他顺了顺舌头正想冲林静月发火。想他自皇上登基以来，就掌管着司礼监和东厂，这么多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论后妃官员，哪个见到他不是退让三分。除了在陆彦泽手上，他就没吃过别人的亏。如今这莫名其妙吃一大亏不说，居然还在忠王和冯誉书面前丢脸，他不恼火才是稀奇。    谁知，一直没出声的冯誉书却是向着林静月温和地开口道，“既是要给皇上沏茶，那就耽误不得，姑娘还不快摘好了薄荷叶过去。”【晋江文学网】    这就是在帮林静月解围了，给皇上沏茶的确是耽误不得。而且，若是在忠王和冯誉书面前跟个小姑娘过不去，未免太掉份。魏宁只好逼着自己忍了又忍，但还是忍不下去，干脆别过眼不看林静月一眼，对着忠王恨恨道，“你送她去玉明宫，皇上在那。替我向皇告罪，我去太医院弄点药。”    他适才被林静月撞的那一下当真是不轻，现在边说话舌头都边在疼，不由得越说脸色越难看。    “不如，我陪魏督主去。”眼看着魏宁一脸气不顺，冯誉书便淡淡笑道。    他这一句话看似像在献殷勤，可他语气太淡，却又让魏宁感觉不到他的丝毫巴结之意，反而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体贴。魏宁心里顿时就舒服许多，他狠狠瞪了忠王一眼，“哼，还是状元郎有良心，不像某些人啊，白费这么多年交情，良心都被狗吃了。”    语罢，他拂袖就向太医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冯誉书笑了笑，跟上了魏宁，留下忠王跟还蹲在地上的林静月大眼瞪小眼，忠王问林静月道，“我有说不陪他去么？”    林静月摇头，忠王哼了一声，“就是嘛，分明是他自己让我送你去玉明宫的，真是好话坏话全让他说了。”    林静月可不敢说魏宁的坏话，只好蹲在地上不吭声。    “好了，你快起来，别让父皇等太久。”忠王对林静月道。    林静月这才站起来向忠王行礼，又有些担忧地问忠王，“忠王殿下，魏督主会不会记恨我？”    毕竟她不仅撞伤了他，还让他在忠王和冯誉书面前丢脸。    “他怎么好意思跟你这么个小姑娘计较。”明明忠王年纪也没比林静月大几岁，却是叫林静月小姑娘叫得极顺口。他笑了笑，“你别看他成天阴阳怪气的，他是面冷心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忠王与魏宁交情好，林静月是知道的，听见忠王如此说，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又开始伏身采摘薄荷叶了。没有魏宁在一旁盯着她看，她挑拣薄荷叶的速度就快了很多，不过片刻就已采摘好了所需的嫩叶数量，由忠王陪同着回到了玉明宫。    林静月这一趟去了许久，皇上和德妃倒还好，韩贵妃已有些不耐烦。林静月和忠王方进玉明宫正殿就听见韩贵妃在报怨，“这林家大小姐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居然让皇上等这么久。”    “花的时间越久，说明林大小姐对给皇上所用的薄荷叶拣选得越是用心慎重，这是对皇上的一片赤诚敬重之心。”德妃不软不硬地堵了韩贵妃一句。    韩贵妃正欲再说，就见林静月和忠王一起走进来向着皇上行礼。【晋江文学网】    “参见皇上。”    “参见父皇。”    众人都是一怔。    “兴儿，怎么是你，魏宁呢？”皇上看着忠王有些纳闷地问道。    “儿臣方在弘文馆听完冯大人讲学，正欲与冯大人一同出宫，途经御花园时遇见了林姑娘和魏宁。”忠王一到皇上面前就变得老实起来，正正经经地回答，“因魏宁受了伤，要去太医院上药，他便让儿臣替他向父皇告罪。又请儿臣将林姑娘送至玉明宫来。”    冯誉书学识渊博，惊才绝艳，皇上极为欣赏，他方入翰林院，皇上就破格给他加了经筳官之衔，让他给皇上自己和诸位皇子讲学。    因晋王和燕王等几位年长的皇子早已自己开府，府中也有自己的老师，所以并未像年幼的皇子一般每日要到皇宫里的弘文馆里听皇上请来的诸位经史大学讲学。唯有忠王，因他实在懒怠不思上进得让皇上忍无可忍，故而皇上竟是命他若是无事，每日必须进宫到弘文馆里，与其他年幼皇子中一同听课。    “魏宁受了伤？好好的，他怎会受伤？”皇上顿时皱起了眉头，魏宁的身手，皇上自然是清楚的很，若非出了事，寻常人哪能轻易伤得了他。【晋江文学网】    “这，其实儿臣也不太清楚。”忠王干笑两声，探究的目光投向林静月。他和冯誉书一进御花园就看见林静月和魏宁二人，一个蹲，一个站在那边呻、吟。虽知是林静月让魏宁吃的亏，但具体怎么回事，他还真没看见。    皇上狐疑地顺着忠王的目光，向着林静月看去，殿内众人也全都好奇地看向林静月。毕竟在这皇宫里，敢让魏宁受伤的，除了皇上还真找不出谁来。    被这么多双眼睛如此专注地盯着，林静月有些汗颜，只好硬着头皮对皇上道，“启禀皇上，魏督主是被民女不小心撞伤的。”

 29.第二十九章

    林静月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神都从好奇转变成了神奇，林静月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如何能伤得了身怀武艺的魏宁，她又为何会伤了魏宁？    “他伤在哪里？”皇上顿时惊奇地问。    “嘴里……”林静月低着头回答。    这一下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王家的那十五位姑娘都互相偷笑着挤眉弄眼。伤着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偏生伤在嘴里，这就引人遐想了。    那十五位王家姑娘本就对林静月出众的相貌心怀妒嫉，偏林静月如今又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她们看在眼中，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不舒服。如今一听林静月这话，自然就偏要往那龌龊的方向想。    虽说魏宁不算是个男人，但他生得实在好，将过而立之年，却还如少年一般面白俊俏。听说也曾有胆子肥的不怕他那煞神之名，又不介意他是个太监的女子向他表示过好感，自愿要与他对食。当然，那女子的下场不提也罢。    “这，怎么就伤在了嘴里？”韩贵妃不怀好意地掩嘴冲着皇上，别有深意地笑，“不过，魏宁的确生得十分俊俏。”    德妃皱了皱眉头，韩贵妃的话说得半遮半掩，她不好挑毛病，可那话中之意，谁又听不明白？原本众人也只是在心里随便想想而已，如今听韩贵妃这么一说，看着林静月的眼神顿时都暧昧起来。林静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些人莫非都以为她胆大包天轻薄了魏宁不成？    林静月正想多解释一句，韩贵妃却是抢先道，“既是伤在嘴里，想来魏宁也伤得不重。皇上都等了这么久了，林大小姐还是快为皇上沏茶。”【晋江文学网】    “不过小伤，你无需介怀。”皇上本就对林静月没有那方面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去在意林静月与魏宁到底怎么回事，只要魏宁不是伤重不治就行。于是，他含笑对林静月道，“朕对你的薄荷茶可很是期待。”    见皇上对自己方才故意引人误会林静月之言毫不介怀，韩贵妃顿时又是一脸悒悒不乐之色。她伺候皇上多年，一直都觉得皇上心太宽了些，有时她一些有意无意的双关之言，皇上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常常过耳不入，累得她想告黑状都不太容易。    “是。”林静月听皇上如此说，只好揭过魏宁一事，拿着刚摘回来的薄荷叶，坐回茶案后，又请玉明宫的宫女为她取水来清洗薄荷叶。    “父皇，那儿臣就先退下了。”忠王好吃，却不好茶，更怕自己在皇上面前晃荡久了，皇上看他不顺眼，又给他找点事做。每日要到弘文馆中，扎在一群年幼的皇子间读书已让他叫苦不迭了。    “嗯。”皇上心情还不错，便也不为难忠王，只是仍多说了一句，“冯誉书才华横溢，学识渊博，你无事可多向他讨教。”    “是，儿臣明白。”忠王赶紧答应，见皇上向他挥手，他就立刻倒着退出玉明宫，只是经过林静月面前时，他却在背后对着林静月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林静月看得一楞，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忠王不会也以为是她轻薄了魏宁，她真满心冤枉说不出。    待忠王退出玉明宫后，林静月已清洗好薄荷叶，又在烧沸的水中放了适量的龙井，再放入薄荷叶，待汁水煮浓时，最后放入适量的砂糖，这薄荷茶便煮好了。宫女又将几碗薄荷茶分别端给皇上，韩贵妃，德妃品尝。    韩贵妃尝了几口，再次微微皱起了眉头，又转头去看皇上。皇上品着那碗薄荷茶，却是一脸怀念，他对林静月道，“你煮出薄荷茶味道像极了朕的一位故友，若非亲眼见你煮，朕喝着还以为出自她之手。”    “皇上喜欢就是民女的福分。”林静月淡笑道。她前世身为一个雅妓却能被皇上称为故友，还有林玄宵这样重情重义的知己。林静月心想，她的前世至少也不算是一无所有，白走一遭了。    韩贵妃却是垂眼看着手中那碗薄荷茶若有所思，又听皇上问林静月道，“那么，接下来，你要为朕试何种煮茶之法？”    “成家立业，步入中年之后，所思太多，所求太多，责任太多，遗憾太多。”林静月淡淡笑了笑，“此时人生纷纷扰扰，繁杂无比，难求简单，自然该用工序繁复的煎茶法。”    “唉——你说的很对，如此纷扰之时，的确是该用煎茶法。”皇上长叹一声，对林静月此言深有体会。他如今早过而立，为国家，为政事，每日操劳，所思所想，所求所望，所行所举，的确太多太多，难求简单。    立刻就有宫女为林静月更换了茶具，煎茶法时，林静月自然用的是紫笋茶饼，她先炙烤茶饼，再研磨筛好备用。在炉上的小锅中注水，待水一沸时加入些许盐调味，又在二沸之时舀出一小瓢的水备作止沸之用，然后倾入茶末。待三沸时，将二沸时舀出的水倒回锅中止沸，又将茶汤表面的一层黑水膜捞去。最后将茶汤茶末均匀地分成三碗，由宫女呈至皇上，韩贵妃，和德妃面前。    韩贵妃和德妃之前喝过林静文所沏的五种茶，如今又在林静月手上试过两种，早已没了兴致。毕竟再好的东西，一多一杂就难免觉得厌烦，更何况无论是林静月先前泡的干果茶，还是薄荷茶，她们品着也未觉得有多好。只是皇上兴致仍是颇高，她们也只好陪着。【晋江文学网】    只是，方喝了第一口，韩贵妃和德妃却都是一怔。毛茶法和点花茶法丝毫体现不出沏茶之人的茶艺，林静月又已说过自己茶艺疏陋，韩贵妃和德妃本对这一杯煎茶法所煮出来的茶水毫无期待，可待这杯茶水入喉，她们就立刻品出了不同。    林静文于茶道上已有极高的造诣，方才她也用点茶法沏过紫笋，可林静文所沏的那杯紫笋和林静月所煮的这杯紫笋，品起来总觉得有那么一些差距。那种差距不是在味道上，而是在感觉上。    林静月所煮这杯茶水入口，韩贵妃和德妃都感觉到皇上先前所说的一种宁神清心之感。仿佛心中的浮躁都在一瞬间被浇灭，说不出的舒坦，颇为奇妙。只是这种感觉很淡很淡，若无先前林静文所沏的那茶紫笋作比较，她们只怕是察觉不出来。    德妃和韩贵妃都是满心诧异地看着安坐在茶案后的林静月，都说茶中有韵，然而她们都是第一次体会到这一种淡然之韵。    此时，三种手法都已试过，只剩下最为简单的撮泡法，林静月如今正换水再烧，欲用撮泡法为皇上泡银针。只见她坐在那里，姿态娴静，举手低眉间都透出一种安然之态，既无谄媚，也不卑微。仿佛她并非身在这金殿之中，贵人之前，只不过是在午后闲谈小坐间，为友人泡一杯清茶而已。    “怎么？”皇上笑看着韩贵妃和德妃二人，“品出来了么？”    韩贵妃和德妃都是缓缓点头，德妃笑，“之前喝那果仁茶和薄荷茶时不觉得，可这一杯——因先前试过林家三小姐所泡之茶，如今再试这一茶，就感觉到一点皇上所说的宁神清心之感。”    “现在你们知道为何朕总说宫里的茶水不好了？”皇上笑了笑，“一杯茶可祛俗事之扰，在为朕沏过茶的人中，也只有二人能给朕这种安然静心之感，一个是朕已逝之故友，一个便就是她了。”    韩贵妃端着那杯紫笋暗暗心惊，皇上这话显然是对林静月所沏的茶水相当满意。在这后宫之中，只要能有一样让皇上离不开的手段，就足以凌驾于众人之上了。哪怕她承宠多年，走到如今也不敢说皇上离不开自己。    “皇上，人生之末，万事皆休，一切纷扰终将归于平淡。”林静月将已用撮泡法所沏好的三杯银针，请宫女呈到皇上和二妃面前，“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就如这撮泡法所泡之白茶。”    “你说的不错。”皇上笑着接过宫女送上来的银针，品了一口，又叹道，“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却对人生感悟颇深。今日这世间百味，皆没令朕失望。”    林静月但笑不语，这一切不过是她前世自身的体会罢了，童年时欢乐美满，少年时鲜花着锦，青年之后却是苦不堪言，到了临死时却又发现，无论爱恨情仇，到末了，不过是一了百了，黄土一杯。再挂心也无用了，远不如放手痛快来得解脱。    韩贵妃看着呈到面前的那杯银针，却是半天没有伸手去接。不过是一杯茶水，可落在她眼中却觉得可怕。    一旁的德妃品了一口林静月所泡的银针对着林静月笑起来，“你方才还说你茶艺不精，可你后来所沏这两杯紫笋和银针，茶香四溢，入口甘醇，且茶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泰然之感。这又哪是茶艺不精之人能沏出的茶水，我看你的茶艺非但不输你妹妹，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德妃娘娘谬赞了。”林静月笑道，的确是谬赞，她自知自己的茶艺与林静文差不了多少，何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之说。德妃这么拼命地夸她，不过是为了帮她在皇上心中加分罢了。只是她可没打算让德妃如愿，今日出这风头不过是为了应付韩贵妃的为难。林静月微微松口气，起身向皇上行礼道，“四种方法已试完，民女也该退下了，好让皇上品尝一下其他姑娘所沏之茶。”    那王家的十五位姑娘眼见林静月不过玩着花样泡茶就引起了皇上的兴趣，都是一脸跃跃欲试，希望自己也能借着一杯茶水引来皇上关注。她们都出身王家旁枝，且出身都不高，此番进宫自然是抱着飞上枝头的想法，恨不能立刻就爬到龙床上去。    “朕还有公务要去处理，不便久留。且，朕今日喝的茶也够多了，朕所喜欢的那种味道除了你和朕的故友之外，只怕再难有人能沏得出来，所以也就不必再试。”皇上却是对林静月笑道，他又站起身对德妃和颜悦色道，“德妃，你今日这场茶会办得很不错。”【晋江文学网】    能得此夸奖，德妃自是大喜，她哪想到自己一开始的随口胡诌之言会有如今这等效果。她立刻站起身，向皇上福身笑道，“只要皇上高兴，臣妾做什么都值得。”    “好了，朕也该走了。”皇上的心情明显比刚进玉明宫时好上许多。    “那妹妹也跟随皇上一起走了。”韩贵妃自然也立刻站起来走到皇上身边，对德妃笑道。    一见韩贵妃对皇上那亲昵霸占之态，德妃就有些气不顺，偏又拿韩贵妃没办法。哪知，皇上却是对韩贵妃道，“朕有些心事，想自己走走舒解，贵妃就自己回月仙宫。”    韩贵妃脸色一变，她是跟着皇上一起到玉明宫来的，皇上走时却撇下她一个人离开，这若在宫里传开，指不定别人会以为这是她在玉明宫里得罪了皇上。而且，她明显能感觉到皇上此时待她的态度，又比先前进玉明宫时疏远了一些。    德妃看着韩贵妃那不大好的脸色，差点笑出声来，她立刻向着皇上跪下，“臣妾恭送皇上。”    其余众人也都起身跪下，齐声道，“恭送皇上。”    韩贵妃也只好跟着跪下，“臣妾恭送皇上。”    皇上冲众人点点头，便由宫人簇拥着出去，快出大殿时，他又回头对林静月道，“你沏的茶很好，若是有空就进宫来为朕沏茶。”    “是。”林静月垂首应道，她感觉到皇上那句话方说出来，就有十数道火辣辣地视线直刺在她的身上，其中最毒最辣的自然莫过于韩贵妃。    韩贵妃找不出皇上突然撇下她，不让她陪伴的原因，自然是只能往林静月身上想，她担心林静月已引得皇上意动，故而皇上才对她失了兴趣。    而那十五位王家姑娘，也认为是林静月方才那一番卖弄茶技，吸引走了皇上的全副心思，才累得她们一点展示自己的机会也无。    待皇上出了玉明宫后，德妃便一脸得意洋洋地起身对韩贵妃笑道，“贵妃妹妹，我们身为妃子的，还是要识趣一些才好。在皇上有心事时，莫要总往皇上身边凑，反惹皇上不喜。”    韩贵妃冷冷看林静月一眼，她从未在德妃面前如此丢脸过，自然认为这是林静月之过。如今皇上已走，韩贵妃便卸了伪装，对德妃笑得远不如方才热情，只是淡淡道，“德妃姐姐好手段。”    还真有本事找到一个可以讨得了皇上欢心的女子。    “再如何，也比不得妹妹。”德妃皮笑肉不笑道。【晋江文学网】    韩贵妃又冷冷看王雅婷一眼，颇有深意地笑了一声，“好嫂子。”    语罢，便拂袖走出大殿，由她自己月仙宫的宫人陪同着离去了。    “哈！”韩贵妃一走，德妃终于笑出声来，她转头对王雅婷道，“她平日里见了我总是趾高气昂的，我今日总算是见到她得瑟不起来的样子。”    哪怕只让韩贵妃吃了这么一点小亏，德妃也觉得自己算是出了一口积蓄多年的恶气。    “静月，这全亏了你。”对于韩贵妃的不痛快，王雅婷也颇觉快意，她走过来拉着林静月的手，笑道，“我就跟我哥哥他们说，你一定能讨得了皇上的欢心，我果然没看错。”    感情王家人一下就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还是王雅婷的功劳？林静月强忍着恶心，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只是笑着不说话。韩嫣和王雅婷姑嫂俩要斗法，她可是一点也不想卷进去。况且，她也没看出皇上有意纳她进宫，不过只是喜欢她泡的茶罢了。    可德妃和王雅婷不这么想，王雅婷一松开林静月的手，就转头同德妃凑在一起兴奋地聊了起来。虽然她们说得很隐晦，但林静月只觉她们二人字字句句间都像是急着把她送上龙床的意思，听得她全身发毛。    幸而德妃和王雅婷也未聊太久，就让她们出宫了。在她们乘着马车离开皇宫的路上，与林静月同车的林静文忽然问她，“大姐姐，你何时研究起茶艺来了？”    方才在玉明宫里因了惧怕韩贵妃的缘故，林静文几乎安静得没有存在感，现在离开了皇宫，又见林静月能得了皇上的欢心，自己也许能有保障了，林静文便又轻松起来。    “我病在院子里，闲着没事的时候弄着玩的。”林静月随口回答。    “可是咱们家并没有种薄荷，大姐姐是怎么用新鲜薄荷叶尝试出那种薄荷茶的？”林静文又问，虽说若非逼不得已，她一点也不想进宫伺候皇上，但见皇上不喜欢她所沏之茶，却欣赏林静月，她心中自是难免有不服之意。    毕竟，她自小就受到林玄奕的引导，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烹茶调香上都下过苦功，有极高的造诣。方才在皇宫里，她是满心担忧害怕没敢张扬，否则平日里同人谈起这些，她都极为自傲。如今却不明不白在皇上面前输给了林静月，她自是要多问两句。    林静月被她问得一怔，她才重生不久，林府里的一草一木自然不是全然熟悉，还真未想到林府里居然没有薄荷。只好随口搪塞道，“以前我院子后面自己长出过一小片，后来全死光了，你不知道罢了。”    林静月又在心里暗下决定，她回去就种薄荷，免得将来传出去，要说她欺君。【晋江文学网】    林静文皱了皱眉，也就没在多问。    待她们四姐妹都回到林府后，便一起去落梅院见贺氏，又将在宫里发生之事一一向贺氏道来。贺氏听到林静月引起皇上注意之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在听完所有之后，她对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道，“我有话同你们大姐姐说，你们先回去。”    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互看一眼，便都行礼退了下去。林静月正好也要同贺氏商量捐资赈灾一事，待三位妹妹一走，她方欲开口，贺氏却先道，“你二哥适才前来告诉我，他为你去求了燕王。”

 30.第三十章

    “二哥去求了燕王？”林静月一惊，不由得在心中暗骂林玄宵，她就是不想让他去找燕王，才情愿进宫去走这一趟的，结果林玄宵居然还是背着她去找燕王了。    “嗯，”贺氏点点头，“你二哥说，燕王愿在韩贵妃面前保我们林家这一次，这样你们四姐妹无论谁都不必入宫了，这也算是好事。”    “二哥有没有说他如何识得燕王的？”林静月小心地看着贺氏，想知道林玄宵到底同贺氏坦白了多少。    “他说他从前是经人引见才认识燕王，但因他知我不喜咱们林家牵扯进朝堂争斗和立储之事中，故而他与燕王虽一直有所往来，可并无深交。”贺氏抬头看了林静月一眼，缓缓道，“此次，咱们家惹到韩贵妃，你二哥不忍你们姐妹真的进宫受苦，况且事若不成，我们林家一样要遭难，所以他便去求了燕王。”【晋江文学网】    林玄宵果然没有说实话。林静月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又试探地问贺氏道，“二哥与燕王既无深交，燕王与我们林家一向也无往来，他为何会答应帮我们？”    “自然是有条件的。”贺氏叹气道。    “什么条件？”林静月急急问，燕王自然不会白白帮林家，她现在真怕林玄宵会为了不让她入宫就答应去帮燕王走私军械。    “青川前些时日因大地震与水灾而受灾严重，朝廷如今正急着拨款赈灾，可户部一时间却拿不出足够的赈灾银两。”贺氏淡淡道，“燕王说他将为此事召号京城富商捐资筹款，他要我们林家带头捐资，而且所捐数目不得低于三十万两。”    林静月一怔，燕王与她想到一块去了，只不过由他们林家自己发起捐资赈灾之事，那功劳就是他们林家的，可由燕王发起号召，那功劳可就是燕王的。    只是就如陆彦泽所言，他们林家带头捐资，而且出资的数额巨大，有他们这“榜样”在前，其余那些富商自然是不得不捐，而且还不能捐少了。这些富商被迫捐资，自然、是不敢记恨燕王，最后还是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林家头上。    况且，燕王保下他们林家这次，在众人眼里就等于林家人上了燕王这艘船，真上了燕王的船，自然就在晋江一党那挂上了号。哪怕以后他们再不情愿，也只能依附于燕王，林玄宵最终还是逃不过帮燕王走私一事，也许最终会连整个林家都受到燕王的驱使，为他卖命。    而这是林静月最不愿意看到的。【晋江文学网】    燕王并非英主。    “燕王还说，他在恩荣宴上对你一见倾心，愿意纳你为侧妃。这就等于我们林家日后就算是燕王的人，”贺氏看着林静月，长叹一声道，“我本来还有所犹豫，但如今你既已引得皇上注意，还是早作打算的好。燕王风华正茂，皇上却已过而不惑，你成为燕王的侧妃，怎么也比去伺候皇上来的强。”    眼见贺氏一副对现实衡量之后的妥协之态，林静月立刻道，“娘，你不能答应燕王。”    “为何？”贺氏皱了皱眉，问道。    “女儿有别的法子解决此事。”林静月见贺氏挑挑眉看着她，等她的下文，便道，“娘可听过陆彦泽这个人？”    “自然听过，武定侯世子。听说他极得皇上宠信，可随意出入皇宫，更是在暗地里掌着锦衣卫替皇上办事。”贺氏虽在内院之中，但林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她拿主意，打理林家这么大的家业，这京城里的人情变动，她自然也必须了解。    “女儿今日在皇宫里意外遇见了他，便向他求助——”林静月就把自己同陆彦泽之间的对话全都告诉了贺氏。然后，她道，“娘，与其为燕王做嫁衣，不如我们林家自己揽下这个功劳。只要皇上记得我们林家的好处，韩贵妃自然不敢随意向我们下手。”    “可你已让皇上对你上心，若是我们林家再立此大功，皇上只怕会更喜欢你，甚至可能以纳你入宫为妃来褒奖我们林家。”贺氏皱着眉头看着林静月，道，“难道比起燕王，你更愿意去伺候皇上？”    纳有功之家的女眷入后宫以示恩荣是自古君王常行之道。况且，皇上又极喜欢林静月所沏之茶，林家若再立下大功，皇上因此动意也并非不可能。【晋江文学网】    贺氏只有林静月这么一个女儿，这世上能让她为之牵肠挂肚，悬心不安的也只有林静月。她知自己身体不好，总生怕她有朝一日撒手去了，林静月会失去依靠。林玄宵虽也疼爱林静月，但有时行事太过感情用事，不够理智，所以她一直都想着早点把林静月的婚事定下来，给林静月找个可靠的夫家。    正好此次林家得罪了韩贵妃，骑虎难下之时，燕王伸来了援手。虽然皇上这座靠山怎么也比燕王更高更硬，但贺氏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妃去伺候一个年纪可以做父亲的男人，所以便想着干脆抓住燕王这根浮木，让林静月就此入燕王府罢了。    “燕王既然倾心于你，必会善待你，你虽是侧室，但燕王侧妃怎么也比普通人家的正头娘子尊贵。”贺氏又道，“你自小不是一直总说要嫁就要嫁最尊贵之人，燕王是天潢贵胄，也算尊贵已极了。”    “那是女儿从前说笑的。”燕王那种人前带笑，人后藏刀的性子，再尊贵英俊林静月也不敢碰。她犹豫再三，终是咬咬牙向着贺氏跪了下去。“娘，女儿不能嫁给燕王。”    “好好的，跪什么？”贺氏吃惊地看着她。    “娘，二哥和燕王的交情可不止于此。女儿怕你责怪二哥，所以一直不敢对你说。但现在却是不得不说了。”林静月仰起脸看贺氏，一字一句道，“在恩荣宴上，燕王就曾对女儿提起过欲纳女儿为侧妃，还欲让女儿与既将成为燕王妃的崔阁老的孙女同一日入燕王府。”    “我们林家不过一介商贾，燕王就算真的倾心于你，可也不该这般打崔阁老的脸面，允你与燕王妃同一日入府。”贺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以她之精明怎么会察觉不出其中有猫腻，“你和玄宵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其实——”林静月在心中默念一句，二哥对不起。便硬了硬心肠，对贺氏道，“其实二哥一直在为燕王做事。”    贺氏的面色更沉，她向来精明谨慎，从不让林家卷入朝廷争端之中。林玄宵受她教导，按理说应该很明白她的心思才对，可林玄宵居然还是背着她搭上了燕王。    林静月见贺氏面色沉冷，心知贺氏动怒了，但仍是不得不说下去，她硬着头皮接着道，“燕王会突然想纳我为他的侧妃，还给我这般大的恩荣与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只因他为了与晋王争储位，需要庞大的钱财来支持，是以他想让二哥帮他通过走私私盐和军械挣取高额利润……”    林静月说到最后已经不敢看贺氏的表情，就听见贺氏怒极反笑，问她道，“你二哥答应了？”    其实贺氏也知自己是多此一问，若是林玄宵没答应，燕王又怎会对林静月提出纳林静月为侧妃，和让林静月与燕王妃同一日入燕王府之事。    “上船容易下船难。”林静月只好道。    其实燕王一旦向林玄宵提出此等要求，林玄宵纵然不想答应也得答应，唯一能挣扎的就是为自己和林家多向燕王讨要一些好处而已。因为燕王这艘船一旦上了就轻易下不得，而燕王要他做的事，他若拒绝不做，只会让燕王觉得他不够忠诚，最终他将成为燕王弃子。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林玄宵一旦做了，就会越陷越深，越做越多，终究成为燕王手中争储的工具。而这，也是林静月最惧怕之事。    贺氏沉默半晌没有出声，林静月悄悄抬头拿眼看她，就见她一脸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林静月心中有些急，她膝行到贺氏腿边，伸手去拉贺氏的裙摆，“娘，二哥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他太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才会上了燕王的贼船。”    “娘知道。”贺氏握住她的手，苦笑了一声，“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其实人各有所长，你大哥于科举仕途上天赋异禀，他却在经商上天分极高，他又何必总想着与你大哥比较什么。”    林静月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听着贺氏说话。她原以为贺氏对于林玄宵所做所为，怕是会极为愤怒，却想不到贺氏如此明白林玄宵的心思。【晋江文学网】    贺氏低低叹气，“也怪你爹总惦记着‘士农工商’，士为尊，商为末，所以自小就太过偏爱玄奕，却冷待玄宵，你二哥心里自是难免抑郁。只是，自小我总教你二哥，眼界和心胸都要放宽些，拘泥于某些事上，伤不了别人，伤的只是自己，他却始终不明白。”    林静月想，是她想错了，林玄宵不敢将此事告知贺氏，不是担心贺氏会愤怒他拿整个林家冒险，而是害怕贺氏会对他失望，他终究是辜负了贺氏自小于他的教诲，没有走出自己的心魔。    “娘，如今三妹妹在口舌上得罪了韩贵妃，大哥此次安排我们进宫更算是彻底得罪了她。而我也知，就算我们此次拒绝了燕王，他那条船，二哥也是轻易下不来——”林静月看着贺氏，缓缓道，“但女儿想，我们也别太着急，一件一件来解决。先请陆世子帮忙，解决了韩贵妃这场麻烦。燕王与二哥之事日后再作图谋。总之，燕王这条船，我们林家是绝对上不得。”    贺氏握着林静月的手，半晌沉默不语。林静月有些急地捏捏她的手，唤她，“娘——”    贺氏微微垂下眼帘看她，又伸出手轻轻抚摸林静月那张姣好美丽的脸庞，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微笑起来。她道，“月儿，你挑个时间，请陆世子到家里来一趟。”    “是。”林静月顿时喜笑颜开。

 31.第三十一章

    林静月当天派人传口信给陆彦泽说的那家“锦记”绸缎庄的掌柜之后，就一直在盘算着陆彦泽什么时候会给她回信。她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免得林玄宵冲动之下又和燕王之间达成什么协议。    因为心心念念着这件事，导致她做了一夜怪梦。结果第二天起身后，陆彦泽还没有消息，德妃却是一早就派人来了，说是想请林静月进宫说话。    德妃派人来请，林静月自然是不能不去，她坐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由得就叹气，德妃这也未免太心急了点。皇上岂是这么闲的，天天都能到德妃的玉明宫里来喝茶？    哪想到，皇上还真的就来了。    林静月到了玉明宫同德妃说了不过两句话，德妃就吩咐女官溪云领她去御花园里采薄荷叶来煮薄荷茶。林静月跟在溪云身后往御花园里去的一路上还在心里隐隐期盼着今天也能在御花园里遇上陆彦泽，那样就不用等得这般焦心了。    可惜，陆彦泽自然不可能天天都在皇宫的御花园里睡觉，林静月满心失望地采摘好新鲜薄荷叶又跟着溪云回玉明宫。方至玉明宫宫门前时，远远就看见身穿四团龙补常服的皇上从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向着玉明宫走来，身后还跟着身穿朱红蟒服的魏宁。    “参见皇上。”林静月和溪云一起向着皇上跪下行礼。【晋江文学网】    “朕听说你今日又进宫来为德妃沏茶，便也来讨一杯茶喝。”皇上含笑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林静月道。    其实德妃的心思，皇上如何能不明白，他今日仍然过来，并非想顺了德妃的意，也并非对林静月真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昨日看见林静月沏茶时的样子，他就发觉，这个小姑娘对他并无谄媚之心，也无丝毫入宫为妃之意。她为他沏茶时的神态仿佛像在面对一位多年老友，自然娴静，让他心里觉得舒服极了。    他的后宫美女众多，他早已见多了会耍手段，曲意奉承来讨好他的女子，就是他如今最偏宠的韩贵妃，也是天天变着花样吸引他的注意。如今却遇见林静月这样一个以对待朋友方式来对待他的女子，他既觉得新奇，也有些开心。况且，他是真的极喜欢她所沏之茶，特别是茶中那淡然不争之韵，颇合他的心意。    “能让皇上喝民女沏的茶，是民女之幸。”林静月淡笑着回答。昨日，她刚发现“赵老爷”就是皇上时，还十分紧张，但后来见皇上的性情与常来雪香馆的“赵老爷”并无不同，她也就放松下来。    “平身，进去。”皇上边说着边当先走进玉明宫的宫门。    林静月和溪云这才起身，跟在皇上和魏宁之后走进玉明宫。谁知，魏宁却是突然慢了几步，退到林静月身边，低声说了句，“陆彦泽让我转告你，他今日便会去见你母亲，让你不用着急。”    林静月一楞，又一想以陆彦泽和魏宁之间的交情，把这种事告知魏宁也并不奇怪，便对魏宁点道谢，“多谢魏督主。”她又想起昨日之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向魏宁表达一下自己深深的歉意和关心，于是低声问，“魏督主，你嘴里伤的严重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件事，魏宁就觉得自己舌头疼。再加上昨日开始，宫外就有人到处散播流言，说他被人轻薄了，连嘴都被弄伤。又有他去太医院为舌头的伤势求药之事为佐证，这件事便被传得神乎奇神，说什么的都有。【晋江文学网】    偏那散播流言之人，又未说明轻薄他的人是谁，于是就有说是皇宫宫女的，也有说是朝廷官员的，甚至还有说是陆彦泽的。气得他昨夜就冲进忠王府，把传这流言的罪魁祸首给狠狠揍了一顿。    想到这里，魏宁气又开始不顺，他恨恨瞪林静月一眼，哼了一声不再理她，又紧走几步上前跟在皇上身后。林静月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低着头拿着一小篮薄荷叶默默跟进了玉明宫的正殿。    今日没有韩贵妃添乱，除了沏茶倒也没发生什么事情。皇上自然仍是对林静月所沏之茶甚为满意，临离开玉明宫时还对德妃道，“朕晚上再来看你。”    这便是要让德妃今夜侍寝的意思。    “臣妾恭送皇上。”德妃大喜地跪送在地下。    皇上含笑着对德妃点点头，又看了林静月一眼，便带着魏宁离开了。    待皇上一走，德妃便拉着林静月的手，对着林静月赞不绝口。她上次为皇上侍寝已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她真未想到，原本她只是想尽快把林静月送上龙床，结果却反带着这样的效果，自是喜不自禁。    德妃又命人送林静月出宫回林府，还给了一大堆赏赐。林家虽是巨富，但有些东西宫里秘制的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德妃也清楚林静月的家世背景，自是不会赏金银那等东西，却是赏了一堆宫里秘制的胭脂香膏，发油花露，全都是外头寻不得的好东西，又最合女儿家的心意，当真是贴心极了。    林静月也没有藏私，一回到古月居就请来了三个妹妹，把德妃赏下的这些东西给分了。林静宜和林静惠笑着道了谢，便拿着东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林静文却是有意慢了一步，待林静宜和林静惠走后，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问林静月道，“大姐姐，皇上有没有说何时迎你入宫？”    林静月本正坐在桌边，打开一盒玫瑰膏子放在鼻尖轻嗅，听见林静文此话，她放下东西冷冷看向林静文。林静文站在门边，正有些怯怯，又有些期盼地看着她。    捐资为青川赈灾一事，因贺氏还未与陆彦泽商谈，所以府里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林静文依旧在为自己得罪韩贵妃之事担心，她显然是觉得林静月如今得了皇上的青眼，只要林静月入了宫，便可保她无虞。甚至，她还相当开心地觉得不用牺牲自己，她就可躲过此劫。    是以，她那颗期盼林静月入宫为妃的心，只怕比想要靠着裙带关系在朝堂上投机的林玄奕还要迫切。就连林玄奕昨日得知了她们四姐妹入宫后的经过，也只不过派人来问候了林静月一句罢了。    “若是我说，我不愿入宫呢？”林静月淡淡问林静文。【晋江文学网】    “大姐姐你不是说过，你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为了我们林家，你如今怎能说不愿？”林静文吃了一惊，她以为林静月进宫见过皇上之后，又反悔了不愿入宫，脸上顿时就露出着急之色。    “你希望的是保住林家，还是保住你自己？”林静月颇有几分心寒地问。林静文惹下这口舌之祸，无论是她，还是贺氏，又或者是林玄奕、林玄宵，都并未太过苛责于林静文，所思所想着的都是如何为林家避祸。可林静文却一心只想着自己。“三妹妹，你知道么？解决此事，本有一种最简单的法子。”    林静文一怔，就听林静月缓缓道，“那就是我们林家狠下心，将你逐出林家，开出宗籍，不认你为林家人，推你出去任由韩贵妃宰割。再全家一起向韩贵妃负荆请罪，伏低做小。那样，我们林家虽然脸面丢尽，但至少也能保全了根基，怎么也比现在这般上窜下跳，四处投机来得容易。”    林静文面色微变。    “可是我们谁都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林静月看着林静文，摇了摇头，“我们谁都没想逼着你自己承担这件事，甚至都没有过分责怪于你。然而现如今，你却迫不及待想要推我出去？”    若非林静文，她们姐妹四人又何须去皇宫走那一遭，她又怎会被韩贵妃盯上，继而引起皇上的注意。他们都不曾想过要弃林静文于不顾，可林静文却一心想着牺牲她。    皇宫那等龙潭虎穴，林静月是自认没有这个命在那里生存。单是一个韩嫣，只怕就能轻易弄死她，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入宫的。    “三妹妹，我只问你一句。”林静月冷眼看着林静文，道，“若是林家和你，我只能保一个，你会如何选？”    “大姐姐在说笑么？我是林家人，保林家不就是保我？”林静文强笑道。却见林静月只是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她不由得就笑不出来了，她完全不能确定，林静月方才所言是真是假，脸色顿时就越来越苍白，半天没有回答。    她自然知道现在应该回答保林家，可她总觉得林静月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幽幽淡淡，疏疏冷冷，似是已看穿了她一切私心。不管她回答的是什么，似乎林静月都早已知道真正的答案。    突然就不敢回答。【晋江文学网】    虽然近来林静月的性子大改，可林静月从前的任性自私，林静文自是没有忘记。若林静月真的得了皇上的宠爱，如那韩贵妃一般飞上枝头，要拿捏她真是一件极轻松简单的事情。依着林静月从前的性子，难保林静月入宫之后，哪天记恨她连累了整个林家，真弃她于不顾也不是不可能。    林静文越想越胆寒，竟是就这么僵站在门边，任由林静月那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看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32.第三十二章

    “月儿。”幸而此时，林玄宵突然大步走进古月居来，在进屋时，有些奇怪地看了僵站在门边的林静文一眼。    “二哥。”林静月一看见林玄宵便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之下，脸上神色顿如春风化雪，冰消雾散，整张脸的神情都柔和起来。    林静文莫名就因了她这一笑，而松了一口气，也向着进来的林玄宵低头唤了一声，“二哥。”    林玄宵向着她点了点头，问她，“为何杵在这里？”【晋江文学网】    “我，我——”林静文哪里敢说自己站在这里是想催促打听林静月何时入宫为妃之事，以林玄宵一向维护林静月的脾性，不打死她才怪。    “三妹妹正要走呢。”林静月替林静文回答道，“德妃娘娘赏了些宫里秘制的胭脂水粉给我，我便送了她一些。”    “大姐姐，二哥，我先走了。”林静文低着头不敢看林静月的脸，听了林静月方才那一番话，她现在心中对林静月的畏惧到了极点，再无从前那时时刻刻想与林静月争锋之心。    林玄宵向林静文点了点头，林静文顿时如蒙大赦一般，转身头也不回的一路小跑着走了。    “我看起来很凶么？”林玄宵看着林静文跑得飞快的背影皱了皱眉，他只觉得自己方才的口气并不算太差，怎么他一来，林静文就像是怕得要逃命似的。    “三妹妹近来总是一惊一乍的，二哥不必在意。”林静月又高声向外唤了一声，“宝珍，给二少爷泡杯茶来。”    隐隐听见宝珍在屋后应了一声，林玄宵皱眉道，“你这屋子里的丫环也太不上心，怎么总是放着你一个人也不来伺候？”    宝珍正好从屋后绕过屋门前，听见这话，顿时委屈地向林玄宵报怨道，“哪是奴婢们不上心，是小姐昨日一回来就要我们在屋后开出一块空地来种薄荷，晚一天都不行，一早就把奴婢们全打发去挖土了。”【晋江文学网】    “种薄荷？”林玄宵楞了楞，这才看见宝珍的脸上手上都是泥，他对林静月笑了笑，“这种事让府里的花匠婆子来便好，何必辛苦你自己的丫环。”他又笑问道，“你为何突然想种起薄荷了？”    “就是突然想种一些。”林静月向着林玄宵干笑两声，这事毕竟算是为了圆之前在宫里撒过的那个谎，不好弄得兴师动众，故而她就只吩咐古月居里的丫环去做。她又瞪了宝珍一眼，示意她赶紧去为林玄宵沏茶，宝珍立刻就去茶水间。    “二哥，坐。”林静月又向林玄宵笑着让座。    “说起薄荷。月儿，我听说你在皇宫里曾用新鲜薄荷叶为皇上煮茶？”林玄宵走到桌边，在一张圆凳上坐下，看着林静月奇怪地问，“你何时会煮这种薄荷茶？怎地从来未煮给我喝过？”    “以后一定煮给你喝。”林静月避重就轻地回答。    “从前，崔玲姑娘也常煮这种薄荷茶给我喝。原以为她去之后，我此生是再也喝不着了。”林玄宵颇有几分怀念地笑，又问林静月道，“可你从前是哪弄来的薄荷叶？我们家好像从未种过薄荷。”    对于林玄宵可不能像应付林静文那般随便乱说，她这古月居里的一草一木只怕林玄宵比她还要清楚。她只好又瞎扯道，“以前花园一处角落里不知怎的长起过一小片，只是后来都死光了。”    林府这么大，四处都有杂草花木，林玄宵总不能处处都一清二楚。    林玄宵点了点头，又想再问林静月是如何会与崔玲想到一块去，都用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林静月心知多说多错，赶紧转移话题，抢先问他道，“二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母亲派人传我回来的。”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的眼神有些复杂。    林静月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不由得试探着问，“娘跟你说了什么？”【晋江文学网】    “母亲昨日应该都跟你说了。”林玄宵看着林静月，叹息一声，“你别怪二哥去找燕王，二哥实不忍心让你进宫伺候皇上。皇宫里那般险恶不说，皇上又已过不惑，你却还是年少青春。与其眼看着你入宫，二哥宁可去做燕王的走狗。”    林静月一怔，看样子贺氏并未将她与陆彦泽交易之事告知林玄宵。她问，“母亲，答应燕王了？”    “母亲行事慎重，她知林家此次一旦帮了燕王，难免就要卷入燕王与晋王的争储之事中。故而，她让我转告燕王，且让她考虑三日。”林玄宵缓缓道，“但我想，母亲对你的心，与我定是一样的。你做燕王侧妃，无论如何都比当皇上妃子强。”    林静月只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贺氏的打算。贺氏这般精明之人，她那日又把燕王对林玄宵，对林家的企图和盘托出，贺氏怎还会对上不上燕王这条船有所犹豫。再则，贺氏昨日既然让她给陆彦泽传话，必然是下定决心。    只是贺氏心知，若是此次林家答应燕王的要求，第一个响应燕王筹款赈灾的号召，日后自是会被视为燕王一党。而燕王通过此次为青川赈灾筹款，必然会为朝廷立下大功，在民间的声望也将高涨，在与晋王争储之事上自然又多上一个极有分量的筹码。    可想而知，若是林家断然拒绝帮他，反而自己发起捐资号召，揽下此功，燕王会有多愤怒，只怕会立马反过头来报复林家。    况且，京城中的巨富不只有林家，也定然有那愿意在立储一事上投机一番的商贾，会愿意为燕王所驱使。林家一旦拒绝燕王，燕王定会找上他人，若是让燕王先一步做成此事，林家之后再发起捐资号召，那也只是东施效颦，无用功了。    是以，贺氏是想让林玄宵拖住燕王，待她与陆彦泽达成交易后，先燕王一步在京城商贾间发起捐资号召之事。到时候，木已成舟，燕王再想抢功也是无法。    只是这般为之，比起直接拒绝，更是会狠狠地得罪燕王。    林静月有几分担忧地看着一脸轻松的林玄宵，贺氏这一番所为，等同于是利用林玄宵耍弄了燕王。待到真相暴露，燕王必然会对林玄宵极为愤怒，他不会认为林玄宵同样也是受到贺氏的欺瞒，只会认为是林玄宵帮着贺氏来欺骗于他。    真到那时，燕王与林玄宵之间势必决裂，再无转圜的余地。难道贺氏就是想借着此事，让林玄宵与燕王来个一刀两断？    可这未免也太激进了一些。真到了那时候，燕王恼怒之下，还不知会如何对付林家。仅靠着此次的捐资之功，能保林家一时，只怕不足以日后都能让林家从燕王手下避祸。    毕竟，韩贵妃只是一个没有子嗣的宠妃，陆彦泽深受皇恩，自是不怕得罪于她。但燕王是龙嗣，而且是现如今众多皇子里极有可能登上大位的其中一人，陆彦泽若是为了自己将来作考量，只怕不会轻易为了林家而得罪燕王。    林静月越想心越乱，原本燕王若未向林玄宵提出捐资的要求，她的计划就算是万无一失的，可现在燕王横插一脚，林家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有好结果。    “月儿，你在想什么？你且放心，母亲是明智之人，她若真答应了燕王的要求，心中一定有所成算。”林玄宵出言打断她的思绪，对于贺氏的能力，林玄宵一向是极信服的。他淡笑道，“日后林家真上了燕王这条船，母亲一定也有手段为我们林家避祸的。”【晋江文学网】    林静月微楞，虽说她才做贺氏的女儿不久，但她眼见贺氏行事极为慎重老练，若无把握是不会轻易做下决定。她能看明白的事，贺氏一定看得比她还明白。如今，贺氏甘冒奇险，心中一定另有打算，也许贺氏定然是能想到她想不到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想到这里，林静月安下心来，不知为何，如今她对自己这个新得的母亲，莫名就有一种超乎常理的信任，她就是相信贺氏不会出错。    “娘既然如此说，二哥就按着她说的去做。”林静月看着林玄宵道，“但是二哥，娘未下决定之下，你可不要轻易向燕王许诺。”    “你放心。”林玄宵点点头，又笑，“早知如此，当初在恩荣宴上，你直接答应了燕王便好。如今你这般嫁进燕王府，只怕燕王难免对你心存芥蒂。不过无妨，二哥是定然不会让你在燕王府受委屈的。”    林静月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林玄宵那对贺氏的计划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由得就有些担心。若是等到事情出了，林玄宵发现贺氏欺瞒利用他来蒙蔽燕王，不知会不会对她与贺氏心生芥蒂。    “对了，我回府时走的是角门，正好撞见武定侯世子从我们家出去，他是来找大哥的么？”林玄宵问。    “他来过了？”林静月双眼一亮，语气里是难掩的欣喜。在皇宫里时，魏宁同她说陆彦泽今日会来，她还没来得及去问贺氏，没想到他已经来过了。    “陆世子一向不喜与官员往来，他又暗地里掌着锦衣卫，若是他上谁家拜访，只怕没有好事。”林玄宵的面色却是有些沉，“莫非与韩贵妃有关？”    那日在韩家，陆彦泽为韩庭带来皇上的圣旨一事，林玄宵可是记得清楚，所以他心中便以为陆彦泽与韩庭私交甚深。    “我刚从宫里回来，我也不大清楚。”林静月只好说，她又对林玄宵道，“不如，我一会儿去问问娘。”    “你去，你在皇宫里，母亲一定一直为你悬心。若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二哥，这便去找燕王。”林玄宵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林静月的头，便就起身向外走。    “咦，二少爷不喝杯茶再走？”宝珍这才端着茶进来。    “不了，好好照顾大小姐。”林玄宵向宝珍说了一句，便大步离开古月居。【晋江文学网】    “你慢死了。”林静月看着端着茶的宝珍道。    “这哪能怪奴婢啊。”宝珍把那杯茶往桌子上一放，伸出双手食指亮在林静月面前，“还不是小姐让奴婢去种薄荷，弄得一手指甲里都是泥。我怎好用这样的手给二少爷沏茶，洗了半天才洗成这样。”    林静月仔细看了看，宝珍的指甲里还真藏着点泥，她只好抱歉地呵呵笑，“对不住啊，不过那薄荷，你们还是得继续种。”    反正种出来，她没事可以自己煮薄荷茶喝，怡心怡神，何乐而不为。    “你继续去后院忙。”林静月又整了整被林玄宵弄乱的头发，站起身对宝珍道，“我有事去一趟落梅院。”    林静月说罢，就有些急地小跑出屋，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贺氏到底同陆彦泽谈了些什么。    “小姐，跑慢点，别晕倒了没人扶啊——”宝珍在她身后喊。    林静月一听这话，脚下一绊，差点没扑倒在地上，不由得回头狠狠瞪宝珍一眼。宝珍正乐呵呵地冲她笑，她又回转头继续向着落梅院小跑而去。

 33.第三十三章

    林静月到落梅院时，就喜儿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进来便对她笑，“大小姐来见夫人的？”    “娘在休息么？”林静月探头往正屋静悄悄的堂屋里看了看，问喜儿道。    “大小姐来得不巧，夫人召了几个铺子里的大管事来，正在前院久久堂里问话。”喜儿笑着回答。    “这样啊。”林静月心中了然，贺氏刚见过陆彦泽，如今找管事来问话，定然是在商量捐资之事。毕竟林家虽是巨富，但资金多流动在产业里，如今要用钱自然要从铺子里调用。    “咦，刚才说起，夫人这就回来了。”喜儿看着在她们说话间，由几个丫环簇拥着走进落梅院的贺氏，又向林静月笑道。    “娘。”林静月立刻走上前去，拉着贺氏的手笑。【晋!江%文%学@网】    贺氏见到林静月也笑了，她把林静月的手握在手里，拉着林静月一起往屋里走，边走边问道，“今日进宫，有被为难么？”    “没有，德妃娘娘还赏下了不少好东西给我，我都分给静宜她们了。”林静月摇了摇头道。    “从前，你有好东西可不会记着你的三个妹妹。”贺氏笑看了林静月一眼，眼中似有欣慰。    林静月摸了摸鼻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贺氏拉着林静月走进西次间，在坐榻上坐下，又拉林静月一起坐，“你也坐。”【晋!江%文%学@网】    林静月听话坐在了榻上，贺氏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一时变得有些复杂。贺氏道，“自你落水之后，便懂事多了。性子变得和顺，也知道善待姐妹，不再处处与你三个妹妹争强出头，还能事事为家里考虑，主动找上了武定侯世子为林家排忧解难。”    “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林静月笑了笑道，事实上林静文得罪韩贵妃之事，虽是林静文逞一时口舌之快，但归根结底还是源起于她一时没控制自己，与韩庭起了争执，她也要负极大的责任。只是她与韩庭起争执的个中缘故，不好为人道来。    “果然，人生经历过波折变故，总是会让人有所成长。”贺氏感慨一般地笑道，“你如今这般，娘倒是对你放心许多。若是你二哥能去了心中的魔障，不再为他那从小到大的心结所累，我也就没什么好挂心的了。”    林静月皱了皱眉，贺氏的话让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感觉，她不由得就问贺氏道，“娘，你和陆世子谈得如何了？”    贺氏淡笑不答，林玄奕却在这时走了进来，向贺氏行礼，“母亲找我？”    林静月奇怪贺氏此时找林玄奕有何事时，就听贺氏淡淡问林玄奕道，“听说昨日，你四个妹妹一从皇宫里回来，你便去了王家。你今日下衙后，我派了小厮去找你，却说你又去了王家。怎么，月儿得了皇上的青眼，你和王家人就迫不及待开始盘算了？”    “孩儿，这是，这是——”林玄奕的额上微微见汗，他本想说，既然林静月已得了皇上的青眼，那林家和王家就该联起手来早做图谋。他往王家跑得勤快，也是在与王家人一起合计日后如何为林静月在后宫铺路。毕竟韩贵妃在后宫中可是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他们若于成算，只怕林静月一进宫就折在了韩贵妃的手里。【晋!江%文%学@网】    可对上贺氏那淡淡看着他的目光，林玄奕顿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心知贺氏对于他给王家人出主意，送林静月几个姐妹入宫之事心有怨气。他也承认自己出这个主意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归根结底这件事还是极有利于林家，故而他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只是一面对贺氏，他就莫名觉得心虚理亏。    “月儿不会入宫。”贺氏看着林玄奕，缓缓道，“你让王家人死了这份心。”    “母亲，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啊。若是放弃，我们又当如何应付韩贵妃？”林玄奕顿时就有些急。并非每一个绝色女子都能有这个机会，有这个本事得到皇上的青睐，林静月既然有此机缘，怎可轻易放弃。在他看来，这是林家的好机会，也是林静月的好机会，更是他自己的好机会。    “我会给你别的机会。”贺氏的语气依旧淡淡，“你立刻写一道折子上书皇上，就说我们林家要为此次青川赈灾之事带头捐资。这折子你不必经过内阁，我会派人交给武定侯世子，他会直接呈送给皇上。”    林玄奕一怔，就见贺氏用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直视着他，“陆世子还承诺我，此次若我们家带头捐资，他会向皇上进言，派你前往青川协办赈灾一事，这是你直接向皇上立功的大好机会，多少官员挤破头都想要得到。你可别浪费了我的一番心思。”    林静月听到这里，顿时就在心里拼命为贺氏鼓掌。贺氏果然极会做生意，不仅借着这一次捐资让林家从韩贵妃手下避祸，还为林玄奕讨要了这么好的一个差事。    朝廷官员升迁，除了如韩庭那般靠着裙带关系爬得飞快的，大多还是要脚踏实地靠着政绩一步一步往上走。若是没有过人的政绩，那就只能熬资历，许多官员熬到告老还乡都没能从六品熬到五品。    是以，像去青川赈灾这等立功的大好机会，自然是让许多官员抢破头。毕竟，只要不是脑子不好使做出什么侵吞贪污赈灾银两的事情，或者是像韩庭父亲那般倒霉赈灾银两被劫，那这件事办成之后，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这样一来，林玄奕先是有林家带头号召为青川捐资的一功在身，后又再多上前往青川赈灾一功，当今皇上赏罚分明，林玄奕想借着这两项功绩更上一层楼是轻而易举之事。    如此一来，既能解决林家惹上韩贵妃的麻烦，还能助林玄奕在官场上更进一步，贺氏同陆彦泽做的这一笔买卖，真是只挣不赔。毕竟林家别的没有，钱是最多的，花钱就能得到这样大的好处，林家是挣大发了。    而这些，却是林静月找上陆彦泽时，根本没想到的。【晋!江%文%学@网】    “母亲，这是怎么一回事？”林玄奕又惊又喜地问。    “你在户部为官，却看得还不如月儿多。”贺氏轻轻摇头，“是月儿找到陆世子，向他提出由我们林家为青川此次赈灾之事发起筹款，号召京城商贾捐资赈灾。而陆世子会为我们林家向皇上进言请功，一旦我们立下大功，皇上必会记在心里。等你从青川赈灾立功回来之后，以你向来的本事，凭着这两份功劳在朝堂之上走得更远，站得更稳，绝非难事。韩贵妃日后想动我们林家，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林玄奕越听越遮掩不住脸上的喜色，贺氏的眼中却是隐隐对他浮起失望，她道，“这些本该是你这个做大哥地去绸缪，你身在户部，青川受灾一事你比我们林家任何人都先知晓，可你却不想着走正途，一门心思尽放在靠裙带关系钻营之上。结果却反要让你妹妹又是入宫奔波，又是为家里忧心。你这样，将来如何撑得起这个家！”    林玄奕一惊，顿时就向着贺氏跪了下去，磕头道，“母亲不要动怒，是孩儿目光短浅，枉费你多年教诲。”    其实，他未想到这一点，并非他不如林静月聪明，只因为他向来颇有私心，无论是为林家，还是为自己，所以眼见户部为青川赈筹款着急，他也未往自己家里打算。再则，就如林静月先前所想，户部尚书由内阁大学士兼任，做主之人自然是王侍郎，他若是上书提出林家捐资一事，折子自然要过王侍郎和内阁之手，王侍郎必会抢了他的这份功劳。而陆彦泽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搭得上的。    可他心中再一思量贺氏方才所言，又是一喜。他虽是家中长子，但却是庶出，贺氏膝下虽只有林静月一个女儿，但却从小把林玄宵养在身边。他一直担心，贺氏与林玄宵感情笃深，会将林玄宵记在自己名下，这样林玄宵便成了嫡出。纵然他在朝为官，林玄宵不过一介商人，但自古嫡庶有别，林玄宵若成嫡出，将来这个家的当家之人只会是林玄宵不会是他。    他自小就因学业有成，聪颖**而被身边之人捧得极高，处处都压了林玄宵一头。所以，其实他心里一直都对举业不成，只会做生意的林玄宵有着一些说不出的优越之感。若是林玄宵依靠着贺氏，将来成了林家的当家之人，反在这家里压过他，他自然是不服气。    这些年来，他对着贺氏做小伏低，殷勤倍至，除了畏惧贺氏的手段之外，也还有七分讨好在里面，就是希望贺氏将他的付出努力看在眼中，莫要将林玄宵记在自己名下。他相信，以贺氏之精明，他的担心和打算，她是看得出来的。    是以，他听见贺氏方才说他“将来如何撑得起这个家”时，心中就忍不住暗喜。贺氏从不无的放矢，会突然如此说，莫非是认同他将来成为林家家主之意？    “你有私心，我自然也有，月儿怎么说也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忍心送她去那虎狼之地。再则，后宫险恶，月儿身体弱，也没那诸般争宠的手段，未必能走多远。她若举步维艰，又如何帮得到林家，帮得到身在前朝的你。”贺氏对着跪在地上的林玄奕坦然叹息道，“所以，就放过你妹妹。”

 34.第三十四章

    “是孩儿错了。”林玄奕又向贺氏磕下头去，语中充满感激，“孩子发誓日后绝不会再有那等混账想法！请母亲原谅孩儿这一次！”    林静月再次在心中拼命为贺氏鼓掌。贺氏方才那句话中的隐意，她也是听明白了。事实上，在她重生的这一段时间里，也时常听下人们议论着贺氏会不会因为一己私心，哪天就将林玄宵记在自己名下，让林玄宵成为嫡出，将来当这个家，林玄奕反成旁支。    这也并非没有可能，贺氏只有林静月一个女儿，林玄宵又是在贺氏膝下长大，与林静月关系亲密，若是由林玄宵当家，将来林静月就算是嫁出去了，林家也依旧会是她的后盾。但若由林玄奕当家，就未必了。林玄奕凡事都先从大局和利益出发，行事都会再三考量，而不像林玄宵一般容易为感情所左右，会倾尽所有为林静月付出。    所以，这件事随着贺氏的身体每况日下，就越发时常被人挂在嘴边议论。无论是林玄奕，还是林玄宵心里只怕也一直挂心着这件事。只不过林玄宵向来信任贺氏，贺氏愿意给他的，他就接受，贺氏不愿意给他的，他也不会向贺氏讨要，就算揣摩贺氏的心思，也只放在心里。而林玄奕却不同，他总是三天两头变着法儿向贺氏殷勤，明眼人都知道，他讨好贺氏，为着的就是这件事。    贺氏此次虽然与陆彦泽达成了交易，但她深怕林玄奕贪心不足，仍是不肯放下送林静月入宫的心思。所以，她就先给了林玄奕两个大甜枣，帮他在朝廷立功，又再用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来引导于他，顿时就让他感激涕零地发誓不再打林静月的主意。【晋!江%文%学@网】    “你起来。”贺氏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等林玄奕站起身后，她又叹道，“我知你虽有私心，但凡事都会站在整个林家的角度上为大局去考虑。这一次也怪不得你，是我有私心，舍不得月儿。”    “不，母亲别这么说，是孩儿的错，是孩儿不思正途，总想着走捷径。”林玄奕一脸惭愧地看了林静月一眼，“孩儿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还不如月儿看得明白通透。”    贺氏见林玄奕是真心实意觉得惭愧，便点了点头，对他道，“那就你先回去把奏折写好了送过来。要快。我已通知各大掌柜，到后日上午之前，筹足二十万两白银做为此次捐资之用。所以，你的奏折最迟明天陆世子就要递交给皇上。”    “二十万两？”林静月眨眨眼，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涉世不深，所以对于林家拿了出这二十万两后到底对林家的产业有没有太大的影响，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陆彦泽的胃口比燕王小的多，燕王一张口就要求他们林家出三十万两白银。    “陆世子的意思，我们林家出个十五万两就足够了。”贺氏看了林静月一眼，笑了笑道，“京城富商众多，只要我们家开个头，后面的就交给他就行。不过我们林家在京城的一众商贾中也算排得上号的，捐少了不好看。既是要开个好头，那就再多捐五万两也无妨。”    五万两白银具体有多少，又能办成多少事，林静月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只觉得贺氏这撒钱的架式，实在是豪气。又见林玄奕听了贺氏之言，面色也是纹丝不动，想来掏出这二十万两白银应该对林家的产业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那孩儿就先退下了。”林玄奕行礼道，他见贺氏已把一切都安排打点好才通知他，显然此事必然是万无一失了。且，他知贺氏行事一向周全稳妥，便也不再多问，只听贺氏吩咐便是。    “你去。”贺氏淡淡道。【晋!江%文%学@网】    待林玄奕退出去之后，林静月看了贺氏一眼，试探地道，“娘，二哥方才来找过我了。”    贺氏让林玄宵转达燕王，给她三天时间考虑，又让几个掌柜在后天上午将银两送来，想必是打算在后日与燕王约定的期限之前行事。    “我知你意思，你是担心娘这次瞒着你二哥，利用他拖延住燕王，待后日我们林家先燕王一步号召捐资时，你二哥知道真相就会怨怪于我。”贺氏叹息般地笑了一声，“你二哥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也许会怨怪，也许会气愤，但都只会是一时，他是不会记恨娘的。”    林静月点点头，但她更担心的是，“可娘用这般手段拖延燕王，待到后日燕王得知真相时，必会觉得二哥和娘联手耍弄于他，到时候他盛怒之下必然会与二哥，与我们林家决裂。娘这般所为，难道就是为了让二哥此次彻底失去燕王的信任，与燕王断绝关系？”    “也可以这么说。”贺氏淡淡笑。    “可上船容易下船难，也不知二哥到底知道燕王多少事情，又曾帮燕王做过什么。燕王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知会对我们林家做出何等事来。”林静月忧心地皱起眉头。    “此事，娘自有打算，你就别多问了。”贺氏伸手怜爱地摸了摸林静月的脸颊，忽然道，“此次捐资赈灾一事，娘想让贺家也参与，所以待京城筹款事了之后，娘要去临州一趟，你也跟娘一起去。你很久没见到你外祖父了。”    林静月怔了怔，她这才重生不久，对贺家自然是毫无印象，只记得从前听林玄宵说起过，贺家是临州巨富，产业之多丝毫不输林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氏一族在临州扎根已久，族中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在临州繁盛了百年之久，却始终屹立不倒。这全因贺氏一族每一任家主都极有头脑，不仅会做生意，处事也相当圆滑老道。临州的每一任地方官，无论是清正廉洁之辈又或者是贪赃枉法之徒，贺家总能与他们打好关系，且又片叶不沾身，几任临州巡抚因贪污受贿出事扯出了无数临州商贾，却都不曾牵扯到贺家。    而到了林静月这一辈，贺氏一族更是出了好几个在生意场上颇具手腕的子孙，不仅帮着林静月的外祖父贺老太爷将贺氏的所有生意打点得服服帖帖，还将贺氏的产业发展得更加壮大。【晋!江%文%学@网】    孙子都这么优秀，贺老太爷自然是很欣慰，可却也很头疼。只因贺老太爷已过耳顺之年，近来身体又不大好，故而开始挑选贺氏下一任掌舵人。按说，家主自然该由嫡长子接任，再传至嫡长孙。    可贺家的情况倒跟林家有些像，贺老太爷一共生了五个儿女，除了长子和贺氏是嫡出之外，其余三子皆是庶出。贺老太爷的嫡长子早逝，又没留下血脉，故而这家主人选只能从三个庶子当中挑选。但林静月这三位舅舅都极为平庸，远不如他们的儿子，是以，贺老太爷为贺家长远作考量，便想越过自己儿子这一辈，直接将贺家掌家的权柄传至优秀的孙子一辈。    虽说嫡长子已不在，又没有嫡孙，但这也不难，选次子的嫡子便可。偏偏，贺老太爷三个儿子的嫡子全都跟他们的父亲一样平庸，才能卓绝的也全都是庶子。这就让贺老太爷一个头两个大了，无论选了哪一房优秀的庶出孙子，都名不正，言不顺，别说剩下的两房不会同意，就连被选中的那一房的嫡出孙子也不会同意。凭什么让一个庶出的越过嫡出成为家主？    林静月当初听林玄宵说起贺家的这些事情时，只觉得混乱无比，理了半天，才理清楚里面的关系。    而在这混乱无比，又头疼无比的情况下，贺老太爷就悄悄给他一向欣赏的女儿贺氏送了一封信来讨主意。    贺氏收到信时，林玄宵也在。据林玄宵描述，贺氏看完信后，当时就笑了，只说了一句，“这还不简单。”于是，贺氏当场提笔给贺老太爷回信，让贺老太爷看中了哪个孙子，就将之过继到自己早逝的长子名下，成为嫡长孙，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果然是当局者迷，贺氏一言点醒了贺太爷，贺太爷便将这个想法透露给自己的三房子孙，暗示说他们别再拿嫡长制说事，想要家主的位子就凭真本事说话。自那之后，那三房子孙除了暗地里互掐得厉害之外，全都拼命向贺老太爷展示自己的才能，将贺家的生意打理得更加兴隆，看得贺老太爷直乐。【晋!江%文%学@网】    “可娘近来身体不好，何苦还要如此奔波，捐资赈灾之事写封信送去不就可以了。”林静月劝说道，她见贺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若再长途跋涉只怕更于身体无益。就算贺氏想让贺家在此次青川赈灾一事上沾上一份功劳，也没必要这般辛苦自己。    “就因为娘自知身体不好，恐如今不去，日后再无机会回去看一眼临州风光，才想借着这次机会走上一趟。”贺氏淡淡笑道，“再则，娘在临州也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娘，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虽然林静月知道贺氏对她的疼惜都是给真正的林静月的，但她到底身受了这份感情，她本又是极感性之人，对于贺氏自然也生出了母女之情。如今见贺氏说得如同大限将至一般，林静月忍不住就红了眼。    想想贺氏这一生，嫁了个用情不专，又无能力的夫婿，既要操劳这林家庞大的产业，又要在儿女事上费心，自己落下一身重病不说，唯一珍爱的女儿却也死了，让她这个冒牌货白受了贺氏的舐犊之情。林静月更觉得心酸，眼泪顿时就掉下来。【晋!江%文%学@网】    偏她又不敢把实情告知贺氏，一来是她有私心担心得知真相之后，会被赶出林家不说，甚至可能被当作鬼怪烧死。二来，她深知林静月对贺氏有多重要，也怕贺氏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反而会一病不起。    故而，每每面对着贺氏，她总有一种摆脱不去的愧疚之情，忍不住想要为贺氏做些什么来弥补。偏贺氏精明强干，事事无需人搭手，所以，她也就只能做些嘘寒问暖之事罢了。

 35.第三十五章

    贺氏笑了笑，只是道，“你身体也不好，娘这次本不想让你跟着奔波，只是纵然你大哥息了送你入宫的心思，王家和德妃那边既然开了头，未必肯就此罢手。到时候，我若不在京城，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也照应不到。想想实在是不放心，还是让你跟我一起去临州的好。而且，你外祖父几次来信都说想来看你，偏他老人家近几年身体也越发不好了，他来不了，你就去看他。”    林静月点点头，其实贺氏一说让她跟着去，她便猜到了贺氏的用意。她昨日方才因沏茶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今日德妃就再派人接她入宫，按照德妃这热情急切的架式，定然会三不五时地召她进宫，指不定还会用什么非常手段把她送上龙床。偏她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德妃的召见，所以不如跟着贺氏一起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待这一段事了起码也要好几个月，等她几个月之后再回来，也许王家和德妃已息了送她入宫的心思。    “你这段时间就自己准备一下要送给你外祖父，三房舅舅舅母，几个表兄弟，表姐妹的东西。”贺氏对林静月笑道，“其他的事情，娘都会打点妥当，你就不用操心了。”【晋*江&文!学#网】    “好。”林静月想了一想贺家那复杂的人口和复杂的关系，顿时就觉得给贺家人准备礼物也算是一个相当浩大的工程。她得找个了解贺家的人来好好地问一问，免得挑错了礼物，莫名其妙就得罪了人。    “送什么东西，你可以去找你二妹妹商量。”似是看出林静月的苦恼，贺氏淡淡对她笑道，“这些年宜儿跟着我学管家，也帮着傅姨娘打理府中事务。府里逢年过节都会给贺家送礼，贺家人有什么在临州买不到的东西，也常托我们家在京城帮忙买。你舅舅表哥他们的喜好，宜儿想来是比你清楚的。”    “我一会儿就去找二妹妹。”林静月顿时就觉得汗颜，贺家是真正的林静月的母族，结果贺家人的喜好，真正的林静月却还不如林静宜这一个庶妹清楚。    林静宜自小跟在贺氏身边学着主持中馈又帮着自己的生母傅姨娘一起打理府中事务，一直都颇得贺氏喜爱，就连府中下人皆都夸她精明能干，颇有贺氏之风，倒是比林静月还更像是贺氏的亲生女儿。    “不急，明日你再找她。”贺氏笑着对她道，“已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今日你就留下来陪娘一起用膳。”    “好。”林静月笑道。    贺氏便高声唤喜儿进来，吩咐道，“你去通知一下厨房，把大小姐的晚膳送到这里来。”    “奴婢早就吩咐过了，”喜儿笑道，“奴婢见天色已晚，大小姐却还没回去，想来夫人是一定要留大小姐一起用膳的。”    “你这机灵鬼。”贺氏笑了一声，又吩咐道，“月儿消化不好，你去煮些消食茶备着。”    “奴婢已让人煮了大小姐最喜欢的山楂消食茶了。”喜儿又笑道，“大小姐不喜食甜，奴婢这便去看着，免得她们又多放了糖。”    “好，你去。”贺氏点头。    喜儿退出去后，林静月就对贺氏赞道，“真是无论是谁，只要跟在娘身边都会变得精明强干，我原也觉着我屋子里的宝珍环办事够麻利的，但跟喜儿一比，还算是差得远了。”    事事不用等主子吩咐，就能先一步揣摩到主子的心意将一切安排得熨帖妥当，才是做下人的最高境界。能做到如此，一来是喜儿自己的本事，二来也是贺氏极会调、教人。只看林玄宵做生意的本事和林静宜协理林府事务的干练，便能知道贺氏有多会调、教人了。【晋*江&文!学#网】    只是，偏就一个林静月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贺氏实在没有调、教好。不过，这大约只因贺氏也有天下间许多做母亲的通病，对着自己的孩子总是硬不下心肠来，过于溺爱反而误了自己子女一生。    “喜儿这丫头是不错，可惜她如今也十八了，总是要配人的，我也留不了她多久。”贺氏颇为遗憾地叹气。    “那娘就在家里的管事里为她挑个好人，之后她若愿意依旧可以陪在娘身边做个管事媳妇。”林静月笑着打趣道，“不过，要是我们家的管事里都没她看得上的，那就没办法了。”    贺氏也笑起来，忽然叹息道，“其实，我原本想把她给你二哥先做个通房，待你二哥娶妻之后，再将她提为姨娘的。”    林静月一怔，就见贺氏苦笑道，“你二哥易为情所累，偶会有行事冲动之时。娘便想着在他身边放个妥当之人，能时时劝说宽慰他。挑来挑去，喜儿的性子和聪慧是合适的。所以，当初我就向喜儿透露过意思，我也看得出她挺喜欢你二哥。只可惜，你二哥却拒绝了，生生伤了这丫头的心。”    “二哥为何拒绝？”林静月问，但其实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还不是为了那个叫崔玲的青楼女子。”贺氏笑了笑道，“你二哥年已二十，别家的公子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身边却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愿置，全都只因他一颗痴心全挂在那崔玲身上。你还记得么，当年，他曾求我允他娶崔玲为妻，可我只肯让他纳崔玲为妾。他便在我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昏厥。我虽不忍见他如此，但仍咬牙不肯答应。他便对我说要为了崔玲破门而出，离开林家。哪知最后，崔玲姑娘却是拒绝了他这一片深情，不愿让他为自己赎身。”    林静月怔怔听着，当年她在雪香馆时，林玄宵的确曾提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妻，她很直接地拒绝了，却不想原来林玄宵在背后还曾为她做过这样的事情。    可惜，人这一生，有些深情注定是要辜负的。她前世一直视林玄宵为友，今生也已开始视他作兄长，对于他错付于她的深情，她无能为力。    只是，听着贺氏所言，她心里又隐隐有些伤心，忍不住试探地问，“娘是不是看不起崔玲那样的青楼女子，所以才不愿让二哥娶她为妻？”    “娘并不是看不起她。”贺氏摇头道，“崔玲姑娘与韩家那些纠葛，我也曾听你二哥说过。她入青楼并非自甘堕落，不过是曾经痴情错付，命运弄人罢了。只是你二哥执掌林家生意，若是以妓为妻，日后难免会为他人所看轻。我既然养他一场，便该为他着想，不能因对崔玲的一时同情就纵容他乱来。我那时就劝他，崔玲若真有心嫁他，无论为妻为妾都会愿意，若崔玲于他无心，就是以后位待之，她也是不会嫁的。果然被我说中了。”【晋*江&文!学#网】    贺氏所言，林静月能够理解，她自己若是身为人母，只怕也不会轻易同意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的。这并非是她在歧视前世的自己，只因世俗教化便是如此。以妓为妻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声誉，一旦林玄宵当真如此做了，日后怕是无人敢与林家结亲往来。    “不过，这个崔玲虽然沦落风尘，但却能守着本心，不利用你二哥对她的深情来脱离泥沼，也算是个极有风骨的女子。”贺氏又笑道。    林静月的心情顿时又愉快起来，毕竟她如今占了这具身体，对贺氏也是生出了母女之情，若是贺氏看不起前世的她，她肯定会难过得以后没办法面对贺氏。    “只是这崔玲未免也太傻，居然能为那韩庭傻到那般地步，也是一个易为情所累之人。”贺氏又摇头道，“若真嫁给你二哥为妻，那岂不是两人一起犯傻？”    林静月干笑两声，这一点，她还真是无力反驳，她前世还真是傻到极点了。她想若是换了贺氏身处于她当时的境地，只怕别说是吃亏，指不定能整得那王雅婷痛哭求饶。    “现在崔玲已经死了，二哥多半也会慢慢放下的，娘不如为他订一门合适的亲事？”林静月向贺氏建议道。    “娘也是这般想的。”贺氏笑道，“所以这次回贺家，娘就想在你那几个表姐妹里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林静月赞同地点头，一则，林家与贺家门当户对，两家继续联姻，就可长久互相扶持依靠。二则，贺家又是贺氏母族，若是妻子出身贺家，林玄宵感念贺氏的恩德也不会因为心里还念着前世的她就薄待人家。    这时，喜儿带人送了晚膳进来，贺氏和林静月就停了话头一起用膳。用过膳后，贺氏捧一杯山楂消食茶坐在榻上对林静月叹气，“娘这辈子也没什么太大的牵挂，除了这个家，便就是你和你二哥。等你们二人都成亲之后，娘也就无其他想头了。”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静月喝了一口山楂消食茶，有些狐疑地看着贺氏。她总觉得贺氏今天总是话里有话，语中总藏着一种无奈之意。    “娘能有什么事瞒你，该让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贺氏笑了一声。    林静月默默喝着山楂消食茶，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头绪来，也就没再多问。待消食茶喝完，她又同贺氏多聊了向句，便由贺氏派着人送她回古月居去。

 36.第三十六章

    虽然贺氏让林静月不要挂心捐资赈灾一事，但接下来的两天里，林静月一直都很紧张地等着结果。    到了贺氏与燕王约定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林静月更是心烦意乱。她总担心林家此次惹怒燕王会引来大祸，再加上此次捐资一事，林家犯了众商之怒，到时候被一众商贾联起手来对付更是雪上加霜。    她胡思乱想了大半天，几次派宝锦去落梅院问，宝锦回来都只说贺氏一早就去前院还未回来，偏偏前院就是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也不知事情到底如何了。    到了下午未初时分，林静月正想再派宝锦去落梅院问时，林玄宵忽然面色沉沉进了古月居。    一进屋，他便在林静月屋里的一张坐榻上坐下，沉着脸不说话。林静月少有见他如此，却也猜出了原因，顿时就试探问道，“二哥，你今日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林玄宵沉沉看她一眼，眼中隐有气愤之色，他道，“月儿，你知道么，母亲今日以林家的名义在京城一众商贾间发起为青川赈灾一事捐资的号召。我们林家带头捐出了二十万两白银。”    听见林玄宵如此说，林静月先前纷乱的心，反而就平静下来。事情已经做了，瞻前顾后也无用处。再则，此事虽然会狠狠得罪燕王，但至少一则能让林家从韩贵妃手下避祸，二则能让林玄宵彻底失去燕王的信任，就此与燕王决裂。日后燕王无论是打算走私私盐，还是走私军械，都不会再找上林玄宵。至于日后之事，就见招拆招。【晋！江文&学*网原￥创首%发】    “那燕王是不是很生气？”林静月问道。    “何止是生气，燕王怕是恨毒了我。前天，母亲还让我转告燕王，给她三天期限考虑。结果到了今日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她却撇开燕王，突然自己发起为青川赈灾的捐资号召，这分明就是在耍弄燕王。”林玄宵冷笑了一声，道，“我先前还正在燕王府里和燕王商议着待母亲答复之后，要如何为青川赈灾筹款。结果消息传到燕王府，燕王当场大怒，认定此事我早就知情，只是与母亲联起手来欺瞒拖延于他，好让林家抢功。我是被他赶出燕王府的。”    林静月不说话，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燕王觉得自己受到了林家的愚弄，必然会与林玄宵决裂，他没在盛怒之下失了理智伤了林玄宵就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回来问过母亲之后，才知母亲早与武定侯世子搭上了线。前日，那陆彦泽到我们府中来，就是与母亲商议此事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与燕王合作，所谓的三日考虑之期，不过是她利用我拖延燕王的计策。”林玄宵脸上露出愤然之色，“而她早在暗地里命大哥为此事写了奏折请武定侯世子交给皇上。”    “二哥是在气愤母亲利用你欺骗燕王么？”林静月小心翼翼地问，“母亲也是情非得已，二哥莫要怪她了。”    “我不是在气愤母亲利用我瞒骗燕王。”林玄宵用一双愤然的眼睛看着林静月，道，“我是气愤她明明早有计划却瞒着我，可却知会了大哥！”    林静月一怔，她倒还早没料到林玄宵会往这方面生气。就见林玄宵一脸不满道，“母亲瞒着我，却不瞒着大哥，莫非她是觉得我不可信任？觉得我不如大哥可以托付行事？”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林玄奕还真就是林玄宵的心魔，林玄宵总是想着要与林玄奕一争长短，始终钻不出这牛角尖。    “而我也实不懂母亲既不想与燕王合作为何不一开始就拒绝，要行此欺瞒之举来狠狠得罪燕王？”林玄宵摇了摇头，“虽然此次我们林家为朝廷立下大功也许可以从韩贵妃手下避祸，但这般得罪燕王，难道燕王就会放过我们林家？此次功劳可保我们林家一时，难道能保我们林家一世？”    “可若不如此为之，京城商贾众多，我们一拒绝燕王，他便会找上他人，我们林家又要如何抢功，自然只能拖延于他。”林静月叹息道。【晋！江文&学*网原￥创首%发】    “可为何要瞒着我？”林玄宵不解道，“我为燕王办事虽不久，可也知道燕王不少秘密，特别是燕王欲靠走私来敛财一事。我知燕王手段，如今他既与我决裂，更是会将林家除之而后快。若非母亲瞒我此事，我知她有此念头，必会先把这些事告知母亲，劝阻于她，母亲也不会如此行事，弄着如此这般地步。”    林玄宵一脸懊恼地叹息，“说起来，这全是我之过，若非我的欺瞒，也不会有此结果。”    “二哥，”林静月叹息一声，道，“其实你与燕王之事，我已告知母亲。”    “那母亲为何还——”林玄宵一怔。    “其实，与武定侯世子合作一事的主意是我出的。”林静月又道，她知贺氏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并未告知林玄宵此事原是她的主意，是不想林玄宵责怪于她，与她生出嫌隙。但有些事，她还是该自己承担。    林玄宵吃惊地看着林静月，林静月道，“也是我让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能与燕王合作。我们家若答应了燕王这一次的提议，就等于林家上了燕王那条船，到时候不只是你要成为燕王的走狗，只怕整个林家都会越陷越深。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将来要受那等折磨，还不如与燕王就此决裂。”    “就算如此，就算你们宁可得罪燕王，也不愿与他全作，可为何偏偏要瞒着我，却把事情告诉了大哥？”林玄宵的目光沉了沉，他问，“月儿，难道连你也觉得我不如大哥可以信任，可以倚重？难道在你与母亲心里，我会重视燕王更甚于林家？”    无论是贺氏和林静月欺骗利用自己，还是自己因此事与燕王决裂都不是林玄宵最在意的，他最在意的就是贺氏和林静月居然信任看重林玄奕更胜于他，此等大事事先知会了林玄奕，却瞒着他。    “二哥，我们瞒着你，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母亲知你一向重情，怕你知道真相会因觉愧对燕王就在他面前露出行迹来，让燕王察觉我们的计划，这是其一。”林静月摇摇头道，“其二，二哥你也知自己已上了燕王这艘船，一旦下船只怕会为林家引来祸患，我们是担心你顾及此点，反而不肯赞成此事。”    林玄宵皱着眉头不说话，若他早知真相的确不会赞成此事，他一定会将自己与燕王私下里的往来向贺氏和盘拖出，劝贺氏三思而行。毕竟，他实在不能理解贺氏为何非要用此种方式来狠狠得罪燕王，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他与燕王决裂？【晋！江文&学*网原￥创首%发】    “其实我也不懂母亲为何要这般得罪燕王。”林静月叹息道，“但母亲行事一向有自己的章法，她既然做了，只怕是藏有后招的，所以二哥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只要自此之后，与燕王断个干净，保重自身便好。”    林玄宵依旧皱着眉不吭声，林静月又道，“此事，母亲也未对大哥和盘托出，至少关于你和燕王之事，大哥并不知晓。母亲会告知他，只因为我们林家只有大哥有官身，由大哥上书皇上自然最为合适。绝非二哥你所想的我们看重大哥更胜于你。”    听到贺氏对于他和林玄奕都分别有所保留，并非是只信任林玄奕不信任他，林玄宵面色顿时就缓了下来，却听林静月口气严厉地说，“但是有一事，我不得不责怪二哥你。若非二哥你不听我的劝告，去向燕王求助，母亲又何必要用这等不得已的手段来行事。”    林玄宵地脸色微微发白，林静月冷冷道，“我曾说过，若是二哥你去向燕王求助，下次从花园湖里捞上来的便是我的尸体，二哥是真想逼死我么？”    “我，我只是终不忍你入宫为妃——”林玄宵的脸上顿时就有几分难堪和羞愧。他有几分自嘲地苦笑道，“却想不到，你比我有本事，居然能找上武定侯世子来帮忙解此次之危。而我却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林玄宵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喜欢各种钻牛角尖，他在外未必喜欢与人攀比，可在自己家中，也许是因为自小从林老爷那里受到了太多的打击与轻蔑，他反而总是对自己家人的才能高于自己而耿耿于怀，易受打击。不得不说，林玄宵与真正的林静月在这一点上真是十分相似，只是真正的林静月表现得更激烈的多。    林静月觉得不能再让他这般下去，这于他将来绝无益处。她干脆冷笑道，“二哥。我能促成此事只是机缘巧合。你与燕王之间也不过是一时不慎，母亲也并没有责怪于你，但若是你始终对于这一点失败耿耿于怀，我可真就要看不起你了。”    林静月知道在这个家中，林玄宵最在乎的就是她这个妹妹，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都不要紧，但若是她看不起他，林玄宵一定会受不了。    “你看不起我？”林玄宵果然震惊地看着林静月，林静月是他从小到大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妹妹，他在这个家里最欣慰之事就是林静月对他的依赖和欣赏，如今林静月居然说自己会看不起他，他顿时就觉得心慌意乱。【晋！江文&学*网原￥创首%发】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总为一点小事耿耿于怀，如何能堪大任。”林静月见林玄宵那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又继续一脸严肃地道，“二哥，你会不慎上了燕王这艘船，就是因为你器小，始终对大哥存着比较之意，才会因燕王的一点赏识就昏了头。可二哥你难道不知，从你对大哥心存着比较之意时起，你便是向他认输了。若你不是自认自己不如他，又何必去与他比？你这般下去，永远都只会输给大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你对我失望——”林玄宵面上受打击之色更甚，林静月从小到大一向事事全心依赖于他，何时对他说过失望二字，他又何时让她失望过。    “我心目中的二哥一直都是一个心胸宽大，高瞻远瞩之人，是我们林家生意产业的掌舵人，可不是这般量小无器之辈。”林静月眼见大棒子给够了，该给些甜枣了。顿时就神色柔和下来，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林玄宵，缓缓道，“难道二哥要我承认我一直以来都看错你了？”    “不！就算你从前看错了，今后一定不会错。”林玄宵用力摇头，他心说没想到原来在林静月心中，他一直以来的形象是这般高大。他怎能再让她对自己说出“失望”二字。他道，“你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如何能这般器小，是我从前一叶障目，对于大哥太过于耿耿于怀了。月儿，二哥向你发誓，二哥从今以后，决不再令你失望！”    林静月顿时就笑起了，虽然林玄宵也许一时还是对林玄奕不能释怀，但她相信日后只要慢慢引导，林玄宵一定终能摆脱自己的心魔。她又问道，“那二哥现在还怪我和母亲欺瞒你么？”    “我怎能做如此心胸狭小之辈。”林玄宵向着林静月笑道，“母亲行事自有母亲的道理，我若再耿耿于怀，岂不是又要令你失望。”    林静月点头，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我们既然已经做下了，便要做到底，母亲身体本就不好，这捐资之事，还是需要二哥你费心的。”    “你放心，我这便去帮母亲。”林玄宵一下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对林静月道，“适才我因对母亲不解而在她面前失仪，如今正该过去道歉。月儿，二哥这就走了。”    “好。”林静月笑道。    林玄宵也冲她一笑，顿时就大步出去了。

 37.第三十七章

    那日林玄宵去了前院之后，居然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当着正与贺氏商量此次捐出二十万两白银后，林家各商铺之间的资金流动急调问题的各大掌柜的面，向着贺氏斟茶下跪认错。    林玄宵代贺氏执掌林家生意已有多年，他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手段干练，在各大掌柜面前一向极有威信，虽说各大掌柜第一服从之人一定是贺氏，但也无人敢看轻林玄宵。如今见林玄宵竟然这般当着他们给贺氏斟茶下跪认错，丝毫不在意他的这番伏首低微之态被他们看去，全都是惊讶无比。    林静月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很吃惊，接着又觉得很欣慰，林玄宵虽然极易为情所累，但极为重情这一点也是他最为难得的优点。他是真心敬重贺氏，请清自己以戚戚之心误解贺氏之后，他便觉自愧。他又不像许多人那般，越是愧疚越是不敢面对，反而以最正重之姿，坦坦然去向贺氏认错。 【晋@江￥文&学&网】    接下来的事情全都在往林静月预想中的方向发殿，林家因此次为青川赈灾一事号召京城一众富商捐资筹款，又主动捐出二十万两白银而在京城博得了极高的赞誉，朝廷更是下了特旨嘉奖林家，按大齐军民捐纳惯例给林家老爷林宽授荣誉散官衔。    大齐自武帝时起就与北方犬戎战事不断，各种军需物资短缺，故而开了捐纳之例，军民可通过向朝廷捐纳钱粮而得授冠带，散官，旌表，立石题名，封典等。纳粮二百石就可得授从九品将士佐郎文散官街，每往上加授一级加纳粮二百石，但都控制在正七品以下，少有特例。    而此次由于是林家带头号召筹款，又捐资数额巨大，皇上便破捐纳授衔低于正七品之例，特授林宽正四品中议大夫街。又给封氏封典，封为正四品恭人。还由皇上亲自题字，书“德善之家”四字，给林家赐匾。匾额一送到林府，就立刻被挂在林府前院正堂中，原本正堂名为荣安堂，这匾额一挂上去，贺氏立刻就将荣安堂改名为德善堂，要求林府上下全都改口，以示尊上之意。    一时间，林家的德善之名传遍京城，整个京城一连几日街头巷尾间都是对林家的赞誉。林老爷走到哪里就被人夸到哪里，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想他长子林玄奕在朝中兢兢业业三年，一路撒钱钻营也就爬到了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之位上。结果他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林家就成了大齐有功之家，自己还得了个正四品的文散官之衔光宗耀祖，他如何能不得意。    虽说这个中议大夫不过是个虚衔，既无实职也不支俸，但就算是正四品的虚衔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京城其他捐资者虽也有各自得到授衔或封典的，但都没有超过正七品之例的，更无林府这等由皇上亲笔赐匾的风光。【晋@江￥文&学&网】    那些不得已只能跟着林家捐资的商贾们，想到平日想得个正七品的虚衔或者冠带来荣耀乡里，最多也就是个一两千两银子的事。可如今被逼着吐了几万两，却也只得了这样一个既无实职又不支俸的虚衔，要来何用？    而此次捐资赈灾的美名，又几乎都被林家给占去了，不免有些人就暗地里恨上了林家。再则，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林家却是说捐就捐了，更是让人暗地里揣测林家的家底几何。就如陆彦泽一开始所料，林家此次自是不免犯了众怒。    这场捐资筹款一直持续了十天，林静月听说京城有些脸皮厚，背景硬的富商听到了消息就索性称病闭门不出。结果魏宁和陆彦泽两人居然直接派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上门，拿着长长的捐资者名单对着那些装病在床富商从头到尾把各家所捐数额念了一遍，然后笑眯眯地问人家要捐多少。    如果对方的回答含糊其辞，或者有意回避，那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就说，无妨，他们知道他有一片报国之心，只是病得糊涂了，说不清楚。那他们就帮他在府里挑几个东西捐出去，以表心意就好。那些富商家中随便都能找出几样价值连城的宝物，哪能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顺便乱翻，到时候好东西被顺走了都有苦说不出。只好自己乖乖起身斟酌着捐个差不多的数额了事。【晋@江￥文&学&网】    还有一些富商干脆直接哭穷，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就说，既然没钱，你府里还养这么多下人做什么，不如我们帮你卖了换点钱，捐出去表个心意就好。那些富商一听就吓坏了，他们哪一个不是妻妾子女成群的，若是东厂和锦衣卫不长眼甚至是故意地把他们的妻妾儿女给当成下人卖了可怎么好。他们也只好自己乖乖地掏钱捐资。    林静月听到宝珍向她转述这些打听来的事时，顿时就笑倒在榻上，笑骂魏宁和陆彦泽这两个人太流氓。若是平时，魏宁和陆彦泽为了皇上的威望声誉着想，定是不能这样强逼着那些富商捐资。可如今舆论却是站在他们这一边，林家和一众富商都捐了，这些人不小捐一些意思一下未免要被人说为富不仁。所以魏宁和陆彦泽让东厂和锦衣卫软硬兼施着逼着这些人捐款非但不会受人非议，反而大快人心。    而这一切全都是林家开了一个好头的缘故，是以无论是韩贵妃还是燕王至少如今在明面上是动不得林家的。至于暗地里他们会有何动作，那就只好见招拆招了。反正如今他们林家虽是暂时傍上皇上这个大靠山了，只要燕王和韩贵妃动手脚让她抓到把柄，她就想法子一状告到皇上那去。以她对赵老爷的了解，赵老爷就算不会惩罚燕王和韩贵妃，也不会对林家坐视不理的。    在这为青川赈灾筹款的十天里，唯一让林静月闹心的就是王家和德妃果然还是不死心，隔个一两天德妃就要下旨召她进宫沏茶。而每次只要她进宫沏茶，皇上就一定会到德妃的玉明宫里来品茗，然后当天必然留宿玉明宫。    是以，这段时日简直是德妃自韩贵妃入宫这六年来，连续承宠次数最多的时候，德妃这段时间里心情好得脸上都快笑出花来。她自然就更不放过林静月，只是也因为自己这段时日频频承宠，德妃似乎觉得这样利用林静月来邀宠更好，倒也不急着把林静月送上龙床。    可就算如此，林静月也对去德妃宫里沏茶一事略有反感，她对于帮德妃邀宠，卷进德妃与韩贵妃之间的争斗一点兴趣也无。故而每日都期盼着能早点与贺氏一起离开京城，前往临州。    临州离她的故乡泰安很近，她想若是可以她就回泰安崔家老宅看一看，那老宅里也有一棵棠梨树，远比韩府里韩庭为她种的那棵年岁更长，是她出生时，她前世的父母亲手为她种下的，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只是，林静月没想到的是，在她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被德妃召进宫去沏茶时，却意外的遇见了燕王。    那日，为青川赈灾捐资之事已毕，魏宁和陆彦泽已将筹足的钱粮折合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上缴户部。皇上便立即在早朝上选派合适的官员前往青川办理赈灾和重修河堤一事。其中一位赈灾副使早已内定是林玄奕，这自然没什么可争的。    而另一位赈灾副使之职却是被文颖长公主讨要了去，给了陆彦泽的弟弟陆彦鸿。不少朝廷官员都知道此次捐资一事，陆彦泽指挥着锦衣卫出了大力。可他在明面上无官无职，行事又都在暗地里，故而丝毫嘉奖也无。可陆彦泽费尽心思筹到了赈灾款，现在就剩下赈灾这么一件不算难办的事，文颖长公主却要让她的儿子陆彦鸿出来坐享其成，实在是有些无耻。    只可惜，皇上一向厚待文颖长公主，只要是她所求不是太过份都不会拒绝，故而陆彦鸿轻轻松松就得了这么一件别人抢破头的好差事。毕竟谁都知道这青川赈灾若是办得好就是大功，待到回京之后就算是官升三级也不是难事。而陆彦鸿一直在五军都督府领着个从五品的经历虚职，无实权，空领个俸禄罢了。若是借着在青川赈灾有功，再由文颖长公主出面向皇上要个有实权的武官职位也不是什么难事。【晋@江￥文&学&网】    同为赈灾副使的林玄奕不由得就在心里暗叹，林家又是掏钱又是冒险又是犯众怒，才为他换来这个赈灾副使，结果陆彦鸿什么都没做，文颖长公主向皇上动动嘴皮子就完事了。果然办事好，不如出身好。    剩下的赈灾正使就让皇上犯了难，倒也不是抢这职位的官员太多，事实上从一开始这赈灾正使一职就只有两个人在抢，他们二人一开口，其余官员就无人敢与他们争。这两人便是燕王和晋王。    这两人精明着，自然知道青川赈灾办得好，首功当属赈灾正使，不仅会成为自身政绩，还可在百姓间博得美誉，增加声望，燕王一开始打算自己号召众人捐资赈灾，还让林家第一个响应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如今这号召为青川赈灾捐资的美名被林家占了，剩下这赈灾正使之职，燕王怎么肯让晋王抢了去。    是以，从早朝之上皇上提出让文武百官为赈灾正使之职推举人选时，燕王和晋王二人就开始吵。先是拿着自身以往政绩说事，向着皇上自荐，到后来演变成了互相揭对方的短，直争得脸红脖子粗，若不是在金殿上只怕他们当场就能打起来。    皇上看着不断争执的燕王和晋王真是头疼不已，无论他此次派哪一个儿子去都显得厚此薄彼。皇上扫了一眼全都半垂着头的文武百官，现在燕王和晋王这么一争，其他官员都不好再站出来自荐。想到这里，皇上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晋@江￥文&学&网】    燕王和晋王还在争执，燕王正冷眼看着晋王道，“二哥上次督修晏水河堤，结果生生把工期拖长了一倍。我看为了青川百姓着想，此次赈灾和督修河堤之事，二哥还是莫与我抢的好。”    “去年冬天北方雪灾，五弟奉父皇之命前往救灾，结果出师未捷，就先自己掉进冰窟窿里，得了重病被下属紧急送回京城就医。”晋王向着燕王冷笑道，“我看这次五弟还是别去青川的好，若是救灾不成，再掉进河里还要别人费力去救你。”    去年雪灾救灾之时掉进冰窟窿一事，燕王一直怀疑就是晋王派人作的祟。那件事害他成了一时笑柄，养病养了许久才好。如今晋王居然还敢提起此事，燕王顿时就红了眼，“你——”    “呃——”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两个哥哥吵架的忠王突然很响亮地打了一声嗝。被他这么一打岔，皇上，燕王，晋王，还有金殿上的文武官员顿时全都向他看去。    “那，那个，早上吃多了……”忠王被这么多人盯着，顿时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胖胖的肚子笑了笑。    文武官员们顿时不忍直视地默默别开脸，皇上挑眉看着忠王那心宽体胖不思上进的样子，再看一看争得像两只乌眼鸡一般的燕王和晋王，顿时就觉得怎么同样都是他的儿子，却差这么多。眼见燕王和晋王转头准备继续吵，皇上突然向着忠王开了口，“忠王赵兴！”    “臣在！”忠王一个激凌，赶紧拱手应道。    “朕现命你为青川赈灾副使，三日后与林玄奕，陆彦鸿两位副使一同押送赈灾款前往青川赈灾。”皇上沉声道。

 38.第三十八章

    金殿上的文武官员们都是一呆，似乎怀疑自己听岔了。忠王自十五岁时入朝观政时起，从来都只是在上朝时应个卯，从来未担过任何实职，更未办过任何差事，如今突然把青川赈灾之务交给忠王来指挥，他们真的怀疑忠王米粮价格都弄不清。    燕王和晋王也都难以置信地看了皇上一眼，又转头去看忠王，想他们入朝观政多年，身上政绩无数，怎么看着也比一向不思上进的忠王能干可靠。结果，他们费了半天嘴皮子又是夸自己又是坑对方的，皇上一转头却把这赈灾正使之职交给了忠王？    燕王和晋王同时微微眯起眼，盯着忠王看，心说还真是一直都没看出来，原来忠王还有这等手段和心思，居然抢在他们二人之前暗地里向皇上讨要了这个赈灾正使的差事。    忠王正一脸楞楞地没反应过来，眼见两位哥哥突然一齐转头，目光阴沉地盯着自己看，他顿时就觉得头皮发麻，赶紧向皇上辞道，“父皇，儿臣才疏学浅，怕担不起此重任，若是办不好，反把事情办砸了，岂不是害了青川百姓。这差事还是交给二哥或者五哥。”    眼见忠王如此识时务，知道不该跟他们抢，燕王和晋王的目光顿时缓和下来。晋王接着忠王的话头，向皇上道，“父皇，九弟年少，又一向赋闲，缺乏办事经验，青川此次灾情严重，事务繁重，赈灾正使一职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人来担任的。还请父皇三思。”    “父皇，二哥说的对，九弟从未办过这样大的差事，经验不足，若是太过勉强，于九弟自身不利，也于青川百姓不利。”燕王难得与晋王意见相同，只是他又加了一句，“ 父皇若是有心让九弟去青川历练一番，不如多设一名副使由九弟担任，正使一职就交由儿臣，让九弟跟在儿臣身边，有儿臣看着，既可历练他，也不必担心他会出差错。”    晋王一听这话顿时就恨恨地瞪了燕王一眼，燕王这一番话明显就比晋王高明的多。他这个安排怎么听，怎么妥当。不仅表示出他为朝廷和青川百姓着想的心情，还显示了他对忠王的兄弟友爱之意，多会做人。    “父皇，九弟一向懒散贪玩，若是要让他跟去青川历练，必然需要一位极严厉的导师，五弟一向待九弟太过纵容，从不约束九弟举止，反而常带着九弟四处玩乐。儿臣认为由五弟来教导九弟并不合适，还是儿臣去更妥当。”晋王说到“纵容”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有意让皇上知道燕王对于忠王可从来没抱着什么友爱之心，只有骄纵之意。身为兄长不仅不约束幼弟言行，反而纵容引导其玩乐，这分明是想让自己的弟弟变成一个纨绔废物，其心可诛。    燕王的目光冷了冷，他哪有那个闲工夫去养废忠王这个已经很废的弟弟。不过就是因他在人前一向装得和善，故而忠王就对他更亲近一些。有时忠王来烦他，他为了打发忠王只好让下人带着忠王去找乐子，想不到晋王居然会借着这事捅他一刀。    果然，皇上听了晋王之言，顿时就似笑非笑地看了燕王一眼，燕王心中一凛，正想开口自辩，再争取赈灾正使一职，“父皇，儿臣一向对九弟——”    皇上却是抬手制止他，面无表情对忠王道，“兴儿，你才疏学浅不要紧，还有两位副使帮着你。除了林玄奕和陆彦鸿，朕自然还会再派其他随行官员，你多听他们的意见，断是不会出错。”    皇上可没打算听燕王和晋王再吵，既然别的官员害怕得罪燕王和晋王，不敢出来争这个正使一职，他也不好意思坑他们，那就只能坑自己的儿子了。    再说了，此次赈灾银两的数额除了经户部核算之外，魏宁和陆彦泽都派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私下在青川查证过一遍，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用在赈灾上只多不少。就算不够，林家贺氏还提出了欲回与青川相近的临州一趟，再为借她母族势力在临州赈灾一事筹款，临州富庶，巨富之多不输京城，这在钱粮上怎么也足够了。    忠王只要自己不贪不拿，也监督着底下的人不搞小动作，这青川赈灾一事怎么可能办不好。这么容易的事都办不好的话，皇上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指望了。    本来听着燕王和晋王一边争执一边埋汰自己，忠王不觉得生气，还挺开心的。反正他一点也不想领这赈灾正使的职位，若是当个副使跟着出去玩一趟他倒是挺乐意的很。结果没想到任是燕王和晋王怎么说，皇上偏就认死了要他去。    眼见燕王和晋王又开始用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看，那眼中的警告之意，忠王哪里看不懂。他顿时苦着脸道，“可是父皇，若是他们意见相左那可怎么办？儿臣要是选错了意见，那岂不是要犯下大错。”    若是皇上手中现在有东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忠王砸过去，他很想对着忠王大吼一声，朕养你这十八年，喂你吃的都是猪脑子么？你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分辩？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忍了又忍，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对忠王道，“无妨，朕欲派魏宁去临州办理临州捐资筹款一事，待临州事了，他就会到青川去帮你的忙。临川离青川也不远，朕在你身边放几个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你真无法明辨是非的时候，就派个人去请教魏宁。”    皇上今日是打定主意非把忠王丢出去历练历练不可。一则，是他是实在见不得忠王那混日子的模样。二则，燕王和晋王最近是怎么互掐的，他也看得很明白，估计他无论燕王还是晋王，他随便派出去哪个，另一个指不定都要暗地里下绊子，也许反而让青川赈灾之事节外生枝。还不如就让忠王去，再让魏宁和陆彦泽派人看着，怎么也出不了太大的差错。    忠王的目光从皇上身上移到了正拿着拂尘侍立在御座旁的魏宁身上，魏宁正笑眯眯地对着他磨了磨牙，做了六个口型。忠王瞬间就读懂了魏宁的口型，魏宁在说——你敢不去试试？    这一下忠王可不是觉得头皮发麻，而是全身都在麻，比起燕王和晋王，他可更怕魏宁。至少他那两位哥哥再怎么恼恨他这次被迫抢了他们想要的差事，也最多就是冷待他一段时间而已。可魏宁若想要他去，而他敢不去的话，那可就是明里暗里地给他下绊子，坑起他来不留余地。    “儿臣遵旨。”忠王无视燕王和晋王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垂头丧气地拱手向着皇上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皇上笑看了魏宁一眼，他自己的儿子还会不知道怎么治他？    燕王和晋王悻悻然把钉在忠王身上的阴沉目光收了回来，然后又互瞪对方一眼，最后一齐别过脸，再也不肯给对方一个眼神。两人都是一脸悒悒，他们费尽唇舌争了半天，结果却便宜了忠王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但到底便宜忠王也比便宜对方好，毕竟忠王就算此次在青川赈灾之事上立了大功，也还没有这个能力和本事与他们争储位。    而忠王也一脸悒悒不乐地站在一旁，赈灾正使是要主持大局的，青川受灾如此严重，只怕他要累成狗。况且，有魏宁盯着，他就是想偷懒都不敢。真是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却没得玩不说，又要被魏宁欺负，还要被燕王和晋王记恨一笔，他真是相当的委屈。    眼见三个儿子的心情都不好，皇上心情反而大好，毕竟被三个儿子添了一早朝的堵，总算是还回去了。接着，他又指派了新科状元冯誉书与魏宁一起前往临州办理临州筹款一事，然后就一脸舒爽地宣布散朝，由魏宁带着一众宫人簇拥着回御书房去批内阁新呈上来的折子。    文武官员待皇上离开之后，才纷纷退出金殿。眼见燕王和晋王二人都对自己没有好脸色，忠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上去触霉头，于是默默的走了。晋王冷看燕王一眼，也是拂袖而去，只有燕王待众人都离开之后，却是去了内宫。    而此时，林静月方才被德妃召进宫，刚刚到了玉明宫里。    玉明宫里，德妃一见到她就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道，“静月来啦，昨日有人送了新茶给我，我就想着越是好茶，越该由你来泡，便召你进来了。”    林静月心说怎么天天都有人送新茶给你，面上却是恭敬地笑道，“为娘娘沏茶是民女的福分。”    “好了，皇上这时该下早朝了，等在御书房里批完折子大约就会过来了。”德妃敷衍一般地客套完就开始直奔主题，“皇上最喜欢喝你煮的薄荷茶，今日指不定又要喝，你先去御花园里采些新鲜薄荷叶回来备着。”    “是。”林静月领命道，自从她第一次随口扯谎说采摘薄荷叶还讲究手法，每次摘薄荷叶的任务德妃都是让她自己去做。一开始怕她不识路，还会派女官溪云陪同，后面她已熟门熟路了，便都是让她自己去。    林静月反倒觉得这样更自在些，与其待在玉明宫里面对着居心叵测的德妃和那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女官溪云，她更愿意自己在御花园里多待些时间。    她向德妃行过礼之后，便走出玉明宫，谁知方出宫门，就跟一个捧着一小篓花瓣的穿着玉明宫服饰的眼生宫女撞在一起。那宫女手中的花瓣在这一撞之下被震得飞起，香气四溢的花瓣扑了林静月一脸。    “呀，林小姐，真对不住。”那宫女拿了一块手绢手忙脚乱地帮着林静月扫着脸上的花瓣。    那块手绢轻轻扫过林静月的嘴唇时，林静月闻到一股极香甜的气味，夹杂在花瓣的香味里分外怡人，她忍不住问那宫女，“你这帕子好香，用的什么香料。”

 39.第三十九章

    “奴婢闲来无事时，自己用鲜花熏上去的。”那宫女笑着替林静月把脸上最后一块花瓣扫掉，又一脸懊恼地看着一地花瓣可惜道，“都浪费了。”她对林静月行了礼道，“林小姐是要去御花园，奴婢这就去拿扫帚来把这里打扫干净，就不耽误你了。”    语罢，那宫女就急急去找扫帚了。林静月不在意地笑笑，继续往御花园去。    方到御花园时，林静月就忍不住巡视了一遍御花园里的大树，虽然除了第一次在御花园里遇见过陆彦泽之外，她就再没有在这里遇见过他，想来这段时间为了青川赈灾筹款一事，他也是真的忙。但林静月每次都忍不住要对御花园里的那些树看了又看，总觉得他会突然从哪棵树上冒出来一般。    “静月。”    就在林静月盯着御花园里的大树猛瞧时，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唤她。她回头一看，却见是燕王，顿时就忍不住惊得微微退了半步，又立刻向燕王行礼，“参见燕王殿下。”    “免礼。”燕王颇有几分嘲讽地看着林静月道，“现在是你想我行礼，想来再过不久，待你成了我的庶母，便该是我向你行礼了。”    林静月心中一凛，她直起身，低着头不敢看燕王，只觉得燕王那阴冷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脑门上，就听燕王自嘲一般地笑了一声，缓缓道，“怪不得你看不上我燕王府的侧妃之位，原来你想做的是我父皇的嫔妃。”    林静月早知道燕王会这样想，只能道，“燕王殿下误会了，静月无心入宫为妃。”    “是么？”燕王冷笑，“那你近来频频入宫又是为了什么？”    林静月不说话，她总不能回答是德妃硬召她入宫，她根本不愿意。这话虽是事实，但真说出来就是在打德妃的脸，她可不想再给林家竖敌。    “当初，你先是屡次对我表露倾慕之意，在我以为你有意于我，欲给你侧妃之位和与正妃同日入燕王府的尊荣之后，你却又不留情面地拒绝我。”燕王又冷冷道，“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你二哥林玄宵又以不愿让你入宫为妃为由前来求我救你们林家。结果他却和你母亲一起欺瞒耍弄于我，窃用了我的计划，生生让你们林家抢占了此次为青川捐资赈灾的功劳。”    林静月根本无法解释，她和燕王同时都想到了为青川赈灾一事筹款，只能说是实在太巧。但燕王自然不会相信这种巧合，只会认为是林家窃用他的法子，就是为了独占他想要的名声和功劳。他对林家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兄妹俩，还真都是好样的！”燕王冷笑道。    林静月无法向他自辩，也不愿再听他冷嘲热讽，便干脆行礼道，“燕王殿下，德妃娘娘命我来御花园里采些薄荷叶回去煮茶，我不好耽误太久，还请见谅。”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还把德妃都给搬出来了，方才燕王也已经夹枪带棒地讽刺了她一通，原以为燕王应该也不会再想同她多费唇舌，会自己离开。    哪知，燕王非但不走，却是笑道，“煮茶？我近来是听说你沏的一手好茶，才得到了我父皇的青眼。怎么，如今有德妃和我父皇做靠山，连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现在于燕王已无利用价值，他们之前根本无话可谈，燕王也不是那等会在口舌上为难她的幼稚之人。这里又是皇宫御花园，人来人往，让人看见燕王刁难她，又于燕王有何好处？    她实不知，燕王在这耽误她到底是何意。    “静月啊，你真的不够聪明，”燕王忽然笑，“应该说你们林家人都不够聪明，原本与我合作可保你们一世富贵无忧。只可惜，你们实在是贪心太过——”    忽然，林静月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头开始发晕，身子渐渐发热，心口似有一种不可抑制的躁动想要破牢而出。    林静月心中暗惊，这种感觉她在前世之时曾经历过一次国。她在雪香馆时，人人都知她卖艺不卖身，只是难免会有那等不喜吟风弄月，偏只爱床第之欢的猥琐之徒，不守规矩，觊觎她的身子。    但雪香馆能成为京城最大的青楼自然是有足够强硬的后台，雪香馆里藏在暗处的打手本就不少，除了特殊不敢得罪的客人如燕王那般，一般邀请雪香馆里的红牌前去宴会助兴的客人也是要经过谨慎挑选的。所以敢对雪香馆的红牌用强的客人，少之又少。况且，既然来的是青楼，用强就未免显得过于无趣，远不如你情我愿来得爽快。    是以，就曾有人给她下过春、药，那次中了春、药的感觉就与她现在全身这股子燥热难耐一模一样，甚至这次的感觉比那次还要猛烈的多。    “你怎么不说话，为何脸这般红？”燕王的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一直冰冷的语气突然就柔和起来，甚至还透着一种装腔作势的关切。    可林静月却莫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的阴毒。她猛抬起眼看向燕王，捕捉到燕王的眼中有嘲弄的笑意一闪而过。    林静月的呼吸渐渐加重，燕王那张英俊的脸突然就对她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心中那股想要靠近燕王的欲、望抓心挠肺的折磨着她。    她在这折磨中强行逼自己集力精神，努力回想，今日她自入宫到现在连一滴水都未沾过，是怎么中这春、药的？又是何人向她下的手？    忽然，她想到了在玉明宫门口撞上的那名宫女和她那带着甜腻香气的手绢，那手绢曾在扫除她脸上花瓣时擦过她的唇，若是那手绢上下了药，她在抿唇或者舔唇时自然就会将药吃进去。    当真是好算计，是她太无防人之心了。    而且，就算她现在知道是那宫女对自己下的手，可当时在场的只有她与那宫女两个人，无人可为她指证那个宫女。现在那条手绢怕是已经被处理掉了，更是丝毫证据也不剩。再则，那宫女虽穿着玉明宫的服饰，可定然不会是德妃的人，她对德妃还大有用处，德妃怎么可能会在现在害她。但这皇宫中的宫女千千万，她如何能一一辨认把人找出来？就算她能，也许那宫女现在早就被送走了。    既无物证，也无人证，她根本就不能揪出幕后主使，但她想，她能猜得到是谁。这后宫之中可行此计谋之人虽不少，可她近来只得罪了两个人，一个是韩贵妃，一个就是燕王。    这件事有没有韩贵妃的手笔，林静月暂时还不能确定，但她非常确定此事绝对与燕王脱不开关系。否则怎可能这般巧合，偏偏就在她中了这春、药时遇见了燕王。为何燕王明明恨死林家人，却还要纠缠着她说话，拖延时间？    他分明就是在等她身上的药性发作。    这里是御花园，人来人往，就连皇上都有可能经过。若是她在这御花园中因药性发作而情动，继而对燕王做出不雅之举被人看见。无论她是不是遭人暗算，她这辈子都算是毁了。    春、药这等污秽之物，闺阁女子怎能沾惹，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误会都足以毁掉她这样的女子一生。一个中过春、药，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过丑态的女子，别说入宫为妃，只怕以后谁都会看不起她，那等注重名声门楣的人家更不会愿意娶她进门。    燕王可真够狠的，明明这件事他可以假他人之手，可以不必亲自来这御花园，可他就是故意要让她在他眼前毁了自己。而她就算明知他是向她下的手，却毫无证据可以指证于他。若她真对他露出丑态纠缠，他还成了受害者，失礼之人反而是她。    林静月都可以想象得到燕王将来会如何用无辜又不屑的语调对人宣扬这件事情——他是端方守礼的君子，而她是丑态毕露的轻浮之女。    燕王的报复来得还真快，是她太掉以轻心。    “静月，你怎么了？”燕王含笑向着林静月迈近了一步。    “别过来。”明明想要强硬一些，可林静月发现自己说出口的语调却是绵软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含媚之意在里头。    “为何？”燕王看着林静月，又向她走近一步，他柔声道，“有何事不妨说出来，本王一定会帮你。”    林静月抬眼恨恨瞪着燕王。    燕王看着她的眼神，忍不住要笑。林静月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用怎样迷离的眼神看着他，她如今满脸都透着春、情的酡红，哪还有平日里的乖巧端庄之色。    燕王笑着笑着，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得残忍，他与林家的梁子算是结大了，所以林静月入宫对他有害无益，而她又是贺氏和林玄宵的心头肉，毁了她，自然能让这次愚弄了他的贺氏和林玄宵最痛。    林静月只觉身体里那股躁动炙热得可怕，她的脚已经在发软，想要后退躲开燕王的步步靠近，却动弹不得。    她看见燕王在笑，明明他笑得那般残忍，可落在她眼中却是迷人无比，让她渴望地伸出手去想去触碰他——    燕王看着林静月伸向他的那只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强烈——    ***    御书房中，皇上刚批复完内阁新呈上来的折子，正靠在椅子上让魏宁帮他捏着肩。魏宁的手劲下得恰到好处，皇上闭着眼睛满脸惬意地叹息了一声，道，“此次青川赈灾一事，怕是还要你和彦泽多费些心。”    “皇上请放心。”魏宁边帮皇上捏着肩边笑道。    “你和彦泽办事，朕一向放心。”皇上睁开眼，抬手示意魏宁不必再捏。魏宁立刻收了手退至一旁。皇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想离开御书房，却因考虑离开御书房之后要去哪里，而犹豫了一下。    魏宁看出皇上的犹豫，便对皇上道，“皇上，贵妃娘娘方才派人来说，她今日一早就起身亲手为皇上炖了血燕，想请皇上得了空是去月仙宫里品尝。”    皇上站在书房门前沉默了一下，才淡淡道，“虽是贵妃一番心意，但皇近来吃多了血燕，有些腻了。”    这便是今日不去韩贵妃的月仙宫的意思。魏宁心中了然，他又笑道，“皇上，听说德妃娘娘今日一早就召了林家大小姐进宫沏茶。”    “你这家伙。”皇上一听，就笑骂了魏宁一句，道，“还不陪朕到玉明宫去。”    语罢，皇上就举步出了御书房，魏宁紧随在皇上身后，陪着皇上向御花园方向走去，欲穿过御花园去德妃的玉明宫。    “皇上，恕魏宁多嘴问一句，对于林家大小姐，皇上到底是何意？”魏宁边走边问，他跟在皇上身边时日长久，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不好说，他却可以说。    皇上近来频频留宿德妃的玉明宫，连韩贵妃都冷待了已是后宫中众所周知之事。而德妃新近得宠的原因却是因为林静月总被她召到自己的玉明宫里为皇上沏茶，不过是一杯茶水却能帮着德妃重得圣宠，着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魏宁又道，“皇上近来为了林家大小姐沏的茶，连贵妃娘娘都冷待了，宫里不少人都在盯着林家大小姐，猜测皇上会何时下旨将她纳入后宫。”    “这些人就喜欢胡乱揣测朕的心思，”皇上嗤笑一声，又叹道，“这后宫里就没有简单的人。是以，朕才喜欢喝林静月所沏之茶。她所沏之茶就与崔玲姑娘一般，有一种淡而少思之感，朕在她们二人的茶水里都喝不出太多的**，这种简单淡然的感觉，是朕想要的。当然，朕所喜欢的，也只是茶水而已。”    这便是无意将林静月纳入后宫的意思。况且林静月每每为皇上沏茶时，那待他如友之感，一直都是他所喜欢的，不媚上，不谦卑，这是他以皇上身份示人时，从未感受过的待遇。    “朕总觉得林静月沏茶时的样子与崔玲姑娘极像，无论姿势神态，还有她们泡干果茶和花茶时添料的习惯，几乎一模一样。”皇上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若非她们的长相完全不同，朕几次都恍惚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是崔玲。”    “大约皇上是太为崔玲姑娘可惜，故而才有这样的错觉。”魏宁笑道。    “朕是很为她可惜，她也确实太傻，若非她自己签下了卖身契，朕自然能为她做主，只可惜——”皇上轻轻摇头，王阁老未过世前是帝师又是辅臣，王雅婷做得再过分只要站住理了，他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因为对一个雅妓的一时同情，便给王家没脸。是崔玲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他又笑，“大约也只有她那般傻又死心眼的人，能泡出那种几无贪欲的茶水。你看她为了兑现与那雪香馆那老鸨的赌约，楞是到死才为自己赎身。”    “朕就是太为她可惜了，所以近来才不愿意亲近贵妃。”皇上皱眉道，“先不论王家如何，毕竟女子擅妒也算是人之常情。可贵妃她就不该——”    皇上神色淡了下来，道，“崔玲于韩家有大恩，朕原以为当年贵妃和韩庭都是迫于王家之势，她又身在后宫举步维艰，故而才无法帮助崔玲。可那日她下的那道以崔玲曾为妓为由，不得进韩家门的口谕，让朕知道她是如此不知感恩又冷血之人。崔玲因为韩家，因为韩庭最后弄到那般地步，难道连这点死后哀荣都不该得么？”    纵然是为了韩家门楣，韩贵妃也不该下那道口谕，一个连恩人都可以踩在脚下的家族又有何门楣可言？    “贵妃当年初入宫时受尽欺侮，朕怜她在后宫中举步维艰，不免多怜惜她几分。而她也一向侍候得朕极好，甚得朕心。是以朕一路让她坐到了贵妃的位置上。”皇上叹息道，“朕也知她在后宫地位稳固之后，行事颇有几分强硬霸道，但她身居四妃之首，掌理六宫，太过和软也是不行的。只是朕真未想到，她会绝情至此。”    魏宁默然，韩贵妃不是他该评价的，就听皇上又道，“自那之后，朕每次看见贵妃都要想，这样一个不知感恩的女子真的会感念朕给她的恩宠么？”    只要想到这样一个冷血自私的女子卧于自己榻侧，皇上哪里还能在月仙宫里睡得着。所以，皇上近来才渐渐地疏远了韩贵妃。    这也不怪韩贵妃下那道口谕之前没想清楚，她怎会知道皇上不仅认识崔玲，甚至与崔玲还算是朋友。若皇上并不识得崔玲，并不知道崔玲与韩家纠葛的内情，这世上凄苦女子千千万，他也不会去太在意韩贵妃怎么做。    只是一旦知道了，就难免要觉得心寒。    皇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进了御花园，魏宁跟了进去，见皇上面色郁郁，正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忽然就见前方御花园里，青石板路旁的薄荷丛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燕王，一个是林静月。    “咦，那不是林家大小姐么？”魏宁道，“这是来采薄荷叶了？可燕王怎么也在这？”    皇上也看见了，他远远看到林静月正向着燕王伸出右手，他微微皱起眉头。虽说林静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燕王又生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自古娇娥爱少年也是常事。可在这御花园里，大庭广众地动手动脚，未免就显得轻佻了。    突然，林静月那只右手向着燕王伸出一半却又生生顿住，迅速地转了方向，抬手拔下她发间的一支金钗，反手狠狠一下扎在自己的大腿上。    皇上和魏宁都惊讶地楞住，就见林静月这狠狠地扎了自己一下之后，忽然就拔足狂奔，逃命一般地一路冲出御花园，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这，这是在做什么？”皇上吃惊道。    “臣去看看？”魏宁提议道。    “快去快去。”皇上立刻道，方才林静月扎自己那一下当真是又快又狠，他实在纳闷到底出了何事，她要这般在燕王面前自残。    魏宁立刻向着林静月跑走的方向追了上去，皇上又走向也是一脸没反应过来的燕王，问他，“烨儿，你与林大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她方才是怎么回事？”    “父皇。”燕王连忙向着皇上行礼道。    他心中对于林静月方才所为也是吃惊不小，他见林静月伸手想要触碰他，还以为林静月已被药性所控制，哪想到她突然就用自残地方式来让自己清醒，然后就抓住时机从他面前逃跑。偏偏林静月可以逃，他却不能追，他若是追了，难免就要惹上给林静月下药的嫌疑。    燕王不由得就在心中暗恼，林静月从前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柔柔弱弱，再加上她身体一向不好，抗不住药性，所以他本以为今日可以轻易得手。哪想不对劲林静月的意志力这么强，她明明中的是药性极烈的一种春、药，可她竟然还能抵抗住药性，还能自救。    不过不要紧，就算林静月没有在御花园里当着他人的面对他失态，但她中了春、药一事只要传扬开来，她也一样是毁了。    “儿臣听说父皇喜欢和林大小姐煮的薄荷茶，故而在这里遇见她，就想讨教一二。”燕王向着皇上道，“可不知她怎么忽然就情绪不对，还用金簪自残。她就这样跑了，儿臣实有些担心，皇上多派些人去找她。”    若是找到林静月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迷失心智，**毕现，那可就好玩了。    “朕已派了魏宁去了。”皇上没有看出燕王眼中的阴毒之色，他皱着眉道，“不过，也不知她弄伤自己跑到哪里去了，你去多叫几个人去找。”    “是。”燕王向着父皇行完礼，就带着一脸诡异的笑意，去找宫人来帮忙找林静月了。    ***    林静月一路忍着身体里的燥热和腿上的伤痛用最快地速度逃出了御花园。幸而，她前世中过一次春、药，已有经验，否则她根本就连自己是中了春、药都不知道，更别说逃了。    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到玉明宫，无论如何德妃是一定不愿意看见她出事的，只要让德妃想法子把她藏起来，或者送她出宫，待药性过去了，兴许就没事了。    可是她中的这药，药性实在太烈，让她头昏眼花分辨不清方向，顿时就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路过的内侍和宫女见她这癫狂一般的模样，都吓得纷纷驻足回首。    林静月越跑越急，只觉得自己怎么都跑不到玉明宫，就在她急得快哭出来时，忽然在一道转角处撞进一人怀里。    “你在做什么？”陆彦泽皱着眉头低头看着突然狂奔着撞进他怀中的林静月。    林静月听出陆彦泽的声音，她抬头看他，可怜兮兮地说了一个字，“我——”剩下那“中了春、药”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陆彦泽见她面颊潮红，目光迷离，还有她那语调中不自觉带上的媚意，怎会不明白。他的目光沉了沉，林家刚刚立下大功，居然就有人向林静月下手，未免也太大胆了一些。他立刻将林静月拉到避人处，不让人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

 40.第四十章

    林静月昏头昏脑地被陆彦泽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处，她方才能一路狂奔到这里，全凭着先前狠扎自己一下的那股拗劲。现在一停下来，那股拗劲顿时就泄了，猛烈的药性又再度攻占了她的理智。她忽然就觉得拉着自己袖子的陆彦泽今天看起来特别迷人，很想兽性大发地扑上去。    林静月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兽性大发，她强行逼着自己甩开陆彦泽的手，一下退到墙角处蹲了下去，用手用力去按自己右边大腿上的伤口，让疼痛来压制她心中的冲动。她今日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百褶裙，裙子的右上部分顿时就被她大腿上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块。    陆彦泽看见林静月的举动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若是林静月现在这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被人看见，定会让人传出不好听的话来，真到那时候，林静月的名声可算是毁了。只怕那就是给林静月下药之人的目的，毕竟没人敢在皇宫里迷、奸林静月，但借着这种药让她坏了名声却极容易。    他得先把林静月藏起来才好。只是陆彦泽就算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也是不能随意乱闯宫室的，这要把林静月往哪里藏，他顿时就犯了难。【晋%江文&学*网独家首发】    正在这时，魏宁正巧找了过来，他一看见陆彦泽劈头就问，“见到林大小姐没有？”    陆彦泽沉默地指了指墙角，魏宁走过来一看，他虽自小就净了身，但在这皇宫里，龌龊事见得多了，顿时就看出林静月的问题。再一联系方才林静月拔下发簪狠狠自残的那一下，魏宁的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他冷笑道，“真是好啊，自我掌管司礼监后，居然还有人敢往宫里带这种东西！”    自古在这皇宫里，或是因帝王贪欢，或是因嫔妃争宠，此等助兴媚、药就在后宫中极为泛滥，甚至还有大臣暗地里进献这等药物来讨好皇上。只是当今皇上勤于政事，对于男女之事并不太过贪恋，再加上魏宁重视皇上龙体，深怕这等药物会掏空了皇上的身子，私下里在后宫严禁有人用这类药物，故而这些年来后宫之中倒是罕见此类媚、药。    现在看见居然有人把这等药物带进宫，魏宁当真是又惊又怒，惊的是有人能用这药来害林静月，指不定为了邀宠就会对皇上用，怒的是有人竟敢无视他的禁令，不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    “你找个合适的地方先把她藏起来再说。”陆彦泽道。    “地方自然有。”魏宁沉声回答，“就在这附近。”    “林小姐，你能站得起来么？”陆彦泽问林静月道。    “我腿软了。”林静月蹲在地上摇了摇头，她方才能坚持狂奔凭的就是一鼓作气，现在那股劲早就泄光了，她就连听陆彦泽和魏宁说话都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耳中嗡嗡直响。    陆彦泽皱了皱眉头，魏宁看了林静月一眼，对他道，“你抱着她跟我走。”    “不行——”陆彦泽犹豫了一下，才道，“男女授受不清，我抱她不合适，还是你来抱她比较合适。”    魏宁一听这话，顿时就觉得心口中了一剑。和所有的阉人一样，身体的残缺一直是魏宁心中的痛处，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陆彦泽，炸毛一般地跳脚道，“陆彦泽，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彦泽皱着眉头催促道，“别磨蹭了，一会儿指不定就有人过来了。”    “不，我不抱她，你来抱！”魏宁气呼呼道，“我今天若是抱了她，岂不是认了你的话！”    “大不了，一会儿我让你打一顿出气，现在你快点抱她离开。”陆彦泽安抚魏宁道。    “不！我偏不抱她，你自己抱！”魏宁的拗脾气上来了，怎么都不肯妥协。    “我不能抱，你抱！”陆彦泽顿时也有些不耐烦了，魏宁明知他没有奚落或者看不起魏宁的意思，却偏要在这个时候揪着这点不放。    “我不抱！你抱！”魏宁不依不饶地怒道。【晋%江文&学*网独家首发】    “你抱不抱！”陆彦泽的脸色放了下来。    “我就是不抱，你能拿我怎样！”魏宁狠狠瞪着陆彦泽。    林静月蹲在角落里，听着陆彦泽和魏宁二人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来推去，根本无人在意她现在身体有多难受。她先前发现自己中春、药时没有哭，拿簪子扎自己大腿时也没有哭，就是到方才为止一直自虐一般地掐着自己的伤口她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听着陆彦泽和魏宁关于“到底谁来抱她走”的争吵，她突然就觉得万分委屈，鼻头开始一点一点发酸，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接着一滴掉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将尘土湿出点点斑驳最后连成一小片。    陆彦泽本还在同魏宁争着谁来抱林静月，忽然就瞥见林静月的眼泪，顿时一怔。    看见陆彦泽的神情，魏宁也向林静月看过去，一看见林静月那抽噎着掉眼泪的样子，他莫名就生出一种罪恶感，“你，你别哭啊——”    他正泄了气地想不然干脆他就妥协一下，不是男人就不是男人。    “魏宁？”正在这时，一个年岁不小相貌平平的青衣女官突然一脸狐疑地走过来，盯着陆彦泽，魏宁，还有林静月三个人看。    “若兰！”魏宁一看见这青衣女官顿时大喜，有人帮忙解决林静月腿软的问题，他就用不着勉强自己妥协了。    若兰的目光落在林静月身上，就见林静月一脸委屈地蹲在墙角掉着眼泪，鹅黄色的裙子上还有一大块鲜红的血迹。再一看陆彦泽和魏宁站着的位置，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陆彦泽和魏宁正把林静月堵在墙角。然后她再一联想方才路过时，听见陆彦泽和魏宁在争论着“我抱她还是你抱她”的问题，顿时就露出看见了两个禽兽的表情。    他们三人现在的状况真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魏宁一看见若兰那阴沉沉地表情，马上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若说这整个皇宫里，除了皇上之外，魏宁还会顾忌谁，大约就只有和他一样是从皇上潜邸跟来的若兰。若兰自五岁时起就进了皇上的潜邸，一直伺候着皇上到如今，那种曾经同甘共苦过的情谊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他张口正想向若兰解释——【晋%江文&学*网独家首发】    “哇啊——”林静月却是突然凄惨无比地大哭出声，她在若兰看见自己这番窘迫之态时，莫名就觉得心中的委屈到了极点，再也忍受不住，一瞬间就将这股委屈爆发出来。    见林静月哭得这般凄惨，若兰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陆彦泽和魏宁看了看林静月，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一片无辜之色。    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    魏宁向若兰解释清楚之后，就麻烦若兰将林静月扶到就近的无人居住的空院落里。这空院落虽然无人居住，但都会指派下人定期打扫，倒也干净。若兰扶着林静月进屋躺下，就毫不客气地指使着陆彦泽去院中的井里打凉水来给林静月擦脸缓解药性带来的痛苦，又指使魏宁去御药房里帮林静月配药。    待林静月吃过药后睡着之后，陆彦泽和魏宁才留下若兰照顾林静月，两人一起离开了林静月所在屋子。    刚出屋，陆彦泽问魏宁道，“这事，你怎么看？”    “这不是明摆着的，燕王不干净，只怕韩贵妃也干净不了。”魏宁道，方才他们已经详细地询问了林静月事情的经过。    能在后宫之中将时机算计得如此之巧，必然是要对后宫众人一举一动都极为了解之人才行，燕王怕是没这个本事。自然第一个要怀疑的自然就是近来因林静月而被德妃抢了皇宠的韩贵妃。    “谁不知道林家捐资赈灾一事是与东厂、锦衣卫合作，明摆着林家是我们要保的人。结果银两还没送到青川，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对林大小姐下手。”陆彦泽淡淡道，“你不觉得他们太不给我们两个面子了么？”    虽说林家明面上傍上的靠山是皇上，但皇上日理万机哪里会去管这些臣子妃嫔间暗地里掐架之事，说到底林家真正靠着的还是东厂和锦衣卫。靠着东厂和锦衣卫，那自然就是靠着魏宁和陆彦泽。    “这些人的确是太不把我们两个放在眼里了！”魏宁顿时就开始磨牙。    “况且，我们同贺夫人的交易还没完成，林大小姐就在你的地盘上出事。”陆彦泽斜眼看着魏宁道，“岂不是显得你我无能？”    皇宫怎么说也算是魏宁的天下，林静月在皇宫里出事，的确是魏宁失误。在陆彦泽和贺氏的交易当中，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要从韩贵妃手中保下林家人。若是林静月今日真让燕王和韩贵妃得了手，陆彦泽和魏宁还有何颜面面对贺氏。    “你想找他们算账？”魏宁挑挑眉道，“但现在怕是半点证据也不剩了，就算要追究这件事，也不好追究。”    无凭无据，他们就是想向燕王和韩贵妃为林静月讨个公道也不行。    “谁说要追究了。”陆彦泽笑了笑。    说到底林静月并未受到任何实质上的伤害，真追究起来，也定不了什么大罪。更何况此事牵涉了一位亲王和一位贵妃，只怕到最后这件事只会用失误或者玩笑一说来掩盖过去。况且，背后之人敢下手，必然是有把握让人抓不到证据。只是就算抓不到证据，到底是谁做的，也是明摆着的事情。    “那你欲如何？”魏宁问。    “也许我们先前表示得不够清楚，才让他们觉得林家人可以随便碰。不如就借着这一次，好好表个态，以后也好省点事。”陆彦泽淡淡道，若是他们表态之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偏要犯禁，那就怪不得他们手下无情了。    “你想怎么个表态法？”魏宁问。    陆彦泽对着魏宁招招手，示意魏宁附耳过来。魏宁把左耳靠过去，陆彦泽在魏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你这人真他妈的贱！”魏宁听完之后，顿时就指着陆彦泽道。    “这叫先礼后兵。”陆彦泽笑看着魏宁道，“你怕么？”    “怕什么？”魏宁挑高眉，“燕王，还是韩贵妃？”    陆彦泽笑而不语，林家与韩贵妃、燕王都结了仇，他们这一次一旦表态要保林家，就算是跟那两个人杠上了。韩贵妃且不说，不过一个无子的嫔妃而已，近来还有失宠之势，但燕王可是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真到了那一日，燕王难保不同他们二人秋后算账。    “我可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魏宁一脸桀骜地冲着陆彦泽抬了抬下颌，笑道，“我眼中向来只有皇上，真到皇上仙逝的一天，我若走在皇上后面，就给皇上守陵去。”    他又挑衅一般地看着陆彦泽，道，“反倒是你，你可要想好。”    陆彦泽与魏宁不同，魏宁是残缺之躯，这辈子注定无亲无家，只能做一个阉宦，皇上就是他的一切。但陆彦泽将来也许能在仕途上有其它作为，他也许会有妻儿，也许会有个家，终不如魏宁这般毫无后顾之忧。    “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抛下京城的一切，游山玩水去。”陆彦泽笑道，“然后闲来无事，就去找你喝喝小酒。”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顿时都大笑出声。原本于他们而言，富贵荣华，权势地位，乃至身家性命都是随意可抛的东西，所以他二人行事从无顾忌，丝毫也不担心得罪于人，才能成为皇上手里最锋利的两把刀。【晋%江文&学*网独家首发】    其实林静月的感觉没有错，陆彦泽从未想在京城扎根，他不为自己够置屋宅，他从不回武定侯府，他居无定所，就如一个仍在流浪的人一般，随时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那就这么说定了。”魏宁语罢，大袖一甩，转身就大步离开了院落。    陆彦泽留在原地沉默片刻，转头透过屋子半开的窗户看进屋里去，林静月正昏睡在床上，若兰正拿着沾湿地布在帮她擦着脸。    他忽然就回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他被人抱在手里，他的母亲叶氏虚弱地躺在床上，流着泪看他，她对抱着他的人祈求一般地说，“你答应我，一定要善待彦泽——”    叶氏死时，他不过三岁，按理说他应当记不住任何事才对，可莫名他就是一直记着那个场景，记着那个躺在床上流着泪，骨瘦如柴的女人。    只是，他一直想不起来抱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他直觉不是他的父亲。现在看着林静月躺在床上的样子，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抱着他的那个人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她回答叶氏，“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任何事。你欺骗了我，你是强盗！”    陆彦泽只觉得自己的头一瞬间嗡嗡作响，他猛地退后几步，倚在扶栏边微微喘气，不再去看林静月。    抱着他的那个人是文颖长公主。

 41.第四十一章

    月仙宫里，韩贵妃正闭目躺在一张软榻上，由着几个宫女帮她捏肩槌腿，就着冰鉴打着凉扇。徐徐凉风扑面，再加上肩上腿上那拿捏到位的力度，韩贵妃顿时就露出一脸惬意的表情。    “娘娘。”突然，一名宫女急匆匆走进来向萧贵妃禀报道，“事没成。”    韩贵妃皱着眉头睁开眼，静静盯着那个宫女等她的下文。    “奴婢本远远躲在花园外偷看，结果就见那林家大小姐不知为何突然发疯了一样从御花园里冲出来，在皇宫里四处乱窜。”就听那宫女道，“燕王现在正带着人在皇宫里到处找她呢。”    韩贵妃的眉头皱得更深，给林静月下的那种药是她的心腹李御医进献的。她还特意交代了李御医药性一定要最烈的那种，怎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那药太烈发作起来就是这般？她不由得就暗骂李御医坏事。她冷冷问那宫女道，“燕王没找着林大小姐？”【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燕王没找着，却让魏督主找着了。”那宫女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更麻烦的是，奴婢听说魏督主居然把人送去曲芳榭了。”    “怎么不早说！”韩贵妃脸色一变，坐起身问那宫女道，“皇上可在曲芳榭？”    曲芳榭建在皇宫里一处湖边，三面环水，夏季时湖上凉风徐徐送来，是皇宫之中最清凉的居所。是以，皇上每到夏季便常到曲芳榭过夜。魏宁把林静月送到曲芳榭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    “这倒没有，奴婢之前见皇上在御花园里，刚好就撞上燕王和林大小姐。”那宫女回答，“但魏督主既然把人送去了曲芳榭，只怕就会派人去请皇上了。”    “魏宁还真是懂得讨皇上欢心哪。”韩贵妃冷笑起来，她就是不想让林静月被纳入后宫，才和燕王联手设计了这么一出，想坏了林静月的名声。结果一转头，魏宁就把林静月送到龙床上去。倘若林静月直接借着这一次中春、药的机会成功侍寝，那岂不是等于她给林静月递了把梯子，反坑了自己。    怪只怪燕王太没用，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就剩那么点尾巴让他去做，他都没办成，实在是令她生气。她从榻上站起身，对那宫女道，“你去找到燕王，让他想法子在半路拖住皇上。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他也不必再找我合作了！”    皇上如今春秋鼎盛，身体康健，再在龙椅上坐上个十几年绝不成问题。所以韩贵妃原本是不急着在晋王和燕王之间选边站队的，她更指望着自己的肚子。若她育有皇子，自然是要想法子扶自己的儿子上位，将来才能成为太后。    可惜，她入宫多年，始终未孕，近来又不知为何，在皇上面前还隐隐有失宠之势，韩庭又因崔玲之事在与她闹矛盾，不太好使唤。不得已之下，她决定为自己找一位强大的盟友，朝野中最强大的盟友自然非晋王和燕王莫属。    只是晋王的生母是位列四妃之一的贤妃，贤妃性子淡，与她向来少有冲突，但她若选了晋王，将来晋王上位之后首尊的自然是他自己的生母。这等为他人做嫁衣之事，她自然不愿。而燕王的生母昔年已逝，在后宫中算是几无助力，若能与她合作正是珠联璧合。当然，她选择燕王的理由不仅于此，还有其它。    只是她着实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合作就出师未捷，实在是让她心里不痛快。    “是。”那宫女领命匆匆去找燕王了。    韩贵妃让人伺候她披上一件水红色金线绣凤穿牡丹薄纱大袖衫，便沉着脸急急往外走。她的心腹女官碧珠跟上她，在她身后问道，“娘娘是要去曲芳榭？这不妥？”    若是魏宁打定主意要把林静月送上龙床，皇上如今又这般喜欢林静月，韩贵妃过去横插一杠，一来惹得皇上不快，二来难免得罪魏宁。    “不妥也要去。”韩贵妃冷冷道。她可一点都不想让林静月承宠，否则她又何必冒着风险设计林静月。而这后宫之中，除她之外无人能有本事，有胆量去与魏宁硬碰。【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她太清楚皇上的恩宠能带来多大的好处，以皇上近来对林静月的青睐，谁知道林静月将来会不会是第二个她。而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德妃，可怜到要依靠别的更年轻漂亮的女子才能得到皇上的一点垂怜。    对于德妃近来靠着林静月频频获宠，韩贵妃是嫉妒的。但她更觉得德妃可笑，这种自欺欺人的恩宠又能维持到几时。她一点也不想让自己落到德妃这般地步。所以她要趁现在就将林静月入宫的苗头给掐断。所以她宁可得罪魏宁，也要去曲芳榭。    其实皇上在男女情爱之事上，骨子里是带着点诗意和天真，比起鱼水之欢，他更追求于精神感受。当初，她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制造了一场与皇上极为诗意的相遇，才一举得宠。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也是频频制造出一些极有情调的惊喜，来讨好皇上，巩固自己的荣宠，才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以她了解的皇上，是不屑于临幸一个中了春、药的女子的，那样未免有几分趁人之危之嫌。而这一点，她相信魏宁一定比她还了解，所以，她实在不知道魏宁是怎么想的，怎会突然把林静月送到曲芳榭去。    只是凡事难保万一，她怎么也得走这一趟。就算不能把林静月从曲芳榭带走，只要她先一步为林静月请来太医解了药性，依皇上的性子，此事也就罢了。    曲芳榭离月仙宫很近，韩贵妃毫无意外地先皇上一步到了曲芳榭，只她方走进曲芳榭的院门，就觉得不对劲。    曲芳榭里很静，草木扶疏，凉风徐徐自湖上送来，依如往常的惬意清幽，只是却未免太静了一些，静得让人不安。【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娘娘，这里怎么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碧珠有些奇怪地问。平日里，这曲芳榭纵然皇上不来，也是每日都派人守着的，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韩贵妃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曲芳榭正屋紧闭着的两扇雕花朱漆木门上。她犹豫了一下，举步向正屋走去，一步一步，最终停在那两扇雕花朱漆木门前，伸手按在门上作势欲推，却又迟疑。    “娘娘，也许消息是错的，林大小姐不在这里，我们回去。”眼见韩贵妃犹豫，碧珠顿时就道。这曲芳榭她也不是第一次来，可却是第一次觉得这里诡异极了。    院子里花草间有鸣虫幽幽地鸣叫着，往日这虫鸣之声入耳，碧珠只觉得颇为悦耳应景，可今日听来却觉得心头阵阵发凉，总觉得那些花草里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一般。    韩贵妃的手按在雕花朱漆木门上，还在迟疑。她也知道这曲芳榭里不对劲，可她又怕万一林静月真在里面，她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错失良机。    她在想，要不要赌一把。她是贵妃，哪怕现在这门里面有一具被人杀害的尸体正等着栽赃给她，她也一定可以脱身。    她按在雕花朱漆木门上反复地绷紧又犹豫——    “贵妃娘娘。”    魏宁的笑声突然在韩贵妃身后响起，韩贵妃一惊之后猛地转身，就见魏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五步之外，正冲着她笑。【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魏督主。”韩贵妃收起了脸上的惊色，也笑起来，“我听说林大小姐病了，被魏督主带到曲芳榭来，故而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毕竟同是女人，更方便些。”    “既然娘娘担心林大小姐，又为何不开门进去？”魏宁看着韩贵妃别有深意地笑道，“不敢么？”    “魏督主说笑了。”韩贵妃皮笑肉不笑，试探道，“我想林大小姐不在里面？”    “她是不在里面。”魏宁道。    “那魏督主引我过来是何意？”事到如今，韩贵妃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林静月不在这里，魏宁却故意放出假消息让她派出去打探事情进展的宫女听见，自然是为了引她过来。    “娘娘心中若无鬼，又怎会轻易被我引来？”魏宁笑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韩贵妃笑道。    “有些话，我只说一次。”魏宁的笑容淡下来，他道，“娘娘是知道的，我魏宁一向视皇上为重，林家方为皇上立下大功，林大小姐又颇能让皇上开心。只要是皇上喜欢的人，能让皇上开心的人，那就是我魏宁要保的人。”    韩贵妃的脸色也放了下来，她算是明白了，魏宁这是为林静月出头来了。从前，她还在后宫众嫔妃间挣扎时，也没少低头讨好过魏宁。可她如今到底是贵妃了，魏宁这般开门见山地警告她，未免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    像是看出韩贵妃的不悦，魏宁又笑起来，“娘娘可知道，就如同娘娘轻易能毁掉林大小姐一般。我若愿意也轻易可以毁了娘娘。”    韩贵妃挑眉不语，眼神颇有几分挑衅地看着魏宁。她心中颇觉得魏宁所言有几分可笑，她能走到如今，靠的可不仅仅是美貌。就如她方才所想，就算她推开那两扇雕花朱漆木门，屋里有一具被人杀害的尸体正等着栽赃给她，她也有法子脱身。    “比如，我若是安排几个没穿衣服的内侍等在那屋里，而娘娘又推开了门，我再提前通知德妃，贤妃她们几个前来围观。”魏宁的笑容里颇有几分恶意，“娘娘觉得，结果会如何呢？”    “你敢——”韩贵妃的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大齐的宦官净身时只去肾囊，不去阳锋，男性特征仍在。所以若是她真瞧见了内侍的**，再被德妃和贤妃几个撞见，就不知这后宫之中要传出多少风言风语来。【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很清楚一点流言只要经过推波助澜就可以轻易毁灭一个妃子。而她在后宫之中结怨不少，她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乐意对她落井下石。若她的声誉真的太过不堪，难保皇上不会就此厌弃她。    魏宁这个法子，就与她对付林静月之法一般，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不会对本人造成任何事实际的伤害，但却是后患无穷。    只不过，韩贵妃不知道的是，这么贱的法子却是陆彦泽想出来的。    “若娘娘再对林家人动手，你就会知道我敢不敢了。”魏宁淡淡道。    韩贵妃又惊又怒地瞪着魏宁。    “贵妃娘娘放心，娘娘怎么说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若是娘娘受到了伤害，皇上难免要心疼，我自然是于心不忍。”魏宁看着韩贵妃脸上惊怒之色，又笑了起来，“所以我今日这番话还希望娘娘记好了，顺便再转达给燕王殿下。”    韩贵妃脸色更回难看，不待她回答，魏宁就将蟒袍大袖一甩，转身向着曲芳榭外走去，留下一句，“不过皇上向来不喜妃嫔勾结外臣，娘娘还是悠着点好。”    就如陆彦泽所言，他们行礼后兵。他现在就亮明了他要保林家，只要韩贵妃和燕王识相，不再打林家人的主意，那他与他们自然井水不犯河水。但若这两个人就不长眼，偏就不给他这个面子。那真是不好意思，他魏宁相当的爱面子。    韩贵妃站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自然知道林家此次能够顺利立下大功，是搭上了东厂和锦衣卫，所以她更是认定不能让林静月入宫。谁不知道后宫之中，魏宁说话比她这个贵妃还要管用，若是林静月真的入了宫，有了魏宁的照看，那还不是一步登天。    “娘娘，我们回去。”碧珠在一旁小声劝说道。    “你去给我把韩庭找来！”韩贵妃咬牙切齿道，皇宫里动不了手，那她就在皇宫外除掉林静月！

 42.第四十二章

    林静月醒来时，才看清了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她先前被扶进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现在才发现这间屋子很大，左右两个次间用博古架隔断，她正躺在右次间的床上。而右次间隔断的博古架前，有一个青衣女官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着一个水晶杯。这个女官相貌普通，甚至称不上清秀，但她认真地做一件事时的神情就莫名让人感觉到一种安然，一种甘于平淡的心态。    虽然先前林静月因为药性的缘故有些迷糊，但她还是记得魏宁叫这个青衣女官若兰。而且魏宁待若兰的态度相当很客气，甚至还有些怕她，只是那怕里面却是透着一种亲密。魏宁居然会怕一个小小的女官，林静月不由得就好奇起若兰的身份了。    林静月坐起身，犹豫了一下是该叫若兰“姑姑”还是叫“姐姐”，最后她还是觉得姐姐显得年轻些，便唤若兰道，“若兰姐姐。”    若兰转过头来看林静月，见林静月醒了，便把手中的水晶杯放到博古架上，放下布走到床边来，温声问道，“还难受么？”    “好多了。”林静月摇摇头，她现在感觉自己身心畅快，再也没有先前那种欲、火焚身的感觉，想来药性已经退了，而且她发现自己右大腿上的伤也被人处理过。她顿时就感激道，“多谢若兰姐姐帮我。”    “举手之劳，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陆世子和魏宁。”若兰淡然一笑道。    提到陆彦泽和魏宁，林静月顿时就想起他们两个关于“谁来抱她”的争论，忍不住磨了磨牙，她问若兰，“他们呢？”    “魏宁说有事去办，陆世子说他去找皇上了。”若兰回答。【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林静月猜测，陆彦泽莫非是要帮她向皇上告状？    “过会儿，他们大概就回来了。”若兰又说，她走到一旁的圆桌边，那里有一壶她唤人送来的茶水。她提壶倒了一杯茶水，端过来递给林静月，“你先喝点水。”    “谢谢。”林静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好奇地问，“看姐姐的服饰像是女官，姐姐是哪个宫里的？”    “我是紫宸宫的掌事女官。”若兰笑着回答。    紫宸宫是皇上居住的宫殿，紫宸宫的掌事女官在宫中地位可是不低，怎么说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只怕每日想要讨好若兰，借机打探皇上消息的人可以排队绕皇宫一圈。    林静月顿时就觉得手中这杯茶有些烫手，想不到她这般有“福气”，竟然能让侍候皇上的掌事女官来“伺候”自己。    若兰却一点也不自持身份，她又拿过一旁早备好的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递给林静月，道，“这条裙子我没穿过，你的裙子沾了血，若不嫌弃就换我这条。”    “谢谢。”林静月放下茶杯，伸手接过那条裙子一看，只觉得若兰太贴心了，这条裙子不止颜色跟她身上染了血的这条一样，就连款式都很像。    她先前还担心她若穿着染血的裙子回去，或是另换一条裙子回去，今天她在宫里被算计一事一定瞒不住贺氏和林玄宵。他们会为她忧心自不必说，林玄宵冲动之下指不定就会去找燕王算账。但她若换上若兰这条裙子，别人就不容易发现她换过裙子，这件事也就能瞒过贺氏他们。    许是若兰给人的感觉实在太好，林静月说起话来就没了戒心，她边下床换裙子边问若兰，“我觉得魏督主好像有些怕姐姐你啊？”    “怕我么？”若兰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大约是他被我骂了二十五年的缘故。唉，他若少给我添点麻烦，我也不会总骂他。”    “二十五年？”林静月微微吃惊，问，“姐姐今年贵庚？”    “我今年三十岁。”若兰回答。【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林静月在心中算了算，若兰与魏宁认识二十五年的话，那若兰就和魏宁一样是从皇上的潜邸跟着进宫的。不过能骂魏宁那个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煞星二十五年还能活得好好的，只能说若兰和魏宁之间的情谊不是一般的好。    只是宫女一般年满二十五就可放出宫婚配，为何若兰却没出宫。林静月想着，便问了出来，“若兰姐姐，为何你到现在还留在宫里，没有出宫婚配？”她问完又觉得不妥，赶紧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很多人都问过呢。”若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大约是我觉得皇宫就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家。”    林静月不太明白若兰话里的意思，在她看来，这皇宫三丈高墙隔绝了外间的一切，一切都规规矩矩，冰冷死板，半点也没有家的感觉。她想，除了注定要住在皇宫里的皇上和那妃嫔们，很少有人能把这里当成家。    突然，房门被人在外面轻扣了两声，陆彦泽的声音传进来，“林小姐醒了？”    “醒了，你稍等。”若兰高声回答，等林静月把裙子换好，她又帮着林静月整了整衣冠，才去开房门。    陆彦泽走进来，本以为林静月还躺在床上，没想到看见她站在右次间里。他问道，“你现在觉得如何？”    “没事了，多谢你。”林静月低着头不敢看陆彦泽的表情，闷声回答。想到自己先前那副模样被陆彦泽看见，她实在是觉得有些难堪。    “那我送你出宫，”陆彦泽道，“我已让魏宁派人去同德妃娘娘说过了你突然身体不适，要先回去。”    “谢谢。”林静月回答，刚刚才遇到那种事，她的确不敢一个人在宫里走动。她又对若兰道，“若兰姐姐，我就先走了。谢谢你。”    “路上小心，有空再来玩。”若兰的语气还真是把皇宫当成家了一般自然。【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好。”林静月脸上笑着，却在心里吐槽，经过这一次事件，她是真的不想再踏足皇宫一步。    陆彦泽见林静月出来，便向着若兰一点头，当先向屋外走，林静月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向皇宫朱雀门走去。    一路上看见过林静月先前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狂奔的宫女和内侍都好奇对着林静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林静月低着头走路，心里想着幸亏她换过裙子，否则指不定以为她月事来了才发狂。    林静月一直跟着陆彦泽走出朱雀门，林府的马车正等在宫门口。旁边还停着另外一辆雕蟒刻鸾，装饰华丽的马车。    “你先过去，我去牵马。”陆彦泽道，见林静月点了点头，他才去牵马。    林静月独自向着自家的马车走过去。只是走到近前，她才发现停在林府的马车旁的那辆马车的车帘没有放下，马车里坐着一个人正看着她。林静月一看到那人，脸色顿时一变。    燕王。    “静月，你腿上的伤可还好？”燕王坐在马车里，对着林静月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林府的车夫听见这话，顿时疑惑地看过来。    “不过是被臭虫咬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碍。”林静月不想让贺氏知道这件事，只能咬牙切齿，一语双关地道。她直觉燕王等在这里定没好事，不知道是想奚落她，还是想威胁她。    林府的车夫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听见林静月把他比作臭虫子，燕王脸色微微一沉，张口正要再说什么，却在看向林静月身后的瞬间，脸色一变，又闭口不言。    林静月的身后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回过头去，就见陆彦泽牵着马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她身后停驻，然后抬眼看燕王。    陆彦泽没有向燕王行礼问安，也没有说话。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林静月的身后，林静月却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了倚仗和底气一般。原本，她心里虽然恨死燕王，但却还是忍不住要怕他，可在陆彦泽站在她身后的一瞬间，她心里对燕王的畏惧竟是全然消失无踪，这种无畏的感觉很是奇妙。    “回府。”燕王冷冷看了陆彦泽一眼，对自己的车夫道。他已经从韩贵妃那里听到了魏宁的警告，只是就算韩贵妃肯放过林家，他也不能，林玄宵知道了他不少秘密，他必须解决这个麻烦。他等在这里本是震慑一下林静月，之后再拿今日之事去警告林玄宵。    可陆彦泽在场，他就不得不忌惮，陆彦泽和魏宁就是皇上手中的两把刀，两条疯狗，被他们咬进诏狱里，就是亲王皇子都难以脱身。他只觉得自己先前真是小看了林家，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就搭上了魏宁和陆彦泽这两个极难说话的人。    燕王府的车夫抬手放下了车帘，扬鞭催马载着燕王一路走远。【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你没把今日之事告诉皇上？”林静月看着远去的燕王府的马车，问陆彦泽。    “无凭无据，如何告诉皇上？”陆彦泽回答，“皇上日理万机，是不会因为怀疑之言就定韩贵妃和燕王的罪的。”    “那就这么算了？”林静月虽然知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我就白白让他们陷害？”    “魏宁已经出面警告过他们了。”陆彦泽道，“若他们识相就不会再对你动手。”    “若他们再动手呢？”林静月追问。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陆彦泽只是道，“我答应过你的母亲。”    林静月不甘心地咬紧了下唇，凭什么她要这么被动？凭什么她要等着让别人来陷害，却不能反击？就因为她身份低微，就因为她家世不显，就因为她是弱者？    “不甘心？”陆彦泽却是笑了。    林静月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不甘心也没有用。”陆彦泽淡淡道，“在这世上权力和地位决定了一切，受上位者欺侮的卑微之人比比皆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的不甘心，半天伤害不了他们。”    “我知道。”林静月冷冷回答，就如同她前世被王雅婷那般迫害，最后患病身亡，而王雅婷如今却还活得好好的，做她的韩夫人。    “所以学聪明一点，把你的不甘心藏在心里，而不是摆在脸上。”陆彦泽牵着马走到林静月身边，偏头看她，道，“身为弱者就要学会隐忍和蛰伏，没有一击必杀的实力时，千万不要同强者硬碰硬。否则，你的挣扎只会换得可笑的结果。”    林静月抬眼怔怔回视陆彦泽，她总觉得陆彦泽不是在说她，而是在说他自己。多年前那个破门而出，从此再不入武定侯府的少年，是抱着这样一颗隐忍蛰伏的心，回到京城的？    “走，我送你回家。”陆彦泽别开眼，避开林静月的目光，淡淡道。【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林静月点点头，沉默地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夫将马车调转了头，载着林静月，由陆彦泽一路骑马护送着，回了林府。

 43.第四十三章

    林静月这一次在宫中出事之后, 回到林家就开始期盼着早点去临州。这一次去临州, 贺氏打算走水路，提前安排好了一艘客船，待魏宁和陆彦泽将京中之事处理完之后，便可出发。而林玄奕则先一步随同忠王一行前往青川赈灾。    到了离京那日，林静月同贺氏从林府各乘一辆马车前往城外大运河码头，另外还有五辆装满礼物和五辆坐着下人的马车跟在后面随行。    林府的马车到码头时，林静月戴着幂篱刚下马车就看见此次领命前往临州负责捐资筹款一事的新科状元冯誉书已先一步带着几名随从等在那里，正同一人说着话。    那人身形瘦削挺拨，穿了一身齐衰，同冯誉书话毕之后, 便招呼着人将一口黑漆棺材抬上一艘小客船, 却是韩庭。    看见韩庭，自然就想到韩贵妃，林静月心中顿时就有些堵, 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 猜测那口棺材里装着的八成是她前世的尸体。韩庭这是要将她的尸首送回泰安崔家的姑女坟安葬？    “娘，韩大人怎么在这里？”林静月问贺氏道。    贺氏正带着幂篱招呼着仆人把那五辆马车上的礼物搬上客船去。听见林静月的问话, 她看了韩庭一眼, 回答道，“听说韩大人向皇上告了五个月的假，要将崔玲姑娘的棺椁送回泰安安葬。”    林静月失笑，韩庭这是在为她服齐衰？他以什么身份为她服齐衰？他有什么资格为她服齐衰！    真是出门忘记看黄历，韩庭早不走，晚不走，偏生要让她在这码头上遇见他。想到韩家兄妹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林静月出行的好心情瞬间都被破坏掉了。    贺氏看了一眼林静月沉沉的面色，笑了笑道，“你不喜欢韩大人就别老看着他，免得引他注意。”    “娘，我这哪是在看他，我这是在瞪他。”林静月说完就恶狠狠瞪了韩庭一眼。    正巧韩庭无意间将脸转过来，就对上林静月隔在幂篱的薄纱后恶狠狠的眼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见韩庭看过来，林静月顿时冷冷别开脸，将目光转向别处，正好就看见陆彦泽和魏宁正带着几名随从向着这里走来。贺氏也看见了他们，便带着林静月向他们行礼，“魏督主，陆世子。”    “贺夫人。”魏宁和陆彦泽也向着贺氏拱手道。    “两位请稍候，一会儿就可上船了。”贺氏笑道。    “无妨。”陆彦泽淡淡道。    “魏督主，陆世子。”冯誉书见魏宁和陆彦泽来了，也走过来同他们寒喧。闲话几句之后，陆彦泽便只沉默地站在一旁，由着魏宁同冯誉书说笑。    贺氏便又去招呼着下人抓紧时间搬东西，别让陆彦泽他们久候。林静月独自站在一旁，抬眼隔着幂篱的薄纱悄悄打量着陆彦泽。陆彦泽沉默的身姿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之意，好像那风雪中的孤木，痛苦却执著地不愿被摧折。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陆彦泽也抬眼看过来，视线对上的瞬间，他向着她微微点头。    林静月就是觉得自己前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陆彦泽，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下人来禀报说货物都已搬完，贺氏走过来对冯誉书、魏宁、陆彦泽三人道，“冯大人，魏督主，陆世子，可以上船了。”    语罢，她就带着林静月让到一边，先让这三人上船。等陆彦泽他们与他们的随从都上船之后，她才带着林静月上船。    只是林静月上船前，忽然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回过头，却对上韩庭有几分阴郁的目光。她不知韩庭为何看着自己，只是皱起了眉头跟着贺氏上了大客船。    韩庭站在码头上，看着林静月的身影消失在林家雇的那艘大客船上，忽然就想起那日韩贵妃说过的话。她说，这个林静月不能留。    ***    林静月上船之后才发现这艘客船相当大，船内分成四层，除去下两层货仓之外上面两层一共有六十余间房，还有厅房可作闲聊待客之用。而船上除了跟着林静月和贺氏一起从林府过来的下人之外，已经有不少下人在上面。    “娘，这船也太大了？？”林静月在宽敞得可以跑步的甲板上四处走了走，不由得就转头问贺氏道，她实在是觉得这船大得有些浪费。    “我们林家自己的船，大就大些，路上住得舒服。”贺氏豪气地笑，“再说，这哪算大，更大的都有，有些船上都还可以养猪酿酒种菜，一年不下船都不愁吃喝。”    “可这未免也太招摇了点。”林静月站在船头看着船尾的船工都觉得人影有点小。    “这次带去的人多了些，我就挑了艘大一点的，住得也宽敞些。”贺氏笑了笑，    “我们也就两个人，哪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林静月看着在甲板上四处搬货收拾的下人道。    “这哪算多，水手船工，厨子侍卫，丫环婆子，统共算下来就要不少人。况且，船上又不止你我，陆世子他们也是需要人伺候的。”贺氏回答，她又道，“再则，娘这次要带去临州的东西很多，方才搬上船的只是一小部分，其它的我昨天就让人都运上船了。”    “只是去看外祖父他们，有必要带这么多礼物么？”林静月奇怪道。    虽说林家不差钱，可贺家是临州巨富，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哪有用得着贺氏这般兴师动众地带着一大堆东西过去。    “这是娘的心意。好了，快去你的房间。”贺氏只是摸摸林静月的头笑道，又吩咐这次一起跟来的喜儿帮林静月领路。    贺氏给林静月安排的屋子在最上层，一面开窗，可观看水上风光。喜儿领着林静月走到自己的屋子前时，问了一句，“娘的屋子在哪？”    “夫人的屋子在临水的另一面。”喜儿回答道，又说，“宝珍正在帮大小姐收拾屋子呢，奴婢就先告退了。”    林静月这次出来，古月居里的丫环就只带了宝珍一个，为了之后方便伺候主子，贺氏先一步打发了一批上人上船来熟悉环境，宝珍和喜儿就在其中。    林静月点了点头，喜儿便笑着行礼离开了。看着喜儿走远的背影，林静月又觉得有些奇怪，贺氏这般疼爱她，按说就算不把她们两人的屋子安排在邻间，至少也该安排在同一面，怎么会安排在两面。    船上为了方便和节省空间，屋门都是作成推拉式，林静月拉开屋门走进去，就看见宝珍正捧着一盆长得极好的生姜往屋角摆。林静月顿时笑，“为何放生姜啊，放些别的盆栽不好么？”    “奴婢听人说生姜可治晕船，”宝珍捧着一盆生姜认真道，“小姐身体这么弱，万一晕船，这生姜可就用上了。”    “难道厨房没有么，你要巴巴地摆在屋子里。”林静月哭笑不得。    “万一刚好厨房就用完了呢。”宝珍把那盆生姜摆好后道，“奴婢这是有备无患，再说这生姜也挺好看的不是么？”    “你喜欢就好。”林静月往窗边一坐，趴在窗上向外看，船还没起锚，码头泊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不过因为林家这艘船极大，倒也没被挡住视野。从这里看出去，千里澄江似练，彩船云淡，水鸟四飞，当真是画图难足。    忽然，几艘起航的小客船经过林家的船边，林静月一眼就看见韩庭负手立于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上，大运河上的风吹得他一身丧服翻飞飘舞，倒还真有几分丧妻鳏夫的悲凄之态。    “惺惺作态。”林静月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别处，却又有些奇怪地想，这些客船离得这么近，又向着同一个方向似乎是要结伴而行。但任谁看见韩庭那一身齐衰也该知道他那艘上有死人，难道就不怕沾上晦气，丝毫都不避忌？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林家的船头船尾有船工在喊起锚，不过片刻，船身就缓缓移动起来，速度渐渐加快，离那忙碌的码头越来越远。    船在远离码头之上，就大运河上张起了风帆，借风顺流而下，一时间行得飞快。    从京城到临州走水路起码要一个月，这一路上林静月倒是没怎么晕船，宝珍反而晕得稀里糊涂，一连吐了三天，之后就躺在自己房间里起不来，所以贺氏就将喜儿派过来伺候林静月。    而同样晕船晕得稀里糊涂的还有魏宁，他跟宝珍一样一连吐了好几天，吐得俊俏的脸蛋都瘦得没形了。偏偏他这人都晕船了还极能折腾，天天可怜兮兮地往陆彦泽的房间钻，死赖在陆彦泽房里不肯挪地方，逼着陆彦泽伺候他。陆彦泽想赶他出去，他就威胁要天天吐给陆彦泽看，让陆彦泽恶心得吃不下饭。陆彦泽无法，只好把他留了下来。    有一次，林静月经过陆彦泽房间的窗前时，就看见陆彦泽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葡萄，而魏宁没骨头一般地靠在陆彦泽身上，张嘴娇懒懒地道，“阿泽，啊——”    陆彦泽一边看着书，一边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投喂进魏宁口中。然后魏宁便心满意足地边吃边笑，“还是阿泽最疼我。”    那画面实在是太“美好”，美好得让林静月不忍直视地默默别开眼。    开始几天，林静月还兴致颇高地整天趴在窗边看江上风景，但一连大半个月过去，她顿时就觉得这两岸山水与她屋子里四处摆着的姜花没什么不同。贺氏身子不好，她也不好去烦她，闲来无聊就只好带着喜儿在船上四处乱逛。    船上的上两层几天下来就被林静月逛得烂熟，她几乎可以说出每一间舱房里住着哪些人，是厨娘还是粗使婆子，是船工还是侍卫。于是，她就带着喜儿往底下两层去，想去看看贺氏到底给贺家人带了多少东西。    林静月下到倒数第二层舱，却发现这层船舱空的很，没装多少东西，几乎就是跟着她和贺氏一起从林府来的那五辆马车上的东西。她又下到最底下一层，这一层倒是装满了挂着锁的大木箱子。    只是林静月一看那些大木箱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船舱中难免潮湿，特别是最底下这一层船舱往往是潮气最重的。若要在这里存放货物，防潮工作是一定要做好，否则一个月的航程下来，就是绫罗绸缎都是要发霉变色的，可这一些大木箱子就这么直接地扔在船舱中，一点防潮措施都没做，甚至连点吸潮气稻草和石灰都没有。以贺氏一向的心细周全，不该如此才对。    林静月顿时就纳闷地走过去想要开个箱子看看贺氏到底给贺家带了什么东西，会这么随便地扔在这里受潮。    可这些箱子都上了锁，根本打不开，林静月拉着其中一把锁才用力扯了两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道，“林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林静月回过头去，就见冯誉书穿了一身蓝色绸衫站在舱口看着她笑。他个子很高，不穿官服穿着绸衫的样子，就像一枝修竹，满是雅致之气。    “冯大人。”林静月向着冯誉书福身行礼，又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船快要靠岸补给了，贺夫人说想带林小姐船走走，正到底找你呢。”冯誉书笑道。    林静月顿时双眼一亮，她都快要闷坏了，终于能下船去走走，顿时就把这船舱里箱子的古怪抛诸脑后。    “多谢冯大人来找我。”她向着冯誉书笑道，然后就招呼着喜儿陪她去找贺氏。    冯誉书看着林静月那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船舱中那些大木箱，转身带上了舱门。

 44.第四十四章

    林静月刚到甲板上，就看见贺氏和陆彦泽站在一起正说着话，一见林静月带着喜儿从船舱里出来, 贺氏便笑，“我正要找你呢，这会儿到了丰州，船正靠岸补给, 大约也要费个半天时间, 你要不要上岸走走？”    由于林家这艘客船相的当大，完全可以装上几个月的粮食不用补给, 而且除了各种蔬果之外，甚至船上还养着活鸡活鸭。林静月前几日在船舱中乱走时，居然看见船舱里还圈养了好几只小乳猪, 想来是为了路上有新鲜的猪肉可以吃，才这般麻烦。【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只是林家一向讲究，虽在行船中, 但船上饮用烹饪的用水绝不用河中之水, 所用清水俱都是从京城时备在船的井水, 而河水只作洗脏物和沐浴之用。可行船至今近二十天的时间, 从京城带来的井水终究是不足, 是以才要靠岸补给，顺便也再补充一些新鲜蔬果。    不过，按先前行船了大半个月，只靠岸这么一次来看，想来今天靠岸这一次之后这船便会直接驶到临州，不会再沿途停靠。林静月自然是不愿意放过这唯一上岸观光的机会。她立刻便笑起来，“要去要去，当然要去。”    “我猜你也要去。”贺氏笑了笑，从身旁的丫环手中将准备好的幂篱拿过来，又道，“丰州城里相当热闹，只是娘要采购东西不方便陪你进城，你自己去，我又不放心，所以就请了陆世子陪你去。”    “陆世子不用照顾魏督主么？”林静月看了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陆彦泽一眼，以魏宁粘陆彦泽的程度，居然肯让陆彦泽扔下他一人进丰州城去玩，当真是稀奇。    “无妨，冯大人会看着他的。”陆彦泽看着刚从船舱里走出来的冯誉书道。    “陆世子且放心，我定会照顾好魏督主的。”冯誉书笑着道。    林静月回过头去看冯誉书，眼中满是钦佩之意，魏宁这么麻烦的人，陆彦泽都很难搞定他，冯誉书居然自愿照顾他，真是相当有牺牲奉献的精神。    “那我们就下船。”贺氏将手中的幂篱细心地帮林静月戴上，道，“有陆世子在，喜儿就不必跟你去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吩咐她做。”    林静月点点头，她也不是时时需要人伺候的。    “走。”贺氏又去招呼其他人下船采购搬东西。    林家的客船比较大，不好离岸停靠太近，贺氏便命人放下数艘舢板作登岸之用，她与林静月、陆彦泽同乘一艘舢板登岸，其他人则乘着别的舢板登岸。    一到岸上，贺氏就带着人到附近的集市上采买东西，林静月则在陆彦泽的陪同下进了丰州城里四处游览观光。    刚上岸时，林静月还有些不适应，在时时都在摇晃的船上生活了大半个月，突然走在平稳的地上反而有些奇怪，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些地在晃的错觉。但她一看见丰州城内的热闹景象，那点不适应很快就被抛诸脑后。    丰州城是有名的水都，城中河道阡陌交错，另有数个湖由河道纵横相连，是以在丰州舟多桥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船只，城中大大小小的桥梁就有近千座。城中百姓常以戏水赛舟为乐。    林静月和陆彦泽逛到丰州最大的烟霞湖的岸边时，就看见数艘楼船画舫在泛于湖上。其中一艘装饰华丽的大画舫上，几位衣冠楚楚的男子在船头围坐谈笑，每人身旁各有一名容貌姣好的烟花女子为其斟酒布菜，船头还坐着一班乐工正奏着靡靡之音，一名红衣歌妓抱着一把琵琶轻弹漫唱，歌声柔婉缠绵，远远传到岸上来。    那艘大画舫靠近岸边时，林静月看见那名红衣歌妓面上笑容很淡，颇有几分清高之色。林静月怔怔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想起她从前也曾这般在楼船画舫之中，为她的恩客弹琴唱曲助兴，想必那时她的脸上也是带着这般清高之色，只是再如何清高也终究是泥沼中人，所谓清高不过是她掩饰内心屈辱的伪装。大约在他人眼中，一个玩物清高至此也很可笑。也不知那时岸上，是否也有如她现在一般的路人这样远远地旁观着她的悲哀。    “姑娘，快上船。”一个男子的笑声忽然打断了林静月的思绪。    她一怔，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艘小画舫，画舫的船夫正对着自己笑。她诧异道，“我没说要坐你的船。”    “咦，可这位公子说姑娘想坐船才叫我过来的，已经给了钱的。”那船夫看着正走到林静月身边的陆彦泽有些着急地道，像是担心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又得退回去。    林静月这才发现陆彦泽不知何时走开又回来了，她纳闷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想坐船。”陆彦泽面无表情地回答。    “为何这么以为？”林静月奇怪道，她都已经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怎么还会想坐船。    “你一直盯着那艘船看。”陆彦泽转头看了方才林静月盯着看的那艘大画舫一眼。    林静月顿时失笑，原来他以为她盯着那艘大画舫看是想坐船，就默默地去找了这艘小画舫来。她怎么突然觉得陆彦泽有点可爱。    见她发笑，陆彦泽微微皱了皱眉，转头对那船夫淡淡道，“她不想坐，你走，钱不用退了。”    “别啊，钱都付了。”林静月连忙阻止道，“反正我也走累了，坐船休息一下也好。”    陆彦泽沉默地看林静月一眼，又去看那船夫，船夫立刻机灵地请林静月和陆彦泽上船。    虽说之前没有想坐船的意思，但上了船之后林静月就又觉出这在湖上泛舟与江上行船的不同来。徐徐的湖风比起江风的疾劲更显温柔，湖面上的粼粼水波比起江上怒涛更多了几分闲适之意。    前世，林静月还是雪香馆的雅妓崔玲时，没少陪着恩客乘坐楼船画舫泛湖游玩，但那时她根本无心欣赏湖光山色，满心只有心灰意冷和敷衍度日的木然。泛湖于她而言，一直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然而，今日她终于不再是雅妓身份，与她乘舟相伴的也不再是那些视她为玩物的恩客，而是陆彦泽。她不再需要抚琴歌唱去为任何人助兴，她可以肆意地趴在船舷放空思绪，只静静地感受泛舟湖上的悠闲意趣。    这一刻，她忽然就觉得过往的屈辱回忆淡了许多，那曾经不堪的种种似乎都被此时此刻的美好给盖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不再那般清晰。    “陆世子，”她回头去看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彦泽，笑道，“多谢。”【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陆彦泽靠坐在舱门边看她，就见她回头的盈盈笑眼中满是真诚之色，但他却不明白这么一件小事为何值得她这般郑重的道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他抬手向林静月身后一指，“你看。”    林静月回过头去，就看见一群白鹭游在湖中捕鱼嬉戏，在他们的画舫经过时，一齐拍着洁白的翅膀成群飞起，又在另一处水面成群落下。    “真美。”林静月看着那群白鹭静静地微笑。    “姑娘是外地人，”在船尾摇奖的船夫笑起来，“这烟霞湖最美之处可不是这白鹭，而是在夕阳西下之时，那时漫天的红霞将湖面映红，水天一色，烟霞湖正是因此得名。”    “可惜没机会看见。”林静月叹了一口气，他们出来的差不多半天，就快要回去了。    果然，不出片刻，陆彦泽就对她道，“我们该回去了。”    林静月点点头，在小画舫靠岸后，就和陆彦泽一起上了岸向着来时的方向回去。只是她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烟霞湖的那群白鹭，颇有几分依依不舍道，“可惜没机会看见这烟霞湖最美的景致。”    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然林家是商贾之家，规矩不大，但林静月能这样出门游湖的机会依旧是少之又少，更别提再到这丰州来一观烟霞湖暮时美景。    见她一脸遗憾的郁郁之色，陆彦泽并未出言安慰她一句。只是回程路过市集的字画摊时，他却是让林静月稍等，然后找了一处字画摊，买了一幅画。那幅画描绘的正是烟霞湖的暮时之景，画中夕阳已至西方天际，绚烂的晚霞如锦似幕渲染了半边天，倒映在烟霞湖中，将水面映成紫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林静月本以为陆彦泽是与她一样想要一瞻那烟霞湖的暮时绚烂景致，才会买下这幅画。谁知他却是转首将那装着画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送我？”林静月一怔。【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陆彦泽沉默地点点头，林静月呆呆地伸手接过那幅画，直到陆彦泽继续向前走时，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她在心头发笑，她还真没想到陆彦泽还有这样细心体贴的一面。难怪魏宁天天被他嫌弃也硬要赖在他的房间里，他果然是极会照顾人。    林静月忽然想起那日在恩荣宴上看见陆彦泽的弟媳阮素染纠缠他的事情。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如陆彦泽这般生得如此招人，又这么会照顾人的男人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和误会。也难怪阮素染如此了。    只是，她也不免觉得奇怪，若是阮素染对陆彦泽有好感，当年又为何要嫁给陆彦泽的弟弟陆彦鸿。    她悄悄瞥了一眼陆彦泽的侧脸，忍不住在心中八卦地乱想，阮素染是陆彦泽和陆彦鸿的表妹，自小寄居武定侯府，三人是青梅竹马，不存在阮素染嫁进武定侯府前不认识陆彦泽的问题。而当年阮素染嫁给陆彦鸿时，是在陆彦泽封世子之前。    她忽然就有了一个很恶劣的想法，那时人人都以为武定侯府的世子之位定属陆彦鸿无疑，难道阮素染是看中这一点才嫁给陆彦鸿的？结果，后来皇上因为她的一杯苦丁茶，却封了陆彦泽为世子，阮素染又后悔了？    想到这里，林静月又忍不住瞥了陆彦泽一眼，陆彦泽却是转眼看来，一下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他问，“看什么？”    林静月自然不好说我在心里八卦你家的事，只能捧起了手中装着画卷的锦盒，对着陆彦泽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做掩饰，“谢谢。”    “笑得太假。”陆彦泽淡淡说了一句，又看向前方，他们已经到了码头上。【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林静月脸上笑容一僵，忽然看见了站在码头上的贺氏，顿时就对着陆彦泽吐了吐舌头向着贺氏跑过去。“娘，我回来了。”    贺氏正同一个穿一身薄绸长衫的中年男子说着话，见她回来，问她道，“好玩么？”    “很热闹。”林静月边说边笑，突然看着方才同贺氏说话的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只木片组合成的鸟，那鸟做得极是精致，两只翅膀按着鸟翼的骨架羽毛的样子用木片嵌合而成，鸟身雕琢细致，刻出鸟羽纹样，在腹中却有一个小环不知作何用的。    “这是木鸢。”见林静月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木鸟看，那中年男子顿时笑道。    “木鸢？是那传说中战国时由墨子所创，可以飞的木鸢么？”林静月问。    “这可不是传说。”那中年男子笑了笑，用右手食指勾住鸟腹的那个小环，用力一拉，拉出一条长线，然后那只木鸢就从他的掌中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林静月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木鸢，就见那木鸢也不飞远，只在他们头顶盘旋，一边飞，那鸟腹中被拉出的长线一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直到长线全部收完，那木鸢才落在地上。    “太神奇了！”林静月拍手笑道，“这木鸢是谁做的？”    “是我们船主，”那中年男子拾起木鸢，对林静月颇有几分自傲的笑道，“我们船主的手可巧了，这木鸢不算什么，在我们船上还有一个按丰州城的风景做成的大木雕，那木雕中有山有水，有人有畜，草木花鸟，房屋车船无一不有。不仅如此，那木雕还是活的，水能流动，车船能走，人畜能行，奇绝至极。”    那中年男子语罢，抬手向着自己的船上一指，林静月转头看过去，就见那是一艘普通的客船，比林家的船小了一半，是以停得离码头近些。林静月第一眼就看见船舷上坐着的一只小猴子，见她看过来，那小猴子顿时兴奋地吱吱叫，对着林静月摇头摆尾抛媚眼，还一边扭着小屁股一边对着林静月招手，像是要叫她去那船上一般，极尽勾引之能事。    林静月一颗心顿时就被它萌化了，盯着那只在船舷翻着跟头给她看的小猴子错不开眼。那中年男子顿时就笑道，“那是我们船主的宠物，小姐这么喜欢它，要不要到我们船上去同它玩，顺便也可以看了看我们船主所做的那丰州木雕。”    林静月方才听他说到那个木雕时，好奇心早就被勾了起来，如今又见船上那只小猴子如此可爱，忍不住意动。但出门在外，这又是个陌生人，她一个姑娘家自然是不能随便到人家船上去，可她心中又实在是好奇，只好转头去看贺氏，听她意思。    她本以为贺氏会反对，哪知贺氏却是淡笑道，“你想去就去。”    “可是我们就快要开船了。”林静月很是意外地道。【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无妨，他们的船跟我们一样是也是去往临州的，既是如此，正好结伴。”贺氏淡淡笑道，“就让陆世子陪你就去他们的船上玩，等到晚上靠岸泊船休息的时候，再用舢板送你们过来。”    林静月一楞，转头去看陆彦泽，她怎么觉得贺氏今天使唤陆彦泽使唤得这么顺手。    “有我陪着她，贺夫人请放心。”陆彦泽淡淡回答道。    林静月还在纳闷时，后脑勺突然一痛，她转头一看，却是那只小猴子正拿着几个小沙包在扔她，那船离岸边还有不短的距离，也亏它可以扔得这么远，这么准。    “这家伙被我们船主宠坏了，小姐别见怪。”中年男人笑起来。    见林静月瞪着它看，那小猴子还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挑衅一般地对着林静月勾勾手指。    林静月忍不住磨了磨牙，一旁的陆彦泽就道，“走，上去找它算账。”    “娘，那我去了。”林静月对贺氏道。    “去。”贺氏伸手隔着幂篱的薄纱摸了摸林静月的脸，笑道。    林静月便在陆彦泽的陪同下，跟着那个中年男子上了那艘客船，只是她回头时，还见贺氏站在岸上看她，见她看来，贺氏向着她挥了挥手。

 45.第四十五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林静月一怔，忽然就有些想笑，她都死了，韩庭如今才来做此姿态又有何意义？    “虽说崔玲是韩庭表妹，与他青梅竹马，曾经也算——感情笃深，”林玄奕语中颇有几分不屑，“但崔玲到底是妓，他如此作为也不怕污了他韩家的名声！”    林静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玄奕一眼，前世她还是崔玲时对林玄奕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他总是喜欢打扮成文雅的贵公子前来与她品诗论风，听琴下棋。那时，他并未告诉她自己是京城臣富林家的大公子，更未告诉她自己在朝为官，却说他姓张。是以，她总是唤他张公子。    林玄奕伪装身份前来雪香馆，她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他在朝为官，最重立身，自是不能让人知道他喜逛青楼狎妓之事。    只是，那时的张公子在听闻她被卖入雪香馆的前情因由时，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说的。那时，他在她面前一脸义愤填膺地痛斥韩庭负心薄幸，又怒骂王雅婷不择手段。更对她言，她容貌绝丽，才华横溢，色艺无双，虽身在贱籍，但他绝不会看轻她分毫。    想不到，同一个人，换个身份说出来的话却如此不同。    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听不得的虚言。    “崔姑娘虽是妓，但在我眼中，她怎么也比王雅婷那种卑鄙无耻之人高贵！”林玄宵本来已有所动摇，一听林玄奕如此贬低崔玲，顿时冷着脸一甩袖子站起来就要走。林玄奕哪里能让林玄宵走，赶紧去拦他，林玄宵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见林玄宵如此，林静月倒是有几分感动，至少林玄宵是与前世的她真心相交的。她道，“二哥，我想去看看。”    “去哪里？”林玄宵猛回头看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韩家。”林静月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玄奕顿时大喜，他知道林玄宵最疼林静月这个妹妹了，林静月去了，林玄宵怎会不去。    “你身体才好，去那里多什么事？”林玄宵微微皱眉，并不赞同。    “我太闷了，去看热闹。”林静月睁着一双水湾湾的眼睛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玄宵。林玄宵被她这么一看，心头一软，顿时败下阵来，“好，二哥带你去看热闹。”    “马车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呢。”林玄奕立刻道，“我去叫上静文，你俩先到侧门等我们。”    王雅婷毕竟是女眷，林玄奕身为男子自然是不方便去安慰她，故而他一开始就安排了三妹林静文一同前去韩家，现在又多加上一个林静月。林静文与他一母同胞，两人都是林老爷最宠爱的张姨娘所出，    林玄奕走之前还悄悄在林静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月儿了。”    他竟是以为林静月这个从来不喜出门的病秧子突然说要去看热闹，是在委婉地替他说服林玄宵。林静月笑了笑，她是想去看一看，她都死了，韩庭到底还想怎么折腾她的尸骨。都说人死灯灭，一了白了，她都死透了，韩庭和王雅婷怎么还不肯让她清静。    “走，去看热闹。”林玄宵无奈地对林静月道，他其实真不想去。    “二哥，你先到侧门等我一下，我回院子里拿样东西。”林静月却是道。    “不如我陪你去。”林玄宵提议。    “不用，我很快就好。”林静月说完，就起身跑出联珠亭，向着自己住的古月居跑去。身后还传来林玄宵担心地喊声，“跑慢点，别摔着——”    ****    等本月到林府侧门时，林玄奕，林玄宵，还有她的三妹妹林静文正在站两辆马车边等她。    “大姐姐今日真是难得好兴致。”林静文颇有几分讽意地说了一句。    “月儿、文儿，你们两个同乘一辆马车，我与二弟乘一辆。。”林玄奕对两个妹妹交代完，就急急拉着林玄宵走向前头一辆马车，林玄宵本来还想要来扶林静月上车，结果他方回头就被林玄奕一把推上马车。    “三妹妹先上车。”林静月对林静文道。    “大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客气？”林静文有几分奇怪看她一眼，笑道，“平日里不总是说长幼有序，凡事非得抢在前头么？”    原来的林静月是这样的？林静月偏了偏头，顿时道，“既然妹妹如此谦让，那我便先上了。”    说罢，她毫不客气地挤过林静文就上了车，被挤到一边的林静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是想不到林静月这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等林静月在车窗边坐稳时，林静文才阴沉着一张脸上车。    林静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林静文心中暗笑，她方才之举一则确实是故意要给林静文难堪。自己好心谦让，林静文不好好地领情就罢了，居然还拿话挤兑她。她前世被人欺负得那么惨，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再随便受人欺负。    二则，是林静文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想自己总不能表现得从前差太多，得让人慢慢接受她的转变才好，故而就干脆照着林静文之言做了。反正，怎么说她也是林静文的嫡长姐，她压着林静文也属应当。    她落水醒来的这几日，除了林玄奕和林玄宵这两个哥哥外，也对自己这个身份的三个庶妹有所了解。    林老爷有好几个姨娘，但有所出的只有三人，一个就是林玄宵的生母，已故的李姨娘。一个是张姨娘，她是林玄奕和林静文的生母。剩下一个是傅姨娘，她生了林静月的二妹妹林静宜和四妹妹林静惠。    原先的林静月与二妹妹林静宜和四妹妹林静惠的关系都挺不错，唯有和这三妹妹林静月一直都不对盘。    听林静月的丫环宝珍说，这是全因林玄奕得林老爷看重，又做了官，故而连带着林玄奕的生母张姨娘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林静文在府里的地位都跟着提高。林静文更是一向仗着有林玄奕这样一个有出息的亲哥哥而有些嚣张，脾气派头直逼林静月这个嫡小姐。这便导致了两姐妹常有争吵，若非林静月的生母贺氏是个极有手段的当家主母，指不定林静文就爬林静月头上去了。    林静文见林静月在看着自己，微微皱了皱眉，忽然问，“大姐姐真不记得你是怎么落水的？”    林静月挑了挑眉，她怎么觉得林静文这话里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在里头，便反问道，“怎么，难道你知道？”    林静文脸色微变，又立刻笑起来，“大姐姐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我不过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    语毕，林静文便不再理林静月，只是伸手微微撩开车窗上的锦帘，偏头偷看外面的风景。    林静月一笑，也将车窗的锦帘撩开一个小角，看着外面的风景。    如今方才未初时分，街道上十分热闹，各种吃食小摊，摆件玩物应有尽有，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并不让人心生烦躁，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之感。自她前世被卖入雪香馆后，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街上的风景了。    渐渐地，街道两房的铺子小摊开始变得有些熟悉起来，林静月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小糖人的驼背老人身上，一时怔怔出神。    她十岁初到京城来投奔韩家时，也走过这条街。那时，这个老人就在这里卖糖人，只是那时他的背还没有这样驼，头发也不曾全白，想不到十多年过去，他竟还在这里，却已不是昔时模样。    林府的两辆马车转过前面的街角，又走了一段，在韩府的大门前停下。韩府的大门前，今日车水马龙，停了一堆马车，显然都是与王家沾亲带故之人，前来给王雅婷撑腰的。    林玄奕和林玄宵先下了马车，林玄宵立刻走过来扶林静月下车。林静文站在车边，看着林静月在林玄宵的搀扶下下了车，不由得就狠狠瞪了正忙着同王家人打招呼的林玄奕，心说同样都是哥哥，正怎就差这么多。    还好林玄宵没只看着林静月，就把林静文给忘了，又回过头来也伸手扶林静文下车，林静文的脸色才稍好一些。    她们毕竟是女眷，不好与韩府门前那一堆男丁混在一起，故而她们下了马车也只是由林玄宵陪着站在一边。    林静月往韩府大门前一看，顿时就暗暗咂舌，王家人今天阵仗不小，不仅请来了一群亲眷好友帮忙阻拦韩庭。还带了一群王家的家丁在韩府大门的两只石狮子前结成一排人墙，把整个大门给堵了，显然是坚决不打算让韩庭带她的尸体进府。    真是干得漂亮！林静月不由得在心里鼓掌，她如今对韩庭真是丝毫留恋也无，半点嫁给韩庭的心思都没有。况且她都死了，韩庭还这般折腾她的尸骨，实在让她觉得心里窝火极了。    可是那夜，韩庭带了一壶他们一起亲手酿制棠梨酒来找她，与她秉烛夜谈。他从她初来韩府之时说起，一点一点地回忆他们的过往情义。他抱着她失声痛哭，求她不要离开他。他向她诉说自己为了报父仇而牺牲了婚姻，牺牲了人格，去攀附权贵，追名逐利。看似前程似锦，平步青云，得人羡慕，其实他心中却是压抑无比。若是连她也离开他，他一定无法支撑下去。    她听得泪流满面，忽然就心软了。其实那天，他的那句话不仅王雅婷记住了，她也记住了，他说无论她有多么不堪，他都不会抛弃她。    那夜，棠梨酒上头，她在醉意和动容之下，真的就头脑发昏地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同意给韩庭做妾，也决定日后定要好好讨王雅婷欢心，务求韩庭内宅和谐。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边的林静文为了缓解自己被晾着的尴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文像是要让林静月难堪一般，故意说得极大声，结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静月身上。    众人看向林静月，俱是一怔，只觉得门边站着的这位姑娘相貌着实不俗，烟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眉目间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之态，当真是楚楚动人，般般入画。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赞叹此女真得上天眷顾。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静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来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纵然天姿国色，还不是任她摆布。王邹氏看见林静月的瞬间却是双眼一亮，她温声问林静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林静文从方才王雅婷和王邹氏的交谈中，已得知王邹氏身份，如今见王邹氏肯纡尊降贵同她说话，不再干晾着她，顿时笑出一脸亲密来。    哪知，王邹氏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静月几眼。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王邹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计此什么。她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找了个借口对林静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会儿再过来。”    “大姐姐真是麻烦，你可问好了路，别走错地了。”林静文有几分嫌弃地道，她心说也不知林玄奕带林静月来干什么，林静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会讨好人，半点忙也帮不上。    林静月一笑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过一个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弯八拐的亲戚，也无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听到她说要更衣，也没派个丫环来跟着她，防她走错。反正这韩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着，林静月就算走错也是乱闯不了。    林静月出了正院，不用再听着王雅婷辱骂自己，顿时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今日到韩府里来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静，她一路随处走着，就连下人都没碰上几个。    这韩府里的一切，她都极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误闯不该去的地方。只是她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墙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静月才发现这院子的院墙已有些破败，想来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费钱修缮她住过的地方，没把这院子给铲平都算好的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棠梨院的院墙外慢慢踱步，静静回想着院中曾经的一切。她还记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间屋用只用竹帘做隔断，面南的窗前摆了一张书案，每日早晨的阳光都会透过窗子洒落在她的书案上。从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屋前种满了各色蔷薇，想来这个季节一定花开正艳。在屋后还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绿色的植株铺陈满地，四季常绿。从前她闲来无事，常采些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现在还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有开满了花的棠梨树枝伸出院外来。夏日的清风拂过，点点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墙根下，也落在她的脸上。    陆彦泽第一眼看见林静月时，就看见她仰着脸正看着那伸出墙头的满枝棠梨花。夏风将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脸上，她抬手用两指将那朵棠梨花从脸上拿下细看，忽然就将花含进口中，檀口微微抿动，似是在品尝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陆彦泽莫名就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伤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隐痛，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如品尝这棠梨花一般，独自品尝苦涩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头，踮起脚，伸长了手想去够墙头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她的指尖也终是差了那么一点，依旧碰不到那枝头的鲜花。    她那拼命伸长了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傻气和可笑。可陆彦泽却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样平凡又普通的东西，可是却始终差之毫厘，难以触及。    林静月看着墙头伸出来的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努力地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盛开的雪白花瓣，却仍是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就如同前世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始终没有抓住过。    她苦笑了一下，泄气地落回脚跟打算放弃，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地抓住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然后将树枝压弯下来递到她面前。    林静月一楞，惊讶地回过头去，就对上陆彦泽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落寞之气。她仔细盯着陆彦泽看，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要折下来给你么？”陆彦泽见林静月盯着自己发呆，于是问道。他其实并不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伸长了手，想碰却碰不到这枝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就忍不住想为她折下这满枝的棠梨花来。    “不，不用。”林静月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风景，美得像一切厄难都未发生之前的自己，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她话方说出口，陆彦泽就沉默拽着那满枝的棠梨花，将花凑到她面前。那动作神情似是在说，赶紧摸。    林静月呆看陆彦泽一眼，有几分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头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虽说陆彦泽是好意帮忙，但他这生硬的动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原本满心的抑郁感慨顿时都消失无踪。她不由得就笑起来，“谢谢。”    陆彦泽微怔，林静月本生得极好，这一笑之下，顿如春风拂绿，冰雪沐消融，满眼都是温柔和明媚。他松开了手，任那满枝的棠梨花又缩回墙头，淡淡道，“不客气。”    客气完了之后，一时间，两人看着陌生的彼此都是相对无言，林静月犹豫一下，先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又不知彼此身份，到底不好单独久待。    陆彦泽点了点头，林静月便向他福身行了礼，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去看他，就见他还站在棠梨院的院墙外正抬头望着院中那棵棠梨树开满了花的树冠。    她总觉得自己前世似是见过这个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只是她想，会在今日出现在韩府当中，他多半是王家的亲戚。    “是。”那八个抬棺人顿时就齐喝一声，抬着棺材跟上韩庭大步往韩府里走。这一次有皇上的圣旨在无人再敢阻拦他们，若是拦了那就是抗旨不遵。    王雅婷不甘心，还想再扑上去阻拦，却是被王冲眼疾手快地拉住，王冲对她摇了摇头。她也知道天威不可犯，只能恨恨地咬紧了下唇，眼睁睁看着穿着崔玲尸体的棺材慢慢进了韩府的大门。    “且慢！”    那口铺着红绸的棺材方抬进了韩府大门一半，却有一人突然站出来，挡在韩庭面前，却是林静月。    “月儿！”林玄宵和林玄奕都是吃了一惊，不明白林静月想做什么。    林玄宵上前，就要去拉林静月。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林静月，林静月已转过眼来，定定看他，“二哥，我有话对韩大人说。”    林玄宵一怔，虽然林静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莫名就从林静月的眼中看出一种他不明白的决然，忽然就收回了手，却也还站在林静月身边，防着韩庭伤了她。    韩庭冷眼看着林静月，对她要说的话显然是半分兴趣也无，只是沉声喝道，“让开！”    “崔玲不能进韩家。”林静月看着韩庭道。    “你是谁，也敢拦我？”韩庭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王家的哪门子亲戚，我有皇上的圣旨在手，你敢拦我就是抗旨！你不怕死么？”    “我自然怕死，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林静月看着韩庭，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一封崔玲姑娘留给你的信，希望韩大人看一看。”    韩庭一怔，林玄宵先吃惊地问林静月道，“月儿，崔玲姑娘给韩大人的信，怎会在你手上。”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疑惑地看向林静月，不明白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身为雪香馆雅妓的崔玲，怎么会把留给韩庭的信交托给她，难不成她们二人有什么私交？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静月的目光纷纷变得鄙夷，大家闺秀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静月却与一名雅妓有私交，传扬出去，林静月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陆彦泽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又看向林静月，微微皱起了眉头。    “二哥，这封信其实是崔玲姑娘托你转交韩大人的。”林静月向着林玄宵解释道，“那日一个叫鹃儿的小姑娘把这信送到府里的角门，刚好宝珍经过那里，她便交给了宝珍。宝珍又给了我，我心知二哥心仪崔姑娘，可崔姑娘却留信给韩大人未留给你，我怕你伤心就把信截了，还偷偷拆开看了……”    林静月边说边装出一副害怕林玄宵生气的样子，她前世死的时候自然是没有留信给韩庭，她手里拿的这封信是她出门前借口回院子拿东西时刚写的，就是欲在王家人阻拦不了韩庭时，拿出来阻止韩庭把她的尸体迎进韩府与她冥婚。还好她就算重生了，字迹也还是没有变。    前世，韩庭既然没在该救她的时候出现，那么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想再与韩庭扯上任何关系。那于她而言并不是补偿，只是将她前世那悲惨的命运变成了一个笑话而已。    但她必须解释这封信的来源，所以只能把林玄宵推出去了，也幸好还有林玄宵可以挡一挡。    林静月话里所提到的鹃儿是她前世在雪香馆时的丫环，一听这个名字，林玄宵立刻就信了。毕竟林静月并不认识崔玲，就算听过崔玲的艳名，但也不可能连崔玲身边丫环的名字都清楚，而林玄宵自己也不曾向林静月提过。    “你怎能如此，既是崔姑娘所托，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为她办到。”林玄宵不悦地瞪着林静月，他是真心喜欢崔玲，“可你私藏了她的信，居然还擅自拆开来看，真是害我负她所托！”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错了。”林静月心中微微感动，林玄宵有多疼她这个妹妹，她是知道的。可现在林玄宵居然会为了前世的自己向她发火。

 46.第四十六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突然，就听韩府门外的韩庭高声下令，“还不把夫人抬进去！”    “是。”那八个抬棺人顿时就齐喝一声，抬着棺材跟上韩庭大步往韩府里走。这一次有皇上的圣旨在无人再敢阻拦他们，若是拦了那就是抗旨不遵。    王雅婷不甘心，还想再扑上去阻拦，却是被王冲眼疾手快地拉住，王冲对她摇了摇头。她也知道天威不可犯，只能恨恨地咬紧了下唇，眼睁睁看着穿着崔玲尸体的棺材慢慢进了韩府的大门。    “且慢！”    那口铺着红绸的棺材方抬进了韩府大门一半，却有一人突然站出来，挡在韩庭面前，却是林静月。    “月儿！”林玄宵和林玄奕都是吃了一惊，不明白林静月想做什么。    林玄宵上前，就要去拉林静月。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林静月，林静月已转过眼来，定定看他，“二哥，我有话对韩大人说。”    林玄宵一怔，虽然林静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莫名就从林静月的眼中看出一种他不明白的决然，忽然就收回了手，却也还站在林静月身边，防着韩庭伤了她。    韩庭冷眼看着林静月，对她要说的话显然是半分兴趣也无，只是沉声喝道，“让开！”    “崔玲不能进韩家。”林静月看着韩庭道。    “你是谁，也敢拦我？”韩庭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王家的哪门子亲戚，我有皇上的圣旨在手，你敢拦我就是抗旨！你不怕死么？”    “我自然怕死，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林静月看着韩庭，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一封崔玲姑娘留给你的信，希望韩大人看一看。”    韩庭一怔，林玄宵先吃惊地问林静月道，“月儿，崔玲姑娘给韩大人的信，怎会在你手上。”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疑惑地看向林静月，不明白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身为雪香馆雅妓的崔玲，怎么会把留给韩庭的信交托给她，难不成她们二人有什么私交？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静月的目光纷纷变得鄙夷，大家闺秀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静月却与一名雅妓有私交，传扬出去，林静月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陆彦泽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又看向林静月，微微皱起了眉头。    “二哥，这封信其实是崔玲姑娘托你转交韩大人的。”林静月向着林玄宵解释道，“那日一个叫鹃儿的小姑娘把这信送到府里的角门，刚好宝珍经过那里，她便交给了宝珍。宝珍又给了我，我心知二哥心仪崔姑娘，可崔姑娘却留信给韩大人未留给你，我怕你伤心就把信截了，还偷偷拆开看了……”    林静月边说边装出一副害怕林玄宵生气的样子，她前世死的时候自然是没有留信给韩庭，她手里拿的这封信是她出门前借口回院子拿东西时刚写的，就是欲在王家人阻拦不了韩庭时，拿出来阻止韩庭把她的尸体迎进韩府与她冥婚。还好她就算重生了，字迹也还是没有变。    前世，韩庭既然没在该救她的时候出现，那么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想再与韩庭扯上任何关系。那于她而言并不是补偿，只是将她前世那悲惨的命运变成了一个笑话而已。    但她必须解释这封信的来源，所以只能把林玄宵推出去了，也幸好还有林玄宵可以挡一挡。    林静月话里所提到的鹃儿是她前世在雪香馆时的丫环，一听这个名字，林玄宵立刻就信了。毕竟林静月并不认识崔玲，就算听过崔玲的艳名，但也不可能连崔玲身边丫环的名字都清楚，而林玄宵自己也不曾向林静月提过。    “你怎能如此，既是崔姑娘所托，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为她办到。”林玄宵不悦地瞪着林静月，他是真心喜欢崔玲，“可你私藏了她的信，居然还擅自拆开来看，真是害我负她所托！”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错了。”林静月心中微微感动，林玄宵有多疼她这个妹妹，她是知道的。可现在林玄宵居然会为了前世的自己向她发火。    听他们兄妹二人如此说，韩庭已经信了，在他去雪香馆找崔玲时，他就调查过关于崔玲在雪香馆的所有事情，而林玄宵是崔玲的入幕之宾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他向着林静月一伸手，正想让她把信给他，谁知王雅婷却是从门外冲进来，一脸狠戾地瞪着林静月道，“把信给我！”还转头向着韩庭道，“崔玲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想着写信勾引你！我不会让你看她的信的！”    林静月被她那状如疯妇的样子吓得一退，林玄宵立刻护在她身前。    “把信给我！”王雅婷红着眼就要扑上来抢林静月手中的信。    “滚！”韩庭从身后一把拉住王雅婷的胳膊，将她甩到一边。    王雅婷再次摔在地上，这一次她摔得极重，痛得她半天爬不起来。王冲赶紧过来扶她，又对韩庭怒视道，“韩庭，我妹妹和你做了七年夫妻，你怎能下这样的重手！”    韩庭一脸漠然地看了王雅婷一眼，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转头再次向着林静月伸出手，“把玲玲的信给我。”    “韩庭，你的良心让狗吃了！”王雅婷泪流满脸地伏在王冲怀里大哭，那一张脸上鼻涕眼泪把她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静月沉默地把信递给韩庭，又看了王雅婷一眼，虽然王雅婷现在的样子实在惨，但她实在是对这个女人生不出一丝同情来。    韩庭接过信，立刻就打开来看了，看着看着，他的手就微微擅抖起来。    “这信上的字迹，韩大人一定认得。”林静月看着韩庭缓缓道，“崔姑娘在信上说，她知韩大人你为人偏执，她死前都不肯再见你一面，你必不是不会罢休。她料想在她死后，你会做出一些她不愿的事来。故而，她在信中求你，在她死后务必将她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也算是全了你们儿时的情谊。”    姑女坟埋的都是家族中未嫁便死去的女子，崔玲死后的遗愿既然是要入崔家的姑女坟，但自然是不能嫁给韩庭，入韩家祖坟了。    “其实，崔玲姑娘临死前都不肯见韩大人你一面，韩大人便该知晓她的心意了。”林静月又淡淡道，“崔玲姑娘在死前为自己赎了身，就是为了以洁净之躯下地去见她的父母，她的牵挂在崔家不在韩家。她并不想成为你的妻子，也不愿入韩家的祖坟。韩大人若真觉得亏欠了她，就该成全她最后的遗愿。”    韩庭冷冷地盯着林静月看，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张信纸，片刻后，他摇头，“玲玲是我一生所求的妻子，这才是我与她之间该有的结局。”    林静月一怔，没想到韩庭看了她的信之后，居然还如此执迷不悟。    “还不抬进来。”韩庭对八个抬棺人再次下令，又对林静月道，“你让开。”    “你怎可枉顾她的意愿！”林静月冷下脸，挡在韩庭面前不肯挪步。    “你根本不认识她，别说得你很懂她似的！”韩庭看着林静月冷笑，“你不过就是想阻止我娶她，来讨好王家罢了！否则，你何必到现在才将这封信拿出来！”    陆彦泽看着林静月拦在棺材前的小小身影，林家是王家的远亲，他自然是知道，林玄奕一直在讨好王侍郎之事，他也清楚。只是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有必要为了讨好王家就做到这般地步么？又是抛头露面，又是拿自己的清誉来冒险，女子的清誉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    那她又为何这般拼命地阻拦韩庭迎崔玲进韩家？    他想起方才她伸长了手拼命要去够那开在枝头的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她是为了成全那个与她素不相识的崔玲的遗愿？    陆彦泽微微失笑，这怎么可能。    “我虽不识得崔玲姑娘。”林静月正冷冷看着韩庭道，“但我听说她卖艺不卖身，显然是个极有骨气的女子，她生前既是不肯原谅你，死后也断不会为了你给的这点死后虚名而折腰。是你先负她深情在先，生前既成憾事让她毕生痛苦，死后再做此姿态又有何用？只会让人觉得韩大人你是在利用她惺惺作态为自己博名声罢了！”    韩庭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起来，他一咬牙挥手推开林静月，“滚开！我和她之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林静月被他一推，顿时就跌跌撞撞几步扑倒向一旁，差点就要扑到陆彦泽身上。就在这 一瞬间，陆彦泽捕捉到林静月脸上闪过的一抹痛色，她那瞬间的神情，仿佛痛入骨髓，是在发自内心悲愤着。    他突然间就相信了自己方才的念头，这个傻气的姑娘真的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女子在不平，在愤怒。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林静月，林玄宵却是抢先一步扶住了她。林玄宵一直倾慕崔玲本就不屑韩庭所为，如今见他居然敢对林静月动手顿时大怒道，“月儿说的没错，你根本配不上崔玲姑娘，凭什么娶她！进你韩家的门只会辱了崔玲姑娘的风骨！”    韩庭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回头高声道，“把夫人抬进来！”    那八个抬棺人应了一声又继续向前走，眼见棺材差一点就要完全抬进韩府大门。    “你就这么不肯放过她么！”林静月大怒，正想要冲过去阻止棺材进门，她的裙摆却是突然被人拉住。她一怔，低头一看，就见陆彦泽的手正扯着她的裙摆，他淡淡看她一眼，对她做了两个口型。    林静月看懂了，他说，别动。    就在这时，只听嘣嘣几声，那绑棺材的粗麻绳突然间断了，棺材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韩府大门的门槛上。    众人都是一呆，看着那一头翘起，静静架在韩府大门门槛上的棺材都有些心头发慌，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崔玲姑娘显灵了？”    “崔玲姑娘果然是不愿意入韩府的。”    “唉，韩大人生前那般对她，她怎会愿意再做他的妻子呢。”    林静月看了陆彦泽一眼，陆彦泽已经松开了她的裙摆，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她微微蹙眉，她怎么觉得陆彦泽方才拉住她是知道这棺材的绳子会断掉。她不由得猜测，难道是陆彦泽动了什么手脚？只是他为何要帮她？还是他是在帮王家？    她又抬眼看向韩庭，韩庭正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崔玲的棺材僵立在那里。她语气幽幽对韩庭道，“她本不愿，你又何必勉强，你到底是为了成全她，还是为了成全你自己？”    “不——”韩庭捧着牌位的手猛地一下抓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面上表情痛苦又不甘。    “还是，韩大人怕的是抗旨之罪？”林静月又道。    抗旨的确不是小事，更何况这圣旨是韩庭自己求来的。    “你不必拿话激我。”韩庭咬牙道。    “那你为何不肯放过她？”林静月又问。    “我不能，我和她就差那么一点，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韩庭恨恨道。    “可你为了那一点，已害得她太苦。”林静月摇头。    “韩大人，你放过崔玲姑娘！”韩府大门外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是啊，放过她——”又有一人道。    “你已害了她一生，最后都不肯成全她这一次么？”又有人说。    “你放手。”林静月道。    韩庭猛地闭上了双眼，终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又睁开，对那八个抬棺人道，“先把她——送到义庄——”    “就算王阁老死了，王雅婷她大哥还是户部侍郎，而你大哥我却是户部主事。”林玄奕叹气道，“你知道你大哥我在朝中毫无倚仗地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今日他王家有事，于情于理，我们林家若不去，难免王侍郎要记恨于我。”    王家人都不是心胸宽大之人，林家人今日去了虽不见得能帮上忙，王家人也未必会记得他们的好，但若不去，王家人势必会记着他们的不好。    林玄宵的脸上稍有动容，但仍是板着脸没说话，林静月却迫不及待地问道，“韩家出了什么事？”    “你没听说么？”林玄奕皱起眉头道，“雪香馆的头牌崔玲姑娘前几日病死了，那个韩庭居然要让崔玲姑娘的棺材入他韩家的祖坟，还要让崔玲姑娘的牌位以正室元配的身份入韩府里的祠堂！”    林静月一怔，忽然就有些想笑，她都死了，韩庭如今才来做此姿态又有何意义？    “虽说崔玲是韩庭表妹，与他青梅竹马，曾经也算——感情笃深，”林玄奕语中颇有几分不屑，“但崔玲到底是妓，他如此作为也不怕污了他韩家的名声！”    林静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玄奕一眼，前世她还是崔玲时对林玄奕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他总是喜欢打扮成文雅的贵公子前来与她品诗论风，听琴下棋。那时，他并未告诉她自己是京城臣富林家的大公子，更未告诉她自己在朝为官，却说他姓张。是以，她总是唤他张公子。    林玄奕伪装身份前来雪香馆，她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他在朝为官，最重立身，自是不能让人知道他喜逛青楼狎妓之事。    只是，那时的张公子在听闻她被卖入雪香馆的前情因由时，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说的。那时，他在她面前一脸义愤填膺地痛斥韩庭负心薄幸，又怒骂王雅婷不择手段。更对她言，她容貌绝丽，才华横溢，色艺无双，虽身在贱籍，但他绝不会看轻她分毫。    想不到，同一个人，换个身份说出来的话却如此不同。    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听不得的虚言。    “崔姑娘虽是妓，但在我眼中，她怎么也比王雅婷那种卑鄙无耻之人高贵！”林玄宵本来已有所动摇，一听林玄奕如此贬低崔玲，顿时冷着脸一甩袖子站起来就要走。林玄奕哪里能让林玄宵走，赶紧去拦他，林玄宵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见林玄宵如此，林静月倒是有几分感动，至少林玄宵是与前世的她真心相交的。她道，“二哥，我想去看看。”    “去哪里？”林玄宵猛回头看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韩家。”林静月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玄奕顿时大喜，他知道林玄宵最疼林静月这个妹妹了，林静月去了，林玄宵怎会不去。    “你身体才好，去那里多什么事？”林玄宵微微皱眉，并不赞同。    “我太闷了，去看热闹。”林静月睁着一双水湾湾的眼睛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玄宵。林玄宵被她这么一看，心头一软，顿时败下阵来，“好，二哥带你去看热闹。”    “马车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呢。”林玄奕立刻道，“我去叫上静文，你俩先到侧门等我们。”    王雅婷毕竟是女眷，林玄奕身为男子自然是不方便去安慰她，故而他一开始就安排了三妹林静文一同前去韩家，现在又多加上一个林静月。林静文与他一母同胞，两人都是林老爷最宠爱的张姨娘所出，    林玄奕走之前还悄悄在林静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月儿了。”    他竟是以为林静月这个从来不喜出门的病秧子突然说要去看热闹，是在委婉地替他说服林玄宵。林静月笑了笑，她是想去看一看，她都死了，韩庭到底还想怎么折腾她的尸骨。都说人死灯灭，一了白了，她都死透了，韩庭和王雅婷怎么还不肯让她清静。    “走，去看热闹。”林玄宵无奈地对林静月道，他其实真不想去。    “二哥，你先到侧门等我一下，我回院子里拿样东西。”林静月却是道。    “不如我陪你去。”林玄宵提议。    “不用，我很快就好。”林静月说完，就起身跑出联珠亭，向着自己住的古月居跑去。身后还传来林玄宵担心地喊声，“跑慢点，别摔着——”    ****    等本月到林府侧门时，林玄奕，林玄宵，还有她的三妹妹林静文正在站两辆马车边等她。    “大姐姐今日真是难得好兴致。”林静文颇有几分讽意地说了一句。    “月儿、文儿，你们两个同乘一辆马车，我与二弟乘一辆。。”林玄奕对两个妹妹交代完，就急急拉着林玄宵走向前头一辆马车，林玄宵本来还想要来扶林静月上车，结果他方回头就被林玄奕一把推上马车。    “三妹妹先上车。”林静月对林静文道。    “大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客气？”林静文有几分奇怪看她一眼，笑道，“平日里不总是说长幼有序，凡事非得抢在前头么？”    原来的林静月是这样的？林静月偏了偏头，顿时道，“既然妹妹如此谦让，那我便先上了。”    说罢，她毫不客气地挤过林静文就上了车，被挤到一边的林静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是想不到林静月这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等林静月在车窗边坐稳时，林静文才阴沉着一张脸上车。    林静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林静文心中暗笑，她方才之举一则确实是故意要给林静文难堪。自己好心谦让，林静文不好好地领情就罢了，居然还拿话挤兑她。她前世被人欺负得那么惨，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再随便受人欺负。    二则，是林静文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想自己总不能表现得从前差太多，得让人慢慢接受她的转变才好，故而就干脆照着林静文之言做了。反正，怎么说她也是林静文的嫡长姐，她压着林静文也属应当。    她落水醒来的这几日，除了林玄奕和林玄宵这两个哥哥外，也对自己这个身份的三个庶妹有所了解。    林老爷有好几个姨娘，但有所出的只有三人，一个就是林玄宵的生母，已故的李姨娘。一个是张姨娘，她是林玄奕和林静文的生母。剩下一个是傅姨娘，她生了林静月的二妹妹林静宜和四妹妹林静惠。    原先的林静月与二妹妹林静宜和四妹妹林静惠的关系都挺不错，唯有和这三妹妹林静月一直都不对盘。    听林静月的丫环宝珍说，这是全因林玄奕得林老爷看重，又做了官，故而连带着林玄奕的生母张姨娘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林静文在府里的地位都跟着提高。林静文更是一向仗着有林玄奕这样一个有出息的亲哥哥而有些嚣张，脾气派头直逼林静月这个嫡小姐。这便导致了两姐妹常有争吵，若非林静月的生母贺氏是个极有手段的当家主母，指不定林静文就爬林静月头上去了。    林静文见林静月在看着自己，微微皱了皱眉，忽然问，“大姐姐真不记得你是怎么落水的？”    林静月挑了挑眉，她怎么觉得林静文这话里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在里头，便反问道，“怎么，难道你知道？”    林静文脸色微变，又立刻笑起来，“大姐姐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我不过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    语毕，林静文便不再理林静月，只是伸手微微撩开车窗上的锦帘，偏头偷看外面的风景。    林静月一笑，也将车窗的锦帘撩开一个小角，看着外面的风景。    如今方才未初时分，街道上十分热闹，各种吃食小摊，摆件玩物应有尽有，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并不让人心生烦躁，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之感。自她前世被卖入雪香馆后，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街上的风景了。    渐渐地，街道两房的铺子小摊开始变得有些熟悉起来，林静月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小糖人的驼背老人身上，一时怔怔出神。    她十岁初到京城来投奔韩家时，也走过这条街。那时，这个老人就在这里卖糖人，只是那时他的背还没有这样驼，头发也不曾全白，想不到十多年过去，他竟还在这里，却已不是昔时模样。    林府的两辆马车转过前面的街角，又走了一段，在韩府的大门前停下。韩府的大门前，今日车水马龙，停了一堆马车，显然都是与王家沾亲带故之人，前来给王雅婷撑腰的。    林玄奕和林玄宵先下了马车，林玄宵立刻走过来扶林静月下车。林静文站在车边，看着林静月在林玄宵的搀扶下下了车，不由得就狠狠瞪了正忙着同王家人打招呼的林玄奕，心说同样都是哥哥，正怎就差这么多。    还好林玄宵没只看着林静月，就把林静文给忘了，又回过头来也伸手扶林静文下车，林静文的脸色才稍好一些。    她们毕竟是女眷，不好与韩府门前那一堆男丁混在一起，故而她们下了马车也只是由林玄宵陪着站在一边。    林静月往韩府大门前一看，顿时就暗暗咂舌，王家人今天阵仗不小，不仅请来了一群亲眷好友帮忙阻拦韩庭。还带了一群王家的家丁在韩府大门的两只石狮子前结成一排人墙，把整个大门给堵了，显然是坚决不打算让韩庭带她的尸体进府。    真是干得漂亮！林静月不由得在心里鼓掌，她如今对韩庭真是丝毫留恋也无，半点嫁给韩庭的心思都没有。况且她都死了，韩庭还这般折腾她的尸骨，实在让她觉得心里窝火极了。    不怪魏宁大胆，只怪皇上着实太宠着他。这魏宁可算是鼎鼎有名，别看他一副俊俏少年的模样，实则已经三十八岁，将近不惑之年。据说，他七八岁刚净身时就在皇上身边服侍着，在皇上还是亲王落魄之时，他曾与皇上同甘共苦，数次救皇上于危难，故而深得皇上信重。    待皇上一登基，他便成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皇上更赐他太子以下不跪，偏偏今上至今未立太子，所以他除了皇上，就连见到亲王都不必下跪，甚至于亲王们还要反过来讨好他，盼他在皇上面前多为己美言几句。    又因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之故，满朝文武大多都极怕他，深怕自己有什么小辫子让他抓住了，故而见到他能讨好便讨好，讨好不了就绕着走。    是以，魏宁结交不多，大约只有后来分掉锦衣卫之权的陆彦泽，和正被他摸着头的忠王了。    “他韩庭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实在是坏了我们男人的名声，我怎可帮他。”忠王一脸不屑地摇摇头。    “真不是看那小姑娘漂亮？”魏宁笑看着他。    “再漂亮也不会喜欢我。”忠王无所谓地撇撇嘴，因他心宽体胖之故，比起英俊的燕王，和儒雅的晋王来，他着实不起眼。又加之他太没上进心，同样都是被皇上留在京城没有就藩，他那两个哥哥为争储位，成日里掐得你死我活的。他却悠哉悠哉，万事不过心，只惦记着吃。    如此没前途的亲王，又有几个姑娘会真心看上他，多半都先奔着燕王和晋王去了。    “真有自知之明。”魏宁不客气地挤兑了忠王一句，又转头对着一脸沉默的陆彦泽道，“林玄奕这妹妹可真是了不得，一言不和就喷你一脸血。”    陆彦泽沉默不答。    “你说韩贵妃会怎么对付林家？”魏宁用手肘捅捅不说话的陆彦泽。    “我怎会知道。”陆彦泽懒懒瞅他一眼。    “啧啧，方才那小姑娘吐血时，我可听见你的气息瞬间就变得不稳。”魏宁伸胳膊勾住陆彦泽的脖子，笑道，“你躲在旁边看了人家许久，难道不想帮一把？”    “你很闲？”陆彦泽挥掉魏宁的胳膊，漫不经心地道，“青川蝗灾问题全交给你如何？”    说罢，他转身就走。    “真没意思。”魏宁骂了一声，跟了上去。留下忠王还坐在那里吃东西。    ***    林玄奕带着林静月四姐妹出了沁怡园，待她们四人分别上了两辆林家的马车后，林玄奕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送她们回林府，自己便又上了另一辆马车往王家去。    林静宜和林静惠是同母姐妹，自然是同乘一车，林静月便又和林静文同乘一车。一路上林静月都靠在车壁上猜测着韩嫣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会如何对付林家。在她记忆里，韩嫣自小聪□□黠，待人接物都十分得体，对她也极好，若无那天韩嫣下的那道贵妃口谕，她根本不会觉得韩嫣会去计较林静文这一时失言。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大姐姐。”一直沉默的林静文忽然开口。    林静月抬眼看她，林静文问，“先前燕王殿下去找你时，同你说了什么？”    林静月一下想起来，她看见燕王的时候，他正同林静文说话，想不到林家两姐妹全都喜欢上了燕王这等可怕的人物。只是——    “你方才闯了大祸，不反躬自省，却还有心想燕王？”林静月不悦地皱眉道。    若换作平时，林静月这般疾言厉色地同林静文说话，林静文早就反刺回去了，只是她现在犯了错，还是极严重的错，便就连同林静月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想，也许我们可以求助于燕王——”    “异想天开。”林静月冷笑，“燕王凭什么为了我们去得罪韩贵妃？”    语罢，林静月便别过脸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王那里还没摆平，现在林家又得罪了韩嫣。    向燕王求助是绝对不可行的，燕王肯不肯帮还难说，就算肯，林家要付出的代价定是极大。现在，林静月只盼着林玄奕去王家能有个结果，毕竟韩庭那日如此为之，也算是同王家撕破脸了。    林静月四人一回到林府，三个妹妹也不好就直接回去，便都先陪林静月回古月居。结果她们前脚方进古月居，贺氏已经得到林静月在沁怡园中吐血的消息，后脚就带着人过来了。    贺氏来时，林静月正半靠在她寝室的榻上同三个妹妹说话，她在交代林静宜，林静文，还有林静惠三个，千万不要把今日得罪韩贵妃之事说出去，一切等到林玄奕回来时再说，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三个妹妹都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特别是林静文，她就生怕自己惹祸之事传到贺氏和林老爷的耳中，她会受到责罚。    “你怎还坐在这里？”贺氏一进来，见林静月如此，顿时就皱起眉头对在一旁侍候的宝珍道，“还不侍候大小姐更衣躺下休息。”又转头吩咐她院子里的大丫环喜儿立刻请位大夫来为林静月诊脉。    喜儿领命出去了。宝珍立刻就要扶林静月去更衣，林静月看着脸庞瘦削的贺氏，有些埋怨地说，“不过一点小事，这些人就急惶惶地到落梅居传话，劳累娘跑这一趟，真是不懂事。”    “你都吐血了，怎是小事。”贺氏瞪她一眼，“还不快更衣。”    林静月无奈，正要让宝珍服侍着她更衣，忽见方才出去吩咐请大夫的喜儿又一掀帘子进来，对贺氏禀报道，“夫人，贵妃娘娘派了位李御医到咱们府上，说是来给大小姐诊脉的。”    贺氏一怔，他们林家不过区区商户，与韩贵妃毫无瓜葛，怎的林静月吐个血，韩贵妃不仅知道了，还特意派了位御医来。    林静月心中一凛，心说韩嫣的动作未免也太快，她这才从沁怡园里回来没多久，韩嫣不仅已得到了消息不说，还立刻就派了御医来。这韩庭告状的速度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    贺氏狐疑地看了屋里的四个女儿一眼，就见林静月一脸凝重，林静宜和林静惠的脸色也都不大好，林静文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她心知自己在沁怡园里说的话定是传到韩贵妃的耳中，顿时就担心韩贵妃突然派人来是不是要向她问罪。    “三丫头，你说，怎么回事？”贺氏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事情有异，且，一眼就看出只怕问题是出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一向就有些畏惧贺氏，如今又因韩贵妃而惶惶不安，听贺氏这厉声喝问，顿时就吓得跪在了地上，却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把韩贵妃得罪之事。    “她不敢说，你们谁来说？”贺氏见林静文如此，又把目光扫向另外三个女孩。    林静月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瞒不住了，本来她不想让贺氏忧心，故而想先拖到林玄奕从王家回来，看看有没有解决的方法再说的。    因李御医还在外面等着，林静月便把在沁怡园中发生之事，拣要紧的三言两句交代清楚，还把林玄奕去王家寻求庇护之事也说。虽然林静月已经尽量把事情说得不那么严重，但贺氏的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贺氏冷冷看了还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你先起来，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静文一脸不安地站起身，贺氏又对林静月道，“我先去请李御医进来，你自己准备一下。”    林静月心知贺氏的准备是什么意思，便立刻把头发弄得松乱一些，仿佛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宝珍又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侍候她的另一个丫环宝锦又放在一张小几于床头边，在上面放上软垫以备一会儿诊脉之用。    一切方才准备好，贺氏便已引着一位穿正八品御医常服的中年男人进了林静月的屋子，自是李御医了。    李御医身后还跟着四个小丫环，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东西，一进林静月的寝室，贺氏便命那四个小丫环把东西在一旁的桌上放下后退出去。    “请恕静月有病在身，不便起身，失礼之处还望李大人海涵。”林静月装出一脸虚弱地在床上向着李御医微弯身行礼道。    “无妨，林小姐是病人，自是不必多礼。贵妃娘娘听说韩大人不小心伤了林大小姐，甚是内疚忧心，便派我前来查看林大小姐的伤势。”那李御医极客气地道，又用手示意了一下放在桌上放着的四个锦盒，“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补品，给林大小姐补身所用。”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也多谢大人走这一趟。”林静月又微弯身道。    “林大小姐，让我为你诊脉。”李御医也不多言，就道。    “有劳大人了。”林静月含笑伸出左手置于床边小几的软垫上，在一旁侍候的宝珍立刻拿了一方丝绢覆在她的手腕上，李御医方才伸出右手两指隔着丝绢轻按于她的手腕上。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道，“林大小姐天生体弱，今日吐血只因忧急在心，那口血吐出来便也就好了。”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淡笑道，李御医这话虽是实话，但林静月听明白他是在意指她吐血是自己体弱之故，并非是韩庭之错。    “小姐此病也不必开方。”李御医又淡淡道，“只要往后少与人做口舌之争，凡事该退则退，该让则让，‘谦’之一字方为小姐的养生之道。”    这便是在代韩贵妃警告林静月了，不只是林静月，韩贵妃这是在警告整个林家，让林家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凡事莫要与人争，特别是与不该与之争的人争。    见林玄宵依旧沉默着不说话，林静月干脆板起脸，道，“二哥，你若不听我劝，我一会儿就再跳进那湖里去，一了百了！”    林玄宵如此疼爱她，她就不信她以死相逼，林玄宵还不答应。    “月儿，你——”林玄宵顿时吃了一惊，他看着林静月叹了口气，“月儿，你以为我现在就能收手么？二哥从前见你喜欢燕王，便从未说过，你别看燕王在人前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就真当他是性情和顺之人。他为了争储，连走私军械都能让我去做，又怎会是真君子。”    林静月微楞，原来燕王是怎样之人，林玄宵也是清楚的。    “我既已为他做事，又知道了这许多，他又怎会让我全身而退？”林玄宵道。    “二哥，你既一开始便知燕王是何样的人，为何还要帮他做事？”林静月可不相信林玄宵是为了那从龙之功，在她印象中，林玄宵并非这般追名逐利的投机之人。    “燕王——”林玄宵犹豫了一下道，“颇赏识于我。”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一声，原是为了“赏识”二字。    林玄奕这个大哥实在太过优秀，有林玄奕这个阴影遮在了林玄宵头上，自然是让林玄宵显得黯淡无光。同样是庶子，两人年相差不到一岁，但从小到大，周围人多是在称赞林玄奕，林玄宵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林家之中欣赏他的，大约只有贺氏和林静月。    林玄宵其实一直是不甘的，不甘自己不如林玄奕，不甘自己被忽略，他需要一份真正的赏识来肯定自己，而燕王给了他想要的赏识。于是林玄宵便鬼迷心窍，上了燕王这条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燕王这条船既是上了，便轻易下不来。    “我当时方开始帮燕王做事，便已生悔意。”林玄宵长叹一声，“我不过一介商贾，争储之事怎可轻易卷进去，一旦让晋王的人得知我在帮燕王做事，他们动不了燕王，自然就会拿我们林家开刀。但，我若现在收手不做，燕王却也不会放过林家。”    林玄宵既已为燕王做事，又知道了燕王有心走私军械一事，想要收手，实是极难。林静月又回想起那夜在那楼船之上所见的血腥场面，以燕王心性之残忍，怎会放过林玄宵。    “更何况如今我们家也算是得罪了韩贵妃，就更需要燕王的帮助了。”林玄宵又道。    “那也不行，三妹妹虽是逞一时得罪了韩贵妃，但韩贵妃也或许一时恼怒，但也许并不会记仇。今日她派了人来，许只是警告提醒一番。还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林静月仍然摇了摇头，“可二哥若是真求助于燕王，就不知燕王又会向你索要什么样的回报了。”    “我曾听说过一个传言，”林玄宵缓缓道，“韩贵妃刚入宫时只是婕妤，也不似如今这般专宠，那时曾有一位比她高位的嫔妃给过她难堪。仅有这一次，韩贵妃就记恨在心，待她在后宫站稳脚跟，权势日盛之后，便设计让那嫔妃被贬入冷宫，又让人罗织那嫔妃父亲的罪名，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此事当真？”林静月一惊，但又觉得这等秘事怎会轻易让外人得知，别是以讹传讹。    “是燕王告诉我的。”林玄宵回答，“那个嫔妃的父亲是一省巡抚，竟被逼得在任上自尽。这当中，自然也有韩庭的手笔。”    那多半是真了，林静月皱起眉头，她倒真没想到韩家兄妹二人竟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倘若韩嫣真的就因林静文那一句话记仇于林家，林家还真是无力抗衡。    “大哥已经去王家了。”林静月道。    “王家人若真有用，韩庭还敢那样打他们的脸？”林玄宵嗤笑。    林静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她道，“二哥，就算你真想求助于燕王，也等到大哥回来，你与他，还有母亲商量过之后再说。”    “他们必定不会同意的。”林玄宵沉着脸道，贺氏和林玄奕是何等精明小心之人，又怎会因韩贵妃的一次恐吓，便让林家去沾上走私军械那等事。他有些难堪地道，“我为燕王做事时，虽觉不妥，但原也想着能跟着燕王闯出一番天地来给你们看看，如今反让我们林家陷入此等进退两难之地，我如何说的出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她才重生几日，便什么事都堆着一起来了。    就在这时，宝珍进来了，对着林静月和林玄宵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正在夫人的院子里。夫人派人传话来，说让你过去一趟。”    林玄奕才从王家回来便让她过去，多半是和今日之事有关了。林静月和林玄宵互看一眼，林玄宵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林静月点点头，便让宝珍帮她重新梳了头，才同林玄宵一起往落梅院去。    快到落梅院，远远就看见落梅院里已谢尽了红花，嶙峋的枝干上生着苍翠叶片的两株红梅时，林玄宵忽然道，“月儿，燕王一事，你先不要告诉母亲和大哥，我自有考量。且，我也不想让大哥看轻我。”    林玄奕一直都在燕王和晋王之间观望着，没有万全把握，他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沾上。他又只是一介六品小官，倒也未引起燕王和晋王太多注意，故而在两派之间也算是游刃有余。    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只因得燕王赏识，便头脑一热一头扎进燕王阵营不说，还欲帮燕王私贩军械来敛财，估计他掐死林玄宵的心都有了。    林静月转头看了林玄宵一眼，见林玄宵眼中颇有乞求之色，她只好先点点头。但此事非同小可，林玄宵自己未必解决的了。按林静月看来，林玄宵想从燕王那里全身而退，除非找一个比燕王更强大的靠山。可是比燕王更大的靠山，恐怕就只有皇上了。    林静月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别说她和林玄宵了，就是林玄奕不到大朝时，也是难见天颜，皇上哪是他们想靠就能靠得上的。更何况林静文才刚得罪了皇上如今的心头好——韩贵妃。    林静月进了落梅院的正屋时，发现不仅是她被唤来了，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也在，正站在一边听着贺氏和林玄奕说话。林静宜和林静惠倒还好，林静文却是脸色苍白，林静月方才进屋前听喜儿说，林静文今日是一边吐一边把那厨房为她炖的猪舌吃完的。    贺氏坐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着林玄奕的目光似有几分冷意，林玄奕恭敬地站在她面前，低头回着话。

 47.第四十七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你看我敢不敢！”韩庭冷笑一声，伸手一招，继续带着那八个抬棺材的人往前走。    “崔玲，你这个贱人——”王雅婷一脸狰狞地要扑向那口棺材，却是被韩庭伸手拦住，又一甩，将她甩到地上。    王雅婷摔在地上，抬头楞楞地看着韩庭片刻，像是不相信他竟会当众这样对她，半分颜面也不给她留。她忽然就半点形象不顾地疯笑起来，指着韩庭讥讽道，“韩庭，就算她现在已是良籍，也改变不了她是妓、女的事实！你真是半点脸面都不顾！不怕遭你的同僚耻笑么！”    韩庭冷着一张脸，并说话，王雅婷又大笑道，“你别以为有贵妃娘娘给你撑腰，你就能这么嚣张！我们打个赌，你妹妹是绝对不会让崔玲这个贱人进韩家的门的！”    “进府！”韩庭看都不看王雅婷一眼，抬脚径直走过她的身边，王雅婷忍受不了韩庭的无情，尖叫一声，站起来，又要往棺材上扑——    “传贵妃娘娘口谕——”    忽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在人群外响起，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又立刻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就有一名身穿青色圆领常服，头带三山帽的内侍官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从分开的人群中走进来。    那内侍走到韩庭面前下了马，对韩庭道，“韩大人，贵妃娘娘说了，崔玲姑娘生前曾是青楼女子，哪怕死前赎了身，到底也是名节受损之人，入不得韩家，让韩大人息了今日这念头。”    06（修）    围观的群众顿时鸦雀无声，韩贵妃的口谕是违背不得的。王雅婷先是楞了一又，又得意大笑起来，她看着韩庭道，“你看我说什么了？她韩嫣最重韩家门楣，生怕在后宫里让人看轻，怎会让崔玲这种不堪的女子入韩家的祖坟！韩庭你就是白日做梦！”    林静月忽然就觉得心寒，韩嫣与她也是一起长大，两人算是知心好友。那时韩家危难，韩嫣入宫时，她毫不犹豫地变卖了一半的嫁妆产业换成银两让韩嫣带进宫铺路打点，更殷殷叮嘱她入了后宫万事小心，务必保全自己。那时，韩嫣曾抓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发誓绝不会忘记她慷慨之情。就算从此三丈红墙隔绝，难复相见，也必视她为一生挚友。    哪知道，不过几年，昔时娇娥少女就已变了面目，嫌弃她不堪了。    她又在心里笑，这样也好，至少她又看清了一个人。反正她本来就半点都不想入韩家的门，她生不是韩家的人，死也不想做韩家的鬼。她与韩家兄妹，自此恩断义绝。    “哈哈哈——崔玲，你死了也进不了韩家的门！”王雅婷还在得意大笑，她对着那口棺材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个贱人，生前是贱人，死后还是贱人！贱人注定就是贱命！”    围观的群众见王雅婷害了崔玲一生不仅毫不愧疚，居然还如此羞辱一个死人，顿时就面露怒色，若不是忌惮着那名内侍官在，只怕冲上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韩庭冷眼看着王雅婷，一直等她笑够了，忽然对着韩府的大门高声喊道，“陆世子，我向皇上求的那道旨意，你带来了没有？”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又立刻开始用目光在众人间搜寻，纷纷相互询问着，今日有没有看见陆世子来韩府。    整个大齐姓陆的有爵之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府陆家，姓陆的世子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世子陆彦泽。    陆彦泽此人，前世林静月也是听说过。他是武定侯长子，生母叶氏是武定侯的元配但却早丧，而他的继母却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文颖长公主。    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是二嫁，在皇上登基之初，为了边疆安定而送了文颖长公主前往犬戎和亲。过了几年，犬戎撕毁与大齐的盟约，两国战火再起，文颖长公主独自一人历尽艰辛才从犬戎逃回大齐。据说文颖长公主回到京城时，衣衫褴褛，瘦得不成人形，显然是吃了太多的苦头。    因此，皇上一直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妹妹，所以在文颖长公主回国后，对她极为厚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更公告天下要为她选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结果文颖长公主就选了武定侯。    武定侯与文颖长公主在少年时其实本已有情，据说当时差一点两人就要结为夫妻。可惜后来大齐与犬戎和谈，犬戎王求娶大齐公主，而合适的人选，只有文颖长公主一人。文颖长公主肩负国之重任，只好远嫁犬戎。武定侯最终也另娶了陆彦泽的生母叶氏，两人劳燕分飞成为憾事。    正好那时文颖长公主回国没多久，武定侯的元配叶氏就病死了，皇上居然没等叶氏丧期满一年，就下旨赐婚，将文颖长公主嫁给了武定侯。若是事情只到这里，那也算是有情人历经波折再续前缘，终成眷属。    只是，叶氏毕竟还留下了一个长子陆彦泽在。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就是陆彦泽的二弟陆彦鸿。陆彦泽在武定侯府的地位一下就尴尬了。与天下间很多继母一样，文颖长公主一点都不喜欢陆彦泽，还一直想让皇上封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继承武定侯府的爵位。    长幼有序，陆彦泽是元配嫡长子，继承武定侯爵位本属应当，文颖长公主此等要求着实不合情理，但她是公主，皇上本就觉得亏欠她良多，于是就压着武定侯为陆彦泽请封世子的折子不肯批。武定侯对文颖长公主用情极深，却又觉得亏欠元配叶氏和长子陆彦泽，所以就拖拖拉拉了好多年，既未催促皇上，也未再另上折子请封陆彦鸿。    一直拖到了陆彦泽十六岁时，文颖长公主再次逼着皇上和武定侯立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武定侯迫于文颖长公主的压力，犹豫再三，再次上了请立世子的折子，只是却上了两封，一封请立陆彦泽，一封请立陆彦鸿，竟是把球抛给了皇上，让皇上来决定。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一定会立陆彦鸿，哪想到那时皇上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却是立了陆彦泽。封世子的圣旨降到武定侯府时，文颖长公主怎么也不肯相信，还带了圣旨进宫找皇上，皇上许是怕自己再次对她心软，对她避而不见。于是，陆彦泽才终于得到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    但文颖长公主终是不甘心，后来竟是陷害陆彦泽与武定侯的妾室有染，想借此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整个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武定侯盛怒之下狠狠将陆彦泽打了一顿，要开宗祠将他逐出家门。哪知，陆彦泽却是寻到了证据，在武定侯开宗祠那天，当着陆氏族人的面自证清白，狠狠打了文颖长公主和武定侯的脸，从此破门而出，远走他乡。    再到后来，陆彦泽离开京城两年之后，北方犬戎再次入侵，皇上御驾亲征漠北时却遇上沙暴险些丧命，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却是被陆彦泽所救。自那之后，皇上就对陆彦泽另眼相待，更强行将他带回京城，虽因文颖长公主几次三番大闹之故未授他实职，却也常常招他进宫，更准他可随时出入皇宫。    她还在雪香馆时就曾听人说起，陆彦泽表面上虽然无官无职，其实私下却和皇上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宁一起掌着锦衣卫，一直在替皇上办事，是真正的天子宠臣。    因此，陆彦泽的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再不是从前那被文颖长公主欺负得可怜兮兮的侯门长子，能得皇上青眼又可常常面君之人，谁不巴望着他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于是纷纷开始巴结讨好他。    当年被逼得远引他乡的少年，如今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    只是却不知韩庭向皇上求了什么旨意，竟还能让陆彦泽亲自跑一趟。    就在众人都探头张望着寻找陆彦泽身影时，就听二道门内的一众女眷身后，有一把低沉的嗓音道，“烦请让一让。”    林静月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她回头看去，就见二道门内的一众女眷全都退让至一边，方才为她压下那枝棠梨花的英俊男子沉默着从二道门里走了出来，大步向着韩府大门走去。    他经过林静月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林静月怔怔看他，就听见一旁的林玄奕和林玄宵极客气地称呼他，“陆世子。”    原来他就是陆彦泽。林静月有些惊讶。    陆彦泽向着林玄奕和林玄宵微微点头，又举步向着大门方向走，他走到走到韩府大门外，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圣旨，对着韩庭道，“韩庭接旨。”    韩庭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去，行了大礼。陆彦泽宣读圣旨的声音平静无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崔氏有女崔玲，风姿雅悦，秀外慧中，堪为韩家冢妇，特赐其与韩庭即日完婚——”    “臣接旨，谢主隆恩。”韩庭高声道。    在场众人都惊在那里，王雅婷张着嘴笑到一半顿时笑不出来了，她瞪着韩庭手中明黄的圣旨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崔玲再怎么说也曾经是妓，自古良贱不通婚，就算崔玲已脱了贱籍，那也最多只能当妾。皇上怎会允许自己的臣子做出此等荒唐之事，还为此下了圣旨。    林静月也吃惊不小，谁能想得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管起臣子内院矛盾这种屁事。更重要的是，他韩庭居然有脸拿这种事去向皇上求旨，皇上还真给他下了这种明晃晃打王家人脸的圣旨。而且不仅是王家人被打脸，韩贵妃刚刚传完不许崔玲入韩府的口谕，韩庭就拿出这道圣旨来，简直就像是皇上故意打了韩贵妃的脸一般。    “陆世子，可否借圣旨一观？”那名内侍第一个反应过来，似是不信皇上居然会下这种旨意，顿时想确认一下真伪。    “你这是怀疑我伪造圣旨？”陆彦泽抬眼冷冷看着那名内侍，道，“看样子魏宁真是没把你们教好。”    魏宁是大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是他们这些内侍官的头头。一提到魏宁，那内侍官顿时就不敢再多言，立刻满身冷汗地跪在韩庭身边，口呼万岁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只是他低头下拜时，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韩庭说了一句，“韩大人，你行此事前不与贵妃娘娘商量也就罢了，却还瞒着娘娘为了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就不怕寒了娘娘的心么？”    韩庭沉着一张脸，并不回答。    其余诸人见这内侍官如此，终于也反应过来，全都山呼万岁，下拜行礼。虽然众人的内心都觉得这旨意实在有些荒唐，但该行的礼数是分毫不能废。    林静月跟随着众人一起下拜行礼，心中想，韩庭怕是预料到韩嫣会派人来阻止他，所以事先就求好了这道圣旨。只是，虽说皇上力挺的人是她，但她也觉得这皇上实在太不靠谱了点，身为天子怎会下这种旨意，她实在是想不通，总觉得让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治理国家，大齐危矣！    再说，她都死了还当什么冢妇！况且，她根本就不想入韩家的宗祠，享韩家后人的香火。    “且慢！”    那口铺着红绸的棺材方抬进了韩府大门一半，却有一人突然站出来，挡在韩庭面前，却是林静月。    “月儿！”林玄宵和林玄奕都是吃了一惊，不明白林静月想做什么。    林玄宵上前，就要去拉林静月。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林静月，林静月已转过眼来，定定看他，“二哥，我有话对韩大人说。”    林玄宵一怔，虽然林静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莫名就从林静月的眼中看出一种他不明白的决然，忽然就收回了手，却也还站在林静月身边，防着韩庭伤了她。    韩庭冷眼看着林静月，对她要说的话显然是半分兴趣也无，只是沉声喝道，“让开！”    “崔玲不能进韩家。”林静月看着韩庭道。    “你是谁，也敢拦我？”韩庭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王家的哪门子亲戚，我有皇上的圣旨在手，你敢拦我就是抗旨！你不怕死么？”    “我自然怕死，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林静月看着韩庭，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一封崔玲姑娘留给你的信，希望韩大人看一看。”    韩庭一怔，林玄宵先吃惊地问林静月道，“月儿，崔玲姑娘给韩大人的信，怎会在你手上。”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疑惑地看向林静月，不明白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身为雪香馆雅妓的崔玲，怎么会把留给韩庭的信交托给她，难不成她们二人有什么私交？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静月的目光纷纷变得鄙夷，大家闺秀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静月却与一名雅妓有私交，传扬出去，林静月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陆彦泽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又看向林静月，微微皱起了眉头。    “二哥，这封信其实是崔玲姑娘托你转交韩大人的。”林静月向着林玄宵解释道，“那日一个叫鹃儿的小姑娘把这信送到府里的角门，刚好宝珍经过那里，她便交给了宝珍。宝珍又给了我，我心知二哥心仪崔姑娘，可崔姑娘却留信给韩大人未留给你，我怕你伤心就把信截了，还偷偷拆开看了……”    林静月边说边装出一副害怕林玄宵生气的样子，她前世死的时候自然是没有留信给韩庭，她手里拿的这封信是她出门前借口回院子拿东西时刚写的，就是欲在王家人阻拦不了韩庭时，拿出来阻止韩庭把她的尸体迎进韩府与她冥婚。还好她就算重生了，字迹也还是没有变。    前世，韩庭既然没在该救她的时候出现，那么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想再与韩庭扯上任何关系。那于她而言并不是补偿，只是将她前世那悲惨的命运变成了一个笑话而已。    但她必须解释这封信的来源，所以只能把林玄宵推出去了，也幸好还有林玄宵可以挡一挡。    林静月话里所提到的鹃儿是她前世在雪香馆时的丫环，一听这个名字，林玄宵立刻就信了。毕竟林静月并不认识崔玲，就算听过崔玲的艳名，但也不可能连崔玲身边丫环的名字都清楚，而林玄宵自己也不曾向林静月提过。    “你怎能如此，既是崔姑娘所托，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为她办到。”林玄宵不悦地瞪着林静月，他是真心喜欢崔玲，“可你私藏了她的信，居然还擅自拆开来看，真是害我负她所托！”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错了。”林静月心中微微感动，林玄宵有多疼她这个妹妹，她是知道的。可现在林玄宵居然会为了前世的自己向她发火。    听他们兄妹二人如此说，韩庭已经信了，在他去雪香馆找崔玲时，他就调查过关于崔玲在雪香馆的所有事情，而林玄宵是崔玲的入幕之宾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他向着林静月一伸手，正想让她把信给他，谁知王雅婷却是从门外冲进来，一脸狠戾地瞪着林静月道，“把信给我！”还转头向着韩庭道，“崔玲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想着写信勾引你！我不会让你看她的信的！”    林静月被她那状如疯妇的样子吓得一退，林玄宵立刻护在她身前。

 48.第四十八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林府花园边的抄手游廊上，有两名端着新鲜瓜果的丫环边走边往园中湖边一处精致的绿色琉璃顶联珠亭里看，小声议论着，“大小姐自从落水醒了之后就有点怪啊，总是在发呆。”    “是啊，我昨日去她院子里送浆洗过的衣衫，她看我的眼神都是直的，莫不真是水鬼上身了。”另一个说。    “你……你别说了，再说，我以后都不敢接近大小姐了……”    坐在联珠亭里，做神游状的林静月抽了抽嘴角，可不正是鬼上身么，她这个病死的孤魂野鬼，居然借着这个溺水而死的少女的身体重生了。    她略略低头，湖水里映出一张美丽小巧的瓜子脸来，这张脸眉似染雾，目若流星，唇若含朱，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因身体孱弱之故，眉目间天然便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虽也是个绝色女子，却与前世自己的明艳庄端完全不同。    前世，她名叫崔玲，本是出身书香门第，虽是父母早逝，寄居在舅父家中，却也有父母留下的大笔嫁妆产业给她傍身，本也算是无忧无虑。哪知只因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韩庭的一场情爱纠葛，遭到韩庭新娶的妻子王雅婷的嫉恨，设计将她卖入京城有名的青楼雪香馆，最后重病身亡。    却不想，她醒来就突然变成了这京城巨富林大老爷林宽的嫡长女林静月。    按理说，她前世活得太惨，从云端跌落泥沼，能够重生一世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前世在雪香馆等待韩庭来救她的那段日子，已磨光了她对人生的所有指望。后来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那几年，她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故而她病死时，丝毫未觉得痛苦，反想着终于得到了解脱，哪想到又被老天爷硬生生拉回这不堪的尘世当中。    更重要的是——    “月儿！”    林静月转头看着正向着她大步走来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高大健壮，穿一身松绿色绸衫，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这位年轻男子，她还雅妓崔玲时就相当熟悉，他可是她的常客，常来雪香馆听她弹琴，同她品茗，更曾几次提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妻。而他却是她现在这个新身份的二哥林玄宵！    林静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重生之后发现，她这个新身份的父亲，大哥，还有二哥，都曾经是她的，应该说是崔玲的恩客！    她真的好想再去死一死！    “湖边风大，你病才刚好，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林玄宵一脸疼爱地拿过放在一旁的一件质地细腻的鹅黄色大袖衫，为她披上。    这四月的天，阳光明媚，哪里来的风？林静月有些无语地拉了拉身上披着的大袖衫，她还是崔玲时便知晓林玄宵极疼爱林静月这个异母妹妹。    她在雪香馆虽是卖艺不卖身，但因她容貌绝丽，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是以刚挂牌不久，就才色冠京城。更有那等文人骚客故作风雅，在花街柳巷中排美人榜，便将她排为榜首。那时，她的裙下之臣无数，林玄宵也是其中一个。    林玄宵出身商贾，在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可在吟诗作画这等风雅事上却是一窍不通。故而，他来见她时，多是听她抚琴，与她煮茶闲聊。他对她说得很多，从生活不快到林家琐事，往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也极喜欢听他说，因他从不视她为妓，所以与他闲话家常的感觉极为自在。    那时，他口里最常同她说起的就是林静月这个妹妹，从一日三餐操心到林静月将来嫁人生子。是以，她对林静月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她甚至曾经羡慕过林静月能有林玄宵这样一位疼爱她的二哥，哪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会变成林静月。    真是天意弄人啊，林静月低低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啊，见到二哥也不叫。”林玄宵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二哥。”林静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憋了半天才叫出口。想到屡屡向前世的自己表达倾慕之意，一直想要为她赎身的林二公子，居然变成了她的二哥，她真的是尴尬到不行。    天知道，她醒过来时，看见守在她床边的林玄宵，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咦，林二公子，你也死了？”    当时，真把林玄宵吓得不清，加上问她什么，她都不记得了，还当是她在湖里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便请了道士在家里做了三天的法事，闹得鸡飞狗跳。    幸好，她那时一看林玄宵的反应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没说出自己是崔玲。否则，林家请来的那道士指不定会提议把她烧死。    “宝珍这丫头怎没在这侍候你？”林玄宵皱眉四顾。    “我院子里还有事要她收拾，再说了在这自己家里何必时时带个人。”林静月懒懒趴在亭栏边道，宝珍是她的贴身大丫头，就她醒来的这几个观察下来倒是挺踏实能干的。    “你就是在这湖里出的事，怎又一个丫头都不带到这湖边来？”林玄宵不满道，“再落水怎么是好？”    “我不至于这般倒霉。”林静月干笑两声。    “月儿，你真不记得你是怎么掉进湖里的？”林玄宵在她身边坐下，隐含怒气的双眼盯着她问。    “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林静月摇头，她确实不记得了。她虽占用了这具身体，但真正的林静月的记忆她却是一直感觉得模模糊糊，找不出一段完整清晰的记忆来。她只能道，“兴许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是这样最好，若是让二哥知道有人害你，定要他好看！”林玄宵的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好了，二哥，都过去了，想那些做什么。”林静月边劝边想，她现在这个身体体质极弱，迎风就倒，自己脚底打滑摔进湖里的可能性真不小。况且，就算真有人害她，她现在连当时林静月为何会去湖边都不清楚，要如何追查？只能日后多做提防了。    说来也是凑巧，林静月跌进湖里那天，正是她前世病死之时，兴许就是如此，她这一缕孤魂才会进入这个身体。    只是，林静月看着还阴沉着脸的林玄宵又暗自叹息。若是林玄宵知晓他最疼爱的妹妹其实已在几日前掉进湖里时就溺亡了，这个身体的芯子换成了她这个出身娼门的冒牌货，不知他会不会悲痛欲绝。    其实林静月和林玄宵并非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林老爷膝下有二子四女：长子林玄奕，次子林玄宵，长女林静月，次女林静宜，三女林静文，四女林静惠。这二子四女里，只有林静月是嫡出，生母是林老爷的正妻贺氏，其余二子三女全都是庶出。    林玄宵的生母李姨娘原是贺氏的陪嫁丫环，只因李姨娘早逝，林玄宵便自小养在贺氏膝下，与林静月一同长大，是以他们二人才会如此亲近。    贺氏怀林静月时太过操劳，导致林静月生来便有弱症，自小身体极差，故而极其依赖林玄宵。也因林静月体弱之故，林玄宵自小便对这个妹妹有极强的保护欲，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林静月落水那天，他几乎把半个林府的下人都拘了起来审问了一遍，要不是最后贺氏开口阻止，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    “也罢，这事我会继续查，你也不用操心。”林玄宵终于笑起来，对她道，“你如今身体大好了，正好过几日同二妹，三妹，还有四妹一起，跟大哥去参加新科进士的恩荣宴。”    林静月一怔，忽然想起来，现在是四月末，新科进士的殿试刚刚放榜，礼部按例在皇宫别苑沁怡园里举办恩荣宴，赐宴这些朝廷新贵。只因这些进士虽然大多年岁不小，但也不乏有少年英才，故而以往恩荣宴上朝中官员都会带上家中适龄待嫁的女眷前去相看，算是各家变相的皇榜择婿。    按例恩荣宴是皇上独赐予新科进士与此科考官，女眷不得参加，故而每次那些待嫁的姑娘都是偷偷摸摸地在一旁偷看，极为尴尬。后来，先帝得知此事之后，干脆命人另在沁怡园里另设花宴，方便那些女眷前来挑夫君。自此，大齐每三年一次的恩荣宴几乎变成了一场相亲大会。    林家虽是商户，但林老爷的庶长子，林静月的大哥林玄奕三年前金榜题名，中了一甲探花，如今已是户部一个正六品的主事，所以才能带自己的四个妹妹去参加这恩荣宴。    “虽说二哥已为你求了一门最合你心意的亲事，但你少有出门，就权当去散个心。”林玄宵看着林静月那楚楚动人的相貌有些自豪地笑了笑，“我妹妹花容月貌，定是会艳冠群芳的。”    艳冠群芳又如何？林静月失笑，她前世虽沦落风尘，但本也是大家闺秀，又在韩家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最清楚那些世家大族有多注重门第。任你如何风华绝代，都不如有个强大的背景。这一点，她前世深有体会，当初她表哥韩庭负她，另娶王雅婷，不就是因王雅婷之父那时既是内阁次辅又是帝师么。    林家毕竟是商户，玄奕虽是前榜探花，这三年来在朝廷为官也算是小有所为。但也不过一个六品小官，林家四个女儿的身份跟那些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的贵族小姐比起来，实在太低。想要高攀一门好亲事，并不容易。    只是新科进士里有不少寒门子弟，他们现在虽还前路未卜，可将来说不定就能为朝中的中流砥柱，若趁现在投资，与他们结成姻亲，以后林玄奕在官场上也就有了帮衬。所以林玄奕才会想着把四个妹妹都带上。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林玄宵方才之言，林静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亲事？”

 49.第四十九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林府花园边的抄手游廊上，有两名端着新鲜瓜果的丫环边走边往园中湖边一处精致的绿色琉璃顶联珠亭里看，小声议论着，“大小姐自从落水醒了之后就有点怪啊，总是在发呆。”    “是啊，我昨日去她院子里送浆洗过的衣衫，她看我的眼神都是直的，莫不真是水鬼上身了。”另一个说。    “你……你别说了，再说，我以后都不敢接近大小姐了……”    坐在联珠亭里，做神游状的林静月抽了抽嘴角，可不正是鬼上身么，她这个病死的孤魂野鬼，居然借着这个溺水而死的少女的身体重生了。    她略略低头，湖水里映出一张美丽小巧的瓜子脸来，这张脸眉似染雾，目若流星，唇若含朱，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因身体孱弱之故，眉目间天然便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虽也是个绝色女子，却与前世自己的明艳庄端完全不同。    前世，她名叫崔玲，本是出身书香门第，虽是父母早逝，寄居在舅父家中，却也有父母留下的大笔嫁妆产业给她傍身，本也算是无忧无虑。哪知只因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韩庭的一场情爱纠葛，遭到韩庭新娶的妻子王雅婷的嫉恨，设计将她卖入京城有名的青楼雪香馆，最后重病身亡。    却不想，她醒来就突然变成了这京城巨富林大老爷林宽的嫡长女林静月。    按理说，她前世活得太惨，从云端跌落泥沼，能够重生一世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前世在雪香馆等待韩庭来救她的那段日子，已磨光了她对人生的所有指望。后来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那几年，她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故而她病死时，丝毫未觉得痛苦，反想着终于得到了解脱，哪想到又被老天爷硬生生拉回这不堪的尘世当中。    更重要的是——    “月儿！”    林静月转头看着正向着她大步走来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高大健壮，穿一身松绿色绸衫，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这位年轻男子，她还雅妓崔玲时就相当熟悉，他可是她的常客，常来雪香馆听她弹琴，同她品茗，更曾几次提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妻。而他却是她现在这个新身份的二哥林玄宵！    林静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重生之后发现，她这个新身份的父亲，大哥，还有二哥，都曾经是她的，应该说是崔玲的恩客！    她真的好想再去死一死！    “湖边风大，你病才刚好，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林玄宵一脸疼爱地拿过放在一旁的一件质地细腻的鹅黄色大袖衫，为她披上。    这四月的天，阳光明媚，哪里来的风？林静月有些无语地拉了拉身上披着的大袖衫，她还是崔玲时便知晓林玄宵极疼爱林静月这个异母妹妹。    她在雪香馆虽是卖艺不卖身，但因她容貌绝丽，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是以刚挂牌不久，就才色冠京城。更有那等文人骚客故作风雅，在花街柳巷中排美人榜，便将她排为榜首。那时，她的裙下之臣无数，林玄宵也是其中一个。    林玄宵出身商贾，在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可在吟诗作画这等风雅事上却是一窍不通。故而，他来见她时，多是听她抚琴，与她煮茶闲聊。他对她说得很多，从生活不快到林家琐事，往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也极喜欢听他说，因他从不视她为妓，所以与他闲话家常的感觉极为自在。    那时，他口里最常同她说起的就是林静月这个妹妹，从一日三餐操心到林静月将来嫁人生子。是以，她对林静月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她甚至曾经羡慕过林静月能有林玄宵这样一位疼爱她的二哥，哪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会变成林静月。    真是天意弄人啊，林静月低低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啊，见到二哥也不叫。”林玄宵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二哥。”林静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憋了半天才叫出口。想到屡屡向前世的自己表达倾慕之意，一直想要为她赎身的林二公子，居然变成了她的二哥，她真的是尴尬到不行。    天知道，她醒过来时，看见守在她床边的林玄宵，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咦，林二公子，你也死了？”    当时，真把林玄宵吓得不清，加上问她什么，她都不记得了，还当是她在湖里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便请了道士在家里做了三天的法事，闹得鸡飞狗跳。    幸好，她那时一看林玄宵的反应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没说出自己是崔玲。否则，林家请来的那道士指不定会提议把她烧死。    “宝珍这丫头怎没在这侍候你？”林玄宵皱眉四顾。    “我院子里还有事要她收拾，再说了在这自己家里何必时时带个人。”林静月懒懒趴在亭栏边道，宝珍是她的贴身大丫头，就她醒来的这几个观察下来倒是挺踏实能干的。    “你就是在这湖里出的事，怎又一个丫头都不带到这湖边来？”林玄宵不满道，“再落水怎么是好？”    “我不至于这般倒霉。”林静月干笑两声。    “月儿，你真不记得你是怎么掉进湖里的？”林玄宵在她身边坐下，隐含怒气的双眼盯着她问。    “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林静月摇头，她确实不记得了。她虽占用了这具身体，但真正的林静月的记忆她却是一直感觉得模模糊糊，找不出一段完整清晰的记忆来。她只能道，“兴许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是这样最好，若是让二哥知道有人害你，定要他好看！”林玄宵的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好了，二哥，都过去了，想那些做什么。”林静月边劝边想，她现在这个身体体质极弱，迎风就倒，自己脚底打滑摔进湖里的可能性真不小。况且，就算真有人害她，她现在连当时林静月为何会去湖边都不清楚，要如何追查？只能日后多做提防了。    说来也是凑巧，林静月跌进湖里那天，正是她前世病死之时，兴许就是如此，她这一缕孤魂才会进入这个身体。    只是，林静月看着还阴沉着脸的林玄宵又暗自叹息。若是林玄宵知晓他最疼爱的妹妹其实已在几日前掉进湖里时就溺亡了，这个身体的芯子换成了她这个出身娼门的冒牌货，不知他会不会悲痛欲绝。    其实林静月和林玄宵并非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林老爷膝下有二子四女：长子林玄奕，次子林玄宵，长女林静月，次女林静宜，三女林静文，四女林静惠。这二子四女里，只有林静月是嫡出，生母是林老爷的正妻贺氏，其余二子三女全都是庶出。    林玄宵的生母李姨娘原是贺氏的陪嫁丫环，只因李姨娘早逝，林玄宵便自小养在贺氏膝下，与林静月一同长大，是以他们二人才会如此亲近。    贺氏怀林静月时太过操劳，导致林静月生来便有弱症，自小身体极差，故而极其依赖林玄宵。也因林静月体弱之故，林玄宵自小便对这个妹妹有极强的保护欲，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林静月落水那天，他几乎把半个林府的下人都拘了起来审问了一遍，要不是最后贺氏开口阻止，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    “也罢，这事我会继续查，你也不用操心。”林玄宵终于笑起来，对她道，“你如今身体大好了，正好过几日同二妹，三妹，还有四妹一起，跟大哥去参加新科进士的恩荣宴。”    林静月一怔，忽然想起来，现在是四月末，新科进士的殿试刚刚放榜，礼部按例在皇宫别苑沁怡园里举办恩荣宴，赐宴这些朝廷新贵。只因这些进士虽然大多年岁不小，但也不乏有少年英才，故而以往恩荣宴上朝中官员都会带上家中适龄待嫁的女眷前去相看，算是各家变相的皇榜择婿。    按例恩荣宴是皇上独赐予新科进士与此科考官，女眷不得参加，故而每次那些待嫁的姑娘都是偷偷摸摸地在一旁偷看，极为尴尬。后来，先帝得知此事之后，干脆命人另在沁怡园里另设花宴，方便那些女眷前来挑夫君。自此，大齐每三年一次的恩荣宴几乎变成了一场相亲大会。    林家虽是商户，但林老爷的庶长子，林静月的大哥林玄奕三年前金榜题名，中了一甲探花，如今已是户部一个正六品的主事，所以才能带自己的四个妹妹去参加这恩荣宴。    “虽说二哥已为你求了一门最合你心意的亲事，但你少有出门，就权当去散个心。”林玄宵看着林静月那楚楚动人的相貌有些自豪地笑了笑，“我妹妹花容月貌，定是会艳冠群芳的。”    艳冠群芳又如何？林静月失笑，她前世虽沦落风尘，但本也是大家闺秀，又在韩家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最清楚那些世家大族有多注重门第。任你如何风华绝代，都不如有个强大的背景。这一点，她前世深有体会，当初她表哥韩庭负她，另娶王雅婷，不就是因王雅婷之父那时既是内阁次辅又是帝师么。    林家毕竟是商户，玄奕虽是前榜探花，这三年来在朝廷为官也算是小有所为。但也不过一个六品小官，林家四个女儿的身份跟那些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的贵族小姐比起来，实在太低。想要高攀一门好亲事，并不容易。    只是新科进士里有不少寒门子弟，他们现在虽还前路未卜，可将来说不定就能为朝中的中流砥柱，若趁现在投资，与他们结成姻亲，以后林玄奕在官场上也就有了帮衬。所以林玄奕才会想着把四个妹妹都带上。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林玄宵方才之言，林静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亲事？”

 50.第五十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她听得泪流满面，忽然就心软了。其实那天，他的那句话不仅王雅婷记住了，她也记住了，他说无论她有多么不堪，他都不会抛弃她。    那夜，棠梨酒上头，她在醉意和动容之下，真的就头脑发昏地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同意给韩庭做妾，也决定日后定要好好讨王雅婷欢心，务求韩庭内宅和谐。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边的林静文为了缓解自己被晾着的尴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文像是要让林静月难堪一般，故意说得极大声，结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静月身上。    众人看向林静月，俱是一怔，只觉得门边站着的这位姑娘相貌着实不俗，烟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眉目间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之态，当真是楚楚动人，般般入画。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赞叹此女真得上天眷顾。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静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来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纵然天姿国色，还不是任她摆布。王邹氏看见林静月的瞬间却是双眼一亮，她温声问林静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林静文从方才王雅婷和王邹氏的交谈中，已得知王邹氏身份，如今见王邹氏肯纡尊降贵同她说话，不再干晾着她，顿时笑出一脸亲密来。    哪知，王邹氏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静月几眼。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王邹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计此什么。她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找了个借口对林静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会儿再过来。”    “大姐姐真是麻烦，你可问好了路，别走错地了。”林静文有几分嫌弃地道，她心说也不知林玄奕带林静月来干什么，林静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会讨好人，半点忙也帮不上。    林静月一笑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过一个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弯八拐的亲戚，也无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听到她说要更衣，也没派个丫环来跟着她，防她走错。反正这韩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着，林静月就算走错也是乱闯不了。    林静月出了正院，不用再听着王雅婷辱骂自己，顿时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今日到韩府里来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静，她一路随处走着，就连下人都没碰上几个。    这韩府里的一切，她都极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误闯不该去的地方。只是她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墙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静月才发现这院子的院墙已有些破败，想来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费钱修缮她住过的地方，没把这院子给铲平都算好的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棠梨院的院墙外慢慢踱步，静静回想着院中曾经的一切。她还记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间屋用只用竹帘做隔断，面南的窗前摆了一张书案，每日早晨的阳光都会透过窗子洒落在她的书案上。从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屋前种满了各色蔷薇，想来这个季节一定花开正艳。在屋后还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绿色的植株铺陈满地，四季常绿。从前她闲来无事，常采些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现在还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有开满了花的棠梨树枝伸出院外来。夏日的清风拂过，点点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墙根下，也落在她的脸上。    陆彦泽第一眼看见林静月时，就看见她仰着脸正看着那伸出墙头的满枝棠梨花。夏风将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脸上，她抬手用两指将那朵棠梨花从脸上拿下细看，忽然就将花含进口中，檀口微微抿动，似是在品尝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陆彦泽莫名就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伤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隐痛，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如品尝这棠梨花一般，独自品尝苦涩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头，踮起脚，伸长了手想去够墙头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她的指尖也终是差了那么一点，依旧碰不到那枝头的鲜花。    她那拼命伸长了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傻气和可笑。可陆彦泽却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样平凡又普通的东西，可是却始终差之毫厘，难以触及。    林静月看着墙头伸出来的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努力地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盛开的雪白花瓣，却仍是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就如同前世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始终没有抓住过。    她苦笑了一下，泄气地落回脚跟打算放弃，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地抓住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然后将树枝压弯下来递到她面前。    林静月一楞，惊讶地回过头去，就对上陆彦泽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落寞之气。她仔细盯着陆彦泽看，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要折下来给你么？”陆彦泽见林静月盯着自己发呆，于是问道。他其实并不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伸长了手，想碰却碰不到这枝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就忍不住想为她折下这满枝的棠梨花来。    “不，不用。”林静月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风景，美得像一切厄难都未发生之前的自己，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她话方说出口，陆彦泽就沉默拽着那满枝的棠梨花，将花凑到她面前。那动作神情似是在说，赶紧摸。    林静月呆看陆彦泽一眼，有几分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头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虽说陆彦泽是好意帮忙，但他这生硬的动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原本满心的抑郁感慨顿时都消失无踪。她不由得就笑起来，“谢谢。”    陆彦泽微怔，林静月本生得极好，这一笑之下，顿如春风拂绿，冰雪沐消融，满眼都是温柔和明媚。他松开了手，任那满枝的棠梨花又缩回墙头，淡淡道，“不客气。”

 51.第五十一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且慢！”    那口铺着红绸的棺材方抬进了韩府大门一半，却有一人突然站出来，挡在韩庭面前，却是林静月。    “月儿！”林玄宵和林玄奕都是吃了一惊，不明白林静月想做什么。    林玄宵上前，就要去拉林静月。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林静月，林静月已转过眼来，定定看他，“二哥，我有话对韩大人说。”    林玄宵一怔，虽然林静月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莫名就从林静月的眼中看出一种他不明白的决然，忽然就收回了手，却也还站在林静月身边，防着韩庭伤了她。    韩庭冷眼看着林静月，对她要说的话显然是半分兴趣也无，只是沉声喝道，“让开！”    “崔玲不能进韩家。”林静月看着韩庭道。    “你是谁，也敢拦我？”韩庭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王家的哪门子亲戚，我有皇上的圣旨在手，你敢拦我就是抗旨！你不怕死么？”    “我自然怕死，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林静月看着韩庭，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一封崔玲姑娘留给你的信，希望韩大人看一看。”    韩庭一怔，林玄宵先吃惊地问林静月道，“月儿，崔玲姑娘给韩大人的信，怎会在你手上。”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疑惑地看向林静月，不明白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身为雪香馆雅妓的崔玲，怎么会把留给韩庭的信交托给她，难不成她们二人有什么私交？    一时间，众人看着林静月的目光纷纷变得鄙夷，大家闺秀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林静月却与一名雅妓有私交，传扬出去，林静月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陆彦泽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又看向林静月，微微皱起了眉头。    “二哥，这封信其实是崔玲姑娘托你转交韩大人的。”林静月向着林玄宵解释道，“那日一个叫鹃儿的小姑娘把这信送到府里的角门，刚好宝珍经过那里，她便交给了宝珍。宝珍又给了我，我心知二哥心仪崔姑娘，可崔姑娘却留信给韩大人未留给你，我怕你伤心就把信截了，还偷偷拆开看了……”    林静月边说边装出一副害怕林玄宵生气的样子，她前世死的时候自然是没有留信给韩庭，她手里拿的这封信是她出门前借口回院子拿东西时刚写的，就是欲在王家人阻拦不了韩庭时，拿出来阻止韩庭把她的尸体迎进韩府与她冥婚。还好她就算重生了，字迹也还是没有变。    前世，韩庭既然没在该救她的时候出现，那么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想再与韩庭扯上任何关系。那于她而言并不是补偿，只是将她前世那悲惨的命运变成了一个笑话而已。    但她必须解释这封信的来源，所以只能把林玄宵推出去了，也幸好还有林玄宵可以挡一挡。    林静月话里所提到的鹃儿是她前世在雪香馆时的丫环，一听这个名字，林玄宵立刻就信了。毕竟林静月并不认识崔玲，就算听过崔玲的艳名，但也不可能连崔玲身边丫环的名字都清楚，而林玄宵自己也不曾向林静月提过。    “你怎能如此，既是崔姑娘所托，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为她办到。”林玄宵不悦地瞪着林静月，他是真心喜欢崔玲，“可你私藏了她的信，居然还擅自拆开来看，真是害我负她所托！”    “对不起，二哥，我知道错了。”林静月心中微微感动，林玄宵有多疼她这个妹妹，她是知道的。可现在林玄宵居然会为了前世的自己向她发火。    听他们兄妹二人如此说，韩庭已经信了，在他去雪香馆找崔玲时，他就调查过关于崔玲在雪香馆的所有事情，而林玄宵是崔玲的入幕之宾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他向着林静月一伸手，正想让她把信给他，谁知王雅婷却是从门外冲进来，一脸狠戾地瞪着林静月道，“把信给我！”还转头向着韩庭道，“崔玲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想着写信勾引你！我不会让你看她的信的！”    林静月被她那状如疯妇的样子吓得一退，林玄宵立刻护在她身前。    “把信给我！”王雅婷红着眼就要扑上来抢林静月手中的信。    “滚！”韩庭从身后一把拉住王雅婷的胳膊，将她甩到一边。    王雅婷再次摔在地上，这一次她摔得极重，痛得她半天爬不起来。王冲赶紧过来扶她，又对韩庭怒视道，“韩庭，我妹妹和你做了七年夫妻，你怎能下这样的重手！”    韩庭一脸漠然地看了王雅婷一眼，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转头再次向着林静月伸出手，“把玲玲的信给我。”    “韩庭，你的良心让狗吃了！”王雅婷泪流满脸地伏在王冲怀里大哭，那一张脸上鼻涕眼泪把她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静月沉默地把信递给韩庭，又看了王雅婷一眼，虽然王雅婷现在的样子实在惨，但她实在是对这个女人生不出一丝同情来。    韩庭接过信，立刻就打开来看了，看着看着，他的手就微微擅抖起来。    “这信上的字迹，韩大人一定认得。”林静月看着韩庭缓缓道，“崔姑娘在信上说，她知韩大人你为人偏执，她死前都不肯再见你一面，你必不是不会罢休。她料想在她死后，你会做出一些她不愿的事来。故而，她在信中求你，在她死后务必将她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也算是全了你们儿时的情谊。”    姑女坟埋的都是家族中未嫁便死去的女子，崔玲死后的遗愿既然是要入崔家的姑女坟，但自然是不能嫁给韩庭，入韩家祖坟了。    “其实，崔玲姑娘临死前都不肯见韩大人你一面，韩大人便该知晓她的心意了。”林静月又淡淡道，“崔玲姑娘在死前为自己赎了身，就是为了以洁净之躯下地去见她的父母，她的牵挂在崔家不在韩家。她并不想成为你的妻子，也不愿入韩家的祖坟。韩大人若真觉得亏欠了她，就该成全她最后的遗愿。”    韩庭冷冷地盯着林静月看，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张信纸，片刻后，他摇头，“玲玲是我一生所求的妻子，这才是我与她之间该有的结局。”    林静月一怔，没想到韩庭看了她的信之后，居然还如此执迷不悟。    “还不抬进来。”韩庭对八个抬棺人再次下令，又对林静月道，“你让开。”    “你怎可枉顾她的意愿！”林静月冷下脸，挡在韩庭面前不肯挪步。    “你根本不认识她，别说得你很懂她似的！”韩庭看着林静月冷笑，“你不过就是想阻止我娶她，来讨好王家罢了！否则，你何必到现在才将这封信拿出来！”    陆彦泽看着林静月拦在棺材前的小小身影，林家是王家的远亲，他自然是知道，林玄奕一直在讨好王侍郎之事，他也清楚。只是林静月一个闺阁女子，有必要为了讨好王家就做到这般地步么？又是抛头露面，又是拿自己的清誉来冒险，女子的清誉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    那她又为何这般拼命地阻拦韩庭迎崔玲进韩家？    他想起方才她伸长了手拼命要去够那开在枝头的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她是为了成全那个与她素不相识的崔玲的遗愿？    陆彦泽微微失笑，这怎么可能。    “我虽不识得崔玲姑娘。”林静月正冷冷看着韩庭道，“但我听说她卖艺不卖身，显然是个极有骨气的女子，她生前既是不肯原谅你，死后也断不会为了你给的这点死后虚名而折腰。是你先负她深情在先，生前既成憾事让她毕生痛苦，死后再做此姿态又有何用？只会让人觉得韩大人你是在利用她惺惺作态为自己博名声罢了！”    韩庭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起来，他一咬牙挥手推开林静月，“滚开！我和她之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林静月被他一推，顿时就跌跌撞撞几步扑倒向一旁，差点就要扑到陆彦泽身上。就在这 一瞬间，陆彦泽捕捉到林静月脸上闪过的一抹痛色，她那瞬间的神情，仿佛痛入骨髓，是在发自内心悲愤着。    他突然间就相信了自己方才的念头，这个傻气的姑娘真的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女子在不平，在愤怒。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林静月，林玄宵却是抢先一步扶住了她。林玄宵一直倾慕崔玲本就不屑韩庭所为，如今见他居然敢对林静月动手顿时大怒道，“月儿说的没错，你根本配不上崔玲姑娘，凭什么娶她！进你韩家的门只会辱了崔玲姑娘的风骨！”    韩庭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回头高声道，“把夫人抬进来！”    那八个抬棺人应了一声又继续向前走，眼见棺材差一点就要完全抬进韩府大门。    “你就这么不肯放过她么！”林静月大怒，正想要冲过去阻止棺材进门，她的裙摆却是突然被人拉住。她一怔，低头一看，就见陆彦泽的手正扯着她的裙摆，他淡淡看她一眼，对她做了两个口型。    林静月看懂了，他说，别动。    就在这时，只听嘣嘣几声，那绑棺材的粗麻绳突然间断了，棺材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韩府大门的门槛上。    众人都是一呆，看着那一头翘起，静静架在韩府大门门槛上的棺材都有些心头发慌，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崔玲姑娘显灵了？”    “崔玲姑娘果然是不愿意入韩府的。”    “唉，韩大人生前那般对她，她怎会愿意再做他的妻子呢。”    林静月看了陆彦泽一眼，陆彦泽已经松开了她的裙摆，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她微微蹙眉，她怎么觉得陆彦泽方才拉住她是知道这棺材的绳子会断掉。她不由得猜测，难道是陆彦泽动了什么手脚？只是他为何要帮她？还是他是在帮王家？    她又抬眼看向韩庭，韩庭正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崔玲的棺材僵立在那里。她语气幽幽对韩庭道，“她本不愿，你又何必勉强，你到底是为了成全她，还是为了成全你自己？”    “不——”韩庭捧着牌位的手猛地一下抓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面上表情痛苦又不甘。    “还是，韩大人怕的是抗旨之罪？”林静月又道。    抗旨的确不是小事，更何况这圣旨是韩庭自己求来的。    “你不必拿话激我。”韩庭咬牙道。    “那你为何不肯放过她？”林静月又问。    “我不能，我和她就差那么一点，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韩庭恨恨道。    “可你为了那一点，已害得她太苦。”林静月摇头。    “韩大人，你放过崔玲姑娘！”韩府大门外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是啊，放过她——”又有一人道。    “你已害了她一生，最后都不肯成全她这一次么？”又有人说。    “你放手。”林静月道。    韩庭猛地闭上了双眼，终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又睁开，对那八个抬棺人道，“先把她——送到义庄——”    待皇上一登基，他便成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皇上更赐他太子以下不跪，偏偏今上至今未立太子，所以他除了皇上，就连见到亲王都不必下跪，甚至于亲王们还要反过来讨好他，盼他在皇上面前多为己美言几句。    又因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之故，满朝文武大多都极怕他，深怕自己有什么小辫子让他抓住了，故而见到他能讨好便讨好，讨好不了就绕着走。    是以，魏宁结交不多，大约只有后来分掉锦衣卫之权的陆彦泽，和正被他摸着头的忠王了。    “他韩庭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实在是坏了我们男人的名声，我怎可帮他。”忠王一脸不屑地摇摇头。    “真不是看那小姑娘漂亮？”魏宁笑看着他。    “再漂亮也不会喜欢我。”忠王无所谓地撇撇嘴，因他心宽体胖之故，比起英俊的燕王，和儒雅的晋王来，他着实不起眼。又加之他太没上进心，同样都是被皇上留在京城没有就藩，他那两个哥哥为争储位，成日里掐得你死我活的。他却悠哉悠哉，万事不过心，只惦记着吃。    如此没前途的亲王，又有几个姑娘会真心看上他，多半都先奔着燕王和晋王去了。    “真有自知之明。”魏宁不客气地挤兑了忠王一句，又转头对着一脸沉默的陆彦泽道，“林玄奕这妹妹可真是了不得，一言不和就喷你一脸血。”    陆彦泽沉默不答。    “你说韩贵妃会怎么对付林家？”魏宁用手肘捅捅不说话的陆彦泽。    “我怎会知道。”陆彦泽懒懒瞅他一眼。    “啧啧，方才那小姑娘吐血时，我可听见你的气息瞬间就变得不稳。”魏宁伸胳膊勾住陆彦泽的脖子，笑道，“你躲在旁边看了人家许久，难道不想帮一把？”    “你很闲？”陆彦泽挥掉魏宁的胳膊，漫不经心地道，“青川蝗灾问题全交给你如何？”    说罢，他转身就走。    “真没意思。”魏宁骂了一声，跟了上去。留下忠王还坐在那里吃东西。    ***    林玄奕带着林静月四姐妹出了沁怡园，待她们四人分别上了两辆林家的马车后，林玄奕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送她们回林府，自己便又上了另一辆马车往王家去。    林静宜和林静惠是同母姐妹，自然是同乘一车，林静月便又和林静文同乘一车。一路上林静月都靠在车壁上猜测着韩嫣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会如何对付林家。在她记忆里，韩嫣自小聪□□黠，待人接物都十分得体，对她也极好，若无那天韩嫣下的那道贵妃口谕，她根本不会觉得韩嫣会去计较林静文这一时失言。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大姐姐。”一直沉默的林静文忽然开口。    林静月抬眼看她，林静文问，“先前燕王殿下去找你时，同你说了什么？”    林静月一下想起来，她看见燕王的时候，他正同林静文说话，想不到林家两姐妹全都喜欢上了燕王这等可怕的人物。只是——    “你方才闯了大祸，不反躬自省，却还有心想燕王？”林静月不悦地皱眉道。    若换作平时，林静月这般疾言厉色地同林静文说话，林静文早就反刺回去了，只是她现在犯了错，还是极严重的错，便就连同林静月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想，也许我们可以求助于燕王——”    “异想天开。”林静月冷笑，“燕王凭什么为了我们去得罪韩贵妃？”    语罢，林静月便别过脸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王那里还没摆平，现在林家又得罪了韩嫣。    向燕王求助是绝对不可行的，燕王肯不肯帮还难说，就算肯，林家要付出的代价定是极大。现在，林静月只盼着林玄奕去王家能有个结果，毕竟韩庭那日如此为之，也算是同王家撕破脸了。    林静月四人一回到林府，三个妹妹也不好就直接回去，便都先陪林静月回古月居。结果她们前脚方进古月居，贺氏已经得到林静月在沁怡园中吐血的消息，后脚就带着人过来了。    贺氏来时，林静月正半靠在她寝室的榻上同三个妹妹说话，她在交代林静宜，林静文，还有林静惠三个，千万不要把今日得罪韩贵妃之事说出去，一切等到林玄奕回来时再说，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三个妹妹都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特别是林静文，她就生怕自己惹祸之事传到贺氏和林老爷的耳中，她会受到责罚。    “你怎还坐在这里？”贺氏一进来，见林静月如此，顿时就皱起眉头对在一旁侍候的宝珍道，“还不侍候大小姐更衣躺下休息。”又转头吩咐她院子里的大丫环喜儿立刻请位大夫来为林静月诊脉。    喜儿领命出去了。宝珍立刻就要扶林静月去更衣，林静月看着脸庞瘦削的贺氏，有些埋怨地说，“不过一点小事，这些人就急惶惶地到落梅居传话，劳累娘跑这一趟，真是不懂事。”    “你都吐血了，怎是小事。”贺氏瞪她一眼，“还不快更衣。”    林静月无奈，正要让宝珍服侍着她更衣，忽见方才出去吩咐请大夫的喜儿又一掀帘子进来，对贺氏禀报道，“夫人，贵妃娘娘派了位李御医到咱们府上，说是来给大小姐诊脉的。”    贺氏一怔，他们林家不过区区商户，与韩贵妃毫无瓜葛，怎的林静月吐个血，韩贵妃不仅知道了，还特意派了位御医来。    林静月心中一凛，心说韩嫣的动作未免也太快，她这才从沁怡园里回来没多久，韩嫣不仅已得到了消息不说，还立刻就派了御医来。这韩庭告状的速度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    贺氏狐疑地看了屋里的四个女儿一眼，就见林静月一脸凝重，林静宜和林静惠的脸色也都不大好，林静文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她心知自己在沁怡园里说的话定是传到韩贵妃的耳中，顿时就担心韩贵妃突然派人来是不是要向她问罪。    “三丫头，你说，怎么回事？”贺氏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事情有异，且，一眼就看出只怕问题是出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一向就有些畏惧贺氏，如今又因韩贵妃而惶惶不安，听贺氏这厉声喝问，顿时就吓得跪在了地上，却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把韩贵妃得罪之事。    “她不敢说，你们谁来说？”贺氏见林静文如此，又把目光扫向另外三个女孩。    林静月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瞒不住了，本来她不想让贺氏忧心，故而想先拖到林玄奕从王家回来，看看有没有解决的方法再说的。    因李御医还在外面等着，林静月便把在沁怡园中发生之事，拣要紧的三言两句交代清楚，还把林玄奕去王家寻求庇护之事也说。虽然林静月已经尽量把事情说得不那么严重，但贺氏的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贺氏冷冷看了还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你先起来，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静文一脸不安地站起身，贺氏又对林静月道，“我先去请李御医进来，你自己准备一下。”    林静月心知贺氏的准备是什么意思，便立刻把头发弄得松乱一些，仿佛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宝珍又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侍候她的另一个丫环宝锦又放在一张小几于床头边，在上面放上软垫以备一会儿诊脉之用。    一切方才准备好，贺氏便已引着一位穿正八品御医常服的中年男人进了林静月的屋子，自是李御医了。    李御医身后还跟着四个小丫环，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东西，一进林静月的寝室，贺氏便命那四个小丫环把东西在一旁的桌上放下后退出去。    “请恕静月有病在身，不便起身，失礼之处还望李大人海涵。”林静月装出一脸虚弱地在床上向着李御医微弯身行礼道。    “无妨，林小姐是病人，自是不必多礼。贵妃娘娘听说韩大人不小心伤了林大小姐，甚是内疚忧心，便派我前来查看林大小姐的伤势。”那李御医极客气地道，又用手示意了一下放在桌上放着的四个锦盒，“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补品，给林大小姐补身所用。”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也多谢大人走这一趟。”林静月又微弯身道。    “林大小姐，让我为你诊脉。”李御医也不多言，就道。    “有劳大人了。”林静月含笑伸出左手置于床边小几的软垫上，在一旁侍候的宝珍立刻拿了一方丝绢覆在她的手腕上，李御医方才伸出右手两指隔着丝绢轻按于她的手腕上。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道，“林大小姐天生体弱，今日吐血只因忧急在心，那口血吐出来便也就好了。”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淡笑道，李御医这话虽是实话，但林静月听明白他是在意指她吐血是自己体弱之故，并非是韩庭之错。    “小姐此病也不必开方。”李御医又淡淡道，“只要往后少与人做口舌之争，凡事该退则退，该让则让，‘谦’之一字方为小姐的养生之道。”    这便是在代韩贵妃警告林静月了，不只是林静月，韩贵妃这是在警告整个林家，让林家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凡事莫要与人争，特别是与不该与之争的人争。    “喜欢便好，我知你那日与韩庭口角必是因为上次之事，故而送了份礼算是为上次之事向你道谢。”王雅婷冷笑道，“他韩庭就只有欺负女人的本事！”    竟是把林静月当成了同盟的意思。    “韩夫人，差不多该走了。”林静月实在不想再同她多言，便催促道。    “是该走了。”王雅婷拍了拍林静月的手，就去招呼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上马车。    “这么多人，皇上看得过来么？”林静宜走到林静月身旁，低声道。    林静月扫了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一眼，的确姿色都不如韩嫣，难怪王家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我们也上车。”林静月对林静宜笑了笑，只是看样子王家虽然决定让林家姐妹入宫，但若德妃果然一下就相中了林静月，王家人又觉得不甘心。所以这次干脆一次性塞进去十五个王家旁支的姑娘给德妃选，八成是抱着多个人就多份可能的想法。    只是这一下子送了十九个姑娘入宫，实在是太招摇了。动静这么大，只怕整个后宫都要惊动了，指不定还会惊动皇上。    当年韩嫣能成功是因为那对皇上来说是不经意，是意外，是巧合。但王家这般明晃晃地刻意谋算，皇上未必愿意接招。    待众人都上了马车之后，几辆马车便排成一列，几个车夫各自吆喝一声，驾着马车往皇宫方向去。    马车一路到了皇宫朱雀门前不远处停下，众人下了车之后，便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跟在王雅婷身后踏着朱雀门前的汉白玉石铺就的道路垂首趋步地走进朱雀门的侧门。    朱雀门的侧门处已有德妃娘娘派来的女官等在那里了，那女官看见王雅婷身后那一长排的姑娘，像是也没想到王家今天居然一次就弄了这么多人进来，不禁楞了楞。    “溪云姑姑，德妃娘娘说她闷得慌，我今日又带几个家里的姐妹进来陪她解闷。”王雅婷已经对她笑道。    溪云的眼角抽了抽，心说解个闷你带这么多人，说出去谁信。她不由得怀疑自家娘娘是不是选错盟友了，这王家人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她脸上还是对着王雅婷笑，“可算来了，娘娘□□着你们呢。”    林静月等十九个人全都极有眼色地一起向溪云行礼，宫里成为女官的宫女都是有品秩在身的，她们自然是该行礼。    “走。”溪云稍稍打量了一下王雅婷身后的十九个女子，眼神在林家四姐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倒不是因为林家四姐妹都很出众，而是因为她们四人梳了同样的发髻，发戴着同样的首饰，穿的款式一样的衣服，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衣服的颜色不同。林静月是蓝色，林静宜是青色，林静文是粉色，林静惠是黄色。她们四个人这么在一起一站，十分打眼。    她们今日全都穿戴一样是贺氏的决定，既不刻意让哪个女儿更出挑，也不刻意让哪个女儿不起眼。这便是贺氏处事的公允之处，不因不想让林静月被皇上看中，就把另外三个打扮得更花枝招展。    不过，到底林静月的相貌出众，溪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隐隐露出笑意来。    溪云看过之后，便领着众人往德妃的玉明宫去。    皇宫的精致华丽自是非寻常人家可比，她们一路所过之处皆是雕栏画栋，奢华无比，引得十五位王家姑娘频频侧目，更有几人小声惊叹。在前头引路的溪云听在耳中，眼中微露不屑和得意，毕竟有些人一生可能都没机会进皇宫看上这么一次。    林家四姐妹倒是全都低着头走路，林家可算是巨富，林府更是仿江南园林修建，极讲究一个“雅”字，而皇宫却喜用重彩，虽是富丽堂皇，但落在她们眼中便缺了那一份“雅”意，反而落于俗套。    “前面是御花园，穿过御花园便到了。”溪云回头对十九位姑娘说了句，又继续领路。    林静月跟着众人一起穿过御花园里两侧长满薄荷的青石板路，只觉得御花园里正在洒扫的宫女都在盯着她们瞧。    不得不说，她们这一行浩浩荡荡，实在是太惹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新入宫的秀女或者宫女呢。    等溪云领着她们进了玉明宫的正殿宫室，她们一九个人一起行礼拜见德妃时，德妃的眼角也是抽了抽。    她不禁有些恼怒地看了站在众人之前的王雅婷一眼，心说你们王家是怎么办事的，让你们挑几个好的送来进，结果一下塞进来这么多，还大都姿色达不到她的要求，当皇宫是大街来逛一趟再回去的么。    幸而是要让她选挑一挑人，再给皇上引见，否则让皇上又不是傻子，一次找个借口在她的玉明宫里引见几个还能说是碰巧，一下子十九个人，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    只是十九个人，动静未免太大，她真担心会惊动招惹来她不想见的人。    德妃半天没说话，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遍众女，也是一眼就注意到穿着打扮都一样的林家四姐妹。看见林静月时，她不由得微微露出惊艳之色，这才面色稍霁，向着众人点头道，“平身。”    林静月直起身时偷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其实生得极美，年轻时候只怕不输韩嫣，只是如今年华老去，终是不如韩嫣年轻鲜艳，又加之长年无宠，面容上便带着一种悒悒之色。    据说德妃当年也曾盛宠一时，在皇宫中风头无两，大约就是在韩嫣进宫后，德妃才渐渐无宠。虽说未必全是韩嫣的原因，但德妃难免会觉得若是韩嫣没进宫，没有利用她勾引了皇上，也许她还能再多得宠几年。    就算德妃真帮王家再扶起一个宠妃，她若控制不了那个女子，也只是再多一个韩嫣而已，于她未必能有多少好处。但她大约是自己无宠，便也想让韩嫣也尝一尝这般的苦楚。人一旦恨一个人，往往就是要让对方与自己一般不好过。故而，德妃才会愿意与王家联手。

 52.第五十二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她听得泪流满面，忽然就心软了。其实那天，他的那句话不仅王雅婷记住了，她也记住了，他说无论她有多么不堪，他都不会抛弃她。    那夜，棠梨酒上头，她在醉意和动容之下，真的就头脑发昏地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同意给韩庭做妾，也决定日后定要好好讨王雅婷欢心，务求韩庭内宅和谐。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边的林静文为了缓解自己被晾着的尴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文像是要让林静月难堪一般，故意说得极大声，结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静月身上。    众人看向林静月，俱是一怔，只觉得门边站着的这位姑娘相貌着实不俗，烟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眉目间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之态，当真是楚楚动人，般般入画。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赞叹此女真得上天眷顾。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静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来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纵然天姿国色，还不是任她摆布。王邹氏看见林静月的瞬间却是双眼一亮，她温声问林静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林静文从方才王雅婷和王邹氏的交谈中，已得知王邹氏身份，如今见王邹氏肯纡尊降贵同她说话，不再干晾着她，顿时笑出一脸亲密来。    哪知，王邹氏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静月几眼。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王邹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计此什么。她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找了个借口对林静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会儿再过来。”    “大姐姐真是麻烦，你可问好了路，别走错地了。”林静文有几分嫌弃地道，她心说也不知林玄奕带林静月来干什么，林静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会讨好人，半点忙也帮不上。    林静月一笑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过一个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弯八拐的亲戚，也无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听到她说要更衣，也没派个丫环来跟着她，防她走错。反正这韩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着，林静月就算走错也是乱闯不了。    林静月出了正院，不用再听着王雅婷辱骂自己，顿时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今日到韩府里来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静，她一路随处走着，就连下人都没碰上几个。    这韩府里的一切，她都极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误闯不该去的地方。只是她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墙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静月才发现这院子的院墙已有些破败，想来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费钱修缮她住过的地方，没把这院子给铲平都算好的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棠梨院的院墙外慢慢踱步，静静回想着院中曾经的一切。她还记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间屋用只用竹帘做隔断，面南的窗前摆了一张书案，每日早晨的阳光都会透过窗子洒落在她的书案上。从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屋前种满了各色蔷薇，想来这个季节一定花开正艳。在屋后还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绿色的植株铺陈满地，四季常绿。从前她闲来无事，常采些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现在还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有开满了花的棠梨树枝伸出院外来。夏日的清风拂过，点点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墙根下，也落在她的脸上。    陆彦泽第一眼看见林静月时，就看见她仰着脸正看着那伸出墙头的满枝棠梨花。夏风将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脸上，她抬手用两指将那朵棠梨花从脸上拿下细看，忽然就将花含进口中，檀口微微抿动，似是在品尝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陆彦泽莫名就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伤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隐痛，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如品尝这棠梨花一般，独自品尝苦涩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头，踮起脚，伸长了手想去够墙头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她的指尖也终是差了那么一点，依旧碰不到那枝头的鲜花。    她那拼命伸长了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傻气和可笑。可陆彦泽却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样平凡又普通的东西，可是却始终差之毫厘，难以触及。    林静月看着墙头伸出来的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努力地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盛开的雪白花瓣，却仍是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就如同前世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始终没有抓住过。    她苦笑了一下，泄气地落回脚跟打算放弃，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地抓住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然后将树枝压弯下来递到她面前。    林静月一楞，惊讶地回过头去，就对上陆彦泽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落寞之气。她仔细盯着陆彦泽看，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要折下来给你么？”陆彦泽见林静月盯着自己发呆，于是问道。他其实并不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伸长了手，想碰却碰不到这枝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就忍不住想为她折下这满枝的棠梨花来。    “不，不用。”林静月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风景，美得像一切厄难都未发生之前的自己，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她话方说出口，陆彦泽就沉默拽着那满枝的棠梨花，将花凑到她面前。那动作神情似是在说，赶紧摸。    林静月呆看陆彦泽一眼，有几分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头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虽说陆彦泽是好意帮忙，但他这生硬的动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原本满心的抑郁感慨顿时都消失无踪。她不由得就笑起来，“谢谢。”    陆彦泽微怔，林静月本生得极好，这一笑之下，顿如春风拂绿，冰雪沐消融，满眼都是温柔和明媚。他松开了手，任那满枝的棠梨花又缩回墙头，淡淡道，“不客气。”    客气完了之后，一时间，两人看着陌生的彼此都是相对无言，林静月犹豫一下，先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又不知彼此身份，到底不好单独久待。    陆彦泽点了点头，林静月便向他福身行了礼，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去看他，就见他还站在棠梨院的院墙外正抬头望着院中那棵棠梨树开满了花的树冠。    她总觉得自己前世似是见过这个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只是她想，会在今日出现在韩府当中，他多半是王家的亲戚。

 53.第五十三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临出门前，她们姐妹四人都按规矩去了林静月生母贺氏的落梅院拜别。她到落梅院时，三个妹妹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今天她的三个妹妹也打扮得极为靓丽，林静宜上身穿了一件鹅黄色彩绣蝴蝶对襟褙子，里面搭乳白色暗纹长袖衫，下身是一条同样乳白色的银丝绣流云纹流仙裙。再配上她头上的蝴蝶金簪，显得整个人清新明媚。    林静惠穿了一件丁香色昙花暗纹洒银长衫，下身搭一条散花百褶裙，本是极为娇美的装束，只是因她从小爱吃发胖，故而看过去胖嘟嘟的倒显出几分圆润可爱。林静文则穿了一身华丽精致的茜红百蝶穿花泥金彩绣妆花缎拖地广袖襦裙，十分高调，站在三人中极为打眼。    林静月含笑向她们走过去，林静宜和林静惠见到她都是眼见一亮，林静惠更是对她赞不绝口，“大姐姐，你今天太漂亮了。”    只有林静文见到她这副清婉动人的装扮反而闷闷不乐，忍不住闷声刺了林静月一句，“大姐姐来得真慢，拖拖拉拉不如不去，耽误了时辰，别人指不定要说我们林家人轻狂。”    “是我的错，”林静月大方的不与她计较，对三个妹妹笑道，“我们快些进去拜别母亲，别让大哥哥等急了。”    说罢，她就当先走了进去，林静宜和林静惠并肩跟在她身后，林静文落在后面，皱着眉头地看着林静月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还真是变的挺多的。”    换作以往，她敢这样当面拿话刺林静月，林静月指不定就跟她吵起来，若是吵不过她可能干脆连恩荣宴都不去了。    刚一进屋，林静月就看见正屋坐北朝南的须弥榻右侧坐着一位穿着竹青弹墨对襟立领大袖衫，梳着高髻的中年女子，正是林静月的生母贺氏。须弥榻的左侧则坐着林老爷，而林玄奕和林玄宵都垂手恭敬地立在一边。    屋子里还站着林老爷的几个姨娘，她们也都是来向贺氏请安的。站在最前头的，是林老爷最喜欢的张姨娘和傅姨娘，张姨娘是林玄奕和林静文的生母，傅姨娘是林静宜和林静惠的生母。    虽说偏爱的几个姨娘都在跟前，但林老爷楞是不敢多看她们一眼，他正一脸谄笑地同贺氏说话，贺氏神色淡淡多是在听，偶尔应上一两句。    在林静月落水醒来的这几日，她已来过贺氏的落梅院数次，可还是第一次见到林老爷和几个姨娘都在这里。    前世她早听林玄宵说过贺氏手段极为厉害，全家老少男女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但她刚刚重生时就见到贺氏坐在她床边垂泪，只觉着贺氏就是个温柔和善的普通母亲。但今日一看贺氏这气场，她顿时暗暗咂舌。就连颇有几分自负的林玄奕在贺氏面前都乖得像猫一样，她顿时就信了林玄宵的话。    等林静文也进来了，林静月就和三个妹妹一起并排着向林老爷和贺氏行礼，三个妹妹都叫了林老爷一声“父亲”，只有林静月梗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地挤出一声如蚊呐一般的“父亲”来。林老爷显然有些不满地看她一眼，林静月只好默默地别开眼不看他。    这实在不能怪她，她只要回想起林老爷在雪香馆里和一群小姑娘玩猜拳脱衣服的游戏，又或者是他蒙着眼玩捉迷藏抱着个姑娘就亲的样子，她就实在是不想叫这个人“爹”，这也和她前世那个温文尔雅的爹差太多了。    看着屋里的林老爷，林玄奕，还有林玄宵三人，林静月实在是有些尴尬。天知道当她重生醒来见到他们三人挤在床前看着自己时是什么感觉，在知道了他们分别是她这个新身份的父亲，大哥，二哥的时候，她真是恨不得再死过去。    不过前世她同林老爷接触并不多，虽然林老爷是他们三人中第一个结识她的人，但在林玄宵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后，他就没再找过她。她当时没挂心，不过一个客人罢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林玄宵。她虽卖艺不卖身，见他们也只是聊天喝茶弹曲子，但父子同时是一个雅妓的入幕之宾实在难看。    不过当时林老爷用的也是化名，显然他是极怕自己家中这位厉害的妻子才不敢用真名，所以她并不知道他是林玄宵的父亲。想到那时林老爷告诉她自己姓贺。林静月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林老爷用自己妻子的姓氏出去逛青楼到底是什么心态。    至于林玄奕，林静月想他那时定也知道林玄宵是她的常客，却也还每次都用“张公子”的身份来见她。开始，她也想不明白林玄奕明知自己的弟弟也是她的入幕之宾，为何不像林老爷一般避嫌。后来，她想到林玄奕以前常常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拿自己和林玄宵作比较，问她，他与林玄宵哪个更好。她总是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想来，他是喜欢从自己的弟弟林玄宵身上寻找优越感，大概是因为林玄宵从小就没有什么地方能赢得过他。故而，他得知林玄宵也是她的入幕之宾之后，才会非要在她这里也压过林玄宵。    真是看不出，平日里处事圆滑老道的林玄奕竟也会有这么幼稚又无聊的心态。    说起来，这父子三人，只有林玄宵是光明正大用自己的身份来结识她的，是以，她也极欣赏林玄宵的这份简单坦荡，与他相交最深。    边想着，林静月又边同三位妹妹一起向贺氏行礼，“母亲——”    她这声“母亲”倒是叫得毫无压力。    “过来娘这里。”贺氏看着她笑起来，对她招手。她走过去，任由贺氏拉着自己的手左右打量着她，片刻后贺氏叹气，“你又瘦了。”    其实贺氏自己也很瘦，林静月看着贺氏瘦得微微凹陷的眼眶有些心酸。贺氏自己病成了这样还要操心女儿，若是她知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还不知会如何伤心。    想到这里，林静月故意笑着打趣道，“诗人云：美人春词夸艳丽，皓齿朱唇楚腰细。这不正说得是你女儿我么？况且瘦才好，过段时间天热了也不容易出汗，可不正是苏轼《洞仙歌》里说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她。林静月被他们盯得发毛，不由得怯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月儿，你居然肯背诗！”林玄宵一脸不可思议地道。    “这，这很奇怪么？”林静月讶然，她前世可是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丝毫不比林玄奕这个探花郎差。在她看来原来的林静月会背一两首诗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姐姐，你不是总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一直不肯读书么？”胖胖的林静惠插嘴道。    这是什么烂借口？林静月眨眨眼，就听贺氏笑道，“你想通了，又肯读书便好。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你父亲请了个老先生来教你们几个姐妹诗词歌赋，你一见自己学得不如三丫头好，就再也不肯碰诗词歌赋，还找了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来做借口。还逼着我把那先生送出府去，闹得你几个妹妹都学不成。”    林静月一怔，她竟不知道原来的林静月是如此任性，因为在林玄宵对林静月的描述中说的从来就是好的，直把他这个心爱的妹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你自小心性颇高，”贺氏又叹口气道，“你十岁时，同宜姐儿一起跟着我学管家看账。那时你一见宜姐儿比你学得快学得好，你便赌气不肯再学了。还闹着不让我继续教宜姐儿。”    “娘你没听我的。”林静月干笑着看了林静宜一眼，她自己母亲早丧，但从前舅母也会教她管家，那时舅母便说了，学琴棋书画是为了取悦夫君，但持家管账却是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故而，学管家对将来要当主持中馈的女子而言，是很重要的。    若是真因为原来的林静月的任性害得林静宜也学不成管家，那林静宜不恨死她才怪。    “这种事是对宜姐儿的好处，娘怎会听你的。”贺氏边说边摇头，“这也都怪娘和你二哥，因你自小体弱，便娇宠于你，才把你宠出这骄娇二气来，容不得自己比别人弱上一分。只是有些事情，天赋注定，强求不得。”    林静月默然，原来真正的林静月是这样一个姑娘，她并非是不想学，也并非是学不会，只是因不愿输给别人，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去学。这大约是因她长年久病，困于闺中，故而实则有些自卑。偏偏她又被贺氏和林玄宵宠得心气颇高，总盼着自己是那最好的。是以，一旦受了一丝会让她自卑的挫折，她就不想面对，便退缩了。    林静月醒过来时，发现已经回到她在林府的居所——古月居的闺房里，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一偏头，就见林玄宵正坐在床边一脸沉痛地看着自己，而林玄奕和林静文也一脸担忧地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看。她心中一跳，莫非她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不成？    哪知，林玄宵一见她醒了，立刻满脸自责道，“月儿，都是二哥不好！大夫说你是焦急忧心，才导致昏厥。都怪二哥带你去韩家，若不是你为了阻止韩庭，又怎会焦急忧心至昏倒。”    林静月楞了一下，就听林玄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月儿，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林静月先前还气势十足地阻拦韩庭迎崔玲的棺材进韩府，转头就软塌塌地晕过去，他和林玄宵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还好林玄宵站得近，还是及时接住了倒下的林静月，不然林静月没大病也要摔成重伤。    “我没事。”林静月松了口气，心说你们才吓死我了，一个一个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瞧，害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大姐姐还真是说晕就晕的，平时都晕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今日晕在外面，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了。”林静文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静月这一晕，众人便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了，那她以后想说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毕竟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女子进门，一则不好生养，二则无力管家。    “谁敢乱说月儿什么！”林玄宵冷冷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他与林静月亲近，林静月又一直与林静文不合，故而他对林静文一向也是淡淡的。再加上林静文口舌锋利，常常有本事气得林静月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回，见多了林静月憋屈的样子，林玄宵就更加不喜林静文。    “那可不好说了。”林静文仗着林玄奕在身边，就轻飘飘地回了林玄宵一句。    林玄宵正要发火，林静月却是伸手按住他，对着林静文笑笑道，“那我还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林静文一怔，不明白林静月为何如此说。就听林静月道，“我是家中长女，我若是传出身体不好的话来，别人难免也会以为我们林家的女儿身体都不好，那岂不是我连累妹妹你了。”    林静文的脸色变了变，林静月说的没错，因女子拘于礼教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家选媳妇通常都是靠着向人打听，而往往打听出一家里一个女子的状况，便会联想到这家里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若是这个家里有女子沾了□□之名，那其他人必也会被人所疑心。毕竟血缘同脉，又是在相同的环境下教养长大。    林静文心头一气，本想说既是林静月带累了她们姐妹的名声，林静月就该想办法弥补。哪知林静月先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相信被我带累的名声，妹妹一定有本事帮我们姐妹挽回的。”    话都被林静月说完了，林静文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她。    林玄奕和林玄宵有些惊奇地看着林静月，以前总是林静文刺得她说不出话来，今天怎么反过来了。而且林静月句句话都说得心平气和，明明是在挤兑林静文，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林静月却不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在进雪香馆之前，她倒也没如此四两拨千金的口舌本事。只是雪香馆里女人说，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那些挤兑，挑刺，挑拨之言，她听得都快麻木了，这么些年练来下，倒变得能言善辩许多。    眼见林静文一脸不甘，又想再说出些什么来刺一刺林静月，林玄奕赶紧先对林静月道，“月儿，你没事便好，那我和静文就先回去了。”    “大哥，三妹慢走。”林静月从善如流地送客。    林玄奕给林静文使了个眼色，林静文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他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林静月和林玄宵二人。    “月儿，后日就是恩荣宴了，这两天你可一定养好身体，届时随大哥去赴宴。”林玄宵对着林静月交代道。    “不能不去么？”林静月苦着脸，恩荣宴是礼部主持举办，韩庭身为礼部侍郎肯定会在场。想想她刚在韩家眼看着韩庭和王雅婷闹了那么一出荒唐大戏，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怎能不去。”林玄宵奇怪道，“你原来听说大哥要带你去，你不是很高兴么？”    “那时高兴，现在没兴致了，”林静月随口编着谎话，“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二哥，你平日忙着打理生意，可是很少回来陪我的。”    “对不起，二哥只会做生意，没本事陪你去恩荣宴。”林玄宵有些黯然道，恩荣宴只有官员才可参加，林玄奕带上四个小妹去见识一下尚可，再想多带家人却是不行了，就连林老爷想去也去不了的。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静月一看林玄宵钻牛角尖，赶紧安慰道。    林家是商户，商号遍布大齐，极为富有，但是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一直都排在最末等，受人鄙夷。所以林家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希望家中能有弟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奈何不知道是不是林家人天生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几代子弟屡试不第，直到林静月这一辈，林家才出了一个林玄奕。林玄奕自小就十分聪慧好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就能作出让书院山长赞不绝口的文章。    所以林老爷十分偏爱林玄奕这个庶长子，对林玄宵这个次子就不怎么上心了。林玄奕蟾宫折桂之后，林老爷更是认为长子有大才，比家中其他人都有见识，在外院事务上对林玄奕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林玄宵虽说做学问不行，可他掌管着林家所有的生意，而且还把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颇有才干，但在林老爷心里仍是不如林玄奕这个探花郎。且林玄奕此人十分会钻营，加上林家乐得为他四处撒钱，才入朝三年就已经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以他的年龄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头上，时日一长，林玄宵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抑郁不得志之感，所以在林静月还是崔玲的时候，林玄宵常常会向她倾吐心中不快。    “我知道你是顾及我，”林玄宵拍拍她清瘦的小脸，“但是你还是要去，听见了么？你去了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人的。你好好调养，务必要漂漂亮亮地去宴会知道么？你参加宴会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见的人？林静月一怔，正想问是谁。林玄宵忽然皱起眉头问她，“对了，我方才问过宝珍，她说她没收到过崔玲姑娘的信。”    “宝珍是我的丫头，自然对我忠心耿耿，我让她不能说，她自然不敢说。”林静月一边随口扯着谎，一边在心里郁闷怎么林玄宵还惦记着这事。    林玄宵想了一下也是，又继续追问，“可你到底是哪天拿到崔姑娘的信的？”    “哎呀，二哥，我头又晕了。”林静月立刻两眼一闭，伸手捂着额头道，“我头好晕，你别问了，你让我睡会儿。”    “好好好，”林玄宵怕她真又再晕过去，不敢再逼问她，只好起身道，“那你先休息着，铺子的几个掌柜还在等我，我这便先走了。”    林静月装作虚弱地点点头，待林玄宵走出去，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之后，她立刻大喊一声，“宝珍！”    “怎么了？小姐，怎么了？”一个圆圆脸的小丫环一下冲进来，就林静月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地盯着她，认真道，“我有大事要你去办——”    宝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我既已为他做事，又知道了这许多，他又怎会让我全身而退？”林玄宵道。    “二哥，你既一开始便知燕王是何样的人，为何还要帮他做事？”林静月可不相信林玄宵是为了那从龙之功，在她印象中，林玄宵并非这般追名逐利的投机之人。    “燕王——”林玄宵犹豫了一下道，“颇赏识于我。”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一声，原是为了“赏识”二字。    林玄奕这个大哥实在太过优秀，有林玄奕这个阴影遮在了林玄宵头上，自然是让林玄宵显得黯淡无光。同样是庶子，两人年相差不到一岁，但从小到大，周围人多是在称赞林玄奕，林玄宵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林家之中欣赏他的，大约只有贺氏和林静月。    林玄宵其实一直是不甘的，不甘自己不如林玄奕，不甘自己被忽略，他需要一份真正的赏识来肯定自己，而燕王给了他想要的赏识。于是林玄宵便鬼迷心窍，上了燕王这条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燕王这条船既是上了，便轻易下不来。    “我当时方开始帮燕王做事，便已生悔意。”林玄宵长叹一声，“我不过一介商贾，争储之事怎可轻易卷进去，一旦让晋王的人得知我在帮燕王做事，他们动不了燕王，自然就会拿我们林家开刀。但，我若现在收手不做，燕王却也不会放过林家。”    林玄宵既已为燕王做事，又知道了燕王有心走私军械一事，想要收手，实是极难。林静月又回想起那夜在那楼船之上所见的血腥场面，以燕王心性之残忍，怎会放过林玄宵。    “更何况如今我们家也算是得罪了韩贵妃，就更需要燕王的帮助了。”林玄宵又道。    “那也不行，三妹妹虽是逞一时得罪了韩贵妃，但韩贵妃也或许一时恼怒，但也许并不会记仇。今日她派了人来，许只是警告提醒一番。还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林静月仍然摇了摇头，“可二哥若是真求助于燕王，就不知燕王又会向你索要什么样的回报了。”    “我曾听说过一个传言，”林玄宵缓缓道，“韩贵妃刚入宫时只是婕妤，也不似如今这般专宠，那时曾有一位比她高位的嫔妃给过她难堪。仅有这一次，韩贵妃就记恨在心，待她在后宫站稳脚跟，权势日盛之后，便设计让那嫔妃被贬入冷宫，又让人罗织那嫔妃父亲的罪名，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此事当真？”林静月一惊，但又觉得这等秘事怎会轻易让外人得知，别是以讹传讹。    “是燕王告诉我的。”林玄宵回答，“那个嫔妃的父亲是一省巡抚，竟被逼得在任上自尽。这当中，自然也有韩庭的手笔。”    那多半是真了，林静月皱起眉头，她倒真没想到韩家兄妹二人竟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倘若韩嫣真的就因林静文那一句话记仇于林家，林家还真是无力抗衡。    “大哥已经去王家了。”林静月道。    “王家人若真有用，韩庭还敢那样打他们的脸？”林玄宵嗤笑。    林静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她道，“二哥，就算你真想求助于燕王，也等到大哥回来，你与他，还有母亲商量过之后再说。”    “他们必定不会同意的。”林玄宵沉着脸道，贺氏和林玄奕是何等精明小心之人，又怎会因韩贵妃的一次恐吓，便让林家去沾上走私军械那等事。他有些难堪地道，“我为燕王做事时，虽觉不妥，但原也想着能跟着燕王闯出一番天地来给你们看看，如今反让我们林家陷入此等进退两难之地，我如何说的出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她才重生几日，便什么事都堆着一起来了。    就在这时，宝珍进来了，对着林静月和林玄宵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正在夫人的院子里。夫人派人传话来，说让你过去一趟。”    林玄奕才从王家回来便让她过去，多半是和今日之事有关了。林静月和林玄宵互看一眼，林玄宵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林静月点点头，便让宝珍帮她重新梳了头，才同林玄宵一起往落梅院去。    快到落梅院，远远就看见落梅院里已谢尽了红花，嶙峋的枝干上生着苍翠叶片的两株红梅时，林玄宵忽然道，“月儿，燕王一事，你先不要告诉母亲和大哥，我自有考量。且，我也不想让大哥看轻我。”    林玄奕一直都在燕王和晋王之间观望着，没有万全把握，他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沾上。他又只是一介六品小官，倒也未引起燕王和晋王太多注意，故而在两派之间也算是游刃有余。    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只因得燕王赏识，便头脑一热一头扎进燕王阵营不说，还欲帮燕王私贩军械来敛财，估计他掐死林玄宵的心都有了。    林静月转头看了林玄宵一眼，见林玄宵眼中颇有乞求之色，她只好先点点头。但此事非同小可，林玄宵自己未必解决的了。按林静月看来，林玄宵想从燕王那里全身而退，除非找一个比燕王更强大的靠山。可是比燕王更大的靠山，恐怕就只有皇上了。    林静月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别说她和林玄宵了，就是林玄奕不到大朝时，也是难见天颜，皇上哪是他们想靠就能靠得上的。更何况林静文才刚得罪了皇上如今的心头好——韩贵妃。    林静月进了落梅院的正屋时，发现不仅是她被唤来了，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也在，正站在一边听着贺氏和林玄奕说话。林静宜和林静惠倒还好，林静文却是脸色苍白，林静月方才进屋前听喜儿说，林静文今日是一边吐一边把那厨房为她炖的猪舌吃完的。    贺氏坐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着林玄奕的目光似有几分冷意，林玄奕恭敬地站在她面前，低头回着话。    见林静月和林玄宵一起进来，贺氏看着他们二人竟是半晌沉默无言。倒让林静月越发不安起来，她不由得就上前问道，“娘，出什么事了？可是王家不肯帮我们？”    “王家愿意帮。”贺氏道。林静月脸上刚露出喜色，贺氏叹了一口，道，“王家人给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解决此事。”    “什么办法？”林静月急问道。    “王家人正准备从旁支中挑选出几名合适的女子送进宫去。”贺氏缓缓道。    “王家这是见韩家过河拆桥，便想再扶一个妃子，一来可分去韩贵妃皇宠，削弱韩家势力，二来可照应在前朝渐渐势弱的王家。”林静月一听就懂了，但她又不明白，“这与他们帮我们又有何干系？”    韩嫣从一个小小的婕妤走到今日贵妃的位子也用了近七年的时间，王家就算真想再扶一个妃子起来，也没那么容易。真等到那个送进宫的王家女可与韩贵妃抗衡时，林家只怕早挺不住了。    “王家的意思是，让你们四姐妹也去试试。”贺氏回答。    “试？怎么试？”林静月大吃一惊，“让我们全进宫做秀女？”    林玄宵的脸色也变了，一旁的林静宜，林静文，林静惠三人都沉默无言，显然是已经知道这事了。    “哪能啊。”贺氏对林玄奕道，“还是你来说。”    “是。”林玄奕看了四个妹妹一眼，才道，“如今未到选秀之时，皇上也无纳新宠之心，故而王家是想让后宫中的妃子帮忙引见一次，若是皇上真看中了哪个，那这事便成了。”    “哪个妃子？”林静月皱起眉头问。    “德妃。”林玄奕回答。    林静月一怔，王家这是要走韩嫣的老路，把人送进宫去找个借口让皇上见上一面。若是能如韩嫣当年那般勾引了皇上，自然就被顺利纳入后宫。    当年，韩嫣就是借着去看德妃的机会，勾引了那日本要让德妃侍寝的皇上，才得封婕妤，后来又一路走到了今天四妃之首的位置上。    德妃与韩家有旧，当年韩家出事时，德妃虽不好帮忙，但韩嫣求见她，她仍是接见了韩嫣。哪知韩嫣会把她当成踏脚石，借着那次机会成了皇上的妃子，后来居然还成为四妃之首，压在了她的头上，更是占去了皇上宠爱。    想必，德妃心中定也是恨极了韩嫣，难怪此次会愿意帮王家的忙。    “王家的意思是，韩贵妃若真记恨我们家，他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不如让我们与他们互助，让你们也借着这一次机会进宫试试。”林玄奕说。    四个女孩互看一眼，都没说话，显然是都不情愿，试想一下，她们还是花样年华，皇上却已将过半百了。且，后宫中波云诡谲，韩贵妃手段又狠，别前脚刚勾引了皇上，后脚就被人给整死的。

 54.第五十四章

    “少拍马屁。”贺氏笑着敲了一下林静月的脑袋, 又奇怪道, “莫不是真有报应一说？怎么他们偏生口舌生祸？”    “娘，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林静月心里实在暗爽, 深深觉得陆彦泽真是帮她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脸上还是装出一脸严肃之态, 只是她那忍不住抽动的嘴角暴露了她的心思。    “别装了, 想笑就笑, 别在人前笑就成。”贺氏戳穿她道。    “噗哧——”林静月顿时就没忍不住一下笑出声来, 还往身后的榻上一倒, 哈哈笑着滚了两圈，才坐起来问贺氏, “娘，他们治得好么？”    “你二舅舅, 二舅母请了临州城中几个大夫来看过, 都说无计可施。”贺氏摇摇头道，“还说若照这般下去, 他们的舌头可能会全烂掉，那以后可就口不能言。”    倘若贺松和贺柏真的烂了舌头, 从此口不能言那可就算是废了, 别说争家主了，日后想好好做生意都难。    林静月有几分心虚地想，陆彦泽这一出手还真是够狠，但贺松和贺柏再如何可恶也是贺家人，是贺老太爷养大的亲孙子，若是他们真就这样残了，她难免要对贺老太爷心怀愧疚。可陆彦泽帮她出气也是好意，她心里也是恨不得那两个人烂了舌头才好，她若是去请陆彦泽帮贺松和贺柏解毒未免有点狗咬吕洞宾之嫌，也不知陆彦泽会不会生气。    林静月左右为难了好几日，贺松和贺柏便被口舌溃烂折磨了好几日，贺老太爷，贺二爷，和贺二夫人每日都是愁容满面。就在林静月不忍见贺老太爷愁苦，终于下定决心要找家锦记商会的产业给陆彦泽传话，请陆彦泽帮贺松和贺柏解毒时，红姐忽然带着周公子来拜访贺老太爷，周公子竟是向贺老太爷声称自己识得贺松和贺柏所中之毒，有可解之法。    贺老太爷，贺二爷，还有贺二夫人顿时大喜，立刻就请周公子前去帮贺松和贺柏诊治。周公子看过贺松和贺柏中毒的症状之后，便说他们二人是被一种罕见的毒虫咬了。周公子提出要想为贺松和贺柏解毒，他们就要吃些苦头，必需每日艾炙舌头一百下去毒，又以银针刺舌头一百下放出毒血，直满七七四十九天后配上他调制的解□□，这毒才可能完全解干净，少一下漏一天便会可能复发。    舌头是如此敏感脆弱之物，每日被艾草灼烧一百下，再被银针扎一百下，这简直就是一种软刀子折磨人的酷刑。但周公子把手一摊，直言只此一途别无他法，怕痛就继续烂舌头。周公子都如此说，受点折磨总比没了舌头好，贺松和贺柏自然是咬牙答应了。    自此之后，每日有人经过贺松和贺柏的院子便能听见院中传来他们二人或舌头被烫或舌头被针扎的痛苦□□声。林静月都怀疑这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贺松和贺柏就算把舌头治好了，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只是林静月也猜到了既然是陆彦泽让人下的毒，周公子怎么会那么巧就知道解毒之法，而且这解毒之法还这么奇葩，只怕多半是陆彦泽的意思。她心想陆彦泽果然行事周全，知道此事不可做绝，故而留了一手既不会废了贺松和贺柏，又能继续帮她出气。    林静月回想起上一回陆彦泽在燕王马车上动手脚，让燕王当众出丑帮她出气之事，实在是觉得陆彦泽这个真是又体贴又腹黑。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千万不要得罪他，不然真是被他阴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几日，贺芊芊，贺菲菲，贺莹莹三人忽然一起来约林静月去看望贺松和贺柏。林静月心说，陆彦泽都这般给力地帮她出气了，她怎能错过贺松和贺柏受苦的样子。是以就答应了。    到了贺松的院子里时，林静月看着贺松身边的丫环按着周公子的吩咐用艾条灼烤贺松的舌头，烫得贺松唉唉叫时，她真是忍笑忍得肚子疼。    只是到了贺柏的院子时却出了一件事。那时贺柏正躺在床上，由他的丫环拿着艾条在灸烤他的舌头，她们四个姐妹拥上床前去看时，那丫环不知为何突然脚下一绊竟是拿着燃烧着的艾条往贺芊芊身上扑了过来。    那丫环手中艾条燃烧的一头险些就要烫到贺芊芊那张姣好的脸上，幸而林静月眼疾手快一把将贺芊芊拉开。但这屋子里空间太小，贺芊芊退得不够远，那艾条虽避开了她的脸，却仍是戳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肩膀的衣料烫出一个窟窿。    贺芊芊顿时就疼得满眼泪花，差点要哭出来。贺莹莹和贺菲菲都是吓了一跳，连忙过来连声问贺芊芊道，“伤得如何了？”    林静月就站在贺芊芊身边，立刻伸手轻掀贺芊芊肩膀上衣料，就看见她肩头细白的皮肤上被烫出一个圆形的烫伤，定是要留疤的。再一想方才那一下要是真烫在贺芊芊的脸上，那她这张娇美的脸就算是毁了。    想到这里，林静月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她扫了贺莹莹和贺菲菲二人一眼，又垂眸冷冷盯着那个丫环看，只是这里毕竟是贺家，现在又是在贺柏的院子里，还轮不到她来说话。    “你是怎么回事！这般莽撞！”贺菲菲已向着那个丫环怒问道。    “奴婢该死，奴婢方才不知怎么的一时有些头晕，就没站稳——”那丫环话才说一半，贺柏已经从床上起身，一脚将那丫环踹翻在地。    他这一脚踹得极重，直踹得那丫环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气来。只是他虽是一脸怒色却是口不能言，只能向他的同胞妹妹贺莹莹使了个眼色。    “来人，把这伤了主子的丫环押下去，撵出府去！”贺莹莹也不多言，立刻开口代贺柏唤人道。    顿时就有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毫不留情地将那还倒在地上没缓过气来的丫环拖了出去。这一下处置干净迅速，倒是让火发到一半的贺菲菲一时楞住了。贺芊芊本就性情温和，如今见贺柏处置这丫环如此雷厉风行，她肩上的伤虽是痛极却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向着贺柏行礼客气两句，又由几个姐妹陪着回自己院子里上药。    只是林静月莫名就觉得不对劲，不能怪她阴谋论，先不说前世王雅婷那个疯女人几次想毁她的容，就单是在雪香馆里，她就曾好几次见过雪香馆里的女人或为了某一个恩客争风吃醋，或因为嫉妒对方美貌便设计毁人容貌的。    故而她安慰完了贺芊芊，回到自己暂住的院子里时就去同贺氏说了此事。贺氏听完后，顿时就冷笑起来，道，“这二房的心思还真是太多了点。”

 55.第五十五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林静月楞了一下，就听林玄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月儿，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林静月先前还气势十足地阻拦韩庭迎崔玲的棺材进韩府，转头就软塌塌地晕过去，他和林玄宵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还好林玄宵站得近，还是及时接住了倒下的林静月，不然林静月没大病也要摔成重伤。    “我没事。”林静月松了口气，心说你们才吓死我了，一个一个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瞧，害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大姐姐还真是说晕就晕的，平时都晕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今日晕在外面，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了。”林静文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静月这一晕，众人便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了，那她以后想说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毕竟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女子进门，一则不好生养，二则无力管家。    “谁敢乱说月儿什么！”林玄宵冷冷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他与林静月亲近，林静月又一直与林静文不合，故而他对林静文一向也是淡淡的。再加上林静文口舌锋利，常常有本事气得林静月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回，见多了林静月憋屈的样子，林玄宵就更加不喜林静文。    “那可不好说了。”林静文仗着林玄奕在身边，就轻飘飘地回了林玄宵一句。    林玄宵正要发火，林静月却是伸手按住他，对着林静文笑笑道，“那我还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林静文一怔，不明白林静月为何如此说。就听林静月道，“我是家中长女，我若是传出身体不好的话来，别人难免也会以为我们林家的女儿身体都不好，那岂不是我连累妹妹你了。”    林静文的脸色变了变，林静月说的没错，因女子拘于礼教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家选媳妇通常都是靠着向人打听，而往往打听出一家里一个女子的状况，便会联想到这家里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若是这个家里有女子沾了□□之名，那其他人必也会被人所疑心。毕竟血缘同脉，又是在相同的环境下教养长大。    林静文心头一气，本想说既是林静月带累了她们姐妹的名声，林静月就该想办法弥补。哪知林静月先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相信被我带累的名声，妹妹一定有本事帮我们姐妹挽回的。”    话都被林静月说完了，林静文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她。    林玄奕和林玄宵有些惊奇地看着林静月，以前总是林静文刺得她说不出话来，今天怎么反过来了。而且林静月句句话都说得心平气和，明明是在挤兑林静文，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林静月却不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在进雪香馆之前，她倒也没如此四两拨千金的口舌本事。只是雪香馆里女人说，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那些挤兑，挑刺，挑拨之言，她听得都快麻木了，这么些年练来下，倒变得能言善辩许多。    眼见林静文一脸不甘，又想再说出些什么来刺一刺林静月，林玄奕赶紧先对林静月道，“月儿，你没事便好，那我和静文就先回去了。”    “大哥，三妹慢走。”林静月从善如流地送客。    林玄奕给林静文使了个眼色，林静文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他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林静月和林玄宵二人。    “月儿，后日就是恩荣宴了，这两天你可一定养好身体，届时随大哥去赴宴。”林玄宵对着林静月交代道。    “不能不去么？”林静月苦着脸，恩荣宴是礼部主持举办，韩庭身为礼部侍郎肯定会在场。想想她刚在韩家眼看着韩庭和王雅婷闹了那么一出荒唐大戏，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怎能不去。”林玄宵奇怪道，“你原来听说大哥要带你去，你不是很高兴么？”    “那时高兴，现在没兴致了，”林静月随口编着谎话，“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二哥，你平日忙着打理生意，可是很少回来陪我的。”    “对不起，二哥只会做生意，没本事陪你去恩荣宴。”林玄宵有些黯然道，恩荣宴只有官员才可参加，林玄奕带上四个小妹去见识一下尚可，再想多带家人却是不行了，就连林老爷想去也去不了的。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静月一看林玄宵钻牛角尖，赶紧安慰道。    林家是商户，商号遍布大齐，极为富有，但是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一直都排在最末等，受人鄙夷。所以林家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希望家中能有弟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奈何不知道是不是林家人天生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几代子弟屡试不第，直到林静月这一辈，林家才出了一个林玄奕。林玄奕自小就十分聪慧好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就能作出让书院山长赞不绝口的文章。    所以林老爷十分偏爱林玄奕这个庶长子，对林玄宵这个次子就不怎么上心了。林玄奕蟾宫折桂之后，林老爷更是认为长子有大才，比家中其他人都有见识，在外院事务上对林玄奕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林玄宵虽说做学问不行，可他掌管着林家所有的生意，而且还把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颇有才干，但在林老爷心里仍是不如林玄奕这个探花郎。且林玄奕此人十分会钻营，加上林家乐得为他四处撒钱，才入朝三年就已经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以他的年龄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头上，时日一长，林玄宵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抑郁不得志之感，所以在林静月还是崔玲的时候，林玄宵常常会向她倾吐心中不快。    “我知道你是顾及我，”林玄宵拍拍她清瘦的小脸，“但是你还是要去，听见了么？你去了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人的。你好好调养，务必要漂漂亮亮地去宴会知道么？你参加宴会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见的人？林静月一怔，正想问是谁。林玄宵忽然皱起眉头问她，“对了，我方才问过宝珍，她说她没收到过崔玲姑娘的信。”    “宝珍是我的丫头，自然对我忠心耿耿，我让她不能说，她自然不敢说。”林静月一边随口扯着谎，一边在心里郁闷怎么林玄宵还惦记着这事。    林玄宵想了一下也是，又继续追问，“可你到底是哪天拿到崔姑娘的信的？”    “哎呀，二哥，我头又晕了。”林静月立刻两眼一闭，伸手捂着额头道，“我头好晕，你别问了，你让我睡会儿。”    “好好好，”林玄宵怕她真又再晕过去，不敢再逼问她，只好起身道，“那你先休息着，铺子的几个掌柜还在等我，我这便先走了。”    林静月装作虚弱地点点头，待林玄宵走出去，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之后，她立刻大喊一声，“宝珍！”    “怎么了？小姐，怎么了？”一个圆圆脸的小丫环一下冲进来，就林静月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地盯着她，认真道，“我有大事要你去办——”    宝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心平气和地回答，“静月必谨记大人今日良言。”    “林小姐明白就好，那我便去向贵妃娘娘复命了。”李御医点点头道，却又问，“不知哪一位是林三小姐？”    林静月暗惊，沁怡园中没有几人识得她们姐妹，更别提知道她们的排行了，她因那日在韩家出过头，韩嫣知道她也不奇怪，但林静文在林家排行第三之事，韩嫣居然这么快也弄清楚了。果然是手腕不俗。    且，看韩嫣派来的这位李御医，他从进屋开始，脸上除了偶尔淡笑之外，无一丝多余的表情。这往往要比刻意威严恐吓更能让人心生不安，因为无人可以从他的表现中揣测出韩贵妃对林家的想法，越是猜不透越是令人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一旁站着的林静文听见此话，脸色更加苍白，却又不得不应，“回大人，我是。”    李御医眼神淡淡地打量了林静文一眼，一笑道，“贵妃娘娘听说林三小姐秀外慧中，能说会道，她极欣赏于你。”    李御医说完，便向着林静月和贺氏一点头，就走了出去，贺氏立刻陪送在后。他方出林静月的屋子，林静文就已经软倒在地上，额上都是冷汗。    林静宜赶紧扶林静文起来在榻上坐下，眼见屋里众人都一时沉默，她便向着林静月强笑道，“大姐姐，不知贵妃娘娘赏了你什么好东西，妹妹倒有些好奇。”    林静月心知林静宜这是想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也配合地笑道，“我也有些好奇，那就打开来瞧瞧。”    林静月用眼神示意宝珍和宝锦两个，两个丫环便走到放那四个锦盒的桌边，又一一打开递过来给林静月四姐妹瞧。    林静文现在满心不安，根本无心看这些赏赐。林静宜和林静惠是真的有些好奇，便都凑到林静月身边一起一样一样看了，前两样也罢了，不过是一株百年老灵芝，而一支已成人形的何首乌，虽是稀罕，但以林家的财力来说，要弄到也不算十分难。    但林静月看见第三个锦盒里的东西时却是吃了一惊，锦盒里居然是一株有续命奇效的冰山雪莲。此种雪莲生长在雪山之巅，极为稀有，且十年才一开花，花开一日便谢。故而，想摘到这雪莲，必须在雪莲花期前便守在雪山上，待它一开花就立即摘取晒干保存下来。    这东西十分难得，就是有钱也极难寻到，只怕就连皇宫也没有几株，韩嫣却是这样大手笔地赐给了她。    “这，这是真的么？”林静惠不由得咋舌，冰山雪莲这种稀罕之物，她们林家人也只从书上的绘图中见过，还真是难辨真假。    “皇宫里赐下的怎会是假。”林静宜瞪了林静惠一眼，心说幸而李御医已经走了，否则林静惠这话被李御医听见，又是一场祸事。她又看着林静月皱眉道，“大姐姐，贵妃娘娘怎会赐给你冰山雪莲这等有价无市之物？”

 56.第五十六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只是，让她讨好王雅婷？林静月在心中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只要想到那个女人，想到她前世受的苦，就觉得毛骨悚然。    林玄奕这一番话，她就全当没听见了。    林玄奕交待完后，便拉着林玄宵陪他去同王家人寒喧。林玄宵担心着林静月，被林玄奕拉着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直到林静月和林静文一起跟随着云珠从侧门进了韩府，他才不再看。    林静月跟在云珠身后，由韩府侧门穿过前院，再过了垂花门，才进了内院。    一进内院，入眼便是一个大花园。林静月看着这熟悉的花园，忽然停下脚步，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内院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极为熟悉，她曾倚过的水榭围栏，她曾藏身过的紫藤花架，还有韩庭亲手为她扎的秋千架——    阳光落在那空荡荡地秋千架上，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十三岁少女就坐在那架秋千上，一身青葱色长衫的十七岁少年在身后为她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他越推越用力，她就越荡越高，她粉色的流仙裙在风中翩然翻飞，划出漂亮明媚的弧线。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清脆，仿佛就在耳边。    林静月一下笑起来，那些旧时光，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失去已远。    她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一座看起来荒废许久的院子，那院子里一株棠梨树长得极好，绿色的树冠高高地露出院墙遮住了半个院子。那是她住过的院子，那株棠梨树，是她刚进韩府那一年，同韩庭一起亲手种下的。那时她说冬天时，最喜欢吃冰镇棠梨，韩庭便说要为她种一棵棠梨树。    所以，她就将那个院子改名为“胭脂院”，取自宋人王禹偁的《村行》里的一句：棠梨落叶胭脂色。    如今想来，她不该取这个名字的，竟是一语成谶，因为下一句是：荞麦花开白雪香。她后来可不就被王雅婷使计卖入雪香馆了么。    不过，那一切都已是前世的事情了。林静月在心里笑了笑，可不就是隔世么。    “大姐姐发什么呆？”走在前面的林静文不耐地回头催促她，林静月收回眼神，看见领跑的云珠正不满地看着她。她立刻收了心神跟了上去，一路往王雅婷所在的主院去。    才刚踏过主院正屋的门槛，林静月就听到了王雅婷歇斯底里喊声，“他做梦！我死也不会让崔玲那个贱人的尸体进门的！”    林静月猛地抬眼，就看见王雅婷正坐在正屋中的须弥榻上用帕子抹着眼泪，一旁坐着一位王家女眷正在安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端正的红，梳着高椎髻，戴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一眼看过去，珠光宝气，盛气凌人。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在显示自己正室的身份，古来只有正室，才配穿这最正的红色。    “她活着时，我没让她进门！现在她做鬼了，也休想进韩家的门！”王雅婷的眼神透出几分阴狠，对着正安慰着她的妇人道，“他敢把她抬进来试试，我就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王姐姐。”林静文今天虽是第一次见王雅婷，但看王雅婷这个样子自然一下便猜到这就是自己今天要讨好的正主。她立刻按着林玄奕的吩咐一脸亲热地走上前去，对着王雅婷道，“你快别伤心了，哭坏今日这么美的妆，岂不是浪费了。”    “你是谁？”王雅婷狐疑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韩庭太让她难堪，故而今日她找来撑腰帮忙的人极多，倒有一大半不认识的。    “我叫林静文，我哥哥是林玄奕。”林静文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林家人。”提到林玄奕，王雅婷便知道林静文是京城巨富林家的女儿了。正如林玄宵所说，她一点都看不上硬跟她们王家攀亲戚的林家。故而就只是撇撇嘴继续同别人说话，不理林静文。    林静文一时有些尴尬，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其实她有时候也在想王雅婷到底该不该恨她，她想她前世唯一做错的大约就是太爱韩庭了。    她自十岁起就寄居在韩府，与表哥韩庭青梅竹马，渐生情愫。虽说两人未正式定下婚约，但早已得舅父舅母默许，只待她及笄，就为她和韩庭办婚事。那时，她本以为她与韩庭必定会顺利结为夫妇，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在户部任侍郎的舅父在一次押送一批银两前往河西赈灾的途中遭遇劫杀，不仅赈灾银两全部被劫，舅父也死于贼寇之手。    消息传回京城时，舅母当场昏厥重病，韩家一朝变天。护送赈灾银两不力本是大罪，虽然韩舅父已死，但朝中却有人向死人泼脏水，把此事之过全归结在韩舅父身上。皇上盛怒难平，免不了就要祸及家人，哪怕韩家拿出大笔钱财四处打点，却也得不到一个可靠的担保。    幸好舅父独女，韩庭的妹妹韩嫣当机立断，借着进宫看望德妃娘娘的机会，勾引了皇上宠幸了自己，自此被纳入后宫封为婕妤。韩婕妤年轻好颜色，又颇知情识趣，皇上爱屋及乌，这才免了韩家的株连之罪。    而那时，韩庭从他父亲的手札里所记之事猜测到，那些贼寇能轻易得手，只怕是有人事先泄露了押送路线和兵力。那人正是当时的内阁首辅李阁老，也就是他指使门生上书向韩舅父泼脏水。全因他的一桩旧案被韩舅父得知，为了斩草除根，才下此狠手。    韩庭决意报仇，可那时，他在吏部观政未满一年，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报仇，韩嫣虽获圣宠，却也还仅仅只是一个婕妤，给不了他太多的助力，所以他才娶了王雅婷。王雅婷之父王阁老当时还是次辅但却是帝师，正是首辅李阁老最强大的政敌。而早在韩庭中了进士那年，在皇上恩赐的恩荣宴上，王雅婷就对他一见倾心，是以韩庭一去提亲，王家便允了这门婚事。    韩庭和王雅婷大婚那日，韩府里四处张灯结彩，入眼都是刺目的大红色，下人们都在议论着新夫人的十里红妆。而她却陪在病重得卧床不起的舅母身边，没去同众人一起去看新嫁娘。    那日，病得骨瘦如柴的舅母拉着她的手流泪说，“玲玲，你别怪你表哥。”    “我懂，我不怪他。”她流着泪回握紧了舅母的手。    韩家都到了那般田地，她怎会怪韩庭，怪只怪造化弄人。早在韩庭去王家下聘时，她就已决定，要为自己寻一门亲事，另嫁他人，了断这份感情。只是舅母如今卧病在床，根本无力去为她说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能自己去寻亲事，一切都只能指望着韩庭。    哪知，韩庭却不肯对她放手，拒绝为她寻一门妥善的亲事将她嫁出去，反而软言劝她为妾。她自然不肯，可韩庭不帮她，她也无可奈何，再加上她的嫁妆在韩家出事时，就自愿拿出来为韩家四处打点，为韩嫣在宫中获宠铺路，早已所剩无几，她已彻底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依靠韩家，她身无所长根本无法在世上立足。    结果就这么纠缠拖延了半年，纸包不住火，王雅婷终是从府里的老人口中得知了她与韩庭的往事。王雅婷是火爆脾气，自然立刻就去质问韩庭。结果韩庭不仅不撇清，反而开口提出要纳她为妾。    新婚半年，夫君就要纳妾，任是谁都受不了。更何况那个妾还是个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绝色表妹。王雅婷自是勃然大怒，坚决不允，为了赶她出韩府，差点叫人烧了她住的院子，甚至几次想毁她的容，都被韩庭拦下了。    那时，韩庭对王雅婷说，让王雅婷别白费心思，就算她被毁容，变得奇丑无比，他也不会不要她！    当时，王雅婷便冷笑问他，“无论她变得多不堪，你都不会不要她？”    韩庭回答她，“是，无论如何。”    王雅婷点点头，说，“好，你这话，我记住了！”    王雅婷果然记住了，后来她被王雅婷设计迫害，卖入青楼成了挂牌接客的雅妓，可不就是不堪么？    “你们别劝我了！”王雅婷恨恨道，“我是不可能让他如意的！他不就是仗着韩贵妃如今得皇上宠爱么！我父亲才过世一年，他就敢这样对我，可别忘了，我大哥还是户部侍郎呢！他真这么爱崔玲，早干什么去了！也不想想当初他要倚靠我们王家的时候，是如何低声下气地来求我同意他纳妾的！”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林静月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当初，韩庭需要王家的助力，虽不愿对她放手，却也不敢像如今这般强硬地对王雅婷，只能苦苦请求王雅婷同意让她进门。王雅婷开始坚决不允，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就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    林静月被林静文这么一带，只好也跟着追了上去。    ***    前院韩府的大门外正围了一大群路人看客，全都对着站韩府大门前的一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生得极好，俊眉修鼻，英俊文雅，只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郁。众人看见，他手里正捧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用金漆书：先室崔氏闺名玲生西之莲位。    他自然就是韩庭。    而他身后，有八个轿夫打扮的抬棺人正抬着一口盖着红绸的黑漆棺材，棺材两边又各有十名迎亲人或拿旗，或执伞，或吹唢呐，或提锣、或提灯，或提蓝，或抬箱，或放炮等等，吹吹打打，鼓乐宣天，竟是一副迎娶正室元配架式。    “韩庭，你别太过份了！”    一个身材略有些矮胖的男人站在韩府大门前向着韩庭怒斥道。他是王雅婷的二哥王冲，今日王雅婷的大哥王侍郎有公务没法来，是以王家其他男丁都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发怒，便都一起站在韩府门口瞪着韩庭。    林玄奕和林玄宵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他们二人都极明智地站在了后头。林玄奕是觉得王家人不能得罪，韩庭也不算好惹，他还是不要去当这个出头鸟了。    林玄宵却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韩庭身后那口盖着红绸的棺材上。他是真心喜欢崔玲，故而如今看见崔玲的棺材顿时就觉得心痛。在来韩家之前，他原本觉得崔玲被王雅婷害得那样惨，让韩庭给王雅婷难堪自然好。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崔玲不该嫁给韩庭，因为韩庭不配。    “王冲，这里可是我家，把你们家的狗带走。”韩庭挑眉扫了一眼结成人墙挡在韩府门前的王家家丁，冷冷开了口。    “韩庭，我们王家也算于你有恩，我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你就如此欺我妹妹，是觉得我们王家无人么！”王冲见韩庭嚣张的态度，顿时大怒。    “韩家与王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岳父大人的确助我良多，但是我妹妹在后宫也帮王家不少，算是两清了。”韩庭看都懒得多看王冲一眼，他用手指深意地轻抚手中牌位上的金字，眼中隐隐有痛意，“我和韩家唯一亏欠的，只有我表妹崔玲。”    若是从前王阁老还在时，韩庭自然是不敢如此对待王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岳父已死了一年，他那个大舅子虽身居户部侍郎这等要职，但才能十分平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赖从前王阁老的保驾护航。如今王阁老一去，王侍郎在朝堂上就处处显出短板来，皇上早已对他不满，不过是碍着王阁老曾经的颜面，才没有将他撤换罢了。    现如今，韩庭的妹妹韩嫣却是新封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爱屋及乌，也十分照顾韩家。又加之韩庭才能卓绝，办事漂亮，皇上颇为赏识，故而韩庭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样都是侍郎，但王家已是昨日黄昏，而韩家却是旭日初升，也难怪韩庭敢这样落王家的颜面。    “自古良贱不通婚，崔玲是妓，你却要以正室元配之礼待她，你就不怕遭人弹劾耻笑么！”王冲见韩庭如此冥顽不灵，顿时咬牙切齿道。    “我表妹在临死前已为自己赎了身，脱了贱籍，是良籍之身。”韩庭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王冲，“况且，玲玲本出身书香门第，冰清玉洁。若非你那个妹妹太卑鄙，假意允我纳玲玲为妾，哄着玲玲签下了那一纸卖身契，之后又瞒着我将她卖入娼门，玲玲又怎会入了青楼，年纪轻轻就重病而死！”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崔玲到底曾是花街柳巷的美人榜榜首，艳名满京城，知道她的人不少。而对于她如何入的雪香馆，其实也早有传闻隐隐流传于坊间。如今被韩庭当众这么一证实，众人都开始鄙夷王雅婷所为。你不愿意让夫君纳妾，就坚持到底，或者给份嫁妆将崔玲远嫁就是，何苦要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弱女子，生生毁了别人一生。    挡在韩府门口的王家人和来给王家助阵的亲友脸上都有些难堪，有一些甚至悄悄地后退往里躲回了韩府门内，不让外面围观众人看见自己。王雅婷在玲这件事的确做得太不厚道。虽说谁家内宅里没几件阴私龌龊之事，但也都是秘密处置，从不外传。结果王雅婷却把事情做得这么难堪，这么绝，还弄得尽人皆知。    逼良为娼，单是这四个字，就足够众人戳断王家人的脊梁骨了。    “韩庭，你不要脸——”    王冲本欲再开口，谁知王雅婷却是突然尖叫着不顾脸面仪态地从府门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王冲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王雅婷已经冲到韩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指着韩庭道，“你若真对崔玲如此情深，当初又何苦要来向我求亲！是你自己想攀附我王家的权势，舍弃了崔玲！是你自己负心薄幸，如今反来怪我？”    “我没有——”韩庭大声辩驳。    “对，你是没有！”王雅婷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不过是又想借着我王家这把天梯往上爬，又舍不得你那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想享齐人之福罢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她又冷笑两声，接着讥讽道，“当初你若肯好好地把她嫁出去，我又怎会那般对她！别忘了，那纸卖身契，可是你自己求着哄着她签下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又何必来故作情深，也不嫌难看！”    韩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风向开始转了，围观众人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议论韩庭人品太过低劣，既决定求娶了王雅婷，又何必对崔玲纠缠不放，崔玲之难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他太过贪求的过错。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过强求，只会招致恶果，只是这恶果却是应在了崔玲身上。    林静月本正跟着一群女眷追着王雅婷一路到了韩府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眼见着王雅婷冲向了前院，一群女眷却都是纷纷在垂花门内刹住了脚。王雅婷不顾脸面规矩，她们日后可还是要见人的，这前院如今聚满了男子，她们若是跟着王雅婷闯出去抛头露面，天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没道理来帮个忙，却要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结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撞了林静月一下，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是被一人接在怀里，她听见林玄宵埋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纷纷把目光转向她，既觉得林静月太不端庄守礼，又觉得她实在够意思，为了王雅婷连名声都不顾了。    林静月有些尴尬地正想向林玄宵解释自己是被人撞出来的，就听见了王雅婷和韩庭的对话，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反应。    她的目光穿过门口的众人，看向正抱着她的牌位的韩庭。六年未见，他英俊依旧，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全变了，变得阴郁，变得凌厉逼人，他只不过静静不语地立在那里，就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迫人而来。    原以为再见韩庭，她会心痛的，毕竟他曾是她毕生所爱。可她看着这门外刺目的红色，还有韩庭那一身为她而穿的吉服，只觉得荒唐可笑。    何必呢？她就连临死前都不肯再见他一面，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那时，韩庭外放江南三年，待他回来时，她已挂牌接客两年多，艳名遍京城，所以韩庭一定是知道她在雪香馆。她虽对他先前未来救他极为失望，但得知他回来时，她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会来找她，会告诉她苦衷，解开她多年心结。

 57.第五十七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王雅婷一见到她便很亲热地拉着她说话，她想躲都躲不了，只能一脸僵笑着听王雅婷说, “那日我送的礼，你可喜欢。”    “韩夫人有心了。”林静月根本不知道王雅婷送了什么, 只好用万金油之言来应付。    “喜欢便好, 我知你那日与韩庭口角必是因为上次之事，故而送了份礼算是为上次之事向你道谢。”王雅婷冷笑道，“他韩庭就只有欺负女人的本事！”    竟是把林静月当成了同盟的意思。    “韩夫人，差不多该走了。”林静月实在不想再同她多言，便催促道。    “是该走了。”王雅婷拍了拍林静月的手, 就去招呼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上马车。    “这么多人, 皇上看得过来么？”林静宜走到林静月身旁，低声道。    林静月扫了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一眼，的确姿色都不如韩嫣，难怪王家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我们也上车。”林静月对林静宜笑了笑, 只是看样子王家虽然决定让林家姐妹入宫, 但若德妃果然一下就相中了林静月，王家人又觉得不甘心。所以这次干脆一次性塞进去十五个王家旁支的姑娘给德妃选, 八成是抱着多个人就多份可能的想法。    只是这一下子送了十九个姑娘入宫，实在是太招摇了。动静这么大，只怕整个后宫都要惊动了，指不定还会惊动皇上。    当年韩嫣能成功是因为那对皇上来说是不经意，是意外，是巧合。但王家这般明晃晃地刻意谋算，皇上未必愿意接招。    待众人都上了马车之后，几辆马车便排成一列，几个车夫各自吆喝一声，驾着马车往皇宫方向去。    马车一路到了皇宫朱雀门前不远处停下，众人下了车之后，便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跟在王雅婷身后踏着朱雀门前的汉白玉石铺就的道路垂首趋步地走进朱雀门的侧门。    朱雀门的侧门处已有德妃娘娘派来的女官等在那里了，那女官看见王雅婷身后那一长排的姑娘，像是也没想到王家今天居然一次就弄了这么多人进来，不禁楞了楞。    “溪云姑姑，德妃娘娘说她闷得慌，我今日又带几个家里的姐妹进来陪她解闷。”王雅婷已经对她笑道。    溪云的眼角抽了抽，心说解个闷你带这么多人，说出去谁信。她不由得怀疑自家娘娘是不是选错盟友了，这王家人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她脸上还是对着王雅婷笑，“可算来了，娘娘□□着你们呢。”    林静月等十九个人全都极有眼色地一起向溪云行礼，宫里成为女官的宫女都是有品秩在身的，她们自然是该行礼。    “走。”溪云稍稍打量了一下王雅婷身后的十九个女子，眼神在林家四姐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倒不是因为林家四姐妹都很出众，而是因为她们四人梳了同样的发髻，发戴着同样的首饰，穿的款式一样的衣服，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衣服的颜色不同。林静月是蓝色，林静宜是青色，林静文是粉色，林静惠是黄色。她们四个人这么在一起一站，十分打眼。    她们今日全都穿戴一样是贺氏的决定，既不刻意让哪个女儿更出挑，也不刻意让哪个女儿不起眼。这便是贺氏处事的公允之处，不因不想让林静月被皇上看中，就把另外三个打扮得更花枝招展。    不过，到底林静月的相貌出众，溪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隐隐露出笑意来。    溪云看过之后，便领着众人往德妃的玉明宫去。    皇宫的精致华丽自是非寻常人家可比，她们一路所过之处皆是雕栏画栋，奢华无比，引得十五位王家姑娘频频侧目，更有几人小声惊叹。在前头引路的溪云听在耳中，眼中微露不屑和得意，毕竟有些人一生可能都没机会进皇宫看上这么一次。    林家四姐妹倒是全都低着头走路，林家可算是巨富，林府更是仿江南园林修建，极讲究一个“雅”字，而皇宫却喜用重彩，虽是富丽堂皇，但落在她们眼中便缺了那一份“雅”意，反而落于俗套。    “前面是御花园，穿过御花园便到了。”溪云回头对十九位姑娘说了句，又继续领路。    林静月跟着众人一起穿过御花园里两侧长满薄荷的青石板路，只觉得御花园里正在洒扫的宫女都在盯着她们瞧。    不得不说，她们这一行浩浩荡荡，实在是太惹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新入宫的秀女或者宫女呢。    等溪云领着她们进了玉明宫的正殿宫室，她们一九个人一起行礼拜见德妃时，德妃的眼角也是抽了抽。    她不禁有些恼怒地看了站在众人之前的王雅婷一眼，心说你们王家是怎么办事的，让你们挑几个好的送来进，结果一下塞进来这么多，还大都姿色达不到她的要求，当皇宫是大街来逛一趟再回去的么。    幸而是要让她选挑一挑人，再给皇上引见，否则让皇上又不是傻子，一次找个借口在她的玉明宫里引见几个还能说是碰巧，一下子十九个人，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    只是十九个人，动静未免太大，她真担心会惊动招惹来她不想见的人。    德妃半天没说话，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遍众女，也是一眼就注意到穿着打扮都一样的林家四姐妹。看见林静月时，她不由得微微露出惊艳之色，这才面色稍霁，向着众人点头道，“平身。”    林静月直起身时偷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其实生得极美，年轻时候只怕不输韩嫣，只是如今年华老去，终是不如韩嫣年轻鲜艳，又加之长年无宠，面容上便带着一种悒悒之色。    据说德妃当年也曾盛宠一时，在皇宫中风头无两，大约就是在韩嫣进宫后，德妃才渐渐无宠。虽说未必全是韩嫣的原因，但德妃难免会觉得若是韩嫣没进宫，没有利用她勾引了皇上，也许她还能再多得宠几年。    就算德妃真帮王家再扶起一个宠妃，她若控制不了那个女子，也只是再多一个韩嫣而已，于她未必能有多少好处。但她大约是自己无宠，便也想让韩嫣也尝一尝这般的苦楚。人一旦恨一个人，往往就是要让对方与自己一般不好过。故而，德妃才会愿意与王家联手。    德妃张口正要同众女说些什么，玉明宫门外忽然听见一人笑声传进殿来，“许久未见德妃姐姐了，妹妹我想念的紧，今日我路过玉明宫便进来看望姐姐。姐姐不会怪妹妹唐突。”    林静月一怔，这声音她极为熟悉，竟是韩嫣。    德妃的脸色微变，她站起身，看向殿门口，就见妆扮得明艳万方的韩贵妃带着自己月仙宫的几名宫女缓缓走了进来。    德妃不由得心中暗恼，今日王家一下子塞进来这么多女子，如此招摇，果然就把韩贵妃给引来了。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盟友。    虽说她与韩贵妃同为四妃，但贵妃是四妃之首，且韩贵妃掌理后宫诸事，若是韩贵妃今日刻意要刁难这些姑娘，她也拦不住。    只是韩贵妃不经通传就这么带着人闯进玉明宫来，也实在是太不给她面子。    “贵妃妹妹难得来玉明宫，我欢喜都来不及呢。”德妃勉强端出一脸笑，又对众女道，“还不拜见贵妃。”    “参见贵妃娘娘。”王雅婷和林静月等人全都向着韩贵妃福身行礼。    韩贵妃并没有急着免众人的礼，却将目光落在王雅婷身上，颇有几分讥讽道，“嫂子今日也在，怎的不先到我宫里坐坐，反先到德妃姐姐这来了？”    “贵妃娘娘打理后宫事务繁多，不敢打扰。”王雅婷垂首掩住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    韩庭要迎崔玲的棺材入韩府前，她曾多次求见韩贵妃，韩贵妃都是置之不理。虽然最后韩贵妃仍是下了口谕阻止韩庭，但王雅婷心中清楚，那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韩家，为了韩嫣她自己。    韩庭若真迎了曾入贱籍的崔玲入韩家宗祠成为韩庭的元配妻子，那韩家便有了一个曾当过□□的宗妇，韩贵妃便有了一个当过□□的嫂子。这般辱没韩家门楣，辱没自己声誉的事情，韩贵妃又怎会允许。    于韩贵妃而言，崔玲曾经给她的那点恩情，远不如她自己的地位和韩家的声望来得重要。韩贵妃从来就不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当年韩嫣刚入宫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时，与王雅婷的姑嫂关系也是极好的。那时的韩嫣极会讨好人，又会装可怜，哄着王雅婷让王家全力帮她。等到她利用王家一路爬上高位，在后宫站稳脚跟之后，就变了脸而，再无从前那讨巧的样子。    待到王雅婷的父亲王阁老病故后，韩嫣更是轻易不见王家人了，就连王侍郎有事想请她帮忙，她都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推了去。到那时，王雅婷方才明白这韩嫣也与韩庭一样是只白眼狼。    而王雅婷最恨韩贵妃的原因却是韩庭，她认为就是韩贵妃在后宫地位太高，势力太大，让韩庭有了倚仗，有了与王家翻脸的底气，他才敢如此对待她。故而，她恨不得韩嫣立刻就从贵妃的位子上掉下来，被打入冷宫才好。这次一听王家要与德妃联手对付韩贵妃，更是主动要求帮忙。    “嫂子真是见外。”韩贵妃淡淡笑着。    林玄宵大步走过来，看着宝珍和宝锦手中的两份礼，皱眉道，“以后韩府送来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都给我直接扔出去！”

 58.第五十八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我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母亲, 已听她说了。韩贵妃虽然厉害——”林玄宵拉了一张玫瑰椅, 坐在林静月床边, 道, “但我们家却也未必就怕她韩贵妃。”    林静月看着林玄宵眼中的自信之色，一瞬间就想到了燕王，她试探道, “二哥为何如此说？”    “你忘记了, 二哥我私下在为谁做事。”林玄宵笑道。    “燕王。”林静月心下一沉，真正的林静月原来是知道这件事的。    “对, 燕王。”林玄宵笑道，“燕王得皇上看重，有望储位，韩贵妃虽得宠却是无子，若有燕王出相帮, 韩贵妃自然不敢对我们林家如何。”    “可我听说燕王也一直在拉拢韩庭，想向韩贵妃示好。”林静月提醒道，“他既有心储位，若得韩贵妃在后宫相助必是事半功倍，他难道会为了二哥而舍韩贵妃就我们林家？”    林玄宵一怔，又笑起来，“我既为燕王做事，燕王必不会弃我于不顾。更何况，你将要嫁入燕王府为侧妃——”他又皱眉道，“难道你没在恩荣宴上见到燕王？”    “见到了。”林静月淡淡道。    “难道他没同你说起此事？”林玄宵问，“他与我商量时，说要亲口告诉你。”    “他说了，我拒绝了。”林静月的语气依旧淡淡。    “你拒绝了？”林玄宵大吃一惊，“你为何要拒绝，你不是一向喜欢燕王么？”    “二哥，燕王天潢贵胄，不是我高攀的起的。”林静月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原来的林静月是真的喜欢燕王，“我从前是同你说笑的。”    “可燕王是真心喜欢你，又怎能说是高攀。”林玄宵皱眉道，“纳你为侧妃之事，也是他主动向我提出的。”    “二哥怎知他喜欢我？”林静月可不相信这话，燕王同她说话时神态虽温和，但总给她一种居高临下之感，这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在她看来，燕王会同意纳她为侧妃，原因多半出在林玄宵身上。    而且这件事十分不对劲，燕王就算是为了林玄宵纳她为侧妃也就罢了，怎会愿意让她和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如此打崔阁老的脸。    “二哥你同我说实话，为何燕王会突然提出要纳我为侧妃，还要让我与正妃同一日入王府？”林静月皱眉问道。    识得林玄宵的人都知道，她林静月是林玄宵的心头肉，林玄宵疼她都快疼疯魔了。燕王自也知晓，如今燕王愿意给她如此大的恩荣，必是想从林玄宵这里得到更大的回报。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燕王施恩自是望报，但是他希望林玄宵如何回报于他？    林静月最怕的就是林玄宵为了她而一叶障目，受了燕王的欺骗，被其利用。    “燕王与晋王争太子之位，自是需要极大的财力支持。我们林家虽然家资雄厚，但母亲一向不喜林家扯入此等事中，必然不可能同意支援燕王。且，我们林家虽富，但也未必能满足燕王的需要。”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缓缓回答，“所以燕王要我为他另谋财路。”    “什么样的财路？”林静月顿时就紧张起来。    林玄宵一时犹豫，像是不想说，林静月抓着他的袖子，急问道，“你快告诉我啊！”    “燕王要我为他走私。”林玄宵终是回答。    “走私什么？”林静月一惊。    “私盐，军械。”林玄宵回答。    “二哥，你疯了么？”林静月瞪大眼，私盐也就罢了，虽说贩卖私盐也是死罪，但只要打通关节，贿赂相应官员，便可躲过追究，以燕王的地位来说不算难事。但私贩军械那可就是叛国的大罪，就是燕王也承担不起。    大齐地处中原，矿产丰富，而犬戎等外邦虽是兵强马壮，彪悍擅战，但却稀缺打造军械的矿产，也无中原这般高明的锻造术，故而每每与大齐交战，外邦一则输在人少，二则就输在军械不良之上。    所以便有那胆大的，向犬戎等外邦走私军械，挣取高额利润，一夜暴富。可一旦被查出，那便是株连九族之罪。    “你真帮燕王做此等事，一旦事发，燕王就是想保也保不住我们林家！”林静月急道，“只怕到时候，燕王急着与你撇清都来不及！”    “你二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会看不清这一点，我自是没有答应。”林玄宵顿了一下，才道，“只是燕王他对我说，他极喜欢你会，想纳你为他侧妃。你一入燕王府，我们林家与他便是姻亲，一旦我出事，他也逃不过。所以，他一定不会弃我于不顾。”    “二哥，这样你就答应了？”林静月问。    “我向他提出，必须让你与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我才答应。”林玄宵回答道，“而且得等你嫁入王府之后，我方才帮他行此事。”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答应啊！”林静月真是想打林玄宵一顿。    难怪燕王会愿意这样打崔家的脸，让她一介商户女与燕王妃同日入王府。燕王若真拿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只怕皇上会以为他耽于她林静月的美色，才有此荒唐之举。    她忽然就想到，那夜燕王会突然请她去亲眼看他如何处置那三个胆敢威胁他的人，莫非是因为林玄宵。燕王知她是林玄宵的红颜知己，林玄宵提出这样打崔阁老脸的要求，让他觉得受到了胁迫，偏偏林玄宵还有利用价值，他不能对林玄宵出手，故而把气撒在了她身上。    如此一想，燕王的心眼还真是比针尖还小。    “我知此事不妥，可你那般喜欢燕王，你得知燕王定下崔家姑娘时，成日以泪洗面。”林玄宵叹了一口气，“你那时曾说此生若嫁不得燕王为妻，便从此不嫁。二哥终是无能，无法让你为燕王正妻，但至少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与燕王妃同日入燕王府。”    原来都是为了成全真正的林静月，林静月摇头，“二哥，那都是我不懂事，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该——”    “你还记得你七年那年那件事么？”林玄宵却是道。    林静月点点头，她还是崔玲时便听林玄宵数次提过林静月七岁那年的那件事。    “那时，我因一时冲动，差点烧掉了大哥的书房，父亲盛怒之下便要赶我出家门。”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缓缓道，“母亲当时病得无法下床，无人护我。你当时那么小，居然就自己往柱子上撞，以死来要挟父亲。那天，你流了一脸的血，昏迷了很久。”    林静月一时默然，真正的林静月是真心待林玄宵，林玄宵自然以真心回报于她。    “我当时吓坏了，便在你床前发誓，将来必为你实现一切心中所愿，决不让你人生有憾事。”林玄宵伸出手指在林静月的右额上摸了一下，“幸好没有留疤。”    他又淡淡笑道，“只要是你所愿，又有什么不该的。”    这一对兄妹啊——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只是真正的林静月涉世未深，被贺氏和林玄宵保护得太好，故而才会喜欢燕王那样的人。但是她想，若是真正的林静月得知燕王的真面目，得知林玄宵为她铤而走险，必定也是会阻止林玄宵的。她正色道，“二哥，我已拒绝了燕王，我绝不会入燕王府的。”    “我知你为我着想，所以才连燕王都愿意放弃，二哥很感动。”林玄宵一脸动容道，“但你尽管放心。你二哥我也不是蠢的，他朝出事，我自会有法子让燕王尽心保全我们林家。”    “二哥，我并不喜欢燕王。”林静月叹气道。    “我说了，你不必如此。”林玄宵一脸宠溺地笑着看她，“再则，在争储一事上，燕王明显比晋王略胜一筹，他朝燕王若是登基为帝，我们林家便有了从龙之功，所谓富贵险中求，便是如此。”    林静月顿时气闷，她实在不知真正的林静月到底喜欢燕王到何种地步，能让林玄宵愿意这般纵容她。她只好把贺氏搬了出来，“二哥，我从前不懂事，难道你就这么由着我任性？你可别忘了，这个家不止你和我，就算不顾及他人，你至少该顾及母亲。若你真为了我帮燕王走私，他朝出事，你我一死算是自己作的，那母亲呢？你怎么行事之前只想着我，不想想她？”    “你就是母亲毕生所愿。”林玄宵笑道，他会如此疼林静月，自然也有报贺氏养恩之因在里面。    “母亲虽疼爱我，但却未必纵容我，她对我的疼爱是有底限的。”林静月摇头道，就如当初林静月闹着不让贺氏教导林静宜管家，贺氏没有答应一般，不该纵容的事，贺氏是不会纵容的。“但是二哥你就太没底限了，这么荒唐之事你都为我做。你这不是在宠我，是在害我，是在陷我于不义。”    林玄宵一怔，顿时一脸受伤。    “我知二哥是真心疼爱我，但娇养则废的道理，二哥应该清楚。”林静月尽量缓和语气道，“你把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一遭我若真与燕王妃同日入燕王府，往后燕王妃必将记恨于我，我在燕王府里岂有好日子过？”    “我既让你入了燕王府，必会保你日后在燕王府一生顺意。”林玄宵坚定道。    “用什么保？”林静月笑了笑，“今日二哥为了我能风风光光地入燕王府连走私军械都敢做，他朝燕王要你去杀人放火，你是否也做？”    林玄宵顿时沉默了。    林玄宵的脸上稍有动容，但仍是板着脸没说话，林静月却迫不及待地问道，“韩家出了什么事？”    “你没听说么？”林玄奕皱起眉头道，“雪香馆的头牌崔玲姑娘前几日病死了，那个韩庭居然要让崔玲姑娘的棺材入他韩家的祖坟，还要让崔玲姑娘的牌位以正室元配的身份入韩府里的祠堂！”    林静月一怔，忽然就有些想笑，她都死了，韩庭如今才来做此姿态又有何意义？    “虽说崔玲是韩庭表妹，与他青梅竹马，曾经也算——感情笃深，”林玄奕语中颇有几分不屑，“但崔玲到底是妓，他如此作为也不怕污了他韩家的名声！”    林静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玄奕一眼，前世她还是崔玲时对林玄奕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他总是喜欢打扮成文雅的贵公子前来与她品诗论风，听琴下棋。那时，他并未告诉她自己是京城臣富林家的大公子，更未告诉她自己在朝为官，却说他姓张。是以，她总是唤他张公子。    林玄奕伪装身份前来雪香馆，她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他在朝为官，最重立身，自是不能让人知道他喜逛青楼狎妓之事。    只是，那时的张公子在听闻她被卖入雪香馆的前情因由时，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说的。那时，他在她面前一脸义愤填膺地痛斥韩庭负心薄幸，又怒骂王雅婷不择手段。更对她言，她容貌绝丽，才华横溢，色艺无双，虽身在贱籍，但他绝不会看轻她分毫。

 59.第五十九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好。”陆彦泽神色淡淡地点头, “我会把今日之事, 一一向皇上禀报。”    众人顿时就被他的话惊得非同小可, 感情陆彦泽在这里干站了半天原来是为皇上看热闹来了？诸人想到这里，又立刻开始回想自己方才是否有失当之举, 万一传到皇上耳中那就不好。    林静月着实哭笑不得, 心说这当今皇帝原来还如此八卦，给臣子赐冥婚不说，居然还派了亲信宠臣来替他围观臣子夫妻吵架。    韩庭却是再不看众人一眼, 径直往自己的书房去，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林静月写的那封信。    陆彦泽却是突然偏头问林静月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静月。”林静月被他问的一楞, 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见陆彦泽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出韩府大门没入人群当中。林静月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自己的名字, 只是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但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 她的手突然一下被人握住。她转眼一看, 就见一张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凑到她面前，正对她笑得一脸亲切，却是王雅婷，“今日，多谢你了。”    林静月顿时觉得自己被王雅婷握着的那只手一瞬间僵硬得不是自己的。    “韩夫人。”林玄奕立刻向着王雅婷笑着问好。    王雅婷看着林玄奕，笑道，“令妹今日为我做的事情，我记在心里，一定会告诉我大哥的。”    她这就是在向林玄奕承诺，他们王家会还林静月这个人情。至于怎么还，自然是还在林玄奕的身上。她的大哥是户部侍郎，林玄奕是户部主事，提拔林玄奕还不就是王侍郎一句话的事。    林玄奕的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不由得就庆幸自己今天带了林静月来。若非林静月拿出崔玲的那封信，今日又有谁拦得住韩庭。王家可算是欠了他们好大一个人情。    “我现在才知道，平时对你说尽好话的姐妹真在困难时未必会出手帮你。竟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王雅婷拉着林静月的手，淡淡扫了一眼还聚在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竟是在埋怨那些女眷顾及自己的名声，没有像林静月一样出来帮她。    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深觉冤枉，她们全都看向王邹氏，心说王雅婷自家大嫂都没出去，难道她们这些隔了一层的，难道还要为了王雅婷像林静月一样不顾名声冲出去？    王邹氏被王雅婷的冷眼扫到，也有些尴尬，但是她心说自己怎么也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就这么不要脸面地冲出去，指不定忙没帮上，还要丢了自家夫君的脸，她又何苦为之。    林静月被王雅婷拉得心中发毛，偏又不能甩开，只能干笑道，“哪里。”    事实上，她也不想出来，她是被人撞出来的。她也不想出头，可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的尸骨，韩庭抱着的是她的牌位，别人既然拦不住，她自然只能自己出来拦了。没想到王雅婷竟以为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只是，林静月细细看王雅婷脸上神色，明明方才王雅婷面对韩庭时还满脸泪痕，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泼妇状。这会儿，却已经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竟像是丝毫不在意她先前在韩府大门前当众难堪之事。仿佛只要韩庭的心愿未达成，其它她全然不在意，真是相当厚的脸皮。    “你把那贱人的信截下来是对的。”哪知，王雅婷拉着她的手又咬牙切齿道，“崔玲那个贱人，一双玉臂千人枕，夜夜换新郎，勾引了我夫君，又玩弄你二哥，活该她死的早！”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她觉得王雅婷再不松开她的手，她一定会一巴掌扇飞她。一旁的林玄宵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冲王雅婷发火，林玄奕一看林玄宵神色不对，赶紧抢先道，“韩夫人，你的妆都花了，还是先去整一整仪容。”    “对。”王雅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又对林静月说了“你以后定要常来我府里坐坐。”    语罢，她便立即匆匆转身，挤过垂花门里那一堆女眷匆匆往内院去的。果然，仪容一词对女子的杀伤力极大。    “月儿，以后你记得定要与韩夫人常来常往。”林玄奕对林静月道，他又压低小声音，“别看王家如今失去了王阁老这顶梁柱，但王世一族在京城扎根多年，姻亲故旧遍朝野，你多和她走动，于你，于我们家都有好处的。”    林静月真是哭笑不得，她一见到那个王雅婷就毛骨悚然，怎么可能与王雅婷常来常往，她恨痛王雅婷都来不及。只可惜她前世受王雅婷摆布根本无力报仇，如今重生一世又是个病秧秧的商户女，王雅婷想弄死她再容易不过了。报仇不成，她也就只能避着王雅婷走了。    “月儿，崔玲姑娘的信，你是何日拿到的？”林玄宵却是忽然问林静月，“为何我后来去雪香馆时，鹃儿都不问我一句？”    韩庭既然认识那信上的笔迹，说明那封信的确是出自崔玲之手了。但在崔玲病死后，他又去过一次雪香馆，见到了一直服侍崔玲的丫环鹃儿，只听鹃儿说了崔玲临死前也帮她赎了身，她那天正要走。却未提崔玲还有何物留给他。    “我——”林静月头皮一麻，她不知到底林玄宵是哪天去见鹃儿的，正不知该如何扯谎才好。    “你说呀？”事关崔玲，林玄宵就有些急切地追问。    林静月急得脑门上直冒冷汗，正想让林玄宵不要追问了，结果刚一张口忽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韩夫人有心了。”林静月根本不知道王雅婷送了什么，只好用万金油之言来应付。    “喜欢便好，我知你那日与韩庭口角必是因为上次之事，故而送了份礼算是为上次之事向你道谢。”王雅婷冷笑道，“他韩庭就只有欺负女人的本事！”    竟是把林静月当成了同盟的意思。    “韩夫人，差不多该走了。”林静月实在不想再同她多言，便催促道。    “是该走了。”王雅婷拍了拍林静月的手，就去招呼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上马车。    “这么多人，皇上看得过来么？”林静宜走到林静月身旁，低声道。    林静月扫了那十五个王家姑娘一眼，的确姿色都不如韩嫣，难怪王家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我们也上车。”林静月对林静宜笑了笑，只是看样子王家虽然决定让林家姐妹入宫，但若德妃果然一下就相中了林静月，王家人又觉得不甘心。所以这次干脆一次性塞进去十五个王家旁支的姑娘给德妃选，八成是抱着多个人就多份可能的想法。    只是这一下子送了十九个姑娘入宫，实在是太招摇了。动静这么大，只怕整个后宫都要惊动了，指不定还会惊动皇上。    当年韩嫣能成功是因为那对皇上来说是不经意，是意外，是巧合。但王家这般明晃晃地刻意谋算，皇上未必愿意接招。    待众人都上了马车之后，几辆马车便排成一列，几个车夫各自吆喝一声，驾着马车往皇宫方向去。    马车一路到了皇宫朱雀门前不远处停下，众人下了车之后，便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跟在王雅婷身后踏着朱雀门前的汉白玉石铺就的道路垂首趋步地走进朱雀门的侧门。    朱雀门的侧门处已有德妃娘娘派来的女官等在那里了，那女官看见王雅婷身后那一长排的姑娘，像是也没想到王家今天居然一次就弄了这么多人进来，不禁楞了楞。    “溪云姑姑，德妃娘娘说她闷得慌，我今日又带几个家里的姐妹进来陪她解闷。”王雅婷已经对她笑道。    溪云的眼角抽了抽，心说解个闷你带这么多人，说出去谁信。她不由得怀疑自家娘娘是不是选错盟友了，这王家人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她脸上还是对着王雅婷笑，“可算来了，娘娘□□着你们呢。”    林静月等十九个人全都极有眼色地一起向溪云行礼，宫里成为女官的宫女都是有品秩在身的，她们自然是该行礼。    “走。”溪云稍稍打量了一下王雅婷身后的十九个女子，眼神在林家四姐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倒不是因为林家四姐妹都很出众，而是因为她们四人梳了同样的发髻，发戴着同样的首饰，穿的款式一样的衣服，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衣服的颜色不同。林静月是蓝色，林静宜是青色，林静文是粉色，林静惠是黄色。她们四个人这么在一起一站，十分打眼。    她们今日全都穿戴一样是贺氏的决定，既不刻意让哪个女儿更出挑，也不刻意让哪个女儿不起眼。这便是贺氏处事的公允之处，不因不想让林静月被皇上看中，就把另外三个打扮得更花枝招展。    不过，到底林静月的相貌出众，溪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隐隐露出笑意来。    溪云看过之后，便领着众人往德妃的玉明宫去。    皇宫的精致华丽自是非寻常人家可比，她们一路所过之处皆是雕栏画栋，奢华无比，引得十五位王家姑娘频频侧目，更有几人小声惊叹。在前头引路的溪云听在耳中，眼中微露不屑和得意，毕竟有些人一生可能都没机会进皇宫看上这么一次。    林家四姐妹倒是全都低着头走路，林家可算是巨富，林府更是仿江南园林修建，极讲究一个“雅”字，而皇宫却喜用重彩，虽是富丽堂皇，但落在她们眼中便缺了那一份“雅”意，反而落于俗套。

 60.第六十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可是那夜，韩庭带了一壶他们一起亲手酿制棠梨酒来找她, 与她秉烛夜谈。他从她初来韩府之时说起, 一点一点地回忆他们的过往情义。他抱着她失声痛哭，求她不要离开他。他向她诉说自己为了报父仇而牺牲了婚姻, 牺牲了人格, 去攀附权贵, 追名逐利。看似前程似锦, 平步青云，得人羡慕，其实他心中却是压抑无比。若是连她也离开他, 他一定无法支撑下去。    她听得泪流满面，忽然就心软了。其实那天, 他的那句话不仅王雅婷记住了, 她也记住了，他说无论她有多么不堪, 他都不会抛弃她。    那夜, 棠梨酒上头，她在醉意和动容之下，真的就头脑发昏地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同意给韩庭做妾，也决定日后定要好好讨王雅婷欢心，务求韩庭内宅和谐。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边的林静文为了缓解自己被晾着的尴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文像是要让林静月难堪一般，故意说得极大声，结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静月身上。    众人看向林静月，俱是一怔，只觉得门边站着的这位姑娘相貌着实不俗，烟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眉目间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之态，当真是楚楚动人，般般入画。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赞叹此女真得上天眷顾。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静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来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纵然天姿国色，还不是任她摆布。王邹氏看见林静月的瞬间却是双眼一亮，她温声问林静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林静文从方才王雅婷和王邹氏的交谈中，已得知王邹氏身份，如今见王邹氏肯纡尊降贵同她说话，不再干晾着她，顿时笑出一脸亲密来。    哪知，王邹氏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静月几眼。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王邹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计此什么。她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找了个借口对林静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会儿再过来。”    “大姐姐真是麻烦，你可问好了路，别走错地了。”林静文有几分嫌弃地道，她心说也不知林玄奕带林静月来干什么，林静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会讨好人，半点忙也帮不上。    林静月一笑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过一个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弯八拐的亲戚，也无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听到她说要更衣，也没派个丫环来跟着她，防她走错。反正这韩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着，林静月就算走错也是乱闯不了。    林静月出了正院，不用再听着王雅婷辱骂自己，顿时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今日到韩府里来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静，她一路随处走着，就连下人都没碰上几个。    这韩府里的一切，她都极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误闯不该去的地方。只是她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墙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静月才发现这院子的院墙已有些破败，想来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费钱修缮她住过的地方，没把这院子给铲平都算好的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棠梨院的院墙外慢慢踱步，静静回想着院中曾经的一切。她还记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间屋用只用竹帘做隔断，面南的窗前摆了一张书案，每日早晨的阳光都会透过窗子洒落在她的书案上。从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屋前种满了各色蔷薇，想来这个季节一定花开正艳。在屋后还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绿色的植株铺陈满地，四季常绿。从前她闲来无事，常采些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现在还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有开满了花的棠梨树枝伸出院外来。夏日的清风拂过，点点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墙根下，也落在她的脸上。    陆彦泽第一眼看见林静月时，就看见她仰着脸正看着那伸出墙头的满枝棠梨花。夏风将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脸上，她抬手用两指将那朵棠梨花从脸上拿下细看，忽然就将花含进口中，檀口微微抿动，似是在品尝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陆彦泽莫名就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伤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隐痛，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如品尝这棠梨花一般，独自品尝苦涩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头，踮起脚，伸长了手想去够墙头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她的指尖也终是差了那么一点，依旧碰不到那枝头的鲜花。    她那拼命伸长了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傻气和可笑。可陆彦泽却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样平凡又普通的东西，可是却始终差之毫厘，难以触及。    林静月看着墙头伸出来的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努力地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盛开的雪白花瓣，却仍是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就如同前世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始终没有抓住过。    她苦笑了一下，泄气地落回脚跟打算放弃，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地抓住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然后将树枝压弯下来递到她面前。    林静月一楞，惊讶地回过头去，就对上陆彦泽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落寞之气。她仔细盯着陆彦泽看，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要折下来给你么？”陆彦泽见林静月盯着自己发呆，于是问道。他其实并不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伸长了手，想碰却碰不到这枝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就忍不住想为她折下这满枝的棠梨花来。    “不，不用。”林静月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风景，美得像一切厄难都未发生之前的自己，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她话方说出口，陆彦泽就沉默拽着那满枝的棠梨花，将花凑到她面前。那动作神情似是在说，赶紧摸。    林静月呆看陆彦泽一眼，有几分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头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虽说陆彦泽是好意帮忙，但他这生硬的动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原本满心的抑郁感慨顿时都消失无踪。她不由得就笑起来，“谢谢。”    陆彦泽微怔，林静月本生得极好，这一笑之下，顿如春风拂绿，冰雪沐消融，满眼都是温柔和明媚。他松开了手，任那满枝的棠梨花又缩回墙头，淡淡道，“不客气。”    客气完了之后，一时间，两人看着陌生的彼此都是相对无言，林静月犹豫一下，先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又不知彼此身份，到底不好单独久待。    陆彦泽点了点头，林静月便向他福身行了礼，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去看他，就见他还站在棠梨院的院墙外正抬头望着院中那棵棠梨树开满了花的树冠。    她总觉得自己前世似是见过这个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只是她想，会在今日出现在韩府当中，他多半是王家的亲戚。    韩庭却是再不看众人一眼，径直往自己的书房去，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林静月写的那封信。    陆彦泽却是突然偏头问林静月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静月。”林静月被他问的一楞，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见陆彦泽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出韩府大门没入人群当中。林静月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自己的名字，只是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但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她的手突然一下被人握住。她转眼一看，就见一张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凑到她面前，正对她笑得一脸亲切，却是王雅婷，“今日，多谢你了。”    林静月顿时觉得自己被王雅婷握着的那只手一瞬间僵硬得不是自己的。    “韩夫人。”林玄奕立刻向着王雅婷笑着问好。    王雅婷看着林玄奕，笑道，“令妹今日为我做的事情，我记在心里，一定会告诉我大哥的。”

 61.第六十一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韩庭却是再不看众人一眼, 径直往自己的书房去，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林静月写的那封信。    陆彦泽却是突然偏头问林静月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静月。”林静月被他问的一楞，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见陆彦泽点了点头, 然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出韩府大门没入人群当中。林静月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自己的名字，只是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但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她的手突然一下被人握住。她转眼一看, 就见一张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凑到她面前, 正对她笑得一脸亲切, 却是王雅婷，“今日，多谢你了。”    林静月顿时觉得自己被王雅婷握着的那只手一瞬间僵硬得不是自己的。    “韩夫人。”林玄奕立刻向着王雅婷笑着问好。    王雅婷看着林玄奕, 笑道, “令妹今日为我做的事情，我记在心里，一定会告诉我大哥的。”    她这就是在向林玄奕承诺，他们王家会还林静月这个人情。至于怎么还，自然是还在林玄奕的身上。她的大哥是户部侍郎, 林玄奕是户部主事, 提拔林玄奕还不就是王侍郎一句话的事。    林玄奕的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 不由得就庆幸自己今天带了林静月来。若非林静月拿出崔玲的那封信, 今日又有谁拦得住韩庭。王家可算是欠了他们好大一个人情。    “我现在才知道，平时对你说尽好话的姐妹真在困难时未必会出手帮你。竟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王雅婷拉着林静月的手，淡淡扫了一眼还聚在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竟是在埋怨那些女眷顾及自己的名声，没有像林静月一样出来帮她。    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深觉冤枉，她们全都看向王邹氏，心说王雅婷自家大嫂都没出去，难道她们这些隔了一层的，难道还要为了王雅婷像林静月一样不顾名声冲出去？    王邹氏被王雅婷的冷眼扫到，也有些尴尬，但是她心说自己怎么也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就这么不要脸面地冲出去，指不定忙没帮上，还要丢了自家夫君的脸，她又何苦为之。    林静月被王雅婷拉得心中发毛，偏又不能甩开，只能干笑道，“哪里。”    事实上，她也不想出来，她是被人撞出来的。她也不想出头，可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的尸骨，韩庭抱着的是她的牌位，别人既然拦不住，她自然只能自己出来拦了。没想到王雅婷竟以为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只是，林静月细细看王雅婷脸上神色，明明方才王雅婷面对韩庭时还满脸泪痕，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泼妇状。这会儿，却已经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竟像是丝毫不在意她先前在韩府大门前当众难堪之事。仿佛只要韩庭的心愿未达成，其它她全然不在意，真是相当厚的脸皮。    “你把那贱人的信截下来是对的。”哪知，王雅婷拉着她的手又咬牙切齿道，“崔玲那个贱人，一双玉臂千人枕，夜夜换新郎，勾引了我夫君，又玩弄你二哥，活该她死的早！”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她觉得王雅婷再不松开她的手，她一定会一巴掌扇飞她。一旁的林玄宵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冲王雅婷发火，林玄奕一看林玄宵神色不对，赶紧抢先道，“韩夫人，你的妆都花了，还是先去整一整仪容。”    “对。”王雅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又对林静月说了“你以后定要常来我府里坐坐。”    语罢，她便立即匆匆转身，挤过垂花门里那一堆女眷匆匆往内院去的。果然，仪容一词对女子的杀伤力极大。    “月儿，以后你记得定要与韩夫人常来常往。”林玄奕对林静月道，他又压低小声音，“别看王家如今失去了王阁老这顶梁柱，但王世一族在京城扎根多年，姻亲故旧遍朝野，你多和她走动，于你，于我们家都有好处的。”    林静月真是哭笑不得，她一见到那个王雅婷就毛骨悚然，怎么可能与王雅婷常来常往，她恨痛王雅婷都来不及。只可惜她前世受王雅婷摆布根本无力报仇，如今重生一世又是个病秧秧的商户女，王雅婷想弄死她再容易不过了。报仇不成，她也就只能避着王雅婷走了。    “月儿，崔玲姑娘的信，你是何日拿到的？”林玄宵却是忽然问林静月，“为何我后来去雪香馆时，鹃儿都不问我一句？”    韩庭既然认识那信上的笔迹，说明那封信的确是出自崔玲之手了。但在崔玲病死后，他又去过一次雪香馆，见到了一直服侍崔玲的丫环鹃儿，只听鹃儿说了崔玲临死前也帮她赎了身，她那天正要走。却未提崔玲还有何物留给他。    “我——”林静月头皮一麻，她不知到底林玄宵是哪天去见鹃儿的，正不知该如何扯谎才好。    “你说呀？”事关崔玲，林玄宵就有些急切地追问。    林静月急得脑门上直冒冷汗，正想让林玄宵不要追问了，结果刚一张口忽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晚了就不去了。怎么，还嫌我耽误了你们不成。”贺氏的话虽是对众人说的，目光却是落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明白定然是她方才在门口怨怼林静月的话让贺氏知道了，不由的暗恨落梅院里的耳报神太快。心中又有些着急，万一贺氏真的拖着不让她们去可怎么好。    林玄奕的眼神也跟着落在林静文身上，立刻就猜到惹着贺氏的八成是林静文了。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妹妹不省心，向着贺氏赔笑道，“母亲——”    “你们去，别吃酒，早点回来。”贺氏倒也没为难他的意思，不过是警告林静文罢了，也就放开了林静月的手，又对林玄奕交代道，“照顾好你妹妹们。”    “孩儿明白。”林玄奕暗松一口气，给四个妹妹使了个眼色。四个女孩立时机灵地向着林老爷和贺氏行了礼，跟着林玄奕退了出去。    临出屋时，林静月看见傅姨娘正一脸恭敬地向着贺氏禀报道，“夫人，这几天府里正有件难事要请示你……”    自从贺氏身子不大好后，林家生意交到了林玄宵手上，内院事务则让傅姨娘代为打理，固定三天来向她回一次话。傅姨娘也是林老爷身边的老人了，生了林静宜和林静惠一双女儿，也颇得林老爷宠爱。    林静月曾听林玄宵说过，家里的一众姨娘都被贺氏治得服服帖帖的。本来她还不信，毕竟女人一多事非就多。结果，今天看见这些来给贺氏请安的姨娘在落梅院里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就连林玄奕的生母，最得林老爷宠爱的张姨娘在贺氏面前也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温驯模样。林静月着实是对贺氏佩服到不行。    她听说这几个姨娘刚进门时都折腾过，特别是最得宠的张姨娘和傅姨娘。张姨娘已故的父亲曾是常为林府主子诊病的大夫，每次张大夫来时，都是张姨娘帮背的药箱。一来二去，不知怎的张姨娘就跟林老爷勾搭上了，被纳入府中。    因自小跟张大夫学过些许医术，张姨娘的一手推拿术极好，每每侍候得林老爷在她院子里舍不得走。她便有些得意忘形，有意想给贺氏难堪，竟是仗着自己那手推拿术一连将林老爷留宿在她院中一个月。那时，府中下人都道这新来的姨娘厉害。    哪知贺氏半点不急，只是冷不丁地断掉了林老爷在府外的一切花销。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夫君了，为人懦弱不说，还喜欢和一群狐朋狗友游戏玩乐，府里那几个姨娘哪拘得住他往外跑的心。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林老爷就受不了出门没钱使的日子，自己跑到落梅院来求饶，再也不去张姨娘的院子。    后来，张姨娘几次使手段想让林老爷去她的院子留宿，都被他当着下人的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着实让她没脸。几次之后，张姨娘再也不敢了，主动跪到落梅院门外请罪。毕竟在这个林府里，除了贺氏，所有妾室都是要依附林老爷而活，更都盼着早日怀上林家血脉，有个孩子傍身。若是林老爷再也不去她那留宿，那她可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贺氏也没太过为难她，只让她跪了半日，就亲自发话让林老爷去看她了。林老爷虽然为了不让贺氏断他财源硬是对着张姨娘狠下心肠，其实心里还是很惦记张姨娘那手推精妙的推拿的。得了贺氏的话，他立刻就屁颠屁颠去了张姨娘院子，后来才有了林玄奕。    而傅姨娘刚来时，仗着自己生得丰腴明艳，是一众姨娘里颜色最好的，便一天到晚趾高气昂地不把贺氏放在眼里。贺氏就找了个借口，说她命中带煞会危于林家，要她吃素以压煞气。结果傅姨娘整整吃了三个月的素菜，整个人瘦脱了两圈，面黄肌瘦的，哪里还有刚进府时的丰腴明艳，顿时就失了林老爷的欢心。    傅姨娘只好到贺氏面前哭着求饶，从此之后就老实了，再也不敢蹦跶，反而对贺氏极为崇拜。甚至在后来，她生的两个女儿林静宜和林静惠知事后，便将她们送到落梅院来跟着贺氏学管家看账。贺氏见她听话且又有几分理家的本事，后来身体不好后才把内院事务教到她手上。又因林静宜自小跟着她学管家学得不错，贺氏就让林静宜帮着傅姨娘一起打理内院事物，算是给林静宜历练的机会。傅姨娘自是对贺氏感恩戴德。    贺氏此人凡事都极有成算，你若与她做对，她有的是法子不动声色间就能整得你自己求饶。但她的心胸却也极为宽和，毫不记仇，只要你真心认错，她就不会为难你。    林静月和三个妹妹走到侧门，上了马车前往沁怡园时还在想，她若是能学到贺氏的一半本事，她这辈子就够用了。    待林家兄妹五人到了举办的恩荣宴的皇家别苑沁怡园时，恩荣宴刚刚开宴。这恩荣宴是皇帝于礼部特赐予殿试读卷官以下各考官及新科进士的，由礼部尚书主持。他们这些来凑热闹的，只能在旁观礼，不能入席。故而先帝才会在恩荣宴旁边另设花宴，待恩荣宴的一切繁文缛节结束，就可两宴合一。方便众人想结交的结交，想挑女婿的挑女婿。    花宴和恩荣宴之间就隔了一片花丛而已，如今正是四月末，沁怡园中花开正艳，特别是这花宴周围，更是花团锦簇，各色仙姝异卉令人眼花缭乱。    而花宴所用的席案也极有讲究，全都雕着各种花卉图案，上面摆满了各色的瓜果点心，任由众人取。因着这花宴本就是为了方便女眷们相看未来夫婿所设，故而也没太多讲究。也无人主持，更无需开宴，其实不过是设一处可让众人歇脚饮食，不必那么尴尬地聚在恩荣宴边上而已，根本算不上宴席。    林玄奕刚带着四个妹妹到了花宴的席间，就往一旁恩荣宴的方向一指，笑道，“新科士子全在那里。”    林静月顺着林玄奕的指尖看去，一眼就望见在礼部尚书左侧席位上的韩庭，他今日穿了正三品孔雀补服，正面色肃然地随着礼部尚书祝酒辞，待一整套繁文缛节行过之后方才开宴。    开宴之后，气氛就松快了起来，花宴里的官员纷纷往恩荣宴那里去，新科士子们也纷纷执酒离席往花宴这里来。三五成群或针贬时弊，或谈诗论赋，或借机去向高位官员献殷，都是兴致勃勃。而各家待嫁的闺秀则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都在小声偷看议论着恩荣宴上的俊秀少年。    “大哥，那位是谁？”林静宜忽然指着一个被好几个官员带着女眷围着的年轻男子道。    林静月看了一眼，就见那男子面白英俊，个子极高，身材却偏瘦削，一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倒宽松得像是件袍子。但却不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反而有几分随性洒脱之感。    “那是今科状元冯誉书。”林玄奕小声笑着问林静宜，“怎么，看上了？”    “不过是那人显眼，我随便问一句罢了。”林静宜顿时就红了脸。    这位新科状元的确是挺显眼的，倒不是因了他的相貌身高，而是他那淡然的姿态，他不像其他新科进士那般急着去拉拢同僚，附庸权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反而引得许多人主动去与他攀谈。    “玄奕，你先到啦！”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笑。    林静月回过头，就见一位身穿正四品云雁补服的中年官员走过来拍了拍林玄奕的肩，笑道，“我女儿刚问起你呢。”    林玄奕也算得上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林家又有家资百万，是以盯上尚未婚娶的他的人家也是不少。    只是——    林静月瞪大眼睛盯着那个中年官员，就听见林玄奕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武大人。”    武大人？林静月真想朝天翻个白眼，这不是自称是开米铺的高员外么！这个高员外虽不是她的入幕之宾，但她对他可算是印象深刻。因为他有一次半夜喝醉了，不小心在雪香馆的一处小楼上摔了下去。幸好那小楼边上就是一棵极大的银杏树，他被树枝挂住没落在地上。但他那时醉得糊涂居然也不呼救，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在银杏树上挂了一整夜，直到天亮被人发现，才被救下来。

 62.第六十二章

    “那就好。”林玄奕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转了话题问林静月道，“月儿, 陆世子方才带你去哪玩了？”    提起这事，林静月顿时就来了兴致，她兴致勃勃地把陆彦泽带她去禅山寺与那些受灾孤儿一起吃稀粥和窝窝头之事说了一遍之后，贺芊芊立刻也感兴趣起来, 她对林静月道，“下回, 也带我一起去？”    “我正想约你明天再一起去一次呢。”林静月笑眯眯道, 她们是闺阁女子，平时规矩太多，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去禅山寺照顾那些孩子, 为赈灾尽一些心意也好。虽然这点事情称不上什么, 但不因善小而不为, 哪怕只是一点微薄之力，林静月也觉得她该去做。    “去哪，去哪，我也去——”忠王就在这时窜了进来，拉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就坐在林静月身边, 看着她道, “你们方才说明天要去哪救助灾民？带上我！”    林玄奕明显感觉到窗外的人开始冒寒气, 他赶紧对忠王笑道，“王爷，你可是赈灾正使，有的是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忠王看着林玄奕奇怪道，“方才我被魏宁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说你们全把正事干完了，我才来坐享其成——”    “这——”该忠王干的事情自然是很多，不过林玄奕一时间还真没想出来，毕竟在忠王来之前，青川的一切赈灾事务都已分工分好，到底该让忠王做些什么，忠王才不会搞砸，还需要他再同陆彦泽和魏宁几个商议商议。    “魏督主这么快就放过你啦？”林静月有些好奇地问，她还以为按魏宁那怪癖的性子，见忠王如今改头换面变成一个超级美男子，不好好整一整忠王才是稀奇。    “别提了。”忠王一脸菜色，他怎么好意思说，魏宁一见到他就稀奇地围着他绕了三圈，然后非逼着他脱光了衣服让一班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检查他身上的痣和胎记才肯承认他的身份。他又追问林静月，“你们方才说要去哪？”    林静月便把陆彦泽带她去禅山寺的事情又对忠王说了一遍，忠王立刻拍手道，“好啊，这等好事，我当然也要去。”    林静月一想，忠王陪着她和贺芊芊一起去也没什么。于是，便与忠王约定了明日一早出发去禅山寺的时间。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林静月和贺芊芊在备好的马车旁左等右等却不见忠王来。林静月心里生出些暗火来，心说忠王当真就是一副嘴皮子逞能，说什么要帮助灾民，现在却不知是起晚了还是忘记了。    就在林静月犹豫是要派人去催促忠王，还是干脆她和贺芊芊自己去算了时，陆彦泽骑着一匹毛色棕亮的高头大马慢悠悠出现在她们面前。他垂首对林静月淡淡道，“忠王有公务要忙，来不了了，我陪你们去。”    林静月一楞，忠王昨天才说他无事可做，怎的今天又冒出公务来了。不过想一想，忠王怎么也是青川的赈灾正使，哪里可能真的无事可做。她仰起小脸问马上的陆彦泽，“你无事要忙么？”    怎么还有时间陪着她们。    “我手上的事情已告一段落，我毕竟无正职在身，名义上就是个闲散勋贵，有些事不该由我出面去做。”陆彦泽看着林静月那张姣好单纯的脸，提醒道，“你别看青川府如今这般安定，其实流窜在青川府周围的流民还是很多。所以，以后你出门，都一定要让我陪着知道么？”    林静月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点完头才想为何她出门一定要让陆彦泽陪，带几个护卫不就完事了。但她没敢问，毕竟陆彦泽这么给面子的要做她的私人护卫，她怎么好意思拂人家的好意。    “那就走。”陆彦泽唇边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催促林静月道。    林静月乖乖地同贺芊芊一起上了马车，由陆彦泽陪同着前往禅山寺。    在一路颠簸的马车上，贺芊芊压低声音问林静月，“月表姐，陆世子好像对你特别好啊？”    “好像是。”林静月干笑两声，这陆彦泽对她好的这么明显，她自然是感觉到了。只是她知道陆彦泽同贺氏有过交易，自然是会处处保她无虞。    “他为何对你这般好？”贺芊芊试探地问。    林静月仰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对贺芊芊道，“他从我家挖走了很多钱，还差点害死了我和我娘，心怀愧疚——”    贺芊芊：“……原来……如此……”    骑马走在马车边的陆彦泽差点一个没坐稳摔下马背去，他顿时摸摸鼻子，心说林静月莫非还在记恨他利用林家客船当幌子的事。    ***    那天之后，陆彦泽果然如他所言，林静月每每出门都一定要陪着她。有一次，林静月想上街买样东西就回来，便没有告知陆彦泽，结果还没出门就被陆彦泽截住。陆彦泽也没说什么，就是拿他那双眼睛淡淡地盯着她看，看得她莫名心虚气短，然后自己乖乖认错，以后出门必要向陆彦泽报备。    而她与贺芊芊也跑禅山寺跑成了习惯，除了帮着禅山寺的师傅们照顾那些孤儿之外，还常常同他们一起带着做好的食物下山去帮助灾民。没去禅山寺的时候，她和贺芊芊便到青川府里设的粥棚里帮忙给妇孺施粥。    一日，林静月和贺芊芊如往常一般各在一个粥棚里帮忙给一群妇孺施粥时，忠王突然来了。一看见林静月，忠王顿时双眼一亮，兴奋地跑进她所在的粥棚里找她，“林大小姐。”    “咦，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林静月边将锅里的粥底全刮给最后一个孩子，然后问忠王道。    自那日忠王放了林静月和贺芊芊鸽子之后，林静月已有好久没见过他了。她近来听林玄奕说，忠王总算有了青川赈灾正使的自觉，每日跟一众官员学着如何治理灾区。加上曾经与灾民一起流浪的经历让他触动极深，是以他一投入赈灾工作之后便事事亲力亲为，数次前往偏远乡村视察赈灾情况，严厉监督赈灾官员的赈灾工作，还在魏宁的支持下处置了两个侵吞克扣赈灾粮食的官员以儆效尤。不过短短十几日，青川便有了关于忠王的美言在四处流传，更有人编成了童谣让孩子们在街头巷尾传唱。    一向不靠谱的忠王突然这么靠谱起来，林静月还真是很惊讶，不过也为忠王感到高兴。在她看来，忠王虽然单纯贪玩还有些笨拙，但怎么也比燕王之流强上许多，至少忠王是绝对不会想着利用青川赈灾之事为自己谋求好处。    “我过来看一看这边施粥的情况如何。”忠王边说边看向站在粥棚的陆彦泽道，“咦，阿泽，你也在这里啊。”    “嗯。”陆彦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忠王只向陆彦泽随意地这么打了声招呼，就凑到林静月身边，献殷勤道，“林大小姐，上次爽约真是不好意思，都怪魏宁不提前说一声，一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拎着走了，害我连派个人跟你告罪都没办法。不过我明儿得空，我们再一起去禅山寺如何？”    一旁的陆彦泽挑了挑眉，林静月已经随口答应，“好啊，我和芊芊明日正要去禅山寺——”    就在这时，只听“咔嚓”几声响，他们所在的粥棚突然整个塌了下来，陆彦泽还未来得及护住林静月，林静月已被身边的忠王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出了粥棚，正好撞进了他怀里，他立刻就带着林静月闪退出去。忠王却是粥棚榻下的梁木和铺在棚顶的稻草迎头砸趴在地上，断木乱草落了一地，激起一片尘埃。    “忠王殿下！”林静月惊呼着扑过去看忠王，陆彦泽也立刻上前去查看地上的忠王伤势如何。    周围的灾民都被吓了一跳，全都拥了上来帮忙清理断木，在旁边粥棚里帮忙的贺芊芊也跑了过来，问林静月道，“月表姐，你没事？”    林静月没回答，她正和陆彦泽一起把地上的忠王扶起来，幸而这个粥棚搭设得极简陋，忠王虽被砸了个头破血流，但意识还十分清醒。    “王爷，你没事？”林静月担忧地问他。    “哎呦，这是谁搭的豆腐渣粥棚，老子要找他算账！”忠王捂着受伤流血的后脑勺，反问林静月道，“林大小姐，你没事？”    “没事，没事，我没事。”林静月眼圈莫名就红了，危急关头忠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将她推出去，而不是自己闪躲，这如何能不令她感动。“多亏王爷救了我——”    “唉唉唉，你别哭啊。”忠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林静月道，“你救过我，我救你本就是应该的。”    一旁的陆彦泽有些郁闷地回想了一下，他救了林静月这么多次，怎么没见林静月感动得哭过？    “我们还是先回去给忠王治伤。”贺芊芊提醒道。    “对，对，”林静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人将忠王送回他们暂住的院子里治伤。    魏宁得到消息也赶过来，一边骂骂咧咧地教训着忠王不让他省心，一边亲自帮忠王包扎着伤口。    在林静月担忧又感激地在一旁给忠王各种端茶递水时，陆彦泽走到她身旁低声道，“你跟我来一下。”    林静月便放下手中的茶碗跟着他走出屋去，问，“怎么了？”    “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粥棚，有人在四根支柱上动了手脚，粥棚才会塌。”待四周无人时，陆彦泽才对她道。    林静月一楞，她偏头看着陆彦泽，问，“有人要害忠王？”    “我看是要害你，”陆彦泽微垂着眼帘看她，道，“忠王去那粥棚本就是意外之举，之前不是有人买通了我的手下差点害了你么？”    “你查出来是谁要害我了么？”林静月皱眉问。    “多半是宫里那位。”陆彦泽淡淡道。    “还真是阴魂不散。”林静月沉着脸道，其实她不用想也能知道，除了燕王和韩贵妃还有谁会这般恨她，只是想不到却连累了忠王。    “所以你以后出门要更加小心，一定要时时刻刻不离我左右知道么？”陆彦泽强调道，“他们这一次不得手，以后一定还会找机会对你下手的。”    “知道了。”林静月闷声回答。    到了第二天，林静月和贺芊芊按原先安排好的计划带着米粮去禅山寺看望那些孤儿，在半路林静月看见有卖果子的小贩便下车想买些果子带给那些孩子。    突然，林静月听见等在马车上的贺芊芊惊呼一声，“你头上！”    林静月条件反射地迅速抬头，就见一个花盆从天而降直冲着她砸来，她还未及反应，就有一人将她拦腰抱起，抄在怀中闪到一边。几乎同时，那个花盆狠狠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花盆里的土散了一地。    林静月被陆彦泽抱在怀里，惊讶地看着那个花盆，她真没想到那些藏在暗处想害她的人这么大胆，昨天未得手，今天又这么明目张胆地向她动手。    她又抬头去看花盆落下的那个屋顶，陆彦泽在她耳旁淡淡说了句，“跑了。”    “你为何不追？”林静月楞楞看他。    “我追了，谁来保护你。”陆彦泽理所当然地道，“放心，我藏在暗处的手下会去追的。”    “咳咳……”坐在马车上的贺芊芊轻轻咳了两声。    林静月这才反应过来她还被陆彦泽抱在怀里，一整条街上的人都正看着他们。她脸上微红，立刻挣扎着从陆彦泽怀里跳下来，钻进了马车里，连果子也忘记买。    “月表姐，没伤着——”贺芊芊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背脊一僵，再次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地杀气，她顿时就绷直了背脊。    “没有，”林静月觉得贺芊芊的表情有些僵硬，“你怎么了？”    “没事。”贺芊芊硬扯出一个笑容，没敢说陆彦泽正在瞪着自己。    “芊芊，我看我身边最近挺危险的，你还是暂时别与我一起出门了，免得牵连到你。”林静月叹口气道。    “那怎么行，”贺芊芊认真地坚持道，“就是危险，我才要陪在月表姐你身边，万一你有事，我才能帮忙——”    她话刚说完，又感觉到背脊一阵发凉。她忍不住转头看了车窗外的陆彦泽一眼，她说错什么了么？    林静月叹了口气，心说一早出门就天降花盆，干脆以后自己少出门避祸算了。她没想到的是，这个花盆只是这一天的开始。    之后，她们从禅山寺出来，林静月正要上马车时，拉车的马居然蹶起蹄子差点踢到她，幸而陆彦泽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林静月抱在怀里躲了开来。    后来，陆彦泽检查了一下拉车的马，才发现不知是谁绑了只马蜂在马尾巴上，马蜂蛰疼了马后腿，马才会突然蹶蹄子。    最后，他们三人回到暂住的院子里时，不知从哪里又窜出来一条毒蛇，幸而陆彦泽身手快地一手将林静月抱在怀里闪开，又随手甩出一根树枝将那毒蛇钉死——    自那天之后，林静月无论出不出门，总是会遇上各种各样麻烦，在灾民村里被恶狗追，路过某个正在修建的房子时，从房顶落下的木石砖块，树上掉下的毒虫毒蛇，半路挖好的陷阱……    每一次都幸亏陆彦泽眼疾手快地把她抱在怀里躲开，于是青川府的大街上，众人常常看见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以各种方式，各种姿势抱着一个姿容妍丽的绝色女子“又跑又跳”，仿佛是打了八百年的老光棍终于娶到媳妇一般。    全程围观的贺芊芊，已对陆彦泽每次“救”林静月的方式麻木了。    林静月真是相当郁闷，这个躲在暗处想害她的人简直是无孔不入，就差没在她饭菜里下毒，没闯进她卧房里来勒死她了。她不禁要纳闷锦衣卫办起事来何时候这般不麻利了，这些个想害她的人简直是无处不在，如此大胆不应当极容易抓到么。    就连负伤的忠王听了林静月的遭遇，都忍不住吐槽锦衣卫太没用，还拍胸脯提议道自己来当林静月的护卫保证保护林静月周全。    可惜，他胸脯才拍到一半，却是被魏宁不留情面地打断，表示他要是养伤养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去干活，青川赈灾还有一大堆公事等着他去办，没空让他当什么护卫。    林静月这才想起来问魏宁，“魏督主，你孙子呢？”    她原还以为到青川来会见到小猴子，结果一直都没看见。    “送回京城了。”魏宁吊而啷当地回答。    “为何？”林静月有些奇怪，“孙子这么可爱，它陪着你不是挺好的。”    “唉，别提了。”魏宁摇摇头，叹气道，“那家伙太不老实了，有一日自己偷偷跑出去摘野果，结果野果没摘到，差点被这里的灾民给捉来煮了吃。我想想最近这么忙，也分不出人手侍候它，就丢回京城了。”    林静月默默在心里吐槽，身为猴子还要人这么侍候，难怪会差点被难民煮来吃。    “林大小姐，你喜欢猴子啊。”忠王又巴巴地凑上来献殷勤道，“我回京城给你弄一只，保证比魏宁他孙子可爱乖巧一百倍——”    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静月和忠王的林玄奕莫名地叹了口气，忽然转头问身边的贺芊芊道，“表妹啊，如果陆世子和忠王殿下，让你选一个嫁，你想嫁给谁？”    “表哥为何如此问？”贺芊芊吓得瞪大眼，“你明知我，我……”    明知她是贺氏挑给林玄宵的。    “如果，我说如果，我只是打个比方。”林玄奕赶紧摆手解释，又问道，“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才是良配？”    “这——”贺芊芊犹豫了一下，回答道，“论品性，他们二人都是极好的，但论起才干来自是陆世子远胜一筹。”    “唉，是这样没错。”林玄奕又叹了一口气道，“忠王身份虽尊贵，但一直是个闲散王爷在朝廷毫无建树。陆世子虽无实职却深得皇上看重，可他性情过冷，朝廷上下得罪文武大臣无数，是皇上身边的铁杆孤臣。倘若皇上能够千秋万代便罢，若是不能，怕是陆世子日后会不得善终。真与他上了一条船，林家怕也会不得善终啊。”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一条船上的？”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在林玄奕身后问道。    林玄奕吓得一下跳起来，回头就看见陆彦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将他方才所言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张了张口，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挽回才好。    陆彦泽已用警告的眼神冷冷刮过他与贺芊芊的面颊，然后走过他的身边，去找林静月了。    其实林家这次依靠着陆彦泽避祸，的确已经与陆彦泽上了同一条船。可林玄奕是个脑筋活络总喜欢往远处想之人，避开了眼前之后，他一考虑到以后就觉得不太好，便考虑着要不要想个法子再另攀个高枝做退路。    可是单看陆彦泽方才那个冷冰冰的眼神，林玄奕就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被陆彦泽看穿了，她干笑两声，再次低声问贺芊芊，“表妹，你现在觉得忠王和陆世子谁是良配？”    “陆世子。”贺芊芊斩钉截铁地回答。    ***    第二天，青川府获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离青川府极远的一处受灾村庄发现了瘟疫。大灾过后由于死的人太多，尸体处理不当造成水源污染等问题，极容易发生大规模的瘟疫。为了避免疫情扩散，不得已之下，忠王等人只能派人将那个暴发瘟疫的村庄隔离起来，又急召附近的大夫来商量医治瘟疫的对策。    古来瘟疫便令人闻之色变，而些每一种瘟疫的治疗方法都不一样，而且一般面对大规模暴发的瘟疫，由于缺医少药之故，一般都是将感染了疫病之人直接隔离起来，杜绝接触感染源。而染了瘟疫而死的尸体必需全部烧毁。这种做法虽然残忍，但的确是现在有的最为有效的治理瘟疫的办法。    瘟疫一起，青川开始人心惶惶，灾民们总担心着自己身边会不会隐藏着得了瘟疫的病人，于是每个村庄的村民都自发地组织起来检查每家每户的人，发现有异常者，立刻隔离。大部分得了瘟疫的病人，知道自己的病症极难治好又易传染为了家人和他人着想，都自愿被送往隔离村，也有小部分的染了瘟疫的人叫嚣着不肯就范，最后只能被强制送去隔离。    一连半个月，青川的气氛都变得极沉重。青川百姓们，每天都在恐惧和与亲人离别的伤痛中煎熬着。其实如今得了瘟疫的只是极小一部分的人，也得到了迅速的隔离和控制，但自古瘟疫的可怕传闻已吓坏了众人。有时候未知的恐惧和猜测原比瘟疫更为可怕。    其它省份得知了青川瘟疫之事纷纷发下公文下令锁关，不得让青川灾民流入，免得将疫病传入。冯誉书不再只利用红姐们的船帮采购粮食，也开始大量采购药材来应对青川的瘟疫。    贺氏听说了青川瘟疫之事后，也写信来让林静月赶紧离开青川回临州。林静月倒是不怕自己会感染瘟疫，但她担心贺氏身体不好若再因她而忧心伤身就更糟糕了，于是对于回不回临州便有些犹豫不决。    她接到贺氏的信的第四日，在陆彦泽陪着她和贺芊芊从禅山寺回青川府的半路上，遇见一个小姑娘跪在路边哭天喊地地卖身葬父。这等事情在青川灾区已是屡见不鲜，灾民受了灾无计可施之下卖儿卖女更是常事。林静月和贺芊芊每每遇见都会施舍银钱让那些可怜的灾民埋葬自己的亲人。    于是林静月便像往常一样让车夫停了车，自己下了车去看被人群围着的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梳着一根大辫子，脸上虽脏，但能看出相貌极是俏丽，特别是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特别机灵动人。    是以，围观人群里便有几个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正在调戏她，一会儿问她父亲是不是得瘟疫死的，小姑娘连忙说不是。一会儿又问生得这么漂亮有没有生过孩子，小姑娘也连声说没有。还有人动手动脚就要上前去扯她，小姑娘急得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含满了泪花。    “让开！”林静月自己就曾受人欺凌，是以最看不过别人欺侮弱女子了。    她这么冷冷一喝，众人顿时全都转头向她看去，就见她生得姿容妍丽，楚楚动人，那几个混人顿时双眼都放出了光。可又看她身上穿着打扮不俗，绝不是好惹之人，便也不敢有所动作。    林静月看都懒得看那几个流氓一眼，上前直接就将一锭银子放在那小姑娘面前，然后温声道，“去葬了你父亲。”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那小姑娘连连给林静月磕头。    她磕完头正要伸手拿银子，旁边却有一个男人伸手要抢那锭银子，结果他的手刚刚伸出来，就被陆彦泽一脚踩住。    “哎呦！我的手！”那人痛叫着想要抽回手。    陆彦泽却是踩在他的手上纹丝不动，然后对着林静月淡淡抱怨道，“我不是说了，不要随便离开我身边么？”    林静月看着那痛叫着的男人心头一乐，正要说话时，人群里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身子一晃，脚下一歪就一脚踩在那小姑娘父亲的尸体的左手上。    结果那尸体也痛叫一声一下坐起来，“哎呦！我的手！”    围观人群全都被吓了汗毛倒竖退开来老远，林静月更是一吓得一蹦老高，差点自己蹦陆彦泽怀里。然后众人又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向着那小姑娘和那“尸体”开骂，“骗子！骗钱！”    那“尸体”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就站起来开溜了，那小姑娘却是眼珠一转，突然拿出一件衣服直接往林静月身上一抛，嘴里大喊道，“这是瘟疫病人穿过的衣服！”    陆彦泽迅速往林静月面前一挡，那件衣服一下盖在了他的头脸上，等他扯下那件衣服时，那小姑娘已经跑得没影了，看身手竟是身怀武艺之人。    “快扔掉！”林静月已是脸色大变地提醒陆彦泽。陆彦泽看了手中的衣服一眼，随手一扔。    “我们快回去找大夫看看——”林静月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周围很静。她转头环视了一遍周围众人，就见方才那些围观之人全都退得离她和陆彦泽老远，但又不肯走开，用一种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陆彦泽。    “大，大爷，你，你能不能松开我的手……”还被陆彦泽踩着手的那个男人颤抖着说道。    陆彦泽轻轻抬起脚，那男人立刻就一脸畏惧地跑出老远，站在周围众人间一起用同样戒备的眼神看着陆彦泽。    “送他去隔离村！”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    “对，他碰了瘟疫病人的衣服，一定会被感染，要立刻隔离起来！”有人跟着喊道。    “对，把他隔离起来！”    “关起来！”    “关起来！”    周围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喊。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林静月顿时气愤道，“只是碰了一下而已，他又不一定会染病，现在他什么事都没有，怎么能把他送进都是瘟疫病人的村子！”    若真是如此，万一陆彦泽本来没事，去了也会染上瘟疫而死的。    “刚才那小姑娘都说了那件衣服是瘟疫病人穿过的！”有人高喊道，“他碰了，就一定会染病！”    “谁说碰了就一定会染病的！”林静月气愤地喊回去，“你们当中不也有亲人得了瘟疫，你们和他们一起生活过，怎么你们就没事？我们有因为你们与瘟疫病人一起生活过就把你们关起来么！”    “可我们也是先被单独关起来一段时间才放出来的！”有人喊道。    “既然是单独关起来，为何你们一开口就要把他送进都是瘟疫病人的村子！”林静月大声道，“难道你们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么！你们知不知道他为青川做了多少——”    “别说了。”陆彦泽却是阻止林静月道，“等魏宁他们过来。”    早已有跟在暗处的锦衣卫去禀报魏宁他们了，等在马车上的贺芊芊冲着林静月担忧地喊了一声，“月表姐！”    “你别过来，就在车上等着。”林静月对她喊道。    陆彦泽对林静月道，“你也离我远一点，万一有事，你也被传染就不好了。”    “我才不要。”林静月满眼泪花地哽咽道，“你是为了救我才会被那件衣服碰到，我就算感染也是我活该，都是我连累了你。”    “别胡说。”陆彦泽淡淡道，“保护你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林静月的眼泪顿时就哒哒的掉下来。    不过片刻，魏宁，林玄奕，还有忠王，甚至就连陆彦泽的弟弟，与林玄奕同为赈灾副使的陆彦鸿都得到消息赶过来了。    “阿泽，怎么回事？”忠王一到就急急着要走过来。    “别过来。”陆彦泽阻止他，又对众人道，“详细的，想来我手下都已经跟你们说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魏宁和林玄奕互看一眼，魏宁皱了皱眉道，“可是你只是碰了那衣服一下，又不确定一定会染病，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把你送去隔离村。再说就算真的染了，我已派人从京城调派几名御医来，说不定他们能治，先将你单独关起来观察一阵子好了。”    陆彦泽没说话，魏宁又有几分为难道，“但是既然要把你单独关起来，衣食自是要分开，衣物和碗筷也要单独处理。我们最近因为瘟疫之事快忙死了，根本分不出下人去照顾你，而且这青川的下人也不是我们带来的，怕也未必愿意去照顾你这个病人——”    那些灾民百姓被隔离的时候都是家人在照顾，陆彦泽他们到青川来是赈灾的除了手下自然是不可能带一大帮下人伺候，衙门里的下人都是到青川之后才临时雇来的，本也没多少主仆之谊。而且，又有谁愿意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去照顾一个可能得了瘟疫的非亲非故之人。    而且，别说是这些非亲非故的下人了，林静月看了一眼一脸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陆彦泽的陆彦鸿，有时候就连亲人在危急关头都会袖手旁观。她道，“我去照顾他！”    “这怎么行！”林玄奕还没说话，忠王先跳起来，“怎么能让你去，万一你也染上病怎么办！要去也是我去——”    他话还没说话，就被魏宁一拎脖子提走，“你去什么去，你是青川赈灾正使，你去了谁来赈灾啊？”然后丝毫不给林玄奕说话的机会，就对林静月独断道，“就这么定了，你去照顾他。”    “月儿——”虽然魏宁这么发了话，但林玄奕一向怕贺氏，怎么敢随便让林静月去冒险。    林静月却是对林玄奕摆了摆手，坚定道，“大哥，陆世子是因我才遭此劫，本就该由我来照顾他。你若不让我去，我马上就把地上那瘟疫病人的衣服穿身上！”    她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都震惊地看着她，心说想不到这小小姑娘居然这般有情有义。陆彦泽偏头偷偷瞅了林静月一眼，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见林静月态度如此坚决，林玄奕知她性子一向极拗，也不好再说什么，终也只能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好，那便由你。”    既然已做了决定，魏宁就立刻命人在青川城外寻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庄子，把陆彦泽和林静月打包一起送进去，又命锦衣卫的人守在周围，一旦陆彦泽或者林静月有事立刻向他禀报。    林静月和陆彦泽被送进那院子时，忠王和贺芊芊简直就是根本哭丧，特别是忠王，哭得跟死了娘一样惨，还再三向林静月保证一定会常常来看她，京城派来的御医一到，就请他们过来。    林静月交代林玄奕帮她照顾好贺芊芊，她又让陆彦泽和她一起写了封信让林玄奕给贺氏送去，骗贺氏说她同陆彦泽早有约定，陆彦泽要带她去看丰州的烟霞湖，所以她已与陆彦泽一起离开青川四处去玩了，让贺氏不要挂心。又让林玄奕交代送信的红姐他们帮忙扯谎，顺便再帮忙四处买些特产免得以后穿帮。    这一切都做好之后，林静月才安心地和陆彦泽住进那座小院里。进了那座小院，她却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说了是要把陆彦泽单独隔离起来，而她帮忙照顾，怎么是把她和陆彦泽往同一个院子里一塞就了事？    但她也没有多问，毕竟问了好像她在嫌弃陆彦泽没有被关起来，怕自己被传染一般。她还是安心地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理好，虽然她活了两世基本都是被人伺候着的，不过也曾吃过不少苦头，所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再顺便照顾陆彦泽也是好事。    只不过住进去的第一天，她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她不会煮饭——    当她一脸尴尬地去向陆彦泽说明这个问题时，实在是相当不好意思，毕竟她拍着胸脯说要照顾他的衣食住行，结果连煮饭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    幸好，陆彦泽独自在外面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煮饭这点小事还是会的。于是，他把方法教给林静月，然后在当天晚上，他吃到了一碗夹生饭——

 63.第六十三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魏督主。”忠王顿时被噎了一下，猛咳了几声, 赶紧改口。但心中仍是暗暗道，你下面都没了，不是公公是什么？    “乖——”魏宁笑咪咪地摸了摸忠王的头，又问, “你方才为何要帮那丫头撒谎？你分明就看见了韩庭没有对她动手。”    看见魏宁身为一个太监，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摸小猫一样摸一位亲王的头, 在场官员都忍不住汗颜。    不怪魏宁大胆, 只怪皇上着实太宠着他。这魏宁可算是鼎鼎有名，别看他一副俊俏少年的模样，实则已经三十八岁, 将近不惑之年。据说，他七八岁刚净身时就在皇上身边服侍着，在皇上还是亲王落魄之时, 他曾与皇上同甘共苦, 数次救皇上于危难, 故而深得皇上信重。    待皇上一登基，他便成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皇上更赐他太子以下不跪，偏偏今上至今未立太子, 所以他除了皇上, 就连见到亲王都不必下跪, 甚至于亲王们还要反过来讨好他，盼他在皇上面前多为己美言几句。    又因东厂和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之故，满朝文武大多都极怕他，深怕自己有什么小辫子让他抓住了，故而见到他能讨好便讨好，讨好不了就绕着走。    是以，魏宁结交不多，大约只有后来分掉锦衣卫之权的陆彦泽，和正被他摸着头的忠王了。    “他韩庭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实在是坏了我们男人的名声，我怎可帮他。”忠王一脸不屑地摇摇头。    “真不是看那小姑娘漂亮？”魏宁笑看着他。    “再漂亮也不会喜欢我。”忠王无所谓地撇撇嘴，因他心宽体胖之故，比起英俊的燕王，和儒雅的晋王来，他着实不起眼。又加之他太没上进心，同样都是被皇上留在京城没有就藩，他那两个哥哥为争储位，成日里掐得你死我活的。他却悠哉悠哉，万事不过心，只惦记着吃。    如此没前途的亲王，又有几个姑娘会真心看上他，多半都先奔着燕王和晋王去了。    “真有自知之明。”魏宁不客气地挤兑了忠王一句，又转头对着一脸沉默的陆彦泽道，“林玄奕这妹妹可真是了不得，一言不和就喷你一脸血。”    陆彦泽沉默不答。    “你说韩贵妃会怎么对付林家？”魏宁用手肘捅捅不说话的陆彦泽。    “我怎会知道。”陆彦泽懒懒瞅他一眼。    “啧啧，方才那小姑娘吐血时，我可听见你的气息瞬间就变得不稳。”魏宁伸胳膊勾住陆彦泽的脖子，笑道，“你躲在旁边看了人家许久，难道不想帮一把？”    “你很闲？”陆彦泽挥掉魏宁的胳膊，漫不经心地道，“青川蝗灾问题全交给你如何？”    说罢，他转身就走。    “真没意思。”魏宁骂了一声，跟了上去。留下忠王还坐在那里吃东西。    ***    林玄奕带着林静月四姐妹出了沁怡园，待她们四人分别上了两辆林家的马车后，林玄奕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送她们回林府，自己便又上了另一辆马车往王家去。    林静宜和林静惠是同母姐妹，自然是同乘一车，林静月便又和林静文同乘一车。一路上林静月都靠在车壁上猜测着韩嫣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会如何对付林家。在她记忆里，韩嫣自小聪□□黠，待人接物都十分得体，对她也极好，若无那天韩嫣下的那道贵妃口谕，她根本不会觉得韩嫣会去计较林静文这一时失言。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大姐姐。”一直沉默的林静文忽然开口。    林静月抬眼看她，林静文问，“先前燕王殿下去找你时，同你说了什么？”    林静月一下想起来，她看见燕王的时候，他正同林静文说话，想不到林家两姐妹全都喜欢上了燕王这等可怕的人物。只是——    “你方才闯了大祸，不反躬自省，却还有心想燕王？”林静月不悦地皱眉道。    若换作平时，林静月这般疾言厉色地同林静文说话，林静文早就反刺回去了，只是她现在犯了错，还是极严重的错，便就连同林静月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想，也许我们可以求助于燕王——”    “异想天开。”林静月冷笑，“燕王凭什么为了我们去得罪韩贵妃？”    语罢，林静月便别过脸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王那里还没摆平，现在林家又得罪了韩嫣。    向燕王求助是绝对不可行的，燕王肯不肯帮还难说，就算肯，林家要付出的代价定是极大。现在，林静月只盼着林玄奕去王家能有个结果，毕竟韩庭那日如此为之，也算是同王家撕破脸了。    林静月四人一回到林府，三个妹妹也不好就直接回去，便都先陪林静月回古月居。结果她们前脚方进古月居，贺氏已经得到林静月在沁怡园中吐血的消息，后脚就带着人过来了。    贺氏来时，林静月正半靠在她寝室的榻上同三个妹妹说话，她在交代林静宜，林静文，还有林静惠三个，千万不要把今日得罪韩贵妃之事说出去，一切等到林玄奕回来时再说，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三个妹妹都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特别是林静文，她就生怕自己惹祸之事传到贺氏和林老爷的耳中，她会受到责罚。    “你怎还坐在这里？”贺氏一进来，见林静月如此，顿时就皱起眉头对在一旁侍候的宝珍道，“还不侍候大小姐更衣躺下休息。”又转头吩咐她院子里的大丫环喜儿立刻请位大夫来为林静月诊脉。    喜儿领命出去了。宝珍立刻就要扶林静月去更衣，林静月看着脸庞瘦削的贺氏，有些埋怨地说，“不过一点小事，这些人就急惶惶地到落梅居传话，劳累娘跑这一趟，真是不懂事。”    “你都吐血了，怎是小事。”贺氏瞪她一眼，“还不快更衣。”    林静月无奈，正要让宝珍服侍着她更衣，忽见方才出去吩咐请大夫的喜儿又一掀帘子进来，对贺氏禀报道，“夫人，贵妃娘娘派了位李御医到咱们府上，说是来给大小姐诊脉的。”    贺氏一怔，他们林家不过区区商户，与韩贵妃毫无瓜葛，怎的林静月吐个血，韩贵妃不仅知道了，还特意派了位御医来。    林静月心中一凛，心说韩嫣的动作未免也太快，她这才从沁怡园里回来没多久，韩嫣不仅已得到了消息不说，还立刻就派了御医来。这韩庭告状的速度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    贺氏狐疑地看了屋里的四个女儿一眼，就见林静月一脸凝重，林静宜和林静惠的脸色也都不大好，林静文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她心知自己在沁怡园里说的话定是传到韩贵妃的耳中，顿时就担心韩贵妃突然派人来是不是要向她问罪。    “三丫头，你说，怎么回事？”贺氏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事情有异，且，一眼就看出只怕问题是出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一向就有些畏惧贺氏，如今又因韩贵妃而惶惶不安，听贺氏这厉声喝问，顿时就吓得跪在了地上，却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把韩贵妃得罪之事。    “她不敢说，你们谁来说？”贺氏见林静文如此，又把目光扫向另外三个女孩。    林静月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瞒不住了，本来她不想让贺氏忧心，故而想先拖到林玄奕从王家回来，看看有没有解决的方法再说的。    因李御医还在外面等着，林静月便把在沁怡园中发生之事，拣要紧的三言两句交代清楚，还把林玄奕去王家寻求庇护之事也说。虽然林静月已经尽量把事情说得不那么严重，但贺氏的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贺氏冷冷看了还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你先起来，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静文一脸不安地站起身，贺氏又对林静月道，“我先去请李御医进来，你自己准备一下。”    林静月心知贺氏的准备是什么意思，便立刻把头发弄得松乱一些，仿佛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宝珍又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侍候她的另一个丫环宝锦又放在一张小几于床头边，在上面放上软垫以备一会儿诊脉之用。    一切方才准备好，贺氏便已引着一位穿正八品御医常服的中年男人进了林静月的屋子，自是李御医了。    李御医身后还跟着四个小丫环，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东西，一进林静月的寝室，贺氏便命那四个小丫环把东西在一旁的桌上放下后退出去。    “请恕静月有病在身，不便起身，失礼之处还望李大人海涵。”林静月装出一脸虚弱地在床上向着李御医微弯身行礼道。    “无妨，林小姐是病人，自是不必多礼。贵妃娘娘听说韩大人不小心伤了林大小姐，甚是内疚忧心，便派我前来查看林大小姐的伤势。”那李御医极客气地道，又用手示意了一下放在桌上放着的四个锦盒，“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补品，给林大小姐补身所用。”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也多谢大人走这一趟。”林静月又微弯身道。    “林大小姐，让我为你诊脉。”李御医也不多言，就道。    “有劳大人了。”林静月含笑伸出左手置于床边小几的软垫上，在一旁侍候的宝珍立刻拿了一方丝绢覆在她的手腕上，李御医方才伸出右手两指隔着丝绢轻按于她的手腕上。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道，“林大小姐天生体弱，今日吐血只因忧急在心，那口血吐出来便也就好了。”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淡笑道，李御医这话虽是实话，但林静月听明白他是在意指她吐血是自己体弱之故，并非是韩庭之错。    “小姐此病也不必开方。”李御医又淡淡道，“只要往后少与人做口舌之争，凡事该退则退，该让则让，‘谦’之一字方为小姐的养生之道。”    这便是在代韩贵妃警告林静月了，不只是林静月，韩贵妃这是在警告整个林家，让林家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凡事莫要与人争，特别是与不该与之争的人争。    “嗯，是有些，我独自去寻个清静处休息一会儿，你们自己去玩。”林静月立刻抓住这个借口道。    “那大姐姐去。”林静宜笑道，便和林静文、林静惠一起又往前面走。    林静月独自在花宴附近转了转，见有一处六角琉璃亭里只有三个姑娘坐在那谈天，她走得有些累了，便进去坐在一边歇息。    忽然，那三个姑娘里有人咦了一声，道，“咦，陆二少夫人怎么来了？”    林静月抬眼望去，就见一名穿着天青色广袖襦裙的年轻妇人婷婷枭枭的走来，她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面上染几分轻愁却丝毫不损她的姿容，反倒惹人怜惜。    林静月笑了笑，又是一位故人。    这位陆二少夫人名叫阮素染，她前世还在韩家时曾见过一次。那次她随舅母去武定侯府陆家赴宴，就见这阮素染一直跟在武定侯夫人文颖长公主的身边伺候。那时的阮素染才十二三岁，想不到多年过去，当年的豆蔻少女已成绾发妇人。    说起来，这阮素染的身世与她倒有些相似，同样都是父母双亡寄居在舅父家中。只是阮素染的运气明显比她要好的多，顺利地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武定侯府陆二公子陆彦鸿，哪像她这么不走运，遇上一个韩庭也就罢了，还遇上一个王雅婷，果然同人不同命。    想到武定侯府，林静月就想起陆彦泽，想起他那天为她压下的满枝棠梨花，想起那断掉的棺材绳子。还有他在韩府干站了半天帮皇上听臣子八卦之事，她忽然就有些想笑。    “我分明没在宴席上看见陆二公子，她怎么来了？”又有一位姑娘掩嘴笑，“谁不知道女眷今日来这里，都是来相看。陆二夫人一个人跑这里来算怎么一回事？就不怕别人说她想要红杏出墙？”    “我听说啊，这陆二夫人可有本事了，未嫁前就寄居在武定侯府，把陆世子和陆二公子迷得晕头转向，没想到她最后挑了陆二公子。”    林静月挑挑眉，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喜欢的女人被抢，世子之位也差点被抢，陆彦泽在武定侯府里活得也真够可怜的。    “我估计她选陆二公子是因为陆二公子的生母是文颖长公主，谁不知道文颖长公主深得皇上看重。陆世子救了皇上的命，可长公主一闹，皇上便不给陆世子任何职务。我看陆世子的世子之位以后保不保得住还难说。”    “胡说，我听说陆世子明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但私底下掌着锦衣卫在帮皇上办事。”    林静月听得有些烦了，便转了头看向琉璃亭外。    突然，她看见林静文正站在远处，同一位身穿大红绣蟠龙圆领亲王常服的英俊男子说话。在看清那男子的脸的瞬间，林静月顿时惊得浑身发冷。    那个男人，她还是崔玲时只见过一次，但一次就足够她终生难忘了。    那是她病死前一个月的事情。那次，有人给了姜姨一大笔赏银要请她去给一场夜宴抚琴助兴。她的琴艺很好，故而也的确常有达官贵人在自己府里设宴时，会花重金请她到府上献艺。但那场夜宴却不一样。    那天，接她的软轿将她送到京城太明湖上一艘极为精致的楼船上，那楼船上的确正办着一场夜宴。    她被领到设宴的船舱时，就见船舱中上首设一个主座，两边分设几席，两位的席上都坐着人，唯有主座空着。    而主座之后，是两扇开门的人，门外一个身穿黑色锦袍之人正面向夜色下的湖面，负手而立。    领着她来的人向着他禀报道，“崔玲姑娘带到了。”    那个人回过头来，她看见他那张英俊的人，就是现在正一脸温和地同林静文说话的这个男人。    他缓缓踱步进船舱，用略显阴郁的目光盯着她看。那眼神冰冷得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瓷器，脆弱得只要他一挥手就会被打碎。然后，他在主座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原来他在意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眼光也不算差。”    她不知他说的是谁，却又不敢问，只能抱着琴垂首向他行礼，“不知公子喜欢听什么曲子。”    “在葬礼上都用什么曲子？”他问。    她微怔，又立刻回答道，“用《挽歌》。”    “那你便弹一曲《挽歌》罢。”他笑。    “那不知公子想听哪一种？”她又问。    “哦，这还有区分？”他奇道。    “送王公贵人则用《薤露》，送士大夫庶人则用《蒿里》。”她回答。    “王公贵人？”他冷笑了一声，“他们不配，弹《蒿里》。”    “是。”她虽不知他说的“他们”是谁，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抱着琴走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琴案后，放下琴，略拨了一拨弦，便弹了一曲《蒿里》。    她才开始弹，便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了。    就见他闭目听了一会儿琴声，然后伸手击掌，立刻就有人押着三个人进来。那三个人浑身是伤，满脸惊恐，张口啊啊啊地似乎想向他求情，可是却不能成语。    她竟看见，那三个人口中血肉模糊，舌头被割掉了，牙齿也不剩一颗。她一惊，指下变错了音。    “害怕？”他偏头笑看她一眼。    “自然害怕。”她坦然回答。    “懂得害怕是好事，有些人就是胆子太肥了，不知天高地厚，敢威胁到我头上来。”他别有深意道，“等到我出手了才知道害怕，却也晚了。”    她不明白他对她说这话的用意，只好不发一语，只是垂首抚琴。却听他对着两边席上的人笑道，“我听说鞭子也能把人活活抽死，今日你们便在他们身上试试，让我开开眼界。”    “是。”两边席上立刻有几人一脸兴奋地走出来，接过下人备好的鞭子，然后竟真的一鞭一鞭地往那三个人身上抽。    那三人被抽得满地打滚，不停哀嚎，却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    那一夜，她亲眼看见三个人在她面前被活活鞭死，那一夜，她的琴音乱得不成调，几乎就没有弹对过。    也是那一夜，她知道了自己骨子里懦弱的一面，哪怕她觉得他极残忍，却不敢多问他一句，也不敢为那三个人求情。    在那三个人被打死之后，他看着满脸冷汗的她，对下人吩咐道，“送回去。”    然后，她就被带离了那艘船，坐上软轿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雪香馆。    他人花了一大笔银子请她去，似乎就为了让她给那三个活活被鞭子的人弹一曲《挽歌》。可她又觉得他的目的不仅仅如此，他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那惊恐血腥的场面，他要震慑她，他要看见她胆战心惊的样子。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那时她本就已染病，却也还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但那夜之后，她每个晚上都梦见那血腥可怖的场景，惊悸不安，病情就突然加重，然后过了一个月便病死了。    其实，她猜测过他的身份，有让人去打听过那艘楼船，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艘楼船的来历。所以，她也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    但现在看他那一身朱红缀蟠龙补常服，显然他的身份是亲王，且又如此年轻，定是皇上膝下皇子中的一人无疑。现如今，皇上膝下的皇子中，封王又未就藩的只有三人，二皇子晋王，五皇子燕王，九皇子忠王，他到底是哪一个？    忽然，林静月看见他向着自己的方向转过头来，似是看见了谁，竟撇下林静文笑得一脸如沐春风地向着这六角琉璃亭走来。    “是燕王，他朝这里过来了！”亭里那三个姑娘中有人惊喜地低呼一声。    原来，他是燕王。林静月皱起眉头盯着燕王看，她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在对着她笑？他们认识么？他这是在向她走过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静月只觉得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她竟是迅速地起身出了亭子，落荒而逃。她一路逃到了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靠在假山的隐蔽处里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不怪她胆小，实在是这人太可怕，前世那一夜的经历，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若是不小心泄露了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崔玲，不知道他会如何对付她。而且，她实在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就算是想要化解也无从化解。    “彦泽，你为何总不回府，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么？”    假山外突然传来一声略有些哀怨的声音。    林静月一怔，她回过头透过假山上穿透的空洞看出去，看见阮素染正楚楚可怜站在一棵高大的开满花的棠梨树下。棠梨树下有一场表面平整光滑的大石，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男子正背对着林素染躺在大石上。    陆彦泽？他怎么在这里？难道又是替皇上看热闹来了？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阮素染是来找他的？    林静月再一回味适才阮素染说话的语气，三分哀婉，三分埋怨，剩下的全都是暧昧！    林静月瞬间就想起方才在那六角琉璃亭里那三位姑娘说的话了，阮素染未嫁之前，曾让陆彦泽和陆彦鸿两兄弟都为之倾心。    只是现在阮素染毕竟已经嫁给了陆彦泽的弟弟陆彦鸿，成了陆二少奶奶了，陆彦泽已是她的大伯，她却待陆彦泽这般态度实在是——    弟媳和大伯之间有暧昧，若是传出去不仅武定侯府脸面丢尽，只怕阮素染也是活不成的，甚至陆彦泽可能会因为不修私德连他得之不易的世子之位都弄丢。    她怎么躲到这里来还能撞见别人家的内院丑事！林静月顿时不敢动了，只能在内心拼命叹气。又忍不住想，莫非是陆彦泽憎恨文颖长公主和他弟弟陆彦鸿，所以又勾引了阮素染来报复他们？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武定侯府着实乱得不行。    “彦泽，你就恨我到连家都不愿回么？”阮素染一脸凄楚，竟伸手去拉陆彦泽的衣袖，“你明知我当年也是不得已的——”    陆彦泽依旧背对着她沉默着。    林静月看阮素染那又是娇嗔，又是扯袖子的举动，实在大胆的很，与她在人前那怯懦娇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彦泽，我对你——”阮素染见陆彦泽还是不肯理她，急切地正想说什么。    陆彦泽语气懒懒地打断她，“还有人在这里，你确定你要继续说？”    “哪里有人？”阮素染惊得松开了陆彦泽的袖子，顿时用目光四顾寻找起来。    林静月顿时出了一背的冷汗，她站在假山后一动都不敢动，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轻。    “你还不走？”陆彦泽又对阮素染冷冷道。    阮素染哀怨地看了背对着她的陆彦泽一眼，虽是一脸不甘，但还是咬着下唇走了。    阮素染虽然走了，但林静月还是不敢动，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在陆彦泽身上，陆彦泽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她实在猜不透他是真的发现她了，还是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赶阮素染走。    林静月逼着自己保持着一个姿势等了许久，见陆彦泽还是躺在那块大石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一般。有棠梨花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他身上，那斑斑点点的白，点缀在他的乌发间和青衣上，美如画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之意。    林静月怔怔看他，忽然又想起在韩府的棠梨院外，他为她压下那满枝的棠梨花的情景。    “还没看够？”他却是突然沉沉出声问她，    林静月惊得心中一跳，就见他在大石上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直直穿过假山上的空洞与她的视线对上。一瞬间，林静月莫名其妙就红了脸。    她犹豫了一下，从假山后走出去，对陆彦泽郑重承诺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想说，也随便你。”陆彦泽却是一笑道，他翻身从大石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棠梨花瓣，转身就走。    林静月一怔，他短暂的笑容那般随意，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一般。她张口正想再向陆彦泽承诺一次，却听见有人高声喊她，“林姑娘——”    她转头一看，就见远处有一道朱红的身影正向着这里走过来，却是燕王。    林静月一惊，再回头时，陆彦泽却已不见了。    林玄宵如此疼爱她，她就不信她以死相逼，林玄宵还不答应。    “月儿，你——”林玄宵顿时吃了一惊，他看着林静月叹了口气，“月儿，你以为我现在就能收手么？二哥从前见你喜欢燕王，便从未说过，你别看燕王在人前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就真当他是性情和顺之人。他为了争储，连走私军械都能让我去做，又怎会是真君子。”    林静月微楞，原来燕王是怎样之人，林玄宵也是清楚的。    “我既已为他做事，又知道了这许多，他又怎会让我全身而退？”林玄宵道。    “二哥，你既一开始便知燕王是何样的人，为何还要帮他做事？”林静月可不相信林玄宵是为了那从龙之功，在她印象中，林玄宵并非这般追名逐利的投机之人。    “燕王——”林玄宵犹豫了一下道，“颇赏识于我。”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一声，原是为了“赏识”二字。    林玄奕这个大哥实在太过优秀，有林玄奕这个阴影遮在了林玄宵头上，自然是让林玄宵显得黯淡无光。同样是庶子，两人年相差不到一岁，但从小到大，周围人多是在称赞林玄奕，林玄宵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林家之中欣赏他的，大约只有贺氏和林静月。    林玄宵其实一直是不甘的，不甘自己不如林玄奕，不甘自己被忽略，他需要一份真正的赏识来肯定自己，而燕王给了他想要的赏识。于是林玄宵便鬼迷心窍，上了燕王这条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燕王这条船既是上了，便轻易下不来。    “我当时方开始帮燕王做事，便已生悔意。”林玄宵长叹一声，“我不过一介商贾，争储之事怎可轻易卷进去，一旦让晋王的人得知我在帮燕王做事，他们动不了燕王，自然就会拿我们林家开刀。但，我若现在收手不做，燕王却也不会放过林家。”    林玄宵既已为燕王做事，又知道了燕王有心走私军械一事，想要收手，实是极难。林静月又回想起那夜在那楼船之上所见的血腥场面，以燕王心性之残忍，怎会放过林玄宵。    “更何况如今我们家也算是得罪了韩贵妃，就更需要燕王的帮助了。”林玄宵又道。    “那也不行，三妹妹虽是逞一时得罪了韩贵妃，但韩贵妃也或许一时恼怒，但也许并不会记仇。今日她派了人来，许只是警告提醒一番。还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林静月仍然摇了摇头，“可二哥若是真求助于燕王，就不知燕王又会向你索要什么样的回报了。”    “我曾听说过一个传言，”林玄宵缓缓道，“韩贵妃刚入宫时只是婕妤，也不似如今这般专宠，那时曾有一位比她高位的嫔妃给过她难堪。仅有这一次，韩贵妃就记恨在心，待她在后宫站稳脚跟，权势日盛之后，便设计让那嫔妃被贬入冷宫，又让人罗织那嫔妃父亲的罪名，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此事当真？”林静月一惊，但又觉得这等秘事怎会轻易让外人得知，别是以讹传讹。    “是燕王告诉我的。”林玄宵回答，“那个嫔妃的父亲是一省巡抚，竟被逼得在任上自尽。这当中，自然也有韩庭的手笔。”    那多半是真了，林静月皱起眉头，她倒真没想到韩家兄妹二人竟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倘若韩嫣真的就因林静文那一句话记仇于林家，林家还真是无力抗衡。    “大哥已经去王家了。”林静月道。    “王家人若真有用，韩庭还敢那样打他们的脸？”林玄宵嗤笑。    林静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她道，“二哥，就算你真想求助于燕王，也等到大哥回来，你与他，还有母亲商量过之后再说。”    “他们必定不会同意的。”林玄宵沉着脸道，贺氏和林玄奕是何等精明小心之人，又怎会因韩贵妃的一次恐吓，便让林家去沾上走私军械那等事。他有些难堪地道，“我为燕王做事时，虽觉不妥，但原也想着能跟着燕王闯出一番天地来给你们看看，如今反让我们林家陷入此等进退两难之地，我如何说的出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她才重生几日，便什么事都堆着一起来了。    就在这时，宝珍进来了，对着林静月和林玄宵道，“小姐，大少爷回来了，正在夫人的院子里。夫人派人传话来，说让你过去一趟。”    林玄奕才从王家回来便让她过去，多半是和今日之事有关了。林静月和林玄宵互看一眼，林玄宵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林静月点点头，便让宝珍帮她重新梳了头，才同林玄宵一起往落梅院去。    快到落梅院，远远就看见落梅院里已谢尽了红花，嶙峋的枝干上生着苍翠叶片的两株红梅时，林玄宵忽然道，“月儿，燕王一事，你先不要告诉母亲和大哥，我自有考量。且，我也不想让大哥看轻我。”    林玄奕一直都在燕王和晋王之间观望着，没有万全把握，他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沾上。他又只是一介六品小官，倒也未引起燕王和晋王太多注意，故而在两派之间也算是游刃有余。    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只因得燕王赏识，便头脑一热一头扎进燕王阵营不说，还欲帮燕王私贩军械来敛财，估计他掐死林玄宵的心都有了。

 64.第六十四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大哥, 你怎可如此！”林玄宵忍不住道, “你怎能这般牺牲月儿她们的终生幸福！”    林玄奕一下向着贺氏跪下去, 道，“母亲, 我承认我有私心，但如今也唯此一途。且，也只是让妹妹们去试试看，也不一定就能成。”    “主意虽是你给王家出的，但我们家这样硬凑上一脚，难道你就不怕王家人心生芥蒂么？”贺氏冷笑道, “若是不成，还加得罪了王家，岂不是得不偿失？”    “主意虽是我出的, 但带上妹妹她们却是王家主动提出的。”林玄奕跪在地上道, “王家旁支虽多, 但未嫁的女儿其实挑不出几个人来, 且姿色又都不如韩贵妃。”    林玄奕抬头看了林静月一眼, 又道, “那日在韩府时，王家人见过月儿。”    贺氏看着林静月那张楚楚动人的娇艳脸庞，顿时就明白了, 王家这是自己家里挑不出来人, 才把主意打到林静月的身上。王家既是想扶一个妃子与韩贵妃抗衡, 自然在姿色上不能输给韩贵妃。    虽说林家女儿若真在后宫里得宠，难保林家不会变成第二个韩家对他们过河拆桥，但他们有了韩家的前车之鉴在先，这次只要先一步抓住林家的把柄，自然不怕林家不受控制。    “母亲，今日那韩贵妃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若她是个心大的也就罢了，可她分明就是记仇了。”林玄奕仰头看着贺氏道，“我也舍不得妹妹们去吃那种苦，可真是没办法了。”    “谁做的孽就该让谁去受！”贺氏恨恨地瞪着林静文，林静文顿时吓得也跪在了地上，她膝行道贺氏面前，哭道，“母亲，我去，我愿意去！”    林静文今天真是被韩贵妃送来的那条舌头吓怕了，她深怕韩贵妃真的报复于她，那她宁可入宫为妃，也许还能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总现在惊惶不安，担惊受怕强。    林玄奕看了林静月一眼，林静文也算是极有姿色，而且因他从小教导，颇具才情。只是他未见过韩贵妃，但按王家的意思，林静文比起韩贵妃还是差远了。若只在外貌上论，林家女儿中林静月是最合适的。他让另外三个妹妹也去，不过就是想着多几个人，多点希望罢了。万一皇上突然换了口味，不喜欢美女，改喜欢林静惠这种小胖妞呢。    贺氏看出了林玄奕的意思，她又看着正皱着眉头一语不发的林静月，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让林静月真去牺牲自己，勾引皇上。    “月儿不能去，与其入宫还不如让月儿嫁给——”林玄宵也看出林玄奕的意思，顿时就开口要提让林静月入燕王府之事。    “我去！”林静月却是上前一步打断他。现在这般骑虎难下，弄不好林玄宵一提，贺氏两下一权衡也觉得让她入燕王府为侧妃何合适，毕竟贺氏可不知道燕王提出了让林玄宵为他走私为条件。    林玄奕顿时露出喜色，林玄宵惊问道，“你疯了！”    “你真要去？”贺氏惊讶地瞪着林静月，她以为林静月一定是不愿意的。    林静月自然是不愿意，她只是为了堵住林玄宵的话而已，反正又不只她一个人去，皇上未必会注意到她，她就当去皇宫里逛一趟罢。    “反正也不一定成，就权当是进宫去开开眼界。”林静月笑了笑道。    她有点囧地想方才她惦记着找一个比燕王还大的靠山，来帮助林玄宵从燕王身边全身而退时。还想着这辈子只怕都没机会见皇上，哪想到马上就有机会了。    贺氏却没林静月想得这么轻松，既然王家是一心要往宫里塞一个女子，偏又看好林静月，到时候必定会把林静月推在前头，成不成当真难说。    “不行！”林玄宵张口又要提燕王之事。    “二哥！你别阻拦我。”林静月却是高声打断他，“我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此事既是为了林家，我自然要去。”    “你——”林玄宵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静月，他只觉得林静月落水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不再整日悒悒不乐，开朗了许多，原本深爱着的燕王也说不嫁就不嫁了。如今居然又说出这等豪言壮语来。    贺氏也是很吃惊，她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自然是清楚的，林静月突然这么懂事，她都怀疑林静月是不是又生病了。她看着林静月，就见林静月一脸坚定，终是叹了口气，看向林静宜和林静惠，问，“那你们呢？若是不愿意去就说实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林静宜先道，“大姐姐说的对，我也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大姐姐都去了，我自然也去。”    贺氏又看着林静惠，林静惠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肚子，笑了笑，“那我也去，反正皇上肯定是看不上我，权当去凑数。”    贺氏点了点头，又对眼中掩不住喜色的林玄奕道，“你先起来。”    林玄奕站起来，就听贺氏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这一趟未必就有结果，就算真有结果，那韩贵妃难保不会更恨我们林家。你还是要另再寻一途，以做万全。”    林玄奕又忧心起来，他不由得恨恨瞪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若非林静文那条舌头惹了祸，他又何必如此弄得里外不是人。    “好了，静文你也起来，你们几个都各自回去。”贺氏又叹口气道，“就算是真要去，也要过几日，你们也别太紧张。就如月儿说的，权当去皇宫里开开眼界，不成也不必强求。”    林静文抽噎着站了起来，她现在满心担忧，恨不得马上就能进宫，倒是把燕王抛诸脑后了。    贺氏又招手让林静月近前，林静月走过去，她拉着林静月的手，叹息道，“你今日方吐血，好好休养几日。真去了，凡事切记莫强出头。”    “娘，放心好了。”林静月点点头。    就在这一屋子的人都忧心忡忡时，林老爷一脸喜色地提着个关着只彩屏鹦鹉的鸟笼子进来，往坐榻另一侧一坐，把那鸟笼子往坐榻中间的小几上一放，对着贺氏道，“夫人，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贺氏冷冷看他不说话，林老爷对贺氏冷淡的样子早已习惯，便自己开口道，“这鸟儿会说话，你成日病在屋子里不出去，逗逗这鸟儿玩，解解闷多好啊。”    他又逗那笼子里的彩羽鹦鹉道，“说点好听的，来听听。”    “大富大贵——飞黄腾达——”那彩羽鹦鹉扇着翅膀叫了起来。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心说林老爷这鹦鹉还真是送得相当是时候啊。    果然，贺氏的脸色难看下来，眼神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林老爷。林老爷这才觉得不对劲，他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二子四女也都正幽幽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老爷问，“你们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散了。”贺氏偏过头，懒看林老爷一眼，对着林静月六人挥了挥手。    林静月六人互看一眼，全都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竟也无人向林老爷行礼。    “这几个兔崽子今日怎这般无礼！夫人，你看他们——”林老爷顿时气愤道，转头要找贺氏说道说道。    哪知，贺氏已经起身往寝室里去了，林老爷呆坐半晌，只好摸摸鼻子，默默提着那鸟笼子又出去了。    ***    一出贺氏的落梅院，林玄宵急急转头就走，林静月却是追上去喊住他，“二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去办。”林玄宵回过头来对她笑笑。    “二哥，你若是敢去找燕王，答应他任何条件的话，下次从花园湖里捞上来的就会是我的尸体。”林静月一下便猜出林玄宵想做什么。    “你——”林玄宵顿时怒道，“难道嫁给燕王不如入宫好么？”    “这事又不一定成，你急什么。”林静月皱了皱眉道。    “大哥既是动了送你入宫的心思，此次不成，难保还有下次。”林玄宵冷着脸道，“往日我虽觉他太过功利，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对你们姐妹如此狠心！”    “大哥是为大局着想。”林静月平静道，“牺牲我们姐妹间一人，怎么也比你去帮燕王走私军械，或者我们家与韩贵妃碰得头破血流的好。”    “你还帮他说话！”林玄宵吃惊地瞪着林静月。    “大哥虽说功利，但他的眼界与我们不同，我们看到得多是自己，他看的却是整个林家，故而他考虑起问题来在我们眼中难免冷血。”林静月摇头道，“却也不能说他错了。”    “你真是气死我了！”林玄宵想不到林玄奕要把林静月姐妹给送进宫，林静月还能一脸理解地说出这话来。他顿时就拂袖而去。    “二哥，别忘记我的话！”林静月在他背后提醒道。    林玄宵停住脚，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知道了。”    林静月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她就怕林玄宵又头脑一热去向燕王求助。见林玄宵渐渐走远，林静月也就回古月居去了。    ***    前院韩府的大门外正围了一大群路人看客，全都对着站韩府大门前的一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生得极好，俊眉修鼻，英俊文雅，只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郁。众人看见，他手里正捧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用金漆书：先室崔氏闺名玲生西之莲位。    他自然就是韩庭。    而他身后，有八个轿夫打扮的抬棺人正抬着一口盖着红绸的黑漆棺材，棺材两边又各有十名迎亲人或拿旗，或执伞，或吹唢呐，或提锣、或提灯，或提蓝，或抬箱，或放炮等等，吹吹打打，鼓乐宣天，竟是一副迎娶正室元配架式。    “韩庭，你别太过份了！”    一个身材略有些矮胖的男人站在韩府大门前向着韩庭怒斥道。他是王雅婷的二哥王冲，今日王雅婷的大哥王侍郎有公务没法来，是以王家其他男丁都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发怒，便都一起站在韩府门口瞪着韩庭。    林玄奕和林玄宵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他们二人都极明智地站在了后头。林玄奕是觉得王家人不能得罪，韩庭也不算好惹，他还是不要去当这个出头鸟了。    林玄宵却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韩庭身后那口盖着红绸的棺材上。他是真心喜欢崔玲，故而如今看见崔玲的棺材顿时就觉得心痛。在来韩家之前，他原本觉得崔玲被王雅婷害得那样惨，让韩庭给王雅婷难堪自然好。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崔玲不该嫁给韩庭，因为韩庭不配。    “王冲，这里可是我家，把你们家的狗带走。”韩庭挑眉扫了一眼结成人墙挡在韩府门前的王家家丁，冷冷开了口。    “韩庭，我们王家也算于你有恩，我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你就如此欺我妹妹，是觉得我们王家无人么！”王冲见韩庭嚣张的态度，顿时大怒。    “韩家与王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岳父大人的确助我良多，但是我妹妹在后宫也帮王家不少，算是两清了。”韩庭看都懒得多看王冲一眼，他用手指深意地轻抚手中牌位上的金字，眼中隐隐有痛意，“我和韩家唯一亏欠的，只有我表妹崔玲。”    若是从前王阁老还在时，韩庭自然是不敢如此对待王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岳父已死了一年，他那个大舅子虽身居户部侍郎这等要职，但才能十分平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赖从前王阁老的保驾护航。如今王阁老一去，王侍郎在朝堂上就处处显出短板来，皇上早已对他不满，不过是碍着王阁老曾经的颜面，才没有将他撤换罢了。    现如今，韩庭的妹妹韩嫣却是新封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爱屋及乌，也十分照顾韩家。又加之韩庭才能卓绝，办事漂亮，皇上颇为赏识，故而韩庭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样都是侍郎，但王家已是昨日黄昏，而韩家却是旭日初升，也难怪韩庭敢这样落王家的颜面。    “自古良贱不通婚，崔玲是妓，你却要以正室元配之礼待她，你就不怕遭人弹劾耻笑么！”王冲见韩庭如此冥顽不灵，顿时咬牙切齿道。    “我表妹在临死前已为自己赎了身，脱了贱籍，是良籍之身。”韩庭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王冲，“况且，玲玲本出身书香门第，冰清玉洁。若非你那个妹妹太卑鄙，假意允我纳玲玲为妾，哄着玲玲签下了那一纸卖身契，之后又瞒着我将她卖入娼门，玲玲又怎会入了青楼，年纪轻轻就重病而死！”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崔玲到底曾是花街柳巷的美人榜榜首，艳名满京城，知道她的人不少。而对于她如何入的雪香馆，其实也早有传闻隐隐流传于坊间。如今被韩庭当众这么一证实，众人都开始鄙夷王雅婷所为。你不愿意让夫君纳妾，就坚持到底，或者给份嫁妆将崔玲远嫁就是，何苦要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弱女子，生生毁了别人一生。    挡在韩府门口的王家人和来给王家助阵的亲友脸上都有些难堪，有一些甚至悄悄地后退往里躲回了韩府门内，不让外面围观众人看见自己。王雅婷在玲这件事的确做得太不厚道。虽说谁家内宅里没几件阴私龌龊之事，但也都是秘密处置，从不外传。结果王雅婷却把事情做得这么难堪，这么绝，还弄得尽人皆知。    逼良为娼，单是这四个字，就足够众人戳断王家人的脊梁骨了。    “韩庭，你不要脸——”    王冲本欲再开口，谁知王雅婷却是突然尖叫着不顾脸面仪态地从府门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王冲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王雅婷已经冲到韩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指着韩庭道，“你若真对崔玲如此情深，当初又何苦要来向我求亲！是你自己想攀附我王家的权势，舍弃了崔玲！是你自己负心薄幸，如今反来怪我？”    “我没有——”韩庭大声辩驳。    “对，你是没有！”王雅婷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不过是又想借着我王家这把天梯往上爬，又舍不得你那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想享齐人之福罢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她又冷笑两声，接着讥讽道，“当初你若肯好好地把她嫁出去，我又怎会那般对她！别忘了，那纸卖身契，可是你自己求着哄着她签下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又何必来故作情深，也不嫌难看！”    韩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风向开始转了，围观众人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议论韩庭人品太过低劣，既决定求娶了王雅婷，又何必对崔玲纠缠不放，崔玲之难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他太过贪求的过错。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过强求，只会招致恶果，只是这恶果却是应在了崔玲身上。    林静月本正跟着一群女眷追着王雅婷一路到了韩府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眼见着王雅婷冲向了前院，一群女眷却都是纷纷在垂花门内刹住了脚。王雅婷不顾脸面规矩，她们日后可还是要见人的，这前院如今聚满了男子，她们若是跟着王雅婷闯出去抛头露面，天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没道理来帮个忙，却要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结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撞了林静月一下，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是被一人接在怀里，她听见林玄宵埋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纷纷把目光转向她，既觉得林静月太不端庄守礼，又觉得她实在够意思，为了王雅婷连名声都不顾了。    林静月有些尴尬地正想向林玄宵解释自己是被人撞出来的，就听见了王雅婷和韩庭的对话，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反应。    她的目光穿过门口的众人，看向正抱着她的牌位的韩庭。六年未见，他英俊依旧，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全变了，变得阴郁，变得凌厉逼人，他只不过静静不语地立在那里，就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迫人而来。    原以为再见韩庭，她会心痛的，毕竟他曾是她毕生所爱。可她看着这门外刺目的红色，还有韩庭那一身为她而穿的吉服，只觉得荒唐可笑。    何必呢？她就连临死前都不肯再见他一面，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那时，韩庭外放江南三年，待他回来时，她已挂牌接客两年多，艳名遍京城，所以韩庭一定是知道她在雪香馆。她虽对他先前未来救他极为失望，但得知他回来时，她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会来找她，会告诉她苦衷，解开她多年心结。    哪知，韩庭依旧未来找她，连只言片语也无。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他大仇得报，李阁老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皇上诛了九族，而王阁老如愿当上了首辅不久却又病故之后，韩庭才出现。她却已心灰意冷，那时她已想明白，无论韩庭的苦衷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的结果。    所以，无论韩庭送来任何可以唤起她对他们过往回忆的物件，她也没有见他。只是让人转他一句——棠梨落，昔时错，山盟不复，朱弦已绝，断！断！断！    后来，韩庭再送来东西，无论是书信还是物件，她看也不看，全都直接让人烧掉。    其实那时她已病重，对过往的情分恩债全然看得淡了，日日夜夜里只盼着得到一场解脱，让她永永远远地脱离雪香馆这个苦海。是以，她在临死前用多年积蓄为自己赎了身，想要清清白白地到地下去见父母。又求了姜姨把她的遗体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了却她最后的心事，却不知她的遗体怎会到了韩庭手里。    真是让她做鬼也不得安生！    “当年我娘本就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若非你——”韩庭厌恶地看着王雅婷，再度开了口，“若非你那时对玲玲做出那等事，我娘又怎会因为受到打击和对玲玲的愧疚，拒绝服药而死！”    林静月心中大震，眼眶开始潮湿，她竟不知原来舅母是这样去的。    无论韩庭如何，舅父和舅母一向都极疼爱她，从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她甚至比待韩嫣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亲近些。所以那时韩家出事，她倾尽所有为韩家付出也不后悔。如今再得知舅母算是因她而死的，她更是心痛得难以承受。    韩府大门外，韩庭还在说，“……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韩家危难之时，玲玲为我韩家耗尽了自己的陪嫁产业却不求回报，单凭这一点，她就配做我的元配正妻。我娘临死前曾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将玲玲找回来好好待她。可惜，玲玲生前我没能照顾好她，如今她死了，我韩庭欠她的，韩家欠她的，一定要还！我今日，一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进韩家的门！”    “对！一定要还！就该让崔姑娘进府！”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为崔玲鸣不平，高声大喊起来。这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余同情崔玲遭遇的人顿时纷纷响应。    “对！就该让崔姑娘进府！”    “逼良为娼，真是恬不知耻！”    “王家人太卑鄙，凭什么毁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一辈子，连死了也不让人家得偿所愿!”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都义愤填膺地为崔玲抱不平。王家人在京城一向极有脸面，何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痛骂过，顿时就觉得自己那层光鲜亮丽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踩，脸色都是十分难看，更有几个羞愧得都快抬不起头来。    “大姐姐就会找母亲为她撑腰！”林静文恨恨道，因了林玄奕的缘故，她在林府一向极得林老爷看重，故而她便有些飘飘然起来，总想着与林静月比肩，故而处处与林静月过不去。    奈何林老爷再看重林静文也无用，因为这林府是贺氏当家。林老爷为人懦弱又无主见，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在生意上一窍不通。故而他们的祖父林老太爷担心林家会败在林老爷手里，临去前，竟是当着林氏族中所有人的面，把林家的掌家之权交到了贺氏手中。全因他慧眼识珠，看出贺氏精明果敢，无论当家还是做生意都会是把好手。    果然不出林老太爷所料，林家的产业在贺氏手中几年里翻了一番，但贺氏也因为那几年操劳过度，在生林静月时又险些血崩，身体就渐渐不好了。所以到了林玄宵长成之后，贺氏就把林家的生意交到他手上，除了定时过问之外，就只专注于林府内院之事。    所以，在这林府里，贺氏一句话比林老爷十句话还管用。贺氏又只有林静月这么一个亲生女儿，林静月身体本就不好，林静文屡屡找林静月的茬被贺氏知道了，自然是不可能让林静文好过。林静文在贺氏那里受罚，是家常便饭。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拎不清，你老与月儿过不去有什么意思？”林玄奕着实不懂自己这个妹妹，贺氏待四个女孩都是一样的，除了林静月会偏疼了一点，待其他三个庶出的女儿，她也从不吝啬，林静文有什么好与林静月争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清高样，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总希望所有人围着她转。”林静文冷哼了一句，“大哥，你还记得么，我七岁那年，父亲请了位先生来教我们读书。结果就因为我学得比她好，比她快，先生多夸了我几句，她便闹着不肯再学了，还逼着母亲把先生送走，让我们也全学不成。她还把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说什么没必要学那些没用的。不过就是见自己不如别人，便不甘心，不愿承认罢了！”    这件事，林玄奕自然是记得，他叹气道，“可后来，大哥我不是亲自教你了么，现在四个姐妹里，有谁能在才学上比得过你。”    “多亏了有大哥在。”林静文得意一笑，以冷笑道，“还有一事，几年前，母亲问我们要不要跟她学管家看账，我和四妹妹都不想学，就只有大姐姐和二姐姐都跟着母亲学了。结果大姐姐学的也是不如二姐姐好，便又不肯学，还闹着让母亲也不许教二姐姐，幸好母亲没听她的，依旧把二姐姐带在身边教导。”    “母亲是个明白人。”林玄奕点头道，诗词歌赋这些怡情之事女子会也好不会也没什么，便管家看账的本事是一定要有的，否则将来嫁人了主持中馈便容易被下人糊弄了去。    “她自己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林静文不屑道，“我就是受不了她这眼高手低的性子！明明除了相貌样样都不如人，偏偏样样都想让自己成为最好的。”    “月儿，从前的性子，确实是不太懂事。”林玄奕又道，“但她这次落水之后，性子已经转变很多。兴许是经过生死之劫，让她变得懂事多了。”    提起林静月落水之事，林静文的脸色顿时微微变了，她试探地问，“大哥，大姐姐真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落水的？”    林玄奕微微眯了眯眼看林静文，声音微沉，“怎么，知道怕了？”    “大哥你胡说什么。”林静文一惊，干笑了两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且问你，月儿是如何落水的？”林玄奕停下脚步，盯着林静文问。    “她落水时我在自己屋里，如何知道是怎么回事。”林静文也停下来，目光却有几分躲闪，不敢直视林玄奕。    “你看看你这样子，任是谁一眼都能看穿你在撒谎。”林玄奕冷笑起来，“我问过杜蕉院守门的婆子，她说月儿落水时你根本不在屋里，之后才匆匆回来的。”    林玄奕的声音突然有些严厉，“你把月儿推下湖的？”    “不是！是她自己失足滑下去的！”林静文大惊，顿时急道。    “你怎知她是失足？”林玄奕明显不信。    “因为她是在跟我争吵的时候，自己没站稳滑进去的。”林静文的脸色难看。    “既是如此，你何为不喊人来救她！幸而有下人路过发现，否则再晚一点，月儿的小命哪还能在！”林玄奕怒道。    “若是我去呼救，别人必像大哥你这般疑我，我如何敢！”林静文争辩道，“若是母亲知道了，不知会用何手段来惩罚我，万一她将我禁足，我就去不了恩荣宴了！”    “所以你就扔下月儿跑了？”林玄奕气得直想扇林静文一耳光，“在你眼中，月儿的性命还没有参加恩荣宴重要？难不成你不去恩荣宴，就嫁不出去了！”    “那是因为燕王也会去！”林静文脱口而出。    “你还在惦记着燕王。”林玄奕冷下脸来，“难道你不知，燕王妃已定下崔阁老的孙女了。”    林静文咬着下唇不说话，今年的上元灯节时，因林静月身体稍好，林玄宵便带了她们姐妹四人上街去看灯会，正巧遇上了燕王一行。    那天，她随着几个姐妹一起向燕王行礼，她悄悄抬眼看去，正对上火树银花间他温柔的眉眼。只那一眼，就令她难忘至今，午夜梦回全是他英俊的眉眼。只可惜，那日沉醉在燕王眉眼中的不止单她一人，还有林静月。    那天，她们在湖边就是为了燕王而发生争吵，林静月才会激动之下失足落水。    皇上为燕王和崔阁老的孙女赐婚，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成为燕王妃，她所想的也只不过是——    “我说过，燕王不是你高攀得起的。且，如今燕王和晋王为了争储位斗得正厉害。”林玄奕一看林静文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冷冷道，“在情势未明之前，我不想被划入任何一派，所以就是燕王的妾，你也不能做！”    林静文顿时脸色苍白。    “你好好地去恩荣宴上，择一个合适的夫婿，既对你有好处，又能成为我将来在朝堂上的助力。燕王，你就别惦记了。”林玄奕道。    这也是林玄奕对自己这四个妹妹未来婚事的计划，林家是商户，在官场上的人脉太薄，根本不足以辅助他继续往高处走。但若他的四个妹妹都能嫁得高婿，将来他在朝堂上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无力了。    林玄奕又继续向前走，林静文跟在后面眼神不甘地看着林玄奕的背影，她想到了林静月对她说的话。林静月落水那天对她说，林玄宵已经答应林静月一定会实现林静月的心愿，无论是燕王还是什么，只要林静月想要，林玄宵就会拼尽全力为林静月做到。    为何同样都是哥哥，却是如此不同？    “你……你别说了，再说，我以后都不敢接近大小姐了……”    坐在联珠亭里，做神游状的林静月抽了抽嘴角，可不正是鬼上身么，她这个病死的孤魂野鬼，居然借着这个溺水而死的少女的身体重生了。    她略略低头，湖水里映出一张美丽小巧的瓜子脸来，这张脸眉似染雾，目若流星，唇若含朱，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因身体孱弱之故，眉目间天然便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虽也是个绝色女子，却与前世自己的明艳庄端完全不同。    前世，她名叫崔玲，本是出身书香门第，虽是父母早逝，寄居在舅父家中，却也有父母留下的大笔嫁妆产业给她傍身，本也算是无忧无虑。哪知只因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韩庭的一场情爱纠葛，遭到韩庭新娶的妻子王雅婷的嫉恨，设计将她卖入京城有名的青楼雪香馆，最后重病身亡。    却不想，她醒来就突然变成了这京城巨富林大老爷林宽的嫡长女林静月。    按理说，她前世活得太惨，从云端跌落泥沼，能够重生一世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前世在雪香馆等待韩庭来救她的那段日子，已磨光了她对人生的所有指望。后来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那几年，她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故而她病死时，丝毫未觉得痛苦，反想着终于得到了解脱，哪想到又被老天爷硬生生拉回这不堪的尘世当中。

 65.第六十五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你……你别说了，再说, 我以后都不敢接近大小姐了……”    坐在联珠亭里, 做神游状的林静月抽了抽嘴角, 可不正是鬼上身么，她这个病死的孤魂野鬼, 居然借着这个溺水而死的少女的身体重生了。    她略略低头, 湖水里映出一张美丽小巧的瓜子脸来，这张脸眉似染雾，目若流星，唇若含朱，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 因身体孱弱之故, 眉目间天然便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虽也是个绝色女子，却与前世自己的明艳庄端完全不同。    前世，她名叫崔玲, 本是出身书香门第，虽是父母早逝, 寄居在舅父家中, 却也有父母留下的大笔嫁妆产业给她傍身，本也算是无忧无虑。哪知只因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韩庭的一场情爱纠葛，遭到韩庭新娶的妻子王雅婷的嫉恨, 设计将她卖入京城有名的青楼雪香馆, 最后重病身亡。    却不想, 她醒来就突然变成了这京城巨富林大老爷林宽的嫡长女林静月。    按理说，她前世活得太惨，从云端跌落泥沼，能够重生一世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前世在雪香馆等待韩庭来救她的那段日子，已磨光了她对人生的所有指望。后来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那几年，她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故而她病死时，丝毫未觉得痛苦，反想着终于得到了解脱，哪想到又被老天爷硬生生拉回这不堪的尘世当中。    更重要的是——    “月儿！”    林静月转头看着正向着她大步走来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高大健壮，穿一身松绿色绸衫，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这位年轻男子，她还雅妓崔玲时就相当熟悉，他可是她的常客，常来雪香馆听她弹琴，同她品茗，更曾几次提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妻。而他却是她现在这个新身份的二哥林玄宵！    林静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重生之后发现，她这个新身份的父亲，大哥，还有二哥，都曾经是她的，应该说是崔玲的恩客！    她真的好想再去死一死！    “湖边风大，你病才刚好，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林玄宵一脸疼爱地拿过放在一旁的一件质地细腻的鹅黄色大袖衫，为她披上。    这四月的天，阳光明媚，哪里来的风？林静月有些无语地拉了拉身上披着的大袖衫，她还是崔玲时便知晓林玄宵极疼爱林静月这个异母妹妹。    她在雪香馆虽是卖艺不卖身，但因她容貌绝丽，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是以刚挂牌不久，就才色冠京城。更有那等文人骚客故作风雅，在花街柳巷中排美人榜，便将她排为榜首。那时，她的裙下之臣无数，林玄宵也是其中一个。    林玄宵出身商贾，在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可在吟诗作画这等风雅事上却是一窍不通。故而，他来见她时，多是听她抚琴，与她煮茶闲聊。他对她说得很多，从生活不快到林家琐事，往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也极喜欢听他说，因他从不视她为妓，所以与他闲话家常的感觉极为自在。    那时，他口里最常同她说起的就是林静月这个妹妹，从一日三餐操心到林静月将来嫁人生子。是以，她对林静月这个人也算是极为熟悉。她甚至曾经羡慕过林静月能有林玄宵这样一位疼爱她的二哥，哪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会变成林静月。    真是天意弄人啊，林静月低低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啊，见到二哥也不叫。”林玄宵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二哥。”林静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憋了半天才叫出口。想到屡屡向前世的自己表达倾慕之意，一直想要为她赎身的林二公子，居然变成了她的二哥，她真的是尴尬到不行。    天知道，她醒过来时，看见守在她床边的林玄宵，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咦，林二公子，你也死了？”    当时，真把林玄宵吓得不清，加上问她什么，她都不记得了，还当是她在湖里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便请了道士在家里做了三天的法事，闹得鸡飞狗跳。    幸好，她那时一看林玄宵的反应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没说出自己是崔玲。否则，林家请来的那道士指不定会提议把她烧死。    “宝珍这丫头怎没在这侍候你？”林玄宵皱眉四顾。    “我院子里还有事要她收拾，再说了在这自己家里何必时时带个人。”林静月懒懒趴在亭栏边道，宝珍是她的贴身大丫头，就她醒来的这几个观察下来倒是挺踏实能干的。    “你就是在这湖里出的事，怎又一个丫头都不带到这湖边来？”林玄宵不满道，“再落水怎么是好？”    “我不至于这般倒霉。”林静月干笑两声。    “月儿，你真不记得你是怎么掉进湖里的？”林玄宵在她身边坐下，隐含怒气的双眼盯着她问。    “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林静月摇头，她确实不记得了。她虽占用了这具身体，但真正的林静月的记忆她却是一直感觉得模模糊糊，找不出一段完整清晰的记忆来。她只能道，“兴许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是这样最好，若是让二哥知道有人害你，定要他好看！”林玄宵的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好了，二哥，都过去了，想那些做什么。”林静月边劝边想，她现在这个身体体质极弱，迎风就倒，自己脚底打滑摔进湖里的可能性真不小。况且，就算真有人害她，她现在连当时林静月为何会去湖边都不清楚，要如何追查？只能日后多做提防了。    说来也是凑巧，林静月跌进湖里那天，正是她前世病死之时，兴许就是如此，她这一缕孤魂才会进入这个身体。    只是，林静月看着还阴沉着脸的林玄宵又暗自叹息。若是林玄宵知晓他最疼爱的妹妹其实已在几日前掉进湖里时就溺亡了，这个身体的芯子换成了她这个出身娼门的冒牌货，不知他会不会悲痛欲绝。    其实林静月和林玄宵并非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林老爷膝下有二子四女：长子林玄奕，次子林玄宵，长女林静月，次女林静宜，三女林静文，四女林静惠。这二子四女里，只有林静月是嫡出，生母是林老爷的正妻贺氏，其余二子三女全都是庶出。    林玄宵的生母李姨娘原是贺氏的陪嫁丫环，只因李姨娘早逝，林玄宵便自小养在贺氏膝下，与林静月一同长大，是以他们二人才会如此亲近。    贺氏怀林静月时太过操劳，导致林静月生来便有弱症，自小身体极差，故而极其依赖林玄宵。也因林静月体弱之故，林玄宵自小便对这个妹妹有极强的保护欲，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林静月落水那天，他几乎把半个林府的下人都拘了起来审问了一遍，要不是最后贺氏开口阻止，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    “也罢，这事我会继续查，你也不用操心。”林玄宵终于笑起来，对她道，“你如今身体大好了，正好过几日同二妹，三妹，还有四妹一起，跟大哥去参加新科进士的恩荣宴。”    林静月一怔，忽然想起来，现在是四月末，新科进士的殿试刚刚放榜，礼部按例在皇宫别苑沁怡园里举办恩荣宴，赐宴这些朝廷新贵。只因这些进士虽然大多年岁不小，但也不乏有少年英才，故而以往恩荣宴上朝中官员都会带上家中适龄待嫁的女眷前去相看，算是各家变相的皇榜择婿。    按例恩荣宴是皇上独赐予新科进士与此科考官，女眷不得参加，故而每次那些待嫁的姑娘都是偷偷摸摸地在一旁偷看，极为尴尬。后来，先帝得知此事之后，干脆命人另在沁怡园里另设花宴，方便那些女眷前来挑夫君。自此，大齐每三年一次的恩荣宴几乎变成了一场相亲大会。    林家虽是商户，但林老爷的庶长子，林静月的大哥林玄奕三年前金榜题名，中了一甲探花，如今已是户部一个正六品的主事，所以才能带自己的四个妹妹去参加这恩荣宴。    “虽说二哥已为你求了一门最合你心意的亲事，但你少有出门，就权当去散个心。”林玄宵看着林静月那楚楚动人的相貌有些自豪地笑了笑，“我妹妹花容月貌，定是会艳冠群芳的。”    艳冠群芳又如何？林静月失笑，她前世虽沦落风尘，但本也是大家闺秀，又在韩家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最清楚那些世家大族有多注重门第。任你如何风华绝代，都不如有个强大的背景。这一点，她前世深有体会，当初她表哥韩庭负她，另娶王雅婷，不就是因王雅婷之父那时既是内阁次辅又是帝师么。    林家毕竟是商户，玄奕虽是前榜探花，这三年来在朝廷为官也算是小有所为。但也不过一个六品小官，林家四个女儿的身份跟那些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的贵族小姐比起来，实在太低。想要高攀一门好亲事，并不容易。    只是新科进士里有不少寒门子弟，他们现在虽还前路未卜，可将来说不定就能为朝中的中流砥柱，若趁现在投资，与他们结成姻亲，以后林玄奕在官场上也就有了帮衬。所以林玄奕才会想着把四个妹妹都带上。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林玄宵方才之言，林静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亲事？”    “你就问一问你自己，你最想要什么样的亲事。”林玄宵笑着看她。    “这——”林静月欲哭无泪，她哪知道原来的林静月想要什么样的亲事！    但她刚重生，过去一知半解，未来一片迷茫，一点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定下一门不了解的婚事。万一遇人不淑，解除婚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因为韩庭，她对男人实在很难生出信任之感，更别提结成夫妻了。    “不如二哥直接告诉我？”林静月谄笑着问。    “二弟！”    林玄宵方要开口，忽然就见大哥林玄奕大步向他们走来，张口就问林玄宵道，“你怎还在这里，不是说了让你随我一起去韩家给王家人帮忙么？”    韩家？林静月心头一紧，哪个韩家？    “大哥，我们林家与王家不过是个七歪八拐的亲戚，那个王雅婷从来都瞧不上咱们，你何必巴巴地带着全家赶去韩家给她撑腰？那王阁老都死一年多了，你还攀着他们有何好处？”林玄宵冷哼一声，“再说，是那王雅婷心思恶毒，为了韩庭那种不知廉耻的小人，害了崔玲姑娘，也活该韩庭现在给她难堪！”    韩庭？王雅婷？林静月顿时脸色苍白地惊在那里。    她一偏头，就见林玄宵正坐在床边一脸沉痛地看着自己，而林玄奕和林静文也一脸担忧地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看。她心中一跳，莫非她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不成？    哪知，林玄宵一见她醒了，立刻满脸自责道，“月儿，都是二哥不好！大夫说你是焦急忧心，才导致昏厥。都怪二哥带你去韩家，若不是你为了阻止韩庭，又怎会焦急忧心至昏倒。”    林静月楞了一下，就听林玄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月儿，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林静月先前还气势十足地阻拦韩庭迎崔玲的棺材进韩府，转头就软塌塌地晕过去，他和林玄宵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还好林玄宵站得近，还是及时接住了倒下的林静月，不然林静月没大病也要摔成重伤。    “我没事。”林静月松了口气，心说你们才吓死我了，一个一个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瞧，害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大姐姐还真是说晕就晕的，平时都晕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今日晕在外面，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了。”林静文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静月这一晕，众人便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了，那她以后想说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毕竟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女子进门，一则不好生养，二则无力管家。    “谁敢乱说月儿什么！”林玄宵冷冷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他与林静月亲近，林静月又一直与林静文不合，故而他对林静文一向也是淡淡的。再加上林静文口舌锋利，常常有本事气得林静月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回，见多了林静月憋屈的样子，林玄宵就更加不喜林静文。    “那可不好说了。”林静文仗着林玄奕在身边，就轻飘飘地回了林玄宵一句。    林玄宵正要发火，林静月却是伸手按住他，对着林静文笑笑道，“那我还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林静文一怔，不明白林静月为何如此说。就听林静月道，“我是家中长女，我若是传出身体不好的话来，别人难免也会以为我们林家的女儿身体都不好，那岂不是我连累妹妹你了。”    林静文的脸色变了变，林静月说的没错，因女子拘于礼教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家选媳妇通常都是靠着向人打听，而往往打听出一家里一个女子的状况，便会联想到这家里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若是这个家里有女子沾了□□之名，那其他人必也会被人所疑心。毕竟血缘同脉，又是在相同的环境下教养长大。    林静文心头一气，本想说既是林静月带累了她们姐妹的名声，林静月就该想办法弥补。哪知林静月先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相信被我带累的名声，妹妹一定有本事帮我们姐妹挽回的。”    话都被林静月说完了，林静文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她。    林玄奕和林玄宵有些惊奇地看着林静月，以前总是林静文刺得她说不出话来，今天怎么反过来了。而且林静月句句话都说得心平气和，明明是在挤兑林静文，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林静月却不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在进雪香馆之前，她倒也没如此四两拨千金的口舌本事。只是雪香馆里女人说，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那些挤兑，挑刺，挑拨之言，她听得都快麻木了，这么些年练来下，倒变得能言善辩许多。    眼见林静文一脸不甘，又想再说出些什么来刺一刺林静月，林玄奕赶紧先对林静月道，“月儿，你没事便好，那我和静文就先回去了。”    “大哥，三妹慢走。”林静月从善如流地送客。    林玄奕给林静文使了个眼色，林静文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他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林静月和林玄宵二人。    “月儿，后日就是恩荣宴了，这两天你可一定养好身体，届时随大哥去赴宴。”林玄宵对着林静月交代道。    “不能不去么？”林静月苦着脸，恩荣宴是礼部主持举办，韩庭身为礼部侍郎肯定会在场。想想她刚在韩家眼看着韩庭和王雅婷闹了那么一出荒唐大戏，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怎能不去。”林玄宵奇怪道，“你原来听说大哥要带你去，你不是很高兴么？”    “那时高兴，现在没兴致了，”林静月随口编着谎话，“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二哥，你平日忙着打理生意，可是很少回来陪我的。”    “对不起，二哥只会做生意，没本事陪你去恩荣宴。”林玄宵有些黯然道，恩荣宴只有官员才可参加，林玄奕带上四个小妹去见识一下尚可，再想多带家人却是不行了，就连林老爷想去也去不了的。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静月一看林玄宵钻牛角尖，赶紧安慰道。    林家是商户，商号遍布大齐，极为富有，但是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一直都排在最末等，受人鄙夷。所以林家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希望家中能有弟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奈何不知道是不是林家人天生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几代子弟屡试不第，直到林静月这一辈，林家才出了一个林玄奕。林玄奕自小就十分聪慧好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就能作出让书院山长赞不绝口的文章。    所以林老爷十分偏爱林玄奕这个庶长子，对林玄宵这个次子就不怎么上心了。林玄奕蟾宫折桂之后，林老爷更是认为长子有大才，比家中其他人都有见识，在外院事务上对林玄奕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林玄宵虽说做学问不行，可他掌管着林家所有的生意，而且还把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颇有才干，但在林老爷心里仍是不如林玄奕这个探花郎。且林玄奕此人十分会钻营，加上林家乐得为他四处撒钱，才入朝三年就已经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以他的年龄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头上，时日一长，林玄宵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抑郁不得志之感，所以在林静月还是崔玲的时候，林玄宵常常会向她倾吐心中不快。    “我知道你是顾及我，”林玄宵拍拍她清瘦的小脸，“但是你还是要去，听见了么？你去了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人的。你好好调养，务必要漂漂亮亮地去宴会知道么？你参加宴会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见的人？林静月一怔，正想问是谁。林玄宵忽然皱起眉头问她，“对了，我方才问过宝珍，她说她没收到过崔玲姑娘的信。”    “宝珍是我的丫头，自然对我忠心耿耿，我让她不能说，她自然不敢说。”林静月一边随口扯着谎，一边在心里郁闷怎么林玄宵还惦记着这事。    林玄宵想了一下也是，又继续追问，“可你到底是哪天拿到崔姑娘的信的？”    “哎呀，二哥，我头又晕了。”林静月立刻两眼一闭，伸手捂着额头道，“我头好晕，你别问了，你让我睡会儿。”    “好好好，”林玄宵怕她真又再晕过去，不敢再逼问她，只好起身道，“那你先休息着，铺子的几个掌柜还在等我，我这便先走了。”    林静月装作虚弱地点点头，待林玄宵走出去，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之后，她立刻大喊一声，“宝珍！”    “怎么了？小姐，怎么了？”一个圆圆脸的小丫环一下冲进来，就林静月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地盯着她，认真道，“我有大事要你去办——”    宝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大哥，你怎可如此！”林玄宵忍不住道，“你怎能这般牺牲月儿她们的终生幸福！”    林玄奕一下向着贺氏跪下去，道，“母亲，我承认我有私心，但如今也唯此一途。且，也只是让妹妹们去试试看，也不一定就能成。”    “主意虽是你给王家出的，但我们家这样硬凑上一脚，难道你就不怕王家人心生芥蒂么？”贺氏冷笑道，“若是不成，还加得罪了王家，岂不是得不偿失？”    “主意虽是我出的，但带上妹妹她们却是王家主动提出的。”林玄奕跪在地上道，“王家旁支虽多，但未嫁的女儿其实挑不出几个人来，且姿色又都不如韩贵妃。”    林玄奕抬头看了林静月一眼，又道，“那日在韩府时，王家人见过月儿。”    贺氏看着林静月那张楚楚动人的娇艳脸庞，顿时就明白了，王家这是自己家里挑不出来人，才把主意打到林静月的身上。王家既是想扶一个妃子与韩贵妃抗衡，自然在姿色上不能输给韩贵妃。    虽说林家女儿若真在后宫里得宠，难保林家不会变成第二个韩家对他们过河拆桥，但他们有了韩家的前车之鉴在先，这次只要先一步抓住林家的把柄，自然不怕林家不受控制。    “母亲，今日那韩贵妃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若她是个心大的也就罢了，可她分明就是记仇了。”林玄奕仰头看着贺氏道，“我也舍不得妹妹们去吃那种苦，可真是没办法了。”    “谁做的孽就该让谁去受！”贺氏恨恨地瞪着林静文，林静文顿时吓得也跪在了地上，她膝行道贺氏面前，哭道，“母亲，我去，我愿意去！”    林静文今天真是被韩贵妃送来的那条舌头吓怕了，她深怕韩贵妃真的报复于她，那她宁可入宫为妃，也许还能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总现在惊惶不安，担惊受怕强。    林玄奕看了林静月一眼，林静文也算是极有姿色，而且因他从小教导，颇具才情。只是他未见过韩贵妃，但按王家的意思，林静文比起韩贵妃还是差远了。若只在外貌上论，林家女儿中林静月是最合适的。他让另外三个妹妹也去，不过就是想着多几个人，多点希望罢了。万一皇上突然换了口味，不喜欢美女，改喜欢林静惠这种小胖妞呢。    贺氏看出了林玄奕的意思，她又看着正皱着眉头一语不发的林静月，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让林静月真去牺牲自己，勾引皇上。    “月儿不能去，与其入宫还不如让月儿嫁给——”林玄宵也看出林玄奕的意思，顿时就开口要提让林静月入燕王府之事。    “我去！”林静月却是上前一步打断他。现在这般骑虎难下，弄不好林玄宵一提，贺氏两下一权衡也觉得让她入燕王府为侧妃何合适，毕竟贺氏可不知道燕王提出了让林玄宵为他走私为条件。    林玄奕顿时露出喜色，林玄宵惊问道，“你疯了！”    “你真要去？”贺氏惊讶地瞪着林静月，她以为林静月一定是不愿意的。    林静月自然是不愿意，她只是为了堵住林玄宵的话而已，反正又不只她一个人去，皇上未必会注意到她，她就当去皇宫里逛一趟罢。    “反正也不一定成，就权当是进宫去开开眼界。”林静月笑了笑道。    她有点囧地想方才她惦记着找一个比燕王还大的靠山，来帮助林玄宵从燕王身边全身而退时。还想着这辈子只怕都没机会见皇上，哪想到马上就有机会了。    贺氏却没林静月想得这么轻松，既然王家是一心要往宫里塞一个女子，偏又看好林静月，到时候必定会把林静月推在前头，成不成当真难说。    “不行！”林玄宵张口又要提燕王之事。    “二哥！你别阻拦我。”林静月却是高声打断他，“我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此事既是为了林家，我自然要去。”    “你——”林玄宵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静月，他只觉得林静月落水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不再整日悒悒不乐，开朗了许多，原本深爱着的燕王也说不嫁就不嫁了。如今居然又说出这等豪言壮语来。    贺氏也是很吃惊，她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自然是清楚的，林静月突然这么懂事，她都怀疑林静月是不是又生病了。她看着林静月，就见林静月一脸坚定，终是叹了口气，看向林静宜和林静惠，问，“那你们呢？若是不愿意去就说实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林静宜先道，“大姐姐说的对，我也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大姐姐都去了，我自然也去。”

 66.第六十六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林静月被林静文这么一带, 只好也跟着追了上去。    ***    前院韩府的大门外正围了一大群路人看客, 全都对着站韩府大门前的一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生得极好，俊眉修鼻，英俊文雅，只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郁。众人看见, 他手里正捧着一块牌位, 牌位上用金漆书：先室崔氏闺名玲生西之莲位。    他自然就是韩庭。    而他身后, 有八个轿夫打扮的抬棺人正抬着一口盖着红绸的黑漆棺材, 棺材两边又各有十名迎亲人或拿旗, 或执伞，或吹唢呐, 或提锣、或提灯, 或提蓝, 或抬箱, 或放炮等等, 吹吹打打, 鼓乐宣天, 竟是一副迎娶正室元配架式。    “韩庭，你别太过份了！”    一个身材略有些矮胖的男人站在韩府大门前向着韩庭怒斥道。他是王雅婷的二哥王冲，今日王雅婷的大哥王侍郎有公务没法来，是以王家其他男丁都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发怒, 便都一起站在韩府门口瞪着韩庭。    林玄奕和林玄宵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他们二人都极明智地站在了后头。林玄奕是觉得王家人不能得罪, 韩庭也不算好惹，他还是不要去当这个出头鸟了。    林玄宵却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韩庭身后那口盖着红绸的棺材上。他是真心喜欢崔玲，故而如今看见崔玲的棺材顿时就觉得心痛。在来韩家之前，他原本觉得崔玲被王雅婷害得那样惨，让韩庭给王雅婷难堪自然好。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崔玲不该嫁给韩庭，因为韩庭不配。    “王冲，这里可是我家，把你们家的狗带走。”韩庭挑眉扫了一眼结成人墙挡在韩府门前的王家家丁，冷冷开了口。    “韩庭，我们王家也算于你有恩，我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你就如此欺我妹妹，是觉得我们王家无人么！”王冲见韩庭嚣张的态度，顿时大怒。    “韩家与王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岳父大人的确助我良多，但是我妹妹在后宫也帮王家不少，算是两清了。”韩庭看都懒得多看王冲一眼，他用手指深意地轻抚手中牌位上的金字，眼中隐隐有痛意，“我和韩家唯一亏欠的，只有我表妹崔玲。”    若是从前王阁老还在时，韩庭自然是不敢如此对待王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岳父已死了一年，他那个大舅子虽身居户部侍郎这等要职，但才能十分平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赖从前王阁老的保驾护航。如今王阁老一去，王侍郎在朝堂上就处处显出短板来，皇上早已对他不满，不过是碍着王阁老曾经的颜面，才没有将他撤换罢了。    现如今，韩庭的妹妹韩嫣却是新封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爱屋及乌，也十分照顾韩家。又加之韩庭才能卓绝，办事漂亮，皇上颇为赏识，故而韩庭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样都是侍郎，但王家已是昨日黄昏，而韩家却是旭日初升，也难怪韩庭敢这样落王家的颜面。    “自古良贱不通婚，崔玲是妓，你却要以正室元配之礼待她，你就不怕遭人弹劾耻笑么！”王冲见韩庭如此冥顽不灵，顿时咬牙切齿道。    “我表妹在临死前已为自己赎了身，脱了贱籍，是良籍之身。”韩庭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王冲，“况且，玲玲本出身书香门第，冰清玉洁。若非你那个妹妹太卑鄙，假意允我纳玲玲为妾，哄着玲玲签下了那一纸卖身契，之后又瞒着我将她卖入娼门，玲玲又怎会入了青楼，年纪轻轻就重病而死！”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崔玲到底曾是花街柳巷的美人榜榜首，艳名满京城，知道她的人不少。而对于她如何入的雪香馆，其实也早有传闻隐隐流传于坊间。如今被韩庭当众这么一证实，众人都开始鄙夷王雅婷所为。你不愿意让夫君纳妾，就坚持到底，或者给份嫁妆将崔玲远嫁就是，何苦要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弱女子，生生毁了别人一生。    挡在韩府门口的王家人和来给王家助阵的亲友脸上都有些难堪，有一些甚至悄悄地后退往里躲回了韩府门内，不让外面围观众人看见自己。王雅婷在玲这件事的确做得太不厚道。虽说谁家内宅里没几件阴私龌龊之事，但也都是秘密处置，从不外传。结果王雅婷却把事情做得这么难堪，这么绝，还弄得尽人皆知。    逼良为娼，单是这四个字，就足够众人戳断王家人的脊梁骨了。    “韩庭，你不要脸——”    王冲本欲再开口，谁知王雅婷却是突然尖叫着不顾脸面仪态地从府门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王冲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王雅婷已经冲到韩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指着韩庭道，“你若真对崔玲如此情深，当初又何苦要来向我求亲！是你自己想攀附我王家的权势，舍弃了崔玲！是你自己负心薄幸，如今反来怪我？”    “我没有——”韩庭大声辩驳。    “对，你是没有！”王雅婷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不过是又想借着我王家这把天梯往上爬，又舍不得你那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想享齐人之福罢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她又冷笑两声，接着讥讽道，“当初你若肯好好地把她嫁出去，我又怎会那般对她！别忘了，那纸卖身契，可是你自己求着哄着她签下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又何必来故作情深，也不嫌难看！”    韩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风向开始转了，围观众人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议论韩庭人品太过低劣，既决定求娶了王雅婷，又何必对崔玲纠缠不放，崔玲之难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他太过贪求的过错。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过强求，只会招致恶果，只是这恶果却是应在了崔玲身上。    林静月本正跟着一群女眷追着王雅婷一路到了韩府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眼见着王雅婷冲向了前院，一群女眷却都是纷纷在垂花门内刹住了脚。王雅婷不顾脸面规矩，她们日后可还是要见人的，这前院如今聚满了男子，她们若是跟着王雅婷闯出去抛头露面，天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没道理来帮个忙，却要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结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撞了林静月一下，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是被一人接在怀里，她听见林玄宵埋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纷纷把目光转向她，既觉得林静月太不端庄守礼，又觉得她实在够意思，为了王雅婷连名声都不顾了。    林静月有些尴尬地正想向林玄宵解释自己是被人撞出来的，就听见了王雅婷和韩庭的对话，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反应。    她的目光穿过门口的众人，看向正抱着她的牌位的韩庭。六年未见，他英俊依旧，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全变了，变得阴郁，变得凌厉逼人，他只不过静静不语地立在那里，就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迫人而来。    原以为再见韩庭，她会心痛的，毕竟他曾是她毕生所爱。可她看着这门外刺目的红色，还有韩庭那一身为她而穿的吉服，只觉得荒唐可笑。    何必呢？她就连临死前都不肯再见他一面，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那时，韩庭外放江南三年，待他回来时，她已挂牌接客两年多，艳名遍京城，所以韩庭一定是知道她在雪香馆。她虽对他先前未来救他极为失望，但得知他回来时，她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会来找她，会告诉她苦衷，解开她多年心结。    哪知，韩庭依旧未来找她，连只言片语也无。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他大仇得报，李阁老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皇上诛了九族，而王阁老如愿当上了首辅不久却又病故之后，韩庭才出现。她却已心灰意冷，那时她已想明白，无论韩庭的苦衷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的结果。    所以，无论韩庭送来任何可以唤起她对他们过往回忆的物件，她也没有见他。只是让人转他一句——棠梨落，昔时错，山盟不复，朱弦已绝，断！断！断！    后来，韩庭再送来东西，无论是书信还是物件，她看也不看，全都直接让人烧掉。    其实那时她已病重，对过往的情分恩债全然看得淡了，日日夜夜里只盼着得到一场解脱，让她永永远远地脱离雪香馆这个苦海。是以，她在临死前用多年积蓄为自己赎了身，想要清清白白地到地下去见父母。又求了姜姨把她的遗体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了却她最后的心事，却不知她的遗体怎会到了韩庭手里。    真是让她做鬼也不得安生！    “当年我娘本就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若非你——”韩庭厌恶地看着王雅婷，再度开了口，“若非你那时对玲玲做出那等事，我娘又怎会因为受到打击和对玲玲的愧疚，拒绝服药而死！”    林静月心中大震，眼眶开始潮湿，她竟不知原来舅母是这样去的。    无论韩庭如何，舅父和舅母一向都极疼爱她，从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她甚至比待韩嫣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亲近些。所以那时韩家出事，她倾尽所有为韩家付出也不后悔。如今再得知舅母算是因她而死的，她更是心痛得难以承受。    韩府大门外，韩庭还在说，“……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韩家危难之时，玲玲为我韩家耗尽了自己的陪嫁产业却不求回报，单凭这一点，她就配做我的元配正妻。我娘临死前曾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将玲玲找回来好好待她。可惜，玲玲生前我没能照顾好她，如今她死了，我韩庭欠她的，韩家欠她的，一定要还！我今日，一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进韩家的门！”    “对！一定要还！就该让崔姑娘进府！”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为崔玲鸣不平，高声大喊起来。这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余同情崔玲遭遇的人顿时纷纷响应。    “对！就该让崔姑娘进府！”    “逼良为娼，真是恬不知耻！”    “王家人太卑鄙，凭什么毁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一辈子，连死了也不让人家得偿所愿!”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都义愤填膺地为崔玲抱不平。王家人在京城一向极有脸面，何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痛骂过，顿时就觉得自己那层光鲜亮丽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踩，脸色都是十分难看，更有几个羞愧得都快抬不起头来。    林静月被林静文这么一带，只好也跟着追了上去。    ***    前院韩府的大门外正围了一大群路人看客，全都对着站韩府大门前的一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生得极好，俊眉修鼻，英俊文雅，只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郁。众人看见，他手里正捧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用金漆书：先室崔氏闺名玲生西之莲位。    他自然就是韩庭。    而他身后，有八个轿夫打扮的抬棺人正抬着一口盖着红绸的黑漆棺材，棺材两边又各有十名迎亲人或拿旗，或执伞，或吹唢呐，或提锣、或提灯，或提蓝，或抬箱，或放炮等等，吹吹打打，鼓乐宣天，竟是一副迎娶正室元配架式。    “韩庭，你别太过份了！”    一个身材略有些矮胖的男人站在韩府大门前向着韩庭怒斥道。他是王雅婷的二哥王冲，今日王雅婷的大哥王侍郎有公务没法来，是以王家其他男丁都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发怒，便都一起站在韩府门口瞪着韩庭。    林玄奕和林玄宵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他们二人都极明智地站在了后头。林玄奕是觉得王家人不能得罪，韩庭也不算好惹，他还是不要去当这个出头鸟了。    林玄宵却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韩庭身后那口盖着红绸的棺材上。他是真心喜欢崔玲，故而如今看见崔玲的棺材顿时就觉得心痛。在来韩家之前，他原本觉得崔玲被王雅婷害得那样惨，让韩庭给王雅婷难堪自然好。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崔玲不该嫁给韩庭，因为韩庭不配。    “王冲，这里可是我家，把你们家的狗带走。”韩庭挑眉扫了一眼结成人墙挡在韩府门前的王家家丁，冷冷开了口。    “韩庭，我们王家也算于你有恩，我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你就如此欺我妹妹，是觉得我们王家无人么！”王冲见韩庭嚣张的态度，顿时大怒。    “韩家与王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岳父大人的确助我良多，但是我妹妹在后宫也帮王家不少，算是两清了。”韩庭看都懒得多看王冲一眼，他用手指深意地轻抚手中牌位上的金字，眼中隐隐有痛意，“我和韩家唯一亏欠的，只有我表妹崔玲。”    若是从前王阁老还在时，韩庭自然是不敢如此对待王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岳父已死了一年，他那个大舅子虽身居户部侍郎这等要职，但才能十分平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赖从前王阁老的保驾护航。如今王阁老一去，王侍郎在朝堂上就处处显出短板来，皇上早已对他不满，不过是碍着王阁老曾经的颜面，才没有将他撤换罢了。    现如今，韩庭的妹妹韩嫣却是新封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爱屋及乌，也十分照顾韩家。又加之韩庭才能卓绝，办事漂亮，皇上颇为赏识，故而韩庭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样都是侍郎，但王家已是昨日黄昏，而韩家却是旭日初升，也难怪韩庭敢这样落王家的颜面。    “自古良贱不通婚，崔玲是妓，你却要以正室元配之礼待她，你就不怕遭人弹劾耻笑么！”王冲见韩庭如此冥顽不灵，顿时咬牙切齿道。    “我表妹在临死前已为自己赎了身，脱了贱籍，是良籍之身。”韩庭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王冲，“况且，玲玲本出身书香门第，冰清玉洁。若非你那个妹妹太卑鄙，假意允我纳玲玲为妾，哄着玲玲签下了那一纸卖身契，之后又瞒着我将她卖入娼门，玲玲又怎会入了青楼，年纪轻轻就重病而死！”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崔玲到底曾是花街柳巷的美人榜榜首，艳名满京城，知道她的人不少。而对于她如何入的雪香馆，其实也早有传闻隐隐流传于坊间。如今被韩庭当众这么一证实，众人都开始鄙夷王雅婷所为。你不愿意让夫君纳妾，就坚持到底，或者给份嫁妆将崔玲远嫁就是，何苦要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弱女子，生生毁了别人一生。    挡在韩府门口的王家人和来给王家助阵的亲友脸上都有些难堪，有一些甚至悄悄地后退往里躲回了韩府门内，不让外面围观众人看见自己。王雅婷在玲这件事的确做得太不厚道。虽说谁家内宅里没几件阴私龌龊之事，但也都是秘密处置，从不外传。结果王雅婷却把事情做得这么难堪，这么绝，还弄得尽人皆知。    逼良为娼，单是这四个字，就足够众人戳断王家人的脊梁骨了。    “韩庭，你不要脸——”    王冲本欲再开口，谁知王雅婷却是突然尖叫着不顾脸面仪态地从府门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王冲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王雅婷已经冲到韩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指着韩庭道，“你若真对崔玲如此情深，当初又何苦要来向我求亲！是你自己想攀附我王家的权势，舍弃了崔玲！是你自己负心薄幸，如今反来怪我？”    “我没有——”韩庭大声辩驳。    “对，你是没有！”王雅婷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不过是又想借着我王家这把天梯往上爬，又舍不得你那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想享齐人之福罢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她又冷笑两声，接着讥讽道，“当初你若肯好好地把她嫁出去，我又怎会那般对她！别忘了，那纸卖身契，可是你自己求着哄着她签下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又何必来故作情深，也不嫌难看！”    韩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风向开始转了，围观众人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议论韩庭人品太过低劣，既决定求娶了王雅婷，又何必对崔玲纠缠不放，崔玲之难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他太过贪求的过错。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过强求，只会招致恶果，只是这恶果却是应在了崔玲身上。    林静月本正跟着一群女眷追着王雅婷一路到了韩府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眼见着王雅婷冲向了前院，一群女眷却都是纷纷在垂花门内刹住了脚。王雅婷不顾脸面规矩，她们日后可还是要见人的，这前院如今聚满了男子，她们若是跟着王雅婷闯出去抛头露面，天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没道理来帮个忙，却要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结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撞了林静月一下，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是被一人接在怀里，她听见林玄宵埋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纷纷把目光转向她，既觉得林静月太不端庄守礼，又觉得她实在够意思，为了王雅婷连名声都不顾了。    林静月有些尴尬地正想向林玄宵解释自己是被人撞出来的，就听见了王雅婷和韩庭的对话，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反应。    她的目光穿过门口的众人，看向正抱着她的牌位的韩庭。六年未见，他英俊依旧，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全变了，变得阴郁，变得凌厉逼人，他只不过静静不语地立在那里，就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迫人而来。    原以为再见韩庭，她会心痛的，毕竟他曾是她毕生所爱。可她看着这门外刺目的红色，还有韩庭那一身为她而穿的吉服，只觉得荒唐可笑。    何必呢？她就连临死前都不肯再见他一面，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那时，韩庭外放江南三年，待他回来时，她已挂牌接客两年多，艳名遍京城，所以韩庭一定是知道她在雪香馆。她虽对他先前未来救他极为失望，但得知他回来时，她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会来找她，会告诉她苦衷，解开她多年心结。    哪知，韩庭依旧未来找她，连只言片语也无。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他大仇得报，李阁老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皇上诛了九族，而王阁老如愿当上了首辅不久却又病故之后，韩庭才出现。她却已心灰意冷，那时她已想明白，无论韩庭的苦衷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的结果。    所以，无论韩庭送来任何可以唤起她对他们过往回忆的物件，她也没有见他。只是让人转他一句——棠梨落，昔时错，山盟不复，朱弦已绝，断！断！断！    后来，韩庭再送来东西，无论是书信还是物件，她看也不看，全都直接让人烧掉。    其实那时她已病重，对过往的情分恩债全然看得淡了，日日夜夜里只盼着得到一场解脱，让她永永远远地脱离雪香馆这个苦海。是以，她在临死前用多年积蓄为自己赎了身，想要清清白白地到地下去见父母。又求了姜姨把她的遗体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了却她最后的心事，却不知她的遗体怎会到了韩庭手里。    真是让她做鬼也不得安生！    “当年我娘本就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若非你——”韩庭厌恶地看着王雅婷，再度开了口，“若非你那时对玲玲做出那等事，我娘又怎会因为受到打击和对玲玲的愧疚，拒绝服药而死！”    林静月心中大震，眼眶开始潮湿，她竟不知原来舅母是这样去的。    无论韩庭如何，舅父和舅母一向都极疼爱她，从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她甚至比待韩嫣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亲近些。所以那时韩家出事，她倾尽所有为韩家付出也不后悔。如今再得知舅母算是因她而死的，她更是心痛得难以承受。    韩府大门外，韩庭还在说，“……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韩家危难之时，玲玲为我韩家耗尽了自己的陪嫁产业却不求回报，单凭这一点，她就配做我的元配正妻。我娘临死前曾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将玲玲找回来好好待她。可惜，玲玲生前我没能照顾好她，如今她死了，我韩庭欠她的，韩家欠她的，一定要还！我今日，一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进韩家的门！”    “对！一定要还！就该让崔姑娘进府！”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为崔玲鸣不平，高声大喊起来。这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余同情崔玲遭遇的人顿时纷纷响应。    “对！就该让崔姑娘进府！”    “逼良为娼，真是恬不知耻！”    “王家人太卑鄙，凭什么毁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一辈子，连死了也不让人家得偿所愿!”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都义愤填膺地为崔玲抱不平。王家人在京城一向极有脸面，何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痛骂过，顿时就觉得自己那层光鲜亮丽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踩，脸色都是十分难看，更有几个羞愧得都快抬不起头来。    林玄奕口中的韩夫人自然就是王雅婷了，他话里没说明的意思，林静月也听明白了，林玄奕这让她和林静文好好讨好王雅婷，努力获得王雅婷的好感，多在王雅婷面前邀邀功。    只是，让她讨好王雅婷？林静月在心中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只要想到那个女人，想到她前世受的苦，就觉得毛骨悚然。    林玄奕这一番话，她就全当没听见了。    林玄奕交待完后，便拉着林玄宵陪他去同王家人寒喧。林玄宵担心着林静月，被林玄奕拉着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直到林静月和林静文一起跟随着云珠从侧门进了韩府，他才不再看。    林静月跟在云珠身后，由韩府侧门穿过前院，再过了垂花门，才进了内院。    一进内院，入眼便是一个大花园。林静月看着这熟悉的花园，忽然停下脚步，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内院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极为熟悉，她曾倚过的水榭围栏，她曾藏身过的紫藤花架，还有韩庭亲手为她扎的秋千架——    阳光落在那空荡荡地秋千架上，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十三岁少女就坐在那架秋千上，一身青葱色长衫的十七岁少年在身后为她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他越推越用力，她就越荡越高，她粉色的流仙裙在风中翩然翻飞，划出漂亮明媚的弧线。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清脆，仿佛就在耳边。    林静月一下笑起来，那些旧时光，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失去已远。    她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一座看起来荒废许久的院子，那院子里一株棠梨树长得极好，绿色的树冠高高地露出院墙遮住了半个院子。那是她住过的院子，那株棠梨树，是她刚进韩府那一年，同韩庭一起亲手种下的。那时她说冬天时，最喜欢吃冰镇棠梨，韩庭便说要为她种一棵棠梨树。    所以，她就将那个院子改名为“胭脂院”，取自宋人王禹偁的《村行》里的一句：棠梨落叶胭脂色。    如今想来，她不该取这个名字的，竟是一语成谶，因为下一句是：荞麦花开白雪香。她后来可不就被王雅婷使计卖入雪香馆了么。    不过，那一切都已是前世的事情了。林静月在心里笑了笑，可不就是隔世么。    “大姐姐发什么呆？”走在前面的林静文不耐地回头催促她，林静月收回眼神，看见领跑的云珠正不满地看着她。她立刻收了心神跟了上去，一路往王雅婷所在的主院去。    才刚踏过主院正屋的门槛，林静月就听到了王雅婷歇斯底里喊声，“他做梦！我死也不会让崔玲那个贱人的尸体进门的！”    林静月猛地抬眼，就看见王雅婷正坐在正屋中的须弥榻上用帕子抹着眼泪，一旁坐着一位王家女眷正在安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端正的红，梳着高椎髻，戴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一眼看过去，珠光宝气，盛气凌人。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在显示自己正室的身份，古来只有正室，才配穿这最正的红色。    “她活着时，我没让她进门！现在她做鬼了，也休想进韩家的门！”王雅婷的眼神透出几分阴狠，对着正安慰着她的妇人道，“他敢把她抬进来试试，我就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王姐姐。”林静文今天虽是第一次见王雅婷，但看王雅婷这个样子自然一下便猜到这就是自己今天要讨好的正主。她立刻按着林玄奕的吩咐一脸亲热地走上前去，对着王雅婷道，“你快别伤心了，哭坏今日这么美的妆，岂不是浪费了。”    “你是谁？”王雅婷狐疑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韩庭太让她难堪，故而今日她找来撑腰帮忙的人极多，倒有一大半不认识的。    “我叫林静文，我哥哥是林玄奕。”林静文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林家人。”提到林玄奕，王雅婷便知道林静文是京城巨富林家的女儿了。正如林玄宵所说，她一点都看不上硬跟她们王家攀亲戚的林家。故而就只是撇撇嘴继续同别人说话，不理林静文。    林静文一时有些尴尬，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其实她有时候也在想王雅婷到底该不该恨她，她想她前世唯一做错的大约就是太爱韩庭了。    她自十岁起就寄居在韩府，与表哥韩庭青梅竹马，渐生情愫。虽说两人未正式定下婚约，但早已得舅父舅母默许，只待她及笄，就为她和韩庭办婚事。那时，她本以为她与韩庭必定会顺利结为夫妇，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在户部任侍郎的舅父在一次押送一批银两前往河西赈灾的途中遭遇劫杀，不仅赈灾银两全部被劫，舅父也死于贼寇之手。    消息传回京城时，舅母当场昏厥重病，韩家一朝变天。护送赈灾银两不力本是大罪，虽然韩舅父已死，但朝中却有人向死人泼脏水，把此事之过全归结在韩舅父身上。皇上盛怒难平，免不了就要祸及家人，哪怕韩家拿出大笔钱财四处打点，却也得不到一个可靠的担保。    幸好舅父独女，韩庭的妹妹韩嫣当机立断，借着进宫看望德妃娘娘的机会，勾引了皇上宠幸了自己，自此被纳入后宫封为婕妤。韩婕妤年轻好颜色，又颇知情识趣，皇上爱屋及乌，这才免了韩家的株连之罪。    而那时，韩庭从他父亲的手札里所记之事猜测到，那些贼寇能轻易得手，只怕是有人事先泄露了押送路线和兵力。那人正是当时的内阁首辅李阁老，也就是他指使门生上书向韩舅父泼脏水。全因他的一桩旧案被韩舅父得知，为了斩草除根，才下此狠手。    韩庭决意报仇，可那时，他在吏部观政未满一年，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报仇，韩嫣虽获圣宠，却也还仅仅只是一个婕妤，给不了他太多的助力，所以他才娶了王雅婷。王雅婷之父王阁老当时还是次辅但却是帝师，正是首辅李阁老最强大的政敌。而早在韩庭中了进士那年，在皇上恩赐的恩荣宴上，王雅婷就对他一见倾心，是以韩庭一去提亲，王家便允了这门婚事。    韩庭和王雅婷大婚那日，韩府里四处张灯结彩，入眼都是刺目的大红色，下人们都在议论着新夫人的十里红妆。而她却陪在病重得卧床不起的舅母身边，没去同众人一起去看新嫁娘。    那日，病得骨瘦如柴的舅母拉着她的手流泪说，“玲玲，你别怪你表哥。”    “我懂，我不怪他。”她流着泪回握紧了舅母的手。    韩家都到了那般田地，她怎会怪韩庭，怪只怪造化弄人。早在韩庭去王家下聘时，她就已决定，要为自己寻一门亲事，另嫁他人，了断这份感情。只是舅母如今卧病在床，根本无力去为她说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能自己去寻亲事，一切都只能指望着韩庭。    哪知，韩庭却不肯对她放手，拒绝为她寻一门妥善的亲事将她嫁出去，反而软言劝她为妾。她自然不肯，可韩庭不帮她，她也无可奈何，再加上她的嫁妆在韩家出事时，就自愿拿出来为韩家四处打点，为韩嫣在宫中获宠铺路，早已所剩无几，她已彻底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依靠韩家，她身无所长根本无法在世上立足。    结果就这么纠缠拖延了半年，纸包不住火，王雅婷终是从府里的老人口中得知了她与韩庭的往事。王雅婷是火爆脾气，自然立刻就去质问韩庭。结果韩庭不仅不撇清，反而开口提出要纳她为妾。    新婚半年，夫君就要纳妾，任是谁都受不了。更何况那个妾还是个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绝色表妹。王雅婷自是勃然大怒，坚决不允，为了赶她出韩府，差点叫人烧了她住的院子，甚至几次想毁她的容，都被韩庭拦下了。    那时，韩庭对王雅婷说，让王雅婷别白费心思，就算她被毁容，变得奇丑无比，他也不会不要她！    当时，王雅婷便冷笑问他，“无论她变得多不堪，你都不会不要她？”    韩庭回答她，“是，无论如何。”    王雅婷点点头，说，“好，你这话，我记住了！”    王雅婷果然记住了，后来她被王雅婷设计迫害，卖入青楼成了挂牌接客的雅妓，可不就是不堪么？    “你们别劝我了！”王雅婷恨恨道，“我是不可能让他如意的！他不就是仗着韩贵妃如今得皇上宠爱么！我父亲才过世一年，他就敢这样对我，可别忘了，我大哥还是户部侍郎呢！他真这么爱崔玲，早干什么去了！也不想想当初他要倚靠我们王家的时候，是如何低声下气地来求我同意他纳妾的！”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林静月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当初，韩庭需要王家的助力，虽不愿对她放手，却也不敢像如今这般强硬地对王雅婷，只能苦苦请求王雅婷同意让她进门。王雅婷开始坚决不允，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就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略略低头，湖水里映出一张美丽小巧的瓜子脸来，这张脸眉似染雾，目若流星，唇若含朱，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因身体孱弱之故，眉目间天然便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流之态。虽也是个绝色女子，却与前世自己的明艳庄端完全不同。    前世，她名叫崔玲，本是出身书香门第，虽是父母早逝，寄居在舅父家中，却也有父母留下的大笔嫁妆产业给她傍身，本也算是无忧无虑。哪知只因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韩庭的一场情爱纠葛，遭到韩庭新娶的妻子王雅婷的嫉恨，设计将她卖入京城有名的青楼雪香馆，最后重病身亡。    却不想，她醒来就突然变成了这京城巨富林大老爷林宽的嫡长女林静月。    按理说，她前世活得太惨，从云端跌落泥沼，能够重生一世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前世在雪香馆等待韩庭来救她的那段日子，已磨光了她对人生的所有指望。后来在雪香馆里挂牌接客的那几年，她都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故而她病死时，丝毫未觉得痛苦，反想着终于得到了解脱，哪想到又被老天爷硬生生拉回这不堪的尘世当中。

 67.第六十七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奈何林老爷再看重林静文也无用, 因为这林府是贺氏当家。林老爷为人懦弱又无主见，除了吃喝玩乐之外, 在生意上一窍不通。故而他们的祖父林老太爷担心林家会败在林老爷手里, 临去前，竟是当着林氏族中所有人的面，把林家的掌家之权交到了贺氏手中。全因他慧眼识珠, 看出贺氏精明果敢，无论当家还是做生意都会是把好手。    果然不出林老太爷所料, 林家的产业在贺氏手中几年里翻了一番, 但贺氏也因为那几年操劳过度, 在生林静月时又险些血崩，身体就渐渐不好了。所以到了林玄宵长成之后，贺氏就把林家的生意交到他手上, 除了定时过问之外, 就只专注于林府内院之事。    所以, 在这林府里, 贺氏一句话比林老爷十句话还管用。贺氏又只有林静月这么一个亲生女儿, 林静月身体本就不好，林静文屡屡找林静月的茬被贺氏知道了，自然是不可能让林静文好过。林静文在贺氏那里受罚, 是家常便饭。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拎不清, 你老与月儿过不去有什么意思？”林玄奕着实不懂自己这个妹妹, 贺氏待四个女孩都是一样的, 除了林静月会偏疼了一点，待其他三个庶出的女儿，她也从不吝啬，林静文有什么好与林静月争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清高样，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总希望所有人围着她转。”林静文冷哼了一句，“大哥，你还记得么，我七岁那年，父亲请了位先生来教我们读书。结果就因为我学得比她好，比她快，先生多夸了我几句，她便闹着不肯再学了，还逼着母亲把先生送走，让我们也全学不成。她还把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说什么没必要学那些没用的。不过就是见自己不如别人，便不甘心，不愿承认罢了！”    这件事，林玄奕自然是记得，他叹气道，“可后来，大哥我不是亲自教你了么，现在四个姐妹里，有谁能在才学上比得过你。”    “多亏了有大哥在。”林静文得意一笑，以冷笑道，“还有一事，几年前，母亲问我们要不要跟她学管家看账，我和四妹妹都不想学，就只有大姐姐和二姐姐都跟着母亲学了。结果大姐姐学的也是不如二姐姐好，便又不肯学，还闹着让母亲也不许教二姐姐，幸好母亲没听她的，依旧把二姐姐带在身边教导。”    “母亲是个明白人。”林玄奕点头道，诗词歌赋这些怡情之事女子会也好不会也没什么，便管家看账的本事是一定要有的，否则将来嫁人了主持中馈便容易被下人糊弄了去。    “她自己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林静文不屑道，“我就是受不了她这眼高手低的性子！明明除了相貌样样都不如人，偏偏样样都想让自己成为最好的。”    “月儿，从前的性子，确实是不太懂事。”林玄奕又道，“但她这次落水之后，性子已经转变很多。兴许是经过生死之劫，让她变得懂事多了。”    提起林静月落水之事，林静文的脸色顿时微微变了，她试探地问，“大哥，大姐姐真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落水的？”    林玄奕微微眯了眯眼看林静文，声音微沉，“怎么，知道怕了？”    “大哥你胡说什么。”林静文一惊，干笑了两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且问你，月儿是如何落水的？”林玄奕停下脚步，盯着林静文问。    “她落水时我在自己屋里，如何知道是怎么回事。”林静文也停下来，目光却有几分躲闪，不敢直视林玄奕。    “你看看你这样子，任是谁一眼都能看穿你在撒谎。”林玄奕冷笑起来，“我问过杜蕉院守门的婆子，她说月儿落水时你根本不在屋里，之后才匆匆回来的。”    林玄奕的声音突然有些严厉，“你把月儿推下湖的？”    “不是！是她自己失足滑下去的！”林静文大惊，顿时急道。    “你怎知她是失足？”林玄奕明显不信。    “因为她是在跟我争吵的时候，自己没站稳滑进去的。”林静文的脸色难看。    “既是如此，你何为不喊人来救她！幸而有下人路过发现，否则再晚一点，月儿的小命哪还能在！”林玄奕怒道。    “若是我去呼救，别人必像大哥你这般疑我，我如何敢！”林静文争辩道，“若是母亲知道了，不知会用何手段来惩罚我，万一她将我禁足，我就去不了恩荣宴了！”    “所以你就扔下月儿跑了？”林玄奕气得直想扇林静文一耳光，“在你眼中，月儿的性命还没有参加恩荣宴重要？难不成你不去恩荣宴，就嫁不出去了！”    “那是因为燕王也会去！”林静文脱口而出。    “你还在惦记着燕王。”林玄奕冷下脸来，“难道你不知，燕王妃已定下崔阁老的孙女了。”    林静文咬着下唇不说话，今年的上元灯节时，因林静月身体稍好，林玄宵便带了她们姐妹四人上街去看灯会，正巧遇上了燕王一行。    那天，她随着几个姐妹一起向燕王行礼，她悄悄抬眼看去，正对上火树银花间他温柔的眉眼。只那一眼，就令她难忘至今，午夜梦回全是他英俊的眉眼。只可惜，那日沉醉在燕王眉眼中的不止单她一人，还有林静月。    那天，她们在湖边就是为了燕王而发生争吵，林静月才会激动之下失足落水。    皇上为燕王和崔阁老的孙女赐婚，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成为燕王妃，她所想的也只不过是——    “我说过，燕王不是你高攀得起的。且，如今燕王和晋王为了争储位斗得正厉害。”林玄奕一看林静文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冷冷道，“在情势未明之前，我不想被划入任何一派，所以就是燕王的妾，你也不能做！”    林静文顿时脸色苍白。    “你好好地去恩荣宴上，择一个合适的夫婿，既对你有好处，又能成为我将来在朝堂上的助力。燕王，你就别惦记了。”林玄奕道。    这也是林玄奕对自己这四个妹妹未来婚事的计划，林家是商户，在官场上的人脉太薄，根本不足以辅助他继续往高处走。但若他的四个妹妹都能嫁得高婿，将来他在朝堂上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无力了。    林玄奕又继续向前走，林静文跟在后面眼神不甘地看着林玄奕的背影，她想到了林静月对她说的话。林静月落水那天对她说，林玄宵已经答应林静月一定会实现林静月的心愿，无论是燕王还是什么，只要林静月想要，林玄宵就会拼尽全力为林静月做到。    为何同样都是哥哥，却是如此不同？    林静月着实哭笑不得，心说这当今皇帝原来还如此八卦，给臣子赐冥婚不说，居然还派了亲信宠臣来替他围观臣子夫妻吵架。    韩庭却是再不看众人一眼，径直往自己的书房去，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林静月写的那封信。    陆彦泽却是突然偏头问林静月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静月。”林静月被他问的一楞，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见陆彦泽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出韩府大门没入人群当中。林静月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自己的名字，只是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但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她的手突然一下被人握住。她转眼一看，就见一张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凑到她面前，正对她笑得一脸亲切，却是王雅婷，“今日，多谢你了。”    林静月顿时觉得自己被王雅婷握着的那只手一瞬间僵硬得不是自己的。    “韩夫人。”林玄奕立刻向着王雅婷笑着问好。    王雅婷看着林玄奕，笑道，“令妹今日为我做的事情，我记在心里，一定会告诉我大哥的。”    她这就是在向林玄奕承诺，他们王家会还林静月这个人情。至于怎么还，自然是还在林玄奕的身上。她的大哥是户部侍郎，林玄奕是户部主事，提拔林玄奕还不就是王侍郎一句话的事。    林玄奕的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不由得就庆幸自己今天带了林静月来。若非林静月拿出崔玲的那封信，今日又有谁拦得住韩庭。王家可算是欠了他们好大一个人情。    “我现在才知道，平时对你说尽好话的姐妹真在困难时未必会出手帮你。竟还不如一个陌生人。”王雅婷拉着林静月的手，淡淡扫了一眼还聚在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竟是在埋怨那些女眷顾及自己的名声，没有像林静月一样出来帮她。    垂花门内的一众女眷深觉冤枉，她们全都看向王邹氏，心说王雅婷自家大嫂都没出去，难道她们这些隔了一层的，难道还要为了王雅婷像林静月一样不顾名声冲出去？    王邹氏被王雅婷的冷眼扫到，也有些尴尬，但是她心说自己怎么也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就这么不要脸面地冲出去，指不定忙没帮上，还要丢了自家夫君的脸，她又何苦为之。    林静月被王雅婷拉得心中发毛，偏又不能甩开，只能干笑道，“哪里。”    事实上，她也不想出来，她是被人撞出来的。她也不想出头，可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的尸骨，韩庭抱着的是她的牌位，别人既然拦不住，她自然只能自己出来拦了。没想到王雅婷竟以为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只是，林静月细细看王雅婷脸上神色，明明方才王雅婷面对韩庭时还满脸泪痕，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泼妇状。这会儿，却已经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竟像是丝毫不在意她先前在韩府大门前当众难堪之事。仿佛只要韩庭的心愿未达成，其它她全然不在意，真是相当厚的脸皮。    “你把那贱人的信截下来是对的。”哪知，王雅婷拉着她的手又咬牙切齿道，“崔玲那个贱人，一双玉臂千人枕，夜夜换新郎，勾引了我夫君，又玩弄你二哥，活该她死的早！”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她觉得王雅婷再不松开她的手，她一定会一巴掌扇飞她。一旁的林玄宵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冲王雅婷发火，林玄奕一看林玄宵神色不对，赶紧抢先道，“韩夫人，你的妆都花了，还是先去整一整仪容。”    “对。”王雅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又对林静月说了“你以后定要常来我府里坐坐。”    语罢，她便立即匆匆转身，挤过垂花门里那一堆女眷匆匆往内院去的。果然，仪容一词对女子的杀伤力极大。    “月儿，以后你记得定要与韩夫人常来常往。”林玄奕对林静月道，他又压低小声音，“别看王家如今失去了王阁老这顶梁柱，但王世一族在京城扎根多年，姻亲故旧遍朝野，你多和她走动，于你，于我们家都有好处的。”    林静月真是哭笑不得，她一见到那个王雅婷就毛骨悚然，怎么可能与王雅婷常来常往，她恨痛王雅婷都来不及。只可惜她前世受王雅婷摆布根本无力报仇，如今重生一世又是个病秧秧的商户女，王雅婷想弄死她再容易不过了。报仇不成，她也就只能避着王雅婷走了。    “月儿，崔玲姑娘的信，你是何日拿到的？”林玄宵却是忽然问林静月，“为何我后来去雪香馆时，鹃儿都不问我一句？”    韩庭既然认识那信上的笔迹，说明那封信的确是出自崔玲之手了。但在崔玲病死后，他又去过一次雪香馆，见到了一直服侍崔玲的丫环鹃儿，只听鹃儿说了崔玲临死前也帮她赎了身，她那天正要走。却未提崔玲还有何物留给他。    “我——”林静月头皮一麻，她不知到底林玄宵是哪天去见鹃儿的，正不知该如何扯谎才好。    “你说呀？”事关崔玲，林玄宵就有些急切地追问。    林静月急得脑门上直冒冷汗，正想让林玄宵不要追问了，结果刚一张口忽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月儿、文儿，你们便跟着这位妈妈进内院去陪陪韩夫人。”林玄奕对林静月和林静文二人道，“韩夫人遇上此等事，定是伤心极了，你们二人定要好好安慰她，明白么？”    林玄奕口中的韩夫人自然就是王雅婷了，他话里没说明的意思，林静月也听明白了，林玄奕这让她和林静文好好讨好王雅婷，努力获得王雅婷的好感，多在王雅婷面前邀邀功。    只是，让她讨好王雅婷？林静月在心中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只要想到那个女人，想到她前世受的苦，就觉得毛骨悚然。    林玄奕这一番话，她就全当没听见了。    林玄奕交待完后，便拉着林玄宵陪他去同王家人寒喧。林玄宵担心着林静月，被林玄奕拉着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直到林静月和林静文一起跟随着云珠从侧门进了韩府，他才不再看。    林静月跟在云珠身后，由韩府侧门穿过前院，再过了垂花门，才进了内院。    一进内院，入眼便是一个大花园。林静月看着这熟悉的花园，忽然停下脚步，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内院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极为熟悉，她曾倚过的水榭围栏，她曾藏身过的紫藤花架，还有韩庭亲手为她扎的秋千架——    阳光落在那空荡荡地秋千架上，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十三岁少女就坐在那架秋千上，一身青葱色长衫的十七岁少年在身后为她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他越推越用力，她就越荡越高，她粉色的流仙裙在风中翩然翻飞，划出漂亮明媚的弧线。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清脆，仿佛就在耳边。    林静月一下笑起来，那些旧时光，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失去已远。    她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一座看起来荒废许久的院子，那院子里一株棠梨树长得极好，绿色的树冠高高地露出院墙遮住了半个院子。那是她住过的院子，那株棠梨树，是她刚进韩府那一年，同韩庭一起亲手种下的。那时她说冬天时，最喜欢吃冰镇棠梨，韩庭便说要为她种一棵棠梨树。    所以，她就将那个院子改名为“胭脂院”，取自宋人王禹偁的《村行》里的一句：棠梨落叶胭脂色。    如今想来，她不该取这个名字的，竟是一语成谶，因为下一句是：荞麦花开白雪香。她后来可不就被王雅婷使计卖入雪香馆了么。    不过，那一切都已是前世的事情了。林静月在心里笑了笑，可不就是隔世么。    “大姐姐发什么呆？”走在前面的林静文不耐地回头催促她，林静月收回眼神，看见领跑的云珠正不满地看着她。她立刻收了心神跟了上去，一路往王雅婷所在的主院去。    才刚踏过主院正屋的门槛，林静月就听到了王雅婷歇斯底里喊声，“他做梦！我死也不会让崔玲那个贱人的尸体进门的！”    林静月猛地抬眼，就看见王雅婷正坐在正屋中的须弥榻上用帕子抹着眼泪，一旁坐着一位王家女眷正在安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端正的红，梳着高椎髻，戴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一眼看过去，珠光宝气，盛气凌人。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在显示自己正室的身份，古来只有正室，才配穿这最正的红色。    “她活着时，我没让她进门！现在她做鬼了，也休想进韩家的门！”王雅婷的眼神透出几分阴狠，对着正安慰着她的妇人道，“他敢把她抬进来试试，我就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王姐姐。”林静文今天虽是第一次见王雅婷，但看王雅婷这个样子自然一下便猜到这就是自己今天要讨好的正主。她立刻按着林玄奕的吩咐一脸亲热地走上前去，对着王雅婷道，“你快别伤心了，哭坏今日这么美的妆，岂不是浪费了。”    “你是谁？”王雅婷狐疑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韩庭太让她难堪，故而今日她找来撑腰帮忙的人极多，倒有一大半不认识的。    “我叫林静文，我哥哥是林玄奕。”林静文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林家人。”提到林玄奕，王雅婷便知道林静文是京城巨富林家的女儿了。正如林玄宵所说，她一点都看不上硬跟她们王家攀亲戚的林家。故而就只是撇撇嘴继续同别人说话，不理林静文。    林静文一时有些尴尬，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其实她有时候也在想王雅婷到底该不该恨她，她想她前世唯一做错的大约就是太爱韩庭了。    她自十岁起就寄居在韩府，与表哥韩庭青梅竹马，渐生情愫。虽说两人未正式定下婚约，但早已得舅父舅母默许，只待她及笄，就为她和韩庭办婚事。那时，她本以为她与韩庭必定会顺利结为夫妇，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在户部任侍郎的舅父在一次押送一批银两前往河西赈灾的途中遭遇劫杀，不仅赈灾银两全部被劫，舅父也死于贼寇之手。    消息传回京城时，舅母当场昏厥重病，韩家一朝变天。护送赈灾银两不力本是大罪，虽然韩舅父已死，但朝中却有人向死人泼脏水，把此事之过全归结在韩舅父身上。皇上盛怒难平，免不了就要祸及家人，哪怕韩家拿出大笔钱财四处打点，却也得不到一个可靠的担保。    幸好舅父独女，韩庭的妹妹韩嫣当机立断，借着进宫看望德妃娘娘的机会，勾引了皇上宠幸了自己，自此被纳入后宫封为婕妤。韩婕妤年轻好颜色，又颇知情识趣，皇上爱屋及乌，这才免了韩家的株连之罪。    而那时，韩庭从他父亲的手札里所记之事猜测到，那些贼寇能轻易得手，只怕是有人事先泄露了押送路线和兵力。那人正是当时的内阁首辅李阁老，也就是他指使门生上书向韩舅父泼脏水。全因他的一桩旧案被韩舅父得知，为了斩草除根，才下此狠手。    韩庭决意报仇，可那时，他在吏部观政未满一年，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报仇，韩嫣虽获圣宠，却也还仅仅只是一个婕妤，给不了他太多的助力，所以他才娶了王雅婷。王雅婷之父王阁老当时还是次辅但却是帝师，正是首辅李阁老最强大的政敌。而早在韩庭中了进士那年，在皇上恩赐的恩荣宴上，王雅婷就对他一见倾心，是以韩庭一去提亲，王家便允了这门婚事。    韩庭和王雅婷大婚那日，韩府里四处张灯结彩，入眼都是刺目的大红色，下人们都在议论着新夫人的十里红妆。而她却陪在病重得卧床不起的舅母身边，没去同众人一起去看新嫁娘。    那日，病得骨瘦如柴的舅母拉着她的手流泪说，“玲玲，你别怪你表哥。”    “我懂，我不怪他。”她流着泪回握紧了舅母的手。    韩家都到了那般田地，她怎会怪韩庭，怪只怪造化弄人。早在韩庭去王家下聘时，她就已决定，要为自己寻一门亲事，另嫁他人，了断这份感情。只是舅母如今卧病在床，根本无力去为她说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能自己去寻亲事，一切都只能指望着韩庭。    哪知，韩庭却不肯对她放手，拒绝为她寻一门妥善的亲事将她嫁出去，反而软言劝她为妾。她自然不肯，可韩庭不帮她，她也无可奈何，再加上她的嫁妆在韩家出事时，就自愿拿出来为韩家四处打点，为韩嫣在宫中获宠铺路，早已所剩无几，她已彻底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依靠韩家，她身无所长根本无法在世上立足。    结果就这么纠缠拖延了半年，纸包不住火，王雅婷终是从府里的老人口中得知了她与韩庭的往事。王雅婷是火爆脾气，自然立刻就去质问韩庭。结果韩庭不仅不撇清，反而开口提出要纳她为妾。    新婚半年，夫君就要纳妾，任是谁都受不了。更何况那个妾还是个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绝色表妹。王雅婷自是勃然大怒，坚决不允，为了赶她出韩府，差点叫人烧了她住的院子，甚至几次想毁她的容，都被韩庭拦下了。    那时，韩庭对王雅婷说，让王雅婷别白费心思，就算她被毁容，变得奇丑无比，他也不会不要她！    当时，王雅婷便冷笑问他，“无论她变得多不堪，你都不会不要她？”    韩庭回答她，“是，无论如何。”    王雅婷点点头，说，“好，你这话，我记住了！”    王雅婷果然记住了，后来她被王雅婷设计迫害，卖入青楼成了挂牌接客的雅妓，可不就是不堪么？    “你们别劝我了！”王雅婷恨恨道，“我是不可能让他如意的！他不就是仗着韩贵妃如今得皇上宠爱么！我父亲才过世一年，他就敢这样对我，可别忘了，我大哥还是户部侍郎呢！他真这么爱崔玲，早干什么去了！也不想想当初他要倚靠我们王家的时候，是如何低声下气地来求我同意他纳妾的！”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林静月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当初，韩庭需要王家的助力，虽不愿对她放手，却也不敢像如今这般强硬地对王雅婷，只能苦苦请求王雅婷同意让她进门。王雅婷开始坚决不允，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就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    “主意虽是我出的，但带上妹妹她们却是王家主动提出的。”林玄奕跪在地上道，“王家旁支虽多，但未嫁的女儿其实挑不出几个人来，且姿色又都不如韩贵妃。”    林玄奕抬头看了林静月一眼，又道，“那日在韩府时，王家人见过月儿。”    贺氏看着林静月那张楚楚动人的娇艳脸庞，顿时就明白了，王家这是自己家里挑不出来人，才把主意打到林静月的身上。王家既是想扶一个妃子与韩贵妃抗衡，自然在姿色上不能输给韩贵妃。    虽说林家女儿若真在后宫里得宠，难保林家不会变成第二个韩家对他们过河拆桥，但他们有了韩家的前车之鉴在先，这次只要先一步抓住林家的把柄，自然不怕林家不受控制。    “母亲，今日那韩贵妃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若她是个心大的也就罢了，可她分明就是记仇了。”林玄奕仰头看着贺氏道，“我也舍不得妹妹们去吃那种苦，可真是没办法了。”    “谁做的孽就该让谁去受！”贺氏恨恨地瞪着林静文，林静文顿时吓得也跪在了地上，她膝行道贺氏面前，哭道，“母亲，我去，我愿意去！”    林静文今天真是被韩贵妃送来的那条舌头吓怕了，她深怕韩贵妃真的报复于她，那她宁可入宫为妃，也许还能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总现在惊惶不安，担惊受怕强。    林玄奕看了林静月一眼，林静文也算是极有姿色，而且因他从小教导，颇具才情。只是他未见过韩贵妃，但按王家的意思，林静文比起韩贵妃还是差远了。若只在外貌上论，林家女儿中林静月是最合适的。他让另外三个妹妹也去，不过就是想着多几个人，多点希望罢了。万一皇上突然换了口味，不喜欢美女，改喜欢林静惠这种小胖妞呢。    贺氏看出了林玄奕的意思，她又看着正皱着眉头一语不发的林静月，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让林静月真去牺牲自己，勾引皇上。    “月儿不能去，与其入宫还不如让月儿嫁给——”林玄宵也看出林玄奕的意思，顿时就开口要提让林静月入燕王府之事。    “我去！”林静月却是上前一步打断他。现在这般骑虎难下，弄不好林玄宵一提，贺氏两下一权衡也觉得让她入燕王府为侧妃何合适，毕竟贺氏可不知道燕王提出了让林玄宵为他走私为条件。    林玄奕顿时露出喜色，林玄宵惊问道，“你疯了！”    “你真要去？”贺氏惊讶地瞪着林静月，她以为林静月一定是不愿意的。    林静月自然是不愿意，她只是为了堵住林玄宵的话而已，反正又不只她一个人去，皇上未必会注意到她，她就当去皇宫里逛一趟罢。    “反正也不一定成，就权当是进宫去开开眼界。”林静月笑了笑道。    她有点囧地想方才她惦记着找一个比燕王还大的靠山，来帮助林玄宵从燕王身边全身而退时。还想着这辈子只怕都没机会见皇上，哪想到马上就有机会了。    贺氏却没林静月想得这么轻松，既然王家是一心要往宫里塞一个女子，偏又看好林静月，到时候必定会把林静月推在前头，成不成当真难说。    “不行！”林玄宵张口又要提燕王之事。    “二哥！你别阻拦我。”林静月却是高声打断他，“我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此事既是为了林家，我自然要去。”    “你——”林玄宵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静月，他只觉得林静月落水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不再整日悒悒不乐，开朗了许多，原本深爱着的燕王也说不嫁就不嫁了。如今居然又说出这等豪言壮语来。    贺氏也是很吃惊，她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自然是清楚的，林静月突然这么懂事，她都怀疑林静月是不是又生病了。她看着林静月，就见林静月一脸坚定，终是叹了口气，看向林静宜和林静惠，问，“那你们呢？若是不愿意去就说实话，我不会怪你们的。”    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林静宜先道，“大姐姐说的对，我也是林家的女儿，林家人是一体，大姐姐都去了，我自然也去。”    贺氏又看着林静惠，林静惠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肚子，笑了笑，“那我也去，反正皇上肯定是看不上我，权当去凑数。”    贺氏点了点头，又对眼中掩不住喜色的林玄奕道，“你先起来。”    林玄奕站起来，就听贺氏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这一趟未必就有结果，就算真有结果，那韩贵妃难保不会更恨我们林家。你还是要另再寻一途，以做万全。”    林玄奕又忧心起来，他不由得恨恨瞪跪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若非林静文那条舌头惹了祸，他又何必如此弄得里外不是人。    “好了，静文你也起来，你们几个都各自回去。”贺氏又叹口气道，“就算是真要去，也要过几日，你们也别太紧张。就如月儿说的，权当去皇宫里开开眼界，不成也不必强求。”    林静文抽噎着站了起来，她现在满心担忧，恨不得马上就能进宫，倒是把燕王抛诸脑后了。    贺氏又招手让林静月近前，林静月走过去，她拉着林静月的手，叹息道，“你今日方吐血，好好休养几日。真去了，凡事切记莫强出头。”    “娘，放心好了。”林静月点点头。    就在这一屋子的人都忧心忡忡时，林老爷一脸喜色地提着个关着只彩屏鹦鹉的鸟笼子进来，往坐榻另一侧一坐，把那鸟笼子往坐榻中间的小几上一放，对着贺氏道，“夫人，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贺氏冷冷看他不说话，林老爷对贺氏冷淡的样子早已习惯，便自己开口道，“这鸟儿会说话，你成日病在屋子里不出去，逗逗这鸟儿玩，解解闷多好啊。”    他又逗那笼子里的彩羽鹦鹉道，“说点好听的，来听听。”    “大富大贵——飞黄腾达——”那彩羽鹦鹉扇着翅膀叫了起来。    林静月的额角跳了跳，心说林老爷这鹦鹉还真是送得相当是时候啊。    果然，贺氏的脸色难看下来，眼神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林老爷。林老爷这才觉得不对劲，他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二子四女也都正幽幽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老爷问，“你们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散了。”贺氏偏过头，懒看林老爷一眼，对着林静月六人挥了挥手。    林静月六人互看一眼，全都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竟也无人向林老爷行礼。    “这几个兔崽子今日怎这般无礼！夫人，你看他们——”林老爷顿时气愤道，转头要找贺氏说道说道。    哪知，贺氏已经起身往寝室里去了，林老爷呆坐半晌，只好摸摸鼻子，默默提着那鸟笼子又出去了。    ***    一出贺氏的落梅院，林玄宵急急转头就走，林静月却是追上去喊住他，“二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去办。”林玄宵回过头来对她笑笑。    “二哥，你若是敢去找燕王，答应他任何条件的话，下次从花园湖里捞上来的就会是我的尸体。”林静月一下便猜出林玄宵想做什么。    “你——”林玄宵顿时怒道，“难道嫁给燕王不如入宫好么？”    “这事又不一定成，你急什么。”林静月皱了皱眉道。    “大哥既是动了送你入宫的心思，此次不成，难保还有下次。”林玄宵冷着脸道，“往日我虽觉他太过功利，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对你们姐妹如此狠心！”    “大哥是为大局着想。”林静月平静道，“牺牲我们姐妹间一人，怎么也比你去帮燕王走私军械，或者我们家与韩贵妃碰得头破血流的好。”    “你还帮他说话！”林玄宵吃惊地瞪着林静月。    “大哥虽说功利，但他的眼界与我们不同，我们看到得多是自己，他看的却是整个林家，故而他考虑起问题来在我们眼中难免冷血。”林静月摇头道，“却也不能说他错了。”    “你真是气死我了！”林玄宵想不到林玄奕要把林静月姐妹给送进宫，林静月还能一脸理解地说出这话来。他顿时就拂袖而去。    “二哥，别忘记我的话！”林静月在他背后提醒道。    林玄宵停住脚，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知道了。”    林静月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她就怕林玄宵又头脑一热去向燕王求助。见林玄宵渐渐走远，林静月也就回古月居去了。    “我没事。”林静月松了口气，心说你们才吓死我了，一个一个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瞧，害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大姐姐还真是说晕就晕的，平时都晕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今日晕在外面，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了。”林静文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静月这一晕，众人便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了，那她以后想说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毕竟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女子进门，一则不好生养，二则无力管家。    “谁敢乱说月儿什么！”林玄宵冷冷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他与林静月亲近，林静月又一直与林静文不合，故而他对林静文一向也是淡淡的。再加上林静文口舌锋利，常常有本事气得林静月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回，见多了林静月憋屈的样子，林玄宵就更加不喜林静文。    “那可不好说了。”林静文仗着林玄奕在身边，就轻飘飘地回了林玄宵一句。    林玄宵正要发火，林静月却是伸手按住他，对着林静文笑笑道，“那我还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林静文一怔，不明白林静月为何如此说。就听林静月道，“我是家中长女，我若是传出身体不好的话来，别人难免也会以为我们林家的女儿身体都不好，那岂不是我连累妹妹你了。”    林静文的脸色变了变，林静月说的没错，因女子拘于礼教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家选媳妇通常都是靠着向人打听，而往往打听出一家里一个女子的状况，便会联想到这家里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若是这个家里有女子沾了□□之名，那其他人必也会被人所疑心。毕竟血缘同脉，又是在相同的环境下教养长大。    林静文心头一气，本想说既是林静月带累了她们姐妹的名声，林静月就该想办法弥补。哪知林静月先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相信被我带累的名声，妹妹一定有本事帮我们姐妹挽回的。”    话都被林静月说完了，林静文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她。    林玄奕和林玄宵有些惊奇地看着林静月，以前总是林静文刺得她说不出话来，今天怎么反过来了。而且林静月句句话都说得心平气和，明明是在挤兑林静文，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林静月却不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在进雪香馆之前，她倒也没如此四两拨千金的口舌本事。只是雪香馆里女人说，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那些挤兑，挑刺，挑拨之言，她听得都快麻木了，这么些年练来下，倒变得能言善辩许多。    眼见林静文一脸不甘，又想再说出些什么来刺一刺林静月，林玄奕赶紧先对林静月道，“月儿，你没事便好，那我和静文就先回去了。”    “大哥，三妹慢走。”林静月从善如流地送客。    林玄奕给林静文使了个眼色，林静文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他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林静月和林玄宵二人。    “月儿，后日就是恩荣宴了，这两天你可一定养好身体，届时随大哥去赴宴。”林玄宵对着林静月交代道。    “不能不去么？”林静月苦着脸，恩荣宴是礼部主持举办，韩庭身为礼部侍郎肯定会在场。想想她刚在韩家眼看着韩庭和王雅婷闹了那么一出荒唐大戏，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怎能不去。”林玄宵奇怪道，“你原来听说大哥要带你去，你不是很高兴么？”    “那时高兴，现在没兴致了，”林静月随口编着谎话，“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二哥，你平日忙着打理生意，可是很少回来陪我的。”    “对不起，二哥只会做生意，没本事陪你去恩荣宴。”林玄宵有些黯然道，恩荣宴只有官员才可参加，林玄奕带上四个小妹去见识一下尚可，再想多带家人却是不行了，就连林老爷想去也去不了的。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静月一看林玄宵钻牛角尖，赶紧安慰道。    林家是商户，商号遍布大齐，极为富有，但是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一直都排在最末等，受人鄙夷。所以林家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希望家中能有弟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奈何不知道是不是林家人天生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几代子弟屡试不第，直到林静月这一辈，林家才出了一个林玄奕。林玄奕自小就十分聪慧好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就能作出让书院山长赞不绝口的文章。    所以林老爷十分偏爱林玄奕这个庶长子，对林玄宵这个次子就不怎么上心了。林玄奕蟾宫折桂之后，林老爷更是认为长子有大才，比家中其他人都有见识，在外院事务上对林玄奕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林玄宵虽说做学问不行，可他掌管着林家所有的生意，而且还把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颇有才干，但在林老爷心里仍是不如林玄奕这个探花郎。且林玄奕此人十分会钻营，加上林家乐得为他四处撒钱，才入朝三年就已经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以他的年龄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头上，时日一长，林玄宵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抑郁不得志之感，所以在林静月还是崔玲的时候，林玄宵常常会向她倾吐心中不快。    “我知道你是顾及我，”林玄宵拍拍她清瘦的小脸，“但是你还是要去，听见了么？你去了一定会见到你想见的人的。你好好调养，务必要漂漂亮亮地去宴会知道么？你参加宴会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见的人？林静月一怔，正想问是谁。林玄宵忽然皱起眉头问她，“对了，我方才问过宝珍，她说她没收到过崔玲姑娘的信。”    “宝珍是我的丫头，自然对我忠心耿耿，我让她不能说，她自然不敢说。”林静月一边随口扯着谎，一边在心里郁闷怎么林玄宵还惦记着这事。    林玄宵想了一下也是，又继续追问，“可你到底是哪天拿到崔姑娘的信的？”    “哎呀，二哥，我头又晕了。”林静月立刻两眼一闭，伸手捂着额头道，“我头好晕，你别问了，你让我睡会儿。”    “好好好，”林玄宵怕她真又再晕过去，不敢再逼问她，只好起身道，“那你先休息着，铺子的几个掌柜还在等我，我这便先走了。”    林静月装作虚弱地点点头，待林玄宵走出去，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之后，她立刻大喊一声，“宝珍！”    “怎么了？小姐，怎么了？”一个圆圆脸的小丫环一下冲进来，就林静月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地盯着她，认真道，“我有大事要你去办——”    宝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哪知，林玄宵一见她醒了，立刻满脸自责道，“月儿，都是二哥不好！大夫说你是焦急忧心，才导致昏厥。都怪二哥带你去韩家，若不是你为了阻止韩庭，又怎会焦急忧心至昏倒。”    林静月楞了一下，就听林玄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月儿，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林静月先前还气势十足地阻拦韩庭迎崔玲的棺材进韩府，转头就软塌塌地晕过去，他和林玄宵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还好林玄宵站得近，还是及时接住了倒下的林静月，不然林静月没大病也要摔成重伤。    “我没事。”林静月松了口气，心说你们才吓死我了，一个一个一脸凝重地盯着她瞧，害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大姐姐还真是说晕就晕的，平时都晕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今日晕在外面，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了。”林静文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静月这一晕，众人便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了，那她以后想说一门好亲事可就难了。毕竟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女子进门，一则不好生养，二则无力管家。    “谁敢乱说月儿什么！”林玄宵冷冷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他与林静月亲近，林静月又一直与林静文不合，故而他对林静文一向也是淡淡的。再加上林静文口舌锋利，常常有本事气得林静月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回，见多了林静月憋屈的样子，林玄宵就更加不喜林静文。    “那可不好说了。”林静文仗着林玄奕在身边，就轻飘飘地回了林玄宵一句。    林玄宵正要发火，林静月却是伸手按住他，对着林静文笑笑道，“那我还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林静文一怔，不明白林静月为何如此说。就听林静月道，“我是家中长女，我若是传出身体不好的话来，别人难免也会以为我们林家的女儿身体都不好，那岂不是我连累妹妹你了。”    林静文的脸色变了变，林静月说的没错，因女子拘于礼教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家选媳妇通常都是靠着向人打听，而往往打听出一家里一个女子的状况，便会联想到这家里别的女子身上。就如同若是这个家里有女子沾了□□之名，那其他人必也会被人所疑心。毕竟血缘同脉，又是在相同的环境下教养长大。    林静文心头一气，本想说既是林静月带累了她们姐妹的名声，林静月就该想办法弥补。哪知林静月先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相信被我带累的名声，妹妹一定有本事帮我们姐妹挽回的。”    话都被林静月说完了，林静文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她。    林玄奕和林玄宵有些惊奇地看着林静月，以前总是林静文刺得她说不出话来，今天怎么反过来了。而且林静月句句话都说得心平气和，明明是在挤兑林静文，偏又挑不出毛病来。    林静月却不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在进雪香馆之前，她倒也没如此四两拨千金的口舌本事。只是雪香馆里女人说，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那些挤兑，挑刺，挑拨之言，她听得都快麻木了，这么些年练来下，倒变得能言善辩许多。    眼见林静文一脸不甘，又想再说出些什么来刺一刺林静月，林玄奕赶紧先对林静月道，“月儿，你没事便好，那我和静文就先回去了。”    “大哥，三妹慢走。”林静月从善如流地送客。    林玄奕给林静文使了个眼色，林静文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他出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林静月和林玄宵二人。    “月儿，后日就是恩荣宴了，这两天你可一定养好身体，届时随大哥去赴宴。”林玄宵对着林静月交代道。    “不能不去么？”林静月苦着脸，恩荣宴是礼部主持举办，韩庭身为礼部侍郎肯定会在场。想想她刚在韩家眼看着韩庭和王雅婷闹了那么一出荒唐大戏，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怎能不去。”林玄宵奇怪道，“你原来听说大哥要带你去，你不是很高兴么？”    “那时高兴，现在没兴致了，”林静月随口编着谎话，“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二哥，你平日忙着打理生意，可是很少回来陪我的。”    “对不起，二哥只会做生意，没本事陪你去恩荣宴。”林玄宵有些黯然道，恩荣宴只有官员才可参加，林玄奕带上四个小妹去见识一下尚可，再想多带家人却是不行了，就连林老爷想去也去不了的。    “二哥，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静月一看林玄宵钻牛角尖，赶紧安慰道。    林家是商户，商号遍布大齐，极为富有，但是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一直都排在最末等，受人鄙夷。所以林家从祖辈开始，就一直希望家中能有弟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奈何不知道是不是林家人天生缺乏这方面的才能，几代子弟屡试不第，直到林静月这一辈，林家才出了一个林玄奕。林玄奕自小就十分聪慧好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就能作出让书院山长赞不绝口的文章。

 68.第六十八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眼看着贺氏一副要唠家常的架式, 林玄奕顿时有些急, 他赶紧提醒道, “母亲, 再晚就开宴了, 去晚了难免失礼。”    “晚了就不去了。怎么, 还嫌我耽误了你们不成。”贺氏的话虽是对众人说的，目光却是落在林静文身上。    林静文心中一紧, 连忙低下头，明白定然是她方才在门口怨怼林静月的话让贺氏知道了，不由的暗恨落梅院里的耳报神太快。心中又有些着急, 万一贺氏真的拖着不让她们去可怎么好。    林玄奕的眼神也跟着落在林静文身上，立刻就猜到惹着贺氏的八成是林静文了。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妹妹不省心, 向着贺氏赔笑道, “母亲——”    “你们去, 别吃酒, 早点回来。”贺氏倒也没为难他的意思，不过是警告林静文罢了, 也就放开了林静月的手, 又对林玄奕交代道，“照顾好你妹妹们。”    “孩儿明白。”林玄奕暗松一口气, 给四个妹妹使了个眼色。四个女孩立时机灵地向着林老爷和贺氏行了礼, 跟着林玄奕退了出去。    临出屋时, 林静月看见傅姨娘正一脸恭敬地向着贺氏禀报道, “夫人，这几天府里正有件难事要请示你……”    自从贺氏身子不大好后，林家生意交到了林玄宵手上，内院事务则让傅姨娘代为打理，固定三天来向她回一次话。傅姨娘也是林老爷身边的老人了，生了林静宜和林静惠一双女儿，也颇得林老爷宠爱。    林静月曾听林玄宵说过，家里的一众姨娘都被贺氏治得服服帖帖的。本来她还不信，毕竟女人一多事非就多。结果，今天看见这些来给贺氏请安的姨娘在落梅院里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就连林玄奕的生母，最得林老爷宠爱的张姨娘在贺氏面前也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温驯模样。林静月着实是对贺氏佩服到不行。    她听说这几个姨娘刚进门时都折腾过，特别是最得宠的张姨娘和傅姨娘。张姨娘已故的父亲曾是常为林府主子诊病的大夫，每次张大夫来时，都是张姨娘帮背的药箱。一来二去，不知怎的张姨娘就跟林老爷勾搭上了，被纳入府中。    因自小跟张大夫学过些许医术，张姨娘的一手推拿术极好，每每侍候得林老爷在她院子里舍不得走。她便有些得意忘形，有意想给贺氏难堪，竟是仗着自己那手推拿术一连将林老爷留宿在她院中一个月。那时，府中下人都道这新来的姨娘厉害。    哪知贺氏半点不急，只是冷不丁地断掉了林老爷在府外的一切花销。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夫君了，为人懦弱不说，还喜欢和一群狐朋狗友游戏玩乐，府里那几个姨娘哪拘得住他往外跑的心。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林老爷就受不了出门没钱使的日子，自己跑到落梅院来求饶，再也不去张姨娘的院子。    后来，张姨娘几次使手段想让林老爷去她的院子留宿，都被他当着下人的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着实让她没脸。几次之后，张姨娘再也不敢了，主动跪到落梅院门外请罪。毕竟在这个林府里，除了贺氏，所有妾室都是要依附林老爷而活，更都盼着早日怀上林家血脉，有个孩子傍身。若是林老爷再也不去她那留宿，那她可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贺氏也没太过为难她，只让她跪了半日，就亲自发话让林老爷去看她了。林老爷虽然为了不让贺氏断他财源硬是对着张姨娘狠下心肠，其实心里还是很惦记张姨娘那手推精妙的推拿的。得了贺氏的话，他立刻就屁颠屁颠去了张姨娘院子，后来才有了林玄奕。    而傅姨娘刚来时，仗着自己生得丰腴明艳，是一众姨娘里颜色最好的，便一天到晚趾高气昂地不把贺氏放在眼里。贺氏就找了个借口，说她命中带煞会危于林家，要她吃素以压煞气。结果傅姨娘整整吃了三个月的素菜，整个人瘦脱了两圈，面黄肌瘦的，哪里还有刚进府时的丰腴明艳，顿时就失了林老爷的欢心。    傅姨娘只好到贺氏面前哭着求饶，从此之后就老实了，再也不敢蹦跶，反而对贺氏极为崇拜。甚至在后来，她生的两个女儿林静宜和林静惠知事后，便将她们送到落梅院来跟着贺氏学管家看账。贺氏见她听话且又有几分理家的本事，后来身体不好后才把内院事务教到她手上。又因林静宜自小跟着她学管家学得不错，贺氏就让林静宜帮着傅姨娘一起打理内院事物，算是给林静宜历练的机会。傅姨娘自是对贺氏感恩戴德。    贺氏此人凡事都极有成算，你若与她做对，她有的是法子不动声色间就能整得你自己求饶。但她的心胸却也极为宽和，毫不记仇，只要你真心认错，她就不会为难你。    林静月和三个妹妹走到侧门，上了马车前往沁怡园时还在想，她若是能学到贺氏的一半本事，她这辈子就够用了。    待林家兄妹五人到了举办的恩荣宴的皇家别苑沁怡园时，恩荣宴刚刚开宴。这恩荣宴是皇帝于礼部特赐予殿试读卷官以下各考官及新科进士的，由礼部尚书主持。他们这些来凑热闹的，只能在旁观礼，不能入席。故而先帝才会在恩荣宴旁边另设花宴，待恩荣宴的一切繁文缛节结束，就可两宴合一。方便众人想结交的结交，想挑女婿的挑女婿。    花宴和恩荣宴之间就隔了一片花丛而已，如今正是四月末，沁怡园中花开正艳，特别是这花宴周围，更是花团锦簇，各色仙姝异卉令人眼花缭乱。    而花宴所用的席案也极有讲究，全都雕着各种花卉图案，上面摆满了各色的瓜果点心，任由众人取。因着这花宴本就是为了方便女眷们相看未来夫婿所设，故而也没太多讲究。也无人主持，更无需开宴，其实不过是设一处可让众人歇脚饮食，不必那么尴尬地聚在恩荣宴边上而已，根本算不上宴席。    林玄奕刚带着四个妹妹到了花宴的席间，就往一旁恩荣宴的方向一指，笑道，“新科士子全在那里。”    林静月顺着林玄奕的指尖看去，一眼就望见在礼部尚书左侧席位上的韩庭，他今日穿了正三品孔雀补服，正面色肃然地随着礼部尚书祝酒辞，待一整套繁文缛节行过之后方才开宴。    开宴之后，气氛就松快了起来，花宴里的官员纷纷往恩荣宴那里去，新科士子们也纷纷执酒离席往花宴这里来。三五成群或针贬时弊，或谈诗论赋，或借机去向高位官员献殷，都是兴致勃勃。而各家待嫁的闺秀则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都在小声偷看议论着恩荣宴上的俊秀少年。    “大哥，那位是谁？”林静宜忽然指着一个被好几个官员带着女眷围着的年轻男子道。    林静月看了一眼，就见那男子面白英俊，个子极高，身材却偏瘦削，一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倒宽松得像是件袍子。但却不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反而有几分随性洒脱之感。    “那是今科状元冯誉书。”林玄奕小声笑着问林静宜，“怎么，看上了？”    “不过是那人显眼，我随便问一句罢了。”林静宜顿时就红了脸。    这位新科状元的确是挺显眼的，倒不是因了他的相貌身高，而是他那淡然的姿态，他不像其他新科进士那般急着去拉拢同僚，附庸权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反而引得许多人主动去与他攀谈。    “玄奕，你先到啦！”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笑。    林静月回过头，就见一位身穿正四品云雁补服的中年官员走过来拍了拍林玄奕的肩，笑道，“我女儿刚问起你呢。”    林玄奕也算得上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林家又有家资百万，是以盯上尚未婚娶的他的人家也是不少。    只是——    林静月瞪大眼睛盯着那个中年官员，就听见林玄奕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武大人。”    武大人？林静月真想朝天翻个白眼，这不是自称是开米铺的高员外么！这个高员外虽不是她的入幕之宾，但她对他可算是印象深刻。因为他有一次半夜喝醉了，不小心在雪香馆的一处小楼上摔了下去。幸好那小楼边上就是一棵极大的银杏树，他被树枝挂住没落在地上。但他那时醉得糊涂居然也不呼救，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在银杏树上挂了一整夜，直到天亮被人发现，才被救下来。    自那之后，这位“高员外”再也没好意思来过雪香馆。    “玄奕，原来你在这里！”忽然又有一位年青公子过来同林玄奕打招呼。林玄奕笑着同他寒喧两句，又向林静月她们介绍道，“这位是镇国公世子。”    林静月微微汗颜，这镇国公世子她也认识，因为他极喜爱雪香馆一位体态丰腴的姑娘，结果某夜错穿了那姑娘的亵裤回镇国公府，被家里的母老虎派了一群粗使婆子追着打了三条街，两个眼眶都被打青了。    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多老熟人！林静月有些无力地抚额，悄悄拿眼扫了一遍周围众人，她这才发现，整个花园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勋贵前世她曾在雪香馆里见过，有几个还是她的入幕之宾。她顿时就想落荒而逃。    “二哥！”林静月皱起眉头，她自然是不喜欢韩庭，但现在林静文已不小得罪了韩嫣，还不知韩嫣到底对他们林家有何打算，若是林玄宵再为了她去找韩庭麻烦，那这事就真别想过去了。    “我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母亲，已听她说了。韩贵妃虽然厉害——”林玄宵拉了一张玫瑰椅，坐在林静月床边，道，“但我们家却也未必就怕她韩贵妃。”    林静月看着林玄宵眼中的自信之色，一瞬间就想到了燕王，她试探道，“二哥为何如此说？”    “你忘记了，二哥我私下在为谁做事。”林玄宵笑道。    “燕王。”林静月心下一沉，真正的林静月原来是知道这件事的。    “对，燕王。”林玄宵笑道，“燕王得皇上看重，有望储位，韩贵妃虽得宠却是无子，若有燕王出相帮，韩贵妃自然不敢对我们林家如何。”    “可我听说燕王也一直在拉拢韩庭，想向韩贵妃示好。”林静月提醒道，“他既有心储位，若得韩贵妃在后宫相助必是事半功倍，他难道会为了二哥而舍韩贵妃就我们林家？”    林玄宵一怔，又笑起来，“我既为燕王做事，燕王必不会弃我于不顾。更何况，你将要嫁入燕王府为侧妃——”他又皱眉道，“难道你没在恩荣宴上见到燕王？”    “见到了。”林静月淡淡道。    “难道他没同你说起此事？”林玄宵问，“他与我商量时，说要亲口告诉你。”    “他说了，我拒绝了。”林静月的语气依旧淡淡。    “你拒绝了？”林玄宵大吃一惊，“你为何要拒绝，你不是一向喜欢燕王么？”    “二哥，燕王天潢贵胄，不是我高攀的起的。”林静月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原来的林静月是真的喜欢燕王，“我从前是同你说笑的。”    “可燕王是真心喜欢你，又怎能说是高攀。”林玄宵皱眉道，“纳你为侧妃之事，也是他主动向我提出的。”    “二哥怎知他喜欢我？”林静月可不相信这话，燕王同她说话时神态虽温和，但总给她一种居高临下之感，这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在她看来，燕王会同意纳她为侧妃，原因多半出在林玄宵身上。    而且这件事十分不对劲，燕王就算是为了林玄宵纳她为侧妃也就罢了，怎会愿意让她和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如此打崔阁老的脸。    “二哥你同我说实话，为何燕王会突然提出要纳我为侧妃，还要让我与正妃同一日入王府？”林静月皱眉问道。    识得林玄宵的人都知道，她林静月是林玄宵的心头肉，林玄宵疼她都快疼疯魔了。燕王自也知晓，如今燕王愿意给她如此大的恩荣，必是想从林玄宵这里得到更大的回报。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燕王施恩自是望报，但是他希望林玄宵如何回报于他？    林静月最怕的就是林玄宵为了她而一叶障目，受了燕王的欺骗，被其利用。    “燕王与晋王争太子之位，自是需要极大的财力支持。我们林家虽然家资雄厚，但母亲一向不喜林家扯入此等事中，必然不可能同意支援燕王。且，我们林家虽富，但也未必能满足燕王的需要。”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缓缓回答，“所以燕王要我为他另谋财路。”    “什么样的财路？”林静月顿时就紧张起来。    林玄宵一时犹豫，像是不想说，林静月抓着他的袖子，急问道，“你快告诉我啊！”    “燕王要我为他走私。”林玄宵终是回答。    “走私什么？”林静月一惊。    “私盐，军械。”林玄宵回答。    “二哥，你疯了么？”林静月瞪大眼，私盐也就罢了，虽说贩卖私盐也是死罪，但只要打通关节，贿赂相应官员，便可躲过追究，以燕王的地位来说不算难事。但私贩军械那可就是叛国的大罪，就是燕王也承担不起。    大齐地处中原，矿产丰富，而犬戎等外邦虽是兵强马壮，彪悍擅战，但却稀缺打造军械的矿产，也无中原这般高明的锻造术，故而每每与大齐交战，外邦一则输在人少，二则就输在军械不良之上。    所以便有那胆大的，向犬戎等外邦走私军械，挣取高额利润，一夜暴富。可一旦被查出，那便是株连九族之罪。    “你真帮燕王做此等事，一旦事发，燕王就是想保也保不住我们林家！”林静月急道，“只怕到时候，燕王急着与你撇清都来不及！”    “你二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会看不清这一点，我自是没有答应。”林玄宵顿了一下，才道，“只是燕王他对我说，他极喜欢你会，想纳你为他侧妃。你一入燕王府，我们林家与他便是姻亲，一旦我出事，他也逃不过。所以，他一定不会弃我于不顾。”    “二哥，这样你就答应了？”林静月问。    “我向他提出，必须让你与燕王妃同一日入王府，我才答应。”林玄宵回答道，“而且得等你嫁入王府之后，我方才帮他行此事。”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答应啊！”林静月真是想打林玄宵一顿。    难怪燕王会愿意这样打崔家的脸，让她一介商户女与燕王妃同日入王府。燕王若真拿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只怕皇上会以为他耽于她林静月的美色，才有此荒唐之举。    她忽然就想到，那夜燕王会突然请她去亲眼看他如何处置那三个胆敢威胁他的人，莫非是因为林玄宵。燕王知她是林玄宵的红颜知己，林玄宵提出这样打崔阁老脸的要求，让他觉得受到了胁迫，偏偏林玄宵还有利用价值，他不能对林玄宵出手，故而把气撒在了她身上。    如此一想，燕王的心眼还真是比针尖还小。    “我知此事不妥，可你那般喜欢燕王，你得知燕王定下崔家姑娘时，成日以泪洗面。”林玄宵叹了一口气，“你那时曾说此生若嫁不得燕王为妻，便从此不嫁。二哥终是无能，无法让你为燕王正妻，但至少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与燕王妃同日入燕王府。”    原来都是为了成全真正的林静月，林静月摇头，“二哥，那都是我不懂事，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该——”    “你还记得你七年那年那件事么？”林玄宵却是道。    林静月点点头，她还是崔玲时便听林玄宵数次提过林静月七岁那年的那件事。    “那时，我因一时冲动，差点烧掉了大哥的书房，父亲盛怒之下便要赶我出家门。”林玄宵看着林静月缓缓道，“母亲当时病得无法下床，无人护我。你当时那么小，居然就自己往柱子上撞，以死来要挟父亲。那天，你流了一脸的血，昏迷了很久。”    林静月一时默然，真正的林静月是真心待林玄宵，林玄宵自然以真心回报于她。    “我当时吓坏了，便在你床前发誓，将来必为你实现一切心中所愿，决不让你人生有憾事。”林玄宵伸出手指在林静月的右额上摸了一下，“幸好没有留疤。”    他又淡淡笑道，“只要是你所愿，又有什么不该的。”    这一对兄妹啊——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静月忍不住叹息，只是真正的林静月涉世未深，被贺氏和林玄宵保护得太好，故而才会喜欢燕王那样的人。但是她想，若是真正的林静月得知燕王的真面目，得知林玄宵为她铤而走险，必定也是会阻止林玄宵的。她正色道，“二哥，我已拒绝了燕王，我绝不会入燕王府的。”    “我知你为我着想，所以才连燕王都愿意放弃，二哥很感动。”林玄宵一脸动容道，“但你尽管放心。你二哥我也不是蠢的，他朝出事，我自会有法子让燕王尽心保全我们林家。”    “二哥，我并不喜欢燕王。”林静月叹气道。    “我说了，你不必如此。”林玄宵一脸宠溺地笑着看她，“再则，在争储一事上，燕王明显比晋王略胜一筹，他朝燕王若是登基为帝，我们林家便有了从龙之功，所谓富贵险中求，便是如此。”    林静月顿时气闷，她实在不知真正的林静月到底喜欢燕王到何种地步，能让林玄宵愿意这般纵容她。她只好把贺氏搬了出来，“二哥，我从前不懂事，难道你就这么由着我任性？你可别忘了，这个家不止你和我，就算不顾及他人，你至少该顾及母亲。若你真为了我帮燕王走私，他朝出事，你我一死算是自己作的，那母亲呢？你怎么行事之前只想着我，不想想她？”    “你就是母亲毕生所愿。”林玄宵笑道，他会如此疼林静月，自然也有报贺氏养恩之因在里面。    “母亲虽疼爱我，但却未必纵容我，她对我的疼爱是有底限的。”林静月摇头道，就如当初林静月闹着不让贺氏教导林静宜管家，贺氏没有答应一般，不该纵容的事，贺氏是不会纵容的。“但是二哥你就太没底限了，这么荒唐之事你都为我做。你这不是在宠我，是在害我，是在陷我于不义。”    林玄宵一怔，顿时一脸受伤。    “我知二哥是真心疼爱我，但娇养则废的道理，二哥应该清楚。”林静月尽量缓和语气道，“你把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一遭我若真与燕王妃同日入燕王府，往后燕王妃必将记恨于我，我在燕王府里岂有好日子过？”    “我既让你入了燕王府，必会保你日后在燕王府一生顺意。”林玄宵坚定道。    “用什么保？”林静月笑了笑，“今日二哥为了我能风风光光地入燕王府连走私军械都敢做，他朝燕王要你去杀人放火，你是否也做？”    林玄宵顿时沉默了。    众人被尖叫声所惊，全都向着这里看过来，林玄奕，林静宜，林静文，还有林静惠四人自然也看见了，全都急急向着林静月跑过来。周围众人也渐渐向着韩庭和林静月二人围拢过来，指着他们俩人议论纷纷。    韩庭吃惊地看着林静月，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怔怔地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看见指上的殷红，又再次看向林静月。林静月看着韩庭那一头一脸的血也是呆立在那里，直到一下被林玄奕扶住才反应过来。    “月儿！你没事！”林玄奕一路冲到林静月身边，一把扶住她，急问道。    林静月看着一脸焦急的林玄奕，心说她现在的感觉相当好。本来觉得胸闷气短，血气上涌，这一口血喷出来胸口反而畅快了。但是眼前这种状况，她怎么也得装一装虚弱。    于是，她顺势就往林玄奕怀中一歪，眼泪湾湾地指着韩庭颤声向林玄奕告状，“大哥，我不过与韩大人有了口角，他便动手打我！”    此话一出可不得了，你韩庭堂堂七尺男儿与一个小姑娘吵架就算了，居然还动手把人给打吐血了！众人顿时就纷纷出言指责被喷了一脸血的韩庭器量太小，跟个小姑娘过不去。    韩庭吃惊地瞪着林静月，着实想不到她会这样诬陷他。况且，他生平一向都是风度翩翩，从未像如今这般形容狼狈，脸上，官服官帽上全是林静月方才喷出的血。如今这狼狈之态被众人这般围观，还大部分是他的同僚，他真是觉得十分丢脸，恨不得马上离开。    可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走得了？    “韩大人，不知舍妹是何处得罪你了，你竟下如此重手！”林玄奕怒视着韩庭问道。虽然林静月一向与林玄宵更亲近，但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如今她被人欺负到吐血，他自然也是心疼的。    林静宜和林静惠，还有林静文三人也已赶到林静月身边。林静宜和林静惠听了林静月的话，也都怒视着韩庭，只有林静文抿着嘴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没有，是她自己突然吐血的。”韩庭目光冷冷地看着一脸虚弱地靠在林玄奕怀里的林静月，不知为何，明明他亲眼看见林静月方才吐血，可他就直觉她现在这副虚弱之态是装的。他不由得向着林静月沉声道，“我根本未碰你一下，你却含血喷人，坏我名誉！你快给我解释清楚！”    “大哥，我好怕……”林静月不理韩庭，只是装出一脸害怕瑟缩着往林玄奕怀里躲。    “韩大人，你当着我的面都敢这般威吓我妹妹，还敢说你没有对她动手！”林玄奕冷着脸向着韩庭道，“我妹妹本来好好地来参加宴会，若非你对她动手，她又怎会吐血。”    “她为何吐血，我又怎会知道！”韩庭看着装模作样的林静月，简直快气炸了，他入仕多年，多少阴险诡诈的对手没遇见过，却一向应付自如，如今却阴沟里翻了船，在一个小姑娘手上吃这样的哑巴亏。    “你韩大人位高权重，自是我林某人比不得的，但我虽居末流，却也断不会看着你这般欺侮我妹妹！”自己占着理，林玄奕说起话来自是底气十足，毕竟这等事论到哪里都是他韩庭的不是，“你今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们就到圣上面前去好好理论一番！”    韩庭恨恨地看着林静月不说话，林静月也正靠在林玄奕怀里用一双浓墨的眸子看着他。其实这事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他和林静月二人一时口角，他失手伤人，只要他低头认个错，道个歉，再送上一份赔礼，只要林静月不是伤重不治，这事便也就过去了。    可韩庭先前被林静月的话激怒，后又被她如此诬陷，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愿低这个头。    忽然，他瞥见人群几步之外有一名男子正坐在一张独置的桌案边大块朵颐。那张桌案比别人的要宽上许多，上面堆满了美食。那人穿着朱红色绣蟠龙亲王常服，一副心宽体胖的长相，在众人都在这里围观之时，他却正埋头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根鸡腿，故而非常显眼。    “忠王殿下！”韩庭顿时大喜，向着那男子的方向喊道，“你是否一直坐在那里？”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转头向着忠王看去。    就见忠王抬起他那张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看了韩庭一眼，道，“是啊。”    “那么，方才一定看见我并未向林小姐动手对不对？”韩庭得意地笑看了林玄奕怀中的林静月一眼，林静月心中一惊，她先前只顾着一句接一句地刺韩庭，倒是没注意忠王一直就坐在不远处，顿时就紧张起来。    众人见韩庭如此自信，不由得都有几分怀疑地看看林静月，又看向忠王，等着忠王的回答。    忠王没有马上回答，他咬了一口鸡腿，咀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才巴咂着那张泛着油光的嘴对着满脸期待的韩庭道，“我方才一直低着头吃东西，你们吵架我是听见了，你打没打她，我没看见。”    “忠王当真没看见？”韩庭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忠王既是听到了他和林静月吵架，哪有不看一眼的道理。    “这天下间每天都有男男女女吵架，我忙着吃东西，哪有闲功夫管你们。”忠王显然对韩庭的置疑相当不满，他闷声道，“难不成，你要我帮你做伪证？”    忠王说罢，又低下头继续啃鸡腿了。韩庭被他这么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林静月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林玄奕已经向着韩庭趁胜追击道，“韩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韩庭冷着脸依旧瞪着林静月不回答，林玄奕又道，“韩大人是否该向舍妹道歉？”    其实一声道歉便可了事，但韩庭着实万分不情愿，可如今众目睽睽，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偏又无法洗清自身，终是只能强忍着怒火十分勉强地向林静月道，“对不住，今日唐突了林姑娘，我定会让人送最好的补品到林府谢罪。”    “韩大人知错就好，我妹妹也不是那等器小之人。”林玄奕见好就收，到底韩庭背后还有一个韩贵妃，他确实不好得罪太过。    韩庭冷面不语，眼神依旧不甘地钉在林静月身上，偏偏林静月还趁众人不注意向他吐了吐舌头，他这下十分肯定林静月这虚弱之态一定是装的，一时又没忍住，冷冷地刺了林静月一句，“林家真是好家教！”    此言一出，不止是林玄奕，林静宜，和林静惠三人，就连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林静文的脸色都变了。韩庭这话可是把他们一家子都给骂了。    林静文一向都不怎么管的住自己的舌头，那日又曾在韩府里亲眼见到韩府是如何打王家人的脸，要迎崔玲的棺材入韩府的，她心中一时生气，竟是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地反讽了一句，“终不如韩家门风好。”    她这话说得一时快意，林玄奕却是心中一惊，周围人也皆是默然。林静月不由得在心里大骂林静文蠢货。    毕竟韩庭方才之言着实无礼，若是林静文只是骂韩庭一人便也罢了，可她说的是“韩家”，韩家可不止有韩庭，还有一个在后宫如日中天的韩贵妃。就如韩庭那一句连带骂了整个林家一般，林静文这句话等于是把韩贵妃一起给骂了。    韩贵妃可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妃子，她年轻好颜色，又颇有手腕，后宫四妃，贵妃，德妃，贤妃，淑妃当中，她资历最浅，却站得最高。皇上的元后早逝，后来一直未再立后，后宫之中没有皇后，自是以贵妃为尊。皇上更是把执掌后宫之权交到了韩贵妃手上，如今韩贵妃在后宫中一枝独秀，压得另外三妃喘不过气来。    韩庭能这么年轻就爬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固然有他自身的能力和王家的助力在，但韩贵妃也是功不可没。能让皇上爱屋及乌至此，谁还敢得罪她韩贵妃？    就是如今掐得正厉害的晋王和燕王见到她，都因了韩贵妃的缘故，对韩庭颇为客气，百般拉拢。    可现在，林静文却是当众骂了韩贵妃，还骂了韩贵妃母族，这可当真了不得。    这一下，韩庭倒没方才那般恼怒了，他目光平静地看了看林静月，又看了看林静文，对林玄奕冷笑着说了一句，“林家女儿果然厉害。”    语罢，竟是拂袖而去。    而林玄奕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不由得转头狠狠瞪着林静文。其实方才林静文一时快言，但话一出口便已知自己失言，如今正低着头不敢看林玄奕一眼。    众人不由得在都在心里为林家人默哀，若是韩贵妃心宽不计较此事也就罢了，但若是韩贵妃此番记了仇，以她如今的地位，只要她勾勾手指，一定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愿意为她给林家的生意和林玄奕的官途下绊子。不过，但看韩贵妃这几年来在后宫中的凌厉手腕，可不像是心宽之人。    “大哥，怎么办？”林静月着实没想到自己为一时快意针对韩庭，事情却演变成这样。虽是林静文的口舌惹祸，但她也难辞其咎。    “你身体不适，得赶紧让大夫看看，我先让车夫送你们四个回去。”这恩荣宴自然是参加不下去了，林玄奕沉着脸道，“韩贵妃也未必就会为了这么一句话跟我们家过不去。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去一趟王家。”    王家到底还欠着林静月一个人情，王家被韩家欺至如此，就是不知道王家人有没有心对上韩贵妃。    “好，我们先回去。”林静月点点头。    只是，做戏到底要做全套，总不能韩庭刚走，她便活蹦乱跳。于是，改由林静宜和林静惠扶着她跟在林玄奕身后往沁怡园北门走。林静文则沉默地跟在她们后面，她知自己闯下大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刚走，陆彦泽就跟一个生得十分俊俏的男人从一旁的树丛后一起钻了出来。在场的官员一看到那个俊俏男人都是脸色一变，却立刻笑得一脸讨好，想要上前去招呼。哪知，那俊俏男人却是冷眼向他们一扫，他们顿时又都不敢过去了。    就见那俊俏男人悄悄走到忠王身边，伸手拍了一下忠王的肩膀。    “魏宁公公。”忠王抬头看他一眼，眯起眼笑了笑。    “你叫谁公公呢？”魏宁阴冷地笑着看他。    “你看我敢不敢！”韩庭冷笑一声，伸手一招，继续带着那八个抬棺材的人往前走。    “崔玲，你这个贱人——”王雅婷一脸狰狞地要扑向那口棺材，却是被韩庭伸手拦住，又一甩，将她甩到地上。    王雅婷摔在地上，抬头楞楞地看着韩庭片刻，像是不相信他竟会当众这样对她，半分颜面也不给她留。她忽然就半点形象不顾地疯笑起来，指着韩庭讥讽道，“韩庭，就算她现在已是良籍，也改变不了她是妓、女的事实！你真是半点脸面都不顾！不怕遭你的同僚耻笑么！”    韩庭冷着一张脸，并说话，王雅婷又大笑道，“你别以为有贵妃娘娘给你撑腰，你就能这么嚣张！我们打个赌，你妹妹是绝对不会让崔玲这个贱人进韩家的门的！”    “进府！”韩庭看都不看王雅婷一眼，抬脚径直走过她的身边，王雅婷忍受不了韩庭的无情，尖叫一声，站起来，又要往棺材上扑——    “传贵妃娘娘口谕——”    忽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在人群外响起，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又立刻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就有一名身穿青色圆领常服，头带三山帽的内侍官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从分开的人群中走进来。    那内侍走到韩庭面前下了马，对韩庭道，“韩大人，贵妃娘娘说了，崔玲姑娘生前曾是青楼女子，哪怕死前赎了身，到底也是名节受损之人，入不得韩家，让韩大人息了今日这念头。”    06（修）    围观的群众顿时鸦雀无声，韩贵妃的口谕是违背不得的。王雅婷先是楞了一又，又得意大笑起来，她看着韩庭道，“你看我说什么了？她韩嫣最重韩家门楣，生怕在后宫里让人看轻，怎会让崔玲这种不堪的女子入韩家的祖坟！韩庭你就是白日做梦！”    林静月忽然就觉得心寒，韩嫣与她也是一起长大，两人算是知心好友。那时韩家危难，韩嫣入宫时，她毫不犹豫地变卖了一半的嫁妆产业换成银两让韩嫣带进宫铺路打点，更殷殷叮嘱她入了后宫万事小心，务必保全自己。那时，韩嫣曾抓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发誓绝不会忘记她慷慨之情。就算从此三丈红墙隔绝，难复相见，也必视她为一生挚友。    哪知道，不过几年，昔时娇娥少女就已变了面目，嫌弃她不堪了。    她又在心里笑，这样也好，至少她又看清了一个人。反正她本来就半点都不想入韩家的门，她生不是韩家的人，死也不想做韩家的鬼。她与韩家兄妹，自此恩断义绝。    “哈哈哈——崔玲，你死了也进不了韩家的门！”王雅婷还在得意大笑，她对着那口棺材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个贱人，生前是贱人，死后还是贱人！贱人注定就是贱命！”    围观的群众见王雅婷害了崔玲一生不仅毫不愧疚，居然还如此羞辱一个死人，顿时就面露怒色，若不是忌惮着那名内侍官在，只怕冲上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韩庭冷眼看着王雅婷，一直等她笑够了，忽然对着韩府的大门高声喊道，“陆世子，我向皇上求的那道旨意，你带来了没有？”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又立刻开始用目光在众人间搜寻，纷纷相互询问着，今日有没有看见陆世子来韩府。    整个大齐姓陆的有爵之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府陆家，姓陆的世子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世子陆彦泽。    陆彦泽此人，前世林静月也是听说过。他是武定侯长子，生母叶氏是武定侯的元配但却早丧，而他的继母却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文颖长公主。    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是二嫁，在皇上登基之初，为了边疆安定而送了文颖长公主前往犬戎和亲。过了几年，犬戎撕毁与大齐的盟约，两国战火再起，文颖长公主独自一人历尽艰辛才从犬戎逃回大齐。据说文颖长公主回到京城时，衣衫褴褛，瘦得不成人形，显然是吃了太多的苦头。    因此，皇上一直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妹妹，所以在文颖长公主回国后，对她极为厚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更公告天下要为她选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结果文颖长公主就选了武定侯。    武定侯与文颖长公主在少年时其实本已有情，据说当时差一点两人就要结为夫妻。可惜后来大齐与犬戎和谈，犬戎王求娶大齐公主，而合适的人选，只有文颖长公主一人。文颖长公主肩负国之重任，只好远嫁犬戎。武定侯最终也另娶了陆彦泽的生母叶氏，两人劳燕分飞成为憾事。    正好那时文颖长公主回国没多久，武定侯的元配叶氏就病死了，皇上居然没等叶氏丧期满一年，就下旨赐婚，将文颖长公主嫁给了武定侯。若是事情只到这里，那也算是有情人历经波折再续前缘，终成眷属。    只是，叶氏毕竟还留下了一个长子陆彦泽在。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就是陆彦泽的二弟陆彦鸿。陆彦泽在武定侯府的地位一下就尴尬了。与天下间很多继母一样，文颖长公主一点都不喜欢陆彦泽，还一直想让皇上封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继承武定侯府的爵位。    长幼有序，陆彦泽是元配嫡长子，继承武定侯爵位本属应当，文颖长公主此等要求着实不合情理，但她是公主，皇上本就觉得亏欠她良多，于是就压着武定侯为陆彦泽请封世子的折子不肯批。武定侯对文颖长公主用情极深，却又觉得亏欠元配叶氏和长子陆彦泽，所以就拖拖拉拉了好多年，既未催促皇上，也未再另上折子请封陆彦鸿。    一直拖到了陆彦泽十六岁时，文颖长公主再次逼着皇上和武定侯立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武定侯迫于文颖长公主的压力，犹豫再三，再次上了请立世子的折子，只是却上了两封，一封请立陆彦泽，一封请立陆彦鸿，竟是把球抛给了皇上，让皇上来决定。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一定会立陆彦鸿，哪想到那时皇上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却是立了陆彦泽。封世子的圣旨降到武定侯府时，文颖长公主怎么也不肯相信，还带了圣旨进宫找皇上，皇上许是怕自己再次对她心软，对她避而不见。于是，陆彦泽才终于得到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    但文颖长公主终是不甘心，后来竟是陷害陆彦泽与武定侯的妾室有染，想借此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整个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武定侯盛怒之下狠狠将陆彦泽打了一顿，要开宗祠将他逐出家门。哪知，陆彦泽却是寻到了证据，在武定侯开宗祠那天，当着陆氏族人的面自证清白，狠狠打了文颖长公主和武定侯的脸，从此破门而出，远走他乡。    再到后来，陆彦泽离开京城两年之后，北方犬戎再次入侵，皇上御驾亲征漠北时却遇上沙暴险些丧命，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却是被陆彦泽所救。自那之后，皇上就对陆彦泽另眼相待，更强行将他带回京城，虽因文颖长公主几次三番大闹之故未授他实职，却也常常招他进宫，更准他可随时出入皇宫。    她还在雪香馆时就曾听人说起，陆彦泽表面上虽然无官无职，其实私下却和皇上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宁一起掌着锦衣卫，一直在替皇上办事，是真正的天子宠臣。    因此，陆彦泽的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再不是从前那被文颖长公主欺负得可怜兮兮的侯门长子，能得皇上青眼又可常常面君之人，谁不巴望着他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于是纷纷开始巴结讨好他。    当年被逼得远引他乡的少年，如今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    只是却不知韩庭向皇上求了什么旨意，竟还能让陆彦泽亲自跑一趟。    就在众人都探头张望着寻找陆彦泽身影时，就听二道门内的一众女眷身后，有一把低沉的嗓音道，“烦请让一让。”    林静月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她回头看去，就见二道门内的一众女眷全都退让至一边，方才为她压下那枝棠梨花的英俊男子沉默着从二道门里走了出来，大步向着韩府大门走去。    他经过林静月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林静月怔怔看他，就听见一旁的林玄奕和林玄宵极客气地称呼他，“陆世子。”    原来他就是陆彦泽。林静月有些惊讶。    陆彦泽向着林玄奕和林玄宵微微点头，又举步向着大门方向走，他走到走到韩府大门外，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圣旨，对着韩庭道，“韩庭接旨。”    韩庭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去，行了大礼。陆彦泽宣读圣旨的声音平静无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崔氏有女崔玲，风姿雅悦，秀外慧中，堪为韩家冢妇，特赐其与韩庭即日完婚——”    “臣接旨，谢主隆恩。”韩庭高声道。    在场众人都惊在那里，王雅婷张着嘴笑到一半顿时笑不出来了，她瞪着韩庭手中明黄的圣旨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崔玲再怎么说也曾经是妓，自古良贱不通婚，就算崔玲已脱了贱籍，那也最多只能当妾。皇上怎会允许自己的臣子做出此等荒唐之事，还为此下了圣旨。    林静月也吃惊不小，谁能想得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管起臣子内院矛盾这种屁事。更重要的是，他韩庭居然有脸拿这种事去向皇上求旨，皇上还真给他下了这种明晃晃打王家人脸的圣旨。而且不仅是王家人被打脸，韩贵妃刚刚传完不许崔玲入韩府的口谕，韩庭就拿出这道圣旨来，简直就像是皇上故意打了韩贵妃的脸一般。    “陆世子，可否借圣旨一观？”那名内侍第一个反应过来，似是不信皇上居然会下这种旨意，顿时想确认一下真伪。    “你这是怀疑我伪造圣旨？”陆彦泽抬眼冷冷看着那名内侍，道，“看样子魏宁真是没把你们教好。”    魏宁是大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是他们这些内侍官的头头。一提到魏宁，那内侍官顿时就不敢再多言，立刻满身冷汗地跪在韩庭身边，口呼万岁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只是他低头下拜时，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韩庭说了一句，“韩大人，你行此事前不与贵妃娘娘商量也就罢了，却还瞒着娘娘为了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就不怕寒了娘娘的心么？”    韩庭沉着一张脸，并不回答。    其余诸人见这内侍官如此，终于也反应过来，全都山呼万岁，下拜行礼。虽然众人的内心都觉得这旨意实在有些荒唐，但该行的礼数是分毫不能废。    林静月跟随着众人一起下拜行礼，心中想，韩庭怕是预料到韩嫣会派人来阻止他，所以事先就求好了这道圣旨。只是，虽说皇上力挺的人是她，但她也觉得这皇上实在太不靠谱了点，身为天子怎会下这种旨意，她实在是想不通，总觉得让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治理国家，大齐危矣！

 69.第六十九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多谢李大人。”林静月心平气和地回答，“静月必谨记大人今日良言。”    “林小姐明白就好，那我便去向贵妃娘娘复命了。”李御医点点头道，却又问，“不知哪一位是林三小姐？”    林静月暗惊，沁怡园中没有几人识得她们姐妹, 更别提知道她们的排行了, 她因那日在韩家出过头, 韩嫣知道她也不奇怪，但林静文在林家排行第三之事, 韩嫣居然这么快也弄清楚了。果然是手腕不俗。    且，看韩嫣派来的这位李御医, 他从进屋开始, 脸上除了偶尔淡笑之外, 无一丝多余的表情。这往往要比刻意威严恐吓更能让人心生不安，因为无人可以从他的表现中揣测出韩贵妃对林家的想法，越是猜不透越是令人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一旁站着的林静文听见此话，脸色更加苍白，却又不得不应, “回大人，我是。”    李御医眼神淡淡地打量了林静文一眼, 一笑道, “贵妃娘娘听说林三小姐秀外慧中, 能说会道, 她极欣赏于你。”    李御医说完，便向着林静月和贺氏一点头，就走了出去，贺氏立刻陪送在后。他方出林静月的屋子，林静文就已经软倒在地上，额上都是冷汗。    林静宜赶紧扶林静文起来在榻上坐下，眼见屋里众人都一时沉默，她便向着林静月强笑道，“大姐姐，不知贵妃娘娘赏了你什么好东西，妹妹倒有些好奇。”    林静月心知林静宜这是想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也配合地笑道，“我也有些好奇，那就打开来瞧瞧。”    林静月用眼神示意宝珍和宝锦两个，两个丫环便走到放那四个锦盒的桌边，又一一打开递过来给林静月四姐妹瞧。    林静文现在满心不安，根本无心看这些赏赐。林静宜和林静惠是真的有些好奇，便都凑到林静月身边一起一样一样看了，前两样也罢了，不过是一株百年老灵芝，而一支已成人形的何首乌，虽是稀罕，但以林家的财力来说，要弄到也不算十分难。    但林静月看见第三个锦盒里的东西时却是吃了一惊，锦盒里居然是一株有续命奇效的冰山雪莲。此种雪莲生长在雪山之巅，极为稀有，且十年才一开花，花开一日便谢。故而，想摘到这雪莲，必须在雪莲花期前便守在雪山上，待它一开花就立即摘取晒干保存下来。    这东西十分难得，就是有钱也极难寻到，只怕就连皇宫也没有几株，韩嫣却是这样大手笔地赐给了她。    “这，这是真的么？”林静惠不由得咋舌，冰山雪莲这种稀罕之物，她们林家人也只从书上的绘图中见过，还真是难辨真假。    “皇宫里赐下的怎会是假。”林静宜瞪了林静惠一眼，心说幸而李御医已经走了，否则林静惠这话被李御医听见，又是一场祸事。她又看着林静月皱眉道，“大姐姐，贵妃娘娘怎会赐给你冰山雪莲这等有价无市之物？”    本坐在榻上发楞的林静文一听这话，也起身走过来瞧，忽然喜道，“大姐姐，贵妃娘娘如此恩赐于你，是不是表示她并不记恨于我们？”也不记恨于她。    林静月却没想得那么轻松，她心下略沉，这赏赐给的过重，反而令承受之人心生不安。    “呀——”打开最后一个锦盒的宝锦突然惊叫一声，一下将手里的锦盒扔在地上，锦盒里的东西掉出来，正好掉在林静月四姐妹的面前。    林静月低头一看，却是一怔，林静惠已是吓得远远跳开，指着那东西道，“这，这是舌头？”    那最后一个锦盒里掉出的东西，的确是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只是看长度形状不是人的，却不知是哪种禽兽身上的。    方才还稍露喜色地的林静文直楞楞地盯着那条舌头看，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发疼，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连后退，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林静月和林静宜对视一眼，林静月立即向宝珍吩咐道，“马上处理了，别让娘看见。”    “什么东西别让我看见？”贺氏却已经回来了。她走进屋来，看见地上的那条血淋淋的舌头，顿时就皱起眉头，又看了同样掉在地上的锦盒，瞬间就明白了，“贵妃娘娘赐下的？”    “嗯。”林静月点头，又多提了一句，“还有一株冰山雪莲。”    雪莲施恩和舌头施威，一样让人喜，一样让人惊，韩嫣这一遭恩威并施分明就是要给林家压力，让林家人猜不透她的意思，因而惊惶不安。    这分手段当真了不得，难怪她当年能那么顺利地勾引了皇上成为婕妤，又一路爬到了四妃之首贵妃的位置上。    只是，林静月看着地上那条血淋淋的舌头，实在是很难把当年那个拉着自己的手哭的少女与今朝这手段凌厉的韩贵妃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韩嫣变的太多，还是她从前从未看清过她？    贺氏看着地上那血淋淋的舌头沉默了片刻，对林静月道，“雪莲是好东西，你便留着。”又对跟在她身边的喜儿吩咐道，“把这条看着是猪的舌头，既是贵妃娘娘赐下的补品，就送到厨房去让人煮了给三小姐补补身子。”    林静月，林静宜和林静惠一听贺氏这话，胃中都是一阵翻涌。虽说她们平日里也吃过禽兽的舌头，但那送到面前时都是经过厨房处理烹调过的，与地上这血淋淋的条舌头完全是不同的感受。而且，这条舌头所代表的是韩贵妃给林家的警告和示威，想着林静文还要把这玩意吃下去，她们顿时都有些恶心。    “不！我不要！”林静文已是脸色煞白地惊叫起来，她看着这条舌头就害怕，如何还吃得下去。她心知这是贺氏给她的惩戒，便哭着扑到贺氏腿边，求道，“母亲，我不想吃，别给我吃——”    “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就是哭着也要咽下去！”贺氏居高临下地冷冷看她，“从小到大，我提醒过你多少次，让你管好自己的舌头，平日里在家中与姐妹争也便罢了，出去了居然也不知收敛！”    林静文听了贺氏这话，心知求情也没有用，可她真的害怕吃那条舌头，便也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直哭。    “喜儿，一会儿厨房的人做好了，你看着三小姐全都吃下去。”贺氏又对喜儿道，“若是三小姐不肯吃，或者偷偷倒了，你便让厨房直接送一条生的猪舌头给三小姐吃。”    林静文惊得猛抬头，贺氏这是把她能使的小手段都给断了，非逼着她吃不可了。    “是。”喜儿应下后，便上前俯身捡起那条舌头，一脸恶心地捧着送去厨房了。    “好了，你们大姐姐身体不适，让她多休息，你们就各自回去。”贺氏又道。    “是，那女儿先告退了。”林静宜和林静惠互看一眼，便都向着贺氏行礼，然后一起出去了。    贺氏又淡淡扫了还坐在地上的林静文一眼，林静文抽噎着站起来，向着贺氏行礼，小声道，“女儿告退。”然后就一脸委屈地出去了。    待林静宜三人都走了，贺氏和林静月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叹了一口气，林静月先道，“其实也怪女儿不好，不该与韩大人口角。”    “他伤了你，本就欺人太甚。”贺氏不知真相，自然也与其他人一般觉得是韩庭过份了。    林静月听了这话，默默在心里内疚。却听贺氏又道，“我派请的大夫就快来了，待大夫给你诊完脉，你便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一切等你大哥哥从王家回来，我会与他商议的。”    “李御医不是说我无事么。”林静月无奈道。    “他说的话，我怎敢信。”贺氏一脸不放心。    林静月无法，只好由着贺氏安排，待贺氏另请的大夫来为她诊过脉，也说无事，又开了方子之后，贺氏才算是安下心来。又殷殷嘱咐林静月好好休息，万事有她顶着，不必忧心，便才离开古月居，回了自己的落梅院。    贺氏方走，忽然又管事的妈妈带着人送东西到古月居来，宝珍和宝锦接下拿进来给林静月看。却是两个用红绸布包着的锦盒，一看便知是礼，却不知是什么礼。林静月便皱眉道，“这又是哪来的？”    方才才收了韩嫣所赐的“大礼”，林静月现在对收礼物这件事有点抵触。    “送东西来的妈妈说，是韩府送来的。”宝珍回答道。    “韩府？”林静月微楞。    先前在沁怡园时，韩庭的确说过会送一份致歉礼到林家赔罪。她原以为韩嫣就代表了韩庭，可现在韩庭又派人送了一份送礼来，倒让人觉得这兄妹二人在各自行事一般。林静月忽然就冒出一个想法——莫非不是韩庭去向韩嫣告的状，他也不知韩嫣已派了人来？    只是这样一想，林静月就更觉得韩嫣实在可怕，若不是韩庭告状，那韩嫣到底是有多少眼线在宫外，消息才能如此灵通。    “为何有两份？”林静月又盯着那两份礼物问。    “妈妈说，一份是韩大人送的，说是给小姐的致歉之礼。”宝珍回答，“另一份是韩夫人送的，却没说为何送来。”    林静月又是一楞，韩庭夫妻两个在搞什么鬼？若是送礼是向她道歉，送韩庭那一份便已足矣，王雅婷何必再送一份？总不会是送礼来感谢她刚刚阴了她夫君一把的。    不过，韩庭和王雅婷这两个人送来的东西，林静月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她正要开口让宝珍把这两份都给扔掉，却有一人踏进屋来，先道，“全都扔出去！”    她听得泪流满面，忽然就心软了。其实那天，他的那句话不仅王雅婷记住了，她也记住了，他说无论她有多么不堪，他都不会抛弃她。    那夜，棠梨酒上头，她在醉意和动容之下，真的就头脑发昏地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同意给韩庭做妾，也决定日后定要好好讨王雅婷欢心，务求韩庭内宅和谐。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边的林静文为了缓解自己被晾着的尴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文像是要让林静月难堪一般，故意说得极大声，结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静月身上。    众人看向林静月，俱是一怔，只觉得门边站着的这位姑娘相貌着实不俗，烟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眉目间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之态，当真是楚楚动人，般般入画。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赞叹此女真得上天眷顾。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静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来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纵然天姿国色，还不是任她摆布。王邹氏看见林静月的瞬间却是双眼一亮，她温声问林静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林静文从方才王雅婷和王邹氏的交谈中，已得知王邹氏身份，如今见王邹氏肯纡尊降贵同她说话，不再干晾着她，顿时笑出一脸亲密来。    哪知，王邹氏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静月几眼。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王邹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计此什么。她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找了个借口对林静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会儿再过来。”    “大姐姐真是麻烦，你可问好了路，别走错地了。”林静文有几分嫌弃地道，她心说也不知林玄奕带林静月来干什么，林静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会讨好人，半点忙也帮不上。    林静月一笑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过一个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弯八拐的亲戚，也无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听到她说要更衣，也没派个丫环来跟着她，防她走错。反正这韩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着，林静月就算走错也是乱闯不了。    林静月出了正院，不用再听着王雅婷辱骂自己，顿时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今日到韩府里来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静，她一路随处走着，就连下人都没碰上几个。    这韩府里的一切，她都极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误闯不该去的地方。只是她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墙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静月才发现这院子的院墙已有些破败，想来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费钱修缮她住过的地方，没把这院子给铲平都算好的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棠梨院的院墙外慢慢踱步，静静回想着院中曾经的一切。她还记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间屋用只用竹帘做隔断，面南的窗前摆了一张书案，每日早晨的阳光都会透过窗子洒落在她的书案上。从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屋前种满了各色蔷薇，想来这个季节一定花开正艳。在屋后还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绿色的植株铺陈满地，四季常绿。从前她闲来无事，常采些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现在还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有开满了花的棠梨树枝伸出院外来。夏日的清风拂过，点点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墙根下，也落在她的脸上。    陆彦泽第一眼看见林静月时，就看见她仰着脸正看着那伸出墙头的满枝棠梨花。夏风将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脸上，她抬手用两指将那朵棠梨花从脸上拿下细看，忽然就将花含进口中，檀口微微抿动，似是在品尝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陆彦泽莫名就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伤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隐痛，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如品尝这棠梨花一般，独自品尝苦涩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头，踮起脚，伸长了手想去够墙头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她的指尖也终是差了那么一点，依旧碰不到那枝头的鲜花。    她那拼命伸长了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傻气和可笑。可陆彦泽却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样平凡又普通的东西，可是却始终差之毫厘，难以触及。    林静月看着墙头伸出来的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努力地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盛开的雪白花瓣，却仍是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就如同前世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始终没有抓住过。    她苦笑了一下，泄气地落回脚跟打算放弃，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地抓住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然后将树枝压弯下来递到她面前。    林静月一楞，惊讶地回过头去，就对上陆彦泽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落寞之气。她仔细盯着陆彦泽看，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要折下来给你么？”陆彦泽见林静月盯着自己发呆，于是问道。他其实并不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伸长了手，想碰却碰不到这枝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就忍不住想为她折下这满枝的棠梨花来。    “不，不用。”林静月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风景，美得像一切厄难都未发生之前的自己，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她话方说出口，陆彦泽就沉默拽着那满枝的棠梨花，将花凑到她面前。那动作神情似是在说，赶紧摸。    林静月呆看陆彦泽一眼，有几分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头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虽说陆彦泽是好意帮忙，但他这生硬的动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原本满心的抑郁感慨顿时都消失无踪。她不由得就笑起来，“谢谢。”    陆彦泽微怔，林静月本生得极好，这一笑之下，顿如春风拂绿，冰雪沐消融，满眼都是温柔和明媚。他松开了手，任那满枝的棠梨花又缩回墙头，淡淡道，“不客气。”    客气完了之后，一时间，两人看着陌生的彼此都是相对无言，林静月犹豫一下，先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又不知彼此身份，到底不好单独久待。    陆彦泽点了点头，林静月便向他福身行了礼，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去看他，就见他还站在棠梨院的院墙外正抬头望着院中那棵棠梨树开满了花的树冠。    她总觉得自己前世似是见过这个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只是她想，会在今日出现在韩府当中，他多半是王家的亲戚。    “韩庭，你敢！”王雅婷气得面目扭曲。    “你看我敢不敢！”韩庭冷笑一声，伸手一招，继续带着那八个抬棺材的人往前走。    “崔玲，你这个贱人——”王雅婷一脸狰狞地要扑向那口棺材，却是被韩庭伸手拦住，又一甩，将她甩到地上。    王雅婷摔在地上，抬头楞楞地看着韩庭片刻，像是不相信他竟会当众这样对她，半分颜面也不给她留。她忽然就半点形象不顾地疯笑起来，指着韩庭讥讽道，“韩庭，就算她现在已是良籍，也改变不了她是妓、女的事实！你真是半点脸面都不顾！不怕遭你的同僚耻笑么！”    韩庭冷着一张脸，并说话，王雅婷又大笑道，“你别以为有贵妃娘娘给你撑腰，你就能这么嚣张！我们打个赌，你妹妹是绝对不会让崔玲这个贱人进韩家的门的！”    “进府！”韩庭看都不看王雅婷一眼，抬脚径直走过她的身边，王雅婷忍受不了韩庭的无情，尖叫一声，站起来，又要往棺材上扑——    “传贵妃娘娘口谕——”    忽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在人群外响起，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又立刻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就有一名身穿青色圆领常服，头带三山帽的内侍官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从分开的人群中走进来。    那内侍走到韩庭面前下了马，对韩庭道，“韩大人，贵妃娘娘说了，崔玲姑娘生前曾是青楼女子，哪怕死前赎了身，到底也是名节受损之人，入不得韩家，让韩大人息了今日这念头。”    06（修）    围观的群众顿时鸦雀无声，韩贵妃的口谕是违背不得的。王雅婷先是楞了一又，又得意大笑起来，她看着韩庭道，“你看我说什么了？她韩嫣最重韩家门楣，生怕在后宫里让人看轻，怎会让崔玲这种不堪的女子入韩家的祖坟！韩庭你就是白日做梦！”    林静月忽然就觉得心寒，韩嫣与她也是一起长大，两人算是知心好友。那时韩家危难，韩嫣入宫时，她毫不犹豫地变卖了一半的嫁妆产业换成银两让韩嫣带进宫铺路打点，更殷殷叮嘱她入了后宫万事小心，务必保全自己。那时，韩嫣曾抓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发誓绝不会忘记她慷慨之情。就算从此三丈红墙隔绝，难复相见，也必视她为一生挚友。    哪知道，不过几年，昔时娇娥少女就已变了面目，嫌弃她不堪了。    她又在心里笑，这样也好，至少她又看清了一个人。反正她本来就半点都不想入韩家的门，她生不是韩家的人，死也不想做韩家的鬼。她与韩家兄妹，自此恩断义绝。    “哈哈哈——崔玲，你死了也进不了韩家的门！”王雅婷还在得意大笑，她对着那口棺材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个贱人，生前是贱人，死后还是贱人！贱人注定就是贱命！”    围观的群众见王雅婷害了崔玲一生不仅毫不愧疚，居然还如此羞辱一个死人，顿时就面露怒色，若不是忌惮着那名内侍官在，只怕冲上去打人的心都有了。    韩庭冷眼看着王雅婷，一直等她笑够了，忽然对着韩府的大门高声喊道，“陆世子，我向皇上求的那道旨意，你带来了没有？”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又立刻开始用目光在众人间搜寻，纷纷相互询问着，今日有没有看见陆世子来韩府。    整个大齐姓陆的有爵之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府陆家，姓陆的世子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定侯世子陆彦泽。    陆彦泽此人，前世林静月也是听说过。他是武定侯长子，生母叶氏是武定侯的元配但却早丧，而他的继母却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文颖长公主。    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是二嫁，在皇上登基之初，为了边疆安定而送了文颖长公主前往犬戎和亲。过了几年，犬戎撕毁与大齐的盟约，两国战火再起，文颖长公主独自一人历尽艰辛才从犬戎逃回大齐。据说文颖长公主回到京城时，衣衫褴褛，瘦得不成人形，显然是吃了太多的苦头。    因此，皇上一直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妹妹，所以在文颖长公主回国后，对她极为厚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更公告天下要为她选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结果文颖长公主就选了武定侯。    武定侯与文颖长公主在少年时其实本已有情，据说当时差一点两人就要结为夫妻。可惜后来大齐与犬戎和谈，犬戎王求娶大齐公主，而合适的人选，只有文颖长公主一人。文颖长公主肩负国之重任，只好远嫁犬戎。武定侯最终也另娶了陆彦泽的生母叶氏，两人劳燕分飞成为憾事。    正好那时文颖长公主回国没多久，武定侯的元配叶氏就病死了，皇上居然没等叶氏丧期满一年，就下旨赐婚，将文颖长公主嫁给了武定侯。若是事情只到这里，那也算是有情人历经波折再续前缘，终成眷属。    只是，叶氏毕竟还留下了一个长子陆彦泽在。文颖长公主嫁给武定侯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就是陆彦泽的二弟陆彦鸿。陆彦泽在武定侯府的地位一下就尴尬了。与天下间很多继母一样，文颖长公主一点都不喜欢陆彦泽，还一直想让皇上封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继承武定侯府的爵位。    长幼有序，陆彦泽是元配嫡长子，继承武定侯爵位本属应当，文颖长公主此等要求着实不合情理，但她是公主，皇上本就觉得亏欠她良多，于是就压着武定侯为陆彦泽请封世子的折子不肯批。武定侯对文颖长公主用情极深，却又觉得亏欠元配叶氏和长子陆彦泽，所以就拖拖拉拉了好多年，既未催促皇上，也未再另上折子请封陆彦鸿。    一直拖到了陆彦泽十六岁时，文颖长公主再次逼着皇上和武定侯立自己的儿子陆彦鸿为世子。武定侯迫于文颖长公主的压力，犹豫再三，再次上了请立世子的折子，只是却上了两封，一封请立陆彦泽，一封请立陆彦鸿，竟是把球抛给了皇上，让皇上来决定。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一定会立陆彦鸿，哪想到那时皇上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却是立了陆彦泽。封世子的圣旨降到武定侯府时，文颖长公主怎么也不肯相信，还带了圣旨进宫找皇上，皇上许是怕自己再次对她心软，对她避而不见。于是，陆彦泽才终于得到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    但文颖长公主终是不甘心，后来竟是陷害陆彦泽与武定侯的妾室有染，想借此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整个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武定侯盛怒之下狠狠将陆彦泽打了一顿，要开宗祠将他逐出家门。哪知，陆彦泽却是寻到了证据，在武定侯开宗祠那天，当着陆氏族人的面自证清白，狠狠打了文颖长公主和武定侯的脸，从此破门而出，远走他乡。    再到后来，陆彦泽离开京城两年之后，北方犬戎再次入侵，皇上御驾亲征漠北时却遇上沙暴险些丧命，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却是被陆彦泽所救。自那之后，皇上就对陆彦泽另眼相待，更强行将他带回京城，虽因文颖长公主几次三番大闹之故未授他实职，却也常常招他进宫，更准他可随时出入皇宫。    她还在雪香馆时就曾听人说起，陆彦泽表面上虽然无官无职，其实私下却和皇上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宁一起掌着锦衣卫，一直在替皇上办事，是真正的天子宠臣。    因此，陆彦泽的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再不是从前那被文颖长公主欺负得可怜兮兮的侯门长子，能得皇上青眼又可常常面君之人，谁不巴望着他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于是纷纷开始巴结讨好他。    当年被逼得远引他乡的少年，如今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    只是却不知韩庭向皇上求了什么旨意，竟还能让陆彦泽亲自跑一趟。    就在众人都探头张望着寻找陆彦泽身影时，就听二道门内的一众女眷身后，有一把低沉的嗓音道，“烦请让一让。”    林静月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她回头看去，就见二道门内的一众女眷全都退让至一边，方才为她压下那枝棠梨花的英俊男子沉默着从二道门里走了出来，大步向着韩府大门走去。    他经过林静月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林静月怔怔看他，就听见一旁的林玄奕和林玄宵极客气地称呼他，“陆世子。”    原来他就是陆彦泽。林静月有些惊讶。    陆彦泽向着林玄奕和林玄宵微微点头，又举步向着大门方向走，他走到走到韩府大门外，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圣旨，对着韩庭道，“韩庭接旨。”    韩庭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去，行了大礼。陆彦泽宣读圣旨的声音平静无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崔氏有女崔玲，风姿雅悦，秀外慧中，堪为韩家冢妇，特赐其与韩庭即日完婚——”    “臣接旨，谢主隆恩。”韩庭高声道。    在场众人都惊在那里，王雅婷张着嘴笑到一半顿时笑不出来了，她瞪着韩庭手中明黄的圣旨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崔玲再怎么说也曾经是妓，自古良贱不通婚，就算崔玲已脱了贱籍，那也最多只能当妾。皇上怎会允许自己的臣子做出此等荒唐之事，还为此下了圣旨。    林静月也吃惊不小，谁能想得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管起臣子内院矛盾这种屁事。更重要的是，他韩庭居然有脸拿这种事去向皇上求旨，皇上还真给他下了这种明晃晃打王家人脸的圣旨。而且不仅是王家人被打脸，韩贵妃刚刚传完不许崔玲入韩府的口谕，韩庭就拿出这道圣旨来，简直就像是皇上故意打了韩贵妃的脸一般。    “陆世子，可否借圣旨一观？”那名内侍第一个反应过来，似是不信皇上居然会下这种旨意，顿时想确认一下真伪。    “你这是怀疑我伪造圣旨？”陆彦泽抬眼冷冷看着那名内侍，道，“看样子魏宁真是没把你们教好。”    魏宁是大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是他们这些内侍官的头头。一提到魏宁，那内侍官顿时就不敢再多言，立刻满身冷汗地跪在韩庭身边，口呼万岁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只是他低头下拜时，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韩庭说了一句，“韩大人，你行此事前不与贵妃娘娘商量也就罢了，却还瞒着娘娘为了此事去向皇上求旨，就不怕寒了娘娘的心么？”

 70.第七十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 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设下的圈套，她签了那纸卖身契，就成为韩家的奴婢，王雅婷身为主母自然有权发卖处置她。在她做好准备要向王雅婷敬茶，执妾礼的前一夜, 她就被人绑了悄悄送出府去, 卖进了雪香馆。    说来也是她自己自轻自贱, 自作自受，才会有那样的祸事, 没有那纸卖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韩庭表妹, 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卖到京城的青楼里, 若是被有心人闹出去, 就会给王家带来大麻烦。但就因为那一纸卖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摆布她，毁了她一生。    “崔玲这个贱人，什么雅妓，什么卖艺不卖身, 她若是自重自爱，进雪香馆时就该自尽以保名节！”王雅婷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说到底, 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这样的贱人, 也只有韩庭那个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 我是什么？让我以后进韩家祠堂都以继室的身份给她崔玲执妾礼么！”    林静月神色淡淡地看着骂着自己的王雅婷。刚被卖进雪香馆的时候，她的确悬梁自尽过。那时，她深深相信韩庭一定会来救自己，可她怕他来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还有颜面见他。    但她却被雪香馆的人及时救下来了，她醒的时候，雪香馆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姜姨对她说，“傻姑娘，我们打个赌。”    姜姨跟她赌，半年内，若是韩庭来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韩庭没有来，她就必须乖乖地挂牌接客，不得再寻死。而这半年里，姜姨保证不会让人碰她一根头发。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对韩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满怀希望地认定自己一定能逃过此劫。    可是，韩庭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在她被卖进雪香馆之后过了半个月，韩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韩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内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难事。    韩庭到底为何没来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胁了？嫌弃她进过青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时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曾经抱着自己痛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到底是可缘由让他抛弃了她。    后来，她不再想了。她愿赌服输，同意挂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烧红的烙铁烫坏了自己的秘处，然后告诉姜姨，她卖艺不卖身。那天，姜姨看见她伤得不成样的下、体，非常吃惊，最后目光复杂地叹气，“你果然太傻。”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实上她的身体成了那样，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还不如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用美丽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伤口。    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馆的头牌，那些看不见她伤口的男人们，只看见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笔钱财，只为了博她一笑。    而她为之受伤的那个男人，却是许久都不曾出现。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边的林静文为了缓解自己被晾着的尴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文像是要让林静月难堪一般，故意说得极大声，结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静月身上。    众人看向林静月，俱是一怔，只觉得门边站着的这位姑娘相貌着实不俗，烟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颌上还有一颗美人痣，眉目间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之态，当真是楚楚动人，般般入画。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赞叹此女真得上天眷顾。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静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来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纵然天姿国色，还不是任她摆布。王邹氏看见林静月的瞬间却是双眼一亮，她温声问林静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林静文从方才王雅婷和王邹氏的交谈中，已得知王邹氏身份，如今见王邹氏肯纡尊降贵同她说话，不再干晾着她，顿时笑出一脸亲密来。    哪知，王邹氏就问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静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静月几眼。    林静月微微皱眉，她总觉得王邹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计此什么。她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找了个借口对林静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会儿再过来。”    “大姐姐真是麻烦，你可问好了路，别走错地了。”林静文有几分嫌弃地道，她心说也不知林玄奕带林静月来干什么，林静月就像根木头一样不会讨好人，半点忙也帮不上。    林静月一笑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过一个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弯八拐的亲戚，也无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听到她说要更衣，也没派个丫环来跟着她，防她走错。反正这韩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着，林静月就算走错也是乱闯不了。    林静月出了正院，不用再听着王雅婷辱骂自己，顿时就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今日到韩府里来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静，她一路随处走着，就连下人都没碰上几个。    这韩府里的一切，她都极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误闯不该去的地方。只是她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墙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静月才发现这院子的院墙已有些破败，想来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费钱修缮她住过的地方，没把这院子给铲平都算好的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棠梨院的院墙外慢慢踱步，静静回想着院中曾经的一切。她还记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间屋用只用竹帘做隔断，面南的窗前摆了一张书案，每日早晨的阳光都会透过窗子洒落在她的书案上。从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屋前种满了各色蔷薇，想来这个季节一定花开正艳。在屋后还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绿色的植株铺陈满地，四季常绿。从前她闲来无事，常采些新鲜薄荷叶来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现在还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处院墙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有开满了花的棠梨树枝伸出院外来。夏日的清风拂过，点点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落在墙根下，也落在她的脸上。    陆彦泽第一眼看见林静月时，就看见她仰着脸正看着那伸出墙头的满枝棠梨花。夏风将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脸上，她抬手用两指将那朵棠梨花从脸上拿下细看，忽然就将花含进口中，檀口微微抿动，似是在品尝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陆彦泽莫名就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伤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隐痛，却不能说出口，只能如品尝这棠梨花一般，独自品尝苦涩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头，踮起脚，伸长了手想去够墙头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她的指尖也终是差了那么一点，依旧碰不到那枝头的鲜花。    她那拼命伸长了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傻气和可笑。可陆彦泽却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样平凡又普通的东西，可是却始终差之毫厘，难以触及。    林静月看着墙头伸出来的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努力地伸长了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盛开的雪白花瓣，却仍是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就如同前世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始终没有抓住过。    她苦笑了一下，泄气地落回脚跟打算放弃，却有一只大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地抓住那开满棠梨花的树枝，然后将树枝压弯下来递到她面前。    林静月一楞，惊讶地回过头去，就对上陆彦泽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落寞之气。她仔细盯着陆彦泽看，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要折下来给你么？”陆彦泽见林静月盯着自己发呆，于是问道。他其实并不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伸长了手，想碰却碰不到这枝棠梨花的傻气模样，就忍不住想为她折下这满枝的棠梨花来。    “不，不用。”林静月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枝从院墙里伸出来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风景，美得像一切厄难都未发生之前的自己，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她话方说出口，陆彦泽就沉默拽着那满枝的棠梨花，将花凑到她面前。那动作神情似是在说，赶紧摸。    林静月呆看陆彦泽一眼，有几分尴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头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虽说陆彦泽是好意帮忙，但他这生硬的动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原本满心的抑郁感慨顿时都消失无踪。她不由得就笑起来，“谢谢。”

 71.第七十一章

    v章购买率不到50%的亲们，一小时后可以看见更新　　林静月正站在院门口发怔, 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时, 最后追出来的林静文顺手拉了她一把, 道，“大姐姐还站着干什么, 还不追——”    林静月被林静文这么一带, 只好也跟着追了上去。    ***    前院韩府的大门外正围了一大群路人看客, 全都对着站韩府大门前的一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生得极好，俊眉修鼻, 英俊文雅，只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郁。众人看见，他手里正捧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用金漆书：先室崔氏闺名玲生西之莲位。    他自然就是韩庭。    而他身后, 有八个轿夫打扮的抬棺人正抬着一口盖着红绸的黑漆棺材, 棺材两边又各有十名迎亲人或拿旗, 或执伞，或吹唢呐，或提锣、或提灯，或提蓝, 或抬箱，或放炮等等, 吹吹打打, 鼓乐宣天, 竟是一副迎娶正室元配架式。    “韩庭, 你别太过份了！”    一个身材略有些矮胖的男人站在韩府大门前向着韩庭怒斥道。他是王雅婷的二哥王冲，今日王雅婷的大哥王侍郎有公务没法来，是以王家其他男丁都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发怒，便都一起站在韩府门口瞪着韩庭。    林玄奕和林玄宵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他们二人都极明智地站在了后头。林玄奕是觉得王家人不能得罪，韩庭也不算好惹，他还是不要去当这个出头鸟了。    林玄宵却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韩庭身后那口盖着红绸的棺材上。他是真心喜欢崔玲，故而如今看见崔玲的棺材顿时就觉得心痛。在来韩家之前，他原本觉得崔玲被王雅婷害得那样惨，让韩庭给王雅婷难堪自然好。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崔玲不该嫁给韩庭，因为韩庭不配。    “王冲，这里可是我家，把你们家的狗带走。”韩庭挑眉扫了一眼结成人墙挡在韩府门前的王家家丁，冷冷开了口。    “韩庭，我们王家也算于你有恩，我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你就如此欺我妹妹，是觉得我们王家无人么！”王冲见韩庭嚣张的态度，顿时大怒。    “韩家与王家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岳父大人的确助我良多，但是我妹妹在后宫也帮王家不少，算是两清了。”韩庭看都懒得多看王冲一眼，他用手指深意地轻抚手中牌位上的金字，眼中隐隐有痛意，“我和韩家唯一亏欠的，只有我表妹崔玲。”    若是从前王阁老还在时，韩庭自然是不敢如此对待王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岳父已死了一年，他那个大舅子虽身居户部侍郎这等要职，但才能十分平庸，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全赖从前王阁老的保驾护航。如今王阁老一去，王侍郎在朝堂上就处处显出短板来，皇上早已对他不满，不过是碍着王阁老曾经的颜面，才没有将他撤换罢了。    现如今，韩庭的妹妹韩嫣却是新封贵妃，圣眷正浓，皇上爱屋及乌，也十分照顾韩家。又加之韩庭才能卓绝，办事漂亮，皇上颇为赏识，故而韩庭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样都是侍郎，但王家已是昨日黄昏，而韩家却是旭日初升，也难怪韩庭敢这样落王家的颜面。    “自古良贱不通婚，崔玲是妓，你却要以正室元配之礼待她，你就不怕遭人弹劾耻笑么！”王冲见韩庭如此冥顽不灵，顿时咬牙切齿道。    “我表妹在临死前已为自己赎了身，脱了贱籍，是良籍之身。”韩庭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王冲，“况且，玲玲本出身书香门第，冰清玉洁。若非你那个妹妹太卑鄙，假意允我纳玲玲为妾，哄着玲玲签下了那一纸卖身契，之后又瞒着我将她卖入娼门，玲玲又怎会入了青楼，年纪轻轻就重病而死！”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议论起来，崔玲到底曾是花街柳巷的美人榜榜首，艳名满京城，知道她的人不少。而对于她如何入的雪香馆，其实也早有传闻隐隐流传于坊间。如今被韩庭当众这么一证实，众人都开始鄙夷王雅婷所为。你不愿意让夫君纳妾，就坚持到底，或者给份嫁妆将崔玲远嫁就是，何苦要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弱女子，生生毁了别人一生。    挡在韩府门口的王家人和来给王家助阵的亲友脸上都有些难堪，有一些甚至悄悄地后退往里躲回了韩府门内，不让外面围观众人看见自己。王雅婷在玲这件事的确做得太不厚道。虽说谁家内宅里没几件阴私龌龊之事，但也都是秘密处置，从不外传。结果王雅婷却把事情做得这么难堪，这么绝，还弄得尽人皆知。    逼良为娼，单是这四个字，就足够众人戳断王家人的脊梁骨了。    “韩庭，你不要脸——”    王冲本欲再开口，谁知王雅婷却是突然尖叫着不顾脸面仪态地从府门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王冲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王雅婷已经冲到韩府大门前的台阶上，指着韩庭道，“你若真对崔玲如此情深，当初又何苦要来向我求亲！是你自己想攀附我王家的权势，舍弃了崔玲！是你自己负心薄幸，如今反来怪我？”    “我没有——”韩庭大声辩驳。    “对，你是没有！”王雅婷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不过是又想借着我王家这把天梯往上爬，又舍不得你那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想享齐人之福罢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她又冷笑两声，接着讥讽道，“当初你若肯好好地把她嫁出去，我又怎会那般对她！别忘了，那纸卖身契，可是你自己求着哄着她签下的！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现在又何必来故作情深，也不嫌难看！”    韩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周围的风向开始转了，围观众人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议论韩庭人品太过低劣，既决定求娶了王雅婷，又何必对崔玲纠缠不放，崔玲之难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他太过贪求的过错。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过强求，只会招致恶果，只是这恶果却是应在了崔玲身上。    林静月本正跟着一群女眷追着王雅婷一路到了韩府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眼见着王雅婷冲向了前院，一群女眷却都是纷纷在垂花门内刹住了脚。王雅婷不顾脸面规矩，她们日后可还是要见人的，这前院如今聚满了男子，她们若是跟着王雅婷闯出去抛头露面，天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没道理来帮个忙，却要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结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撞了林静月一下，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是被一人接在怀里，她听见林玄宵埋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纷纷把目光转向她，既觉得林静月太不端庄守礼，又觉得她实在够意思，为了王雅婷连名声都不顾了。    林静月有些尴尬地正想向林玄宵解释自己是被人撞出来的，就听见了王雅婷和韩庭的对话，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反应。    她的目光穿过门口的众人，看向正抱着她的牌位的韩庭。六年未见，他英俊依旧，眉宇间的气质却是全变了，变得阴郁，变得凌厉逼人，他只不过静静不语地立在那里，就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迫人而来。    原以为再见韩庭，她会心痛的，毕竟他曾是她毕生所爱。可她看着这门外刺目的红色，还有韩庭那一身为她而穿的吉服，只觉得荒唐可笑。    何必呢？她就连临死前都不肯再见他一面，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那时，韩庭外放江南三年，待他回来时，她已挂牌接客两年多，艳名遍京城，所以韩庭一定是知道她在雪香馆。她虽对他先前未来救他极为失望，但得知他回来时，她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他会来找她，会告诉她苦衷，解开她多年心结。    哪知，韩庭依旧未来找她，连只言片语也无。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他大仇得报，李阁老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被皇上诛了九族，而王阁老如愿当上了首辅不久却又病故之后，韩庭才出现。她却已心灰意冷，那时她已想明白，无论韩庭的苦衷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的结果。    所以，无论韩庭送来任何可以唤起她对他们过往回忆的物件，她也没有见他。只是让人转他一句——棠梨落，昔时错，山盟不复，朱弦已绝，断！断！断！    后来，韩庭再送来东西，无论是书信还是物件，她看也不看，全都直接让人烧掉。    其实那时她已病重，对过往的情分恩债全然看得淡了，日日夜夜里只盼着得到一场解脱，让她永永远远地脱离雪香馆这个苦海。是以，她在临死前用多年积蓄为自己赎了身，想要清清白白地到地下去见父母。又求了姜姨把她的遗体送回崔家的姑女坟，了却她最后的心事，却不知她的遗体怎会到了韩庭手里。    真是让她做鬼也不得安生！    “当年我娘本就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若非你——”韩庭厌恶地看着王雅婷，再度开了口，“若非你那时对玲玲做出那等事，我娘又怎会因为受到打击和对玲玲的愧疚，拒绝服药而死！”    林静月心中大震，眼眶开始潮湿，她竟不知原来舅母是这样去的。    无论韩庭如何，舅父和舅母一向都极疼爱她，从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她甚至比待韩嫣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亲近些。所以那时韩家出事，她倾尽所有为韩家付出也不后悔。如今再得知舅母算是因她而死的，她更是心痛得难以承受。    韩府大门外，韩庭还在说，“……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韩家危难之时，玲玲为我韩家耗尽了自己的陪嫁产业却不求回报，单凭这一点，她就配做我的元配正妻。我娘临死前曾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将玲玲找回来好好待她。可惜，玲玲生前我没能照顾好她，如今她死了，我韩庭欠她的，韩家欠她的，一定要还！我今日，一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进韩家的门！”    “对！一定要还！就该让崔姑娘进府！”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为崔玲鸣不平，高声大喊起来。这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余同情崔玲遭遇的人顿时纷纷响应。    “对！就该让崔姑娘进府！”    “逼良为娼，真是恬不知耻！”    “王家人太卑鄙，凭什么毁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一辈子，连死了也不让人家得偿所愿!”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都义愤填膺地为崔玲抱不平。王家人在京城一向极有脸面，何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痛骂过，顿时就觉得自己那层光鲜亮丽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踩，脸色都是十分难看，更有几个羞愧得都快抬不起头来。    “月儿、文儿，你们便跟着这位妈妈进内院去陪陪韩夫人。”林玄奕对林静月和林静文二人道，“韩夫人遇上此等事，定是伤心极了，你们二人定要好好安慰她，明白么？”    林玄奕口中的韩夫人自然就是王雅婷了，他话里没说明的意思，林静月也听明白了，林玄奕这让她和林静文好好讨好王雅婷，努力获得王雅婷的好感，多在王雅婷面前邀邀功。    只是，让她讨好王雅婷？林静月在心中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只要想到那个女人，想到她前世受的苦，就觉得毛骨悚然。    林玄奕这一番话，她就全当没听见了。    林玄奕交待完后，便拉着林玄宵陪他去同王家人寒喧。林玄宵担心着林静月，被林玄奕拉着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直到林静月和林静文一起跟随着云珠从侧门进了韩府，他才不再看。    林静月跟在云珠身后，由韩府侧门穿过前院，再过了垂花门，才进了内院。    一进内院，入眼便是一个大花园。林静月看着这熟悉的花园，忽然停下脚步，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内院里的一草一木，她都极为熟悉，她曾倚过的水榭围栏，她曾藏身过的紫藤花架，还有韩庭亲手为她扎的秋千架——    阳光落在那空荡荡地秋千架上，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十三岁少女就坐在那架秋千上，一身青葱色长衫的十七岁少年在身后为她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他越推越用力，她就越荡越高，她粉色的流仙裙在风中翩然翻飞，划出漂亮明媚的弧线。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清脆，仿佛就在耳边。    林静月一下笑起来，那些旧时光，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失去已远。    她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一座看起来荒废许久的院子，那院子里一株棠梨树长得极好，绿色的树冠高高地露出院墙遮住了半个院子。那是她住过的院子，那株棠梨树，是她刚进韩府那一年，同韩庭一起亲手种下的。那时她说冬天时，最喜欢吃冰镇棠梨，韩庭便说要为她种一棵棠梨树。    所以，她就将那个院子改名为“胭脂院”，取自宋人王禹偁的《村行》里的一句：棠梨落叶胭脂色。    如今想来，她不该取这个名字的，竟是一语成谶，因为下一句是：荞麦花开白雪香。她后来可不就被王雅婷使计卖入雪香馆了么。    不过，那一切都已是前世的事情了。林静月在心里笑了笑，可不就是隔世么。    “大姐姐发什么呆？”走在前面的林静文不耐地回头催促她，林静月收回眼神，看见领跑的云珠正不满地看着她。她立刻收了心神跟了上去，一路往王雅婷所在的主院去。    才刚踏过主院正屋的门槛，林静月就听到了王雅婷歇斯底里喊声，“他做梦！我死也不会让崔玲那个贱人的尸体进门的！”    林静月猛地抬眼，就看见王雅婷正坐在正屋中的须弥榻上用帕子抹着眼泪，一旁坐着一位王家女眷正在安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端正的红，梳着高椎髻，戴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一眼看过去，珠光宝气，盛气凌人。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在显示自己正室的身份，古来只有正室，才配穿这最正的红色。    “她活着时，我没让她进门！现在她做鬼了，也休想进韩家的门！”王雅婷的眼神透出几分阴狠，对着正安慰着她的妇人道，“他敢把她抬进来试试，我就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王姐姐。”林静文今天虽是第一次见王雅婷，但看王雅婷这个样子自然一下便猜到这就是自己今天要讨好的正主。她立刻按着林玄奕的吩咐一脸亲热地走上前去，对着王雅婷道，“你快别伤心了，哭坏今日这么美的妆，岂不是浪费了。”    “你是谁？”王雅婷狐疑地看了林静文一眼，因韩庭太让她难堪，故而今日她找来撑腰帮忙的人极多，倒有一大半不认识的。    “我叫林静文，我哥哥是林玄奕。”林静文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林家人。”提到林玄奕，王雅婷便知道林静文是京城巨富林家的女儿了。正如林玄宵所说，她一点都看不上硬跟她们王家攀亲戚的林家。故而就只是撇撇嘴继续同别人说话，不理林静文。    林静文一时有些尴尬，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站在门口发呆的林静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陪王姐姐说话。”    林静月在门边站着没动，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别说跟她说话，只怕恨不得马上就拿刀捅死她。    其实她有时候也在想王雅婷到底该不该恨她，她想她前世唯一做错的大约就是太爱韩庭了。    她自十岁起就寄居在韩府，与表哥韩庭青梅竹马，渐生情愫。虽说两人未正式定下婚约，但早已得舅父舅母默许，只待她及笄，就为她和韩庭办婚事。那时，她本以为她与韩庭必定会顺利结为夫妇，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