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狡于狐(重生)》 1.001 藏在仇恨里不能说的秘密(上) 若要问华音这一生,最恨的人是谁——定非林思沁莫属! 林思沁,是华音的小师妹。她们二人之间的深仇大恨,就算其中一个死了,也消除不了! 人说世上最深的恨,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妻之恨肝肠寸断。 而林思沁,于华音,则有杀师之仇、夺夫之恨! 华音生于书香门第,自幼受名儒教导,奉“天地君亲师”之信念,守三纲五常之教诲,认定“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她实在无法想象,林思沁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子,竟能生生气死自己的恩师,事后还毫无悔过之心! 师父她老人家给予全部希望继承衣钵的传人,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华音如何能不为师父痛心? 可恨师父被气得吐血去世之时依旧还念念不忘这个小徒儿,“沁儿、沁儿”的喊着,愧疚未曾好好教导于她,含着泪水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师弟对林思沁一往情深,多次舍命保她,只因错手刺伤她手臂,后又将行踪禀报门派,竟被她当着师门兄弟姐妹的面,一刀刀凌迟活剐,满地血肉、触目惊心。 如此冷血无情、残忍嗜杀、背叛宗门的恶徒,华音如何能不恨她入骨? 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冤孽的开端,亦是源于华音——林思沁爱上了华音的未婚夫谢晋。 林思沁上山之前,是临海县城中的一个小乞丐,年仅七岁,却心狠手辣,成了小乞丐的头目,连十一二岁的男童也听命于她。师父林韵途径临海县,发现她毫无武学根底,却能过目不忘,从旁人打架中便能自行领悟套路,身手灵活,招招要害。 师父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称其为千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带回无忧山,收为关门弟子,通传武林。 在武林之中,有一条不成文但大家都默认的规矩:开山大弟子要稳,不求武学精堪,不求风采出众,只求性格沉稳镇得住师弟师妹;而最后一位弟子则是良材美玉,为“关门弟子”,即是收下这弟子之后再无法觅得更优秀的徒儿,便关山门,不再收徒之意。武林之中,关门弟子才是一个武林高手最得意的传人。 林思沁就是师父心中梦寐以求的衣钵传人。只是她从乞丐窝带来的匪气,令其它师弟妹不喜;又因师父偏爱,门中众人更是对她排斥,甚至明目张胆的嘲弄她。 华音虽不太喜欢她的放纵无理,但身为大师姐,自然不可能如其它师弟妹一般待她不好,反而严厉交代了一遍门规,命门中上下不得欺辱年幼同门。至于暗地里的捉弄,自是无法一一护持了。但总的来说,华音虽然对小师妹不太上心,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但自认为对这位小师妹不错,恪尽首座师姐之职。 可到后来,林思沁是怎么对华音呢? 最初,当林思沁发现自己被几乎所有同门弟子厌恶,便时常跟在华音身后讨好,装乖弄巧,礼仪周全循规蹈矩,做出与华音交好的假象来震慑同门、狐假虎威,一度令华音误以为她真的改邪归正,去了幼时陋习。 可后来方知这些全是虚假。 待武学渐入佳境,林思沁便露出了狂勃的真面目——目中无人,行事张狂,言语刻薄,不敬师长…… 谢晋是华音的父亲与谢家伯父在十几年前就定下的未婚夫,只是当初华父得罪了京中权贵,蒙冤抄家下狱,险些处斩,后又处流放南方瘴区。华音被易娘拼死冒险护着逃走,机缘巧合之下拜在无忧山下。 直到华音二十二岁时,华父的恩师推荐其于御前,方才重新启用,担任踟州知府。至此,华家又回到朝中。 华家回朝两个月后,华音收到父亲书信,命华音准备与未婚夫谢晋成婚。 但当时,几位外出游历的师叔行事乖张,与武林盟主所在的七星剑派起了争执,因师父闭关,七星剑派派人前来交涉时须得华音以少掌门的身份接待,自然无法下山成婚。另,若华音要回去成亲,教中事物也得交予三师弟接手,亦是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于是便回信婉转表达了为难之意,希望推迟婚期,并致以歉意。 然不出半月,谢晋谢世兄便找来无忧山,手持两家人长辈的书信,信中尽是长辈们对二人婚事的期许,特别是华音的父亲,言她早已过了出嫁之日,只是从前华家落魄、华音又在外避难,未能有机会联系谢家成亲;如今起复,正该将她的亲事办了。 华音解释了一番之后,谢晋表示理解,在山间耐心等候。谢晋家学渊源,一向挑剔的她,见了他也不由得赞一声——君子之风,温润如玉。 过了一月有余,待华音处理完了七星剑派之事,欲与他下山成婚之时,小师妹林思沁却忽然站出来,要华音与他解除婚约。 华音看了一眼神色有几分心虚的谢晋,皱眉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戏?” 林思沁对她不屑一笑:“父母之言又如何?难不成他父母与你成婚?自个儿的心上人是谁,和谁携手一生——凭什么别人说了算?” 华音心中一涩,旋即斥道:“巧言令色,简直是大逆不道,令我无忧山蒙羞!再敢出言不逊,定当严惩不贷!” “若非仗着人多,你打得过我?”林思沁丝毫不惧,仰着下巴对谢晋道:“你说,你是和她回去,还是跟我走?” 一向儒雅清朗、对华音言笑晏晏山盟海誓的谢世兄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咬牙义正言辞道:“思沁姑娘,我与音妹指腹为婚,怎可反悔?你的心意晚生只好来生再……” “这么说,你谢晋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林思沁一声冷笑。 华音手足冰凉。 林思沁懒得多说,手中白绫在谢晋身上一绕,便劫了他飞出正堂,径直离开了无忧山。 华音愣在大堂之中,只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师父得知之后,破关而出,怒不可遏,当即命令全派上下捉拿林思沁,直呼要清理门户。 但师弟师妹们每每寻到小师妹的踪迹,她总能提前离开,找了近一年时间,也没有和她照过面。后来二师弟施永川回门求见,华音才知道,原来是二师弟暗通消息。 自小,二师弟便与小师妹不和,甚至在师门年终比武大会上刺伤过小师妹;小师妹记仇,几年后武艺有成,立刻报复回来,两个人一向是水火不容。 华音实不知是何缘由让二师弟暗通消息,莫不是被小师妹抓住什么把柄威胁?当下单独传了他来书房问话。 他进门来,华音还未开口,他便跪在地上,伏地痛哭,直呼对华音不住:“大师姐,是我鬼迷了心窍,暗中给小师妹消息。” 华音问道:“永川,你可是受她威胁?”二师弟一向耿直磊落,性烈如火,势必不会无故帮助林思沁那师门叛徒。 “大师姐,我与小师妹虽从小不和,但也算是青梅竹马。这些年来,年岁渐大,不知何时已对小师妹倾心,已然……不可自拔!” 华音默默看了他半晌,道:“你为什么回来?”没人知道是二师弟暗通消息,他完全可以继续瞒下去,甚至趁着门派混乱离开。 二师弟满脸激愤,道:“我早就看着姓谢的一副小白脸儿的样子不可靠,连大师姐你这样的女子都可背弃,怎能共度一生?可小师妹就是不听,还要与他私奔。近日他对小师妹说,离家多日,忧心谢世伯等家中亲长担忧,小师妹便陪他回家。谁知道谢家亲长知道小师妹是江湖孤女,便瞧师妹不起,还说他与小师妹无媒苟合,要他休掉小师妹,不过小师妹武艺高强,倒也不怕这些跳梁小丑; “那小白脸儿开始执意不肯,后来谢老头儿说如果娶回大师姐,便让小师妹做他的妾室,那厮犹豫几日居然同意了!还找出一堆歪理,说要娶大师姐,迎小师妹为平妻!他这是把大师姐当什么人了?又将小师妹置于何地?他以为他是谁,还想要齐人之福?呸!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二师弟不懂这些书香世家的念想,华音倒是知道一二。谢晋虽然和小师妹离开,但他毕竟不是江湖中人,一生志向便是科考入朝,士林展鹏、为君分忧,不愿意与小师妹混迹江湖,若让亲友知道自己娶了个江湖草莽,必定惹人耻笑,但他自诩读书人,奉行君子之喏,绝不会抛下小师妹,此其一;与华音的婚事乃是长辈定下,若然悔婚,不但背信弃义、德行有亏,更对不起未婚妻,此其二。 华音皱眉问道:“小师妹同意了吗?” 二师弟道:“我,我不知道。我在门外听见他说话,已然气得不行,立马就抽剑跳进去,想要一剑结果了这无耻之徒。这厮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可,可谁知小师妹忽然出手救他,我不慎,将,将小师妹的手臂刺伤……”说到这里二师弟满眼痛苦之色,“大师姐,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伤害小师妹!师门长辈对她不是怒骂就是要清理门户,师弟师妹们也仇视她,就连谢家那些无知之人也出言羞辱她,你没看见,师妹心力憔悴的模样,何曾有当年在山上那般肆意的风采?我只想帮帮她,让她少受些苦楚……她才十七岁啊……大师姐,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一个二十好几岁的男子,十年未曾落泪,如今却跪在地上无助痛哭。 2.002 藏在仇恨里不能说的秘密(中) 华音不喜小师妹粗俗无礼,林思沁亦自幼蔑视她古板无趣,长大之后相互看不顺眼,数年来未曾有什么真心交往,但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又见最亲厚的二师弟求情,只得说道:“她与谢世兄……谢晋之事,端看她二人意愿,谢晋既然背弃婚约,便与我无关。至于叛教之事,其实不过是师父不忍我受委屈罢了。我会在众位师门长辈面前求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违反武林道义的事情,于大是大非无亏,师父向来对她寄予厚望,定能原谅她从轻发落,你且宽心罢。” 二师弟欣喜若狂,重重点头,旋即埋首于地,却又道:“大师姐,在师弟心目中,小师妹是心上人,大师姐就更是自小仰慕钦佩的如母如姐之人,区区一个谢晋,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穷酸儒生,不但玷污了小师妹之后,还想染指大师姐,可见心术不正!小师妹一向倔强,只是被那姓谢的迷惑,而师门长辈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清理门户,只会和小师妹闹得更僵;唯有大师姐你温柔耐心,对师弟妹护持有加,由师姐去劝小师妹方有希望。她年岁幼小,只要回了师门多加教导,定会好的。”说完叩头退下,自去后山崖洞面壁思过。 华音心中叹了一口气。林思沁若是能改,这十年时间早就改了。只是小师妹是师父的衣钵传人,师父待自己又恩重如山,岂能因她一个人的颜面令门派上下鸡飞狗跳,让武林中人看了笑话? 华音对众位师长说了谢家之事,道:“她虽顽劣,但毕竟是我无忧山的人,唯有我门中长辈可以教训,哪里能让外人欺辱?不如将小师妹接回来,关在门中惩处,慢慢教导于她,师父您看?” 师父起初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个开山大弟子、少掌门受了委屈,如今见华音都来求情,自然顺着台阶下来,带领自己一众门人弟子,浩浩荡荡前往谢家拿人。 到了谢家,由华音出面,谢家长辈先是客客气气,待知晓华音不是来与谢晋商议婚事,而是要带走林思沁,纷纷变了脸色。 谢世伯沉脸:“华音侄女儿,你莫非是要悔婚不成?” 三师弟呵斥道:“莫想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家谢晋朝三暮四,勾引我门小师妹,背弃婚约,如今还想狡赖不成?” 谢世伯被呵斥,反而和颜悦色起来,笑道:“聘则为妻奔为妾,林思沁这等江湖草莽不知廉耻,勾引我儿,我谢家可未承认她是媳妇儿。再说了,男儿三妻四妾本为寻常,侄女儿何须介怀?待侄女儿嫁入谢家,便是谢家大妇,定不会让你委屈了去。哈哈哈,我与你父亲等这天,可是已许等了久了!” 听他刻意强调“江湖草莽”和“父亲”,华音淡淡道:“华音父亲虽是朝廷中人,但华音自小便入了山门,乃世伯口中的江湖草莽,如何配得上谢世兄?” 谢世伯摆摆手道:“林思沁是粗野孤女,华家乃书香门第,怎能相比?侄女儿莫要妄自菲薄。” 华音冷笑,傲然道:“我乃江湖第一隐世门派的继承人,自是不会妄自菲薄。我无忧山虽然避世,声名不显,但就算是各大派的掌门,在我这个少掌门面前也是客客气气!我无忧山的弟子,从未有成为旁人妾侍之说。谢晋在我眼前与我师妹有染,我堂堂少掌门怎能忍下这般羞辱?婚约之事就不必再提了!” 这一番话有礼有节有脸面,说得无忧山上下门人都很脸面,师长们对这个少掌门也就更加满意了。 谢世伯变了脸色,道:“这婚事乃是我和你父约定,岂容你这后辈说三道四?” 华音打量了一番这位任一县之首的谢世伯,道:“原来伯父还记得婚约?我倒是听说,我华家落魄之时,谢世兄曾与张同知的庶出侄孙女儿订婚,不知可有此事?” 谢世伯脸色发黑,怒道:“哪有此事?胡说八道!侄女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华音嘲讽的看了一眼谢世伯的脸色,道:“无忧山旗下的情报网遍布天下,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情,世伯何必否认?”看谢家家主这样不要脸面,一向言辞柔和、处事圆滑的华音,今日也忍不住语言凌厉起来。 “不错,确有此事!”未等他话落音,谢晋忽然从厅外走进来,道,“当年华家落魄,父亲大人为免牵连,否认婚约,想和同知大人家结亲,但学生从未赞同此背信弃义之举。否则,如今学生三十有一,为何同窗连孙子都有了,学生还未成亲?学生不求华家谅解,只求世妹能明白,谢晋非那趋炎附势之徒!” 华音看着他真挚坦诚的眼睛,动了动唇,半晌方颤抖着缓缓松开了袖中紧握的拳头,问道:“那你为何,与我师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是你师妹,学生爱屋及乌,但也发乎于情止乎于理,亦不知为何思沁姑娘会误会……” “误会?谢晋,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一身鹅黄色长裙的小师妹林思沁走进来,站在大厅中央,满面讽刺,“我就知道,你见了华音这个旧情人,定然花言巧语狡辩。你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以来,我林思沁对你如何?在你心目中,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抵不过你口中的礼法信义?抵不过这个虚伪造作的贱人?” 华音捏紧剑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才忍住了“贱人”二字点燃的怒火,深深看着谢晋的眼睛,道:“谢世兄,我知你是君子,但事已至此,你我再无可能了,望你能对小师妹一心一意,娶她为妻,不要轻忽怠慢于她。你我以后……还是世家兄妹之好。” 谢晋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旋即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不!在学生心目中,音妹你知书达理、舒雅清幽,乃天下一等一难得的好女子,学生若对你背信弃义退婚,岂不是连畜生也不如?这二十年来的等待坚持岂不成了笑话?此时万万不可!学生宁可孓然一生,也不会娶旁人为妻。” 谢世伯夫妇大骇,连呼:“孽子!”,“住口!” 华音当即愕然。 世上怎会有这样迂腐的男子?可转念又想,他若没被这迂气熏陶,又怎会成为如斯儒雅的男子? “谢晋,我今天才知道,你也能这样无耻!华音是个好女子,那我呢?你的结发之人,你的枕边人呢?”林思沁走近她,咄咄逼问。 才十七岁的林思沁,便已退去了幼时的张狂,反而显得肆意飞扬,再加上她的相貌美艳如霞,顾盼之间便动人心魂。可如今,看她气色,确实如二师弟所言,在谢府,她清减了许多。 谢晋拱手道:“思沁姑娘,学生对不住你。但学生从未对你有过男女之情,能有今日之局,也因思沁姑娘一意孤行……事到如今,学生愿意对你负责,但娶妻一事,学生是宁死不从。” 林思沁表情微变,但已经脸色发白。“没有男女之情?没有男女之情你会和我上床?”林思沁说话依旧粗俗直白。 谢晋满眼复杂,缓缓道:“若非你在我茶中下药,我……” “哈哈哈哈——”林思沁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苍凉悲苦,“谢晋,你好得很!你好得很!”她满眼伤痛,是华音自小从未见过的模样,“谢晋,我告诉你,当初我根本就没有下过药!是我见你懊悔悲痛,不忍心看你为难,才编了这套说辞给你,没想到……哈哈哈哈,谢晋,你好得很!你看看你自己的心,你内心里可没有你自认为的那般君子!不过也是个贪恋美色之徒!” 谢晋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又露出彷徨、懊悔、愧疚等神色。 林思沁这才缓缓伸手抚摸他的脸,用她黄鹂一般好听的声音,温声轻语道:“晋郎,你莫要骗自己了,你是真心喜欢我。别管那些束缚人的礼法,也别管上一辈的婚约,忘了大师姐,与我共度一生……可好?” 华音和小师妹相识十年,第一次见到林思沁这样深情款款,软弱恳求的眼神。 然而,谢晋定定的看看她,又看看林思沁,嘴角却慢慢流出了鲜血。 众人都是一惊,低头看,谢晋不知何时拿出匕首刺进了自己胸口。林思沁沉浸在思绪中未曾看见他的动作,其他人又被林思沁的身影挡住,竟然无一发现他自尽。 “我谢晋,自诩圣人门徒,行得直坐得正,却原来也不过是个贪图美色,背信弃义之人。”谢晋缓缓倒下,被林思沁接住抱在怀中,“音妹,思沁姑娘,我知道你们都是绝不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之人,我谢晋亦却是那三心二意的花花公子。是我却辜负了你们两个,谢晋真是,不配为人,更称不上君子,愧对恩师教诲……得蒙二位错爱,谢晋三生有幸,却也……死不足……”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就此闭上了眼睛。 “不,晋郎,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只有你啊,晋郎——” 林思沁抱着他,泣不成声,眼中流出泪水,渐渐变作红色。 华音从未见过她这样悲戚绝望的模样。就连谢世伯父母,也被她哀恸的模样吓住。 她站起来,一一打量众人,最后落在华音的身上。 她一步步的朝华音走来,每一步都带着血印。 华音低头看去,见她下身鲜血直流,分明是小产之相。 一个人,要悲伤到什么地步,才会眼流血泪,无故小产?此时此刻,华音满心的悲伤怜悯,居然不是因为死去的谢晋,而是因为林思沁。林思沁爱一个人爱得如此热烈,可惜却爱错了人,如果她爱的是二师弟这样的男子,定然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众师弟妹见林思沁走近大师姐,似是要对大师姐不利,纷纷拦在华音面前。 林思沁却笑了,笑的比哭吓人:“怎么,怕我杀她?放心,华音,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也尝尝,心上人死去的滋味,我要你也尝尝,这撕心裂肺之痛。” 华音挥手令师弟妹让开,叹道:“小师妹……” “别叫我小师妹!你们无忧山,枉费了‘无忧’二字,算得哪门子高门大派?打着隐世的名头,躲在山里,兴致来了就出来吃喝玩乐,偏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特别是你华音,更是个伪君子!”林思沁讽刺的对她笑着,走她的面前,指尖点着她的左胸,轻声在她耳边道:“你以为你心底的那个秘密,我不知道么?” 林思沁指尖的力道很轻,声音更轻,柔柔的仿佛忽然一片羽毛。然而华音却感觉胸口像是被千斤大锤狠狠地锤了一下,忍不住踉跄倒退一步。林思沁的带血的微笑映入眼帘,让她心慌意乱。 3.003 藏在仇恨里不能说的秘密(下) 师父见状,心想定是林思沁这个不孝徒儿又对大弟子语出不逊,怒道:“孽障放肆!她是你大师姐!” “她不是我大师姐,是我仇人!”林思沁转身抱起谢晋的尸体,“从今日起,我再不是你林韵的弟子,我与无忧山,不共戴天!” “你,你,你……”一向偏爱她的师父气的双眼通红,一掌拍过去,意图拦下她。谁知她竟没有闪避,结结实实挨了一掌,飞出大厅,摔在院中。 华音连忙抱住还想再次出手的师父,低声道:“师父,小师妹身子虚弱,受不得您教训。” 原本师父已经收手,却听见林思沁擦着嘴角鲜血道:“这一掌还给你,以后你不再是我师父!” 师父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个天才弟子,甚至闭关熬制丹药给她洗筋伐髓,如今听到这话,怎能不气?当即冲出去和林思沁打了起来。 原本林思沁武艺已超过了华音许多,这一年多来在逃亡之中练身手,更是大有长进,就连师父都没能在一时半会儿之内拿下她。 就在这时,师父的死敌殷无殇忽然带着门人出现,林思沁乘机逃入对方阵营。 师父怒不可遏:“孽徒!你竟敢与殷无殇这魔头为伍!” 华音觉得蹊跷,犹豫道:“师父,这其中或有误会……” “什么误会?这孽徒早生了叛逆之心,居然与殷魔勾结!” 林思沁原本沉默,听见华音和师父的话,忽然冷笑:“华音,你何须假惺惺?殷无殇就是我叫来的,如何?就兴你们人多势众来欺辱我,不让我找帮手?” 华音沉声道:“林思沁,你怎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你明知殷魔是师父的仇敌!” 林思沁退在墙根,抱胸靠在墙上,不屑笑道:“那又与我何干?” 师父和殷无殇大打一场,心绪不宁之下,被殷无殇打伤。不久之后,林思沁与殷无殇勾结,残害无忧山门中弟子,将二师弟抓走,当着华音与各同门师兄师姐的面,将二师兄活活刮了,师父见到这情形,生生气得吐血。 师父临终前,依旧念着她,“沁儿、沁儿”的喊着,原本江湖仙子一般的人物,却憔悴苍老。 华音握住她的手,跪在床前,听着她呓语:“……沁儿…………那日她身子不适,却被为师打了一掌,也不知道是否落了病根儿……音儿,你小师妹心高气傲绝不会与魔教勾结,只因我冤枉她才会一气之下跟着殷魔出走……为师实不该打她那一掌,还打得那样重……不怪她恼了为师……音儿,音儿?” 华音轻声道:“师父,音儿在呢。” “音儿,你别怪她,是为师对不住她,我以为她聪慧过人少年老成,自小未曾关怀她几分,若是为师对她更好些,她便不会被谢晋三言两语的关心就勾了心魂……” “师父,这原本是我这个做大师姐的职责,是徒儿待她不够好,以为师父偏爱她,不再疼爱我了,任由师弟妹疏远她,才令她性子孤异,都是弟子的错……” 师父从掌中抽出手,拭去眼前徒儿脸颊的泪水,微笑道:“不,都是师父的错,醉心武学,一心想要找个衣钵传人,让你不安了。唉,可怜的沁儿……音儿,如果有一天,她愿意回来,你便原谅了她罢!” 华音哽咽道:“是,师父。” 最后,师父定定看了她良久,缓缓道:“音儿,你对师父说实话,你是否怪为师偏心?” “不,师父,我早已经不怪你了。” “我知道,你对师父曾经失望过,是师父不好,你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师父希望你和沁儿好好的……你们,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啊……” 师父的声音渐渐微弱,就此闭眼而去。 有师父遗命,华音本不再去找林思沁的麻烦。如她真心悔过,便遵从师父遗愿又何妨?可她居然毫无悔过之心,待师父过世,立刻纠集了门下教众,与殷无殇一同攻山,令门中死伤无数。但她也被华音和无忧山师兄师姐的剑阵所伤。 华音当着门中弟子对师父的灵位道:“师父,非弟子不从你命,师过世弟子杀上门,这样的弟子怎么配列我无忧山山门?怕是单单因为被她憎恨的自己,她也不会愿意回来。请恕弟子无法再尊师命。”众弟子见新掌门终于松口报复,顿时上下欢欣鼓舞。 一月之后,传闻殷无殇对伤中的林思沁心怀不轨,反而被她所杀,原本结盟的两个势力内讧,又过了半年,情报上说她大获全胜,接受了殷无殇的势力,而殷无殇也被她挫骨扬灰。 自此,林思沁更是有了资本与无忧山对立。华音与她争斗十几年,互有伤亡。但林思沁毕竟是天才,虽然没有无忧山的高深武学秘籍,也没能得到殷无殇的武功传承,却自己看飞禽走兽和军人搏杀,创造出一套武学,又将无忧山的低中等内功修改,硬生生创造出闻名天下的神功秘诀《辞心诀》。 等她神功大成,无忧山以无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三十招。 等华音回过神来,无忧山,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世外桃源,已是一片狼藉。众多师弟师妹的鲜血,染红了山路。 站在山顶悬崖上,望着半山腰上的层层宫阙,看着林思沁带着数十个黑衣教众从唯一的小路上山,竟犹如梦中。 “哟,大师姐,几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清雅动人,真令师妹我又羡又嫉。” 那声音,如此熟悉。 林思沁已经三十多岁了,却依旧和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明艳动人,穿着大红色长袍,张扬又狠戾,就像正午的烈阳,令人向往,但靠近了却只会被这炙热化作灰飞。 华音以长剑为支撑,站在悬崖边,任由刺骨山风吹打,雪白的长裙上,点点血迹犹如雪中寒梅,清逸薄雅,如月中仙子,宛若出尘。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华音缓缓道,“小师妹,你赢了。” 她啧声道:“这山门就剩你一个,还装什么世外高人?”又是刻薄冷笑几声,望着天边灰暗的云层,眼神却飘忽了起来,低声道,“华音,今日,你可曾体会到我当日的苦痛了?” 回答她的只有风的声音。 林思沁又笑了:“还不够啊,还不够……可惜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林思沁咳嗽了两声,眯着眼睛往华音这边看了一眼,好像在看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别处,语气意味难明,喃喃道,“大师姐……华音,今日,便送你上路……” 手中长剑指着白衣女子的喉咙。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从人群中挤过来,大喊“住手”。令人惊讶的是,林思沁真的停住了手。 妇人冲上前来,无视林思沁手中的剑,扑在华音身上,挡住剑尖,哭道:“音儿,我的儿……沁儿,这是你姐姐啊,你怎能杀她?” 华音任由她抱住,唇不住的颤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妇人,良久才出声:“易娘……” 林思沁静静的看着白衣女子,眼中带着难以言明的复杂:“华音,你总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师父口口声声说我是衣钵传人,却只信任你;晋郎不管对我多好,喜欢的也只有你;就连娘亲,也护着你……这一生,没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待我一人——华音,你真是我的梦魇。” 她喃喃自语,再次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中流出鲜血,触目惊心。 华音看了她一会儿,道:“你练功伤了心肺。”语气肯定。 “你武功不怎么样,医术眼力倒是不错。”林思沁似是对自己的生死根本不放在心上,满满道:“我早年为求速成强创《辞心诀》,又在前期走错了路,待秘籍成熟已伤了心肺。现在心法虽然被我改进,但这旧伤,我是没办法慢慢研究治疗了。所以……”林思沁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我实在等不及了,没时间慢慢折磨你,只得先杀了你。” 周围教众立刻上前拖开妇人。 华音望着她,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一剑刺来。这一次她刺得很快,所以长剑很快就穿过了华音的心脏。 很奇怪,华音居然感觉不到疼痛,还淡定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上插的剑刃。 就连目中无忧山这一片火光,也没让华音感到痛心。 难道是这十几年的厮杀让她麻木了?还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或者,林思沁这个仇敌,命不久矣,所以即使死到临头,也因为这一惊喜抵消了痛楚? 又或者,林思沁是易娘的女儿、是小时候曾被她抱在怀里嘻嘻疼惜过的妹妹这件事,让华音恍然生出疑问——这十几年的恩怨情仇,怎的竟像一场笑话? 华音自幼就没了娘亲,被乳母易娘抚养,更把思思这个奶姐妹当做自己亲妹妹一样疼爱。记得七岁那年,抱着两岁的妹妹,说等长大了,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妹妹。可结果,为了一个男人,竟然结成生死之仇,闹了十几年风雨,最后还害得师门被灭。 到底,是哪里错了? 力气一点一点的从身上剥离。华音任由悲恸的易娘抱着,却看见林思沁皱眉,捂着胸口,似乎忍着极大的痛苦,摇晃了一下,竟连剑柄都没有握住,跪倒在地,猛地咳了一下。 华音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她却摇了摇头,疲惫而又凄凉的笑道:“今生你我……也就这样了……只望……咳……望你我来生……再不相见罢……” 身子一歪,从悬崖上滑落了下去。 林思沁,这个与她纠缠几十年的人,就这样在众人的惊恐声中落下悬崖,火红的衣襟扫过华音的脸颊,如一片落叶飘下无忧山,最后一眼中带血的容颜,娇媚妖冶…… 华音忽然感觉心好痛,撕裂一般的痛。 是因为,胸口上的剑伤? 还是因为……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4.今生的重逢 “那就是咱们的小师妹?” “什么啊,就这小乞丐,哪里配得上师父‘根骨奇清’的赞叹?” “看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别理她——十天才等到一次武授课,你说大师姐今日会教咱们新功夫吗?” “听说大师姐又和小师叔出门行侠仗义了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能有大师姐一般厉害!” “哈哈,三师姐你做梦!” 林思沁走在队伍的最末,沉着脸看着前面的七位所谓的师兄师姐,他们有说有笑的走着,眼神是不是的向后瞟一眼,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和敌视。 就连被师父吩咐为她带路的二师兄都故意忽略着林思沁的存在,路上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林思沁早就见惯了世间冷暖,当然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成了师父眼中最宠爱的弟子。 林思沁七岁以前,一直在乞丐堆里,为了讨到吃的,撒娇耍赖卖惨各种手段如火纯情,后来大些了就被乞丐头子带去做扒手。而如果她学不会这些,街边哪些打断了手脚,戳瞎了双眼的男童女童就是她的榜样。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师父”的人在乞丐堆里找到了她,要带她回无忧山,说是吃穿无忧,还能学功夫,不需要任何回报——林思沁当然要跟她走! 她知道这些高来高去的大侠们是不屑于欺骗自己的,有什么结果会比现在更差呢? 林思沁心甘情愿跟着陌生人走的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这位慈眉善目的女性长辈毫无芥蒂的拉着她脏兮兮的手,抚摸着她油腻腻的脑袋,开心的抱着她,笑着说她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一身的污垢。 她是第一次遇到对她露出这样纯粹善意的人,哪怕是那些帮助过她的好心人,也不会这样来亲近她——这个人以后就是她的师父了么? 穿过曲折蜿蜒的小路,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有一个大大的演武堂,堂前是一个可容数百人习武的平地。据说这里本是丛林之地,两百年前本门开山祖师在此练武,剑气四散,渐渐便开拓出了这片平地。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高挑少女,穿着和他们这群少年一样的青色练武服,右手执剑,左手自上而下的扣住青瓷茶杯,用食指按住茶盖,微微倾斜,慢慢喝茶,举止间带着几分潇洒随意。 只看了一眼,林思沁便明白,这肯定就是传闻中的大师姐,华音。 华音见他们到了,随意的放下了茶杯,眼眸微抬看向林思沁,分明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小师妹,来。”华音朝她微微颔首。 林思沁初来乍到,装作乖巧的样子,拿出乞丐窝里的十二分演技,低着脑袋慢慢走过去,疑惑道:“姐姐,你是谁?” 华音手中长剑入鞘,微微笑道:“我是你大师姐,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习字学武。”又吩咐二师兄道,“永川,今日你与众师弟师妹练习清风剑法,辰时三刻。” 施永川扫了一眼众师弟妹不满的眼神,迟疑片刻,笑道:“小师妹刚来嘛,多多照顾是应该的,大师姐尽管忙去,我们等……”忽然感到华音看自己的眼神变得锐利,便说不下去了。 华音收回目光,没再理会这位比自己还大好几岁的大龄师弟,对其他师弟妹道:“待我回来再检查你们功课,今日哪位师弟师妹清风剑法学得好,我便教她天罗地网的第一式。”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华音说完,牵着林思沁的手离开,身后传来众人对清风剑法的探讨,还有对林思沁被大师姐单独照顾的不满。 林思沁再一次在心底给这群人记了一笔。 想起华音威风凛凛发号施令的样子,真是羡慕极了——她以后也得学好功夫,好好教训城里那些曾经对她凶神恶煞的帮派混混! 恩,这个大师姐的手好软,比街尾张家馒头铺的馒头还软,恩说起来他家的肉馒头真是好吃,可惜只讨到过一次,还差点被张家姑娘的爹揍一顿。馒头真是香…… 恩? 好香? 越来越香了,这是……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一个小院儿,绕过大门口的影壁,便见到小厅的正中央,一张摆满了吃食的桌子,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林思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桌子上那盆馒头好白,看起来真好吃…… 那还等什么? 林思沁二话不说就甩开华音的手上去抢馒头! 手刚要拿到盛馒头的盘子,便有一双筷子挡住了自己的手。 哟?一双筷子也想拦住姑奶奶吃饭? 林思沁另一只手也忽然抢上。 “啪——”手上挨了一记狠的。 她恶狠狠的瞪着身边的华音,道:“你作甚?” “小师妹,今天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规矩——吃东西,得用筷子。点心在盘里的时候不可用手抓。”华音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手中的筷子却像是一堵绕不开的墙,让她的手怎么也伸不过去。 林思沁捂着已经有些红肿的手背,咬牙道:“我不会用筷子。”话未落音,那双打自己手的筷子已经夹了一个馒头递过来。 林思沁只迟疑了半息,便猛地抢过馒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想:打了人就给个馒头贿赂我?哼,别想! “哈哈,师侄这招天罗地网已经炉火纯青了!”大厅后的内院方向走出四五个身穿道袍的男女。 5.因你洗手作羹汤 两男三女五位道长从内院方向出来,看年纪应该都步入中年,但个个容貌脱俗,气度不凡。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留着漂亮的山羊胡须,深蓝色的道袍一尘不染,从头到脚连袍角的结扣都漾着笑意:“师侄女,三月你刚随我去鹿山除匪那会儿,招式还不见得有今日这般天人合的圆融,没想到不过几日不见,功夫竟大有精进,与大师姐的剑招无二!如此下去,师叔我也得甘拜下风啊!” 华音规规矩矩、十分礼貌的答道:“小师叔谬赞,音儿愧不敢当。” “师侄女,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小师叔见她一本正经的站着答话,尴尬的抚了抚胡须,眼珠子左看右看,正巧看见忙着啃馒头的林思沁。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看看这模样,整个儿一美人胚子啊!合该进咱们无忧山才是!” 华音补充道:“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又对林思沁道,“这是小师叔,后面几位是小师叔的道门朋友。” 小师叔了然道:“原来如此,我说嘛,这就是大师姐新收的弟子!”果然大师姐和贫道眼光无差! 林思沁左右手各抓着半个馒头,嘴里也塞得满满的,满眼都是桌上的点心和肉,恨不得多一张嘴,哪有空理会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师叔? 却见华音夹了一只鸡腿,放在林思沁面前的碗里,道:“小师妹,来给小师叔问好。”林思沁清清楚楚的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听话有鸡腿吃不听话馒头都没得吃’,深知双方实力差距之下只得乖乖对山羊胡道士敷衍的喊了一声:“小师叔。” 华音把筷子递到她手上,手把手的教她拿筷子,道:“小师叔,诸位前辈,请坐下用早膳。招待不周,都是晚辈的不是。” “吃啥饭?路上吃。我们刚接到飞鸽传书,说苍旻山挖出一座古墓,里面有一块记载上古炼丹术的蝌蚪文石碑,这便得走了——去晚了哪些盗墓的小贼可别弄坏了道门的宝贝石碑!”一个女道士手一抖,袖子里甩出一条白色的长带,在桌上一扫,收回的时候,十来个馒头就回到了手上,且被白布包裹得妥妥当当。 “忙甚?让我看看我家新来的小师侄。”小师叔挥挥手,在几位挚友前并不介意自己不如师侄沉稳,从头到脚将林思沁打量了一番,“双瞳灵动有神,五官秀丽出众,骨骼匀称如尺量……啧啧,真是绝佳的练武之才。哈哈,大姐这次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华音道:“是,师父说了,小师妹骨骼清奇,武学上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乃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从此以后便不再收弟子了,小师妹便是她的关门弟子。” “这便是衣钵传人了。”小师叔点头,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当这华音这位大师侄的面,对小师侄推崇备至似乎不妥…… “那个……咳咳,小师侄年纪尚幼,此时谈论为时尚早,无忧山还是得靠你师父和你这样的顶梁柱。你看看我,我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结果呢,除了炼丹好像也没干啥正事儿……” “好了好了!”旁边的穿黑色道服,看起来最年长的道长赶紧打断他的自黑:“明月道兄,天都亮了,慧渝也打包好了吃食,我等这便出发!” “行!”小师叔也发觉自己应该少说两句,赶紧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嘱咐道,“啊对了,大师姐让我主持年后的演武大会,我定是来不及回家了,演武大会你来主持,反正师侄女你的功夫和我比也差不了多少了,震慑同门、阻止误伤都不在话下!就这么说定了啊!”说完赶紧施展轻功和几位道门的狐朋狗友跑了。 林思沁还以为名门正派的山门里除了师父那样慈祥的长辈和华音这样正正经经的弟子,就只有施永川那等如同大户子弟的坏小孩儿,没想到居然还有山羊胡道士这样的奇葩。 刚刚那人叫他什么来着?明月?以前在道观前乞讨的时候,碰见叫明月的小道士没有七个也有五个。 这个无忧山,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 林思沁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摸向鸡腿,然而放鸡腿的碗在她碰到前就消失了,出现在了华音的手中。 林思沁气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喊了小师叔就有鸡腿吃吗? 华音摇头道:“非我出尔反尔——你忘了我方才的话?”那双敲疼她手背的筷子递到她面前,“拿着。” 林思沁咬着下唇道:“我不会。” “不会就学。” “吃了再学不成吗?”林思沁拿出对付师父林韵的手段撒娇道,“大师姐,我饿了,先吃了再学嘛?” 华音这次竟然没有一口拒绝,看着她的脸,神色竟有些恍惚。 林思沁一看有戏,立刻调下椅子抱住华音的腰,“大师姐我三天没吃饭了快饿死了你快可怜可怜我嘤嘤嘤——” 华音沉默几息之后,无奈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若学不会拿筷子,今晚的鱼汤就没有了。” 林思沁的脸埋在华音胸前,眼睛咕噜噜的转,心想等晚上再说,她才不要拿筷子——哪有手抓来的稳当、抢得快? 林思沁在这边飞快的吃馒头鸡腿,华音不紧不慢的坐在她身边为她盛了一碗大枣枸杞炖的甜汤,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林思沁瞄着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做着简简单单的动作:拿碗、盛汤、放碗。 可偏偏就和市井上那些姑娘大婶不一样,看起来……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赏什么目! 反正看着就挺舒心。 不过说到舒心,当然还是那碗里的糖水更诱人! 嘶—— 这糖水,啧啧,真是看着就好喝! 6.隐藏的名字 林思沁和一众少年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前方空地中的华音。 华音正在示范无忧山第一掌法“天罗地网”第一式。 今日换了一身白色紧身练功服,用长绳扎紧了手腕脚腕,一双白色的布鞋,长发也用一根红绳扎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明亮。 林思沁曾见过市井上的一些横练高手,一个个出拳耍刀无不是威风凛凛:一脚踩下去就是“咚”的一声巨响,周身数丈的大地都要抖一抖;一刀挥出去,便带起鬼哭狼嚎般的呜呜风声。 然而华音练功的时候,却一点儿也没有这样的气势,反而像是舞蹈,动作并不快,反而像是散步一样闲适,眼神随着掌心移动,蹲身如狸、跨步如猫,犹似行云流水,脚尖轻点便身轻如燕的腾空数尺,转腰腾挪、仰身空翻,煞是好看。 林思沁想起了去年上元节时,京都来的舞娘欧阳蝶在台上跳的舞。听说当时好几个当地赫赫有名的扒手游侠因为看舞迷了心智竟然被士绅富户们的家丁当场逮住打了个半死。 华音练武的姿态,虽然不如舞娘柔美,但招式里柔中带刚,每一个动作都似和周围景色融为一体,英气潇洒,别有一番迷人的魅力,连林思沁这个从未习武的少女都看得入迷。 “大师姐是不是很厉害?” 林思沁被打断,一脸不高兴的看着旁边的施永川,见他背负双手面带笑意看着华音,但眼神明显和其他倾慕仰望的眼神不一样,像是欣赏又像是品论。 “大师姐半年前虽然也很厉害,但并没有达到后天高手的地步。然而六个月前,自鹿山回来后,这半年时间里,不仅内功突飞猛进,武学招式也被师叔们夸奖返璞归真,连绝才惊艳的小师叔都在招式上甘拜下风……难道鹿山有什么令人顿悟的天材地宝?” 林思沁斜眼扫他,道:“真是奇了怪了,你既看不起我,又何必巴巴的来我跟前说大师姐的坏话?” 施永川笑了笑,“我只是说笑,哪里是大师姐的坏话?羡慕大师姐武学精湛,更是以大师姐为楷模。” 林思沁不吃他拐弯抹角那一套道:“我和你不熟,不必和我套近乎。大师姐有没有吃天材地宝我不知道,有也不会让我瞧见,便是我瞧见了也不会告诉你。你想当老大,有本事把功夫练好,学学大师姐那般辛苦,早晚苦练——背后作妖我都瞧你不起。” 这些日子,林思沁和华音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亲眼目睹了她是如何刻苦自律,每日打坐到三更睡觉,天不亮就在窗外站桩舞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教自己写字读书,别的时间全花在练功上了。 这样用功,武功好不是很正常吗?什么天材地宝,那嫉妒的嘴脸真是恶心。 施永川见林思沁说话直白,一点儿也不给人留情面,哼了一声,也忍不住撕破了脸皮,道:“你懂什么?你可知道后天境界有多难得吗?江湖上二十岁的后天高手两个巴掌都能数得完,大师姐不过十二三岁,这是用功就能做到的事么?我和她同年拜师,日夜苦练风雨不改,怎连她一半也不及?难道我会比她懈怠?!” 顿了顿又道:“说到底,大师姐有师父和三位师叔手把手的教,我们就只能跟着她学,学的不过是她手中的残羹冷炙。你不是运道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么?她教了你多少神功秘传?听说你过目不忘,定是比我这个俗人厉害,亮出来让师兄我见见世面?” 林思沁脸色也变得难看,施永川便知她也一样没占到便宜。 哼,华音比他还小了四岁,却占着大师姐的位置,不就是比他先来几天吗?处处被师门长辈偏爱,不论练功还是管理门派,都寄予厚望,连这次三大门派的演武大会都交给她主持! 不过是个落魄的官宦小姐,听说父亲都发配岭南喂蚊子去了,哪里及得上他们“江南第一丝织大族”施家显赫一方? 施永川说华音的时候尚不敢直言,也就拐弯抹角的刺几句,质问林思沁的时候就直白得多,就差直接问:你林思沁不是天才吗?不是比小师叔还绝才惊艳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吗?学了多少功夫?来让师兄收拾收拾你! 林思沁即便不是个有弯弯肠子的人,也听得出他话中之话、言中威胁。 不过这几句话确实戳到了林思沁的痛处:林韵闭关前吩咐华音一定要带着宝贝小弟子好好教导,华音果然寸步不离的把林思沁带在身边,用小七的话说“都拴在裤腰带上了”,但是华音并没有教过她任何功夫。 别说学武了,连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整天都在折磨自己——不是学拿筷子,就是学拿笔! 有几次忍不住想用手抓吃的,立刻被那人狠狠打了手背。拿不好笔更不用说,横竖撇捺,稍有抖动便要加罚。 可恶! 这么一想,台上那人的“武”蹈也变不那么好看了。 但为了每天三顿差点把自己舌头都吞掉的美食,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个混蛋剁了吃了,面上还得一口一个大师姐的讨好谄媚。 就算没有二师兄施永川的挑拨,她也已经对华音讨厌得狠了。 对于学武眼馋得不得了的她很清楚,师父那个武学狂魔是不会教徒弟的,早早夸下海口要自创一部最好的武学给小徒弟便闭关去了,这辈子唯一用心教的徒弟也就华音一个,想要学到高深武学就只能屈服于华音的银威之下。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渐凉,然而林思沁依旧在窗前和文房四宝斗智斗力,脱离苦海遥遥无期。 ——啪! 林思沁捂着额头,回头瞪了一眼坐在身后的华音。 混蛋! 为什么明明坐在身后却能打到她的额头,每次都正中眉心! “华音,你作甚又打我?” “叫大师姐。”那个讨厌的女子手持书卷坐在窗边,头也不抬,“都大半个月了,仍旧执笔不稳,我看你是心不在焉,不愿学字。” “谁耐烦描这破字帖!”林思沁早被写字弄得心烦气躁,也顾不得装乖,手里的笔狠狠砸在地上,质问道:“姓华的,你为何不教我功夫!” “要学武,先学武德。”华音竟然没动怒,依旧保持着从第一日就没变过的温文尔雅,俯身捡起地上的竹制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你若连字都不会,又怎么能学会高深武学?我给你一本绝世秘籍,你能看得明白?” 林思沁无法反驳,却又满心的委屈,推开华音便跑了出去。 华音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的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抚摸着手中书卷,眸光晦涩莫名。 桌面上放着华音亲自写下的字帖,密密麻麻又工工整整的一张楷书,“华”字和“音”字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秋风起,带起一阵凉意,显得孤孤单单的华音竟有几分凄凉。 7.山外访客 林韵性子懒,或者说整个无忧山三代弟子都很懒。 林韵的师父一共也就师姐弟两个,林韵师父被魔教殷天机重伤仙逝之后,留下林韵小师叔在藏经阁守着灵牌闭关不出。 林韵这一代师姐弟五个,二师妹年轻时被魔教陷害死在朝廷大牢,三师弟二十年前便失踪了,四师妹是个音痴,除了习武练琴,统共也就收了一个徒弟,没带回来,反而自己跑到京城徒弟家里做西席去了。唯有小师弟行走江湖,偶尔回门派,一听要打理庶务便逃之夭夭。 林韵呢,是个武痴,早就厌倦了庶务,刚好华音出身官宦,自小打理族中上下,又有家里带来的老仆做帮手,很快就接手了无忧山事务,再加上华音自小沉静自持,行事稳妥,林韵简直对她喜爱得不行,直接对她开放了藏经阁,稍有空闲便倾囊相授。 而施永川,则是半年后收的弟子,那时候林韵的耐心基本已经用完,教了施永川,发现完全比不上华音的乖巧之后,很干脆的把教徒弟的义务丢给了华音,挥挥衣袖闭关,和她的武学天长地久去了。 中途几次出门找朋友切磋武学,路上顺便又陆续捡了六个徒弟。 除了二徒弟施永川,其余六个都比华音小好几岁,完全震慑在官家小姐的手段之下。 这次带回来的小徒弟林思沁,林韵也一如既往、熟门熟路的丢给华音。 整个无忧山,明面上都是华音说了算,所以林思沁根本找不到林韵在哪里,也无从去告状。 “莫非华音就是想把我逼走?”林思沁忿忿不平的胡思乱想。 她才不走呢!就算每天被华音逼着写字也比在山下饿着肚子担惊受怕好多了,而且华音除了有点奇怪,每天给她好吃好喝,除了戒尺打打手心什么的也从来不伤害她。 林思沁跑出院子立刻就后悔——还有半个时辰该喝下午茶了。 今早早膳的时候华音就做好了金英糯米糕。金色的菊花做的糯米糕,带点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就好吃。 可奇怪的是,她现在似乎并不那么想吃了。 “小师妹,真巧啊!” 四个少年拦住了她,不怀好意的笑着。 林思沁也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苟茗师兄,四师姐,还有小六小七,今日怎么不见五师姐?” 苟茗脸色铁青,道:“谁准你叫我名字?你这小乞丐没大没小,可恶至极!五师妹的脸被你抓花,连五师妹家的小包子也被你戳瞎了一只眼!不思悔改居然还幸灾乐祸,今日我们非教训你不可!” 林思沁冷笑道:“是老五先牵了狗儿来咬我,抓她的脸算轻的,只恨她跑得快,不然我早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平生最讨厌那些死狗,从前没少抢她的吃食。 “哎呀,居然还这么嚣张!” “揍她!揍她” 四个少年挽袖子、挥拳头,正要动手,忽然见她脸色一变,盯着众人身后慌慌张张的喊道:“啊?大,大师姐……” 众少年也是一惊,急忙回头。 但身后哪里有人? “你这个骗……哎哟!” 林思沁已经一跃而上,一拳打中老四的鼻梁。老四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年纪比林思沁大三岁,然而被打中的是脆弱的鼻子,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林思沁撑着她眼泪糊了双眼又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膝盖重重的顶了一下她柔软的肚子。 其他三人傻了半息,连忙冲上去。 “快放手!你,你给我放手!” “啊啊啊——好疼!她咬我耳朵!三师哥救我!” “玛的放手!小乞丐我他玛掐死你!” “放开四师姐!” “踢她小腿!对对,拧她脖子!” 一众名门正派的少年忘了武功招式,更忘了礼仪门规,被林思沁这个不懂武功的小女孩儿完全带入了市井泼皮的模式中斗殴。 一片混乱之后,林思沁全身蜷缩着躺在地上,任由三个少年对她拳打脚踢,但双手死死的拽住老四的头发。 一时间僵持不下。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几个少年连忙住手。 林思沁迟疑片刻,也放开手。只是双手十指微微颤抖,数十条发丝勒出的血痕缓缓渗出鲜血。 看见青年旁边站着的华家老仆,连忙把手藏在身后。 青年摇着扇子,笑道:“没想到你们无忧山,公认最正派的名门,也会有这样的……哈哈,真是有意思!” 华家老仆弓着身子,眼皮也没抬,道:“主人在竹亭为舒公子设宴,晚了酒菜该凉了。” 姓舒的青年收起来笑容,刺了一句:“真是有什么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便又摇着扇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啊!” 然而几个少年生怕华家老仆认出自己,遮着脸跑了,只留下林思沁忍着伤痛慢慢爬起来。 以往这时候,她边改回去沐浴更衣找点东西吃,琢磨下次怎么报复回来。然而挺华家老仆和那青年的话,华音在她“离家出走”之后不闻不问,反而宴请宾客,心底顿时涌起无数委屈。 平时日装出好师姐的样子,不过也是骗人罢了! 果然不会有人真心待她。华音也不过是遵从师命才对她稍假辞色,说不定心里怎么记恨自己抢了师父的看重——和无忧山其他三代弟子也没什么两样。 哼,也不知道和这个男人私下有什么勾当! 想着便不顾饥饿,朝后山的竹亭跑去。 竹亭在竹林之中,山涧小溪旁。林思沁胆子大,记忆力强,走过一次便不会忘记,无忧山大部分地方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竹亭后的山壁下有一个不显眼的空洞,这头被灌木丛遮住了,另外一头被藤蔓遮住,中间是一个矮小的山洞,被林思沁整理之后用来藏些私物。 这一回,林思沁便从山洞慢慢靠近竹亭,悄悄躲着偷听。 8.偷听 “舒兄别来无恙。”华音的声音微微低沉,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语调轻扬,犹如竹亭边缓缓流淌的溪水,沁人心脾。 “音妹好生无情。”青年坐在华音对面,合上折扇,左手捂着胸口一脸沉痛,“当初在家中一口一个兄长,亲密无间;几月不见,便成了‘舒兄’!真真是——令人想想就心痛。” 华音眉梢一挑,道:“俗话说,隔墙有耳,小心驶得万年船,出门在外,就不必兄妹相称了。” “我就喜欢音妹你思虑周全、胸有成竹的气魄!”舒姓青年拍手道,“真看不出来你才十三岁,若是不看脸,我都要以为你是……是家里那些老不死了,哈哈!” 华音不理他,质问道:“你来无忧山找我有何事?当初不是说好了,下月十五在镇上详谈?” “为兄自然是盼着下月十五在山下相聚,可这个月岂非得‘相思无处觅’?千里迢迢巴巴的来见音妹……可怜我一片痴心。” 华音为他倒了一杯温酒,道:“这次恰好小师叔外出,师叔祖和师父亦在闭关,否则你这两条腿就得留在无忧山。” 舒姓青年苦恼道:“没有腿怎么逃走?” “当然走不了了,正好师叔祖后院的药材做肥料,想必后天高手的血肉更有灵气。” “那不是有你在,我才敢来游山玩水吗?你定不会让你师父打断为兄的腿?” 华音斩钉截铁道:“下次我不会在让禄伯给你带路——再来无忧山,你我就分个高下,正好为我踏入先天铺路试剑。” 青年一脸牙疼:“音妹真是冷酷无情。” “所以你来到底有何事?”华音打断道,“别说你是来看我合作的诚意。” “当然不是,诚意这种玩意儿我可从来不信!不过音妹上次说的话我都一一验证过,无一虚假,你上次的提议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肯定的答复。”说完哈哈一笑,举杯朝华音邀敬道,道,“再说了,我要敢拒绝,我那偏心的娘亲非得一世不给我好脸——她可早盼着你回去,日日看你也不厌。” 华音也举杯,与他饮尽杯中酒,慢慢说道,“迟早会回去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音妹,你既打定主意,又何必留在无忧山虚度光阴?你能自创《无影剑》等绝世剑法,可见无忧山的秘籍于你已无用。”青年终于不再嬉皮笑脸,“不如与我归家……” “我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青年冷笑道,“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忙着给你的小师妹做私塾先生,这就是你的正事?” “舒兄的眼线不少,连无忧山的内务都了若指掌。” “你不是最喜欢我办事牢靠这一点吗?” 华音的脸上始终挂着清清淡淡的微笑:“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咱们的大事。而且,你我各行其事,也不过是殊途同归,另辟蹊径,最后定会事半功倍。” “你要在藏身无忧山?也对,‘大隐隐于朝’,你有这无忧山的身份确实办事方便得多。不过我提醒你,要做那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也无妨,可不要在这世外桃源把自己养成了家雀儿才是!”青年见她不愿多说留在无忧山的目的,便不再多问,反正日后可以慢慢调查。 华音道:“你放心,我比你更着急——后殿秘藏的血莲粉,超过二十岁服用便无效用了。我不但要在七年之内拿到血莲粉,还得配齐丹药所需的药材,若不能手握大权,血莲粉的药性就能要了我的命!” 青年细细观察华音脸上的表情。但那张看似稚嫩的脸,此刻波澜不惊,连眼神都看不出有一丝波动。 “真看不出来,师妹你如此着急。”青年盯住她的眼睛,慢慢道,“你是十二岁步入后天,如今十三岁已境界稳固,甚至给自己安排好了先天要走的路,我看你不出三十岁便刻成为先天高手、远超当今武林群侠,可为何如此着急,甚至不惜叛……咳,不惜服用血莲粉来打通任督二脉?你按部就班,以你天纵之才,说不定只需花上十年便能以自身之力打通任督,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仙!到时候功参造化,天下无敌也不为过,无需为了几年岁月而以身犯险。” 华音忽然莞尔一笑,夕阳余晖之中,隐约透出还不明显的清雅风姿。 “恐怕我不说清楚,你是不会真正信我。”华音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远方山下的浮云,声音缥缈而深沉,“我家族中曾有传女不传男的心疾,三十岁后随时可能发作,若是练功,消耗心血,更易发病,且药石无医。哪怕步入先天,也可能忽然吐血而亡。” “……你说真的?”青年满脸震惊,“怎么可能……” “你母亲与我血缘亲近,你回去问问她,她家历代女性长辈是不是都年岁不大,多因心疾去世?”华音耐心解释,“我自从习武以来,日夜苦练,数着这心疾发作的期限,希望找到解决之道。冥思苦想之下,又去神医门求教了鹿神医,终于找到了解决之法。” 华音波澜不惊的眼神中第一次迸发出神采,任何一个人见了她此时都眼神,都能感受到其中志在必得的信念。 “传说血莲粉炼制的血莲丹,强心活血,服用之后,半年间心血强健,若是能趁机突破先天,打通任督二脉,不但脱胎换骨,更易修成地仙,浑身上下的暗疾也将治愈。这心疾,也定然可以治好!” 舒姓青年点头,不是赞同,而是不由自主的臣服在了这枭雄的气场之下,身不由己的点头赞颂:“世间唯有雷湖的血莲可以温养心疾,然而百年前已经绝迹世间,唯有一盒血莲粉存世,江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也只有神医门特意关注之下或有记载,但从不外露——看来音妹和神医门交情匪浅。”抬头看华音,尽是欣赏之色,“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华音敛了神采,恢复矜持,又给青年斟酒一杯。“现在,放心了吗?” 青年言轻语缓,然出口掷地有声:“愿以性命相交!” 二人不再多说,转而谈论江湖轶事,风雅趣闻,一个淡雅矜持,一个玩世不恭,居然也相谈甚欢。 散席之时,青年再次殷切相邀:“虽然你还留在无忧山,但闲暇时亦可回家看看。母亲很是想念你,还给你做了好些衣物手帕鞋袜,年后我让人送来。”说完忍不住促狭的笑道,“母亲真是喜欢你,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及不上半分。” 华音似乎也有些高兴,笑道:“你帮我转告易娘,待春日百花盛开之时,我带礼物去看她。” 9.偏心 林思沁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懵。 这算是抓到了华音的把柄吗? 去找师父告状? 可是师父在闭关,偷偷跑遍山门上下的林思沁至今没有找到林韵的闭关之地,或许是在藏经阁等禁地也说不准。 去告诉小师叔? 呵呵。 去找同门师兄师姐? 那还不如和她们打一架算了。 干脆拿着把柄去威胁华音?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哎呀,忽然觉得描红几天的自己变得满腹诗文了! 思来想去,林思沁干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去了。 悄悄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刚进卧房,就看见床榻上正在打坐练功的华音。 这些天,林思沁和华音一起生活,连床都放在华音床边。 爬上自己的床,打量着华音,又看看门外,那里有一个华家的家仆,据说武艺是华音教的,也不知武功高低,每晚都守在门口为华音护法。 她上山以来,发现夜晚从没人能走进这个院子——除了自己。 如果这时候偷袭华音,这位百年来最快步入后天的奇才就得走火入魔。 更甚之,陨落当场。 白日里的委屈伤心忽然就这样被妥帖的抚平了。 她跳下床,走到打坐的华音的身前,静静的看着她。 这个人从第一天就待她与众不同,甚至因此令自己被那些同门羡慕嫉妒恨。 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林韵的嘱咐,然而今天偷听之后,又有了疑惑:华音不想留在无忧山吗?既然她迟早要走,又武艺高强,连无忧山的藏书都不放在眼里了,还会在乎林韵的嘱咐吗? 如此,是不是可以认为,华音是真心待她好? 可是为什么呢?人人都讨厌她,华音为什么待她这样和善? 多年的底层生活让她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不会有人真的大发善心来收养她。 就算是菩萨一样从天而降的林韵,也不过是看中了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因为所谓的根骨来培养她,希望她将来继承无忧山的信念,她也愿意以此报答师恩。 然而她感激林韵,却并不亲近她——谁也不会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人亲近。 有记忆以来,对她最好的人,竟是华音。 也只有华音。 “回来了?” 冷不丁听到华音的声音,正抱着手观察对方的林思沁吓了一大跳。 “华,华音……”遭了,又把心里的称呼喊出来了。 “大师姐。”华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面前,指尖点在她的眉心,轻声重复道,“我是你大师姐。” 林思沁撇着嘴,捂着被戳了一下的额头,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每次华音强调“大师姐”这个称呼的时候都像是别有深意,不像是对林思沁说话,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提醒她自己? 表面上依旧从善如流的讨好:“大师姐。” 华音上下打量她一番,蹙眉道:“受伤了?” 林思沁哼了一声,道:“你不教我武功,我自然打不过别人。不过他们也没占便宜,特别是老四,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哭呢!” 华音皱眉道:“同门师兄弟,纵有摩擦,也不必往心里去,更无须睚眦必报。不管争宠也好,嫉妒也罢,都是小事。江湖凶险,真到生死之境,也只有这些师兄师姐会站在你身边。” 林思沁嗤笑:“若今日挨揍的是他们,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华音叹息一声,蹲在她面前,按住她的双肩,道“你真这样想吗?” 林思沁被她清凉无波的黑眸正视,伶牙俐齿也变得拙言,道;“我,我……我怎样想?” 华音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然而在空中顿了一瞬,却改为抚摸她凌乱的碎发。 “在你心中,我到底偏心谁呢?” 林思沁皱眉苦思。她不太明白华音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华音偏心自己么?怎么她没看出来呢? 华音又叹了一声,道:“真是……太小了。” 林思沁这句听懂了,立刻挺直了胸反驳:“我哪里小了?年底我就八岁了!” 华音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了起来,道:“你跟我来。” “啊?” 林思沁在迷惑中被华音拖进了后院的暖池。 这后院原本有一泉温水,被无忧山不知哪一代擅长吃喝玩乐的先祖改造,引入附近几个院子,成了几潭室内温泉暖池。华音房中这一池,自然是最好的。 华音站在池边,解开外衣,扬手,衣服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轻飘飘落在池边的屏风上。 “来。” 她仅着肚兜,站在池边,朝林思沁伸手,示意要牵着她走进池中。 林思沁正在犹豫如何拒绝,便被华音轻轻松松剥了个干净,拖进了池子。 “……”从前做乞丐的时候,她一直小心翼翼的隐瞒的自己的性别,大热天的也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生怕再遇到人贩子捉了她卖入青楼瓦窑,毕竟不会有人运气好到两次都能逃出那样可怕的地方。 所以,这样赤身于人前,让她习惯性的感到恐惧。 华音像是没察觉她的僵硬。 从脸蛋儿到脚趾,挨着为她按摩有淤青的伤处。动作轻重适宜,有几分粗糙薄茧的指腹摩擦着她稚嫩的肌肤,所到之处,一股热流流入经络,暖乎乎的比温泉泡着还舒服。 只是当大腿处被按的时候痒得不行,甚至让她忘了羞涩,哈哈笑着推华音的手。 “别乱动!仔细明天腿疼站不了桩。” “明天睡懒觉不行么?” 华音冷笑:“你说呢?” “……哼。” 洗完了又被提溜回卧房,被华音拿着药油再次从头到脚揉了一遍。 林思沁虽然没学武,但多亏了平日里和一群同门斗嘴打架,知道了不少武学常识和江湖见闻,知道华音已经算是武林的二流高手,远超同龄其他人。 而这样的高手,现在正奢侈的以内力为她治疗淤伤…… 林思沁偏头看着华音:“为什么呢?” 华音按着她的后背,回应的语调带着疑问:“嗯?” “为什么,对我好。”林思沁是个直率的人,很干脆的问出了思虑一天的疑问,“我想不明白。” 华音笑了:“我对你好吗?”低头和她对视,眸光流转,音如溪流,“我不教你武功,每日只让你站桩,累得流汗也不让你歇息;我不教你背武功心法,只罚你写无用的字帖——这样也算对你好吗?” 10.愿你随心所欲 林思沁被她这样温柔的眼神注视,差点忘了自己想说的话。想了好了一会儿,方道:“我不懂你说的武德。我只知道,学武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不被欺负。你不让我学武,我不开心。可是——”林思沁认真的说,“你对我好,我知道。” 华音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笑,也不是偶尔对她的矜持而又温柔的笑。 笑如春暖花开,只是看到这笑容都能令人感到愉悦。 然而,在这温暖的笑意中,华音褶褶生辉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了水光,如秋风乍起,带起难掩的心伤。 林思沁觉得一股气堵在心窝里,慌忙道:“华……大师姐,是我不对,你不让我学武,总,总也是对我好的,我……不再问了便是……你……”你别哭啊…… 华音如花带雨的笑着,眼中并没有掉出泪来。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完全掩去了心绪。仅留下这一刻的眼神在林思沁的心里。 “小师妹,来。”华音牵着她坐在床上,“这世间,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如果心中没有武德约束,最终只会变得阴狠嗜杀,戾气深重,变成武林人人喊打的魔头。哪怕是传说中的地仙高手,如果随心所欲,任性妄为,也终将被天下人背弃。”看她一脸迷惑,又换了直白的话教她,“双拳难敌四手,如果你不约束自己的言行,被旁人群起而攻之,岂不是大大的糟糕?” 这回林思沁听懂了,点头道:“那是大大的糟糕。”看今日,原本老五打不过自己,但是有了三师兄四师姐和小六小七来帮忙来报仇,却让自己吃了大亏。 “所以呢,我们得让自己站在有理的一方,正义的一方。”华音朝她眨了眨眼,低声道,“就算是你惹的祸,也要装作是对方的错。” 林思沁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所以,明日你得去道歉。记得带上伤药,还有今天的点心,蜂枣糕——不准炫耀,不准说是我做的。” “啊?”林思沁苦着脸,“能不能不去?”道歉就算了,蜂枣糕怎么能分? “你说呢?” “我说——不必去!” “晚膳没了,喝白粥。” “……我错了。” 偏爱她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骗子! 之后几日站桩,虽然全身各处淤青都还没好,手臂脖子等处被抓出的伤口也被汗水咸得火辣辣的疼,但是今天却是她到无忧山以来最为开心的一天。 站桩么,简单得很,她又不是吃不了苦。 学写字么,她其实看几眼就记住了,哪里难了? 一时间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就算华音一点不留情面的罚她多站了一刻钟,但只要师姐也在旁边练剑,这枯燥的站桩似乎也能充满乐趣。 林思沁吃早膳到一半的时候,华音已经用完饭,坐在旁边看书。 华音手里那薄薄的书,似乎总也看不完。 林思沁随口问道:“华音,这是什么书?” 华音也顺口答道:“武功秘籍。”又补充一句,“叫大师姐。” 林思沁:“……” 武功秘籍? 武功秘籍会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意翻来翻去吗? 华音又骗人! “今天还描红吗?” “不必了。今日先学《诗经》。” “……唔。”林思沁包着一嘴的馒头,“啥?要学作诗么?让我去考秀才么?” “胡说八道。”书敲在她脑袋上,“好好吃饭。” “哦。”仗着武功高强,恃强凌弱、以武压人,华音真是越来越可恶了。 虽然说了要学《诗经》,然而并没有第一时间去书房,而是去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华家老仆并两个年轻的陌生人候着;大厅中央,三个脏兮兮的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丢在地上跪着,鼻青脸肿,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林思沁瞅了瞅,道:“这些人……好眼熟。” 华音看着最左边的人,道:“这便是当初打断你左手腕的人。”左边那满脸胡渣、蓬头垢面的男子畏惧的缩着脑袋跪着向后退,仿佛那指尖比刀还锋利。 华音又示意中间那人,道:“这是在你发热病重时抢走你馒头的人。”转而看向右边那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且和这毒妇把你卖往青楼。” 又对那三人冷冷说道:“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不待她们回答,又道,“这是我家小师妹,是我……我们无忧山的弟子,你们敢欺辱她,便是欺辱我华音,欺辱我无忧山!小师妹——” 林思沁闻声望向她,仍在震惊中。心里想的是:华音怎么知道?她从没有告诉过华音啊!再者,华音又是如何找到这些人? 华音温柔的看着她,道:“这些人,你想怎么处置?” 想怎么处置? 林思沁根本就不用想! 没有人知道,她被打断手腕的痛苦和绝望——没钱请大夫治病,少了一只手,更难生存。她去医馆求救,她跪在药铺求助,然而没有人理会她。最终,是一个落魄的老秀才可怜她,用半吊子的医术救了她,然而之后每到刮风下雨,她的右手都隐隐作痛。 老秀才看她机灵,面相又好,便收养她做女儿。 林思沁一心以为可以留在老秀才家活下去。然而并没有多久,老秀才却因贫困又将她卖给一家富农,给他家三十岁的傻儿子童养媳。 林思沁自小过目难忘,比别的幼童懂得更多,骨子里执拗,不服命,本就是小乞丐,天不怕地不怕,哪里会听从老秀才的花言巧语为了吃顿饱饭出卖自己? 瞅准机会就跑了,去城中乞食。 但因一路疲惫,又担惊受怕,病倒在破庙。 有好心人看她年幼,送了她两个馒头,然而却因这两个馒头被破庙的混子盯上,不但抢了她的馒头,还在看到她模样之后,拖去了一家破烂的小瓦窑给他的相好花娘子做养女,待养个一两年,稍稍养一点肉,便可拉去接客。 每次她想要逃走,都会被这个混子抓回来,被花娘子毒打,饿饭,羞辱…… 就算后来远远的逃离了这个城市,仍然在很多个夜晚,再次回到曾经无边黑暗的破院子,被没有尽头的恐惧包围,怎么也挣扎不开。 她早就心心念念的想要报仇,想着长大了一定要找到这几人,要杀了他们! 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不,还不够! 她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她要他们不得好死! 可是…… 林思沁看看华音。 华音这样准守规矩的人,知道自己想杀人的念头,一定会不高兴? 那花娘子见她不言不语,连忙用膝盖爬过来,对着林思沁哭天喊地:“春儿,我是你干娘啊!当初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华音脸色阴沉的看着她,然而花娘子这样的泼妇,闭着眼睛撒泼,根本就不看华音,只一个劲儿的哭,脸上的白粉都被哭得花了,一块快的往下掉。 “春儿,干娘可没亏待你啊,当初打你的都是那黑了良心的死鬼,干娘我可都是护着你的,给你吃饱穿暖,一点儿没亏待你!”说着都快扑到林思沁腿上了。 “聒噪!” 华音脚尖一勾,也不见她有多的动作,便见花娘子侧身翻滚了好几圈而,倒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哎呦疼死我了——” 旁边的华家老仆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她的肩上,老眼尽是凶光:“再敢出声,割了你的舌头。” 那被称为死鬼的男人,面黄肌瘦,安安静静跪了半天,此刻方抖着说道:“好汉……不,侠女,罗某不知这位小侠女的尊贵,多有冒犯,实在该死。只是,罗某这条烂命不值得脏了您师妹的手,还,还请高抬贵手……” 华音不理他,只看着林思沁,那眼神让林思沁说出了心里话。 林思沁指着第一个混子:“我要他的双眼,再砍了他的右手。”又指着姓罗的,:“我要打断他的双手,砍掉他的双腿。”又指着花娘子:“我要她的舌头,再画花的她的脸。” 说完倔强的看着华音,只要她有一丝不悦就放弃——她长大之后自己报仇不行么? 华音却一点儿没犹豫,对禄伯道:“就这样,处理完了丢回原处,不必理会。” 禄伯点头道:“小姐放心。”右手食指中指相并,朝着再次哭天喊地的花娘子利落的伸了一下,两指间遍夹了一片软软的、血淋淋的舌头。 接着又招来门外的几个华家仆从把地上的三人拖走。 这时,两个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陌生人对视一眼,走过来,朝华音抱拳,道:“大小姐,此事已了,我等这便回去复命。” 华音回礼道:“代我谢过舒兄。” “大小姐客气了。” 林思沁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竹亭中与华音会面的青年男子。 终于将这些人都送走了,华音和颜悦色的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房,将她揽在怀中,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将他们带回来任你处置,并不是教你如何报仇,更不是要你记住曾经的那些苦难与伤心。我只是希望,今日你收拾了他们,出了气,便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往,忘记那些对不起你的人,在无忧山重新开始,每一天,从此以后,在你的生命中,只留下愉悦的记忆。” “我想让你武功精进不弱于人,我想让你礼仪风范不容挑剔。” “我想让你眼光长远,容纳天地。” “我想让你,每一个选择,都合自己的心意。” “你,能明白我对你的……期望吗?” 11.和师兄师姐“相亲相爱” 夜已三更。 月上柳梢头。 “砰——” 小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两个身着襦裙的年轻女子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黄衣女子又用力踹向卧房的门,哪知卧房的门并没有栓上,只是轻轻掩着,这一脚用力过猛反而令她险些摔伤。 “四师姐这是月事来了么,怎么这么大火气?” 屏风后,一个带着呵欠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似黄鹂般动听,狡黠中带着慵懒。 “林思沁,你这不守信用的卑鄙小人!决斗这等,这等关乎声誉的事都敢临阵脱逃!你,你不要脸!你给我滚出来!”黄衣女子咬牙切齿,说到后来眼圈儿都红了。门外两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清秀可人,即使含怒带嗔,活泼又可爱。 然而,当屏风后那个妙曼的身影出现的时候,立刻遮盖了周围一切生物与非生物的美。 林思沁。 火红的外衫松松垮垮,露出雪白的亵衣。 张扬的眉梢,肆意的发丝,青涩却已含苞欲放的美,就像一朵艳阳下将要盛开的蔷薇花。 “哟,两位师姐,这三更半夜的,来舍下有何要事呢?” 最后这个“呢”子挽了好几个圈儿,声调带着调笑意味的微微上扬。 略大的黄衣女子瞬间面红耳赤,恶狠狠地盯着她,骂道:“你!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三日前约我们今夜在演武场决斗!约而不至,无耻之尤!” “啊,是这样吗?”林思沁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不过呢,这两日我读书习字、修身养性,今夜忽然顿悟——我等同门怎能手足相残呢?于是在房中抄写门规忏悔,一直写到不小心睡着……”林思沁波捏着自己的下巴叹道,“……师妹我真是尊师重道。” “呀——”黄衣女子拔出身后的长剑,“五师妹你不要拉着我,我非杀了她不可——” 几剑刺来,林思沁轻轻松松左右晃动避开,甚至足下并未移动,仍笑吟吟的说道:“两位师姐,咱们明天再聊成吗?师妹我该休息了呢——大师姐说,人家下月才行及笄礼,亥时须得安睡呢~” 四师姐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恨声道:“不过是个小小乞丐,如今也嘚瑟了!大师姐鬼迷心窍才会如此偏爱于你!你这个……”想来想去找不到骂词,忽觉林思沁身上有股还不太明显的妩媚,福临心至的想起来族中父亲新纳的花魁,骂道,“你这个小狐狸精!” 林思沁脸色阴沉下来,正色道:“你要战,那便战。明日午时,演武场见!” 说完右掌呈兰花状,自黄衣女子持剑之手拂过,自手腕的太渊穴一路而上,那被拂的手僵硬抖动,“叮当”的一声长剑落地;又曲三指,并食指、中指点在对方侧颈的天鼎穴、扶突穴,黄衣女子便浑身定住、动弹不得。 “五师姐,你若是再纠缠不休,我可要叫人了啊!”林思沁回头,挑眉看着正准备出手偷袭的五师姐,“在演武场外对同门动用武学或利器,门规里是怎么写的呢?禁足一年,还得去山顶寒洞思过?” 五师姐有些畏惧的走到黄衣女子身边,低声道:“我们还是回去,我看她功夫又变厉害了,咱们就算并肩齐上也不是对手了。” 四师姐似乎也终于认清现实,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林思沁看着她们的背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转身,没回卧房,倒是纵身越过矮墙跳出,沿着小路,施展轻功,绕过一片枫林,踏进了熟悉的小院。 整个小院黑乎乎的。 林思沁毫不犹豫的走到房门前,顿足想了想,轻轻推开门,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帷帐之中,那人盘腿而坐,双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向天,呼吸清浅。 “华音?” 里面的人并未回答。 林思沁撩开帷帐,爬上床,也盘腿贴身坐着,侧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张清冷绝色的容颜。 她背脊直挺,一根清雅的梅花竹簪绾发。 比起七年前,更显沉稳自持。 帐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气。 林思沁想,明天的点心一定是梨花糕。 “夜已三更。”华音睁开了眼,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好像在谴责她违约。 林思沁见她停止了运功,立刻靠过去贴在她身边,恶人先告状:“大师姐~刚刚四师姐和五师姐来我院子欺负我~”说着还拉着自己的衣摆,“你看你看~”衣摆处切了一个缺口,长约两寸,笔直整齐。 “四师姐把我的衣服都刺破了!” 华音道:“你待如何?” “前几日你老家不是送来了今年的新裳么?今年有没有我的份儿呀?” 华音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木箱子,道:“都装着,本要明日给你,既然来了便带走。” 林思沁喜滋滋的跳下床,打开箱盖,在箱子里翻来翻去,“真是的,明明就是给我准备的嘛,每年都要我自己来要才给我,华音你真是矫情。”看看这些颜色,这身长,分明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嗯?” 林思沁听见她声音低沉,余光偷看一眼,识时务的改口道:“我是说大师姐对我真是情真意切~” 虽然华音不说,但是她知道,是华音的干娘,那位叫易娘的人做的。看华音逢年过节都不忘备礼物回去,这位易娘在在她心目中一定很重要,而这位很重要的人每年都给华音和自己准备衣物鞋袜……那在华音心目中,是不是把自己当亲人,当亲妹妹看待? 华音不理她,再次闭目打坐。 月光自窗外照进来,可以隐约看见华音眉间隐隐约约的红点。那是半步先天的标志。当那一点变作血红,突破肌肤,化作一颗红痣的时候,便是先天高手了。 华音竟然已厉害到这个地步。 总觉得有些沮丧。 自己三年习文,两年习武,虽然进步神速,但现在连施永川都打不过,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华音呢? 每次感觉到自己华音差距越来越大,林思沁就莫名的感到焦躁。 反正睡不着了,林思沁也不回去了,又把华音的练功打断,把今晚的事得意洋洋的描述了一遍,看着华音满脸都是“夸我夸我”的表情。 华音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你抄的门规呢?” 林思沁恬不知耻的答道:“哦,抄完后烧给师祖了,希望她老人家泉下审阅之后能满意弟子的诚心。” 华音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对师祖不敬!明日罚抄门规十遍。” “啊?”林思沁咬着下唇控诉,“华音你好无情!” “大师姐。”华音纠正,“对师姐不敬,加抄十遍。入夜送来我查看。” “……大师姐我错了。” 为什么都快及笄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发我抄门规! 姓华的你个伪君子!从小就教我偷奸耍滑,自己却一本正经、睁眼说瞎话! 12.你的心,我猜不透 林思沁就七年以来,在华音的精心“饲养”之下,只得十五岁的林思沁已经和华音一般高了,行事上也礼节周全,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点儿也没耽误她从骨子里长出的嚣张跋扈、肆意张扬,哪怕无忧山最方正的青色盘扣练功服,也能被她穿出几分动人的摇曳。 既然去赔罪送礼之事没法改变,林思沁第二日干脆起了个大早,在华音的衣服箱子里翻出一条崭新的湖绿色长裙,照着铜镜问华音:“华音,你快来看看,我这样好看不好看?” 华音正在桌边,用一张纯白色的绢布拭剑,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林思沁不满意她敷衍,三两步跳过来,脸伸到她眼前:“华~音~,你快看看我美不美!” 华音无奈笑道:“美美美——臭美。” 林思沁自动过滤掉后面两个字,笑盈盈道:“那你帮我涂胭脂!我要打扮的美若天仙,气死易玲儿和陆湘!” 华音偏头在她眉眼唇角细细打量一番,道:“我以为你涂过了。” 林思沁哈哈大笑,在华音脸蛋儿上响亮的亲了一口,看见华音愕然的看着她,似是没反应过来,更是高兴得眉开眼笑。 正在这时,一道破空之声穿过侧窗,“笃”的一声,钉在梳妆台上。 林思沁心中一惊。 她虽没练几年正经功夫,但自小就被华音训练站桩和负重练习“天罗地网”,根基稳固,故而其他功夫还不成样儿,轻功却一日千里,再加上天生耳聪目明,又在被华音罚到竹亭抄门规之时长年累月捉猴戏鹰,风吹草动极是敏锐,能逃过她的,整个无忧山或许只有师叔祖、林韵和华音。 然而前两位可不会射短箭到华音的屋里。 林思沁正要拔出短箭,一只手挡住了她,用拭剑的白绢捏住短箭拔下,嗅了嗅,这才摘下短箭上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没等林思沁偷看到就双指一碾化为粉末。 华音装作没看到她狐疑的表情,道:“你该出发了,去你四师姐和五师姐那边玩儿。” 林思沁盯着她的眼睛:“这人谁啊?” “一个江湖朋友。”华音不再理她,收箭入袖,负剑出门,如往日一般去山顶迎着日打坐练功。 林思沁鬼鬼祟祟跟上山,良久仍不见华音与人会面,只得悻悻的离开,提着梨花糕,像只高傲又可爱的蔷薇花,去老四老五的院子拉了一番仇恨,又去三师兄的院子关心他被马蜂蛰的伤势。 “茗师兄,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林子里居然有那么多可怕的蜜蜂,否则的话我一定不会在湖边请你喝蜜酿珍珠酒了……”林思沁坐在苟茗卧房的床边,一脸真诚的道歉,旁边同样来探望的小六小七小八三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比林思沁都高出半个头,却鹌鹑一样的缩着脑袋并排站在一边,每当林思沁眼神扫过来,全身上下便抖一下。 苟茗顶着额头上的两个大包,看着林思沁惺惺作态,脸色有些阴沉的想要发怒,但每当林思沁无辜又动人的眼睛看着她,眼波流转之下,便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讪讪道:“……无事,是师兄我学艺不精,没有及时查觉……” “茗师兄,是我太调皮了,这几天心中着实愧疚得很。大师姐也狠狠骂了我。”林思沁音色低沉,在旁人眼中,像真的觉得自己‘用蜂蜜泼师兄一身害得师兄狼狈跳湖还几乎毁容’是少女无知的调皮,已经深感愧疚。 三只鹌鹑闻言又是齐齐一抖。 苟茗强颜欢笑道:“师兄不怪你……” 林思沁立刻笑靥如花。 “茗师哥!连你也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吗?” 林思沁回头看见被陆湘拉住的易玲儿,托着自己的下巴挑衅道:“哟~四师姐真是好硬的心肠,吃了人家的梨花糕,却如此狠心的拒绝师妹我的一片心意,还如此恶言相向……”一只手捂住胸口,“师妹我真的是好伤心。” 三只鹌鹑瞄了一眼暴躁的三师姐易玲儿,脸上的表情几乎就如同写着“殃及池鱼”几个大字,再次往墙角缩了缩,努力将自己藏进门后阴影里。 “不就是仗着大师姐和师父偏爱你,为所欲为么?”易玲儿这次似乎又有了底气,“等大师姐走了,我看你还能仗着谁的势!” “是吗?”林思沁勾勾唇角,“去年大师姐游历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呢~” 易玲儿这次没有跳脚,反而以一种奇异目光看着她,道:“莫非你还不知道吗?大师姐的父亲已经官复原职,大师姐这位官家小姐也得跟着回京城去成婚了。” 林思沁敛了笑意,冷着脸看着易玲儿,那一脸煞气吓得易玲儿倒退两步。 三只鹌鹑心里均想:来了来了,小师妹的真面目出来了…… 不过,下一瞬间,林思沁就收起了冷脸,皮笑肉不笑的对易玲儿说:“我怎会不知道?大师姐早就和姓谢的解除了婚约,那样捧高踩低、人品低劣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大师姐?” 易玲儿的语气讽刺:“华音一向尊师重道,她乃官宦之家,世家传承,向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家和华家都是新上任梁相国的学生,联姻之事乃是梁相国牵头,男未婚女未嫁,别说解除了婚约,就是反目成仇也得放下成见开开心心的成婚,以促成两家联姻——哦,说了这些你也不懂,山野草民怎知士族行事的规矩呢?大师姐早就将派务交给了二师兄打理,只等老家来人接她走。” “这你就不懂了。”林思沁慢慢站起来,“大师姐和师父一样,一心向道,专心武学,自然没时间打理门派,二师兄一向能干,更乐于交朋结友,发扬门派,他接手不是早晚的事吗?” 易玲儿终于找到了让林思沁不痛快的法子,仿佛胜券在握,怜悯道:“你以为大师姐真心疼你吗?除了轻功你会几招武学?除了基础内功可曾教过你哪一门内功?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也入不了后天境界,说什么百年难遇的练武天才,不过是被大师姐养废的棋子……” “住口!”苟茗拍着床案坐起,指着易玲儿怒道,“你怎能污蔑大师姐?你……你……我看错了你!” 就连与她形影不离的陆湘也松开了拉住她的手,诧异的望著她,道:“玲儿师姐,你怎能这般口不择言,对大师姐恶意揣测?你该知道大师姐人品端方,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易玲儿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余光见到连角落里的三位小师弟都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羞愤的转身便跑。 林思沁面无表情的推开了身边的青瓷茶杯,对房中众人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抱拳礼,道:“诸位师兄师姐,师妹就此告辞。”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与林思沁同年的小八轻声问身边两位小师兄:“从小到大,每次我们都被收拾得很惨而且从未占到过便宜,为什么四师姐还总要想不开的去找死?” “……嫉妒。”沉默寡言的小七嘴里蹦出两个字。 之后,林思沁并没有询问华音的去留。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想着易玲儿的话,回忆与华音多年的相处。 从第一次见到华音,她就感觉到了华音的与众不同,她沉稳,神秘,武学早已半步先天,却成日在额头上绑着头带不让任何人知道——除了自己。 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除了看那本仿佛永远看不完的书,就是习剑、打坐,永远都在练功,却怎么也看出去如同师父那样对武学的痴迷,反而像是为了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不分昼夜,连夜晚都打坐习武,清冷自持,就连吃饭也没有偏好,仿佛餐风饮露便可,吃饭不过陪陪挑食的小师妹。 林思沁偶尔看到站在山顶悬崖边静静的远望,不知道想在那云彩中看到谁,面无表情,却又浑身上下透着悲伤,仿佛将要就此乘风而去。 她仿佛天生的上位者,处理派务,调/教众师弟师妹得心应手,因材施教,自十二三岁起就深受门派上下爱戴,仿佛无所不能。 她每年都有一半时间不在门派,常常行踪不定,然而门派上下依旧井井有条。 不论她有多么的神秘和强大,林思沁总觉得她对自己一定是特别的。 只有自己才能随时进出她的卧房; 只有自己才知道她随时可能步入先天; 只有自己才知道她并非人品端着表里如一; 只有自己才知道她宠溺后辈的眼神有多温柔; 只有自己才能令习武不怠的她亲手下厨; 只有自己才有资格享用华音干娘——易娘送来的衣物和土产。 只有自己……才不仅仅是她的师妹,更亲如家人。 然而,有了易玲儿的话,如今细想来,华音从没有提过她的家人。哦不,提过一次,前两年的某日,华音出门前,林思沁问她去哪里,她说去退婚。严明曾有婚约,然而如今家族败落,男方不但未曾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不若干脆退婚,两不相干。 林思沁至今不知道华音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世和出身,也不知道华音中还有什么亲人,更不知道所谓的男方姓谁名谁,只知道华音有一个叫做易娘的干娘而已。 华音也从不告诉她在外做了什么事,不管林思沁怎么死缠烂打,华音只说她年纪还小,等她习武有成再待她闯荡江湖。 就连三个小师兄都已经下山和魔族交过手,自己却被华音禁足在方圆百里,如今想来,从来都行事叛逆、不吝于谎言的自己为何就这么听话,乖乖的待在无忧山地界?无忧山弟子如今个个名扬江湖,被誉为青年俊杰,偏她这个张扬爱热闹的性子却安安分分在无忧山?明明做梦都想成为武林第一高手,却不厌其烦的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就因为华音说,喜欢这样多才多艺的自己? 还是因为,华音信誓旦旦的保证,要亲自给自己创一门绝世内功? 林思沁想了好些天都想不明白。 直到及笄的前一夜,终于忍不住想要当面问问华音。 她打定主意,这一次一定要让华音说清楚,在不能让她糊弄过去! 果然,她这脑子还是不太适合猜谜,特别是华音这样深奥的谜题。 13.天下无不散的筵席(1) 熟门熟路的走向自小长大的院落,还未靠近,便听见轻微的呵斥声。 “蹡——” 是拔剑出鞘的声音! 今夜月黑风高,深夜里不断传来的兵器破空之声,带着隐动的寒意。 林思沁立时惊觉,施展轻功,踏入房中,本该在床上打坐的华音不见了踪迹。 鞋子和外衣也不见了,但放外衣的地方散落着随身的玉佩和发簪,看起来像是匆匆离开。 窗外无月,只有角落那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遮盖它的那块纯白色的锦帕飘落在地上。 窗边传来动静,林思沁跳出窗外,看见本该在暗地里守卫的华家仆从倒在草地上,手按住的胸口鲜血涌动。 林思沁大惊失色,连忙点了对方穴道,撕开对方的衣服缠住伤口。 “华音在哪里?” 这人已经说不出话,面前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林思沁立刻追了出去。 她本就天资聪慧,习武天才,数年专注于轻功,如今单就轻功技巧,早不弱于华音。不多时,就追上了离开没多久的华音。 而此时的华音,正与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在树林中交手。 到了此时,林思沁才直观的感受到华音真正的实力。 华音身穿青色的练功服,一根木簪绾发,发丝略显凌乱。 她在树梢轻点飞跃,手中长剑发出的剑芒所到之处切石断树,而黑衣人手中的长刀厚重有力,偏偏腾挪之间亦是十分矫健,二人片刻之间已经交手数十招。 林中动静不小,林思沁还未靠近,就感到了迫人的压力。 她定睛观察,见到陌生人身形高大,明显是一个男子,且内力勇猛,招招带风。而华音招式中带着无忧山特有的轻灵与锐气,出手稳健,内力绵长,不多时已占尽上风。 黑衣男子渐渐不敌,左支右绌,终于被华音一剑刺中胸口,撞断树根枝叶,摔在一棵大树树干上,喷出的鲜血洒了一地。 林思沁看那伤口位置,居然和自小给华音守院子的家仆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真是小心眼儿又记仇。 林思沁腹诽。 华音提着剑,落在他身前,左足踩在他的右手腕,冷冷道:“何人命你前来?” “哼哼,你可是无忧山大弟子华音?那我就没找错人——有人出钱买你的命,你何不想想曾与谁结仇?” 咔擦—— “啊——” 手腕被踩断,深陷在泥地中。 华音收回脚,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在对方的哀嚎中,再次问道:“何人命你前来?” 剑身寒光凌冽,杀机迸发,黑衣人终于艰难的止住了嚎叫,咳嗽两声,强忍着痛楚惨笑道:“无忧山弟子,也,也竟如此心狠手辣!大有我圣教中人风范!” 华音不答,只是冷笑两声,手中长剑往微微一动,刺入半分。 “我,我说,我说……”男子有咳了一声,吐一口鲜血,道:“是,是商无……”声音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忽然有微弱的机括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突兀又明显。 “暴雨梨花针?”华音的诧异道,“想不到雷家竟已做出了这门失传多年的暗器。” “罡气……这是罡气!你是半步先天!我知道了,原来是你……你才是真正的魔秀公子舒祈天!哈哈哈哈哈……他们都错了,以为你被舒祈天收买,可江湖谁能想到,你就是舒祈天!魔秀公子竟然是个娘们儿!” 华音一派淡定:“雷火堂的人,也学会了花言巧语、挑拨离间。” 男子丧气道:“雷火堂?不,我不是雷火堂的人,不是魔教大人。” 华音不语,眼神深邃,高深莫测。 “难怪舒祈天如此神秘,连圣教教主殷无殇都挖不出你的根底,原来你藏身在名门正派,还是无忧山掌山大弟子……真想看看林韵知道后是什么模样……可惜,我今日必定命陨于此,看不到如此奇女子威震江湖……” 华音却收回了长剑,道:“我可以放了你。” 男子愕然抬头,忙望着她,观察她的申请,试探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华音道:“雷家那对双生兄妹被雷家藏在何处?商无邪如今的行踪?” 男子这次没有再耍花样,连忙道:“我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甚至可以奉你为主,为你卖命,只求您救我妻女。” “你妻女?”华音一针见血,“在商无邪手里?你不是魔教中人?”刚刚一口一个圣教,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男子道:“我本是‘千里顺风楼’的客卿,不甚被圣子商无邪查到了真实身份,被他拿了家小,不得不为他出生入死。不过商无邪阴狠有余,智谋不足,迟早会败在你手里,我可不想一家老小给这个仇人陪葬。” 林思沁听说过千里顺风楼,取自“千里眼顺风耳”的典故,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来源,偶尔还承接刺杀、走镖的活儿,只是各项价格都特别贵。 除了门中的弟子,还有外围诸多客卿,所谓客卿,其实就是长期贩卖情报的江湖中人,有时候也接手一些刺杀的任务。 这个人是千里顺风楼的客卿? 为什么说华音是什么“舒祈天”?听他口气,舒祈天是邪魔外道?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林思沁绝非孤陋寡闻之人,反而消息十分灵通,目前无忧山管理情报的三只小鹌鹑对她言听计从,除了管理藏经阁的师叔祖一年到头宅在塔里,山门上下谁和林思沁没有来往?就连四师姐易玲儿和五师姐陆湘都和她“交情”匪浅,巴巴的来变相给她送情报。 然而这个舒祈天……不对,姓舒? 林思沁忽然想到小时候曾见过的姓舒的男子,这些年来,那人的母亲、华音的干娘“易娘”更是逢年过节给她和华音送东西。难道那个人就是舒祈天?华音不过被他连累? 可是,华音为什么要与邪派人物来往,还认了对方做义兄? 林思沁只觉得华音身上围绕了一个又一个谜团。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直觉有什么不好的要事情发生了。 华音与男子之后低声说的许多话,林思沁无法靠近听不见,只是伏在草丛后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二人似乎商议完了,男子抱着断臂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华音欲言又止。 华音似乎有些不悦,道:“还有何事?” 男子道:“主人,真的要……这么做?这,这太奇怪了,您藏身无忧山七年,并无破绽,我拿假情报回去亦能轻易掩盖过去,为何忽然暴露行踪……商无邪就在左近……” 华音冷冷道:“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男子脸色一僵,苦笑道:“是!属下逾越了……” _ 林思沁回到小院的时候,院子里受伤的暗卫已经不见了,但林思沁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身外事。她只是失魂落魄的走进房间,坐在床榻上,蜷缩着靠着木床。 感到了久违的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忽然亮了,温暖的烛光和熟悉的梨花香充满了整个卧房,林思沁的心也仿佛瞬间温暖了起来。 “怎么了,傻乎乎的坐着?” 那人握住了她的手。 “还不睡?可知现在过亥时多久了。” 林思沁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半晌方才明白对方华中的意思,喃喃答到:“哦,过亥时了……我要罚抄门规定了吗?” “今日怎么傻了?往日不是很机灵么?”往常这时候,早就耍赖撒娇推脱了。 华音无奈道:“明日该及笄了,是大姑娘了,行事如此轻佻,让大师姐如何放心你?” 林思沁听见最后一句话中隐藏的离别意味,像是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什么放心?你要走?去哪里?” 华音诧异道:“我不是每年都要出门么?” 林思沁盯着她追问道:“可这次不一样!你,你是不是要回京城成婚?” 华音坐在她身边,道:“不会。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已经与那人解除了婚约吗?为什么这么问?” “可没了那什么未婚夫,还会有别人!你那个干娘的儿子是不是姓舒?你是不是常常去见他?这次也是要去见他?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华音没说话,右手抵着下巴出神,似乎在思考一些为难的事。 林思沁莫名心慌,偏头问道:“华音,你,你真的要走了吗?” 华音静静看着她,良久之后,直到捏着她的手似乎沁出了些微薄汗,方才慢慢道:“你已经长大了,我能教你的也已经都教给你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尽可以去做了。大师姐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总是陪你。” “哪里都教了?你说要教我一门全天下做最厉害的内功呢?华音你这个骗子!” 华音伸手给她擦眼泪,被她一把挡开。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华音道:“沁儿,别哭了。” “我偏哭!易玲儿说的对,你对我的好都是在骗我!你只是怕我比你厉害,故意对我好,却不让我练武!” 华音淡淡道:“你真这么想?” 林思沁赌气道:“对!” 华音没说话,忽然站起来向外走去。 林思沁顿时慌了,连忙跳起来抱住华音:“华音我错了,你别走你别走——” 华音:“……” 林思沁把眼泪擦在华音衣服上,抱着华音不松手:“我胡说的,你不准走!” 华音道:“我不是要走,我拿东西给你而已。” 林思沁抬头,见她指着床榻,这才放手,但仍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她走到床边,看着她从榻下暗格里拿出那本看了七年的书,递给自己。 林思沁拿着这本书,有些难以置信。 早在好几年前,好奇心旺盛的她就一直想看看这本华音几乎不离身的书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用了诸多手段,挨过揍罚过抄书甚至被华音冷落过好几次,然而从未得手。 她只知道,这本书的封面,写着“辞心诀”三个大字。 14.天下无不散的筵席(2) 翻开《辞心诀》第一页,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习此诀者,非天资卓绝不可,非经脉通达不可,非骨骼成形不可。习此诀者,须其敏如猴,须其身如燕,须其心如鹰。庸才窃之,其死不远。” 后面加了一句话,“贪功冒进,损伤心脉,慎之”。 再快速的翻了翻后面,书页正中全是武功秘诀,总共十九层。除此之外,每一层法诀后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行功的禁忌,详细至极,比武功秘诀的字还要多许多。 林思沁觉得很奇怪,《辞心诀》的前言和功法正文用字十分锐气,字眼中透着一股肆意张扬,用词直白,很对自己胃口——不像是华音的语气;反而后面的注解,用词严谨,柔和中透着坚韧,文采昭昭,恰是华音平日里的风范。看看前言那句补充之语中的“慎之”二字,可不正是平日里华音教训师弟妹们时冷着脸说“好自为之”的正经语气?那正儿八经的表情一瞬间跳出脑海。 飞快的翻完秘籍,林思沁忽然察觉到一件事——这本书连一个墨迹都没有!包括后面的注解,每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没有哪怕一点瑕疵,可想见下笔之人是如何深思熟虑,才得以一气呵成。 七年前,华音就拿着这本书,那时候,这本书还很新,华音已经每天执它在手,每日对着它沉思,但极少动笔写字。 难道,这本书华音竟想了七年,也写了七年? 林思沁震惊道:“这本秘籍,是你的字迹!这,这是你自创的武功吗?” 华音声音有些缥缈:“这本书是我写的,但并不是我自创的。这是……一个武学天才创出的只有天才才能学会的绝世武学,也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部可以超越先天,功参造化,有望晋升地仙的武学。” 林思沁完全没理会华音的后半句话,看见她提到这位朋友的神情时,莫名的不高兴,道:“什么朋友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华音不就是世间最厉害的天才么?二十岁的半步先天!江湖上那些三四十岁还在后天挣扎的“少侠”、“青年才俊”在华音面前就是个笑话! 华音淡淡道:“从前的一个朋友,习武奇才,惊才绝艳,自创了这门武学,但因习武进阶之后没有及时温养经脉,一身伤痛,后来又损了心脉,不到四十岁便吐血而亡。” 死了? 林思沁松了一口气。死了就好,她可不想有一个这么厉害的高手来和她抢师姐。 华音不知道林思沁怎么想,仍是叮嘱道:“《辞心诀》最看中悟性,连之前须得先习轻功,练到敏如猴、轻如燕、骨骼柔软的境界方可。而一旦习练,功力至刚至强,内力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只是此诀有一弊端——它共有十九层境界,每进一阶都需温养月余,万万不可急着练下一层。这一月最好能读书养气,下棋养神。不过即使如此,也恐留下暗疾。好在你这七年以来每到月圆都药浴三个时辰,经脉坚韧,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林思沁奇怪道:“重蹈覆辙?” 华音神色很是奇怪,似怀念,又似悲戚,复又似庆幸:“她开始创这门功夫时,年纪还小,留下暗疾,之后……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疗伤,即使后来千方百计找到了这份温养经脉的药浴方子,也没能治好经脉与心肺的旧伤。” 林思沁忽然道:“这些年你让我学字读书,学琴棋书画,也是因为这门功夫?” 华音点头。“这门功法我也不会,这些年来一直在推演行功弊端。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心急偷练,损伤根基。” 林思沁却忽然低落起来。原来华音从前说“喜欢文武全才的小师妹”而让自己学琴棋书画都是敷衍而已。 华音没察觉她的情绪,道:“这本秘籍,我本想明日再给你,做及笄的礼物,今晚你既然来了,便先给你罢。”又微微一笑,道,“从明日起,你便习练此秘籍,勤学苦练,不需几年便可强过大师姐了。” 林思沁没接话,看着华音闷闷不乐。 华音爱怜的摸摸她的脸,道:“怎么不高兴?你不是早就想抢到这本书吗?今日不是如意了?” 林思沁心想,我抢它是因为你老看它,我这么可爱聪明的师妹难道还比不上一本书? 不过她显然没忘记“正事”,质问道:“你告诉我,易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家里的事?就连老四易玲儿都知道你家里的事,凭什么我竟不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好了要丢下我,打算好了躲回老家让我找不到你?!” 华音失笑道:“怎么会?我只是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我虽是官宦家的女儿,但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父亲也与我不亲,小时候都是易娘照顾我,在我心中,易娘就是我的亲娘。” 华音拉着她的手,说起幼年往事。 十五年前,华音还只有五岁,随母亲上香回家,遇到怀着身孕,又和夫君儿子失散的易娘。华母心慈,以乳母的名义救回家,做了华音的奶妈妈。其实华音已经五岁,哪里会需要奶妈? 华音七岁的时候,父亲发配岭南,母亲郁郁而终。华音在京中生活艰难,甚至差点被三伯卖掉,易娘便带着她和两岁的女儿回南方找夫君和长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大半年,身上的财物除去被骗的被偷的,已经花了大半。后来易娘病重,华音去药铺买药回来,就见易娘昏倒在地,妹妹也不见了。 就在这时,华音遇到了经过此地的林韵。林韵没有注意到这个资质平庸的小女孩儿,是华音见她花钱吃饭和住店的做派,又见她眉目和善甚至有些天真,便自己找上去卖身做童仆,林韵正好因门派琐事烦恼,便收了华音做徒弟。 易娘也跟着上山,三月之后一个镖师打扮的男子找上门,接走了易娘,后来又听说是家中争斗厉害,不便来往,断了联系。 华音十三岁的时候恰好遇到易娘的儿子,这才相认。 说到这里,华音又道:“易娘的儿子虽然和我素无交情,但也算是我的奶哥哥,叫他一声‘义兄’而已。” 林思沁追问:“他叫什么名字?” 华音略一停顿,缓缓道:“他叫舒千舟。” 一时间房中安静了下来。 终于还是华音先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你明日便及笄了,从今往后……” “大师姐这是又要训我了?”林思沁忽然打断了华音的话,笑嘻嘻的站起来,“这大半夜的,我可没功夫听你训我,我得去睡觉了,要罚我抄门规还是别的,都等明天之后再说!” 说完转身便走。 “沁儿。”华音上前拉住她。 林思沁正要挣扎,听见她说,“书拿掉了。” 华音把《辞心诀》放在她的手中,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轻轻拥住她,道:“不要生师姐的气。” 林思沁最终仍是没有追问,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院子。 一向不屑于虚伪掩饰的她第一次想要逃避。 她问不出口。 那个黑衣人说什么暴露身份……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舒千舟,魔教副教主舒贤之子,斛枫堂堂主,华音这些年来交往甚深的义兄竟然就就是他。 比起其他魔教高手,舒贤算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爬得最快的一个。七年前还只是个副堂主,如今已是魔教十大高手之一,仅次于魔教教主和三大长老,和左右护法难分高下。因其行事圆滑,得到了很大一部分教众拥护,深受圣子商无邪嫉恨。 舒千舟作为他的独子,更是魔教年轻一代第一高手。 这二人都早已名震江湖。 那,舒祈天,是谁? 15.天下无不散的筵席(3) 华音静静站在院中,看着林思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西侧厢房打开,一身仆衣的矮瘦男子推门出来,慢慢走到她身边。 “伤势如何了?” “幸得小主人路过,点穴止血,方才已经上药包扎,半个月应能好全。” 华音皱眉,道:“她……来后山找过我?” “和主上前后脚过去。主上没见到小主人?” 华音沉思片刻,道:“难怪今晚问我那些话,我还以为她开了窍……” “开了窍?” “无事。”华音终止了这个话题,“你的伤需要静养,以后就留在山门好好养伤。沁儿嘴硬心软,当不会迁怒于你。” “可是主上,无忧山有老祖宗坐镇,反而是您身边危机重重……” “不差你一个。” 男子委婉道:“您何不也带上小主人呢?” 华音冷冷看着他:“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是……” 华音一向独断专行,见她心意已决,男子便不再多言。 华音遥望天空。 月亮终于出现了,一弯月牙高挂,清亮皎洁。 “明日当是个好天。” 第二天果然如华音所言,艳阳高照,春风送暖,吹来阵阵花香。 十五年前,林思沁就生在这样一个百花盛开的日子。 林韵的好友早在前几日就已经陆续来到无忧山与她叙旧,今日更是一大早就来到无忧山的正堂大厅,参加她的宝贝关门弟子——林思沁的及笄之礼。 这个无忧山上上下下透着一股喜气。 说回来,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十年前在华音的拜师典礼上。 华音自律低调,成年时只有几个师长见礼,非常平淡的度过了。而其他女弟子父母尚在,林韵只是去他们家里观礼,所以,当今无忧山三代弟子,唯有林思沁有幸让林韵如此张扬的开办及笄礼。 林韵少在江湖上行走,朋友不多,就这三五个,但每一个都是过命的交情。今日林思沁及笄,没二话,全来了。 倒是小师叔交友甚广,然而……酒肉朋友一大堆,小师侄女十五岁生日,却人影儿都找不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又躲哪个深山老林子里访仙问道去了。 住在隔壁山头的七星剑派和无忧山是老邻居老对头,每年一次的三山演武大会都会争锋相对,这次及笄大礼,没人请,也乌央央来了一大串儿人,说是要让自己的小弟子来称量称量死对头的关门弟子有没有给林韵拖后腿——他当然知道林思沁内功低微,也就仗着敏捷的轻功欺负小师姐小师兄,然而从前总被华音护着,说是没有成年不参与三山弟子大比,一直没机会,待及笄礼后总不成还能推脱? 今天他带了自己的关门弟子专程来收拾林思沁,就是想要让林韵丢个大脸。 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几个得意弟子会对着林韵的弟子流口水,一定会在出门前把他们掐死。 今天的林思沁,美得像山涧的一只精灵,灵韵动人。 当她穿过大厅进东房等候之时,一路遇上的各派弟子,不管是曾见过还是不曾见过她,都被这样的阳光又带着几分邪气的少女吸引了目光。就连三师兄、四师姐五师姐、三只小鹌鹑师兄,都统统被她的容光所摄。 待到林思沁消失在房中,宾客纷纷称赞林韵的关门弟子模样出众,又赞她步伐轻盈轻功不凡,感其气息竟已至炼气期圆满,实乃佳徒,羡煞众人。 林韵却觉得奇怪,昨日准备及笄礼的时候,林思沁武艺还在炼气中期,怎么一夜之间就已经快入后天了?如此突飞猛进……莫非如当年的华音终于顿悟了? 不知道自家小徒弟被开了挂的林大掌门喜滋滋的想:终于没有浪费这绝佳的根骨! 林韵以长辈的身份迎客,旁边是作为主宾的问心长老。问心长老鹤发童颜,两边眉毛已经花白,面目依旧如三十来岁的妇人,慈眉善目,面带和煦的微笑。 赞者是素心派的云言婷云女侠,和林韵十几年的交情,来无忧山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林韵:“林姐姐,你可真是越来越孤僻了,闭关两年,还会说人话么?”她在江湖上,那张嘴巴比她的功夫更有名。 林韵一点儿都不尴尬,按照字面意思笑眯眯的回答:“会啊。” 云言婷:“……” 当姗姗来迟的有司出现在大堂时,整个大厅内外瞬间安静。 今天的有司,是华音。 华音一改多年的习惯,不再穿千篇一律的白色盘扣练功服和暗色的门派练武服,而是一身湖蓝色金边锦衣,头上玉冠金带,腰配麒麟玉牌,脚踏祥云纹雪色鹿靴,儒雅又华贵,连平日里那根遮掩额头的白色头带也换成了宝蓝色。 平日里的华音,严厉,自律,亲和,令人尊敬又忍不住亲近。 今天的华音,有着深刻在骨子里的闺中书香气与举手投足的英气,既美艳又凌厉,矛盾,更迷人。 大堂内外,尽是惊艳之色。 华音左手端着托盘,微笑着站在大门口迎宾。 林韵也很高兴,笑道:“难得你穿得这样好看。”林韵平生两大爱好,武功华服。见到大弟子终于有了爱美之心,很是开怀。 华音笑道:“小师妹今日太美,我怕被她比下去。” 林韵得意道:“你小师妹是不能比的——当年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个倾国倾城的苗子,等将来我定要将她许给武林第一俊杰。” 华音笑容更深了,道:“那是自然——打不过徒儿的就不用考虑了。” 林韵连连点头。 及笄礼繁琐又隆重,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华音端着托盘安静的望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人儿。 发钗下的头发浓密如墨。 似依然能感觉到,晨见为她梳头时,长发自指尖缓缓滑落留下的那丝凉意。 身前的少女渐渐长大,含苞待放,沿着华音梦中的模样慢慢舒展,眉眼之间因年幼还未完全长开,恐怕要不了几年——三四年,亦或是七八年,便会成为梦中那个倾倒众生的女子。 初加。 二加。 三加。 发饰与衣服一次次变换,礼仪逐渐进入尾声。 华音从头到尾都温柔的看着她。 林思沁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略微懵懂的听命行事。 就在刚刚开宴,云言婷奉上美酒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哈哈哈哈哈——”那人声音犹如天雷滚滚,裹挟着风云铺天盖地而来,“林掌门宴请宾客,为何漏了本座这个老朋友?” 林韵忽的站起来,三两步跃出厅堂,朝着山下方向冷声喝道:“殷魔,你好大的胆子,敢来我无忧山撒野?” 在座宾客都是武林中人,闻言亦是一个个跳起来,纷纷抽出兵器,奔出大堂,同样望着上山的石阶,满眼戒备。 石阶下,远远地可以看见一行数十人,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华贵长袍,面白须长,端是一副中年美男子的风流相貌。 “林掌门这就是冤枉本座了。”殷魔似乎有恃无恐,满脸笑意,“本座今日可不是来找茬。” “不来找茬来作甚?” “来找人啊!”殷无殇停在了最后一阶台阶处,“你看,本座可没有走上无忧山,慕容先生,您可得遵守誓言,不得对本座出手哦!” 堂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冷哼,声音很轻,却比殷无殇的长啸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高下立判。 林韵阴沉着脸,道:“今日是我小徒儿的大喜之日,你速速下山,我便忍你这一次。你若敢捣乱,你我今日就拼和你死我活!” 殷无殇脸皮比无忧山的山体还厚,兴高采烈的面对山上数十武林正派高手,道:“本座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嘛!林掌门不欢迎,本座可以立刻就走。不过走之前嘛,还请林掌门把本座的暗月堂堂主还给本座——毕竟正邪有别,总在你们无忧山叨扰也不好,对?”对着林韵身后满含深意的邀请,“舒堂主,本座亲自来接你,这诚意可够?”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作为今日及笄礼主人的林思沁,瞬间煞白了脸色。 果然,下一刻,她听见那不能够更熟悉的声音答道: “教主屈尊纡贵,属下受宠若惊。” 华音踱步而出,满山哗然。 16.循规蹈矩非我意,生来放纵性不羁 华音在众目睽睽之中从大堂之中走出来。 无忧山众师弟妹大惊:“大师姐?!” 其他观礼宾客也纳闷儿:“这……这不是无忧山的华音吗?” 就连阶梯上,跟随殷无殇前来挑事的魔教弟子也都低声议论起来:“无忧山的人……难不成她就是咱们圣教的堂主?”显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教主这次带来十来个后天高手,还以为是圣教的暗月堂堂主被无忧山抓走,此番特地来救人人,谁知道竟然这样打的反转! 正道诸人也有些发懵,疑惑的看着一步步走到人群前的华音。 “音儿!你这是在做什么?”林韵显然想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如今的场面。 华音站在魔教与正教两方人马之间,山风拂过,长发清扬。 她抬起粉白的小指尖轻轻勾起鬓角那缕张扬的黑丝,慢慢挽在耳后,目光落在身前的一株小草上,沉默数息,似是在等待林韵接受事实,继而平静却坚定的说道: “师父,弟子幼时有幸被师尊收为开山大弟子,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弟子本该尽心尽力将本门发扬光大,以报师父恩德;然弟子实有不得不离开无忧山的理由。今日离去,不求师父原谅,只请在场武林朋友做个见证——今日华音有辱师门,均是华音一人的过错,非师父之责。” 林韵怒火攻心,心口剧痛,嘴里涌起一股腥甜,又咽了下去,一掌拍在大堂门口的石狮子脑袋上,内力激荡之下,石狮“轰”的一声,裂成数块摔在地上。 “逆徒!你说,你有什么理由,值得你如此大逆不道?!” 华音敛目,望着身侧满地的青草,不疾不徐说道:“弟子如今最亲的人,乃风云教副教主舒贤的夫人易素卿,如今易娘年老,怎能不在身边服侍尽孝?此其一。身为掌山大弟子,华音生性放纵,特立独行,难承师门大位。此其二。师祖与魔教争斗而死,山门与风云教有生死之仇;师父又嫉恶如仇,更容不下华音这等首鼠两端、表里不一之辈。”华音说到这里,声音微顿,一字一句的道,“正所谓‘忠孝难以两全’,弟子今日随教主离去,此生不再是无忧山弟子——师父……就当从没有我这个徒弟。” 林韵看着她,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辱师门”、“首鼠两端”、“表里不一”的女子。 华音二十有二,风华正茂的年岁,一身清雅的湖蓝色,带着黯然的笑容。 在座的男弟子原本应该仇视这欺师灭祖的叛徒,却一个个丢了魂儿似的望着她,纷纷想着:“她也是有苦衷的,并非那些杀人如麻的魔教妖女可比……” 就连无忧山的死对头,七星剑派的掌门仇小先也不禁心想:“华音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恪尽职守,比林韵那个傻女人更似一派掌教,今日如此,莫非是被人胁迫?恩,殷无殇诡计多端,他这般大张旗鼓,不会是故意陷害,威逼利诱、拉人入伙?看起来很像啊!如果华音这丫头来我七星剑派……哎呀呀,那也是可以的嘛!看看,看看她站在场中,一看就像个大家闺秀,哪里像个魔头了?比本掌门还得体,师尊那个老不死的如果看见了不知道多喜欢……哎哟!不对!这丫头是无忧山的大弟子啊?她这是叛逃魔教,大逆不道啊!一剑杀了都嫌便宜了她,我,我他妈的惜才个什么劲儿我?” 问心长老捏着手中的念珠默念阿弥陀佛。 素心派的云言婷皱着眉头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伏虎门掌门张硕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云言婷拦住,并没有说出口。但脸上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他的想法是:大侄女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说胡话呢? 旁人都如此,更勿论林韵。 她颤抖着说道:“音儿,你有何心事,尽可与师父商议,为何行事如此极端?易娘……她不是你的乳娘么?怎能说她是你最亲的人?我记得你娘亲已经仙逝,但你爹健在。你爹乃朝廷命官,刚刚复起,如今已在京城,不日将来我无忧山接你探亲。而易素卿不过是你的乳娘,她便是魔教中人,又与你何干?为师岂是迂腐之人?哦……你说你特立独行?这又算得了什么,你小师叔也是个不着调的,你自小就稳重听话……” “师父。”华音打断她的话,“我娘死前,华老爷就已厌弃了我,我并不把他看做亲人。至于听话……”华音冷冷笑道,“山门门规我一条也不想守,正道侠义我一点儿也沾不上边。我习武以来,鲜少行侠仗义。只因我本无侠义心肠。我决定跟随本心,做个魔教妖女,还请师父成全。” 环视一周,见众人纷纷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却仍波澜不惊,有道:“在无忧山这十几年来,我打理门派上下,算是还了林女侠的恩情。至于这一身功夫,请恕我无法归还,以后在江湖上,但凡我遇到无忧山弟子,均礼让三分。”说到这里,轻喝一声,“十方何在?取我刀来!” 话音未落,魔教之中,跃出一个瘦瘦矮矮的男子,背着一个黑黑乎乎的长盒子,干脆利落的单跪在华音身边,手腕灵活的将背上的盒子在肩头上绕了一圈儿落在身前怀抱中,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与华音:“属下十方,见过堂主。” 华音看着林韵,道:“我一身剑法皆习于无忧山,自今日起,弃剑用刀,这柄剑,还给您!”说完,接下腰上的宝剑朝林韵丢过去。 林韵没有接,任由它跌落在地,看着华音打开木盒,拿出一把四尺多长的唐刀。刀身笔直,寒气逼人。 在场诸人,特别是年三十这一代的武林人士,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十五年前,武林动乱,起因便是天一剑门的嫡传弟子“方澈”爱上了魔教圣女,叛逃魔教,临走前给师门长辈下毒,害得天一门上一辈精英在接下来的争斗中损失惨重。魔教也势力大增,几乎垄断了江南半数漕运。从此之后,正道中人对嫡传弟子要求十分严格,再没有出过类似的事。 方澈的事迹传遍武林,如今还历历在目,然而就算是方澈,也不曾这般轰轰烈烈仿佛宣告与天下为敌一般投身魔教,这般明目张胆、大庭广众之下自承魔教一堂之主的身份! 华音的举动,彻彻底底让在场正邪两道都震惊了。 特别是,华音此刻居然冷静得可怕,缓缓抽出长刀。 “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华音要走,诸位,请行个方便。” 名刀出世,以血祭之。 人,亦是。 17.你若安好,岁月静好 华音此言,算得上是对在座所有正道中人的挑衅。 然而风云教的暗月堂众人却听得热血沸腾。 除了几位副堂主和列位香主,往日堂中弟兄从未见过堂主舒祈天的真容。只因舒堂主手段毒辣、武艺高强,众人不得不臣服。 后来又见舒祈天赏罚有度,更不吝于教导属下武功,硬生生将一群江湖不入流的混小子们教导成了二三流的好手,更是提携诸堂主、香主,因材施教,现今个个都是后天高手,据说还调/教了一个先天高手保护副教主夫人,众人知恩图报又钦佩有加,哪有不真心折服的? 只是,自家堂主遮遮掩掩,别说面目,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群真性情的人内心深处难免有些芥蒂。 暗月堂为副教主舒贤心腹,为他清除内奸,权责极重,算是其最精锐的私兵。因舒堂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魔教一位长老送其“魔秀公子”称号。 只是这几年来刻意低调,舒祈天的名号,知道的人很少,教中其他普通弟子只知黑袍堂主。神秘更令人畏惧。 许多风云教的高手主事者猜测“舒祈天”是舒贤的秘密弟子,还有人怀疑“舒祈天”就是舒千舟化名而扮——以免圣子商无邪以舒千舟“身兼两堂之主”为借口来安插外人。 然而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家堂主并非藏头露尾,而是大隐于正教山门,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当着正邪两道仍能谈笑风生,恩怨分明、不似俗人,这真是……真是大快人心呐! 众人心中无不憋着一股欢喜,想着等到回头返了堂口,定要让家里的弟兄们羡慕死! “还以为商无邪这小子找教主告状,气势汹汹叫上咱们哥儿几个,是找咱们暗月堂的麻烦!却原来是这样一场大戏!” “我怎么没猜到?难怪教主一向厌恶十香主,却把十香主也带来无忧山,只因他从来都背着堂主的御用宝刀!” “可不是?” “哼,我看事情不简单。商无邪这小子一向和咱们堂主作对,这回恐怕就是知道了堂主的真实身份,特意来逼得堂主两难,让堂主在圣教各堂之中丢尽脸面。所幸堂主意志坚定、行事干脆,不似正道中人那般虚伪,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婆婆妈妈,反而给咱们暗月堂涨了威风!” “不错!咱们堂主人中龙凤,商无邪小儿只会耍小手段,拿不上台面。按咱们堂主的话说,那叫‘难登大雅之堂’!” 暗月堂的十余人聚在魔教的队伍末端窃窃私语。其余数十教众也对华音刮目相看。 “此人就是咱们暗月堂的堂主,魔秀公子舒祈天?” “当真有咱们教中儿女的风范!” “莫非是教主暗中收的弟子?教主果然慧眼!” “看她出刀凌厉,破风有音,内功不浅呐!不过如今正道高手不少,她还能一人独斗群雄不成?瘸子,教主让咱们来,是不是要咱们上去帮忙?” “不急,听教主之命行事,且先看看,让正道中人称量称量她的斤两!再说,无忧山那慕容老怪物看着呢,也不会容咱们上前!” 七星剑派的掌门仇小先轻嗤了一声,低声对自己的弟子道:“看看看看,无忧山收的弟子,不是废物就是叛徒,以后你们要是连这些废物都打不过,统统抹脖子算了!” 几个弟子本该幸灾乐祸的附和师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草地中央,如梨花清美的女子执刀而立,山风拂过,衣袂微起,这般肆意,这般决绝,这般……令人倾慕。 伏虎门掌门张硕上前一步,怒气冲冲道:“混账!你还是华音吗?你,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咱们看着你长大,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他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又舍不得骂难听的话。 只因他心底的华音,是那般懂事、令人放心,虽然名为大弟子,其实早已经行无忧山掌门之责了!看看三代弟子对她的敬重,几乎与对林韵等同,她还能有什么不满?又有哪里不肆意?放纵便要投身魔教吗?她这是想怎么放纵?杀人盈野还是生啖人血? 就连一直忍着脾气旁观的云言婷也看不下去了,扶着脸色苍白的林韵传功疏导错乱的内气,劝道:“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魔教拿了你的软肋威胁你?或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住了把柄?你不要怕,不管是什么事,都有诸位师叔伯帮你解决;就算你做了错事,云姨也给你做主。我在这里立誓,哪怕你师叔祖不容你,云姨也要请你云叔公偏袒你!只是你自己,你……你不要自误啊!” 华音无奈微笑,却慢慢摇头。 “曾经沧海难为水。” 问心长老念一声“阿弥陀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音儿,你已决意离开,贫尼不再多劝。风云教理念虽与我寺不同,更有生死旧仇,但行事至少恩怨分明……唉,只望你以后刀刃少染鲜血,平平安安,不违本心。林师妹,你……就当不曾有过这个弟子,让她走!” 林韵难以置信:“问心师姐,你为何说出这等话来……”问心长老的师姐就是死在魔教长老手中,一向慈悲为怀的她只在遇上风云魔教时不留丝毫余手,今日怎么说话如此奇怪? 殷无殇哈哈笑道:“问心老尼好心胸!正道中人,本座就服你一个!” 问心长老根本不理会他的挑拨离间,闭目念经。 林韵大怒,指着华音道:“执迷不悟,我今日就清理门户!”拔剑直指华音。 华音的几个师弟师妹在一旁不敢拦,却也不敢不拦。 老四易玲儿慌忙拦住林韵:“师父不要啊!” 老三苟茗抓住林韵手中的剑,老五陆湘干脆就抱住了师父的大腿。 小六小七小八见没空地方让自己挤了,跪成一排磕头:“师父息怒!” 二师兄施永川身形挺拔,却直直的跪在三位师弟前面,朝林韵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师父,就算没有今日之事,大师姐原本不日也将山远赴京城探亲,择日成婚,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罢了!她多年来指点弟子们的武艺,打理门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师父就饶了她!” 他不说还罢了,听到她的话,林韵便不由自主的想到:华音本要离开无忧山回京城成亲,可京城华家来人的时候,华音却自己撵走了华家的仆从,还对自己说婚约已退,两不相干。她若是真要离开,为何那时候不走,却等到小徒儿及笄礼之后让殷魔这般大张旗鼓的来接她,故意羞辱无忧山?如若不然,难道是为了留在这里给她小师妹做及笄礼的有司不成? 这么多年来打理门派上下,她就没有半分留恋?早年就说过,这两年便传位与她,她到底有什么不满,说走就走? 当真是,当真是欺师灭祖! “谁都不准拦,我今日非杀了她不可!”一身先天罡气破体而出,震开身边的弟子们。眉心上方,象征先天的水滴状红痣看起来是那样猩红,杀气凛然。 施永川从地上爬起来,沉着脸走到人群后的林思沁身边,道:“大师姐最疼爱你,师父也最看重你,你为何不去劝劝师父?枉费大师姐自小偏袒你……” 林思沁没理他,只是咬着下唇,白着脸看着场中的华音。 施永川道:“今日是你的及笄礼,若你去劝大师姐……” 林思沁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答他:“她虽迁就我,但这些年来,当真做了决定,又有谁能改变她心意?”说让她跪着抄门规,不管怎么撒娇、哭闹都没有用,即便是生病,病好了也得补上。 林思沁心里像揣着块石头一样梗咽难受,偏偏无处宣泄,只觉得华音那般可恨! 可她既然不能找华音算账,便迁怒本就讨厌的二师兄,冷笑道:“你别想在我面前说她的坏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但我告诉你,不管她留还是走,都改变不了这些年来对我的好。再来我面前晃悠,我便喊非礼,你猜问心师伯和云姨会怎么收拾你?” 施永川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林思沁的演技这些年在前面几个师弟师妹面前已经得到充分的展示,说来就来的泪水几乎就是被欺负铁证。 林思沁撵走了施永川,静静的看着华音。 不想她离开。 每次看她离开无忧山,即使知道她两三个月便会回来,也会觉得孤独; 捉弄六师兄、七师兄、八师兄,已经没有早年那般好玩; 欺负四师姐五师姐报小时候的仇,也没有那般解气; 仗着华音会偏爱自己,带着外门弟子在山下各镇惹是生非,也不再有乐趣; 她想念,华音亲手做的点心。 她想念,华音引着她的手指教她执筷的耐心。 她想念,华音握着她的手,陪她在曾觉恐怖的夜晚入睡,让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柔软又温馨。 她想念,每一次受伤,华音用指尖的真气化掉药膏亲手为她擦上的温柔。 她想念,华音握住她的手,执笔于窗前,硬要教她吟诗作画的闲情逸致。 她想念,华音捏住黑色棋子的白皙修长的指尖。 她想念,每日练轻功的回头的时候,华音那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她想念,华音手持书卷,坐于窗前,晨风拂面,岁月静好。 她从不叫她大师姐。因为她是很多人的大师姐。 她叫她华音。因她只是她的华音。 可是,她的华音,就要走了。 不是两三个月。 而走了,不再回来。 林思沁想着华音为自己写了七年的《辞心诀》,告诉自己,华音待她是与众不同的,不会因为去魔教便不理她。 可是她还是难过的流泪。 昨天夜里,华音说:不要生师姐的气。 她不生气,她只是很难过。 很难过。 心很痛。 18.人生自是有情痴 当今天下,武学以内力分为四个境界。初学者为练气,凝练真气。练气圆满之后,真气充盈,便冲破除桎梏,自此根基稳固不易折损,是为后天高手。后天高手真气延绵,再步步积累,浓缩成罡,便是半步先天。 罡气可以离体而出,可护身,可延于兵器伤人。只有拥有罡气的人,才能列于一流高手之列。 然半步先天终究不是先天,不如先天境界的罡气悠长,若是消耗过度短时间内不如先天高手那般容易恢复,须得打坐几个时辰。 当今武林,能达到先天的,无一不是武林泰斗。 除了遥不可及、传说中的地仙,先天便是如今武林最厉害的高手。 林韵去年初入先天,闭关至今修为巩固,出剑时罡气泛着微弱的冰蓝色,罡气扫过地上几块碎山石,均一分为二,断口平滑。 这一出剑,便见功力。 这是林韵闭关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出剑,好些人都不知道她已经突破先天,纷纷惊叹不已。 其中以七星剑派的仇小先为甚。 “林韵这个武呆子不是半步先天吗?什么时候突破了?!”仇小先一脸郁闷,“以前同阶的时候仗着七星剑派的北斗剑法的虚实相间还能压制她,这会儿竟然先天了……难不成下一次论剑大会我还得输给她不成?” 林韵脸面丢尽,出手不遗余力,罡气所过之地,草屑翻飞,尘土四溅。 林思沁见师父如此厉害,不自觉的捏紧了袖口。虽然心知她实力超凡,但毕竟没在师门中全力施展过,就连自己也不清楚她真正的实力。年幼时还常听说她跟随小师叔行侠仗义的不败风姿,然而随着年岁渐大,行踪日渐隐秘,江湖上再也没有她的传闻。就连化名的“舒祈天”也名声不显。 而场中的华音不但没有出刀,甚至没有格挡应对,反而一味的退让闪避。剑锋凌厉,却连她的衣角都不能碰到。 林思沁见她在方寸之间腾挪转移的身姿,忽然想起八年前的初见那一日,华音给师弟妹演练招式的模样——行云流水,身轻如燕。 今日避让林韵的剑招,依旧是那般闲庭信步,仰头退避,好似舞蹈。 林韵的罡气切金段玉、削铁如泥,哪怕沾着一点儿便得受伤。然二人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边,动作分明快得令看得人都眼花缭乱,却再咫尺之间无丝毫触碰。 一人杀气腾腾,一人沉静如渊。 在殷无殇身后观看的商无邪见华音这样从容,早就不耐烦了,“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笑容阴邪,喊道:“舒堂主……哦不,应该是华堂主才对!你在我圣教之中可是杀伐决断,一向不徇私情。今日切断前缘,回归圣教,无忧山林掌门如此咄咄逼人,你可不能心慈手软,摇摆不定哪!” 旁边暗月堂的人半点儿不给这位圣子脸面,当下便有人道:“圣子这是什么话?咱们堂主有情有义,可不是那恩将仇报之人。无忧山主未曾对堂主做出违背道义之事,反而堂主行事有愧,理应退让,不必生死相向。” 商无邪大怒:“你敢对本圣子无礼?” 那人傲然道:“我暗月堂一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想来圣子大人大量,是不会怪罪的?” 林韵身在其中,自然感受得最清楚——华音的轻功,和招式的老到,已经远远的强过她了。而这交手的百余招,间或能力相抵之时,她更能清楚的感受到华音经脉中并不低于自己太多的淳厚内力。 她已经是半步先天了吗? 越是感到大徒儿的优秀,越是难以接受这样公开的叛离。 林韵忽然停了下来。 华音退后三步,也停下了。 “孽徒,为何不还手?” 华音低眉顺眼道:“弟子有言在先,凡遇无忧山门人,当退避三舍。遇到林女侠自然也一样。” “你……” 林韵指着华音说不出话来。 半晌,颓萎的慢慢放下手,道:“你要走,可以走。但你说不做我的弟子——我永不会同意。”说完转身便走。 华音冷漠道:“那是你的事。” “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起,“林师姐,你既不舍得伤她,又不舍得逐出门墙,莫不是刚才出手也手下留了情?堂堂先天高手,连一个徒弟都留不住——我可不信!” 七星剑派掌门飞跃而出,轻功施展如飞天白鹤一般潇洒,一身青衣儒袍,看起来不过三十些许,山羊胡须整理得十分干净。 林思沁认得他,每次三山演武都能见着他带着弟子来无忧山打擂台,自诩三派第一美男子。 他步履潇洒,侧身朝华音伸出左手,大大咧咧道:“七星剑派,仇小先,今日就代林师姐教训教训门中逆徒!” 华音面容冷淡,道:“请。” 什么?居然敢对长辈这样……死孩子和林韵那臭脸如出一辙! 仇小先见她并没有正眼看自己,甚至目光不屑,心中大骂,表面上依然维持风度,背上肌肉一顶,佩剑自背上弹跳而出,划了一个半圆落在他右手:“看剑!” 说完没有半分迟疑,一剑刺向华音咽喉。 华音不闪不避,右脚后退半步,身体微微降低,举刀拦在面前。 当! 一声轻响,剑尖刚好刺中刀背与刀刃之间的正中央。 刀刃上方,华音微眯的双眼射出刺骨的寒光,令仇掌门心中一紧。 未曾留情,剑身罡气随之刺出。 然而,罡气却对唐刀没有丝毫作用。 因为唐刀的刀身也被罡气环绕,且比她的更凝实、更绵长。 “你!” 仇小先轻敌冒进,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灵活招式,被华音一刀拦住。 华音嘴角勾起冷笑,不依不挠的乘胜追击,左手按住右手手腕,顺势上前一步,同时抽刀向右,将仇小先整个儿摔在右边,若不是凭借身法敏捷,说不定会成为武林第一个被后辈摔在地上吃土的半步先天。 仇小先立刻一个后翻,再次欺身而上,与华音游斗起来。 他终于知道华音和他境界一样,甚至比他的内功还要浑厚,罡气并不会给她带来半点优势。 然而就算他已经拿出了七星剑派的绝学,却依旧处于下风。 对方似乎武斗经验十分丰富,招式亦是十分老到——延绵不绝,分毫不差的威胁着他的各处要害。 这,这招式为何如此精妙,这感觉——为何比师尊的气势还要强! 杀气?不,是发自骨髓的煞气! 此人必然杀人盈野! 场中净是刀剑相击之声。 终于,一次交手散发的余气扫过华音的额头,切开了宝蓝色的头带。 两条丝带落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上,那一点几乎快要长出来的漂亮红痣,如在眉心点了一滴若隐若现的朱砂。 “嘶——”众人倒吸一口气,“半步先天?而且已是后天大圆满?” 本以为是林韵徇私心软,却原来华音如此天才了得,难怪林韵都拿她不下!难怪仇小先也敌不过她! 众人看着仇小先一步步后退,交手不到二十招,便被华音一刀斩断半截胡须,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趁着华音手刀匆匆推开。 他娘的为什么自己要为了面子去收拾人家的弟子? 他原本是想带着自己的小弟子来羞辱林韵师徒的啊?为何最终自己却被林韵的弟子按在地上踩来踩去?! 虽然最后林韵被自己弟子背弃,按道理说他应该很高兴,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为什么林韵这种不会教徒弟的傻女人会教出一个半步先天的高手?!这个岁数,在三十岁以下已经是武林第一人了好吗? 云言婷心中一动,看着旁边闭目在地上打坐的问心轻声道:“问心师姐,你早知道了是么?早知道华音功力如此之深,所以才让林师妹不要追究?” 问心数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轻叹一声阿弥陀佛,复又继续念经。 华音见无人在出言,环顾一周,轻而有力的说道,“告辞。” 从应声出场的张扬肆意,到之后自出山门的愧疚,再到对诸位长辈的冷淡,最后甚至对林韵也不再以师徒相称,冷漠绝情,在场诸人竟不觉得突兀。 仿佛华音原本的温婉就是个假象,如今的冷傲才是真性情。 “大师姐!” “不要走啊!” 几个师弟妹无所适从,想要上前哀求,但华音在他们心目中一向似姐似母,敬爱又畏惧,被她凌厉的眼神一扫,便不敢上前阻拦。 施永川青白着脸,不知道想些什么,转头看向林思沁。 林思沁抹掉泪水,忽然道:“华音,你带我一起走。” 人群静默瞬间,然后“轰”的一声炸了锅。 林韵已经完全气疯了,一时间气血不通,居然脑袋发晕,站立不稳。幸好云言婷眼疾手快楼主了她。 “沁儿,你说什么混账话?!” 林思沁道:“我没有说混账话。我要跟着华音,直到把她带回无忧山为止!” 林韵听了此话,明显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小徒弟走过来,抱住她,道:“师父,我最亲的人就是你和华音了。这里是她的家,也是我的家,她凭什么一走了之?我要带她回来,和我一起承欢师父膝下。” 林思沁第一次遇到这般难以抉择的别离,一时间只觉被华音抛弃,忍不住哀伤难过;又担心华音公开叛变被在场众人伤害,提心吊胆。 但这会儿见华音游刃有余,连师父也伤她不了,正道众人也摄于华音的气度武功无人阻拦。心下稍安之余,脑子里便活络了。她一向对山门没什么归宿感,心底亦不在乎所谓正邪,不管华音是仙是魔她都不在意。但无忧山已经是她的家,师父和华音是她最亲的人,华音凭什么把她丢下,一走了之? 这时候,一直不吭声的慕容师祖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林思沁,你要是敢和那个叛徒一样去跟魔教那些狗才摇尾乞怜,我就是破了誓言也要宰了你!”怎么听都有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林韵听到这声音,朝山后跪下道:“师叔,是弟子无能,留不住这逆徒。” 慕容怒道:“留她作甚?思沁才是你该上心的弟子,是我无忧山最优秀的继承人!姓华的逆徒算得什么?让她滚,让她一辈子也不准再踏入我山门,否则我必将她碎尸万段!” 19.此恨不关风与月 什么死不死的,林思沁才不怕。慕容师叔祖的誓言,她知道。只要华音带她下山,慕容老头儿便是真要来杀她,抱抱大腿哭一哭撒撒娇就行了。师叔祖一向觉得满门上下除了师父和自己,其余个个都“朽木不可雕也”。 平日里自是最偏爱她,除了师父,连小师叔和华音都不准进的藏经楼,她可以随便玩儿。 她才不信他真舍得杀她。 她只想知道—— “华音,你带不带我走?” 华音还刀入鞘,看她一眼,淡淡道:“我为何要带你走?” 林思沁一愣,随即咬了咬下唇,道:“在我心中,你和师父都是我的家人……” “在我心中——”华音冷冷看着她道,“你,或者任何一个无忧山弟子,从来不是我的家人。我叫你小师妹,教你无忧山武学,都因为你是师父的小弟子。现下我不再是无忧门弟子,你也就不是我的小师妹了。” 她的声音那般斩钉截铁,那般不容怀疑,让林思沁找不到一点儿撒谎的痕迹。 “我的家人,只有舒贤、舒千舟,还有易娘。我曾答应过易娘,百花盛开的时节,会带着礼物回去看她。”华音离去的步伐稳健,衣袂微扬,清雅动人,原本冷漠的声音也变得柔软又悠长,“今日春阳正暖,桃李芳菲,正是花开堪折时候了……” 林思沁看着华音走入魔教众人之中,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直到再也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仍愣愣的站在原地。 几位师兄师姐复杂的看着她。就连最讨厌她的四师姐易玲儿,也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三师兄不忍心,走过去道:“小师妹,别看了。她真的走了。” 二师兄施永川道:“三师弟,你陪陪她小师妹,我送师父回房休息。” 三师兄苟茗伸手放在林思沁肩上的时候,林思沁抖了一下,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突然向山下跑去。 苟茗急忙去追:“小师妹,你去哪里?小师妹——” 林思沁不答,片刻已跑向山路,欲向下飞奔。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踏空飞跃而来,一把抓住了林思沁的后领,又往来路飞跃而回。来回不过瞬间,只能看见模糊的背影,可见轻功卓绝。 倒是林思沁的叫骂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师叔祖,你放开我……哎哟痛痛痛……脖子断了脖子断了……呀,我不去石屋,放开!你这个臭老头……” - 石门缓缓打开之后,林思沁被狠狠丢进去,摔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她迅速爬起来,回身想要冲出去,却只能一头撞在落下的石门上。 “师叔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林思沁捂着脑袋大喊,“你让我去问她!让我去找她啊!我不信!我不信她说的话,我要去问个明白!她一定是骗我……呜呜呜……她一定是骗我……臭老头,痛死了……呜呜呜……” 林思沁捂着额头,只觉得头上撞到石门的地方痛得不得了,可能是额头太痛了,痛到心都难受了,眼泪唰唰的流,怎么也止不住, “……你骗我……从小就骗我……华音你这王八蛋……” 她自小孤苦,被师父捡回门派,连筷子都不会拿,吃东西用手抓,是华音手把手教她拿筷子、拿勺子,也是华音亲手给她沐浴、更衣。在她心目中,华音与亲姐姐无异。易娘送来的衣服都有她的一份呢! 然而华音却说从未视她为家人……怎么可能呢? “既然瞧不上我,为了对我那么好?你这个骗子,伪君子……” 数年来,她是怎么教她读书写字、画画下棋,教她做人的道理,她都忘了吗?数年来,亲手做点心给她,总是包容脾气差得罪人、还爱捣蛋闯祸的自己……也都不是真心吗? 不知道哭了多久,或许是哭的累了,林思沁终于止住泪水。 在衣襟里找手帕,忽然摸到硬硬的书角。 是《辞心诀》…… 林思沁抽出书来,恨恨咬牙,捏住书本,一把撕成两半。 “还说什么写了多年,简直胡说八道!半点内功也不教我,定是心虚,扯谎哄骗于我!” 林思沁心绪混乱,带上了小时候的市井俚语,一本书撕了再撕,片刻就化为不到半个巴掌大的一堆小纸片儿。 纸片撒在地上,清秀俊逸的字迹静静的躺着,满地没有一个墨迹,整齐漂亮。 其中一张纸片上,有那句熟悉的话语:“贪功冒进,损伤经脉,慎之。” 看着这句话,林思沁几乎瞬间看到了华音说这句话的神态,耳边几乎就出现了华音说这句话的语气。 华音一定会认真的看着她,温润的眼睛里透着温柔,又会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眉梢微微挑起,让人感到她话语中的不容反驳。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书香女子特有的雅致,语调不紧不慢,似有一种迷人的格律。 林思沁忽然又舍不得了。 思来想去……华音就算是骗人,也不可能从十二三岁开始伪装到二十岁?她林思沁这么聪明,难道会看不出来别人的心意是真是假? 昨天晚上还那么温柔体贴的抱着她呢! 今天的话肯定是撒谎! “华音你敢害得我伤心,真是活腻了,你给我等着——” 一边恨恨的在心中起誓,一边趴在地上把纸片捧起来,轻轻的放在旁边空荡荡的石床上,又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捡起散落附近的几张。 咦? 林思沁忽然停下了动作。 好像是……血? 她发现自己左手的掌侧有一抹暗红的鲜血。 什么时候沾上的? 石屋的光线是从略高的一排孔眼中泄下,现在虽然还是下午,外面阳光灿烂,但屋里还是略显昏暗。林思沁在角落里找了几根蜡烛全点燃了,在屋里仔仔细细寻找。最后在石屋中央,方才碎纸堆的地方看见了两块血迹,但已经干涸发黑,约莫像是几日前留下的。 方才她坐在那里哭,泪水擦得满手都是,沾着泪水的手掌在捧纸片的时候擦到了地上的血块,便染上了些许暗红。 林思沁思索了一会儿,看向血迹正对的方向,是历代无忧山掌门灵牌的供桌。最正中最前方那一块,写着师祖的名字。看血迹的距离……像是有人朝师祖跪着,且血迹分为左右两团,恰似顺着某人左右两侧的膝盖染在地上所留。 这石屋位于藏经楼的最下层,是臭老头慕容癿清修之地。据说师祖当年乃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慕容癿当年也俊秀潇洒,深深恋慕师祖,海誓山盟,然没来得及成亲,师祖便被魔教上一代教主害死。 平日里从没人能进来这石屋,连林韵和林思沁也不行。这血当是慕容老头儿的。 莫非慕容老头儿又自残了?这几天也不是师祖的忌日啊! 真是古怪的老头。 林思沁怎么喊那臭老头也不开门,既然不能去找华音算账,只好找来隔壁小石屋里的半壶水洗了手,专心致志的整理所有的纸片,一张一张的把书页拼回来。拼书页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又在心中把华音骂了一顿。 等到天完全黑了,通风口再无一丝阳光漏进来,石门终于被打开。 和慕容癿一起来的还有林韵和三只小鹌鹑师兄。 林思沁赶紧冲过去抱住师父的大腿痛哭。 慕容癿根本不理会林思沁的无理取闹,对着林韵一脸阴冷:“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适合做一派掌门,不但不会教导弟子,连打理门派都乱七八糟,只是师姐当年一意孤行……哼!你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收了个天才弟子,可惜好不容易得了,却又丢给华音那逆徒,生生把我的乖徒孙给带坏了!林思沁,你给我记住,不要想着去魔教找人,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无忧山练功,练出罡气成就半步先天之前,哪里都不准去!我要知道你私自离开去找那逆徒,我就拼着破了誓言去风云山积雷殿杀了她!我灭不了魔门,莫非还杀不了一个叛徒?” 林思沁感到他话中有若实质的杀气,打了个寒颤。 慕容癿走之前勒令林思沁住在石屋中修炼,整个藏经楼任她翻阅挑选,自己却不与指导。 还有三只小鹌鹑,自明日起给林思沁轮流送饭和试招,以及讲解江湖秘闻。 他自己则是坐在一楼正中打坐。 林思沁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猜测是不是有人要来偷武功秘籍了,而臭老头提前接到了消息。总不能是为了把石屋让给自己? - 当深夜来临的时候,石屋中只得她一个人了。 在这寂静的夜晚,她孤零零的侧卧在石床上,冰凉的石板仿佛能透过薄薄的棉被贴到她的肌肤上。 没有华音温暖的被褥。 也没有华音。 华音走了。 她真的是一个人了。 20.想念 “不吃就饿死她!”慕容朝六徒孙文致远吹胡子瞪眼。 文致远自然不敢反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师叔祖气呼呼的在藏经楼大殿里转圈儿。 过了一会儿,又听慕容停下脚步,咬牙切齿的问,“她今日又为什么不吃?” “说是材料不新鲜……” “材料不新鲜?第一日说太淡,第二日说太咸,第三日说太素,第四日说太腥,今日又说材料不新鲜……她以为她是皇室公主还是世家小姐?咱们武林中人谁曾这般挑剔?” 小六文致远嘀咕道:“……小师叔啊。” “你说什么?” “没、没!弟子什么也没说……” 慕容恨铁不成钢:“看你这点而出息!” 文小六心道,他若是敢接话,师叔祖定会说他欺师灭祖忤逆不孝……他又不是不知道,师叔祖只偏爱小师妹,别人做啥都是错。大师姐当年对他尚且关爱,这位师叔祖简直是喜怒无常,动不动要揍人的! “她这般挑剔,这些年在无忧山怎么没饿死?” 文小六悄悄看了一眼逃出大点的路线,默默的退后一步,道:“饭菜点心乃至酒水都是是大师姐做的……” “……” 慕容指着石屋方向道:“华音一年有六七个月不在山上,这几个月她都喝水填饱肚子?” 文小六嘟囔道:“有厨子做啊……现在那些厨子也跟着大师姐走了……” “混账!你还叫她大师姐?”慕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怕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只能捏着拳头骂,“难道厨子是华家的人?我无忧山养的仆从哪里去了?如今给山门做饭的是谁?” “那,那不叫大师姐,叫什么?” 慕容道:“她没名字吗?叫华音!” 文致远脸色煞白。 叫华音?他还没活腻呢……小师妹听到了非弄死他不可!本来就轻功卓绝,从小欺负他,这几日更是吃了仙丹似的,内力突飞猛进,要不了多久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他。 “七年前,华、华堂主查到咱们无忧山雇的厨子被外面的人收买,便通通打断了腿撵下山去,另买了几个签死契的厨子回山,算作无忧山外门弟子,跟着大师……华堂主也学了些功夫,平日里都是听华堂主的话。前几日华堂主走了,山门好些外门弟子都跟着走了,厨子倒也没走完,还有个叫华联的人,以前也是常给小师妹做点心汤水的,前几日被二师兄的家仆揍了一顿,这会儿还住在山下竹屋里养伤……” 慕容皱眉道:“你二师兄的人为何如此?” 文致远答道:“弟子也不知。” 他当然知道! 如今厨房是二师兄派来的施家家仆做主,当然要把华家留下的人赶出去!华联一个外门弟子,就算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哪里打得过施家那么多人? 不过,他敬重大师姐,不愿惹恼小师妹,却也没必要得罪二师兄。他们几个师兄弟早就看出来了,以后山门中就是二师兄做主了。二师兄家大业大,他们其余几个师兄弟姐妹平头老百姓出身,还是安分些好。 慕容不明就里,把施家仆人找人询问,哪知这几个厨子一口咬定华联是魔门奸细,还说亲眼看见华联在菜里下毒,这才基于义愤打了他。 慕容是经历过十几年前正邪大战的老江湖,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眼神躲闪。 “有人在山门饭菜里下毒这样严重的事情,竟无人告知我这个无忧山长老?任凭尔等处置便是?”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哭诉辩解。 慕容何等身份,岂会和这些仆从理论?当下叫来施永川,劈头盖脸道:“这里是无忧山,不是你施家的铺子,这些跳梁小丑哪里来扔回哪里去。以后山门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了!只管安心练功,准备下一次三山大比,你如今身为无忧山首徒,不可怠于俗物,须得夺得魁首,勿要坠了我无忧山的威名!”说完顿了顿,眯着眼睛盯着施永川,缓缓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比那个叛逃魔教的孽畜差,是不是?”” 施永川后背大汗淋漓,躬身道:“是,师叔祖,弟子不敢懈怠。” — 下午文致远在石屋外配林思沁过招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说了厨房的事,把施永川和慕容都出卖了。 林思沁立刻跳脚:“施永川那个两面三刀的马屁精,敢动我的厨子!把华联叫过来!”真是反了天了,当她打不过他就收拾不了他么?! 等华联来求见的时候,林思沁就站在石屋的大厅中等他。 华联关上大门,上前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磕头:“小主人。” 林思沁早已收起了焦躁傲气的表情,沉着脸看着他:“我姓林,又不姓华,哪里会是你华家的小主人?” 华联跪地不语。 林思沁在一旁竹椅上坐下,盯着他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华音去魔教到底是为何?” 华联道:“属下不知。” “我上山之前你就为她守门,她的事你会不清楚?” 华联道:“主上自幼独断专行,不容置喙,我不过是一介仆从,怎知主上行事深意?” 林思沁嗤道:“她当然有深意了,且是处心积虑与我一刀两断,否则怎会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在我及笄之日羞辱我?” 华联愕然道:“小主人此言差矣!主上何曾羞辱您?主上最心疼的人是谁,您还不清楚吗?” “她当着武林群雄的面,说我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师妹——你别说你不知道。”林思沁垂下眼帘,喃喃道:“看,连你都知道,她平日最疼我,她却狠得下心在及笄日上对我说那样绝情的话……总归是决意一走了之,不会再疼我了。” 华联急忙道:“当着魔教那些心狠手辣之辈说的话,小主人怎可当真?主上临行前夜还特地命我留下为您看门护院。” 林思沁扫了一眼他的胸口,“你留下不是因为受了伤拖累她么?” 华联噎了一下,道:“怎会?主上是因为舍不得你,又怕你饭菜不合胃口,特意让属下给您做饭守夜。”虽然他也认为自己确实受伤,若去了风云教的地盘会给主上拖后腿。 林思沁冷笑道:“她若真舍不得我,怎会临走前一句解释也没有?” 华联哭笑不得,道:“主上若提前给您说了,您还会放她走吗?您撒娇耍赖,主上怎么招架得住?若您一早知道了却站在主上一方,慕容长老和林掌门会怎么看您?” 林思沁怒道:“她怎么不带我走?” 华联道:“风云教高手云集,她去了也难得平顺,您若去了,如何护得住您万全?” 林思沁气恼道:“我才不信!” 华联看她神色,依然是信了七分,只是舍不得华音在耍脾气而已,便耐心道:“主上自小就最疼您,手把手的把毕身所学都教给您,琴棋书画自不必说,轻功武技亦倾囊相授,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您,便是易娘亲手缝制的衣服也有您的一份儿呢!” 林思沁自然知道华音对她的好远不止这些,哪是能作假的呢?可依旧嘴硬:“罚我的时候也没手软过。” 林思沁被安抚了情绪,终于不再发脾气,然而终究对华音的做法耿耿于怀。她始终觉得华音有事瞒着她——华音的能耐,完全可以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再悄悄离山。 哼,等她内功大成,再好好收拾华音。这部神奇的《辞心诀》令她信心十足! 想起《辞心诀》,林思沁莫名有些心虚。 想着一张张打着补丁的松墨纸纸页,整齐的铺在卧室中的大理石板地面,占了半个卧室,很是苦恼。 她唯一确定的是,绝不能让华音知道她撕了她八年时间亲手写就的秘籍,反正她早就倒背如流,偷偷烧了最稳妥。 可她又舍不得烧毁了。 可即使松墨纸是市面上最好的宣纸,也没办法在撕毁后复原,更何况她粘的并不牢固,甚至没办法成册,叠在一起,翻页便会有碎片。 啊啊啊啊—— 她为什么要撕书? 林思沁第一次为自己的“率直”后悔。 21.前世番外(一) 浮山。 秋末时节,秋雨绵绵,整个浮山笼罩在雨雾之中。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仕女,左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右手提着一个食盒,踩在枯黄的草茎上,缓步走上浮山寺后山。 她看起来娴雅端庄,纤细柔弱,像极了弱不禁风的世家女子。只是她眉心有一朵淡红色的梅花印记,昭示着她刚入先天的高手身份。 待走近了飞雁塔,塔下早有几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持刀男子守卫。 见她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对她抱拳行礼,接过油纸伞收好,引她进门,道:“华门主,请上塔。” 白衣女子:“她到了吗?” 男子道:“教主还在路上,请华门主稍待片刻。” 白衣女子点点头,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楼,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带着令人心灵沉静的音律。 塔上山风凌冽,吹着的雨丝穿过木檐,纠缠住她如墨的黑发,间或飘落在她白皙光滑的脸颊。然而她似一无所觉,仍旧踩着那不变的节奏走上塔顶。 这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了一张木质长桌,长桌上摆着一个铜质的佛像,一个木鱼,一个香炉。木桌前是两三个破旧的草铺团。 白衣女子想了想,放下食盒,开始收拾。 半刻之后,佛像请到了角落,木鱼香炉也拿走了。木桌放在了房间正中央,两侧各放了一个垫着白底绣花软垫的蒲团。 白衣女子便跪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 华音发髻上垂下的几根白色发缎被雨沾湿,但并不狼狈,眉心中央的那朵小小娴雅的梅花纹路也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时光仿佛没能带走她太多的岁月,让她依旧清雅动人。 “教主万安!”楼下声音刚起,旁边的窗户便飘进来一个火红色的身影。 “哟,华音。”这个女人,朦胧半醉,一步一摇,依旧如数年前那般张扬肆意,明艳动人。 “……林教主。” 华音看见她来了,打开食盒,拿出几碟精致的小菜,两个精致的青瓷小酒杯,两双木筷,两个白瓷粉花小碗,一一摆放。 林思沁侧身坐下,没骨头似的撑着木桌,手上的酒坛“啪”的一声敲在桌面,溅出的酒水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凉拌三丝,宫保鸡丁,烤兔腿,蒸鲈鱼,两盘时蔬。提筷子夹菜的时候,听见华音起身去关了窗,呼啦啦的山风忽然就停止了,凉悠悠的雨丝也被阻挡在外,这间佛塔的静室仿佛就此与世间隔离,变得温暖了起来。 林思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关心,勾起讽刺的笑,提着酒罐子仰头正要往嘴里倒,那只熟悉的,玉白色的温润手指捏住了酒坛,抽走,取来了旁边那壶温热的高粱酒,倒在两个青瓷小酒杯中,再将其中一杯放在她的嘴边。 林思沁嗤道:“多此一举。”依旧就着这只手一饮而尽。 然而那只手似乎有些抖,让着旖旎默契有了一点点瑕疵,几滴酒沿着嘴角滑落。 林思沁似乎有些醉了,摇摇头,伸出粉色的舌尖舔舐唇角。 勾人心魄。 华音有些失神。 林思沁余光瞧见,不明意味的呵呵笑着,眯着眼睛问华音:“我是不是很好看?” 这个一身红裳倾国倾城的女人,半醉半醒、媚眼如丝,如何不美? 华音垂眸,藏起眼神中的情动,默不作声的放下酒杯,一手执壶,一手按盖,再添满了酒。 林思沁却不放过她,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 “华音,怎么不看我?你难道不再倾心于我了吗?” 她嫩白的手指,显得涂着凤仙花汁的红色指甲更加鲜艳动人。手指慢慢摩擦着华音光滑的肌肤,慢慢用力,直到这片肌肤被掐红,才狠狠的丢开。 “我最讨厌你这虚伪的做派!” 华音闭了闭眼,慢慢抬眼看她,道:“非我虚伪,实乃我心不纯,愧对于你。” “你你的愧疚,是因为心思不纯?”林思沁冷笑,“真是可笑!” “喜欢我有什么不对?喜欢我的男男女女多的是,也不差你一个。只是,这些人中,只有你伤我害我,令我沦落至此。” 她的笑总是动人的,即使冷笑也能勾人。只是美色当前,华音却心痛难当。 “你说你喜欢我,可当年在无忧山,施永川指挥苟茗、易玲儿和陆湘,把我按在温泉里差点闷死……那时你为何对我不闻不问?我跟你说施永川欺辱我,你是怎么答我的,你还记得吗?” 华音脸色愈加青白。 她知道,林思沁说这些,无非就是为了让自己难受。 林思沁见她脸色不好,果然开心起来,夹了一点肉粒下酒,道:“你说,二师兄见几个师弟妹将我推入河中,是怕我溺水,才将我救起,并非轻薄,让我不要无理取闹。在你眼中,我既然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你又为什么喜欢我?莫非你也和商无邪父子那般好色,喜欢我这副皮囊?” 华音极力抑制声音中的颤抖,道:“并非如此……是我瞻前顾后,内心龌龊,所以才羡慕你活得潇洒,倾慕……你的真性情。” 林思沁赞同的点头,满口酒气,含含糊糊的说:“对,我是真性情嘛,你呢,就是个伪君子!最喜借着光明正大的借口,行那内心龌龊之事。明明喜欢我,为何偏偏吝啬对我好……” 华音很是难堪的侧头看向旁边。 林思沁依旧端着酒杯絮絮叨叨:“华音……华音……你为何如此可恶……若非是你纵容,施永川怎有胆子给谢晋下药……若非是你,谢晋怎会来无忧山,我又怎会被谢晋的花言巧语所惑?谢晋……你这个软弱的男人……为何不守誓言?说什么与我白头……最终也丢下我……你这个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华音瞬间面无血色。 “你说什么?下药……下什么药……” 林思沁笑嘻嘻的趴在桌子上,离她最近的两盘菜翻落在地,碟子竟也没有摔碎,而是叮叮当当的跳了几下,汤水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你不知道吗?施永川喜欢你呀……哦,你不知道……他说的你都信……他怕你跟晋郎回家成亲,便故意引他与我相见……他坏事做尽,唯有这件事合我心意……晋郎……从未有人像他那般待我……”林思沁眼中盈盈有泪光,然而却没有落下,反而心平气和的说起了过往,就仿佛那些令人痛彻心扉的过去是别人的经历。 “你根本就不喜欢晋郎,你喜欢的是我啊!我和晋郎本就两情相悦,可为什么师父和师叔祖……都说是我的错……我哪里有错?我没错!师父……师父你为何不喜沁儿……你不要生沁儿的气……师父……师父会原谅我的……师父那样心软……可我在山下等了那么久,给师父写了那么多信,为何师父还是不理我……为何用那样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华音恍如脑袋上被泼了一盆冷水。 信? 什么信? 小师妹从未寄信回山! 是他! 是施永川拦了小师妹的信! 施永川?那个在她面前哭诉如何爱慕小师妹,自承给小师妹通风报信让自己找不到小师妹的二师弟,会做这样的事? 怎么……怎么会?! 华音一向聪慧,只是那时候被情爱和慌乱蒙蔽了双眼。 几乎是一瞬间,华音便脑海划过闪电般清明了起来,伸手按住林思沁的双肩,道:“沁儿,当年,殷无殇为何会知道我们在谢家?通知他来的人,是不是施永川?” 林思沁晃晃脑袋,用内力压下了醉意。看到华音眼中的恐慌与痛苦,忽而勾起唇角,充满恶意的笑道:“是啊……他给商无邪那色鬼暗通消息,出卖我的行踪……所以我活刮了他!你不是因为这个还打了我一掌吗?那年,在南禺镇,你为这事儿来找我,打伤了我,害我差点被商无邪父子侮辱……幸好娘亲认出了我,让父亲和哥哥来救我……可是哥哥却被殷贼重伤而死……我的哥哥……也没有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华音跌坐在地上,清楚的看见那笑容里的哀伤,看着她撕裂着内心深处伤口里的血污给自己看。 林思沁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三只手指托着酒杯到眼前,漫不经心的说着诛心之语:“华音,你可知道,我今日的一切苦与痛,都是因为你。你欠我的,哪怕是下辈子……也还不清。” 华音泪如泉涌,掩面无声。 林思沁哼了一声,酒水一饮而尽,酒杯“啪”的一声撞碎了两扇木窗,山风灌入,吹起她大红色的衣裙,又成了那个耀眼飞扬的魔教教主。 “我查到三长老和四长老联合了三大堂口反我,我准备下月月圆之日孤身回南禺镇扶风堂,诱两个老不死的出手。你带正教中人去桥南镇端了三个堂口的老巢。” 林思沁理所当然的吩咐完,迎着山风跃下塔楼。 华音最后听见的,是她隐带快意的传音。 “我等你的下次约见,华盟主。” …… 华盟主…… 大师姐…… 华音……华音……华音…… “华音,你怎么了?你哭了?”林思沁停下了咬糕点的动作,凑近了看她刚睁开的眼睛,伸手勾起她眼角的一滴泪水,道:“华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华音躺着床上,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十岁的林思沁,温柔又哀伤。 她眼前恍惚看到了那个跳下塔楼的背影,看到了那个摔落悬崖的侧影,最后,定在眼前鲜活又灵动,眼眸明亮,没有一丝一毫前世的阴霾。 林思沁看华音一直不说话,更加忐忑,正要再问,忽然被她抓住了手。 “……诶?” 华音慢慢勾起唇角,温柔的笑着,慢慢晕开了熟悉的暖意,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掌心,道:“沁儿?” 林思沁见她笑了,便也开心的笑着回她:“华音!” 华音另一只手抹了抹她唇角的糕点粉末:“慢些吃。” 林思沁敷衍的点头。 华音仍旧耐心十足,道:“不可偷偷饮酒……” 林思沁心虚的看脚背。 “不可挑食……” 心虚的扣手指。 “还有……” 林思沁苦着脸道:“啊?还有啊?” 华音轻声道:“……师姐会永远对你好。” 林思沁立刻抬头,喜道:“你说的!不准反悔!” “不反悔。” 永不反悔。 我对你的好,再到下一辈子,也不够。 22.初露峥嵘 大道之侧, 有一个茶棚。茶棚简陋, 桌椅陈旧, 却坐满了来往的宾客。只因此处正是上无忧山的必经之地。 茶棚东南角,坐着四五个年轻人,看年纪不过弱冠,粗布灰袍,风尘仆仆, 更有两人抱着两把刀鞘陈旧的长剑, 其中一个抱剑的青年正侃侃而谈。 “……嗡嗡不绝的大殿之中间或传来低低的冷笑, 似是在嘲笑魔秀公子。然而魔秀公子端着茶杯,正襟危坐,把堂中之人的冷嘲热讽全都当做耳边风。正当此时,忽有人高声质疑道:‘她真的是我们圣教暗月堂的堂主?可不是冒名顶替的!咱们风云圣教, 哪曾有过这么娇滴滴的堂主?’那声音不怀好意,十分嚣张。紧接着, 又有人调笑道:‘华堂主貌美如花,我见犹怜,来咱们风云教打打杀杀岂不可惜?不如嫁给我老张, 只需伺候伺候我, 便可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那讲故事的青年说得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引得其他茶客也频频回头听他述说。 西北角的茶客中有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声问年长的同伴:“还曾有人敢这样对华音说话?”华音乃是暗月堂堂主, 自三年前以半步先天的武道天才身份公然加入风云教, 向来威名赫赫, 如今代副教主舒贤监管魔教西三堂,连圣子商无邪都忌惮三分,当年魔教竟有人敢当面对她出言不逊? 年长的同伴道:“当年华音叛……离开无忧山去魔教风云山,初来乍到,以正教女弟子的身份居暗月堂堂主高位,中三堂的嫡系弟子一脉和东三堂圣子商无邪一脉教徒之中,有许多人都不服。华音刚去的半年时间,魔教暗月堂遭了好几回刺杀,两江沿岸天天都有厮杀。就连和她决裂的无忧山掌门也下令关闭门户,以免魔教有那脑子不清的人迁怒魔秀公子从前的师弟妹。” 江湖上被划入魔教的门派势力不少,其中势力最大有三大教派,分别是风云教、诛天门和烟雨楼。 诛天门长年隐于地下,拿钱办事,不管是各派首脑还是朝廷命官,都能估价出手。 烟雨楼青楼女子众多,以兜售消息为主,一向在前两派之间左右逢源,每有魔门纷争便见风转舵。烟雨楼屹立江湖数百载,和千里顺风楼各有千秋,谁也压不过谁。 两方都是生意人,或许都信奉和气生财,数百年来倒是少有纷争。 旁边一个**岁的小姑娘好奇道:“爹爹,华音是谁?” 年长者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华音就是魔秀公子啊!” “可她不是舅舅的大师姐吗?怎么会是魔秀公子呢?魔秀公子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女吗?”小姑娘皱眉。 “住口!”旁边的妇人斥道:“兰儿!出门前爹娘怎么教你的?”说着看向了左侧的邻桌低头喝茶的一个头带戴斗笠的女子。刚刚女儿说出“妖女”二字的时候,左侧那边一道杀气透过斗笠的纱罩扫过来,一闪而逝。 此处乃是无忧山地界,岂能明目张胆说华音的不是? 小姑娘并没有察觉母亲的忌惮,噘着嘴,低估道:“多听少言,不论武林是非……我知道了嘛。”转而专心致志的听那青年讲故事。 那年轻人仍在滔滔不绝的描述:“那人真是大胆!虽然魔秀公子名声不显,但多年前亲创暗月堂,从无到有,据说还曾教出一位先天高手,等闲堂主岂是对手?他如此冒犯,魔秀公子身后的两个暗月堂副堂主和几个舵主顿时大怒!纷纷喝骂!” “楚兄,暗月堂的人都怎么骂的?” “对!说说,来说说!” “都听说暗月堂的人心狠手辣,一言不合便取人首级,还从没听说过他们怎么骂人呢!” “估计敢骂他们的人都没命了?哈哈!” 旁边有人不高兴了,拍着桌子道:“一群败类!暗月堂是魔教的刽子手!你们如此推崇,莫非也是魔教妖孽?!” 讲故事的青年还没来得及答话,他旁边抱剑的同伴已经回骂道:“出来混,先把嘴巴上的屎擦干净咯!”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拍桌子的大汉满脸通红,提剑站起来,脚踩在条凳上,喝道:“哪家的孙子敢骂你家爷爷?” 旁边几桌茶客怕殃及池鱼,纷纷抱着包袱躲在一旁。这些人却也没走远,就在茶棚边看热闹。 “暗月堂个顶个的都是爷们儿,只要魔秀公子说句话,我立刻就投身门下!你待怎地?!”那骂人的青年一点不怵,接着骂:“你家爷爷我开裆裤就混江湖,见的人多了,就数你这样多管闲事的孙子死得快!” 大汉大喝一声,一边拔剑一边踢向桌子,眼看一桌茶水就要被踢翻,只听见一道细微的破空之声,那大汉便大声惨叫起来。 “啊——” 众人连忙张望,小姑娘狄书兰也垫着脚去看,见他抱着腿躬身惨嚎,竟是被一只筷子穿透了脚背,把脚订在了条凳上。 “把他给我丢出去!”一个如黄莺般动听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 狄书兰顺着声音望去,见说话的人正是邻桌戴斗笠的女子。话音未落,她旁边静立的男仆便脚尖一点,飞身而起,一步越过两张茶桌的距离落在大汉身边,脚尖在他身侧一勾、再一踢,便将这人踢出茶棚数丈,远远的落在泥地上。 大汉挣扎几下,踉踉跄跄的爬起来,抱着腿,杵着剑,一瘸一拐的跑了。 狄书兰看见那张条凳上还插着染了鲜血的筷子,滴滴答答的滴着鲜红的液体,胸口一阵翻滚,差点把午膳吐出来。 踢人的男子露了这一手,又默不作声的走回来,安安静静的站在戴斗笠的女子身后。还是那般平平无奇的模样,就和蹲在茶棚外喝茶水啃馒头的狄家下人没什么两样。若非刚刚的出手早已经震惊了在场所有人,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武林高手。 “啰啰嗦嗦烦死了,耽误我听故事!”斗笠女子不满的哼了一声,道,“喂!刚才讲故事那个,继续讲!讲得好,本姑娘有赏!”一锭银子“啪”的印在木桌上,结结实实的木桌便陷下了一个小坑。 东南角那青年竟也沉得住气,遥遥朝女子拱了拱手,便又开始讲了起来。 “在积雷殿的暗月堂高层又是喝骂又是威胁,气愤不已!”经过刚刚的打断,青年便将暗月堂的骂架一言带过,旁人摄于斗笠女子的威慑,不敢起哄,安安静静的听着。 “魔秀公子虽说武艺高强,毕竟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但就算被如此羞辱,竟然也面不改色的微微一笑,端的是沉得住气。只听她平心静气的对那语出冒犯之人道:‘华某年方二十,刚及弱冠,上半辈子还没过完,不劳旁人费心下半辈子,还请张兄弟积点口德,否则……’说着修长的指尖轻轻弹动,像是在弹落手指上的脏东西。” “这位自称姓张的魔教教徒,想必在座也都听说过,便是三年前赫赫有名的横江锁张三泉,添居风云魔教云鼎堂堂主之位。” 听到张三泉的名字,在座众人好些人变了脸色。此人乃是圣子商无邪手下三大干将之一,手段毒辣,杀人惯爱掏出心脏,不论老弱妇孺,下手从不留情。特别是当年血洗蓝家庄之后,江湖人莫不闻之色变! 听说前几年死于非命,但具体怎么死的却没人说得清,魔教高层也三缄其口。此刻众人都预感到了他的死因与华音有关,纷纷屏住呼吸听这青年往下说。 “张三泉凶名在外,哪里不是横着走?听见魔秀公子的话,一跺脚站起来,骂道:‘否则如何?嘿,老子看你就是一条被正道伪君子痛打的落水母狗,来我圣教摇尾乞怜,侥幸窃居堂主之位,还敢在你张爷眼前装模作样?不知廉耻的小婊|子!你不是半步先天吗?来试试张爷的先天罡气!’张三泉是练外加横练功夫出身,一身腱子肉,罡气外放,一脚跺下去,‘咚咚’作响,整个大厅都晃了两晃……” 狄书兰正听得津津有味,便听见旁边的女子不耐烦道:“罗里嗦的烦不烦张三泉一个快五十岁才爬上先天初期的废物说他作甚?快说后边儿!” “是是!”青年从善如流,道,“张三泉话音未落,魔秀公子已经放下了茶杯。众人眼前一花,但见魔秀公子脚下似缩地成寸,脚尖轻轻一点,便到了张三泉面前,手中长刀出鞘、再回鞘——据说当时茶杯落在桌上的敲击声和长刀出鞘、入鞘的声音同时响起,当真是疾□□雷快似闪电!这之后,魔秀公子方才回头对魔教教主殷无殇问道:‘华某人虽然是第一次踏入积雷殿聚英殿,但已为我教效力七年有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敢问教主,华某可算是圣教中人?’ “殷教主原本好整以暇的坐在高位上看热闹,瞧见魔秀公子的动作,阴沉了脸,看了魔秀公子片刻,才慢慢说道:‘华堂主乃是本座亲自从无忧山接回来的堂主,当然是我教的兄弟!’ “魔秀公子扫了一眼周围魔教众长老、教主、堂主们,摸着刀穗又问:‘张堂主羞辱我教中兄弟,按教规,当如何?’ “当时张三泉愣愣的站着不动,眼神愤恨,众人已察觉不妥,无人言语,都看着张三泉。副教主舒贤幸灾乐祸的眯着眼看着气急败坏的商无邪,摸着长须笑而不语。只有暗月堂的苗副堂主持剑抱拳,低吼一个字:‘杀!’话音之下,罡气震荡,冲得张三泉身子晃了一晃,脖颈处竟然裂开血红的缝隙,鲜血迸出,脑袋咕噜噜的掉在了地上!” 说到此处,茶棚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华音一个半步先天的高手,竟然能让一个先天初期的高手瞬间毙命,毫无抵抗之力,那是何等的诡异? “这……这是什么功夫?难道是无忧山的绝世秘籍?” “可华音的师父林韵也不曾这般鬼才啊!” “难怪魔秀公子在风云魔教一言九鼎,原来她竟这般厉害!” “会不会是无忧山的慕容道长自创的新功法?” “倒是听说魔门有几门自伤以提升功力的邪门功夫,却不曾听说无忧山也有。” “莫非她早就练了这等邪门儿的魔教功夫?难怪要离开无忧山……” 茶棚众人议论纷纷,猜度不已。只是不知道当初在聚英殿中的魔教群豪是不是也如这般震惊。 说故事的青年看斗笠女子没有表示,便又接着讲:“杀人之后,魔秀公子依旧还是那温文尔雅的微笑模样,对殷教主道:‘华某逾越,教主海涵。’殷教主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默认此事,吩咐开席,给魔秀公子接风洗尘。听说当时,圣子商无邪气得差点吐血,自此和魔秀公子结下死仇,他旗下的东三堂隔三差五要找暗月堂麻烦。倒是最近,商无邪忽然一改往常,向舒副教主提亲,要娶魔秀公子为妻,舒副教主竟也没有一口拒绝……” “癞□□也敢肖想天鹅肉!”斗笠女子嗤笑一声,言语中含着怒气,“你说提亲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青年道:“就在近日。在下有些消息灵通的朋友,机缘巧合方知。” 斗笠女子点点头,提剑一言不发的走出茶棚,男仆取了拴在外面大树上的两匹马跟紧随其后。 讲故事的青年和刚才骂人的同伴也跟着站起来,追着斗笠女子而去。 小姑娘狄书兰也想追出去看,却被母亲拉住,不满道:“娘!刚才那个姐姐好厉害啊!她往无忧山走了,你说,她是不是无忧山的武林高手?” “是不是都与你无关。我们待会儿就上无忧山找你舅舅议事,你若胡闹,下次出门便不带你了。” 狄书兰只得作罢。 茶棚中人又开始了新的话题:那戴斗笠的女子如此维护华音,莫非便是无忧山那几位嫡传弟子之一? - “小主人因何动怒?”男仆牵着马匆匆跟上。 “华联,你好样的!华音都要定亲了,你倒是瞒我得紧!”林思沁摘下斗笠,狭长的漂亮凤眼因微眯而带上一丝娇俏。 华联连忙低头,大呼冤枉:“小主人可错怪我了,我日日守在山门,何曾知道主上的行踪。”又道,“商无邪心怀不轨,一向与主上为敌,如今这消息指不定是什么阴谋诡计,小主人睿智,定然不会相信。” 明晃晃的马屁,竟也哄得林思沁散了阴云。 林思沁抢过自己爱驹的缰绳,仰着头,白嫩的下巴指指后面的两只小仓鼠,道:“那两人看来像是特意寻我的,你去把那说书的收拾一顿再带来见我。” 华联劝道:“此二人看来不似常人,不远千里前来投靠,如此……岂非令他们寒心?请小主人三思。” “思个屁!我就看他不喜!在上山的必经之路设计我,肠子比山路还绕得远,心眼儿忒多!虚伪!” 华联见她神态,就知她又在指桑骂槐,指不定心中又在骂主上了。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命。 林思沁骑马返山,回到藏书楼,正要溜进石屋,耳边已经传来师叔祖的声音:“又去哪儿了?是不是偷偷去找华音?” 林思沁哼了一声,道:“才不是呢!华音自做她的魔教堂主好了,我为何要去找她?她做了魔教堂主,如今大权在握,乐不思蜀,可不想见我这个刁蛮的小师妹呢!” 她本就生得秀美绝伦,如今已然完全张开,生气、皱眉,亦是动人。 慕容癿看她耍脾气的模样,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年幼时他的大师姐如何对他撒娇耍赖,又如何捏着他的脸嘲笑他人小脾气大,像个小老头儿。他的大师姐,当年的无忧山掌门,也如这般天资聪颖、天真烂漫,若是他们的女儿活着,长大了,定也是眼前这般模样…… 心里早就软了,然而依旧板着面孔,作势要抽剑收拾她:“说了不准下山!这是第几次了?” 林思沁见了,立刻施展轻功窜回石屋,跪在石桌前抱着灵位大哭:“师祖……我不过是下山个七八十趟而已,师叔祖便要杀我……你看他如此狠心,定然不会放过我了……孙儿还是去地下和您相依为命……” 慕容癿:“……” 林思沁见他吹胡子瞪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淡定的放下灵牌。 “你这回出门,又给我惹了什么事?” “怎么能呢?我从不给您老惹事。”林思沁无辜道,“我都是给代掌门的二师兄惹事。” “……” 慕容癿不再理会她胡扯,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道:“我无忧山,和浮山寺、七星剑派,都收到了红叶宫的请柬,红叶宫宫主之女成亲,邀请我三山前去赴宴。这一次,就由你代你师父去红叶宫。” 红叶宫经营着江南最有名的钱庄和拍卖行。所有人都知道,红叶宫是璐王的产业。 林思沁从慕容癿手中抢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烫金请柬,在手中摇了摇,道:“江湖传闻,红叶宫的宫主其实是璐王流落民间的私生子,那这次成亲的,不就是璐王的孙女儿了吗?想必这一场婚礼定然热闹非凡!”林思沁转了转眼珠,“怎么马屁施不去?这种露脸的机会,他向来都是抢着去。” 慕容癿最看不过她这张扬无矩的做派,瞪眼道:“什么马屁施?那是你二师兄!你出门也这般没规没矩,是要让全武林都看咱们无忧山的笑话吗?” “知道了,是二师兄。”林思沁心说无忧山的笑话多了,挖坟挑食的小师叔、叛教入魔的大师姐,不懂庶务的掌门,还有把自己门派八卦拿去卖钱的三个小师兄……外人哪里看得过来?不过慕容癿可不像华音那般惯着她胡说八道,若是在这方面不服管教,真不让她去红叶宫玩儿可就糟了。 慕容癿这才道:“你二师兄有些紧急的家务事需要处理,这次就不去了。你去浮山寺的飞雁塔等候浮山寺的师姐和七星剑派的师兄们,聚齐三山弟子一同出发。记着,不准任性,不准戏弄师兄师姐,更不准去找魔教那个孽障!否则,我就……” “你就破了誓言也要手刃华音嘛!我知道啦,师叔祖!” “你知道就好!”慕容癿哼了一声。 待他走了,林思沁这才从角落下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其中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拼接的旧书,和一根发簪。 书是被撕碎又粘好的《辞心诀》,发簪是及笄礼那日,华音为她准备的银簪。簪子很简单,只雕着一朵桃花的模样。背面是一个小小的“沁”字。 林思沁想了想,找了一个铁盒,将《辞心诀》放在铁盒里,去了后山当年偷听华音和舒千舟说话的凉亭之后,钻进那个狭小的山洞,将铁盒埋在你山洞里。 待到七日后出发前往红叶宫时,她拿出银簪,对着铜镜照了半天,终于找了个满意的地方插上。 华联这三年早就向施永川看齐,练就了粗浅的马屁神功,连忙称赞道:“小主人天生丽质,这普普通通一根簪子在小主人的发间立刻身价倍增。” 林思沁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普普通通……说的也是。她那素淡的性子,能送一根不难看的已经不错了。”她其实喜欢更艳丽的头饰。 华联又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戴了一会儿,忽觉心烦:“她都不回来找我,说不定都不记得我了,我还巴巴的戴着她送的簪子。万一出门被她看见,岂不是在心里笑话我如同幼童那般离不开她?”又摘了银簪,还是带了自己喜欢的翠绿玉簪,心道,“这一回,若她不来找我,我便不理她。”心里想,若遇到了华音,定要让她细细的哄自己方才原谅她。 可转念又想,万一华音真的忘了她怎么办? 才不会呢! 华音说要一辈子对她好——华音向来一言九鼎。 可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她都下山了,偷偷来看她,师叔祖也不会知道啊? 她也跑去最近的魔教据点晃悠了好几趟,想要找到暗月堂的分舵,可惜暗月堂一向隐秘,只能找到魔教几个小喽啰,还不开眼的冒犯她。 恩,定然是这些魔教不长眼的混蛋们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华音,华音才不知道自己下山。这次去红叶宫,暗月堂不可能不知道,这次华音当来找她了? ……可若是真的不来找她呢?那她要不要去积雷殿问个明白? 可是林思沁忽然又生起自己的气来——她又不是要奶吃的娃娃离不开娘,干嘛要死赖着华音啊? 哼,你不来找我,我便也不找你! 待到下山后,林思沁终于在镇上的客栈里再一次见到了茶棚讲故事的青年——因为今天这位能言善道的青年虽然仍旧鼻青脸肿,但终于不吓人了。 此时她已知道二人姓名,讲故事的叫做展鹏,嘴巴骂人特别利索的叫做萧空。 据说萧空之前是个和尚,叫玄空,自小在寺庙长大,只是受不了粗茶淡饭,连多吃几个馒头都得半夜去厨房和师兄们斗智斗勇,可又打不过戒律师叔无法还俗,只得偷偷跑出来,留了头发混迹江湖。因为没有户籍,更没有路引,遇上展鹏之后觉得投缘,便跟着展鹏。 展鹏则是西北鹿城展氏镖局后人。十年前,展家在鹿山被山匪袭击。那山匪匪首乃是绿林大盗,武艺高强,展鹏一家男丁大多死在山匪手下,展鹏也差点死于刀下。所幸遇到了来此追寻古墓神文的无忧山小师叔和十三岁的华音,被二人救下。小师叔那个人,从来顾头不顾尾,救了人便匆匆挖古坟去了,还好当年华音做事稳妥,将他送回老家。 展鹏打了几岁之后背着包袱出门讨生活,想到无忧山拜师学艺,却听说了林韵通早已告天下有了林思沁做关门弟子,再也不收徒弟了。而华音年纪尚幼,也不会收徒。 如此,他只得又辗转江湖,机缘巧合之下进了“千里顺风楼”旗下的银饰铺子做学徒,一步步成了顺风楼的小管事。 又过了几年,在楼中听说了华音投身魔教的事,大感惊讶,便暗中留意有关暗月堂的情报,甚至一度想要投奔华音,然而魔教弱肉强食,华音又一向神出鬼没,他武功低微,可能还没见到华音就没命了,便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无意中察觉了一条情报——林思沁年芳十八便突破了半步先天! 作为一个常年和情报打交道的人,立刻就浮想联翩——是不是无忧山有什么神奇的秘籍,能令人突飞猛进?否则,怎么可能两个人接连在二十岁之前成就半步先天? 二十岁前的半步先天啊!数百年间,除了当年那位突破地仙的武林鬼才,从不曾有过二十岁前达到半步先天的人! 展鹏匆匆销毁了情报,并想办法将知道这件事的两个下属派去昆仑查找血莲的下落,或许三年五载也回不来。自己和萧空二人卷了铺盖卷儿假死落跑,来无忧山拜师学艺。 他自知资质不好,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学武成就一代大侠的梦想。或许当年那个幼小的、风姿卓绝的华音,早就已经折服了他。 “血莲……是什么?”林思沁听起来有点熟悉。她一向过目难忘,或许是时间太久,一时想不起来。 展鹏木着一张青紫的脸,仍旧恭恭敬敬答道:“血莲是长在昆仑雪山的神物,据传是天山雪莲的变种,闻其香可消解心魔,食其花可强劲心脉,据说制成丹药可以易筋换髓,且在短时间内让半步先天的高手静心凝神,轻而易举踏入先天。只是这神物一百多年前便被当初的魔尊断根绝种,再没有了踪迹。” 林思沁捏着额头冥思苦想,道:“我好想在哪儿听说过这东西……千里顺风楼找血莲多久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 无忧山也有情报来源,在老六、老七和老八三只小鹌鹑手上,直接听命于慕容,施永川也指挥不了。而慕容向来不管事,以前三小都是遵照华音命令行事,如今改向林思沁禀报。林思沁哪耐烦这个?反而逼得华联这个看门煮饭的暗卫硬生生学成了一个处理情报的大管家。 展鹏道:“是近一两个月的事。魔教烟雨楼一派忽然加派人手寻找血莲,想必是有了什么线索,江湖上各派闻风而动,都在跟着寻找血莲。” 林思沁点了点头,问展鹏:“你都离开顺风楼了,我要你有什么用?” 展鹏已经清楚的领会了眼前这位少女的性情,再不敢拐弯抹角,道:“我在管事的位置上多年,亦有其他消息来源。再者,千里顺风楼和烟雨楼的暗号、据点我都倒背如流,且我义弟萧空擅长梁上君子之道,不管魔门还是正道的消息都可轻松窃取。” 林思沁拍桌子欢喜道:“成!你先跟着我!这次去红叶宫,正好一起瞧瞧热闹。”当然,她可不是为了查华音在做什么勾当。 瞅见萧空一个劲儿对展鹏打眼色,林思沁笑道:“你们找我,不就是为了学功夫吗?你想学我的功夫,还是华音练的功夫?” 展鹏和萧空顿时大喜。然而二人混迹江湖已久,都知道规矩,道:“任凭东家吩咐。我们不论学哪一门功夫,都拜东家为师,烧香磕头,遵从师命。” 林思沁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会收你们做徒弟。我的内功并非无忧山所有,乃是一位世外前辈所创,习者须得资质甚高。强行习练嘛,亦可一日千里,三五年便可半步先天,只是恐怕有损寿命,活不过十年。华音的功夫我知道,她能以半步先天远超先天,不但是因为她对每一个招式的运用都出神入化,更是从幼年时日夜苦修从不间断,十几年超越常人的刻苦研修方有今日。你们想要的也不是她这样的功夫,对?” 萧空紧张之下,习惯性的抹了抹脑袋,并没有摸到光头,又讪讪的收回,道:“想来东家还有良策。” “不错。我曾看到几门我师叔收集的内功,略作修改之后或许会很适合你们,练起来速度快不伤身——今生恐怕都要止步于半步先天不得寸进。只是不知道我改动的内功心法,你们敢不敢练?” 林思沁改动内功心法? “这……”二人有些犹豫。 内功毕竟不是招式,随意修改……万一损伤筋脉,或是走火入魔…… 林思沁笑道:“我哪能一下子就改好了?先教你们无忧山基础心法,待我改好心法,给华音过目之后再说罢。我的内功心法便是当年华音改的,现今如何?” 听说有华音掌舵,二人一下就放了心。 他们整理情报多年,多华音了解甚深。 华音不但自己武功厉害,教出的师弟妹个个不凡——当然,林思沁就是最最不凡的一个。投身魔教之后更是指点提拔了暗月堂一众高手,到如今更是□□出了好几个先天高手。 最最重要的是,华音性格沉稳,极其可靠。 二人对视一眼,便要磕头下拜。 林思沁拦住了,道:“说了不用拜师。我也不想收比我还大的徒弟。你们就叫我东家好了。”见展鹏欲言又止,道,“还有什么事?” 萧空赶紧在展鹏身后踢了一脚,道:“户籍!路引!” 展鹏连忙道:“我二人假死之后,从前的户籍无用,现今用的户籍匆匆置办亦不是长久之计。最好有无忧山的户籍……” 林思沁笑道:“这个简单。华联,以后他们就收入我门下,给他们我名下道观的度牒。嗯,还有别的事没有?赶紧说,我这人不喜欢拖拖拉拉,事办完了,明日便出发,我还得去红叶宫看成亲呢!” 萧空摸了摸后颈,提醒道:“恕属下逾越……东家还是遮住面容的好。以东家这等花容月貌,若不遮掩,一路上恐怕会是非缠身。” 林思沁偏头看他:“你这是夸我好看吗?” 萧空理所当然道:“非属下夸赞,东家原本就风姿卓越,国色天香。” 林思沁灿然一笑,花容绽放,回头对华联道:“看到没有?人家这才叫会夸人呢,你学着点儿!” 华联哭笑不得:“是。” 23.寻找华音(上) 浮山寺。飞雁塔。 从无忧山到浮山寺并不远。 整个浮山都是寺庙的私产, 后山的飞雁塔当然也是寺庙所有。 林思沁骑着马一路上山, 待走到飞雁塔前, 但见两抹白色僧袍立在古铜色的佛塔前异常显眼,其中一人正是问心大师。另一位小师太看起来与林思沁年纪相仿,正是长相平凡,此刻双手合十,默默念经, 神态虔诚。 二位师太身旁是两个青色锦衣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人手持折扇, 负手摇着,很是自得,远远的就听见他的笑声:“东方渐露鱼肚白,云下佛梯仙子来……哈哈, 林师妹,数日不见, 如隔数秋啊!” “吁——”林思沁提缰勒马,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雪白的在草地上猜来猜去。“关小刀, 不学无术就莫学人家舞文弄墨, 大秋天的扇什么扇子?山风这般冷冽,你很热么?” 关聪讪笑着收了扇子,“师妹还是这般风趣。” 林思沁不理他, 翻身下马, 朝问心大师躬身行礼, 笑容满面,甜甜喊道:“问心师伯,三年不见,您可还认得我?” 问心大师笑容温和,道:“如何不认得?思沁及笄时,贫尼还是你的主宾,三年不见,长高好多了,这般亭亭玉立。” “原来问心师伯也爱夸人!咦,今次去红叶宫的,莫非还有清梵师姐?”林思沁背着手跳到她身边,瞅着旁边的小尼姑,道,“清梵,你的三百本佛经何时抄完了?怎不来寻我玩耍?” 清梵念了一声佛号,眼观鼻鼻观心,道:“还未。此去路上再接着抄。” 问心大师道:“清梵曾随我去过几次踟州城做法事,熟悉行程,此去正好带路。聪儿,思沁,烦请你二人路上照顾师姐一二。” 关聪笑道:“师伯太客气啦!今日已谢了三次。师伯放心,关聪定当护得两位师姐妹周全。” 林思沁翻了个白眼,道:“跟你客气你还当真了——咱们仨儿就你功夫最差,你只管老老实实听话就成。” 林思沁一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让他听话,果然干的是“听话”的活计——一路上探路问道,端茶倒水,指哪儿蹲那儿,在林思沁的吩咐之下,差点把华联守门的差事也给抢了。 林思沁是第一次出远门,然而却并非没有江湖经验。自她习练《辞心诀》以来,武艺突飞猛进,三山五门的各门各派年轻一代弟子都曾在这三年的几次比武大会上收拾过,平日里来往做客更没少打交道——慕容严令之下,她不敢离开三山势力范围,所以这三年来,她和周围两山的弟子们倒是熟悉了许多。 林思沁风姿秀丽,别说男弟子多多少少倾慕于她,便是女弟子也有许多亲近她。 关聪便是这其中的一个。 关聪虽然武艺粗浅,而是出头仍是后天初期,但那也是因为和华音、林思沁这等鬼才相比,若是放在整个江湖,这等资质已是稀少。不过他是七星剑派大长老关海月的亲孙子,掌门仇小先也不敢嫌弃,早早便收为弟子,排行第二。他身为大长老孙子、掌门嫡传弟子,成日里仗着身份和林思沁套近乎。 林思沁虽然率性,却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欺负他太过。 一行四人,很快离开了三山五门的地界,弃马上船,沿江而下。坐船走了三日,便在乾江南岸的南禺镇上岸,距离踟州城不过快马加鞭两日行程。 南禺镇紧靠乾江南侧,原是一处荒地,只因从前一门商户在此建了一个码头便于存放货物,此处便渐渐发展成了一个小镇,每日江边码头人头攒动,全是等着扛货的短工。镇上多是客栈,来往行人也多是南北商客。 “此处来往行商鱼龙混杂,本镇百姓亦是藏龙卧虎,关师弟不可胡乱走动,以免惹祸上身。”清梵说话本来温吞,不过可能平日礼佛念经多了,说话时总带着点出尘的庄严气度,那张平凡的脸怎么看怎么亲切。 “然也然也!小弟一向循规蹈矩。”关聪笑吟吟的一边说一边夹菜,“啧啧,今天这家店的菜味道不错啊!师姐特意选这家,果然有先见之明!” 坐在林思沁旁边的华联笑得比他还灿烂:“多谢关少侠夸奖。” “啊?”关聪等眼看他,“你做的?” “这般难吃有什么可夸的?”林思沁尝了一口,显然很不高兴,“这鱼肉做得一点都不鲜,还有这鸡肉,一看就不好吃,你再看看这红烧茄子,根本没进味儿!” 华联尝了一口茄子,纳闷儿道:“和以前一样啊。” 林思沁气恼的拍桌子,大声道:“什么一样?难吃得要命!今日不吃饭了!”拂袖而去。 “诶?林师妹,你等等我——” 二人都走了,剩下华联和清梵对着一桌子菜。华联看着那一盅鸡汤,道:“这鸡汤不便携带,只能倒了。”真是可惜,他炖了一个时辰呢。 “不必。”清梵抬了抬眼皮,“送我房里,一会儿我念经超度。” 都做成汤了还要念经超度?华联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并未多言。 林思沁一身黄杉走在大街上,引得频频注目。不但来往过客纷纷盯着她看个不停,两边店铺还有人张望个不停。只是众人见她手提宝剑、衣裙华丽,不似寻常百姓,一时间没有人去招惹。 但街角处却已经开始有人鬼鬼祟祟的跟踪。 关聪跟在她身边,对着那些窥视她的人怒目相向,顾不得装斯文,喝骂:“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眼睛……还看!看我……啧,算你识相……你,说你呢,滚开!那边那个……”一路上不嫌事儿多的挽袖子和老百姓骂架,反而引得更多的人指指点点,落了林思沁几丈距离。 林思沁竟也不阻止他胡闹,自顾自的往前走。街走通,终于有人拦住了她。林思沁看他青衣小帽,不似武林中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厮。 “这位姑娘,我家少爷请您上文渊楼一叙。” 林思沁不知想到什么,略一犹豫,淡淡道:“你家少爷是谁?” 家丁见她眼中似有期待,连忙道:“我家少爷姓吴,名……” 林思沁立刻大怒,道:“不认识,滚开!” 小厮皱眉道:“姑娘是否太不近人情。” 林思沁冷笑:“你家少爷想调戏哪家姑娘便能调戏哪家姑娘,谁敢不从,便是不近人情?也不知道你家少爷是皇帝还是太子,这般霸道?” 围观众人纷纷哄笑,令小厮脸色一阵忽青忽白,还待说话,便被刚刚赶过来的关聪一个嘴巴子扇过来,将他扇在地上。那小厮显然平日里仗着主家横行惯了,又目光短浅,竟与关聪纠缠起来。 林思沁便在此刻转入另一条街甩掉了他,走进一条小巷子站定。 “东家。”萧空从暗处走出来,拱手行礼,顺便递上一顶斗笠。“有两拨此地的游侠泼皮跟着您,已被我踢晕丢尽了附近宅院。” 林思沁戴上斗笠,道:“走。” 萧空便带着她来到一处小宅院,展鹏和一个妇人正等着她。 “东家。”展鹏朝她拱手,介绍那妇人,“这是我的堂姐展氏。” “见过东家,多谢东家收留阿弟。”闵氏脸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身形纤细,声如细蚊,侧身半蹲行礼,看得出来出身很好,说话亦是很有修养,缓慢而真诚:“展家之人从来与人为善,谁料飞来横祸,父兄蒙难,多亏了无忧山的侠士 。妾无以为报,但凡姑娘分赴,定当万死不辞。” 林思沁扶住她道:“什么死啊活的,你既生来坎坷,更应爱惜自个儿。我不过是让你帮我装几天样子,若不慎露了馅儿,也要记得自己性命为上——你可记得清楚了?” 听展鹏说他的大伯母乃是官宦家的小姐,难怪交出来的女儿也有几分华音的做派。曾经林思沁看不过眼,觉得虚伪做作,如今看来却懂了——原来这种人身上才会有一种气,叫做书香气。 闵氏眼中莹莹有泪光,微微笑着:“多谢东家。” 展鹏笑道:“我阿姐与东家身量仿佛,只需戴上斗笠,略改服饰便可以假乱真。” 林思沁抱拳道:“那就辛苦闵姐姐了。”又对展鹏道,“你的消息来得如此快?不是说华音神出鬼没?” 展鹏道:“到没有见到魔秀公子,只是见到了十方香主。十方从前为她负刀,一向是她的左右手,即便没在魔秀公子身边,也定是办极其重要隐秘之事,跟着他便可找到扶风堂隐秘之地。东家放心,一有消息,属下立刻禀报。” 林思沁摸着洁白的下颌,哼了一声,道,“你们二人的轻功,真要遇上华音便如同那关聪,跟丢了也是莫名其妙——还是我亲自去。今晚就请闵姐姐做我的大半回客栈歇息一夜。” 24.寻找华音(下) 林思沁又大摇大摆的走回了客栈, 当然, 这次带上了斗笠。不过好些商铺里的人还是认出了她——并非是她那身黄衫明亮惹眼,而是因为哪怕掩盖了面容,她依旧耀眼如鹤立鸡群。 出来晃悠一圈儿, 让所有想知道她行踪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下落, 便回到客栈,敲开了清梵的客房。 清梵一身灰色僧袍,手中捏着佛珠, 笑着问她:“你散心回来, 似乎心情略好。” 林思沁不用她招呼, 娴熟的推门进去。 清梵余光扫了一眼门外,谨慎的关上了门, 道:“难得你如此严肃,今日又闯了什么祸?” 林思沁不满道:“我如今做事已稳重了许多,哪里会闯祸?清梵你作甚还这用幼时的眼光看我?” “自我认识你以来,每次这用这样的神情对着我,不是闯祸,便是正准备闯祸。”清梵指着桌上的一个食盒, “待会儿走的时候,把这个带走。” 林思沁走过去打开食盒, 见里面是一个装着鸡骨头的砂盅。 “酒肉尼姑, 你又犯戒啦?要我说, 你早点还俗, 光明正大的与我喝酒吃肉岂不更妙?” 清梵毫无悔过之心, 坐在桌前整理刚刚抄好的几页佛经,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心中虔诚,口腹之欲不过外物。阿弥陀佛。”她本就气度冷清出尘,左手掌心挽着佛珠举在胸前轻声念出佛号的那瞬间,林思沁仿佛感到了佛光普照般刺眼。 林思沁朝她笑得一脸讽刺:“得了,你只是擅长神棍这个职业而已。”盖上食盒,又道,“清梵,这一次出门,我们就在此分道!” 清梵叹息一声,一脸“我就知道你闯祸是迟早的事”的表情对林思沁道:“你欲何往?” 林思沁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找华音啊!” 清梵道:“你不是说,要等她来找你吗?” “万一她诚心躲着我,我岂不是要傻乎乎的等一辈子?好不容易师叔祖放我出门,怎能错过机会?是又不是不知道三年前的事。她当着武林群雄的面下我的面子,万一她铁了心做个魔教妖女,又因面子上过不去,我岂不是一辈子见不到她?” 清梵自然了解她这三年的心结,但仍不松口:“你第一次出远门,师父和慕容师叔祖可是特地嘱咐我好好看着你。你就这么走了,岂非陷我于不义?” “哪有那么严重?我找了一位朋友假扮我,你和华联帮忙做做样子就成,谁也不会发现!” 清梵叹了一口气,道:“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江湖凶险,你莫不是在无忧山呆得太久,学得和林师叔那般不谙世事了?”林韵是三山五门公认不谙世事的武痴。 “就看在我们多年酒友的份儿上,好不好?”林思沁拉住她的手腕央求,“清梵师姐,就这一次?我的武功你是知道的——如今已半步先天,有几人能奈何得了我?再者,我刚得了两个帮手,已带来华音的消息,来去也花不了几天时间。来,我给你引见我的帮手。”林思沁扬手扇开了窗户,含着食指朝窗外吹了一声哨子,窗外便又两个人影跳了进来。 清梵仔细打量,眼前二人,一个身高与林思沁仿佛,只是更显娇小,举止娴静有礼;另一个年轻浓眉大眼,长相平凡,神情收敛,泯与众人,走进人群中定然难于找寻。 林思沁指着男子道:“这是展鹏。你若有要事,便让他给我传信。”又指着女子,“这位是闵姐姐,展鹏的堂姐。” 二人均淡定的面对清梵不动声色的审视。 “清梵,你看闵姐姐是不是与我身量相似?” 清梵见她已经准备充足,早有预谋,只得点头,有些无奈道:“我会在山下等你到初六夜晚。若你逾期未归,我可救不了你——等着你家师叔祖破誓出山!” 林思沁开心的朝清梵郑重的抱拳行礼:“好姐姐,此事可就拜托你了,七月初七当日,我定回来与你会合。” 七月初七,便是红叶宫少宫主的婚期,各门各派都将在此恭贺献礼。这时前来祝贺的,不仅有故友知交,更有对手与仇敌,暗地里不知道会有什么芥蒂龌蹉,每次这种时候都免不了几场比武,这时候必须是林思沁本人在场——若是仍由展闵替代,被人认出是假货且不说,展闵武艺粗浅,连后天也未入,与人动手九死无生,不迎战又会丢了无忧山脸面。 正在此刻,一人在门外大喊:“清梵师姐,林师妹可在你处?” 林思沁递了一个眼神给清梵,清梵便道:“在呢!今晚我与师妹抵足夜谈,你若有事,明日再谈。” 关聪白日里跟丢了她,正想找她询问关心一番,话未出口便被清梵堵了回来,只得讪讪离开。 林思沁便不耽误,拿了食盒与展鹏跃窗而走,留下展闵在清梵的指点下模仿她平日的做派。 出了客栈,林思沁又回到白日里的小院儿,换下长裙,头戴青色纶巾,身着交领细纹长衫。待她装扮好,萧空又拿出秘制药物,给她画了浓眉,以药泥遮住了大半容姿,掩盖了眉心处的准先天印记,看起来俨然一位清秀的读书人。 萧空一番忙碌之后,从头到尾端详一番,道:“东家天生丽质,扮作粗鲁汉子太难,扮作小书生便有七八分神似。十方为人粗狂,必定认不出你是谁。” 林思沁拿着前几日从关聪处抢来的名贵折扇,指尖跳动,将扇柄挽了个花,翻身一招拈花笑,静动之间招式潇洒利落,满意道:“这般装扮倒是方便。” 萧空递上一份有标记的地图,林思沁仔细记下,当夜便赶往踟州。 快马加鞭走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夜晚,终于到达州府。 此刻夜已三更,城门紧闭,林思沁仗着绝顶的轻功攀着城墙入了城,进了城西一处坊街,藏于夜色,片刻后掠进一处破旧的小院儿。 她翻进院中,并未急着查看,而是藏身在了屋后树影之下。因为,有人已经比她先一步进了这个院子,正举着一根长管朝卧房中吹气。 “迷烟?”林思沁不清楚房中是否是十方本人,便依旧不动声色的看着。正在此时,又有一黑衣人小心翻入庭院,对着窗边正在吹迷烟的人点头示意之后,藏在离她不远处的灌木之中。 吹迷烟之人在窗外等了好一会儿,或是感觉房中之人已经晕倒,便推窗而入。刚刚翻进去,便传来一阵金铁相击之声。 里面有人大喝一声:“好胆!” 这个声音有几分粗狂,林思沁三年前曾经听过,正是十方的声音。当年及笄礼上,十方背着华音的刀出现,武功虽不算高强,但回话行事一板一眼,又得华音器重,应是十分可靠。 林思沁听声辩位,感觉二人势均力敌,便仍隐藏暗处,扫了一眼灌木处,见后来那人并不出手帮忙,心中生疑。 片刻后,听得“咚”的声响,像是重物落地,旋即房中黑衣人破窗出逃。 “留下解药!”十方大喝一声,回应他的是一道破空之声,暗器擦着十方的头顶钉在屋檐。随后二人一前一后跃出了庭院,转眼不见了踪迹。 灌木丛中之人这才鬼鬼祟祟出来,从破开的窗户钻进房间。林思沁放轻脚步,走到窗边瞧过去,见那黑衣人走到房中,在一个长长的木匣子前蹲下。 林思沁看那木匣子眼熟——这不是给华音装刀的匣子吗?那匣子由上好的桦木所制,十分坚固。只是上面缠绕的绳子断成了两截,想来刚刚的声响便是这刀匣子落地的声音。 黑衣人以一根长针挑开长锁,打开盒盖,便露出了里面的两把长刀。一把是唐刀制式,刀身笔直且长,刀柄略长;另一把是雁翎刀,刀刃略宽,弧度更大,刀柄稍短。 黑衣人抽出两柄刀,从怀中拿出两个小瓷瓶,将其中一瓶的粉末撒在两把刀刃上,又小心插回刀鞘。另一个瓷瓶中倒出一些液体在刀柄上,以布巾擦拭涂抹均匀。最后隔着布巾将两把刀放入木匣,盖上盖子,将房间恢复原样,退了出去。 林思沁好奇的看完他做的一切,待他准备离开时,闪身一脚踹过去,“咔擦”一声踹断了他的小腿,点了他的穴道,顺手一捞,掏出他怀中的两个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这位兄台,可否告知,这两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人黑布蒙了头脸,浑身上下都藏在黑色夜行衣之中,被踢断了小腿,只是低低哀嚎,被林思沁拿住问话,微微犹豫,随即露出决然之色。 林思沁不明所以,待见他忽然双眼发直,僵直不动,又见有鲜血慢慢渗出浸湿了他的面巾,方觉不对,探他鼻息,已然气绝。捏开他的嘴看了一眼,才知道他是咬破了藏有毒药的牙齿自尽了。 她这三年无聊时听过六师兄陆文远讲的许多江湖故事,知道江湖上确实有这样的死士,今儿还是第一次遇上,气恼不已——自己江湖经验仍是太少。 片刻后,十方便已回转,见院落中站着一个陌生人,立时警觉。但见她并未穿夜行衣,且光明正大的站在院中,似在等候自己,便按捺焦急,拱手道:“阁下何人?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再下姓吴,名久。”林思沁转着手中的折扇,指着角落的尸体,道:“方才路过此地,见有人鬼鬼祟祟潜入此地,一时好奇,便跟来看看。谁知这人心怀不轨,在你房中的两柄刀上撒了药……” “什么?”十方大惊失色,连忙窜入房中查看。 林思沁跟在他身后走过去,见他已经捧起了刀匣,不满道:“你这人怎么如此鲁莽?都说他下了药,还要亲自尝尝味道?”刚刚心里还夸他是个稳重人呢! 然而十方并没有打开盒盖,只是在木匣子边沿上查看了一番,又连忙对林思沁拱手道:“多谢这位侠士提醒。方才我查看了暗记,确实被人打开过。” 林思沁丢给他两个瓷瓶,将刚才的事情描述与他,道:“你看看这两瓶药到底是做什么用。” 十方收好瓷瓶,道:“多谢小兄弟提醒,日后定当回报。” 林思沁挑眉道:“不必日后了,今日便帮我一个帮。” 十方神情冷淡下来,仍拱手道:“不知吴兄弟有何差遣,但凡不违背主人意愿,十方定当从命。” 还不算蠢,知道留有余地。 林思沁腹诽一句,笑了笑,侧身坐下,翘着二郎腿看着他:“我知道你就是魔秀公子华音华堂主手下负刀的香主。我仰慕华音已久,愿投效在她的门下,还请你将我引荐于她。” 十方微微皱眉,道:“此时容易,吴兄弟武艺不凡,我引荐于主人本是分内事。只是不知道吴兄弟来自何门何派?” 林思沁微笑摇头,道:“其实我和她曾经见过,她也认识我。待她见了我,或是听了我的名字,自有分晓。” 十方怀疑的看着她,她也并不解释,反而自己拿了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起来。 十方想了半天,仍觉此人奇怪,但对方有恃无恐,又来历不明,自己脑袋愚笨,恐怕是想不出来缘故,不如请教堂主。打定主意之后,便道:“那便请吴兄弟在此歇息,在下去办点要事,三日后在此相见,到时必给吴兄弟答复。” 林思沁大方道:“理当如此。” 等十方吩咐了门房招待客人,背着刀匣子离开,林思沁立刻紧随其后。 十方十分谨慎,围着大半个踟州城转了好几圈儿之后,才走进了梧桐楼。 梧桐楼在繁华的踟州城中占地不小,前前后后围了七八个庭院。面朝东仙街的铺面是一座四层高楼,上书“梧桐楼”三个大字,每层楼的屋檐下都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看起来金碧辉煌,甚是繁华。 此刻三更刚过,梧桐楼依然喧闹,偶尔有几个食客被小厮扶着从大门醉醺醺的出来,上了路边一辆马车,或是扶墙角呕吐、踉跄离开,又或是被楼中大汉拖出来丢在路中央,甚至有人被妇人拧着耳朵一边骂一边拖走。 林思沁幼时曾在市井厮混,被青楼瓦舍妇人买下,差点被迫卖身,当时的惶恐如今依旧历历在目,一眼就认出此处乃是一间极为奢华的青楼。 “梧桐楼?真是大言不惭,不知这里谁人称凤,谁人称凰?” 林思沁紧跟着十方绕过前院,顺着墙角翻进内院。 内院沿着院墙种了一圈儿荷花,池水潺潺,若是武艺稀疏的梁上君子,非得一头栽进池底淤泥之中。不过十方落脚处刚好有一根木桩置于水下,得以让他借力而入。 那木桩位于水下两寸,林思沁怕踩水的声音引起十方警觉,展开罡气,荷叶上轻点越过,无声无息飘下。 行至东南角一处庭院外,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林思沁担心有毒,屏住呼吸,进去才发觉院中摆放了无数菊花,各色花朵竞放,难怪香气四溢。 院中有一三层小楼,三楼灯火通明,其间更有丝竹之声自内院传出,有人应和轻唱,声音悠然,婉转动人。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院中三处要地均有人潜伏守卫。林思沁轻功独步武林,筋脉强劲罡气绵长,气息更超越先天,她飞身入院,藏入顶楼屋梁的阴影之中,众护卫连影子都没见着。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丝竹之声渐渐停下。 不待里面询问,敲门的十方已恭敬道:“堂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答话之人声音清冷柔和,熟悉至极,正是分别三年的华音。 林思沁咬着下唇,一股委屈随着泪珠落下。 亏得自己担心她在魔教的安危,这不是好好的吗?有空寻欢作乐,缘何不回来看她?说什么一辈子对她好,惯会骗人! 她怕华音察觉不敢弄出动静,只悄悄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只见厅中有一置琴的矮几,一身穿绯色长裙的女子坐在琴后。另有一人侧后方对着这边窗口,一身雨过天青色襦裙,面前矮几上摊开着一副水墨画。她只收按着宣纸,右手边放着盛满墨汁的墨绿色砚台,砚台上放着吸了墨的毛笔,看那画上墨迹未干,想必刚才正在作画。 片刻后,十方走上三楼,单腿跪地,举着一个红色的小瓶,道:“堂主,属下已取回薄野姑娘的解药。方才有人下迷烟抢夺,不过很快被属下追回。” 华音的声音又响起:“雨瑶,你看看解药是否被人掉包。” 绯衣女子绕过琴案,结果红色小瓶,打开嗅了嗅,道:“是解药。”说完又有些气恼,咬牙切齿道,“这丫头,便不该给她找解药,让她好好在家反省几日,下次才不会胡闹!” 华音摇头笑道:“尽说气话。前日还曾急得跳脚的呢?” 绯衣女子叹气道:“还好红叶宫主卖你的面子,否则我只能不要脸皮,上门求解药……音妹,你说,这丫头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怎的性子一点儿也不似我!为了个臭男人便寻死觅活,让我被顺风楼的跳梁小丑们嗤笑!” “年少慕艾,何错之有?要怪只怪潘钰心思不纯。不过他已被红叶宫招入为婿,你又承了老宫主的情,此时咱们暂且饶了他,日后有机会小妹再帮你出这口气。”华音提醒道,“你还不快将解药送去?一会儿她哭闹起来,你又得心疼。” “你也不过二十三岁,这老气横秋的口气,怎的尤甚我这老太婆?”薄野雨瑶哼了一声,招来一贴身侍从,命其送药去后院,揶揄道,“音妹倒是比我怜香惜玉,可怎么不见你去找你家的小心肝儿?南禺镇飞鸽传书,说她出门在外,饭菜不合胃口,两日没吃饭呢,心疼不心疼?要不要赶紧去给她做一桌子好菜开开胃?” 华音莞尔一笑,耀眼生花,轻声道:“她自小古灵精怪。”语气中颇多宠溺,又含怀念。 “我看你这师妹不是省油的灯,你若不见她,还不知道她整出什么幺蛾子——你看她,故意不着遮掩,在大街上走一圈儿,连你那位表弟都给勾了魂儿,这等绝色,要不了几天就能传到殷无殇父子耳朵里去,被殷无殇那老小子察觉端倪——当年你那番撇清欲盖弥彰,你想藏都来不及。不如放在身边看着——这两年,你旗下三堂固若金汤,她又已半步先天,你何须再瞻前顾后?”薄野雨瑶拿起团扇摇来摇去,露出香肩锁骨,妖媚勾人,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一个已经生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妇人。 华音与她同室而坐,愈发显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举手投足,莫不优雅娴静。 “还是再等等,等我布置更稳妥些……” 薄野雨瑶丢掉团扇,勾着琴弦,嫌弃一声“瞻前顾后”,便复又慵懒的抚琴吟唱:“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二人不再说话,背着刀匣子悄然站在华音身后的十方便低声道:“堂主,其实还有一事……” “嗯?”华音很是惊讶。十方一向谨言慎行,对自己吩咐的事情从不打折扣,但能少一事绝不多一事,从不会这般犹豫不决。 待他将方才之事娓娓道来,华音皱眉道:“你这般着急的过来,岂不是泄露了梧桐楼的根底?你做事一向稳妥,今次鲁莽了。” 十方低头道:“此人来历不明,属下原本不该擅自荐于堂主身前。然而属下总觉此人有几分眼熟,是以冒险立刻前来禀报。” 薄野雨瑶一边抚琴一边道:“我这里戒备森严,还有谁能在你我眼皮下跟踪十方来此不成?” 华音笑着摇头,道:“自然是有的。”又问十方,“那人叫什么名字?” 十方道:“他自称吴久。” 华音轻声呢喃:“吴久……无忧山行九……呵!” 在薄野雨瑶和十方惊讶的目光之中,华音走到窗前,推开窗,以极其温和又欢喜的语调叹息道:“沁儿,进来。” 屋檐上响起衣袂翻飞之声,一道人影落下,翻窗入内,撞进华音怀中。 整个三楼小厅中的人俱是一惊——好厉害的轻功和龟息功! 华音任她搂主脖子,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打扮得这般模样?” 林思沁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十方,冷哼道:“不这样他能带我来找你吗?” 华音见她眼中尽是血丝,揽着她坐下,命人上酒菜,道:“从南禺城来此三日路程,你一个日夜便到了,可是日夜兼程没有休息?” 林思沁哼道:“丢下三年,这时方才心疼我,是不是太晚了?” 华音只得好言安慰。 薄野雨瑶见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嘴角勾笑,换了一个略带幽怨的曲调,轻声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寻我? 25.前世番外(二) 阎罗后殿, 熔血洞。 罗兽巢穴,葫芦段。 原本黑暗潮湿的地底,此刻映满了火光。 呼喝声, 惨叫声,不绝于耳;火箭翻飞, 刀剑砍击之声此起彼伏。一个大嗓门儿的汉子似是头领, 不住地呼喊,指挥众人布阵攻击。 这寂静幽深、充满未知恐怖的地底,今日杀气弥漫。 黝黑的岩壁上, 有数十个刚凿好的坑洞, 洞中插满了火把。 在火箭与火把的映照之下, 可以清楚的看见一只形似蜥蜴, 身披鳞甲, 高三丈、长十丈的黑暗巨兽堵在巨大洞穴的必经之路, 瞪着一双浅灰色的双眼,与数十持刀射箭的人类扑杀闪躲。 它的身躯庞大, 像一座小山;它的鳞片坚固且生着倒刺, 横冲直撞, 每一次撞击都有人被撞飞吐血;它的四肢粗壮,每个爪上有四趾,趾尖有着锐利的指甲,但凡被它爪子碰到, 立刻血肉模糊;它尾巴粗长, 像一条蟒蛇, 配合着它灵活的舌头攻击,细长柔韧的舌头像是一条长长的钢鞭,触之即伤。 这样的怪物,每一个部位都是杀人的利器,片刻后,这座地宫的不速之客们便死伤惨重。眼见己方少了十来人,敌人还几乎毫发无损,众人一时间士气低落,都有些畏惧不前。 “哼,都是废物!” 和这个张扬的女声一起出现的是剑出鞘,以及罡气凝实的震动声。 领队连忙喝道:“教主小心这怪物的尾巴!”话音未落,那条如同蟒蛇的尾巴已经扫了过来。 林思沁显然早有准备,在尾巴袭来之前已提前一步仰身弯腰躲避,一剑斩下,巨兽的后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嗡——”巨兽发出近似牛儿嘶叫的愤怒惨嚎,发起狂来。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林思沁的进攻,她卓绝的轻功在笨重的家伙身上腾挪,显得游刃有余,不多时便让巨兽布满了伤痕,愈加暴躁。 “弓箭给我。”领头的大汉听见耳边的声音,侧头看,是一个背负长剑、以白色纱巾蒙面的女子。他跟随林教主多年,自然认得这一位与教主一同下洞的正义盟盟主、无忧山掌门——华音,立刻将自己手中的弓和箭篓交出去。 头领见她抽出一支事先侵过火油的箭,在旁边火把上点燃,眉心处的梅花印记反射出微弱的光芒,紧接着便听见一声箭啸,火箭朝着巨兽脖颈左侧射去。在其他火箭的映照遮掩之下,并没有引起怪兽的注意。 而此刻,巨兽正好躲避林思沁的剑罡,脑袋朝左摇晃,左眼不偏不倚的送到了火箭之前。 啵—— 只见长箭深深的刺进左眼,血肉飞溅。 或许在黑暗处生活并不需要视力,失去了一只眼睛并不影响它的实力,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见无法抓到在身上跳来跳去的小虫,巨兽再一次奔跑冲撞,撞在石壁上,山洞剧烈摇晃,洞顶砂石滚落,让包括林思沁在内的所有人都束手束脚,更砸灭了好些火把。 为了避免砂砾入眼,华音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原本就昏暗许多的山洞内更显模糊,她接应林思沁远离狂躁的巨兽,道:“这里恐怕经不起这样折腾。速战速决。” 林思沁沉着脸,喝道:“所有人,给我射箭!朝它身上的伤口!” 于是,又一波飞箭袭去。 就在这时,华音忽见一个黑影在混乱中靠近,身手敏捷,行动鬼祟,不似寻常教众。 华音立刻上前一步,拦在林思沁身前,仓促间未能调动所有罡气,只将匆匆聚集罡气集中在右手掌心,捏住了那黑影刺来的长剑。 滋—— 罡气与金铁相击的声音。 那人右手的剑未能得逞,左手手腕上的圆筒紧接着对准了二人,“嗡——”的一声,数十暗器如雨花撒来。 华音以罡气与刺客相持,于暗器便无能为力。 “华音!” 一只手搂住了她,另一只手从她右肩上穿过,长袖扬起,罡气席卷暗器倒飞。 此刻竟不闪不避,反而向着华音靠近,长剑割裂她右手的虎口,剑尖刺穿左肋边缘。若非后面那人抱着华音朝右侧闪避,这一剑会正好刺进华音心脏。 “放肆!” 那人已经扑到华音身前,林思沁顺手一掌拍过去,结结实实破了对方的罡气,怒道:“给我抓起来,先穿了琵琶骨锁着,待本座回去再慢慢炮制!” “是!”有人立刻上前将地上重伤无法动弹的此刻拖走。 头领上前道:“教主,这人是曲长老。” 林思沁放开华音,挑眉道:“果然是这老不死!当年杀我哥哥,也有他一份!别弄死了,等我回去慢慢儿玩。” “遵命。” 华音缠住腰上的伤口,又点了手臂上的穴道止血。对方功力深厚,那一剑给手掌和左肋的伤只在表面,罡气入体却伤了筋脉。 林思沁在一旁,看着她浑身染血、气虚体弱却仍自持坚韧,丢给她一张帕子,冷笑道:“堂堂先天,武功如此不济,一个老不死的都能将你伤成这样!”这里不需要你了,你走。 华音接过手帕,擦了唇角和手上的血迹,摇头道:“我没事。”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 华音抿了抿唇,道:“今次十方不在,还是我陪你下洞……” “半死不活,托我后腿,还赖着作甚?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别在此碍手碍脚!” 头领见华音不愿走,劝道:“华门主,箭上的剧毒已奏效,怪物即刻便伏诛,地底食物稀少,后面应该不会再有这等巨兽。洞中危机重重,还请您及早出洞口,别让教……大家伙儿分心。”又低声道,“在这里,人多比功夫好更管用,我等定当护得教主周全。” 华音只得点头。 扶她出洞的扶风堂女弟子与她相熟,拿了一瓶药粉倒在虎口伤处,又撕了布条给她裹住伤口,看她一眼,脸色微红,低头道:“藏在暗处的曲长老已经被抓住,您别担心了。教主武功盖世,后面一定会很顺利的。” 华音没说话,看着林思沁带着数十教众浩浩荡荡前行,火把的光在转角处照过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26.妾长成,可悦君? 三年不见, 华音待她依旧。 “是不是饿了?先吃点东西?” 林思沁想到三年前华音那决绝的话就不舒服,但有外人在侧,不愿做脸色让华音丢了颜面, 一脸乖巧的答应:“好。” 华音看她面部发黄,从额头到脖颈似是涂抹了厚厚一层药膏, 道:“这膏子也不知药性如何,先随我去净面。以后别再涂了。” 说着,便牵着她的手下楼朝角房走去。 林思沁边走边摇头,道:“不成。我若不加掩饰,被人认出了,师叔祖定会知晓……你不会是想把我赶走?” 华音见她鼻头微皱,煞是可爱,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怕他下山宰了我?” “对啊!师叔祖虽然偏疼于我, 但旁的他都依我, 唯独不准我见你。哼, 固执的小老头儿!” 华音悠悠道:“师叔祖是在怪我。” 林思沁纳闷儿道:“他怪你什么?因为你离开师门惹师父生气吗?师父听说了你在魔教的事情,如今也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怪你当众落了门派的面子, 但心底早就原谅你了。” 华音摇头笑, 笑容中似有深意:“怪我带坏了你。”。 她摇头的时候,林思沁觉得脸颊有些痒痒的, 抬头看见几缕黑色的发丝自略微松散的木簪中滑落下来, 正好垂到自己脸颊处。想来华音摇头的时候便随之扫来扫去, 于是伸手将这缕长发挽在手指上玩儿——还是和以前一样顺滑。 林思沁一脸挑衅:“带坏我?我倒是想呢!你倒是带坏我试试?” 华音看着她微笑,不答话,只说道:“总之你不用担心师叔祖会怪罪,我自有对策。其余人等……便是把你认出来也无妨,你已有自保之力,你我联手,殷无殇来了也不怕。” 又是这样!什么叫自有对策? 这个女人总是神神秘秘的,自小就让她捉摸不透,总觉得有事情瞒着自己。 可是,她也是天底下待她最好的人。 她喜欢这样的华音,这样的大师姐。哪怕只是和她同处一室,也能让她安心。 她不知道别人的师兄师姐是不是也像华音这样,对待自己的小师妹好得不得了;反正她家的师姐就是这样明目张胆的好——倾囊相授、耐心指点,还偏疼偏爱! 她心中有一种直觉,华音一定会永远永远这样待她好——不管她闯什么祸。 @晋の江原创网 脸上所有药膏洗掉之后,果然清爽很多。 酒菜做好,直接呈到华音的卧房。林思沁奔波了一日一夜,满身疲惫,华音有心让她早些歇息,但她因太过困顿反而异常精神,又与华音重逢,心里欢喜,哪里还有睡意?于是华音便给她拿了微甜的桂花酿,亲自给她布菜,频频劝酒。 夜已深,四下无人,独二人房中对坐。 林思沁自幼便与华音亲近,虽是久别重逢,却仍像是未曾分别一般言语自然,亲亲热热。 只是正如问心大师所说,林思沁长高了。 也更加娇俏动人,在华音的眼中,越来越像梦中的模样。 所以,华音的目光频频在她身上逗留,连从小被她看习惯的林思沁都察觉出了不对劲,低头看看衣着,道:“我这样打扮很奇怪吗?” 华音笑道:“不会。” “那你为何盯着我看个不停?” 华音仍是看着她,笑意更浓,伸手摘掉她发丝上的几篇残叶,道:“你长大了,越发好看。” 林思沁喜欢旁人夸她,更喜欢华音夸她,可惜华音从前时常不苟言笑,极少夸她。此刻听见,便兴致勃勃的追问道:“真的?如何好看?” 华音想也不想,便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在我看来,你最好看。” 林思沁心花怒放,道:“那是当然。当年你教我这首诗的时候,我便想——这首诗说的定然是我。”她长大后没走过多少地方,见到的人也不多,但她很自信,至少整个无忧山,甚至整个三山五门,她都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华音见她高兴,趁机又给她夹菜。 林思沁自从来了无忧山,就养了一张挑食的嘴。但并不是旁的饭菜就难以下咽。她记忆力超凡,小时候挨饿的记忆又太过清晰,所以只要不是特别难吃,其实她都吃得下。 在南禺镇时,她故意挑三拣四不吃饭,又在大街上闲晃,不过是想引起暗处华音的注意而已。根据展鹏密报,南禺镇乃魔教舒贤旗下西三堂中的扶风堂所在,便想试试能不能引得华音心疼,出来见她。谁知华音没来,倒来了个登徒子,可恶心死了她。 一边说话一边吃喝,酒至半酣,倦意袭来。 林思沁便靠着华音眯着眼睛发困,言语也口无遮拦了起来。 “华音,你说,你说!你为什么要走?你骗人……你这个骗子……你说一辈子对我好……什么事情……对你那么重要?非得离开无忧山?” 她醉语朦胧,把玩着华音的发丝。那根摇摇欲坠的木簪便滑落了下去,带下了满头青丝。 华音无法,挡住林思沁来抓自己发丝的手,扶她躺在床上,这才腾出手来,捡起木簪从新绾发。 腰带被抓住。 回头见林思沁正瞪着懵懂的双眼,眼珠子左晃右晃的寻找华音的脸,终于把目光定在了旁边挂罗帐的金钩上,皱着眉头严肃的质问那只金钩:“华音,你说为何不带我一起走?为何要与我分开?”一个字一个字的竟然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想喝醉的人——如果不看她眼神的话。 华音对她了解甚深,知道她醉的狠了,犹如梦游一般,终于不再回避,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叹息道:“我一天都不想和你分开。我只是怕,在你身边,终会情不自禁,惹你厌恶……” 林思沁似乎没有听懂,仍旧不依不挠的望着金钩:“以后不可丢下我!否则再不理你!不管怎么哄我也不听,知道么?” 华音失笑,握住她抓住自己衣带的手,那只掌握她两世喜怒哀乐的手,感到清凉温腻触感,轻声答道:“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山无陵, 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她揽着林思沁躺下,盖上薄被,在“总念诗糊弄我”的呢喃声中,轻轻轻吻她的额头,吹灭了烛火,望着窗外虚空处,自语道:“还有两年……” 27.心疼 此为防盗章, 购买8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林韵呢,是个武痴,早就厌倦了庶务, 刚好华音出身官宦, 自小打理族中上下, 又有家里带来的老仆做帮手,很快就接手了无忧山事务, 再加上华音自小沉静自持,行事稳妥, 林韵简直对她喜爱得不行, 直接对她开放了藏经阁, 稍有空闲便倾囊相授。 而施永川,则是半年后收的弟子, 那时候林韵的耐心基本已经用完,教了施永川,发现完全比不上华音的乖巧之后, 很干脆的把教徒弟的义务丢给了华音, 挥挥衣袖闭关, 和她的武学天长地久去了。 中途几次出门找朋友切磋武学,路上顺便又陆续捡了六个徒弟。 除了二徒弟施永川, 其余六个都比华音小好几岁,完全震慑在官家小姐的手段之下。 这次带回来的小徒弟林思沁, 林韵也一如既往、熟门熟路的丢给华音。 整个无忧山, 明面上都是华音说了算, 所以林思沁根本找不到林韵在哪里,也无从去告状。 “莫非华音就是想把我逼走?”林思沁忿忿不平的胡思乱想。 她才不走呢!就算每天被华音逼着写字也比在山下饿着肚子担惊受怕好多了,而且华音除了有点奇怪,每天给她好吃好喝,除了戒尺打打手心什么的也从来不伤害她。 林思沁跑出院子立刻就后悔——还有半个时辰该喝下午茶了。 今早早膳的时候华音就做好了金英糯米糕。金色的菊花做的糯米糕,带点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就好吃。 可奇怪的是,她现在似乎并不那么想吃了。 “小师妹,真巧啊!” 四个少年拦住了她,不怀好意的笑着。 林思沁也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苟茗师兄,四师姐,还有小六小七,今日怎么不见五师姐?” 苟茗脸色铁青,道:“谁准你叫我名字?你这小乞丐没大没小,可恶至极!五师妹的脸被你抓花,连五师妹家的小包子也被你戳瞎了一只眼!不思悔改居然还幸灾乐祸,今日我们非教训你不可!” 林思沁冷笑道:“是老五先牵了狗儿来咬我,抓她的脸算轻的,只恨她跑得快,不然我早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平生最讨厌那些死狗,从前没少抢她的吃食。 “哎呀,居然还这么嚣张!” “揍她!揍她” 四个少年挽袖子、挥拳头,正要动手,忽然见她脸色一变,盯着众人身后慌慌张张的喊道:“啊?大,大师姐……” 众少年也是一惊,急忙回头。 但身后哪里有人? “你这个骗……哎哟!” 林思沁已经一跃而上,一拳打中老四的鼻梁。老四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年纪比林思沁大三岁,然而被打中的是脆弱的鼻子,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林思沁撑着她眼泪糊了双眼又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膝盖重重的顶了一下她柔软的肚子。 其他三人傻了半息,连忙冲上去。 “快放手!你,你给我放手!” “啊啊啊——好疼!她咬我耳朵!三师哥救我!” “玛的放手!小乞丐我他玛掐死你!” “放开四师姐!” “踢她小腿!对对,拧她脖子!” 一众名门正派的少年忘了武功招式,更忘了礼仪门规,被林思沁这个不懂武功的小女孩儿完全带入了市井泼皮的模式中斗殴。 一片混乱之后,林思沁全身蜷缩着躺在地上,任由三个少年对她拳打脚踢,但双手死死的拽住老四的头发。 一时间僵持不下。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几个少年连忙住手。 林思沁迟疑片刻,也放开手。只是双手十指微微颤抖,数十条发丝勒出的血痕缓缓渗出鲜血。 看见青年旁边站着的华家老仆,连忙把手藏在身后。 青年摇着扇子,笑道:“没想到你们无忧山,公认最正派的名门,也会有这样的……哈哈,真是有意思!” 华家老仆弓着身子,眼皮也没抬,道:“主人在竹亭为舒公子设宴,晚了酒菜该凉了。” 姓舒的青年收起来笑容,刺了一句:“真是有什么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便又摇着扇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啊!” 然而几个少年生怕华家老仆认出自己,遮着脸跑了,只留下林思沁忍着伤痛慢慢爬起来。 以往这时候,她边改回去沐浴更衣找点东西吃,琢磨下次怎么报复回来。然而挺华家老仆和那青年的话,华音在她“离家出走”之后不闻不问,反而宴请宾客,心底顿时涌起无数委屈。 平时日装出好师姐的样子,不过也是骗人罢了! 果然不会有人真心待她。华音也不过是遵从师命才对她稍假辞色,说不定心里怎么记恨自己抢了师父的看重——和无忧山其他三代弟子也没什么两样。 哼,也不知道和这个男人私下有什么勾当! 想着便不顾饥饿,朝后山的竹亭跑去。 竹亭在竹林之中,山涧小溪旁。林思沁胆子大,记忆力强,走过一次便不会忘记,无忧山大部分地方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竹亭后的山壁下有一个不显眼的空洞,这头被灌木丛遮住了,另外一头被藤蔓遮住,中间是一个矮小的山洞,被林思沁整理之后用来藏些私物。 这一回,林思沁便从山洞慢慢靠近竹亭,悄悄躲着偷听。 而施永川,则是半年后收的弟子,那时候林韵的耐心基本已经用完,教了施永川,发现完全比不上华音的乖巧之后,很干脆的把教徒弟的义务丢给了华音,挥挥衣袖闭关,和她的武学天长地久去了。 中途几次出门找朋友切磋武学,路上顺便又陆续捡了六个徒弟。 除了二徒弟施永川,其余六个都比华音小好几岁,完全震慑在官家小姐的手段之下。 这次带回来的小徒弟林思沁,林韵也一如既往、熟门熟路的丢给华音。 整个无忧山,明面上都是华音说了算,所以林思沁根本找不到林韵在哪里,也无从去告状。 “莫非华音就是想把我逼走?”林思沁忿忿不平的胡思乱想。 她才不走呢!就算每天被华音逼着写字也比在山下饿着肚子担惊受怕好多了,而且华音除了有点奇怪,每天给她好吃好喝,除了戒尺打打手心什么的也从来不伤害她。 林思沁跑出院子立刻就后悔——还有半个时辰该喝下午茶了。 今早早膳的时候华音就做好了金英糯米糕。金色的菊花做的糯米糕,带点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就好吃。 可奇怪的是,她现在似乎并不那么想吃了。 “小师妹,真巧啊!” 四个少年拦住了她,不怀好意的笑着。 林思沁也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苟茗师兄,四师姐,还有小六小七,今日怎么不见五师姐?” 苟茗脸色铁青,道:“谁准你叫我名字?你这小乞丐没大没小,可恶至极!五师妹的脸被你抓花,连五师妹家的小包子也被你戳瞎了一只眼!不思悔改居然还幸灾乐祸,今日我们非教训你不可!” 林思沁冷笑道:“是老五先牵了狗儿来咬我,抓她的脸算轻的,只恨她跑得快,不然我早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平生最讨厌那些死狗,从前没少抢她的吃食。 “哎呀,居然还这么嚣张!” “揍她!揍她” 四个少年挽袖子、挥拳头,正要动手,忽然见她脸色一变,盯着众人身后慌慌张张的喊道:“啊?大,大师姐……” 众少年也是一惊,急忙回头。 但身后哪里有人? “你这个骗……哎哟!” 林思沁已经一跃而上,一拳打中老四的鼻梁。老四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年纪比林思沁大三岁,然而被打中的是脆弱的鼻子,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林思沁撑着她眼泪糊了双眼又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膝盖重重的顶了一下她柔软的肚子。 其他三人傻了半息,连忙冲上去。 “快放手!你,你给我放手!” “啊啊啊——好疼!她咬我耳朵!三师哥救我!” “玛的放手!小乞丐我他玛掐死你!” “放开四师姐!” “踢她小腿!对对,拧她脖子!” 一众名门正派的少年忘了武功招式,更忘了礼仪门规,被林思沁这个不懂武功的小女孩儿完全带入了市井泼皮的模式中斗殴。 一片混乱之后,林思沁全身蜷缩着躺在地上,任由三个少年对她拳打脚踢,但双手死死的拽住老四的头发。 一时间僵持不下。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几个少年连忙住手。 林思沁迟疑片刻,也放开手。只是双手十指微微颤抖,数十条发丝勒出的血痕缓缓渗出鲜血。 看见青年旁边站着的华家老仆,连忙把手藏在身后。 青年摇着扇子,笑道:“没想到你们无忧山,公认最正派的名门,也会有这样的……哈哈,真是有意思!” 华家老仆弓着身子,眼皮也没抬,道:“主人在竹亭为舒公子设宴,晚了酒菜该凉了。” 姓舒的青年收起来笑容,刺了一句:“真是有什么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便又摇着扇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啊!” 然而几个少年生怕华家老仆认出自己,遮着脸跑了,只留下林思沁忍着伤痛慢慢爬起来。 以往这时候,她边改回去沐浴更衣找点东西吃,琢磨下次怎么报复回来。然而挺华家老仆和那青年的话,华音在她“离家出走”之后不闻不问,反而宴请宾客,心底顿时涌起无数委屈。 平时日装出好师姐的样子,不过也是骗人罢了! 果然不会有人真心待她。华音也不过是遵从师命才对她稍假辞色,说不定心里怎么记恨自己抢了师父的看重——和无忧山其他三代弟子也没什么两样。 28.误交损友 此为防盗章, 购买8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林韵呢, 是个武痴,早就厌倦了庶务,刚好华音出身官宦,自小打理族中上下, 又有家里带来的老仆做帮手, 很快就接手了无忧山事务, 再加上华音自小沉静自持, 行事稳妥,林韵简直对她喜爱得不行,直接对她开放了藏经阁,稍有空闲便倾囊相授。 而施永川, 则是半年后收的弟子, 那时候林韵的耐心基本已经用完,教了施永川,发现完全比不上华音的乖巧之后,很干脆的把教徒弟的义务丢给了华音, 挥挥衣袖闭关,和她的武学天长地久去了。 中途几次出门找朋友切磋武学,路上顺便又陆续捡了六个徒弟。 除了二徒弟施永川, 其余六个都比华音小好几岁, 完全震慑在官家小姐的手段之下。 这次带回来的小徒弟林思沁, 林韵也一如既往、熟门熟路的丢给华音。 整个无忧山, 明面上都是华音说了算, 所以林思沁根本找不到林韵在哪里,也无从去告状。 “莫非华音就是想把我逼走?”林思沁忿忿不平的胡思乱想。 她才不走呢!就算每天被华音逼着写字也比在山下饿着肚子担惊受怕好多了,而且华音除了有点奇怪,每天给她好吃好喝,除了戒尺打打手心什么的也从来不伤害她。 林思沁跑出院子立刻就后悔——还有半个时辰该喝下午茶了。 今早早膳的时候华音就做好了金英糯米糕。金色的菊花做的糯米糕,带点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就好吃。 可奇怪的是,她现在似乎并不那么想吃了。 “小师妹,真巧啊!” 四个少年拦住了她,不怀好意的笑着。 林思沁也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苟茗师兄,四师姐,还有小六小七,今日怎么不见五师姐?” 苟茗脸色铁青,道:“谁准你叫我名字?你这小乞丐没大没小,可恶至极!五师妹的脸被你抓花,连五师妹家的小包子也被你戳瞎了一只眼!不思悔改居然还幸灾乐祸,今日我们非教训你不可!” 林思沁冷笑道:“是老五先牵了狗儿来咬我,抓她的脸算轻的,只恨她跑得快,不然我早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平生最讨厌那些死狗,从前没少抢她的吃食。 “哎呀,居然还这么嚣张!” “揍她!揍她” 四个少年挽袖子、挥拳头,正要动手,忽然见她脸色一变,盯着众人身后慌慌张张的喊道:“啊?大,大师姐……” 众少年也是一惊,急忙回头。 但身后哪里有人? “你这个骗……哎哟!” 林思沁已经一跃而上,一拳打中老四的鼻梁。老四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年纪比林思沁大三岁,然而被打中的是脆弱的鼻子,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林思沁撑着她眼泪糊了双眼又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膝盖重重的顶了一下她柔软的肚子。 其他三人傻了半息,连忙冲上去。 “快放手!你,你给我放手!” “啊啊啊——好疼!她咬我耳朵!三师哥救我!” “玛的放手!小乞丐我他玛掐死你!” “放开四师姐!” “踢她小腿!对对,拧她脖子!” 一众名门正派的少年忘了武功招式,更忘了礼仪门规,被林思沁这个不懂武功的小女孩儿完全带入了市井泼皮的模式中斗殴。 一片混乱之后,林思沁全身蜷缩着躺在地上,任由三个少年对她拳打脚踢,但双手死死的拽住老四的头发。 一时间僵持不下。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几个少年连忙住手。 林思沁迟疑片刻,也放开手。只是双手十指微微颤抖,数十条发丝勒出的血痕缓缓渗出鲜血。 看见青年旁边站着的华家老仆,连忙把手藏在身后。 青年摇着扇子,笑道:“没想到你们无忧山,公认最正派的名门,也会有这样的……哈哈,真是有意思!” 华家老仆弓着身子,眼皮也没抬,道:“主人在竹亭为舒公子设宴,晚了酒菜该凉了。” 姓舒的青年收起来笑容,刺了一句:“真是有什么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便又摇着扇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啊!” 然而几个少年生怕华家老仆认出自己,遮着脸跑了,只留下林思沁忍着伤痛慢慢爬起来。 以往这时候,她边改回去沐浴更衣找点东西吃,琢磨下次怎么报复回来。然而挺华家老仆和那青年的话,华音在她“离家出走”之后不闻不问,反而宴请宾客,心底顿时涌起无数委屈。 平时日装出好师姐的样子,不过也是骗人罢了! 果然不会有人真心待她。华音也不过是遵从师命才对她稍假辞色,说不定心里怎么记恨自己抢了师父的看重——和无忧山其他三代弟子也没什么两样。 哼,也不知道和这个男人私下有什么勾当! 想着便不顾饥饿,朝后山的竹亭跑去。 竹亭在竹林之中,山涧小溪旁。林思沁胆子大,记忆力强,走过一次便不会忘记,无忧山大部分地方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竹亭后的山壁下有一个不显眼的空洞,这头被灌木丛遮住了,另外一头被藤蔓遮住,中间是一个矮小的山洞,被林思沁整理之后用来藏些私物。 这一回,林思沁便从山洞慢慢靠近竹亭,悄悄躲着偷听。 七年前,华音就拿着这本书,那时候,这本书还很新,华音已经每天执它在手,每日对着它沉思,但极少动笔写字。 难道,这本书华音竟想了七年,也写了七年? 林思沁震惊道:“这本秘籍,是你的字迹!这,这是你自创的武功吗?” 华音声音有些缥缈:“这本书是我写的,但并不是我自创的。这是……一个武学天才创出的只有天才才能学会的绝世武学,也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部可以超越先天,功参造化,有望晋升地仙的武学。” 林思沁完全没理会华音的后半句话,看见她提到这位朋友的神情时,莫名的不高兴,道:“什么朋友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华音不就是世间最厉害的天才么?二十岁的半步先天!江湖上那些三四十岁还在后天挣扎的“少侠”、“青年才俊”在华音面前就是个笑话! 华音淡淡道:“从前的一个朋友,习武奇才,惊才绝艳,自创了这门武学,但因习武进阶之后没有及时温养经脉,一身伤痛,后来又损了心脉,不到四十岁便吐血而亡。” 死了? 林思沁松了一口气。死了就好,她可不想有一个这么厉害的高手来和她抢师姐。 华音不知道林思沁怎么想,仍是叮嘱道:“《辞心诀》最看中悟性,连之前须得先习轻功,练到敏如猴、轻如燕、骨骼柔软的境界方可。而一旦习练,功力至刚至强,内力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只是此诀有一弊端——它共有十九层境界,每进一阶都需温养月余,万万不可急着练下一层。这一月最好能读书养气,下棋养神。不过即使如此,也恐留下暗疾。好在你这七年以来每到月圆都药浴三个时辰,经脉坚韧,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林思沁奇怪道:“重蹈覆辙?” 华音神色很是奇怪,似怀念,又似悲戚,复又似庆幸:“她开始创这门功夫时,年纪还小,留下暗疾,之后……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疗伤,即使后来千方百计找到了这份温养经脉的药浴方子,也没能治好经脉与心肺的旧伤。” 林思沁忽然道:“这些年你让我学字读书,学琴棋书画,也是因为这门功夫?” 华音点头。“这门功法我也不会,这些年来一直在推演行功弊端。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心急偷练,损伤根基。” 林思沁却忽然低落起来。原来华音从前说“喜欢文武全才的小师妹”而让自己学琴棋书画都是敷衍而已。 华音没察觉她的情绪,道:“这本秘籍,我本想明日再给你,做及笄的礼物,今晚你既然来了,便先给你罢。”又微微一笑,道,“从明日起,你便习练此秘籍,勤学苦练,不需几年便可强过大师姐了。” 林思沁没接话,看着华音闷闷不乐。 华音爱怜的摸摸她的脸,道:“怎么不高兴?你不是早就想抢到这本书吗?今日不是如意了?” 林思沁心想,我抢它是因为你老看它,我这么可爱聪明的师妹难道还比不上一本书? 不过她显然没忘记“正事”,质问道:“你告诉我,易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家里的事?就连老四易玲儿都知道你家里的事,凭什么我竟不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好了要丢下我,打算好了躲回老家让我找不到你?!” 华音失笑道:“怎么会?我只是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我虽是官宦家的女儿,但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父亲也与我不亲,小时候都是易娘照顾我,在我心中,易娘就是我的亲娘。” 华音拉着她的手,说起幼年往事。 十五年前,华音还只有五岁,随母亲上香回家,遇到怀着身孕,又和夫君儿子失散的易娘。华母心慈,以乳母的名义救回家,做了华音的奶妈妈。其实华音已经五岁,哪里会需要奶妈? 华音七岁的时候,父亲发配岭南,母亲郁郁而终。华音在京中生活艰难,甚至差点被三伯卖掉,易娘便带着她和两岁的女儿回南方找夫君和长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大半年,身上的财物除去被骗的被偷的,已经花了大半。后来易娘病重,华音去药铺买药回来,就见易娘昏倒在地,妹妹也不见了。 就在这时,华音遇到了经过此地的林韵。林韵没有注意到这个资质平庸的小女孩儿,是华音见她花钱吃饭和住店的做派,又见她眉目和善甚至有些天真,便自己找上去卖身做童仆,林韵正好因门派琐事烦恼,便收了华音做徒弟。 29.不经意的暧昧 【我薄野小小原本只想睡遍武林所有美男子, 然而自从遇到了教主,我的理想就多了一个——再睡遍武林各色美人儿!特别是教主这般倾国倾城、娇艳妩媚的女人……】” 【华盟主,昨夜……教主的味道如何?好东西呢,要分享才有乐趣嘛!下次让妹妹我也尝尝如何?】 【停停停!别之乎者也了, 你是才女, 我是魔女, 不是淑女!别说什么非礼勿动,我偏就爱乱动!你敢说你没动过咱们教主?】 【……怎么, 华盟主生气了?】 【哎哟!翻来覆去就骂这几句,您到底会不会骂人?要不……妹妹我教教你?】 【我薄野小小在你眼中, 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小小可从不曾强迫过谁,你情我愿,何须矫情?反倒是华盟主, 你这一脸正经的样子骗谁呢?明明想睡我们教主……哎!盟主看我放荡,可我看盟主又何尝不是内心荒淫的假正经?】 【呵呵呵呵呵……其实呢, 华盟主——你这朵高岭之花, 小小也很是喜欢呢……更何况, 还是咱们教主的大师姐, 想想就软了~】 …… 薄野小小! 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前世,这个小她七岁的女人曾说过的那些话犹在耳边回响! 那时,薄野小小是沁儿的左膀右臂, 常常和林思沁议事。但她每次与林思沁见面, 都恨不得腻在沁儿身上!沁儿竟也听之任之! 若她对沁儿专情也就罢了, 偏偏无耻又放荡, 还曾放话江湖,“长得俊俏不论男女皆可自荐做本姑娘的入幕之宾”。这般来者不拒,真是……令人不齿! 华音重生,对于年幼的薄野小小,只是刻意疏远,并不曾露出过丝毫厌恶。她前生今世的岁月加起来不比薄野雨瑶年轻,既然和雨瑶交情匪浅,就不会因前世的记忆和薄野一家产生隔阂。 年幼的薄野小小一点儿也不讨厌华音。她年纪轻轻就已经贪花慕色,见华音风姿卓立,气度潇洒,完全不惧华音的冷淡,每每亲近有加,已经帮着母亲处理情报的她对林思沁也闻名已久。 只是华音没想到,和林思沁的第一次见面,就勾搭沁儿渔猎男色! 华音性情隐忍,修身养性多年,轻易不会动怒,今天却止不住露了恼色。 “华音,华音!你等等我嘛!” “华音,你生气啦?你听说我说,都是薄野小小下的手,我可没摸那俩——” “华音……哎哟!痛痛痛,华音你干嘛忽然停下,撞到人家鼻子了嘤嘤嘤……” 华音立刻回身过来捧住她的脸查看,鼻子确实红扑扑的,眼里含泪,委屈极了。 “华音,鼻子疼。” 华音轻轻给她捏了捏鼻头,道:“谁让你故意撞上来。” “你都不听我解释,还凶我,你以前从来没对我这么生气。” 华音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罢了!是我不对。”如果林思沁真想和小小亲近,自己又何必为难她? “本来就是你不对!”林思沁立刻得寸进尺,倒打一耙,“你刚刚为什么不高兴?” 华音想了想,道:“我一直不喜她的轻浮,然而她并没有逼迫过良家,都是你情我愿,少年贪色,她有这个权利和便利,雨瑶也惯着她,我等外人无立场置喙。可我见你与她相谈甚欢……” “怕她带坏了我?”林思沁用脸颊摩擦她的掌心,感到掌心的温热,很是舒服,“我知道啦,以后我再不和她胡闹了。我虽行事离经叛道,但自幼随你读书,对情忠贞我还是懂的——所以,你就别生气了。” 华音犹豫片刻,道:“其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师姐性子古板,你不必太在意师姐的想法,想交朋友便去,只要对方不是对你心怀叵测便可;想做什么,也随你高兴。我曾说过,要让你每一个选择,都随自己的心意。” 当年华音曾对她说:想让她武功精进不弱于人,想让她礼仪风范不容挑剔;我想让她眼光长远,容纳天地;想让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合自己的心意。 “华音你好啰嗦!以前怎么没发觉,你竟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林思沁如今几乎与华音一般高,看着华音的眼睛,抓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于情之一事,绝不会轻浮。我若心仪一人,必定一心一意的待他——这便是我自己的心意呀!” 林思沁真真见识了华音不为她所知的一面。不过比她大五岁而已,却总是像个比师叔祖还正经的长辈,还以为她永远不会生自己的气呢,如今看,原来她也是个会生气、会别扭的女儿家嘛! “我是你教的,怎的一点也不信我?我和小小不过玩闹而已,她爱畜养面首是她的事,我和她做了朋友,她又主动请我去看她的‘收藏’,初级见面,我当然不好拒绝拂了她的颜面。不过以后便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她楼主华音的脖子,腻在华音怀里,撒娇道:“好啦,华音,你看,我是不是乖得很?这次真不许再生气了。你不理我,我不开心。” 华音轻轻搂住她。 “……好。” 林思沁靠在她胸前,忽然敲敲她的肩膀,笑道:“华音,你心跳好快啊!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华音:“……” 华音把她丢下,转身就走。 “哎哟,华音,你干嘛摔我?”林思沁背着手,垫着脚跟在她身后,从两边伸出头去瞄到她通红的耳垂,“嘻嘻,华音,你害羞啊?我又不会把刚才事情说出去,干嘛要谋杀自家小师妹灭口?” 华音真是越来越容易脸红,难道在魔教待久了脸皮反而变薄了?小时候日日同床共枕,也不见她害羞……等等,说起来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十二岁?那时候自己刚长高了一大截,正高兴呢,却被告知告知要自己一个人睡… 林思沁当然不愿意,每天晚上回去爬上华音的床,华音却再也不躺着睡觉,反而打坐练功。 那时候林思沁还感叹华音愈加努力了,现在想来……不会是因为华音不愿与她同塌而眠才故意打坐练功? ……不可能! 林思沁捋了捋头发,跳到华音面前,面对华音退着走,故意道:“华音,你耳朵好红啊!” 华音忽然停下。 林思沁也停下,笑嘻嘻的望着她不说话。 华音抿了抿唇,隐约有些恼色。 “你我几年未曾切磋,今日让师姐看看你的功力如何了。”说着慢慢抽出长刀。 “诶?”林思沁扫视四周,这才发现已经回到华音住的院子。 “华音,咱们刚刚重逢,我早膳还没吃饱呢……切磋动刀不太好?刀剑无眼多危险?咱们不如比比轻功……” 华音一旦以武功指导者的身份面对她,便会苛刻严厉。 华音曾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自己不惹事,事也会来惹自己。身在武林,武功越高才越能保护自己,所以从小教她武艺时都一招一式手把手的教导不容一丝错漏,可谓倾尽全力。 所幸自己几乎过目不忘,否则还不知道被折磨得多惨! 说了切磋就得分个输赢! 两人拆解了三百余招,每当华音占了上风,林思沁便装作受伤耍赖,再乘机偷袭。 只是华音前世就看穿了她的套路,随时警戒,亦未让她得逞。最终林思沁经验后劲不足,被华音给一招制服,点了穴道,罚她举着书在书房僵了两个时辰,直到吃午膳方才被放过。 当晚薄野晓晓得了消息,立刻过来嘲笑了她一通。 “思沁姐姐,你好笨啊!音姐姐那么疼你,你连她都搞不定,手段这么差,将来怎么和我一起征服天下美男子?” 林思沁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睨了她一眼,道:“我不需要手段高超——等几年我练好功夫,一力破万巧。华音虽然功夫高,但哪有我练功快?到时候什么风云五老,正义盟盟主、各派掌门……通通都将是我的手下败将!到时候华音也得听我的!” 薄野晓晓点头。这点她信。外人不清楚,她这个烟雨楼的少楼主可清楚得很——林思沁根本就是七岁开始练武不错,却只习练了基础内功和招式,十五岁才开始正式练内功,据说一夜功夫就突飞猛进,从炼气中期步入炼气大圆满,短短三年成就半步先天。 古往今来如此妖孽屈指可数,近数几百年只有当年那位地仙能比肩,不对,传闻地仙三岁练武,如此算来地仙也不如她! 不过…… “为什么你最大的愿望是让华音听你的?” 林思沁,想了想道:“这个比较难。” 薄野晓晓想想华音那外柔内冷的性子,缓缓点头——音姐姐从前多少次面对生死尚且面不改色,怎么会为武力所屈? “不说这个了,我告诉你一件好玩儿的事儿!” “什么事?” “你知道宜兰县主和你家大师姐的旧事吗?” 30.心上人是谁 赵宜兰的事情, 在朝堂和江湖都很隐秘, 但在烟雨楼和千里顺风楼这边就完全无法隐藏了。 璐王乃先帝的堂兄弟, 自小与先帝同窗, 感情颇深。且因璐王不爱弄权, 亦不喜兵事,生性风流,行事叛逆。年轻时娶了武勋之家易家嫡女易澜, 又养了一大群侍妾,外面也还有外室。 易家源于两百年前的江湖门派春秋宫,随着易家发展壮大, 逐渐脱离江湖, 成了易家在朝廷外的专属势力。然在三十年前, 易家因为党争败落, 春秋宫覆灭,易澜的哥哥重建红叶宫, 宫主即为易澜。 易澜嫁入璐王府之后,也曾有过一段甜蜜岁月,只是忍受不了璐王的风流,几度与璐王生隙。后来生下双胞胎儿女,难产而死。 红叶宫的宫主便由易澜的大丫鬟朱芸担任。少宫主便是赵宜兰。宜兰,同易澜,因王妃去世, 璐王终究心怀愧疚, 便给女儿取了音似发妻的名字。 易氏家族为皇室忌惮, 皇帝偏袒璐王,易澜兄长也不敢生事,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后来璐王升了贵妾为妃。新的璐王妃生下的儿子排行第四,很得璐王欢喜,璐王一度想要立四儿子为世子。可刚上奏折就被宗人府的齐王送回来,且当面严厉的斥责了璐王——长子毕竟是嫡长。 新璐王妃见事不成,四年前暗地里联络了诛天门的杀手刺杀赵宜兰兄妹。华音得到消息,为了拉拢红叶宫,亲自带领暗月堂前往截杀诛天门杀手,救下赵宜兰姐弟。 当时华音用的是化名“舒祈天”,男装示人,又以斗笠遮面。为了防备教中五老、殷无殇、诛天门等对手,斗笠下的面容也有改装,画的剑眉显出几分英气,脸颊上贴的一条伤疤更是狰狞。 赵宜兰乃璐王府嫡长女,生下来便是有封地的县主,舅舅又是易家族长,自小就以贵族身份培养,在璐王府后院为了自保又不得不陷入勾心斗角之中,很是善于揣摩人心。这场刺杀发生之后,想想自己姐弟时候谁得益,就轻而易举的猜出了前因后果,再得华音和薄野雨瑶帮忙,很快就查清了始末。 赵宜兰姐弟满心恨意,却苦无证据,反而要装作不知真相,又因担心弟弟再被刺杀终日惶恐不安,郁结于心,竟然病倒。 之后的事情因无外人在场,烟雨楼也没有确切情报。但可以知道的是,在赵宜兰病倒之后,华音亲自前去宽慰照顾半月之久。之后赵宜兰便对华音千依百顺,甚至暗中频繁携带礼物去暗月堂的隐秘聚地,那神态分明就是情根深种。 当时的魔秀公子“舒祈天”以冷酷闻名,即便是对盟友,也不曾这般体贴过,在对待赵宜兰的态度上的确明显比其他人柔软很多。 华音未曾公开身份的时候,就连暗月堂高层的几位弟兄也都以为赵宜兰将会是未来的堂主夫人。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虽然堂主总是义正言辞的拒绝,每每不见踪迹,但是两位副堂主都非常乐意为宜兰县主通风报信,让她多次拦截到刚好出现在驻地的华音。 几次之后,华音终究和赵宜兰闹僵,当着堂中兄弟的面,斥责副堂主泄露聚地、屡犯堂规,泄露堂主行踪,更是置于堂主于危险之地。 赵宜兰当时十分伤心,一向善于隐藏情绪的高贵县主忍不住落泪道:“舒祈天,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当真如此心狠?” 华音见她落泪,面又不忍,但仍道:“宜兰,我已经说过,我已有心仪之人,你总是不信。” 赵宜兰的泪水花了妆容,看起来略显狼狈,惨笑道:“不错,你是说过。可我一句也不信!你说她容颜冠绝天下,可我从未听说过武林之中有谁比我还美!非我自夸,连皇帝兄长都夸我貌美。你说她是谁,只要她比我貌美半分,我便再也不扰你!” 华音道:“她是谁,我不能说。但是我倾心于她,并非因为容貌。哪怕她丑若无盐,我对她之心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人当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貌,可你还说,她武功绝顶,独步天下!我也是红叶宫之主,虽然没有混迹武林,但也自小习武,你这是欺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武功绝顶,独步天下’吗?当今武林最厉害的便是三位先天后期,除非她已经达到先天后期大圆满,或者成就传说中的地仙,否则根本当不起‘武功绝顶,独步天下’之称!” 独步天下!什么叫做独步天下? 不就是天下第一吗? 只是华音说话,一向文雅、委婉。 天下武林,江湖中的很多年轻人,他们认为先天高手寥寥无几,就那么几个,其实是因为先天高手性子张扬的很少,许多门各派的长老们和民间的一些大能,大多就在闭关参悟绝学,或者寻求顿悟,目标就是成为传说中的地仙。既然已经千辛万苦成为先天,年纪又大了,没有了年轻时候那么多的争斗之心,为什么不搏一搏,为了千年长生的愿望继续练功呢? 只是成就先天之后,每进一小步都异常艰难,如今武林之中武艺最高强的几人只达到了先天中期。传闻无忧山慕容老祖宗、魔教风长老有望突破先天后期,还有人猜测风长老已经是先天后期了。 所以,华音说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存在,就一定是先天后期之上!不是大圆满就是地仙! 赵宜兰又不是买不起烟雨楼和千里顺风楼的情报,怎么会相信华音这么离谱的谎言? 然而华音仍然笃定的对她说:“宜兰,我们缔结盟约的时候,我就发誓,绝对不会骗你。” 赵宜兰咬着下唇,道:“她真就那么好。” 华音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神色恍惚片刻,很快回神,缓缓点头。眼中的认真,令在场所有人都相信——那个人,在华音的心目中,当真就是那般美好! 赵宜兰看着她,半晌不说话。看了一会儿,却忽然笑道:“我懂了。” 华音挑眉,望着她,皱眉道:“嗯?”她懂什么了? 赵宜兰冷笑道:“我忽然知道,该如何找到她了。希望你把她藏得好一些,否则,等我找出来,一定会杀了她!”看华音皱眉的样子,又道,“你很怕我伤害她?这么说,她现在应该很虚弱,或者是受了伤不能动武?让我猜一猜,你一定放心不下她,定要常在她左右陪伴。你行走江湖的时候遮掩身份,也是对她的保护?” 华音摇头道:“县主不用乱猜。很快,县主就会知道,这些猜测都是无稽之谈。 等你知道我真实的身份之后,就会明白,对舒某的情谊,只是一场误会。希望那时候,宜兰不会恨我入骨。” “原来在你看来,宜兰的情,只是一场误会。”赵宜兰脸色发白,笑道:“你放心,不论爱也好,恨也好,都只是我的私情,我又不像我那些公主姐妹,喜欢谁就非得弄到手。你敬你爱你,只是我的心意,你接受与否是你的自由,我公私分明,不会与你我盟约混为一谈。” 不到一年,江湖上便传出无忧山华音叛逃魔教的消息。不仅如此,当日在山上发生的所有细节、前因后果,都在短短数月之内传遍天下。 钦佩欣赏有之,鄙视唾弃有之,好奇围观有之。 赵宜兰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砸了书房。赵宜兰从此与华音一刀两断,也再没有见过华音。事情似乎合情合理,两人真的闹翻了脸——堂堂朝廷亲王嫡长女、县主之尊,被一女子如此欺骗,以至于付错了情,惹得无数闲话,甚至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来看她笑话,怎可能还与华音来往? 如果不是林思沁白天听到了舒千舟和华音的对话,也会以为两人不可能再合作。而事实上呢? …… “诶,思沁姐姐?思沁姐姐!” 林思沁见薄野晓晓觍着脸看着自己,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晓晓妹子,你这么看我,是不是对我不怀好意?” 薄野晓晓嘟着嘴道:“什么叫不怀好意?我这是在讨好你,你看不出来吗?” 林思沁噗嗤一声笑道:“你讨好人的表情好猥琐啊!” 薄野晓晓夸张的指着自己的脸说道:“什么猥琐?我这么漂亮的脸蛋被你用肮脏的言语如此无情的糟蹋,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林思沁翘着脚瞥她:“有事快说,待会儿华音该回来了。” 薄野晓晓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本小册子和一只炭笔,问道:“快快告诉我,华音心仪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是最得华音欢心的师妹,以前在无忧山的时候还同进同出,华音的心上人你肯定知道是谁?” 林思沁当然知道! 这不就是创出《辞心诀》的那个混蛋吗? 可林思沁也没见过那个人啊!华音不是说那个人死了吗?死了怎么见?去坟头烧烧纸? 可华音说对自己说那人已经死了,怎么对赵宜兰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却像那人还活着,只是还不能自保? 林思沁从前一直以为,华音为人端方,是不会撒谎的,宁可隐瞒也不会说谎。长大之后,才发现华音不但小心眼儿又容易害羞,还很!会!撒!谎!——想想当年及笄之日,她亲口说了不拿自己当亲人,自己也不再是她的师妹!这不是明晃晃的撒谎吗?薄野雨瑶也说华音为了保护她欺骗殷无殇,华音也默认了。 对赵宜兰说得那般言之凿凿……她到底骗了谁?赵宜兰当初不知道华音是女人,所以没有想过那人是男子,查起来一定有偏颇;而自己以为那人死了,也从未探查。现今看来,是得把那人找到!华音每年消失五六个月,一定是去私会那人! 林思沁给薄野晓晓透露:“那人是个年过四十、一等一的美男子,天才绝顶,自创神功,只是可能练功急于求成,伤了肺腑,且擅长音律、琴、棋。你找到了这个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薄野晓晓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好朋友讲义气,等我查到连我娘都不说,只告诉你一个!” 林思沁又问:“赵宜兰这个所谓的京城第一美人和我比,哪个更好看?”赵宜兰这个所谓的县主,凭什么令华音亲自照料半月之久?就连无忧山一起长大的那七个师兄师姐也没这个待遇! 薄野晓晓拼命摇头,道:“我也从来没见过,她又不是美男子,我见她作甚?自小到大,除了我娘,你是我见过的人之中,第二个比我还好看的人。” 林思沁笑骂:“臭美!” 薄野晓晓不高兴了:“我本来就美呀!”翻翻小册子,又道,“你不会不知道你家师姐的风流韵事?别说他们风云教,就连名门正派也有好些少侠公子倾心于她。你家大师姐也还从来不说重话,也不会骂人,人家看她斯文有礼,还当她矜持呢!一个个更是怜香惜玉得很!啧啧,我都怀疑是你师姐可以勾引了,那些往事,可真是令我叹为观止——” “……” 林思沁咬牙切齿:行啊!华音还挺风流的嘛!还以为她在魔教出生入死,结果是来风花雪月来了! 31.胸口痛 薄野晓晓走了之后, 林思沁坐在窗前沉思。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来。 还有血莲的事, 华音从小到大未透露丝毫口风。林思沁直觉的认为,就算问了华音,也不会得到答案, 想了想,在纸条上吩咐展鹏:第一,查‘后殿’是什么地方?位于何处?第二, 血莲粉是否是血莲制作的粉末?是不是也能让人破出迷障, 成就先天?第三,找到鹿神医的行踪。” ……@晋の江の原の创 华音第二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便看见林思沁闷闷不乐的搅着碗里的汤匙。 “沁儿?” 林思沁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丢下汤匙, 趴在桌上装死。 华音看着这一桌子饭菜,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道:“喝这么点儿,不合胃口?” 林思沁一下坐起来,瞪着她道:“你怎么能躲着我出门?”说完又抱住华音的手央求,“我都半步先天了!干嘛还要把我丢下?”华音怎么能干出睡觉点穴道这种事情?还说她睡相差?不就是把脚搭在她身上吗?小时候都睡在华音怀里呢! 林思沁在师叔祖的石头房子里睡了三年,师叔祖还不给她棉被,害得她不得不盘腿打坐休息。还好她聪明, 很快就学会了睡梦中运功抵御寒气, 这才能舒舒服服的躺着睡, 不然非得冷死不可! 好几年没靠着华音睡觉,她才不要一个人睡!华音身上有一股近似梨花的淡淡香气,小时候傻傻的还以为是做了梨花糕染上的味道,如此才知道,那是华音的味道。 小时候真好,可以钻进华音怀里睡,贴得紧紧的,脑袋枕在华音的怀里,又香又软,还很暖和;大了就这点不好,华音怀里可再装不下十八岁的小师妹,林思沁为了贴得更近些,手脚八爪鱼一样抱住华音,原本的两床被子,还省下了一床。 华音自然是板着脸像在山上一样撵她走。 然而如今的林思沁才不怕她,两人在床上打了一架,林思沁很快败北,被华音点了穴道扔进里面的被子,一动不动,僵硬的睡了一晚上! 即使今天有华音亲自做的糕点和乌鸡汤,也没让她胃口大开。 心底那股莫名的怨气,肯定是因为华音太过分——谁被点穴道睡几个时辰能开心? 华音耐心解释:“我带教中兄弟去办事,你非教中之人,又隶属无忧山,过去不合适。” 林思沁怒道:“怎么我听说赵宜兰就能去你暗月堂的驻地?她一个朝廷的皇家贵族,不也和暗月堂没关系?为什么她去得,我去不得?凭什么她能得你介绍给诸多弟兄,我却不能?” 华音一听,便知是薄野晓晓告诉了她,道:“她乃红叶宫少主,红叶宫一向游走于正邪之间,与我结盟也合情合理。而无忧山一向与风云教势不两立,你来找我,算是私下交情,没人刻意追究便相安无事;且在雨瑶这里,看似松散,实则防备森严,不虞走漏消息。可若我把你带进堂中,那就是正邪勾结,有碍你的声誉。” 林思沁满不在乎道:“那是我跟你的事,凭什么看旁人眼色?师祖不也在游记中写过‘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什么声誉不声誉的,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师祖那些话是骂那苛刻女子的旧俗,怎能这样用?”华音指指旁边的乌鸡汤,“这可是我从昨晚就开始炖的汤,你不喝我只能倒掉了。” 林思沁已经饿了大半天,终究没抵制住食物的诱惑,把汤碗拉到面前,一边拿汤匙一边问道:“那我问你,我与赵宜兰,谁重要?” “说什么蠢话?”华音笑了,抹着她挑起的眉,道:“她怎能与你相比?” “那你为何容忍她一再骚扰你?” “她是盟友,我自当多家容让——毕竟是外人,不可失礼。” “那我就是自己人咯?”这下林思沁见她点头,这才满意。 用了午膳,二人便在书房下棋练字。 棋之一道,思虑甚多,华音前世与林思沁见面,总是为了大事,往往时间紧迫,未曾有机会静下心来和林思沁下棋。 不过林思沁曾说过,《辞心诀》为求速成,须得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就如同佛门功夫,若不修佛强行习练,极易走火入魔。浮山寺的问心长老年轻时有一位师妹,因为家仇出家为尼,心怀仇恨难以释怀,无心研读佛经,每当早晚课时总是假装念经实则偷偷练习内功,不论白天黑夜总是刻苦习武,如此,这位原本天资出众被给予厚望的女子在三十岁不到便忽然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而死。 林思沁的书房常有围棋放置,想来也是会棋的。只是华音从来没想到,林思沁这样直率的性子,竟然极善棋道,从初学至今不过六七年时间,华音三年前还能与她势均力敌,三年后的尽头,下了几十年围棋的她已然毫无还手之力,十局最多勉强平一两局。 下了几盘,林思沁便打哈欠。 “华音,不下了好不好?我们去放风筝?” 华音眼神不离棋盘,中指的指腹摩擦棋子思索着,随口道:“秋天放什么风筝?” 林思沁看她这般专注,不高兴道:“下棋一点也不好玩儿。”这东西真是简单的很。小时候觉得华音挺厉害,什么都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艺厨艺更是不凡,如今看,华音其实也挺笨的嘛!哈哈,不论怎么挣扎也赢不了她! 再说了,一点都不需要羡慕,厨艺好也是给自己做好吃的,这样看来,反而自己不会下厨比较好,这样华音永远都会做给自己吃!而且,华音只会给自己做,就连极得华音欢喜的老五陆湘,和三只小鹌鹑——老六文致远、老七欧阳澈、老八贾显贵三个,也都没有这个待遇。 可是,华音会不会,也曾这样体贴入微的,对待那个从不曾见过的男子? 是不是,华音终有一天,会嫁给那个人? 是不是,再也不会,这样迁就她、对她好?她会有自己的夫君,有自己的孩子。她是不是,也会像教导自己这样教导她的孩子,惯着,宠着,溺着? ……或者说,其实,华音对她的心上人,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那样的华音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对别人好的华音是什么样子。 赵宜兰曾说她“懂了”,还说“我知道该如何找到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思沁此刻完全可以肯定,自己与赵宜兰心有灵犀的想到了一块儿——那个人,一定和赵宜兰长得极为相似。 否则的话,华音这样的城府,就算是为了盟友,为了朋友,也不可能逾越的去贴身照顾赵宜兰半月之久,朝夕相对。向来也定是体贴入微,以至于一个不屑与江湖人来往、特意让自己母亲的大丫鬟代替自己做一宫之主的县主大人,离谱的爱上一个江湖草莽,特别是当时的华音还脸有伤疤、面相狰狞! 薄野晓晓曾对林思沁透露,有众多暗月堂的弟子们多次看见,华音对赵宜兰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特别是眼神,常在宜兰县主脸上留恋。所以即使华音否认,众弟兄也都那般笃定华音对赵宜兰有请。 只有林思沁知道,华音不会喜欢赵宜兰,因为华音早就心有所恋。 从十三岁第一次见到华音的时候,华音就以对那人倾心。华音虽然没有说过心意不会改变之类的话,但她从小教导自己的观念,便是对情慎重,不可轻与。华音又一次醉酒,曾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当时她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分明就是书中写的情根深种的模样……这样的华音,不可能会移情别恋。 那,现在,华音还是那样喜欢那个人吗? 在无忧山的时候,华音时常静默出神,虽然从不流泪,却让她看了都想哭。 那个人还活着吗? 小时候很庆幸那个人不在人世,即使那人留下的《辞心诀》让自己受益,可仍旧忍不住希望那人不要来和自己抢华音。 可如今,林思沁忽然希望那个人活着。 只要,别让华音露出那般悲痛欲绝的笑容。 林思沁是真的这样想,这样期望。 可是,这样想着,为什么还是感到胸口压着千钧巨石一般难受? 正在看棋盘的华音余光见到林思沁捂着胸口皱眉,脸色大变,一步跨到林思沁身边,搂住她问道:“沁儿,你怎么了?” 林思沁也很纳闷儿,道:“不知怎的,胸口痛。” 华音的手微微发颤,握住林思沁的手腕把脉,道:“我不是说了不要再练功吗?你休息一下,我派人去请鹿神医。刚好这几天他也来了踟州。” 林思沁道:“我没有练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辞心诀》每进一层都得停下休息一个月,我突破第十层没几天,用不着练功。” “总之你得好好休养。我这两日便不出门了,弹琴给你听。” “好啊好啊!”林思沁大喜,略显得意的说道,“我这三年也做了几首曲子,给华音你鉴赏一二!”说是鉴赏,那神色却炫耀,看起来很是自信。 虽然林思沁觉得自己胸口疼应该不是生病,也不曾伤到心脉,但华音愿意陪自己,那是再好不过。 32.花喻人 三日后。 华音说到做到,这几天当真不再轻易出门, 每天陪着林思沁过过招、弹弹琴、下下棋、写写字。然而林思沁在华音走这三年早就野惯了, 读书写字都是理性功课, 哪会喜欢呢?总嚷嚷着要放风筝。 华音迟疑道:“哪有秋日放风筝的道理……” 林思沁不依:“道理重要我重要?” 华音无法, 只得答应。当日下午, 还真找人做了几个一人多高的大风筝。 两人背着风筝, 骑马出城门上了城西小山坡。 原本秋风微弱,但林思沁仗着轻功绝顶, 运功奔跑,没多久就把一只彩色鲤鱼纹的风筝送上了天; 这边华音配合默契, 手中牵着另一只五彩缤纷的茶花风筝, 耐性十足, 慢慢的牵着, 随风转向, 步步稳健,也慢一步送了风筝上天。之后越来越高, 手中的牵线都快没了。 两个半步先天高手的内力都已凝练罡气, 没事儿用来放放风筝倒是方便得很,确实是比打打杀杀有趣得多。 过了一会儿,林思沁回头看了一眼华音这边, 嬉笑道:“华音!你还说我幼稚?怎么比我还认真?”放个风筝推三阻四, 结果她的茶花风筝比自己放的鱼纹风筝还高! 摸着下巴, 忽然双眼发亮, 拉着的风筝朝华音跑去, 口中嚷嚷:“华音,咱们换换,我要你那个茶花的!” 华音见她满脸坏心眼儿的笑容,哪还不知道她的打算?连忙运功飞身退开,道:“沁儿不可!” 林思沁哪里会听话?牵着线扑过去,让自己的风筝去缠那茶花。 华音连忙躲避。 一个追,一个躲,然而防贼的快不过闹事的,最终还是被林思沁缠住,连线都断了,两个风筝相互纠缠,飞下山丘,也不知掉到了哪里。 玩儿了短短一两个时辰,风筝丢了,还累得满头大汗。华音不准她再胡闹,拉着她回府沐浴。 林思沁沐浴之后,在卧房等华音,觉得无聊,见角落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十分精致,还有华音前几日写的字,力透纸背,干净工整,又清秀漂亮,很是赏心悦目,有心想要与华音比肩,便提笔画了一幅山涧紫竹图。 等到华音出来,赶紧对她招手,道:“华音,你看,我画得如何?”林思沁一手按住宣纸纸角,一手执笔,回头得意洋洋的望着身后之人。 华音低着头,面带微笑,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画上漂亮的青竹,正是无忧山后山的景色。画中山、水、凉亭,刻画入微,那竹林中的枝叶,栩栩如生,连竹叶上的露珠都那般活灵活现,仿佛无忧山水近在眼前。 然而片刻后,华音却笑着摇头,道:“画工比前些年好了许多,然则仍少一分用心。” 林思沁噘着嘴不满道:“哪里不曾用心了?小时候,你说画画须得胸有成竹,我都记着,这一叶一石,我都记在心里,你看看,分毫不差!我已很是用心了!”微微瞪了一眼华音,“你不会是下棋输给我,故意胡说八道?” 华音看出她的不服气,伸出一根指头,在她眼前摇了摇,然后指尖向下,落在那一丛从竹枝上,道:“你为何画画?因为这是功课?还是用心投入?” 林思沁道:“琴棋书画乃为怡情,修身养性,才能防止《辞心诀》走火入魔,我当然已用心投入!为了画好这幅竹子,我可是在竹林前坐了三个时辰!练功都未曾这般刻苦用功!”她都这么用功了,画得这般好了,本以为会华音会被自己惊住呢!可结果,为何华音反而还颇为不满? 华音笑容温柔,但只要触及修身养性辅助练功一事,便很是固执,一点儿也不愿迁就她,一改前几日哄她时的千依百顺,仍点着宣纸一针见血道:“画师好画,笔墨功底已很好了。可画成这样,匠气十足,还能有何趣味?又怎能怡情?又何从修身养性?沁儿,你,并非画师啊!” 又铺开宣纸,道:“我也送一张画与你。” 华音从她手中取过笔,挥墨。 林思沁站在一旁,看着华音专心致志的神情,忽觉华音认真的样子真是好看。特别是华音的眼神,看着宣纸的眼神,柔情似水,就好像……看着心上人似的。 忽然有点嫉妒那张纸,被华音这样专注的凝视。 忍不住悄悄走近一步,近到可以闻到华音身上的梨花香。情不自禁的伸手抱住华音,下巴放在华音肩头。华音的发丝擦过脸颊,痒痒的,让她觉得心都痒了。 华音仍在一心画画,似是感到了她的靠近,伸出左手自然又随意的揽住她的腰,右手执笔不停。 林思沁仍着了魔一般的看着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华音似是为了让毛笔吸墨,向前移了一下右脚。感到震动,林思沁这才猛然回过神。 待她回神凝望,纸上的一丛蔷薇花已然跃然纸上。 论功底,华音比林思沁略强,但林思沁过目不忘,学什么都特别快,如今已不输于华音。且论精致,还强于华音。 然而华音笔下的花朵叶片,画得并不十分仔细,可维妙维肖,尽显红蔷薇的美艳。只是这并不是令林思沁惊叹之处,令她叹为观止的是,紧紧是几朵花而已,却连她这个不甚风雅之人都能感受到花瓣慵懒冷艳,又肆意绽放的风情。 林思沁看这画,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大红色长裙、风情万种的女子,那般动人。 华音很快画完,无一丝停顿,就仿佛画过许多次一般。 最后在上面题字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建隆三年七月初五赠小师妹。华音。” “送我的?”林思沁一扫心底奇怪的悸动,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好好!我一定好好收藏!”又很认真的对华音道,“你等着,带我画得比你这张还好,便也画了回赠与你。” 华音微笑:“我等着。”我一等了两生两世,如何不能等下去呢?只要你还在身边,便是这样的日子永永远远下去、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爱上我,也无妨。 33.亲人 次日, 便是七月初六。 明日便是红叶宫少宫主叶兰与前扶风堂堂主潘钰的婚礼。一大早, 华音便要出发去西南枫山的红叶宫观礼。 林思沁当然知道叶兰便是宜兰郡主在红叶宫的化名,对于这位, 她可等不及想要见见, 见见这位与某个人极为相似的脸。 然而华音却阻止林思沁前往。 “沁儿, 你想不想见见你的……父母?” 林思沁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着话音道:“你说什么?” 华音握住她的手,感到她的手心略微发凉,沁出冷汗。 华音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极可能是你亲生父母的人。你, 想不想见一见?” 林思沁眼中露出迷茫,期待, 和一点……畏惧。 华音懂她的心。 她自小孤苦, 仿佛习惯了独立坚强,但其实很怕寂寞。内心深处,自小就很是羡慕旁人双亲俱全。前世的林思沁, 最终也对父兄的横死不能释怀。 可她又完全不懂得如何面对亲身父母, 虽然期待, 仍畏惧相见。因未知而畏惧。 林思沁本就好奇心重,如今更是艺高人胆大,极少有畏惧之事。是以华音看见她如同幼兽的迷蒙眼神,心底涌起酸楚, 伸手搂她在怀:“沁儿莫怕,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 林思沁乍闻亲讯, 没有反应过来。现下定了定神,镇定多了,反而安慰华音:“我不怕。我只是一时间觉得惊讶而已。听你语气,他们定然不曾故意将我遗弃咯?” 华音放开她,看她神情并无不妥,这才道:“自然不曾。你是他们的珍宝,只是因为意外而遗失,已然寻找你……好多年了。”华音说道寻找的时间,顿了顿,说是好些年,并没有说是具体多少年。 林思沁听出来她语气这一瞬间的颤抖,但也没太在意,笑道:“华音,你知道吗?你知道不知道,你说我不是被他们遗弃的,我有多开心?” “恩,我知道。” “其实我一直对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民间多困苦,有许多人将女儿丢弃。我一直纠结于此,今日知道了,很是开心。”林思沁投入华音怀中,搂着她的脖子,枕在她的锁骨上,喃喃轻语,“华音……我很是开心呢……” 华音抚着她的发丝,道:“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从前林思沁以为自己是被丢弃的累赘,一度不肯原谅家人,直到父兄为她而死,方才懊悔自责。每每被她冷着脸斥责,说什么华音害她受伤才累得舒千舟父子横死——这种时候,华音都很难过。 却不是难过林思沁的刻薄言语,而是心疼她懊悔自责的心伤。 因为,林思沁心里其实一直在自责。自责却无法令父兄复活,哀恸难忍,这才迁怒华音。因为只有华音才会愿意容忍这般自暴自弃、伤人伤己的她,却还真心相待。 所以,今生,华音一定要让林思沁与父母一家团聚,再也不要骨肉分离。 林思沁仍在问:“他们在何处?我何时能见到他们?” 华音道:“就在南禺镇。你回去南禺镇,在榆钱街东边,种着两株银杏树的小院便是了。” “好。那他们姓甚名谁?可知道我的名姓?” 华音沉默了一瞬,道:“你去了便知道了。我会让十方带着你去。” 林思沁奇怪道:“你怎么这么磨叽?你给我说他们叫什么名字不就好了?反正都特意接到你暗月堂的地盘与我相见了,干嘛还对我遮遮掩掩?还有,南禺镇我已熟得很,十方就不必跟我去了,他走了谁为你负刀匣子?” 华音执意不肯 林思沁见状,狐疑道:“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怎么觉得你这态度和当年我及笄那日的时候很像啊!” 华音叹气道:“我不愿对你撒谎。你也莫要逼我。”她确实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明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却隐瞒十年之久,令她无法与亲人团聚。然而那时候她羽翼未丰,根本没法护住舒家和小师妹,若是殷魔父子知道,定会拿了林思沁来威胁她。易娘一向性子安静,不爱出门,一年到头在院子里被护得好好的,不虞被暗害。可林思沁却不能被这样天衣无缝的保护,且她倾尽全力,也只□□出一个速成的先天保护易娘。 幸好师叔祖着忍耐没有一掌拍死她,最后还答应了她的请求。只是要他在师祖灵位前用小师妹立誓:必令殷魔授首,诛灭魔门三正堂,且一生不可与无忧山弟子为敌。 林思沁见她蹙眉为难,心有不忍,道:“好了好了!明明是你有事瞒我,怎么好像我很无理取闹似的?你不说就算了,但是十方不能跟着我。你不知道他有多笨,别人给你的刀上下了药都不知道,要不是我告诉他,他还蒙在鼓里,给你用下了药的刀呢!你还是亲自带着他,免得他连累你中了别人的暗算!”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林思沁立刻动身去南禺镇寻亲生父母。华音带着十方去参加婚宴。 等到薄野雨瑶为她们备好马车,各自出发之后,林思沁马车车座下方忽然翻出来一个人影。 “薄野晓晓?你到我车上来干嘛?” 她早就听到了车座下微弱的呼吸声,还以为是刺杀华音的刺客,是以不动声色,正要一剑刺下去,谁知道薄野晓晓钻了出来。 “嘘——”薄野晓晓连忙示意她安静,“我娘不准我出来,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还把你这辆马车换了座下空心的。好姐妹,讲义气,这一回你可得帮着我!” “……何事?” “带着我一起去参加红叶宫婚礼。”薄野晓晓咬牙切齿,“该死的潘钰,居然敢给姑奶奶下毒!我不过就是被他美色迷住了片刻,就这样中招,如今连楼中我手下那群猪脑子也敢笑我!潘钰我一定要抢到手!” 林思沁一脸同情的嘲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潘钰?可我这边不去红叶宫了,我有要事去一趟南禺镇。” “去南禺镇干嘛?你不去红叶宫了?你不怕你无忧山那些对头给顶替你的闵姐姐下黑手?” “华音说会若有挑衅,她会帮我接下,让我放心。”林思沁很是惆怅的望着车顶,“你不知道,华音帮我找到了父母。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们呢,我想回南禺镇去看看。” 薄野晓晓显然更震惊:“你这是昏了头了?我烟雨楼的情报怎么没有你父母的消息?她不会是为了支开你,怕你和情敌闹翻脸,扯个谎来骗你的?” “……不会,华音从不对我撒谎。”林思沁忽然想起华音那有些支支吾吾的语气,就像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她从不对你撒谎?”薄野晓晓难以置信,她难以想象一个不撒谎的人生是怎样神奇的人生,即便是只对一个人这样。 “反正我觉得太过蹊跷!思沁你想啊,这几天华音陪着你在家胡闹,从未离开,她怎么就忽然得知了你父母的消息?要么是她骗你,要么就是她早就知道,这会儿为了支开你才告诉你。否则的话,你来的第一天就完全可以告诉你。那样的话,你去看了父母仍可以回来和华音一起参加红叶宫婚宴。”薄野晓晓用言语勾引,“华音死活不让你去,你不觉得好奇吗?好就算不管华音想干嘛,我这次去大闹婚宴,你不想去看热闹吗?” 林思沁脸色犹豫。 其实已经动心。 薄野晓晓和她性情接近,一看就知她的想法。 “你父母在华音的地盘上,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且华音敢让他们留在那里,一定是安全的——否则,你的父母出了危险,她如何与你交代?她可是最疼你的!你放心,我立刻命人去查探你父母的情况!” 林思沁正是这样想的。她向来果断,立刻对外面车夫道:“停下!” 马车停下,林思沁跳出去赶走了车夫,说要自己回去。这人是华音安排,自然被她丢下。 又走了一段,薄野晓晓又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只鸽子,飞鸽传书。片刻后,几个烟雨楼的人出现,帮她们换了马车,改道枫山红叶宫! 34.空心簪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是拔剑出鞘的声音! 今夜月黑风高,深夜里不断传来的兵器破空之声,带着隐动的寒意。 林思沁立时惊觉,施展轻功, 踏入房中, 本该在床上打坐的华音不见了踪迹。 鞋子和外衣也不见了, 但放外衣的地方散落着随身的玉佩和发簪, 看起来像是匆匆离开。 窗外无月,只有角落那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遮盖它的那块纯白色的锦帕飘落在地上。 窗边传来动静, 林思沁跳出窗外, 看见本该在暗地里守卫的华家仆从倒在草地上,手按住的胸口鲜血涌动。 林思沁大惊失色, 连忙点了对方穴道, 撕开对方的衣服缠住伤口。 “华音在哪里?” 这人已经说不出话, 面前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林思沁立刻追了出去。 她本就天资聪慧, 习武天才,数年专注于轻功, 如今单就轻功技巧,早不弱于华音。不多时, 就追上了离开没多久的华音。 而此时的华音,正与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在树林中交手。 到了此时, 林思沁才直观的感受到华音真正的实力。 华音身穿青色的练功服, 一根木簪绾发, 发丝略显凌乱。 她在树梢轻点飞跃,手中长剑发出的剑芒所到之处切石断树,而黑衣人手中的长刀厚重有力,偏偏腾挪之间亦是十分矫健,二人片刻之间已经交手数十招。 林中动静不小,林思沁还未靠近,就感到了迫人的压力。 她定睛观察,见到陌生人身形高大,明显是一个男子,且内力勇猛,招招带风。而华音招式中带着无忧山特有的轻灵与锐气,出手稳健,内力绵长,不多时已占尽上风。 黑衣男子渐渐不敌,左支右绌,终于被华音一剑刺中胸口,撞断树根枝叶,摔在一棵大树树干上,喷出的鲜血洒了一地。 林思沁看那伤口位置,居然和自小给华音守院子的家仆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真是小心眼儿又记仇。 林思沁腹诽。 华音提着剑,落在他身前,左足踩在他的右手腕,冷冷道:“何人命你前来?” “哼哼,你可是无忧山大弟子华音?那我就没找错人——有人出钱买你的命,你何不想想曾与谁结仇?” 咔擦—— “啊——” 手腕被踩断,深陷在泥地中。 华音收回脚,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在对方的哀嚎中,再次问道:“何人命你前来?” 剑身寒光凌冽,杀机迸发,黑衣人终于艰难的止住了嚎叫,咳嗽两声,强忍着痛楚惨笑道:“无忧山弟子,也,也竟如此心狠手辣!大有我圣教中人风范!” 华音不答,只是冷笑两声,手中长剑往微微一动,刺入半分。 “我,我说,我说……”男子有咳了一声,吐一口鲜血,道:“是,是商无……”声音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忽然有微弱的机括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突兀又明显。 “暴雨梨花针?”华音的诧异道,“想不到雷家竟已做出了这门失传多年的暗器。” “罡气……这是罡气!你是半步先天!我知道了,原来是你……你才是真正的魔秀公子舒祈天!哈哈哈哈哈……他们都错了,以为你被舒祈天收买,可江湖谁能想到,你就是舒祈天!魔秀公子竟然是个娘们儿!” 华音一派淡定:“雷火堂的人,也学会了花言巧语、挑拨离间。” 男子丧气道:“雷火堂?不,我不是雷火堂的人,不是魔教的人。” 华音不语,眼神深邃,高深莫测。 “难怪舒祈天如此神秘,连圣教教主殷无殇都挖不出你的根底,原来你藏身在名门正派,还是无忧山掌山大弟子……真想看看林韵知道后是什么模样……可惜,我今日必定命陨于此,看不到如此奇女子威震江湖……” 华音却收回了长剑,道:“我可以放了你。” 男子愕然抬头,忙望着她,观察她的申请,试探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华音道:“雷家那对双生兄妹被雷家藏在何处?商无邪如今的行踪?” 男子这次没有再耍花样,连忙道:“我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甚至可以奉你为主,为你卖命,只求您救我妻女。” “你妻女?”华音一针见血,“在商无邪手里?你不是魔教中人?”刚刚一口一个圣教,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男子道:“我本是‘千里顺风楼’的客卿,不甚被圣子商无邪查到了真实身份,被他拿了家小,不得不为他出生入死。不过商无邪阴狠有余,智谋不足,迟早会败在你手里,我可不想一家老小给这个仇人陪葬。” 林思沁听说过千里顺风楼,取自“千里眼顺风耳”的典故,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来源,偶尔还承接刺杀、走镖的活儿,只是各项价格都特别贵。 除了门中的弟子,还有外围诸多客卿,所谓客卿,其实就是长期贩卖情报的江湖中人,有时候也接手一些刺杀的任务。 这个人是千里顺风楼的客卿? 为什么说华音是什么“舒祈天”?听他口气,舒祈天是邪魔外道?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林思沁绝非孤陋寡闻之人,反而消息十分灵通,目前无忧山管理情报的三只小鹌鹑对她言听计从,除了管理藏经阁的师叔祖一年到头宅在塔里,山门上下谁和林思沁没有来往?就连四师姐易玲儿和五师姐陆湘都和她“交情”匪浅,巴巴的来变相给她送情报。 然而这个舒祈天……不对,姓舒? 林思沁忽然想到小时候曾见过的姓舒的男子,这些年来,那人的母亲、华音的干娘“易娘”更是逢年过节给她和华音送东西。难道那个人就是舒祈天?华音不过被他连累? 可是,华音为什么要与邪派人物来往,还认了对方做义兄? 林思沁只觉得华音身上围绕了一个又一个谜团。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直觉有什么不好的要事情发生了。 华音与男子之后低声说的许多话,林思沁无法靠近听不见,只是伏在草丛后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二人似乎商议完了,男子抱着断臂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华音欲言又止。 华音似乎有些不悦,道:“还有何事?” 男子道:“主人,真的要……这么做?这,这太奇怪了,您藏身无忧山七年,并无破绽,我拿假情报回去亦能轻易掩盖过去,为何忽然暴露行踪……商无邪就在左近……” 华音冷冷道:“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男子脸色一僵,苦笑道:“是!属下逾越了……” _ 林思沁回到小院的时候,院子里受伤的暗卫已经不见了,但林思沁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身外事。她只是失魂落魄的走进房间,坐在床榻上,蜷缩着靠着木床。 感到了久违的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忽然亮了,温暖的烛光和熟悉的梨花香充满了整个卧房,林思沁的心也仿佛瞬间温暖了起来。 “怎么了,傻乎乎的坐着?” 那人握住了她的手。 “还不睡?可知现在过亥时多久了。” 林思沁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半晌方才明白对方华中的意思,喃喃答到:“哦,过亥时了……我要罚抄门规定了吗?” “今日怎么傻了?往日不是很机灵么?”往常这时候,早就耍赖撒娇推脱了。 华音无奈道:“明日该及笄了,是大姑娘了,行事如此轻佻,让大师姐如何放心你?” 林思沁听见最后一句话中隐藏的离别意味,像是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什么放心?你要走?去哪里?” 华音诧异道:“我不是每年都要出门么?” 林思沁盯着她追问道:“可这次不一样!你,你是不是要回京城成婚?” 华音坐在她身边,道:“不会。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已经与那人解除了婚约吗?为什么这么问?” “可没了那什么未婚夫,还会有别人!你那个干娘的儿子是不是姓舒?你是不是常常去见他?这次也是要去见他?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华音没说话,右手抵着下巴出神,似乎在思考一些为难的事。 林思沁莫名心慌,偏头问道:“华音,你,你真的要走了吗?” 华音静静看着她,良久之后,直到捏着她的手似乎沁出了些微薄汗,方才慢慢道:“你已经长大了,我能教你的也已经都教给你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尽可以去做了。大师姐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总是陪你。” “哪里都教了?你说要教我一门全天下做最厉害的内功呢?华音你这个骗子!” 华音伸手给她擦眼泪,被她一把挡开。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华音道:“沁儿,别哭了。” “我偏哭!易玲儿说的对,你对我的好都是在骗我!你只是怕我比你厉害,故意对我好,却不让我练武!” 华音淡淡道:“你真这么想?” 林思沁赌气道:“对!” 华音没说话,忽然站起来向外走去。 林思沁顿时慌了,连忙跳起来抱住华音:“华音我错了,你别走你别走——” 华音:“……” 林思沁把眼泪擦在华音衣服上,抱着华音不松手:“我胡说的,你不准走!” 华音道:“我不是要走,我拿东西给你而已。” 林思沁抬头,见她指着床榻,这才放手,但仍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她走到床边,看着她从榻下暗格里拿出那本看了七年的书,递给自己。 林思沁拿着这本书,有些难以置信。 早在好几年前,好奇心旺盛的她就一直想看看这本华音几乎不离身的书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用了诸多手段,挨过揍罚过抄书甚至被华音冷落过好几次,然而从未得手。 她只知道,这本书的封面,写着“辞心诀”三个大字。 正道诸人也有些发懵,疑惑的看着一步步走到人群前的华音。 “音儿!你这是在做什么?”林韵显然想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如今的场面。 华音站在魔教与正教两方人马之间,山风拂过,长发清扬。 她抬起粉白的小指尖轻轻勾起鬓角那缕张扬的黑丝,慢慢挽在耳后,目光落在身前的一株小草上,沉默数息,似是在等待林韵接受事实,继而平静却坚定的说道: “师父,弟子幼时有幸被师尊收为开山大弟子,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弟子本该尽心尽力将本门发扬光大,以报师父恩德;然弟子实有不得不离开无忧山的理由。今日离去,不求师父原谅,只请在场武林朋友做个见证——今日华音有辱师门,均是华音一人的过错,非师父之责。” 林韵怒火攻心,心口剧痛,嘴里涌起一股腥甜,又咽了下去,一掌拍在大堂门口的石狮子脑袋上,内力激荡之下,石狮“轰”的一声,裂成数块摔在地上。 “逆徒!你说,你有什么理由,值得你如此大逆不道?!” 华音敛目,望着身侧满地的青草,不疾不徐说道:“弟子如今最亲的人,乃风云教副教主舒贤的夫人易素卿,如今易娘年老,怎能不在身边服侍尽孝?此其一。身为掌山大弟子,华音生性放纵,特立独行,难承师门大位。此其二。师祖与魔教争斗而死,山门与风云教有生死之仇;师父又嫉恶如仇,更容不下华音这等首鼠两端、表里不一之辈。”华音说到这里,声音微顿,一字一句的道,“正所谓‘忠孝难以两全’,弟子今日随教主离去,此生不再是无忧山弟子——师父……就当从没有我这个徒弟。” 35.不明白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今日换了一身白色紧身练功服,用长绳扎紧了手腕脚腕,一双白色的布鞋, 长发也用一根红绳扎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明亮。 林思沁曾见过市井上的一些横练高手,一个个出拳耍刀无不是威风凛凛:一脚踩下去就是“咚”的一声巨响, 周身数丈的大地都要抖一抖;一刀挥出去,便带起鬼哭狼嚎般的呜呜风声。 然而华音练功的时候,却一点儿也没有这样的气势,反而像是舞蹈, 动作并不快,反而像是散步一样闲适, 眼神随着掌心移动,蹲身如狸、跨步如猫, 犹似行云流水,脚尖轻点便身轻如燕的腾空数尺,转腰腾挪、仰身空翻, 煞是好看。 林思沁想起了去年上元节时,京都来的舞娘欧阳蝶在台上跳的舞。听说当时好几个当地赫赫有名的扒手游侠因为看舞迷了心智竟然被士绅富户们的家丁当场逮住打了个半死。 华音练武的姿态,虽然不如舞娘柔美, 但招式里柔中带刚,每一个动作都似和周围景色融为一体, 英气潇洒, 别有一番迷人的魅力, 连林思沁这个从未习武的少女都看得入迷。 “大师姐是不是很厉害?” 林思沁被打断,一脸不高兴的看着旁边的施永川,见他背负双手面带笑意看着华音,但眼神明显和其他倾慕仰望的眼神不一样,像是欣赏又像是品论。 “大师姐半年前虽然也很厉害,但并没有达到后天高手的地步。然而六个月前,自鹿山回来后,这半年时间里,不仅内功突飞猛进,武学招式也被师叔们夸奖返璞归真,连绝才惊艳的小师叔都在招式上甘拜下风……难道鹿山有什么令人顿悟的天材地宝?” 林思沁斜眼扫他,道:“真是奇了怪了,你既看不起我,又何必巴巴的来我跟前说大师姐的坏话?” 施永川笑了笑,“我只是说笑,哪里是大师姐的坏话?羡慕大师姐武学精湛,更是以大师姐为楷模。” 林思沁不吃他拐弯抹角那一套道:“我和你不熟,不必和我套近乎。大师姐有没有吃天材地宝我不知道,有也不会让我瞧见,便是我瞧见了也不会告诉你。你想当老大,有本事把功夫练好,学学大师姐那般辛苦,早晚苦练——背后作妖我都瞧你不起。” 这些日子,林思沁和华音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亲眼目睹了她是如何刻苦自律,每日打坐到三更睡觉,天不亮就在窗外站桩舞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教自己写字读书,别的时间全花在练功上了。 这样用功,武功好不是很正常吗?什么天材地宝,那嫉妒的嘴脸真是恶心。 施永川见林思沁说话直白,一点儿也不给人留情面,哼了一声,也忍不住撕破了脸皮,道:“你懂什么?你可知道后天境界有多难得吗?江湖上二十岁的后天高手两个巴掌都能数得完,大师姐不过十二三岁,这是用功就能做到的事么?我和她同年拜师,日夜苦练风雨不改,怎连她一半也不及?难道我会比她懈怠?!” 顿了顿又道:“说到底,大师姐有师父和三位师叔手把手的教,我们就只能跟着她学,学的不过是她手中的残羹冷炙。你不是运道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么?她教了你多少神功秘传?听说你过目不忘,定是比我这个俗人厉害,亮出来让师兄我见见世面?” 林思沁脸色也变得难看,施永川便知她也一样没占到便宜。 哼,华音比他还小了四岁,却占着大师姐的位置,不就是比他先来几天吗?处处被师门长辈偏爱,不论练功还是管理门派,都寄予厚望,连这次三大门派的演武大会都交给她主持! 不过是个落魄的官宦小姐,听说父亲都发配岭南喂蚊子去了,哪里及得上他们“江南第一丝织大族”施家显赫一方? 施永川说华音的时候尚不敢直言,也就拐弯抹角的刺几句,质问林思沁的时候就直白得多,就差直接问:你林思沁不是天才吗?不是比小师叔还绝才惊艳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吗?学了多少功夫?来让师兄收拾收拾你! 林思沁即便不是个有弯弯肠子的人,也听得出他话中之话、言中威胁。 不过这几句话确实戳到了林思沁的痛处:林韵闭关前吩咐华音一定要带着宝贝小弟子好好教导,华音果然寸步不离的把林思沁带在身边,用小七的话说“都拴在裤腰带上了”,但是华音并没有教过她任何功夫。 别说学武了,连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整天都在折磨自己——不是学拿筷子,就是学拿笔! 有几次忍不住想用手抓吃的,立刻被那人狠狠打了手背。拿不好笔更不用说,横竖撇捺,稍有抖动便要加罚。 可恶! 这么一想,台上那人的“武”蹈也变不那么好看了。 但为了每天三顿差点把自己舌头都吞掉的美食,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个混蛋剁了吃了,面上还得一口一个大师姐的讨好谄媚。 就算没有二师兄施永川的挑拨,她也已经对华音讨厌得狠了。 对于学武眼馋得不得了的她很清楚,师父那个武学狂魔是不会教徒弟的,早早夸下海口要自创一部最好的武学给小徒弟便闭关去了,这辈子唯一用心教的徒弟也就华音一个,想要学到高深武学就只能屈服于华音的银威之下。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渐凉,然而林思沁依旧在窗前和文房四宝斗智斗力,脱离苦海遥遥无期。 ——啪! 林思沁捂着额头,回头瞪了一眼坐在身后的华音。 混蛋! 为什么明明坐在身后却能打到她的额头,每次都正中眉心! “华音,你作甚又打我?” “叫大师姐。”那个讨厌的女子手持书卷坐在窗边,头也不抬,“都大半个月了,仍旧执笔不稳,我看你是心不在焉,不愿学字。” “谁耐烦描这破字帖!”林思沁早被写字弄得心烦气躁,也顾不得装乖,手里的笔狠狠砸在地上,质问道:“姓华的,你为何不教我功夫!” “要学武,先学武德。”华音竟然没动怒,依旧保持着从第一日就没变过的温文尔雅,俯身捡起地上的竹制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你若连字都不会,又怎么能学会高深武学?我给你一本绝世秘籍,你能看得明白?” 林思沁无法反驳,却又满心的委屈,推开华音便跑了出去。 华音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的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抚摸着手中书卷,眸光晦涩莫名。 桌面上放着华音亲自写下的字帖,密密麻麻又工工整整的一张楷书,“华”字和“音”字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秋风起,带起一阵凉意,显得孤孤单单的华音竟有几分凄凉。 “哈哈,三师姐你做梦!” 林思沁走在队伍的最末,沉着脸看着前面的七位所谓的师兄师姐,他们有说有笑的走着,眼神是不是的向后瞟一眼,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和敌视。 就连被师父吩咐为她带路的二师兄都故意忽略着林思沁的存在,路上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林思沁早就见惯了世间冷暖,当然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成了师父眼中最宠爱的弟子。 林思沁七岁以前,一直在乞丐堆里,为了讨到吃的,撒娇耍赖卖惨各种手段如火纯情,后来大些了就被乞丐头子带去做扒手。而如果她学不会这些,街边哪些打断了手脚,戳瞎了双眼的男童女童就是她的榜样。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师父”的人在乞丐堆里找到了她,要带她回无忧山,说是吃穿无忧,还能学功夫,不需要任何回报——林思沁当然要跟她走! 她知道这些高来高去的大侠们是不屑于欺骗自己的,有什么结果会比现在更差呢? 林思沁心甘情愿跟着陌生人走的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这位慈眉善目的女性长辈毫无芥蒂的拉着她脏兮兮的手,抚摸着她油腻腻的脑袋,开心的抱着她,笑着说她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一身的污垢。 她是第一次遇到对她露出这样纯粹善意的人,哪怕是那些帮助过她的好心人,也不会这样来亲近她——这个人以后就是她的师父了么? 穿过曲折蜿蜒的小路,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有一个大大的演武堂,堂前是一个可容数百人习武的平地。据说这里本是丛林之地,两百年前本门开山祖师在此练武,剑气四散,渐渐便开拓出了这片平地。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高挑少女,穿着和他们这群少年一样的青色练武服,右手执剑,左手自上而下的扣住青瓷茶杯,用食指按住茶盖,微微倾斜,慢慢喝茶,举止间带着几分潇洒随意。 36.谢子明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这算是抓到了华音的把柄吗? 去找师父告状? 可是师父在闭关,偷偷跑遍山门上下的林思沁至今没有找到林韵的闭关之地, 或许是在藏经阁等禁地也说不准。 去告诉小师叔? 呵呵。 去找同门师兄师姐? 那还不如和她们打一架算了。 干脆拿着把柄去威胁华音?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哎呀,忽然觉得描红几天的自己变得满腹诗文了! 思来想去, 林思沁干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去了。 悄悄换了一身衣服之后, 刚进卧房,就看见床榻上正在打坐练功的华音。 这些天, 林思沁和华音一起生活, 连床都放在华音床边。 爬上自己的床, 打量着华音, 又看看门外, 那里有一个华家的家仆, 据说武艺是华音教的, 也不知武功高低, 每晚都守在门口为华音护法。 她上山以来, 发现夜晚从没人能走进这个院子——除了自己。 如果这时候偷袭华音, 这位百年来最快步入后天的奇才就得走火入魔。 更甚之, 陨落当场。 白日里的委屈伤心忽然就这样被妥帖的抚平了。 她跳下床,走到打坐的华音的身前,静静的看着她。 这个人从第一天就待她与众不同,甚至因此令自己被那些同门羡慕嫉妒恨。 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林韵的嘱咐, 然而今天偷听之后, 又有了疑惑:华音不想留在无忧山吗?既然她迟早要走, 又武艺高强,连无忧山的藏书都不放在眼里了,还会在乎林韵的嘱咐吗? 如此,是不是可以认为,华音是真心待她好? 可是为什么呢?人人都讨厌她,华音为什么待她这样和善? 多年的底层生活让她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不会有人真的大发善心来收养她。 就算是菩萨一样从天而降的林韵,也不过是看中了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因为所谓的根骨来培养她,希望她将来继承无忧山的信念,她也愿意以此报答师恩。 然而她感激林韵,却并不亲近她——谁也不会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人亲近。 有记忆以来,对她最好的人,竟是华音。 也只有华音。 “回来了?” 冷不丁听到华音的声音,正抱着手观察对方的林思沁吓了一大跳。 “华,华音……”遭了,又把心里的称呼喊出来了。 “大师姐。”华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面前,指尖点在她的眉心,轻声重复道,“我是你大师姐。” 林思沁撇着嘴,捂着被戳了一下的额头,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每次华音强调“大师姐”这个称呼的时候都像是别有深意,不像是对林思沁说话,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提醒她自己? 表面上依旧从善如流的讨好:“大师姐。” 华音上下打量她一番,蹙眉道:“受伤了?” 林思沁哼了一声,道:“你不教我武功,我自然打不过别人。不过他们也没占便宜,特别是老四,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哭呢!” 华音皱眉道:“同门师兄弟,纵有摩擦,也不必往心里去,更无须睚眦必报。不管争宠也好,嫉妒也罢,都是小事。江湖凶险,真到生死之境,也只有这些师兄师姐会站在你身边。” 林思沁嗤笑:“若今日挨揍的是他们,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华音叹息一声,蹲在她面前,按住她的双肩,道“你真这样想吗?” 林思沁被她清凉无波的黑眸正视,伶牙俐齿也变得拙言,道;“我,我……我怎样想?” 华音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然而在空中顿了一瞬,却改为抚摸她凌乱的碎发。 “在你心中,我到底偏心谁呢?” 林思沁皱眉苦思。她不太明白华音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华音偏心自己么?怎么她没看出来呢? 华音又叹了一声,道:“真是……太小了。” 林思沁这句听懂了,立刻挺直了胸反驳:“我哪里小了?年底我就八岁了!” 华音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了起来,道:“你跟我来。” “啊?” 林思沁在迷惑中被华音拖进了后院的暖池。 这后院原本有一泉温水,被无忧山不知哪一代擅长吃喝玩乐的先祖改造,引入附近几个院子,成了几潭室内温泉暖池。华音房中这一池,自然是最好的。 华音站在池边,解开外衣,扬手,衣服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轻飘飘落在池边的屏风上。 “来。” 她仅着肚兜,站在池边,朝林思沁伸手,示意要牵着她走进池中。 林思沁正在犹豫如何拒绝,便被华音轻轻松松剥了个干净,拖进了池子。 “……”从前做乞丐的时候,她一直小心翼翼的隐瞒的自己的性别,大热天的也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生怕再遇到人贩子捉了她卖入青楼瓦窑,毕竟不会有人运气好到两次都能逃出那样可怕的地方。 所以,这样赤身于人前,让她习惯性的感到恐惧。 华音像是没察觉她的僵硬。 从脸蛋儿到脚趾,挨着为她按摩有淤青的伤处。动作轻重适宜,有几分粗糙薄茧的指腹摩擦着她稚嫩的肌肤,所到之处,一股热流流入经络,暖乎乎的比温泉泡着还舒服。 只是当大腿处被按的时候痒得不行,甚至让她忘了羞涩,哈哈笑着推华音的手。 “别乱动!仔细明天腿疼站不了桩。” “明天睡懒觉不行么?” 华音冷笑:“你说呢?” “……哼。” 洗完了又被提溜回卧房,被华音拿着药油再次从头到脚揉了一遍。 林思沁虽然没学武,但多亏了平日里和一群同门斗嘴打架,知道了不少武学常识和江湖见闻,知道华音已经算是武林的二流高手,远超同龄其他人。 而这样的高手,现在正奢侈的以内力为她治疗淤伤…… 林思沁偏头看着华音:“为什么呢?” 华音按着她的后背,回应的语调带着疑问:“嗯?” “为什么,对我好。”林思沁是个直率的人,很干脆的问出了思虑一天的疑问,“我想不明白。” 华音笑了:“我对你好吗?”低头和她对视,眸光流转,音如溪流,“我不教你武功,每日只让你站桩,累得流汗也不让你歇息;我不教你背武功心法,只罚你写无用的字帖——这样也算对你好吗?” “不吃就饿死她!”慕容朝六徒孙文致远吹胡子瞪眼。 文致远自然不敢反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师叔祖气呼呼的在藏经楼大殿里转圈儿。 过了一会儿,又听慕容停下脚步,咬牙切齿的问,“她今日又为什么不吃?” “说是材料不新鲜……” “材料不新鲜?第一日说太淡,第二日说太咸,第三日说太素,第四日说太腥,今日又说材料不新鲜……她以为她是皇室公主还是世家小姐?咱们武林中人谁曾这般挑剔?” 小六文致远嘀咕道:“……小师叔啊。” “你说什么?” “没、没!弟子什么也没说……” 慕容恨铁不成钢:“看你这点而出息!” 文小六心道,他若是敢接话,师叔祖定会说他欺师灭祖忤逆不孝……他又不是不知道,师叔祖只偏爱小师妹,别人做啥都是错。大师姐当年对他尚且关爱,这位师叔祖简直是喜怒无常,动不动要揍人的! “她这般挑剔,这些年在无忧山怎么没饿死?” 文小六悄悄看了一眼逃出大点的路线,默默的退后一步,道:“饭菜点心乃至酒水都是是大师姐做的……” “……” 慕容指着石屋方向道:“华音一年有六七个月不在山上,这几个月她都喝水填饱肚子?” 文小六嘟囔道:“有厨子做啊……现在那些厨子也跟着大师姐走了……” “混账!你还叫她大师姐?”慕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怕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只能捏着拳头骂,“难道厨子是华家的人?我无忧山养的仆从哪里去了?如今给山门做饭的是谁?” “那,那不叫大师姐,叫什么?” 慕容道:“她没名字吗?叫华音!” 文致远脸色煞白。 叫华音?他还没活腻呢……小师妹听到了非弄死他不可!本来就轻功卓绝,从小欺负他,这几日更是吃了仙丹似的,内力突飞猛进,要不了多久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他。 “七年前,华、华堂主查到咱们无忧山雇的厨子被外面的人收买,便通通打断了腿撵下山去,另买了几个签死契的厨子回山,算作无忧山外门弟子,跟着大师……华堂主也学了些功夫,平日里都是听华堂主的话。前几日华堂主走了,山门好些外门弟子都跟着走了,厨子倒也没走完,还有个叫华联的人,以前也是常给小师妹做点心汤水的,前几日被二师兄的家仆揍了一顿,这会儿还住在山下竹屋里养伤……” 慕容皱眉道:“你二师兄的人为何如此?” 文致远答道:“弟子也不知。” 他当然知道! 如今厨房是二师兄派来的施家家仆做主,当然要把华家留下的人赶出去!华联一个外门弟子,就算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哪里打得过施家那么多人? 37.枫山之色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西侧厢房打开,一身仆衣的矮瘦男子推门出来, 慢慢走到她身边。 “伤势如何了?” “幸得小主人路过, 点穴止血,方才已经上药包扎, 半个月应能好全。” 华音皱眉,道:“她……来后山找过我?” “和主上前后脚过去。主上没见到小主人?” 华音沉思片刻, 道:“难怪今晚问我那些话,我还以为她开了窍……” “开了窍?” “无事。”华音终止了这个话题, “你的伤需要静养,以后就留在山门好好养伤。沁儿嘴硬心软, 当不会迁怒于你。” “可是主上, 无忧山有老祖宗坐镇,反而是您身边危机重重……” “不差你一个。” 男子委婉道:“您何不也带上小主人呢?” 华音冷冷看着他:“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是……” 华音一向独断专行,见她心意已决,男子便不再多言。 华音遥望天空。 月亮终于出现了,一弯月牙高挂,清亮皎洁。 “明日当是个好天。” 第二天果然如华音所言, 艳阳高照,春风送暖,吹来阵阵花香。 十五年前, 林思沁就生在这样一个百花盛开的日子。 林韵的好友早在前几日就已经陆续来到无忧山与她叙旧, 今日更是一大早就来到无忧山的正堂大厅, 参加她的宝贝关门弟子——林思沁的及笄之礼。 这个无忧山上上下下透着一股喜气。 说回来,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十年前在华音的拜师典礼上。 华音自律低调,成年时只有几个师长见礼,非常平淡的度过了。而其他女弟子父母尚在,林韵只是去他们家里观礼,所以,当今无忧山三代弟子,唯有林思沁有幸让林韵如此张扬的开办及笄礼。 林韵少在江湖上行走,朋友不多,就这三五个,但每一个都是过命的交情。今日林思沁及笄,没二话,全来了。 倒是小师叔交友甚广,然而……酒肉朋友一大堆,小师侄女十五岁生日,却人影儿都找不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又躲哪个深山老林子里访仙问道去了。 住在隔壁山头的七星剑派和无忧山是老邻居老对头,每年一次的三山演武大会都会争锋相对,这次及笄大礼,没人请,也乌央央来了一大串儿人,说是要让自己的小弟子来称量称量死对头的关门弟子有没有给林韵拖后腿——他当然知道林思沁内功低微,也就仗着敏捷的轻功欺负小师姐小师兄,然而从前总被华音护着,说是没有成年不参与三山弟子大比,一直没机会,待及笄礼后总不成还能推脱? 今天他带了自己的关门弟子专程来收拾林思沁,就是想要让林韵丢个大脸。 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几个得意弟子会对着林韵的弟子流口水,一定会在出门前把他们掐死。 今天的林思沁,美得像山涧的一只精灵,灵韵动人。 当她穿过大厅进东房等候之时,一路遇上的各派弟子,不管是曾见过还是不曾见过她,都被这样的阳光又带着几分邪气的少女吸引了目光。就连三师兄、四师姐五师姐、三只小鹌鹑师兄,都统统被她的容光所摄。 待到林思沁消失在房中,宾客纷纷称赞林韵的关门弟子模样出众,又赞她步伐轻盈轻功不凡,感其气息竟已至炼气期圆满,实乃佳徒,羡煞众人。 林韵却觉得奇怪,昨日准备及笄礼的时候,林思沁武艺还在炼气中期,怎么一夜之间就已经快入后天了?如此突飞猛进……莫非如当年的华音终于顿悟了? 不知道自家小徒弟被开了挂的林大掌门喜滋滋的想:终于没有浪费这绝佳的根骨! 林韵以长辈的身份迎客,旁边是作为主宾的问心长老。问心长老鹤发童颜,两边眉毛已经花白,面目依旧如三十来岁的妇人,慈眉善目,面带和煦的微笑。 赞者是素心派的云言婷云女侠,和林韵十几年的交情,来无忧山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林韵:“林姐姐,你可真是越来越孤僻了,闭关两年,还会说人话么?”她在江湖上,那张嘴巴比她的功夫更有名。 林韵一点儿都不尴尬,按照字面意思笑眯眯的回答:“会啊。” 云言婷:“……” 当姗姗来迟的有司出现在大堂时,整个大厅内外瞬间安静。 今天的有司,是华音。 华音一改多年的习惯,不再穿千篇一律的白色盘扣练功服和暗色的门派练武服,而是一身湖蓝色金边锦衣,头上玉冠金带,腰配麒麟玉牌,脚踏祥云纹雪色鹿靴,儒雅又华贵,连平日里那根遮掩额头的白色头带也换成了宝蓝色。 平日里的华音,严厉,自律,亲和,令人尊敬又忍不住亲近。 今天的华音,有着深刻在骨子里的闺中书香气与举手投足的英气,既美艳又凌厉,矛盾,更迷人。 大堂内外,尽是惊艳之色。 华音左手端着托盘,微笑着站在大门口迎宾。 林韵也很高兴,笑道:“难得你穿得这样好看。”林韵平生两大爱好,武功华服。见到大弟子终于有了爱美之心,很是开怀。 华音笑道:“小师妹今日太美,我怕被她比下去。” 林韵得意道:“你小师妹是不能比的——当年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个倾国倾城的苗子,等将来我定要将她许给武林第一俊杰。” 华音笑容更深了,道:“那是自然——打不过徒儿的就不用考虑了。” 林韵连连点头。 及笄礼繁琐又隆重,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华音端着托盘安静的望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人儿。 发钗下的头发浓密如墨。 似依然能感觉到,晨见为她梳头时,长发自指尖缓缓滑落留下的那丝凉意。 身前的少女渐渐长大,含苞待放,沿着华音梦中的模样慢慢舒展,眉眼之间因年幼还未完全长开,恐怕要不了几年——三四年,亦或是七八年,便会成为梦中那个倾倒众生的女子。 初加。 二加。 三加。 发饰与衣服一次次变换,礼仪逐渐进入尾声。 华音从头到尾都温柔的看着她。 林思沁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略微懵懂的听命行事。 就在刚刚开宴,云言婷奉上美酒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哈哈哈哈哈——”那人声音犹如天雷滚滚,裹挟着风云铺天盖地而来,“林掌门宴请宾客,为何漏了本座这个老朋友?” 林韵忽的站起来,三两步跃出厅堂,朝着山下方向冷声喝道:“殷魔,你好大的胆子,敢来我无忧山撒野?” 在座宾客都是武林中人,闻言亦是一个个跳起来,纷纷抽出兵器,奔出大堂,同样望着上山的石阶,满眼戒备。 石阶下,远远地可以看见一行数十人,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华贵长袍,面白须长,端是一副中年美男子的风流相貌。 “林掌门这就是冤枉本座了。”殷魔似乎有恃无恐,满脸笑意,“本座今日可不是来找茬。” “不来找茬来作甚?” “来找人啊!”殷无殇停在了最后一阶台阶处,“你看,本座可没有走上无忧山,慕容先生,您可得遵守誓言,不得对本座出手哦!” 堂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冷哼,声音很轻,却比殷无殇的长啸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高下立判。 林韵阴沉着脸,道:“今日是我小徒儿的大喜之日,你速速下山,我便忍你这一次。你若敢捣乱,你我今日就拼和你死我活!” 殷无殇脸皮比无忧山的山体还厚,兴高采烈的面对山上数十武林正派高手,道:“本座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嘛!林掌门不欢迎,本座可以立刻就走。不过走之前嘛,还请林掌门把本座的暗月堂堂主还给本座——毕竟正邪有别,总在你们无忧山叨扰也不好,对?”对着林韵身后满含深意的邀请,“舒堂主,本座亲自来接你,这诚意可够?”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作为今日及笄礼主人的林思沁,瞬间煞白了脸色。 果然,下一刻,她听见那不能够更熟悉的声音答道: “教主屈尊纡贵,属下受宠若惊。” 华音踱步而出,满山哗然。 两男三女五位道长从内院方向出来,看年纪应该都步入中年,但个个容貌脱俗,气度不凡。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留着漂亮的山羊胡须,深蓝色的道袍一尘不染,从头到脚连袍角的结扣都漾着笑意:“师侄女,三月你刚随我去鹿山除匪那会儿,招式还不见得有今日这般天人合的圆融,没想到不过几日不见,功夫竟大有精进,与大师姐的剑招无二!如此下去,师叔我也得甘拜下风啊!” 38.华知府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除了几位副堂主和列位香主,往日堂中弟兄从未见过堂主舒祈天的真容。只因舒堂主手段毒辣、武艺高强,众人不得不臣服。 后来又见舒祈天赏罚有度,更不吝于教导属下武功, 硬生生将一群江湖不入流的混小子们教导成了二三流的好手, 更是提携诸堂主、香主, 因材施教, 现今个个都是后天高手,据说还调/教了一个先天高手保护副教主夫人, 众人知恩图报又钦佩有加,哪有不真心折服的? 只是,自家堂主遮遮掩掩, 别说面目, 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群真性情的人内心深处难免有些芥蒂。 暗月堂为副教主舒贤心腹, 为他清除内奸,权责极重,算是其最精锐的私兵。因舒堂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魔教一位长老送其“魔秀公子”称号。 只是这几年来刻意低调, 舒祈天的名号,知道的人很少, 教中其他普通弟子只知黑袍堂主。神秘更令人畏惧。 许多风云教的高手主事者猜测“舒祈天”是舒贤的秘密弟子, 还有人怀疑“舒祈天”就是舒千舟化名而扮——以免圣子商无邪以舒千舟“身兼两堂之主”为借口来安插外人。 然而今日一见, 才知道自家堂主并非藏头露尾, 而是大隐于正教山门,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当着正邪两道仍能谈笑风生,恩怨分明、不似俗人,这真是……真是大快人心呐! 众人心中无不憋着一股欢喜,想着等到回头返了堂口,定要让家里的弟兄们羡慕死! “还以为商无邪这小子找教主告状,气势汹汹叫上咱们哥儿几个,是找咱们暗月堂的麻烦!却原来是这样一场大戏!” “我怎么没猜到?难怪教主一向厌恶十香主,却把十香主也带来无忧山,只因他从来都背着堂主的御用宝刀!” “可不是?” “哼,我看事情不简单。商无邪这小子一向和咱们堂主作对,这回恐怕就是知道了堂主的真实身份,特意来逼得堂主两难,让堂主在圣教各堂之中丢尽脸面。所幸堂主意志坚定、行事干脆,不似正道中人那般虚伪,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婆婆妈妈,反而给咱们暗月堂涨了威风!” “不错!咱们堂主人中龙凤,商无邪小儿只会耍小手段,拿不上台面。按咱们堂主的话说,那叫‘难登大雅之堂’!” 暗月堂的十余人聚在魔教的队伍末端窃窃私语。其余数十教众也对华音刮目相看。 “此人就是咱们暗月堂的堂主,魔秀公子舒祈天?” “当真有咱们教中儿女的风范!” “莫非是教主暗中收的弟子?教主果然慧眼!” “看她出刀凌厉,破风有音,内功不浅呐!不过如今正道高手不少,她还能一人独斗群雄不成?瘸子,教主让咱们来,是不是要咱们上去帮忙?” “不急,听教主之命行事,且先看看,让正道中人称量称量她的斤两!再说,无忧山那慕容老怪物看着呢,也不会容咱们上前!” 七星剑派的掌门仇小先轻嗤了一声,低声对自己的弟子道:“看看看看,无忧山收的弟子,不是废物就是叛徒,以后你们要是连这些废物都打不过,统统抹脖子算了!” 几个弟子本该幸灾乐祸的附和师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草地中央,如梨花清美的女子执刀而立,山风拂过,衣袂微起,这般肆意,这般决绝,这般……令人倾慕。 伏虎门掌门张硕上前一步,怒气冲冲道:“混账!你还是华音吗?你,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咱们看着你长大,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他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又舍不得骂难听的话。 只因他心底的华音,是那般懂事、令人放心,虽然名为大弟子,其实早已经行无忧山掌门之责了!看看三代弟子对她的敬重,几乎与对林韵等同,她还能有什么不满?又有哪里不肆意?放纵便要投身魔教吗?她这是想怎么放纵?杀人盈野还是生啖人血? 就连一直忍着脾气旁观的云言婷也看不下去了,扶着脸色苍白的林韵传功疏导错乱的内气,劝道:“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魔教拿了你的软肋威胁你?或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住了把柄?你不要怕,不管是什么事,都有诸位师叔伯帮你解决;就算你做了错事,云姨也给你做主。我在这里立誓,哪怕你师叔祖不容你,云姨也要请你云叔公偏袒你!只是你自己,你……你不要自误啊!” 华音无奈微笑,却慢慢摇头。 “曾经沧海难为水。” 问心长老念一声“阿弥陀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音儿,你已决意离开,贫尼不再多劝。风云教理念虽与我寺不同,更有生死旧仇,但行事至少恩怨分明……唉,只望你以后刀刃少染鲜血,平平安安,不违本心。林师妹,你……就当不曾有过这个弟子,让她走!” 林韵难以置信:“问心师姐,你为何说出这等话来……”问心长老的师姐就是死在魔教长老手中,一向慈悲为怀的她只在遇上风云魔教时不留丝毫余手,今日怎么说话如此奇怪? 殷无殇哈哈笑道:“问心老尼好心胸!正道中人,本座就服你一个!” 问心长老根本不理会他的挑拨离间,闭目念经。 林韵大怒,指着华音道:“执迷不悟,我今日就清理门户!”拔剑直指华音。 华音的几个师弟师妹在一旁不敢拦,却也不敢不拦。 老四易玲儿慌忙拦住林韵:“师父不要啊!” 老三苟茗抓住林韵手中的剑,老五陆湘干脆就抱住了师父的大腿。 小六小七小八见没空地方让自己挤了,跪成一排磕头:“师父息怒!” 二师兄施永川身形挺拔,却直直的跪在三位师弟前面,朝林韵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师父,就算没有今日之事,大师姐原本不日也将山远赴京城探亲,择日成婚,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罢了!她多年来指点弟子们的武艺,打理门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师父就饶了她!” 他不说还罢了,听到她的话,林韵便不由自主的想到:华音本要离开无忧山回京城成亲,可京城华家来人的时候,华音却自己撵走了华家的仆从,还对自己说婚约已退,两不相干。她若是真要离开,为何那时候不走,却等到小徒儿及笄礼之后让殷魔这般大张旗鼓的来接她,故意羞辱无忧山?如若不然,难道是为了留在这里给她小师妹做及笄礼的有司不成? 这么多年来打理门派上下,她就没有半分留恋?早年就说过,这两年便传位与她,她到底有什么不满,说走就走? 当真是,当真是欺师灭祖! “谁都不准拦,我今日非杀了她不可!”一身先天罡气破体而出,震开身边的弟子们。眉心上方,象征先天的水滴状红痣看起来是那样猩红,杀气凛然。 施永川从地上爬起来,沉着脸走到人群后的林思沁身边,道:“大师姐最疼爱你,师父也最看重你,你为何不去劝劝师父?枉费大师姐自小偏袒你……” 林思沁没理他,只是咬着下唇,白着脸看着场中的华音。 施永川道:“今日是你的及笄礼,若你去劝大师姐……” 林思沁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答他:“她虽迁就我,但这些年来,当真做了决定,又有谁能改变她心意?”说让她跪着抄门规,不管怎么撒娇、哭闹都没有用,即便是生病,病好了也得补上。 林思沁心里像揣着块石头一样梗咽难受,偏偏无处宣泄,只觉得华音那般可恨! 可她既然不能找华音算账,便迁怒本就讨厌的二师兄,冷笑道:“你别想在我面前说她的坏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但我告诉你,不管她留还是走,都改变不了这些年来对我的好。再来我面前晃悠,我便喊非礼,你猜问心师伯和云姨会怎么收拾你?” 施永川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林思沁的演技这些年在前面几个师弟师妹面前已经得到充分的展示,说来就来的泪水几乎就是被欺负铁证。 林思沁撵走了施永川,静静的看着华音。 不想她离开。 每次看她离开无忧山,即使知道她两三个月便会回来,也会觉得孤独; 捉弄六师兄、七师兄、八师兄,已经没有早年那般好玩; 欺负四师姐五师姐报小时候的仇,也没有那般解气; 仗着华音会偏爱自己,带着外门弟子在山下各镇惹是生非,也不再有乐趣; 她想念,华音亲手做的点心。 她想念,华音引着她的手指教她执筷的耐心。 她想念,华音握着她的手,陪她在曾觉恐怖的夜晚入睡,让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柔软又温馨。 她想念,每一次受伤,华音用指尖的真气化掉药膏亲手为她擦上的温柔。 她想念,华音握住她的手,执笔于窗前,硬要教她吟诗作画的闲情逸致。 她想念,华音捏住黑色棋子的白皙修长的指尖。 她想念,每日练轻功的回头的时候,华音那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39.倾慕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两男三女五位道长从内院方向出来,看年纪应该都步入中年,但个个容貌脱俗,气度不凡。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留着漂亮的山羊胡须, 深蓝色的道袍一尘不染, 从头到脚连袍角的结扣都漾着笑意:“师侄女, 三月你刚随我去鹿山除匪那会儿, 招式还不见得有今日这般天人合的圆融,没想到不过几日不见, 功夫竟大有精进,与大师姐的剑招无二!如此下去,师叔我也得甘拜下风啊!” 华音规规矩矩、十分礼貌的答道:“小师叔谬赞, 音儿愧不敢当。” “师侄女, 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小师叔见她一本正经的站着答话,尴尬的抚了抚胡须, 眼珠子左看右看,正巧看见忙着啃馒头的林思沁。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看看这模样,整个儿一美人胚子啊!合该进咱们无忧山才是!” 华音补充道:“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又对林思沁道, “这是小师叔,后面几位是小师叔的道门朋友。” 小师叔了然道:“原来如此, 我说嘛, 这就是大师姐新收的弟子!”果然大师姐和贫道眼光无差! 林思沁左右手各抓着半个馒头, 嘴里也塞得满满的, 满眼都是桌上的点心和肉,恨不得多一张嘴,哪有空理会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师叔? 却见华音夹了一只鸡腿,放在林思沁面前的碗里,道:“小师妹,来给小师叔问好。”林思沁清清楚楚的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听话有鸡腿吃不听话馒头都没得吃’,深知双方实力差距之下只得乖乖对山羊胡道士敷衍的喊了一声:“小师叔。” 华音把筷子递到她手上,手把手的教她拿筷子,道:“小师叔,诸位前辈,请坐下用早膳。招待不周,都是晚辈的不是。” “吃啥饭?路上吃。我们刚接到飞鸽传书,说苍旻山挖出一座古墓,里面有一块记载上古炼丹术的蝌蚪文石碑,这便得走了——去晚了哪些盗墓的小贼可别弄坏了道门的宝贝石碑!”一个女道士手一抖,袖子里甩出一条白色的长带,在桌上一扫,收回的时候,十来个馒头就回到了手上,且被白布包裹得妥妥当当。 “忙甚?让我看看我家新来的小师侄。”小师叔挥挥手,在几位挚友前并不介意自己不如师侄沉稳,从头到脚将林思沁打量了一番,“双瞳灵动有神,五官秀丽出众,骨骼匀称如尺量……啧啧,真是绝佳的练武之才。哈哈,大姐这次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华音道:“是,师父说了,小师妹骨骼清奇,武学上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乃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从此以后便不再收弟子了,小师妹便是她的关门弟子。” “这便是衣钵传人了。”小师叔点头,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当这华音这位大师侄的面,对小师侄推崇备至似乎不妥…… “那个……咳咳,小师侄年纪尚幼,此时谈论为时尚早,无忧山还是得靠你师父和你这样的顶梁柱。你看看我,我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结果呢,除了炼丹好像也没干啥正事儿……” “好了好了!”旁边的穿黑色道服,看起来最年长的道长赶紧打断他的自黑:“明月道兄,天都亮了,慧渝也打包好了吃食,我等这便出发!” “行!”小师叔也发觉自己应该少说两句,赶紧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嘱咐道,“啊对了,大师姐让我主持年后的演武大会,我定是来不及回家了,演武大会你来主持,反正师侄女你的功夫和我比也差不了多少了,震慑同门、阻止误伤都不在话下!就这么说定了啊!”说完赶紧施展轻功和几位道门的狐朋狗友跑了。 林思沁还以为名门正派的山门里除了师父那样慈祥的长辈和华音这样正正经经的弟子,就只有施永川那等如同大户子弟的坏小孩儿,没想到居然还有山羊胡道士这样的奇葩。 刚刚那人叫他什么来着?明月?以前在道观前乞讨的时候,碰见叫明月的小道士没有七个也有五个。 这个无忧山,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 林思沁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摸向鸡腿,然而放鸡腿的碗在她碰到前就消失了,出现在了华音的手中。 林思沁气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喊了小师叔就有鸡腿吃吗? 华音摇头道:“非我出尔反尔——你忘了我方才的话?”那双敲疼她手背的筷子递到她面前,“拿着。” 林思沁咬着下唇道:“我不会。” “不会就学。” “吃了再学不成吗?”林思沁拿出对付师父林韵的手段撒娇道,“大师姐,我饿了,先吃了再学嘛?” 华音这次竟然没有一口拒绝,看着她的脸,神色竟有些恍惚。 林思沁一看有戏,立刻调下椅子抱住华音的腰,“大师姐我三天没吃饭了快饿死了你快可怜可怜我嘤嘤嘤——” 华音沉默几息之后,无奈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若学不会拿筷子,今晚的鱼汤就没有了。” 林思沁的脸埋在华音胸前,眼睛咕噜噜的转,心想等晚上再说,她才不要拿筷子——哪有手抓来的稳当、抢得快? 林思沁在这边飞快的吃馒头鸡腿,华音不紧不慢的坐在她身边为她盛了一碗大枣枸杞炖的甜汤,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林思沁瞄着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做着简简单单的动作:拿碗、盛汤、放碗。 可偏偏就和市井上那些姑娘大婶不一样,看起来……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赏什么目! 反正看着就挺舒心。 不过说到舒心,当然还是那碗里的糖水更诱人! 嘶—— 这糖水,啧啧,真是看着就好喝! 林韵呢,是个武痴,早就厌倦了庶务,刚好华音出身官宦,自小打理族中上下,又有家里带来的老仆做帮手,很快就接手了无忧山事务,再加上华音自小沉静自持,行事稳妥,林韵简直对她喜爱得不行,直接对她开放了藏经阁,稍有空闲便倾囊相授。 而施永川,则是半年后收的弟子,那时候林韵的耐心基本已经用完,教了施永川,发现完全比不上华音的乖巧之后,很干脆的把教徒弟的义务丢给了华音,挥挥衣袖闭关,和她的武学天长地久去了。 中途几次出门找朋友切磋武学,路上顺便又陆续捡了六个徒弟。 除了二徒弟施永川,其余六个都比华音小好几岁,完全震慑在官家小姐的手段之下。 这次带回来的小徒弟林思沁,林韵也一如既往、熟门熟路的丢给华音。 整个无忧山,明面上都是华音说了算,所以林思沁根本找不到林韵在哪里,也无从去告状。 “莫非华音就是想把我逼走?”林思沁忿忿不平的胡思乱想。 她才不走呢!就算每天被华音逼着写字也比在山下饿着肚子担惊受怕好多了,而且华音除了有点奇怪,每天给她好吃好喝,除了戒尺打打手心什么的也从来不伤害她。 林思沁跑出院子立刻就后悔——还有半个时辰该喝下午茶了。 今早早膳的时候华音就做好了金英糯米糕。金色的菊花做的糯米糕,带点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就好吃。 可奇怪的是,她现在似乎并不那么想吃了。 “小师妹,真巧啊!” 四个少年拦住了她,不怀好意的笑着。 林思沁也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苟茗师兄,四师姐,还有小六小七,今日怎么不见五师姐?” 苟茗脸色铁青,道:“谁准你叫我名字?你这小乞丐没大没小,可恶至极!五师妹的脸被你抓花,连五师妹家的小包子也被你戳瞎了一只眼!不思悔改居然还幸灾乐祸,今日我们非教训你不可!” 林思沁冷笑道:“是老五先牵了狗儿来咬我,抓她的脸算轻的,只恨她跑得快,不然我早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平生最讨厌那些死狗,从前没少抢她的吃食。 “哎呀,居然还这么嚣张!” “揍她!揍她” 四个少年挽袖子、挥拳头,正要动手,忽然见她脸色一变,盯着众人身后慌慌张张的喊道:“啊?大,大师姐……” 众少年也是一惊,急忙回头。 但身后哪里有人? “你这个骗……哎哟!” 林思沁已经一跃而上,一拳打中老四的鼻梁。老四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年纪比林思沁大三岁,然而被打中的是脆弱的鼻子,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林思沁撑着她眼泪糊了双眼又是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膝盖重重的顶了一下她柔软的肚子。 其他三人傻了半息,连忙冲上去。 “快放手!你,你给我放手!” “啊啊啊——好疼!她咬我耳朵!三师哥救我!” “玛的放手!小乞丐我他玛掐死你!” “放开四师姐!” “踢她小腿!对对,拧她脖子!” 一众名门正派的少年忘了武功招式,更忘了礼仪门规,被林思沁这个不懂武功的小女孩儿完全带入了市井泼皮的模式中斗殴。 一片混乱之后,林思沁全身蜷缩着躺在地上,任由三个少年对她拳打脚踢,但双手死死的拽住老四的头发。 一时间僵持不下。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几个少年连忙住手。 林思沁迟疑片刻,也放开手。只是双手十指微微颤抖,数十条发丝勒出的血痕缓缓渗出鲜血。 看见青年旁边站着的华家老仆,连忙把手藏在身后。 青年摇着扇子,笑道:“没想到你们无忧山,公认最正派的名门,也会有这样的……哈哈,真是有意思!” 40.她的味道 此为防盗章, 购买50%vip章节后可立刻观看。 “材料不新鲜?第一日说太淡,第二日说太咸,第三日说太素,第四日说太腥,今日又说材料不新鲜……她以为她是皇室公主还是世家小姐?咱们武林中人谁曾这般挑剔?” 小六文致远嘀咕道:“……小师叔啊。” “你说什么?” “没、没!弟子什么也没说……” 慕容恨铁不成钢:“看你这点而出息!” 文小六心道,他若是敢接话, 师叔祖定会说他欺师灭祖忤逆不孝……他又不是不知道,师叔祖只偏爱小师妹,别人做啥都是错。大师姐当年对他尚且关爱, 这位师叔祖简直是喜怒无常, 动不动要揍人的! “她这般挑剔, 这些年在无忧山怎么没饿死?” 文小六悄悄看了一眼逃出大点的路线,默默的退后一步,道:“饭菜点心乃至酒水都是是大师姐做的……” “……” 慕容指着石屋方向道:“华音一年有六七个月不在山上, 这几个月她都喝水填饱肚子?” 文小六嘟囔道:“有厨子做啊……现在那些厨子也跟着大师姐走了……” “混账!你还叫她大师姐?”慕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又怕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只能捏着拳头骂,“难道厨子是华家的人?我无忧山养的仆从哪里去了?如今给山门做饭的是谁?” “那, 那不叫大师姐, 叫什么?” 慕容道:“她没名字吗?叫华音!” 文致远脸色煞白。 叫华音?他还没活腻呢……小师妹听到了非弄死他不可!本来就轻功卓绝, 从小欺负他, 这几日更是吃了仙丹似的, 内力突飞猛进, 要不了多久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他。 “七年前, 华、华堂主查到咱们无忧山雇的厨子被外面的人收买,便通通打断了腿撵下山去,另买了几个签死契的厨子回山,算作无忧山外门弟子,跟着大师……华堂主也学了些功夫,平日里都是听华堂主的话。前几日华堂主走了,山门好些外门弟子都跟着走了,厨子倒也没走完,还有个叫华联的人,以前也是常给小师妹做点心汤水的,前几日被二师兄的家仆揍了一顿,这会儿还住在山下竹屋里养伤……” 慕容皱眉道:“你二师兄的人为何如此?” 文致远答道:“弟子也不知。” 他当然知道! 如今厨房是二师兄派来的施家家仆做主,当然要把华家留下的人赶出去!华联一个外门弟子,就算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哪里打得过施家那么多人? 不过,他敬重大师姐,不愿惹恼小师妹,却也没必要得罪二师兄。他们几个师兄弟早就看出来了,以后山门中就是二师兄做主了。二师兄家大业大,他们其余几个师兄弟姐妹平头老百姓出身,还是安分些好。 慕容不明就里,把施家仆人找人询问,哪知这几个厨子一口咬定华联是魔门奸细,还说亲眼看见华联在菜里下毒,这才基于义愤打了他。 慕容是经历过十几年前正邪大战的老江湖,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眼神躲闪。 “有人在山门饭菜里下毒这样严重的事情,竟无人告知我这个无忧山长老?任凭尔等处置便是?”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哭诉辩解。 慕容何等身份,岂会和这些仆从理论?当下叫来施永川,劈头盖脸道:“这里是无忧山,不是你施家的铺子,这些跳梁小丑哪里来扔回哪里去。以后山门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了!只管安心练功,准备下一次三山大比,你如今身为无忧山首徒,不可怠于俗物,须得夺得魁首,勿要坠了我无忧山的威名!”说完顿了顿,眯着眼睛盯着施永川,缓缓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比那个叛逃魔教的孽畜差,是不是?”” 施永川后背大汗淋漓,躬身道:“是,师叔祖,弟子不敢懈怠。” — 下午文致远在石屋外配林思沁过招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说了厨房的事,把施永川和慕容都出卖了。 林思沁立刻跳脚:“施永川那个两面三刀的马屁精,敢动我的厨子!把华联叫过来!”真是反了天了,当她打不过他就收拾不了他么?! 等华联来求见的时候,林思沁就站在石屋的大厅中等他。 华联关上大门,上前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磕头:“小主人。” 林思沁早已收起了焦躁傲气的表情,沉着脸看着他:“我姓林,又不姓华,哪里会是你华家的小主人?” 华联跪地不语。 林思沁在一旁竹椅上坐下,盯着他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华音去魔教到底是为何?” 华联道:“属下不知。” “我上山之前你就为她守门,她的事你会不清楚?” 华联道:“主上自幼独断专行,不容置喙,我不过是一介仆从,怎知主上行事深意?” 林思沁嗤道:“她当然有深意了,且是处心积虑与我一刀两断,否则怎会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在我及笄之日羞辱我?” 华联愕然道:“小主人此言差矣!主上何曾羞辱您?主上最心疼的人是谁,您还不清楚吗?” “她当着武林群雄的面,说我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师妹——你别说你不知道。”林思沁垂下眼帘,喃喃道:“看,连你都知道,她平日最疼我,她却狠得下心在及笄日上对我说那样绝情的话……总归是决意一走了之,不会再疼我了。” 华联急忙道:“当着魔教那些心狠手辣之辈说的话,小主人怎可当真?主上临行前夜还特地命我留下为您看门护院。” 林思沁扫了一眼他的胸口,“你留下不是因为受了伤拖累她么?” 华联噎了一下,道:“怎会?主上是因为舍不得你,又怕你饭菜不合胃口,特意让属下给您做饭守夜。”虽然他也认为自己确实受伤,若去了风云教的地盘会给主上拖后腿。 林思沁冷笑道:“她若真舍不得我,怎会临走前一句解释也没有?” 华联哭笑不得,道:“主上若提前给您说了,您还会放她走吗?您撒娇耍赖,主上怎么招架得住?若您一早知道了却站在主上一方,慕容长老和林掌门会怎么看您?” 林思沁怒道:“她怎么不带我走?” 华联道:“风云教高手云集,她去了也难得平顺,您若去了,如何护得住您万全?” 林思沁气恼道:“我才不信!” 华联看她神色,依然是信了七分,只是舍不得华音在耍脾气而已,便耐心道:“主上自小就最疼您,手把手的把毕身所学都教给您,琴棋书画自不必说,轻功武技亦倾囊相授,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您,便是易娘亲手缝制的衣服也有您的一份儿呢!” 林思沁自然知道华音对她的好远不止这些,哪是能作假的呢?可依旧嘴硬:“罚我的时候也没手软过。” 林思沁被安抚了情绪,终于不再发脾气,然而终究对华音的做法耿耿于怀。她始终觉得华音有事瞒着她——华音的能耐,完全可以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再悄悄离山。 哼,等她内功大成,再好好收拾华音。这部神奇的《辞心诀》令她信心十足! 想起《辞心诀》,林思沁莫名有些心虚。 想着一张张打着补丁的松墨纸纸页,整齐的铺在卧室中的大理石板地面,占了半个卧室,很是苦恼。 她唯一确定的是,绝不能让华音知道她撕了她八年时间亲手写就的秘籍,反正她早就倒背如流,偷偷烧了最稳妥。 可她又舍不得烧毁了。 可即使松墨纸是市面上最好的宣纸,也没办法在撕毁后复原,更何况她粘的并不牢固,甚至没办法成册,叠在一起,翻页便会有碎片。 啊啊啊啊—— 她为什么要撕书? 林思沁第一次为自己的“率直”后悔。 二师弟欣喜若狂,重重点头,旋即埋首于地,却又道:“大师姐,在师弟心目中,小师妹是心上人,大师姐就更是自小仰慕钦佩的如母如姐之人,区区一个谢晋,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穷酸儒生,不但玷污了小师妹之后,还想染指大师姐,可见心术不正!小师妹一向倔强,只是被那姓谢的迷惑,而师门长辈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清理门户,只会和小师妹闹得更僵;唯有大师姐你温柔耐心,对师弟妹护持有加,由师姐去劝小师妹方有希望。她年岁幼小,只要回了师门多加教导,定会好的。”说完叩头退下,自去后山崖洞面壁思过。 41.夜,色(上) 看到这句话说明你购买的章节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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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师姐有些畏惧的走到黄衣女子身边,低声道:“我们还是回去,我看她功夫又变厉害了,咱们就算并肩齐上也不是对手了。” 四师姐似乎也终于认清现实,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林思沁看着她们的背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转身,没回卧房,倒是纵身越过矮墙跳出,沿着小路,施展轻功,绕过一片枫林,踏进了熟悉的小院。 整个小院黑乎乎的。 林思沁毫不犹豫的走到房门前,顿足想了想,轻轻推开门,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帷帐之中,那人盘腿而坐,双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向天,呼吸清浅。 “华音?” 里面的人并未回答。 林思沁撩开帷帐,爬上床,也盘腿贴身坐着,侧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张清冷绝色的容颜。 她背脊直挺,一根清雅的梅花竹簪绾发。 比起七年前,更显沉稳自持。 帐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气。 林思沁想,明天的点心一定是梨花糕。 “夜已三更。”华音睁开了眼,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好像在谴责她违约。 林思沁见她停止了运功,立刻靠过去贴在她身边,恶人先告状:“大师姐~刚刚四师姐和五师姐来我院子欺负我~”说着还拉着自己的衣摆,“你看你看~”衣摆处切了一个缺口,长约两寸,笔直整齐。 “四师姐把我的衣服都刺破了!” 华音道:“你待如何?” “前几日你老家不是送来了今年的新裳么?今年有没有我的份儿呀?” 华音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木箱子,道:“都装着,本要明日给你,既然来了便带走。” 林思沁喜滋滋的跳下床,打开箱盖,在箱子里翻来翻去,“真是的,明明就是给我准备的嘛,每年都要我自己来要才给我,华音你真是矫情。”看看这些颜色,这身长,分明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嗯?” 林思沁听见她声音低沉,余光偷看一眼,识时务的改口道:“我是说大师姐对我真是情真意切~” 虽然华音不说,但是她知道,是华音的干娘,那位叫易娘的人做的。看华音逢年过节都不忘备礼物回去,这位易娘在在她心目中一定很重要,而这位很重要的人每年都给华音和自己准备衣物鞋袜……那在华音心目中,是不是把自己当亲人,当亲妹妹看待? 华音不理她,再次闭目打坐。 月光自窗外照进来,可以隐约看见华音眉间隐隐约约的红点。那是半步先天的标志。当那一点变作血红,突破肌肤,化作一颗红痣的时候,便是先天高手了。 华音竟然已厉害到这个地步。 总觉得有些沮丧。 自己三年习文,两年习武,虽然进步神速,但现在连施永川都打不过,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华音呢? 每次感觉到自己华音差距越来越大,林思沁就莫名的感到焦躁。 反正睡不着了,林思沁也不回去了,又把华音的练功打断,把今晚的事得意洋洋的描述了一遍,看着华音满脸都是“夸我夸我”的表情。 华音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你抄的门规呢?” 林思沁恬不知耻的答道:“哦,抄完后烧给师祖了,希望她老人家泉下审阅之后能满意弟子的诚心。” 华音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对师祖不敬!明日罚抄门规十遍。” “啊?”林思沁咬着下唇控诉,“华音你好无情!” “大师姐。”华音纠正,“对师姐不敬,加抄十遍。入夜送来我查看。” “……大师姐我错了。” 为什么都快及笄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发我抄门规! 姓华的你个伪君子!从小就教我偷奸耍滑,自己却一本正经、睁眼说瞎话! 华音心中叹了一口气。林思沁若是能改,这十年时间早就改了。只是小师妹是师父的衣钵传人,师父待自己又恩重如山,岂能因她一个人的颜面令门派上下鸡飞狗跳,让武林中人看了笑话? 华音对众位师长说了谢家之事,道:“她虽顽劣,但毕竟是我无忧山的人,唯有我门中长辈可以教训,哪里能让外人欺辱?不如将小师妹接回来,关在门中惩处,慢慢教导于她,师父您看?” 师父起初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个开山大弟子、少掌门受了委屈,如今见华音都来求情,自然顺着台阶下来,带领自己一众门人弟子,浩浩荡荡前往谢家拿人。 到了谢家,由华音出面,谢家长辈先是客客气气,待知晓华音不是来与谢晋商议婚事,而是要带走林思沁,纷纷变了脸色。 谢世伯沉脸:“华音侄女儿,你莫非是要悔婚不成?” 三师弟呵斥道:“莫想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家谢晋朝三暮四,勾引我门小师妹,背弃婚约,如今还想狡赖不成?” 谢世伯被呵斥,反而和颜悦色起来,笑道:“聘则为妻奔为妾,林思沁这等江湖草莽不知廉耻,勾引我儿,我谢家可未承认她是媳妇儿。再说了,男儿三妻四妾本为寻常,侄女儿何须介怀?待侄女儿嫁入谢家,便是谢家大妇,定不会让你委屈了去。哈哈哈,我与你父亲等这天,可是已许等了久了!” 42.夜,色(下) 看到这句话说明你购买的章节不到一半,请订阅更多或等待三天 林思沁不满意她敷衍, 三两步跳过来, 脸伸到她眼前:“华~音~,你快看看我美不美!” 华音无奈笑道:“美美美——臭美。” 林思沁自动过滤掉后面两个字, 笑盈盈道:“那你帮我涂胭脂!我要打扮的美若天仙,气死易玲儿和陆湘!” 华音偏头在她眉眼唇角细细打量一番,道:“我以为你涂过了。” 林思沁哈哈大笑,在华音脸蛋儿上响亮的亲了一口,看见华音愕然的看着她, 似是没反应过来,更是高兴得眉开眼笑。 正在这时, 一道破空之声穿过侧窗, “笃”的一声,钉在梳妆台上。 林思沁心中一惊。 她虽没练几年正经功夫,但自小就被华音训练站桩和负重练习“天罗地网”, 根基稳固, 故而其他功夫还不成样儿,轻功却一日千里,再加上天生耳聪目明, 又在被华音罚到竹亭抄门规之时长年累月捉猴戏鹰, 风吹草动极是敏锐,能逃过她的, 整个无忧山或许只有师叔祖、林韵和华音。 然而前两位可不会射短箭到华音的屋里。 林思沁正要拔出短箭, 一只手挡住了她, 用拭剑的白绢捏住短箭拔下,嗅了嗅,这才摘下短箭上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没等林思沁偷看到就双指一碾化为粉末。 华音装作没看到她狐疑的表情,道:“你该出发了,去你四师姐和五师姐那边玩儿。” 林思沁盯着她的眼睛:“这人谁啊?” “一个江湖朋友。”华音不再理她,收箭入袖,负剑出门,如往日一般去山顶迎着日打坐练功。 林思沁鬼鬼祟祟跟上山,良久仍不见华音与人会面,只得悻悻的离开,提着梨花糕,像只高傲又可爱的蔷薇花,去老四老五的院子拉了一番仇恨,又去三师兄的院子关心他被马蜂蛰的伤势。 “茗师兄,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林子里居然有那么多可怕的蜜蜂,否则的话我一定不会在湖边请你喝蜜酿珍珠酒了……”林思沁坐在苟茗卧房的床边,一脸真诚的道歉,旁边同样来探望的小六小七小八三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比林思沁都高出半个头,却鹌鹑一样的缩着脑袋并排站在一边,每当林思沁眼神扫过来,全身上下便抖一下。 苟茗顶着额头上的两个大包,看着林思沁惺惺作态,脸色有些阴沉的想要发怒,但每当林思沁无辜又动人的眼睛看着她,眼波流转之下,便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讪讪道:“……无事,是师兄我学艺不精,没有及时查觉……” “茗师兄,是我太调皮了,这几天心中着实愧疚得很。大师姐也狠狠骂了我。”林思沁音色低沉,在旁人眼中,像真的觉得自己‘用蜂蜜泼师兄一身害得师兄狼狈跳湖还几乎毁容’是少女无知的调皮,已经深感愧疚。 三只鹌鹑闻言又是齐齐一抖。 苟茗强颜欢笑道:“师兄不怪你……” 林思沁立刻笑靥如花。 “茗师哥!连你也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吗?” 林思沁回头看见被陆湘拉住的易玲儿,托着自己的下巴挑衅道:“哟~四师姐真是好硬的心肠,吃了人家的梨花糕,却如此狠心的拒绝师妹我的一片心意,还如此恶言相向……”一只手捂住胸口,“师妹我真的是好伤心。” 三只鹌鹑瞄了一眼暴躁的三师姐易玲儿,脸上的表情几乎就如同写着“殃及池鱼”几个大字,再次往墙角缩了缩,努力将自己藏进门后阴影里。 “不就是仗着大师姐和师父偏爱你,为所欲为么?”易玲儿这次似乎又有了底气,“等大师姐走了,我看你还能仗着谁的势!” “是吗?”林思沁勾勾唇角,“去年大师姐游历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呢~” 易玲儿这次没有跳脚,反而以一种奇异目光看着她,道:“莫非你还不知道吗?大师姐的父亲已经官复原职,大师姐这位官家小姐也得跟着回京城去成婚了。” 林思沁敛了笑意,冷着脸看着易玲儿,那一脸煞气吓得易玲儿倒退两步。 三只鹌鹑心里均想:来了来了,小师妹的真面目出来了…… 不过,下一瞬间,林思沁就收起了冷脸,皮笑肉不笑的对易玲儿说:“我怎会不知道?大师姐早就和姓谢的解除了婚约,那样捧高踩低、人品低劣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大师姐?” 易玲儿的语气讽刺:“华音一向尊师重道,她乃官宦之家,世家传承,向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家和华家都是新上任梁相国的学生,联姻之事乃是梁相国牵头,男未婚女未嫁,别说解除了婚约,就是反目成仇也得放下成见开开心心的成婚,以促成两家联姻——哦,说了这些你也不懂,山野草民怎知士族行事的规矩呢?大师姐早就将派务交给了二师兄打理,只等老家来人接她走。” “这你就不懂了。”林思沁慢慢站起来,“大师姐和师父一样,一心向道,专心武学,自然没时间打理门派,二师兄一向能干,更乐于交朋结友,发扬门派,他接手不是早晚的事吗?” 易玲儿终于找到了让林思沁不痛快的法子,仿佛胜券在握,怜悯道:“你以为大师姐真心疼你吗?除了轻功你会几招武学?除了基础内功可曾教过你哪一门内功?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也入不了后天境界,说什么百年难遇的练武天才,不过是被大师姐养废的棋子……” “住口!”苟茗拍着床案坐起,指着易玲儿怒道,“你怎能污蔑大师姐?你……你……我看错了你!” 就连与她形影不离的陆湘也松开了拉住她的手,诧异的望著她,道:“玲儿师姐,你怎能这般口不择言,对大师姐恶意揣测?你该知道大师姐人品端方,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易玲儿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余光见到连角落里的三位小师弟都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羞愤的转身便跑。 林思沁面无表情的推开了身边的青瓷茶杯,对房中众人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抱拳礼,道:“诸位师兄师姐,师妹就此告辞。”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与林思沁同年的小八轻声问身边两位小师兄:“从小到大,每次我们都被收拾得很惨而且从未占到过便宜,为什么四师姐还总要想不开的去找死?” “……嫉妒。”沉默寡言的小七嘴里蹦出两个字。 之后,林思沁并没有询问华音的去留。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想着易玲儿的话,回忆与华音多年的相处。 43.婚宴杀机(1) 看到这句话说明你购买的章节不到一半, 请订阅更多或等待三天 林思沁,是华音的小师妹。她们二人之间的深仇大恨, 就算其中一个死了,也消除不了! 人说世上最深的恨, 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妻之恨肝肠寸断。 而林思沁,于华音,则有杀师之仇、夺夫之恨! 华音生于书香门第,自幼受名儒教导, 奉“天地君亲师”之信念, 守三纲五常之教诲, 认定“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她实在无法想象, 林思沁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子, 竟能生生气死自己的恩师,事后还毫无悔过之心! 师父她老人家给予全部希望继承衣钵的传人, 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华音如何能不为师父痛心? 可恨师父被气得吐血去世之时依旧还念念不忘这个小徒儿, “沁儿、沁儿”的喊着, 愧疚未曾好好教导于她, 含着泪水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师弟对林思沁一往情深,多次舍命保她, 只因错手刺伤她手臂,后又将行踪禀报门派, 竟被她当着师门兄弟姐妹的面, 一刀刀凌迟活剐, 满地血肉、触目惊心。 如此冷血无情、残忍嗜杀、背叛宗门的恶徒,华音如何能不恨她入骨? 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冤孽的开端,亦是源于华音——林思沁爱上了华音的未婚夫谢晋。 林思沁上山之前,是临海县城中的一个小乞丐,年仅七岁,却心狠手辣,成了小乞丐的头目,连十一二岁的男童也听命于她。师父林韵途径临海县,发现她毫无武学根底,却能过目不忘,从旁人打架中便能自行领悟套路,身手灵活,招招要害。 师父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称其为千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带回无忧山,收为关门弟子,通传武林。 在武林之中,有一条不成文但大家都默认的规矩:开山大弟子要稳,不求武学精堪,不求风采出众,只求性格沉稳镇得住师弟师妹;而最后一位弟子则是良材美玉,为“关门弟子”,即是收下这弟子之后再无法觅得更优秀的徒儿,便关山门,不再收徒之意。武林之中,关门弟子才是一个武林高手最得意的传人。 林思沁就是师父心中梦寐以求的衣钵传人。只是她从乞丐窝带来的匪气,令其它师弟妹不喜;又因师父偏爱,门中众人更是对她排斥,甚至明目张胆的嘲弄她。 华音虽不太喜欢她的放纵无理,但身为大师姐,自然不可能如其它师弟妹一般待她不好,反而严厉交代了一遍门规,命门中上下不得欺辱年幼同门。至于暗地里的捉弄,自是无法一一护持了。但总的来说,华音虽然对小师妹不太上心,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但自认为对这位小师妹不错,恪尽首座师姐之职。 可到后来,林思沁是怎么对华音呢? 最初,当林思沁发现自己被几乎所有同门弟子厌恶,便时常跟在华音身后讨好,装乖弄巧,礼仪周全循规蹈矩,做出与华音交好的假象来震慑同门、狐假虎威,一度令华音误以为她真的改邪归正,去了幼时陋习。 可后来方知这些全是虚假。 待武学渐入佳境,林思沁便露出了狂勃的真面目——目中无人,行事张狂,言语刻薄,不敬师长…… 谢晋是华音的父亲与谢家伯父在十几年前就定下的未婚夫,只是当初华父得罪了京中权贵,蒙冤抄家下狱,险些处斩,后又处流放南方瘴区。华音被易娘拼死冒险护着逃走,机缘巧合之下拜在无忧山下。 直到华音二十二岁时,华父的恩师推荐其于御前,方才重新启用,担任踟州知府。至此,华家又回到朝中。 华家回朝两个月后,华音收到父亲书信,命华音准备与未婚夫谢晋成婚。 但当时,几位外出游历的师叔行事乖张,与武林盟主所在的七星剑派起了争执,因师父闭关,七星剑派派人前来交涉时须得华音以少掌门的身份接待,自然无法下山成婚。另,若华音要回去成亲,教中事物也得交予三师弟接手,亦是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于是便回信婉转表达了为难之意,希望推迟婚期,并致以歉意。 然不出半月,谢晋谢世兄便找来无忧山,手持两家人长辈的书信,信中尽是长辈们对二人婚事的期许,特别是华音的父亲,言她早已过了出嫁之日,只是从前华家落魄、华音又在外避难,未能有机会联系谢家成亲;如今起复,正该将她的亲事办了。 华音解释了一番之后,谢晋表示理解,在山间耐心等候。谢晋家学渊源,一向挑剔的她,见了他也不由得赞一声——君子之风,温润如玉。 过了一月有余,待华音处理完了七星剑派之事,欲与他下山成婚之时,小师妹林思沁却忽然站出来,要华音与他解除婚约。 华音看了一眼神色有几分心虚的谢晋,皱眉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戏?” 林思沁对她不屑一笑:“父母之言又如何?难不成他父母与你成婚?自个儿的心上人是谁,和谁携手一生——凭什么别人说了算?” 华音心中一涩,旋即斥道:“巧言令色,简直是大逆不道,令我无忧山蒙羞!再敢出言不逊,定当严惩不贷!” “若非仗着人多,你打得过我?”林思沁丝毫不惧,仰着下巴对谢晋道:“你说,你是和她回去,还是跟我走?” 一向儒雅清朗、对华音言笑晏晏山盟海誓的谢世兄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咬牙义正言辞道:“思沁姑娘,我与音妹指腹为婚,怎可反悔?你的心意晚生只好来生再……” “这么说,你谢晋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林思沁一声冷笑。 华音手足冰凉。 林思沁懒得多说,手中白绫在谢晋身上一绕,便劫了他飞出正堂,径直离开了无忧山。 华音愣在大堂之中,只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师父得知之后,破关而出,怒不可遏,当即命令全派上下捉拿林思沁,直呼要清理门户。 但师弟师妹们每每寻到小师妹的踪迹,她总能提前离开,找了近一年时间,也没有和她照过面。后来二师弟施永川回门求见,华音才知道,原来是二师弟暗通消息。 44.婚宴杀机(二) 看到这句话说明你购买的章节不到一半, 请订阅更多或等待三天 “师侄女,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小师叔见她一本正经的站着答话,尴尬的抚了抚胡须, 眼珠子左看右看,正巧看见忙着啃馒头的林思沁。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看看这模样,整个儿一美人胚子啊!合该进咱们无忧山才是!” 华音补充道:“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又对林思沁道,“这是小师叔, 后面几位是小师叔的道门朋友。” 小师叔了然道:“原来如此, 我说嘛,这就是大师姐新收的弟子!”果然大师姐和贫道眼光无差! 林思沁左右手各抓着半个馒头, 嘴里也塞得满满的, 满眼都是桌上的点心和肉,恨不得多一张嘴,哪有空理会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师叔? 却见华音夹了一只鸡腿,放在林思沁面前的碗里,道:“小师妹,来给小师叔问好。”林思沁清清楚楚的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听话有鸡腿吃不听话馒头都没得吃’,深知双方实力差距之下只得乖乖对山羊胡道士敷衍的喊了一声:“小师叔。” 华音把筷子递到她手上,手把手的教她拿筷子,道:“小师叔,诸位前辈, 请坐下用早膳。招待不周, 都是晚辈的不是。” “吃啥饭?路上吃。我们刚接到飞鸽传书, 说苍旻山挖出一座古墓,里面有一块记载上古炼丹术的蝌蚪文石碑,这便得走了——去晚了哪些盗墓的小贼可别弄坏了道门的宝贝石碑!”一个女道士手一抖,袖子里甩出一条白色的长带,在桌上一扫,收回的时候,十来个馒头就回到了手上,且被白布包裹得妥妥当当。 “忙甚?让我看看我家新来的小师侄。”小师叔挥挥手,在几位挚友前并不介意自己不如师侄沉稳,从头到脚将林思沁打量了一番,“双瞳灵动有神,五官秀丽出众,骨骼匀称如尺量……啧啧,真是绝佳的练武之才。哈哈,大姐这次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华音道:“是,师父说了,小师妹骨骼清奇,武学上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乃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从此以后便不再收弟子了,小师妹便是她的关门弟子。” “这便是衣钵传人了。”小师叔点头,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好像当这华音这位大师侄的面,对小师侄推崇备至似乎不妥…… “那个……咳咳,小师侄年纪尚幼,此时谈论为时尚早,无忧山还是得靠你师父和你这样的顶梁柱。你看看我,我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结果呢,除了炼丹好像也没干啥正事儿……” “好了好了!”旁边的穿黑色道服,看起来最年长的道长赶紧打断他的自黑:“明月道兄,天都亮了,慧渝也打包好了吃食,我等这便出发!” “行!”小师叔也发觉自己应该少说两句,赶紧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嘱咐道,“啊对了,大师姐让我主持年后的演武大会,我定是来不及回家了,演武大会你来主持,反正师侄女你的功夫和我比也差不了多少了,震慑同门、阻止误伤都不在话下!就这么说定了啊!”说完赶紧施展轻功和几位道门的狐朋狗友跑了。 林思沁还以为名门正派的山门里除了师父那样慈祥的长辈和华音这样正正经经的弟子,就只有施永川那等如同大户子弟的坏小孩儿,没想到居然还有山羊胡道士这样的奇葩。 刚刚那人叫他什么来着?明月?以前在道观前乞讨的时候,碰见叫明月的小道士没有七个也有五个。 这个无忧山,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 林思沁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摸向鸡腿,然而放鸡腿的碗在她碰到前就消失了,出现在了华音的手中。 林思沁气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喊了小师叔就有鸡腿吃吗? 华音摇头道:“非我出尔反尔——你忘了我方才的话?”那双敲疼她手背的筷子递到她面前,“拿着。” 林思沁咬着下唇道:“我不会。” “不会就学。” “吃了再学不成吗?”林思沁拿出对付师父林韵的手段撒娇道,“大师姐,我饿了,先吃了再学嘛?” 华音这次竟然没有一口拒绝,看着她的脸,神色竟有些恍惚。 林思沁一看有戏,立刻调下椅子抱住华音的腰,“大师姐我三天没吃饭了快饿死了你快可怜可怜我嘤嘤嘤——” 华音沉默几息之后,无奈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若学不会拿筷子,今晚的鱼汤就没有了。” 林思沁的脸埋在华音胸前,眼睛咕噜噜的转,心想等晚上再说,她才不要拿筷子——哪有手抓来的稳当、抢得快? 林思沁在这边飞快的吃馒头鸡腿,华音不紧不慢的坐在她身边为她盛了一碗大枣枸杞炖的甜汤,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林思沁瞄着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做着简简单单的动作:拿碗、盛汤、放碗。 可偏偏就和市井上那些姑娘大婶不一样,看起来……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赏什么目! 反正看着就挺舒心。 不过说到舒心,当然还是那碗里的糖水更诱人! 嘶—— 这糖水,啧啧,真是看着就好喝! 然而风云教的暗月堂众人却听得热血沸腾。 除了几位副堂主和列位香主,往日堂中弟兄从未见过堂主舒祈天的真容。只因舒堂主手段毒辣、武艺高强,众人不得不臣服。 后来又见舒祈天赏罚有度,更不吝于教导属下武功,硬生生将一群江湖不入流的混小子们教导成了二三流的好手,更是提携诸堂主、香主,因材施教,现今个个都是后天高手,据说还调/教了一个先天高手保护副教主夫人,众人知恩图报又钦佩有加,哪有不真心折服的? 只是,自家堂主遮遮掩掩,别说面目,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群真性情的人内心深处难免有些芥蒂。 暗月堂为副教主舒贤心腹,为他清除内奸,权责极重,算是其最精锐的私兵。因舒堂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魔教一位长老送其“魔秀公子”称号。 只是这几年来刻意低调,舒祈天的名号,知道的人很少,教中其他普通弟子只知黑袍堂主。神秘更令人畏惧。 许多风云教的高手主事者猜测“舒祈天”是舒贤的秘密弟子,还有人怀疑“舒祈天”就是舒千舟化名而扮——以免圣子商无邪以舒千舟“身兼两堂之主”为借口来安插外人。 然而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家堂主并非藏头露尾,而是大隐于正教山门,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当着正邪两道仍能谈笑风生,恩怨分明、不似俗人,这真是……真是大快人心呐! 众人心中无不憋着一股欢喜,想着等到回头返了堂口,定要让家里的弟兄们羡慕死! “还以为商无邪这小子找教主告状,气势汹汹叫上咱们哥儿几个,是找咱们暗月堂的麻烦!却原来是这样一场大戏!” “我怎么没猜到?难怪教主一向厌恶十香主,却把十香主也带来无忧山,只因他从来都背着堂主的御用宝刀!” “可不是?” “哼,我看事情不简单。商无邪这小子一向和咱们堂主作对,这回恐怕就是知道了堂主的真实身份,特意来逼得堂主两难,让堂主在圣教各堂之中丢尽脸面。所幸堂主意志坚定、行事干脆,不似正道中人那般虚伪,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婆婆妈妈,反而给咱们暗月堂涨了威风!” “不错!咱们堂主人中龙凤,商无邪小儿只会耍小手段,拿不上台面。按咱们堂主的话说,那叫‘难登大雅之堂’!” 暗月堂的十余人聚在魔教的队伍末端窃窃私语。其余数十教众也对华音刮目相看。 “此人就是咱们暗月堂的堂主,魔秀公子舒祈天?” “当真有咱们教中儿女的风范!” “莫非是教主暗中收的弟子?教主果然慧眼!” “看她出刀凌厉,破风有音,内功不浅呐!不过如今正道高手不少,她还能一人独斗群雄不成?瘸子,教主让咱们来,是不是要咱们上去帮忙?” “不急,听教主之命行事,且先看看,让正道中人称量称量她的斤两!再说,无忧山那慕容老怪物看着呢,也不会容咱们上前!” 七星剑派的掌门仇小先轻嗤了一声,低声对自己的弟子道:“看看看看,无忧山收的弟子,不是废物就是叛徒,以后你们要是连这些废物都打不过,统统抹脖子算了!” 几个弟子本该幸灾乐祸的附和师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草地中央,如梨花清美的女子执刀而立,山风拂过,衣袂微起,这般肆意,这般决绝,这般……令人倾慕。 伏虎门掌门张硕上前一步,怒气冲冲道:“混账!你还是华音吗?你,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咱们看着你长大,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他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又舍不得骂难听的话。 只因他心底的华音,是那般懂事、令人放心,虽然名为大弟子,其实早已经行无忧山掌门之责了!看看三代弟子对她的敬重,几乎与对林韵等同,她还能有什么不满?又有哪里不肆意?放纵便要投身魔教吗?她这是想怎么放纵?杀人盈野还是生啖人血? 就连一直忍着脾气旁观的云言婷也看不下去了,扶着脸色苍白的林韵传功疏导错乱的内气,劝道:“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魔教拿了你的软肋威胁你?或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住了把柄?你不要怕,不管是什么事,都有诸位师叔伯帮你解决;就算你做了错事,云姨也给你做主。我在这里立誓,哪怕你师叔祖不容你,云姨也要请你云叔公偏袒你!只是你自己,你……你不要自误啊!” 华音无奈微笑,却慢慢摇头。 “曾经沧海难为水。” 45.婚宴杀机(三) 看到这句话说明你购买的章节不到一半, 请订阅更多或等待三天  文致远自然不敢反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师叔祖气呼呼的在藏经楼大殿里转圈儿。 过了一会儿, 又听慕容停下脚步,咬牙切齿的问, “她今日又为什么不吃?” “说是材料不新鲜……” “材料不新鲜?第一日说太淡, 第二日说太咸, 第三日说太素,第四日说太腥, 今日又说材料不新鲜……她以为她是皇室公主还是世家小姐?咱们武林中人谁曾这般挑剔?” 小六文致远嘀咕道:“……小师叔啊。” “你说什么?” “没、没!弟子什么也没说……” 慕容恨铁不成钢:“看你这点而出息!” 文小六心道,他若是敢接话, 师叔祖定会说他欺师灭祖忤逆不孝……他又不是不知道,师叔祖只偏爱小师妹,别人做啥都是错。大师姐当年对他尚且关爱,这位师叔祖简直是喜怒无常, 动不动要揍人的! “她这般挑剔,这些年在无忧山怎么没饿死?” 文小六悄悄看了一眼逃出大点的路线, 默默的退后一步, 道:“饭菜点心乃至酒水都是是大师姐做的……” “……” 慕容指着石屋方向道:“华音一年有六七个月不在山上,这几个月她都喝水填饱肚子?” 文小六嘟囔道:“有厨子做啊……现在那些厨子也跟着大师姐走了……” “混账!你还叫她大师姐?”慕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又怕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只能捏着拳头骂, “难道厨子是华家的人?我无忧山养的仆从哪里去了?如今给山门做饭的是谁?” “那, 那不叫大师姐, 叫什么?” 慕容道:“她没名字吗?叫华音!” 文致远脸色煞白。 叫华音?他还没活腻呢……小师妹听到了非弄死他不可!本来就轻功卓绝,从小欺负他,这几日更是吃了仙丹似的,内力突飞猛进,要不了多久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他。 “七年前,华、华堂主查到咱们无忧山雇的厨子被外面的人收买,便通通打断了腿撵下山去,另买了几个签死契的厨子回山,算作无忧山外门弟子,跟着大师……华堂主也学了些功夫,平日里都是听华堂主的话。前几日华堂主走了,山门好些外门弟子都跟着走了,厨子倒也没走完,还有个叫华联的人,以前也是常给小师妹做点心汤水的,前几日被二师兄的家仆揍了一顿,这会儿还住在山下竹屋里养伤……” 慕容皱眉道:“你二师兄的人为何如此?” 文致远答道:“弟子也不知。” 他当然知道! 如今厨房是二师兄派来的施家家仆做主,当然要把华家留下的人赶出去!华联一个外门弟子,就算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哪里打得过施家那么多人? 不过,他敬重大师姐,不愿惹恼小师妹,却也没必要得罪二师兄。他们几个师兄弟早就看出来了,以后山门中就是二师兄做主了。二师兄家大业大,他们其余几个师兄弟姐妹平头老百姓出身,还是安分些好。 慕容不明就里,把施家仆人找人询问,哪知这几个厨子一口咬定华联是魔门奸细,还说亲眼看见华联在菜里下毒,这才基于义愤打了他。 慕容是经历过十几年前正邪大战的老江湖,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眼神躲闪。 “有人在山门饭菜里下毒这样严重的事情,竟无人告知我这个无忧山长老?任凭尔等处置便是?”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哭诉辩解。 慕容何等身份,岂会和这些仆从理论?当下叫来施永川,劈头盖脸道:“这里是无忧山,不是你施家的铺子,这些跳梁小丑哪里来扔回哪里去。以后山门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了!只管安心练功,准备下一次三山大比,你如今身为无忧山首徒,不可怠于俗物,须得夺得魁首,勿要坠了我无忧山的威名!”说完顿了顿,眯着眼睛盯着施永川,缓缓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比那个叛逃魔教的孽畜差,是不是?”” 施永川后背大汗淋漓,躬身道:“是,师叔祖,弟子不敢懈怠。” — 下午文致远在石屋外配林思沁过招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说了厨房的事,把施永川和慕容都出卖了。 林思沁立刻跳脚:“施永川那个两面三刀的马屁精,敢动我的厨子!把华联叫过来!”真是反了天了,当她打不过他就收拾不了他么?! 等华联来求见的时候,林思沁就站在石屋的大厅中等他。 华联关上大门,上前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磕头:“小主人。” 林思沁早已收起了焦躁傲气的表情,沉着脸看着他:“我姓林,又不姓华,哪里会是你华家的小主人?” 华联跪地不语。 林思沁在一旁竹椅上坐下,盯着他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华音去魔教到底是为何?” 华联道:“属下不知。” “我上山之前你就为她守门,她的事你会不清楚?” 华联道:“主上自幼独断专行,不容置喙,我不过是一介仆从,怎知主上行事深意?” 林思沁嗤道:“她当然有深意了,且是处心积虑与我一刀两断,否则怎会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在我及笄之日羞辱我?” 华联愕然道:“小主人此言差矣!主上何曾羞辱您?主上最心疼的人是谁,您还不清楚吗?” “她当着武林群雄的面,说我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师妹——你别说你不知道。”林思沁垂下眼帘,喃喃道:“看,连你都知道,她平日最疼我,她却狠得下心在及笄日上对我说那样绝情的话……总归是决意一走了之,不会再疼我了。” 华联急忙道:“当着魔教那些心狠手辣之辈说的话,小主人怎可当真?主上临行前夜还特地命我留下为您看门护院。” 林思沁扫了一眼他的胸口,“你留下不是因为受了伤拖累她么?” 华联噎了一下,道:“怎会?主上是因为舍不得你,又怕你饭菜不合胃口,特意让属下给您做饭守夜。”虽然他也认为自己确实受伤,若去了风云教的地盘会给主上拖后腿。 林思沁冷笑道:“她若真舍不得我,怎会临走前一句解释也没有?” 华联哭笑不得,道:“主上若提前给您说了,您还会放她走吗?您撒娇耍赖,主上怎么招架得住?若您一早知道了却站在主上一方,慕容长老和林掌门会怎么看您?” 林思沁怒道:“她怎么不带我走?” 华联道:“风云教高手云集,她去了也难得平顺,您若去了,如何护得住您万全?” 林思沁气恼道:“我才不信!” 华联看她神色,依然是信了七分,只是舍不得华音在耍脾气而已,便耐心道:“主上自小就最疼您,手把手的把毕身所学都教给您,琴棋书画自不必说,轻功武技亦倾囊相授,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您,便是易娘亲手缝制的衣服也有您的一份儿呢!” 林思沁自然知道华音对她的好远不止这些,哪是能作假的呢?可依旧嘴硬:“罚我的时候也没手软过。” 林思沁被安抚了情绪,终于不再发脾气,然而终究对华音的做法耿耿于怀。她始终觉得华音有事瞒着她——华音的能耐,完全可以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再悄悄离山。 哼,等她内功大成,再好好收拾华音。这部神奇的《辞心诀》令她信心十足! 想起《辞心诀》,林思沁莫名有些心虚。 想着一张张打着补丁的松墨纸纸页,整齐的铺在卧室中的大理石板地面,占了半个卧室,很是苦恼。 她唯一确定的是,绝不能让华音知道她撕了她八年时间亲手写就的秘籍,反正她早就倒背如流,偷偷烧了最稳妥。 可她又舍不得烧毁了。 可即使松墨纸是市面上最好的宣纸,也没办法在撕毁后复原,更何况她粘的并不牢固,甚至没办法成册,叠在一起,翻页便会有碎片。 啊啊啊啊—— 她为什么要撕书? 林思沁第一次为自己的“率直”后悔。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仕女,左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右手提着一个食盒,踩在枯黄的草茎上,缓步走上浮山寺后山。 她看起来娴雅端庄,纤细柔弱,像极了弱不禁风的世家女子。只是她眉心有一朵淡红色的梅花印记,昭示着她刚入先天的高手身份。 待走近了飞雁塔,塔下早有几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持刀男子守卫。 见她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对她抱拳行礼,接过油纸伞收好,引她进门,道:“华门主,请上塔。” 白衣女子:“她到了吗?” 男子道:“教主还在路上,请华门主稍待片刻。” 白衣女子点点头,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楼,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带着令人心灵沉静的音律。 塔上山风凌冽,吹着的雨丝穿过木檐,纠缠住她如墨的黑发,间或飘落在她白皙光滑的脸颊。然而她似一无所觉,仍旧踩着那不变的节奏走上塔顶。 46.婚宴杀机(四)捉虫 小绿字 看到这句话说明你购买的章节不到一半, 请订阅更多或等待三天 “什么啊,就这小乞丐,哪里配得上师父‘根骨奇清’的赞叹?” “看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别理她——十天才等到一次武授课, 你说大师姐今日会教咱们新功夫吗?” “听说大师姐又和小师叔出门行侠仗义了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能有大师姐一般厉害!” “哈哈, 三师姐你做梦!” 林思沁走在队伍的最末,沉着脸看着前面的七位所谓的师兄师姐,他们有说有笑的走着, 眼神是不是的向后瞟一眼,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和敌视。 就连被师父吩咐为她带路的二师兄都故意忽略着林思沁的存在,路上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林思沁早就见惯了世间冷暖, 当然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成了师父眼中最宠爱的弟子。 林思沁七岁以前,一直在乞丐堆里,为了讨到吃的,撒娇耍赖卖惨各种手段如火纯情, 后来大些了就被乞丐头子带去做扒手。而如果她学不会这些, 街边哪些打断了手脚,戳瞎了双眼的男童女童就是她的榜样。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师父”的人在乞丐堆里找到了她,要带她回无忧山,说是吃穿无忧, 还能学功夫, 不需要任何回报——林思沁当然要跟她走! 她知道这些高来高去的大侠们是不屑于欺骗自己的, 有什么结果会比现在更差呢? 林思沁心甘情愿跟着陌生人走的最重要的原因, 还在于这位慈眉善目的女性长辈毫无芥蒂的拉着她脏兮兮的手, 抚摸着她油腻腻的脑袋,开心的抱着她,笑着说她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一身的污垢。 她是第一次遇到对她露出这样纯粹善意的人,哪怕是那些帮助过她的好心人,也不会这样来亲近她——这个人以后就是她的师父了么? 穿过曲折蜿蜒的小路,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有一个大大的演武堂,堂前是一个可容数百人习武的平地。据说这里本是丛林之地,两百年前本门开山祖师在此练武,剑气四散,渐渐便开拓出了这片平地。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高挑少女,穿着和他们这群少年一样的青色练武服,右手执剑,左手自上而下的扣住青瓷茶杯,用食指按住茶盖,微微倾斜,慢慢喝茶,举止间带着几分潇洒随意。 只看了一眼,林思沁便明白,这肯定就是传闻中的大师姐,华音。 华音见他们到了,随意的放下了茶杯,眼眸微抬看向林思沁,分明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小师妹,来。”华音朝她微微颔首。 林思沁初来乍到,装作乖巧的样子,拿出乞丐窝里的十二分演技,低着脑袋慢慢走过去,疑惑道:“姐姐,你是谁?” 华音手中长剑入鞘,微微笑道:“我是你大师姐,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习字学武。”又吩咐二师兄道,“永川,今日你与众师弟师妹练习清风剑法,辰时三刻。” 施永川扫了一眼众师弟妹不满的眼神,迟疑片刻,笑道:“小师妹刚来嘛,多多照顾是应该的,大师姐尽管忙去,我们等……”忽然感到华音看自己的眼神变得锐利,便说不下去了。 华音收回目光,没再理会这位比自己还大好几岁的大龄师弟,对其他师弟妹道:“待我回来再检查你们功课,今日哪位师弟师妹清风剑法学得好,我便教她天罗地网的第一式。”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华音说完,牵着林思沁的手离开,身后传来众人对清风剑法的探讨,还有对林思沁被大师姐单独照顾的不满。 林思沁再一次在心底给这群人记了一笔。 想起华音威风凛凛发号施令的样子,真是羡慕极了——她以后也得学好功夫,好好教训城里那些曾经对她凶神恶煞的帮派混混! 恩,这个大师姐的手好软,比街尾张家馒头铺的馒头还软,恩说起来他家的肉馒头真是好吃,可惜只讨到过一次,还差点被张家姑娘的爹揍一顿。馒头真是香…… 恩? 好香? 越来越香了,这是……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一个小院儿,绕过大门口的影壁,便见到小厅的正中央,一张摆满了吃食的桌子,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林思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桌子上那盆馒头好白,看起来真好吃…… 那还等什么? 林思沁二话不说就甩开华音的手上去抢馒头! 手刚要拿到盛馒头的盘子,便有一双筷子挡住了自己的手。 哟?一双筷子也想拦住姑奶奶吃饭? 林思沁另一只手也忽然抢上。 “啪——”手上挨了一记狠的。 她恶狠狠的瞪着身边的华音,道:“你作甚?” “小师妹,今天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规矩——吃东西,得用筷子。点心在盘里的时候不可用手抓。”华音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手中的筷子却像是一堵绕不开的墙,让她的手怎么也伸不过去。 林思沁捂着已经有些红肿的手背,咬牙道:“我不会用筷子。”话未落音,那双打自己手的筷子已经夹了一个馒头递过来。 林思沁只迟疑了半息,便猛地抢过馒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想:打了人就给个馒头贿赂我?哼,别想! “哈哈,师侄这招天罗地网已经炉火纯青了!”大厅后的内院方向走出四五个身穿道袍的男女。 人说世上最深的恨,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妻之恨肝肠寸断。 而林思沁,于华音,则有杀师之仇、夺夫之恨! 华音生于书香门第,自幼受名儒教导,奉“天地君亲师”之信念,守三纲五常之教诲,认定“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她实在无法想象,林思沁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子,竟能生生气死自己的恩师,事后还毫无悔过之心! 师父她老人家给予全部希望继承衣钵的传人,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华音如何能不为师父痛心? 可恨师父被气得吐血去世之时依旧还念念不忘这个小徒儿,“沁儿、沁儿”的喊着,愧疚未曾好好教导于她,含着泪水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师弟对林思沁一往情深,多次舍命保她,只因错手刺伤她手臂,后又将行踪禀报门派,竟被她当着师门兄弟姐妹的面,一刀刀凌迟活剐,满地血肉、触目惊心。 如此冷血无情、残忍嗜杀、背叛宗门的恶徒,华音如何能不恨她入骨? 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冤孽的开端,亦是源于华音——林思沁爱上了华音的未婚夫谢晋。 林思沁上山之前,是临海县城中的一个小乞丐,年仅七岁,却心狠手辣,成了小乞丐的头目,连十一二岁的男童也听命于她。师父林韵途径临海县,发现她毫无武学根底,却能过目不忘,从旁人打架中便能自行领悟套路,身手灵活,招招要害。 师父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称其为千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带回无忧山,收为关门弟子,通传武林。 在武林之中,有一条不成文但大家都默认的规矩:开山大弟子要稳,不求武学精堪,不求风采出众,只求性格沉稳镇得住师弟师妹;而最后一位弟子则是良材美玉,为“关门弟子”,即是收下这弟子之后再无法觅得更优秀的徒儿,便关山门,不再收徒之意。武林之中,关门弟子才是一个武林高手最得意的传人。 林思沁就是师父心中梦寐以求的衣钵传人。只是她从乞丐窝带来的匪气,令其它师弟妹不喜;又因师父偏爱,门中众人更是对她排斥,甚至明目张胆的嘲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