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噤声》 1.小娇娇 搬家公司的卡车在胡同口磕磕绊绊地掉头时,任娇娇的手指已经把哥哥任深的衬衫攥出了五道褶子。 青石板路上的蝉鸣吵得人头晕,混着远处包子铺飘来的油香,空气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属于京都的热闹,这种热闹让她膝盖发软,像踩着棉花站在戏台中央。 “娇娇,下来。” 爸爸搬箱子的声音透着喘,任娇娇探头看了眼卡车斗里剩下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她从老家带来的课本和布娃娃,布娃娃的裙子边角还沾着老家院子里的泥土。 哥哥任深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温凉。 “别怕,”他声音总是这么稳。 “听说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去年结了满满一树果子,我们娇娇肯定喜欢。” 任娇娇跟着他往里走,灰墙顶上的石榴花红得扎眼,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房东陈阿姨已经等在门口,碎花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刚从灶台前赶过来的。 “你们就是任先生任太太,快进快进!” 陈阿姨嗓门亮得像挂在院里的铜铃铛。 “屋子新刷了墙,敞亮!窗台上我还摆了两盆月季,活泛得很!” 爸妈被拉着说租金的事,任娇娇缩在任深身后,手指抠着墙根的青苔,青苔湿乎乎的,像小时候养的蚕宝宝。 正房的玻璃窗反光,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辫梢有点毛躁的头发,像株误闯进花园的野草,局促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愚!你死哪儿去了?!家里来人了,不知道叫人!”陈阿姨的嗓门突然炸响,吓得任娇娇一哆嗦,手里的布娃娃差点掉在地上。 西厢房门口的轮椅上,一个少年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白T恤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瘦却结实的腰,发梢沾着点阳光,亮得晃眼。 他正低头用树枝戳轮椅的刹车,闻言掀起眼皮,嘴角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只偷了鸡还敢晃尾巴的狐狸。 “妈,喊魂呢?”他声音带点懒,却脆得像冰碴子,“张梁他们在球场被高一那些崽子堵了,我正合计着……” “合计你个头!你不是个崽子?” 陈阿姨随手抓了个一次性杯子,扔到他身上,杯子在他腿上弹了弹,滚到地上。 “上周把腿摔折了还没好利索!再敢往球场跑,我打断你的腿!到时候真成轮椅常驻民了!” 陈愚翻了个白眼,轮椅慢悠悠地往这边挪,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他路过井台时,突然停了,视线越过陈阿姨的肩膀,直直落在任娇娇身上。 那目光太直接,像夏日正午的太阳,晒得她赶紧把头埋进胸口,耳朵却烧了起来,连带着脖子都泛起热意。 陈愚看着她手里紧紧抱着的狐狸娃娃,笑了声:“多大人了,还抱着个娃娃,该不会是晚上睡觉还得搂着吧?” 任娇娇心里想着,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新搬来的,我们的邻家。” 陈阿姨的气还没消,走了过来直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陈愚,叫人。没大没小的,吓着人家小姑娘。” 陈愚从轮椅上欠了欠身,手还插在裤袋里,姿势拽得不行。 “叔叔阿姨好。” 他声音里的笑没藏住,任娇娇偷偷抬眼,正撞见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戏谑,像在打量什么新鲜玩意儿,吓得她连忙收了回来,心“怦怦”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孩子真精神,”任妈妈拉着任娇娇往前推了推,“多大啦?看着跟我们娇娇差不多大。” “十七。”陈愚答得快,视线又粘回任娇娇身上,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新玩具。 “跟她一样?看着跟个小不点似的,是不是还在上初中?” 任娇娇的脸“腾”地红了,脚趾在布鞋里蜷成一团,小声嘟囔:“我也十七,上高二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巧了。”陈愚转着轮椅往球场的方向瞅,突然拔高声音。 “妈,我去趟球场,就看一眼,保证不动手!真的,我这腿也动不了手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一本正经地装可怜。 “你敢!” 陈阿姨的竹篮差点扣他头上。 “医生说你得静养!再折腾,我让你爸把轮椅锁起来,钥匙我没收!” “那多没意思,跟坐牢似的。”陈愚开始耍赖,轮椅在原地打了个转。 “要不——让她陪我去?” 他突然指向任娇娇,眼睛亮得惊人,像发现了新大陆。 “让新邻居认认路,以后上学搭个伴,正好我这腿脚不方便,让她给我当‘拐杖’。” 任娇娇吓得往后躲,却被妈妈按住了肩膀。 “去吧娇娇,跟上他逛逛,熟悉下环境。陈愚这孩子看着就机灵,你们能玩到一块儿去。” 陈阿姨也跟着劝:“对对,让这猴崽子看着点人,别欺负你。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剥了他的皮!” 被推到陈愚身边时,任娇娇的手都在抖。 陈愚却像没看见,轮椅“嗖”地滑出去半米,头也不回地喊:“跟上啊,娇娇~”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捉弄人的意味。 任娇娇小跑着跟在旁边,心里把陈愚骂了八百遍。 胡同里的风掀起他的T恤,她看见他小腿上缠着的纱布,心里突然有点替他疼。 直到听见他哼着跑调的歌。 “狠狠哈嘿,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 “我要双截棍……” 任娇娇咧了咧嘴。 这是腿有病还是脑子出问题了,倒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球场的吵嚷声老远就撞进耳朵,“砰咚”的拍球声和男生的骂骂咧咧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任娇娇跟着陈愚拐过墙角,看见两拨穿球衣的男生正指着鼻子对骂,唾沫星子飞得比篮球还高。 高个子的男生被推得一个趔趄,鼻血顺着下巴滴在白球衣上,像朵难看的花,看着触目惊心。 “操,真动手了?”陈愚低骂一声,突然抓住轮椅扶手,猛地一使劲。 任娇娇眼睁睁看着他从轮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到像只突然展翅的鸟,哪里像个腿受伤的人? “你、你腿……”她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囫囵。 陈愚回头冲她笑,虎牙闪着光,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骗我妈的,就擦破点皮。不这样,她能让我出门?” 他把轮椅往她面前一推,掌心突然落在她头上,揉得她头发更乱了,像个鸡窝。 可爱。 “在这儿坐着,我去去就来。别乱跑,丢了可就找不着了。” 他的手很暖,烫得任娇娇像被火燎了似的缩脖子,刚想拍开他的手,他已经跑远了。 没等她说话,陈愚已经像颗炮弹扎进人群,嗓门比谁都亮:“都他妈给我闭嘴!欺负到老子朋友头上了?是觉得我陈愚最近太低调了?” 任娇娇傻愣愣地坐在轮椅上,手指摸着被他揉过的头发,触感还有点麻。 场边的骂声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盯着陈愚,他站在两拨人中间,不算最高,却像棵突然拔地而起的树,歪着头听对方嚷嚷,时不时回一句,嘴角的笑里藏着点野,眼睛亮得吓人。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像给她画了个圈。 任娇娇偷偷打量他,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他被风吹乱的发,他卷起的裤脚里露出的、根本没受伤的小腿,还有他说话时手插在裤袋里的拽样。 心脏突然跳得像打鼓,“咚咚咚”的,她赶紧低头,盯着轮椅扶手上的刮痕,假装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不知过了多久,陈愚拽着个哭丧脸的男生走过来。 后面的人的鼻血还在流,却咧着嘴笑,胳膊往陈愚肩上一搭,活像只挂在树杈上的猴子,摇摇晃晃的。 “给你介绍下,”陈愚弯腰看着轮椅上的任娇娇,眼里的野劲收了些,多了点柔和,像刚收了爪子的猫。 “这是张梁,刚被揍的,你看他那怂样。” 张梁抬手抹了把鼻血,视线在任娇娇脸上转了圈,突然怪笑:“愚哥,哪儿拐来的小媳妇?还挺可爱。” “滚你的。”陈愚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响得像打鼓,震得张梁“哎哟”一声。 “这是任娇娇,我邻居,以后是我妹妹。再胡说八道,我让你鼻血止不住。” 他又转向任娇娇,声音软了些,“别理他,他脑子被门夹了,刚又被人打了一拳,更不好使了。” 任娇娇的脸更烫了,埋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把布娃娃的耳朵都快揪下来了。 “曹柏睿。”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笑得斯文,像个好学生,可任娇娇总觉得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藏着点调皮。 没等她抬头,一个短发女生已经“啪”地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力道不轻,却热辣辣的。 “焦妍丽!”女生嗓门比陈阿姨还亮,“以后跟姐混,谁敢欺负你,姐帮你揍他!保管让他满地找牙!” 任娇娇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吓得僵住,像被点了穴。 “焦妍丽,你别吓着她!”曹柏睿在一旁劝道。 “滚,我这是表达友好!”焦妍丽瞪了曹柏睿一眼,又转头对任娇娇笑,“别怕,我这人就这样,直来直去。” 任娇娇赶忙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说:“我叫任娇娇。”声音还有点抖。 她对第一次见到的人还是比较社恐的。 处理完事情,陈愚把任娇娇拉到胡同拐角,背对着外面。 一脸认真地叮嘱:“我腿没事这事儿,你可得帮我保密,我妈知道了又得念叨半天,从日出念到日落,比唐僧念经还厉害。” 他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样子,“求求你了,娇娇妹妹。” 任娇娇看着他眼里的恳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心一软,就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你以后别骗人了,阿姨会担心的。” “知道知道了,谢谢娇娇妹妹,你最好了~”陈愚满口答应,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狐狸精。 任娇娇心里想。 两人刚往回走没几步,就撞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陈阿姨。 陈阿姨的目光在陈愚完好无损的腿上一扫,脸色沉了沉,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却没立刻发作,反而转向任娇娇, 语气缓和得很:“娇娇啊,是不是这小子拉着你撒谎了?他就这德性,总爱耍小聪明骗我。你别怕,跟阿姨说,他是不是早就好了?阿姨给你做主。” 任娇娇被这温声细语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刚想开口,就听陈阿姨突然转向陈愚,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火气:“陈愚!你当我眼瞎啊?腿好了不直说,还拉着娇娇一起瞒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耐?翅膀硬了是吧?” 陈愚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刚想辩解:“妈,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陈阿姨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担心?我担心你才让你静养!你倒好,跑出去惹是生非不说,还学会骗人了!今天非得让你爸好好管管你不可!看他怎么收拾你!” 就在这时,任深从院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眼眼前的情形,走到任娇娇身边,轻声说:“娇娇,我们该回去收拾东西了,我来接你。” 他声音不大,却像定心丸,让任娇娇瞬间松了口气。 “阿姨,我先带娇娇走了。” “唉好好好。” 任娇娇像得了救似的,赶紧跟在任深身后往里走,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陈愚正低着头挨训,那委屈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有点可怜。 身后,陈阿姨教训陈愚的声音还在继续,而陈愚那句“妈,我错了还不行吗”,听起来委屈又无奈,却怎么听都带着点敷衍。 任娇娇想着,这个新邻居,可真有意思。 2.笑起来像魔丸 来京城的第二周,任娇娇跟着任深走到巷口公交站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层薄汗。 她的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轻轻晕开的笔触,偏偏眼睛亮得很,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被汗水濡湿的睫毛忽闪着,倒添了几分灵动。 “哥,你真厉害。” 她仰着头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 她的哥哥考上了最厉害的大学,是全家人的骄傲。 任深比去年又高了些,站在公交站牌下,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动。 “那哥哥在京大等着你来。”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 “爸妈忙,你在家乖乖听妈妈的话,别乱跑。我会常回来的,给你带学校门口的糖葫芦。” 公交来了,人潮涌着往上挤。 任深被裹挟在人群里,还在回头朝她挥手,白衬衫的袖口被风吹得扬起。 任娇娇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变成个模糊的小点,才慢慢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哥哥衣袖的触感,心里却空落落的。 转身往回走时,远远就看见爸妈站在院门口。 妈妈的围裙还没摘,爸爸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个疙瘩,像块拧不开的麻花。 “娇娇。” 妈妈快步迎上来,把她的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医院突然有急事,我和你爸得马上过去。你先去陈阿姨家待着,晚饭在那儿吃,陈阿姨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任娇娇点点头,看着爸妈急匆匆地叫了辆车便走了,车屁股后扬起一阵灰。 她跟着陈阿姨往斜对门走,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晒干,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小心翼翼,像踩在玻璃上。 陈阿姨的手很暖,像揣了个小暖炉,可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衣角,她有点怕生。 尤其怕陈阿姨家那个总爱挑眉笑的儿子,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陈愚!出来带妹妹玩会儿!” 陈阿姨推开院门就喊。 “离吃饭还有阵子,别让人家小姑娘在这儿杵着,跟个小木头桩子似的!” 陈愚穿着普通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刚被鸡刨过,看见她时挑了下眉,嘴角弯出个痞气的笑。 “进来吧,小木头桩子。” “谁是小木头桩子?” 任娇娇瞪了他一眼,小声反驳。 “我有名字,叫任娇娇。” “知道了,小娇娇。” 陈愚故意拖长了调子,侧身让她进门。 “进来吧,再杵着太阳都要落山了,我妈该说我虐待新邻居了。” 任娇娇哼了一声,走进他的卧室,心里却把他骂了千百遍。 他的卧室比任娇娇想象的整洁,书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习题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长着三只眼,有的顶着个大脑袋,墙上贴满了篮球海报,科比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在盯着她看。 陈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任娇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能看见她家的屋顶,甚至能瞧见她房间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她昨天还在窗边偷偷数星星呢。 她刚要开口说你偷看我? 陈愚却忽然转过身,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正经得有点好笑,像在演小品:“别看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刻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更不会偷看别人家小姑娘的窗户。” “谁知道呢。” 任娇娇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戳破了心思的小偷,慌忙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 “说不定你就是想偷看我在房间干嘛。” “哟,你还会做坏事?” 陈愚笑得更欢了,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比如偷偷看漫画书?还是偷偷吃零食?”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烫得她耳朵都红了。 任娇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床沿:“你别靠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 “噗嗤”一声,陈愚笑出了声。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男女授受不亲?你是不是从古代穿过来的?” 他指了指床边的空位,“坐吧,总不能让你一直站着,不然陈阿姨又该说我欺负你了。” 任娇娇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屁股只沾了个边。 陈愚转身在床头柜里翻了翻,摸出两包零食,一包薯片,一包辣条,递到她面前。 “先垫垫,我妈做饭慢,等她做好饭,估计得饿成相片了。” “谢谢。” 任娇娇小声说,接过零食放在腿上,却没打开,“我不饿。” “不饿?” 陈愚挑眉,自己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我可告诉你,我妈做饭虽然慢,但味道绝了,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不过你要是不吃零食垫垫,等会儿估计得抢不过我。” 任娇娇被他说得有点心动,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陈愚,他正吃得香,薯片渣掉了一身也没察觉。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忽然被院门口的大嗓门打断:“陈愚!上网去啊!新开的那家网吧有空调!比你家这破风扇凉快多了!” 是张梁,那个上次流鼻血的男生,此刻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额头上还有块没消的淤青。 陈愚头也没回:“不去,这儿有个小娇娇要照顾,可没空跟你去鬼混。” “哟,任妹妹在啊?” 张梁挤进来,看见她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正好,一起去呗?我请客,那儿还有新出的游戏,可好玩了。” 任娇娇摇摇头,把没吃完的零食往身后藏了藏:“我不去,我妈不让我去网吧。” “看看,多乖。” 陈愚关掉了手机游戏,站起身拍了拍张梁的肩膀。 “听见没?别带坏小孩,不然我告诉我妈你又想去网吧。” “谁带坏谁啊。” 张梁撇撇嘴,不服气地说。 “你上次还说要带我去打台球,说要教我一杆清台呢。” “吃饭了!” 陈阿姨的声音像炸雷似的在院门口响起。 “小梁你也在?正好,进来吃饭!省得你妈又到处找你!”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被陈阿姨揪着耳朵训:“多大的人了?天天就知道上网!娇娇第一次来咱们家,你们俩给我老实点,别把人家小姑娘带野了!尤其是你,陈愚,别总想着耍小聪明!” “妈,我们哪敢啊。” 陈愚嬉皮笑脸地躲开,“娇娇比我们乖多了,有她在,我们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对吧,娇娇?”他冲任娇娇挤了挤眼。 任娇娇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张梁也跟着帮腔:“就是,阿姨,我们会照顾妹妹的,保证让她吃好喝好。” 却被陈阿姨瞪了一眼:“你闭嘴,上次把隔壁王奶奶的花盆踢碎的是谁?还好意思说照顾妹妹。” 张梁挠挠头,不说话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任娇娇跟在后面,看着陈愚和张梁被训得像两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她来京城后第一次笑,心里的拘谨也散了不少。 陈愚正好回头,撞见她这抹笑,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那副欠揍的表情。 “哟,笑的真臭,皱起眉像老婆婆,笑起来像魔丸。” “陈愚!你在这样我生气了。” 任娇娇把手插在腰间,气鼓鼓的说。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陈阿姨把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推到她面前,又瞪了陈愚一眼。 “别欺负人家!明天就开学了,娇娇第一次去新学校,你多照看她点,听见没?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知道了妈。” 陈愚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应着,夹了块排骨放在任娇娇碗里。 “吃吧,我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错过可就没了。” “谢谢。”任娇娇小声说,夹起排骨咬了一小口,果然很香。 “阿姨放心,”张梁抢着说,“有我在呢!谁敢欺负娇娇?她我罩着!我在学校可是有面儿的。” “你?就你?” 陈愚嗤笑一声,又夹了块排骨放在任娇娇碗里。 “娇娇,你别听他的,他上次被初三的欺负了,还是我去救的他,他那点面儿,早就被人踩在脚下了。” “你胡说!”张梁急了,拍着桌子说,“那是我让着他们,不然我一拳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陈阿姨被他逗笑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你先管好自己别被老师罚站吧,上次你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抓了个现行,叫家长都不敢叫你妈,让我过去。” 晚饭的菜是糖醋排骨和炒青菜,陈阿姨总往她碗里夹排骨,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任娇娇小口地吃着,听陈愚和张梁拌嘴,听陈阿姨絮絮叨叨地说开学要带的东西,心里那点拘谨慢慢散了,觉得这家人还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早上,天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 任娇娇背着妈妈连夜缝好的新书包,站在院门口等陈愚。 书包上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妈妈昨天特意赶出来的,针脚有点歪,可她越看越喜欢。 等得有点无聊,她低头看见门柱旁蹲着只石狮子,巴掌大的样子,嘴里叼着个石球。 她伸出脚,轻轻踢了踢石狮子的底座,没想到脚腕一歪,正踢在一个人的鞋上。 “对不起!” 任娇娇吓得猛地抬头,看见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面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带着眼镜,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表情有点愣,像被点了穴。 “没事没事。” 旁边突然冒出来个声音,张梁从男生身后钻出来,拍了拍男生的胳膊。 “她不是故意的。娇娇,这是曹柏睿,你见过的,上次在球场。” 曹柏睿这才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没关系。”声音斯斯文文的。 后面,任娇娇会明白原来戴眼镜的不一定是斯文的。 他的眼睛很亮,看得任娇娇又有点紧张,连忙摆了摆手。 “真的没事,我没注意……我不是故意踢你的鞋的。” “哟,人还挺齐。” 陈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背着书包,嘴里叼着片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小睿睿来了?走,先去小卖部等严莉莉,昨天忘跟她说今天一起走了,不然她又该说我们不等她。” “谁是小睿睿?”曹柏睿皱了皱眉。 “就叫就叫。” 陈愚嬉皮笑脸地说,走到任娇娇身边,面包屑掉在T恤上也没察觉。 任娇娇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伸手帮他拍掉了面包屑:“你看你,吃个面包都能掉一身。” 陈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是我们娇娇细心,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吃。” 他指了指张梁,张梁正拿着个包子啃得香,闻言嘟囔了一句:“吃你家大米了?” 任娇娇跟着他们往巷口走,张梁在前面跟曹柏睿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陈愚走在她旁边,嘴里还在嚼着面包。 “你昨天晚上去干嘛了?”任娇娇好奇地问,“看到你家灯关着。” 陈愚挑眉,“我去网吧学习了。” “吹牛。”任娇娇撇撇嘴,“我才不信。” “嘿,你这个小娇娇。” 陈愚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被她躲开了。 “这么关心我?小心点,不要迷上我了哦~” “切。” 任娇娇不以为然,心里却觉得他这吹牛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小卖部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焦妍丽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叼着根冰棍。 看见他们时,她愣了一下,又看见任娇娇,眼睛都大了。 啊啊啊。 太萌了吧这也。 喜欢她 “你们也在这儿?我还以为要自己去学校呢,正想去找你们。” “开玩笑,这是我们的新伙伴!怎么能让你自己去学校呢。” 张梁上前拍了拍焦妍丽的肩膀,差点把她拍趴下。 焦妍丽拍开他的手,笑了笑对着任娇娇递过来一瓶牛奶:“给新朋友的礼物,欢迎你!” “谢谢。”任娇娇接了过来,心里暖暖的。 她看着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看自己书包侧袋里的白开水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集体。 风穿过巷口,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听见陈愚在前面喊。 “走了走了,再不去要迟到了!第一天开学就迟到,可别被老师记住了!” 她快步跟上去,书包上的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晃动。 3.小孩儿长身体 张梁扯着嗓子喊,“我说娇娇妹妹,你这速度,蜗牛看了都得说句加油!” 任娇娇的脸瞬间红了,往陈愚身后缩了缩。 陈愚皱眉踹了张梁一脚:“闭嘴,吓着她了。” 曹柏睿拍着胸脯:“别理他,他早上吃了三屉包子,脑子被撑糊涂了。对了娇娇,今天你们班排座位吧?用不用哥去给你镇场子?”他说着还比划了个肌肉的动作,结果差点被自己的书包绊倒,逗得任娇娇弯了弯嘴角。 “去你的,七班重点班的大忙人,别来我们三班祸祸。” 焦妍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校服拉链拉到顶,走路带风,拍了拍任娇娇的肩膀,“别怕,三班除了陈愚这自恋狂,都挺好的。” 陈愚“啧”了一声:“焦妍丽你少造谣,哥这叫帅气逼人,懂?”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进了校门,到了分班路口才分开。 曹柏睿一步三回头:“娇娇要是被欺负了,记得去七班喊我!我同桌是班长,打起来他能帮你喊人!” 任娇娇站在三班门口,手指攥得发白。 陈愚看出她紧张,难得放软了语气:“进去吧,我跟你一个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罩你。”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任娇娇,和蔼地笑了笑:“任娇娇是吧?来,跟我来。” 她把任娇娇领到教室后排,指着陈愚旁边的空位,“你就坐这儿吧。陈愚这孩子,看着活泼,其实有时候挺跳脱的,你文静,正好跟他互补。” 陈愚挑眉,心想我哪跳脱了? 但看着任娇娇怯生生坐下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桌洞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株刚栽进土里的小苗。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任娇娇,大家欢迎。娇娇,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全班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任娇娇攥着衣角站起来,脸比早上巷口的朝霞还红,声音细若蚊蝇:“我叫任娇娇,大家多多关照。”说完就飞快地坐下了,头埋得快碰到桌子。 教室里静了两秒,接着有人低低地笑起来。 班主任尴尬地圆场:“嗯,娇娇同学很文静啊,大家以后多帮助她。”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 陈愚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角瞥见任娇娇桌上放着一盒牛奶。 他心念一动,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飞快地把牛奶拿了过来。 任娇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抢了食的小猫。 她伸手去抢,声音带着点急:“还给我,那是丽丽给我的。” “不给。”陈愚把牛奶举得高高的,故意逗她,“叫一声哥哥,就还你。” “你……”任娇娇气鼓鼓地看着他,脸颊泛着红晕,“老师在上面讲课呢,你不听课,出去。” “哟,小丫头片子还挺横。”陈愚低笑,看着她急得快哭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他把牛奶往她面前递了递,“叫声哥哥听听,不然我现在就喝了。” 任娇娇咬着嘴唇,半天,才用蚊子都快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哥哥。” “没听见。”陈愚得寸进尺。 任娇娇闭了闭眼,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抬头看着他,清晰地喊了一声:“哥哥。” 这声“哥哥”又软又甜,像颗糖砸在陈愚心尖上。 他愣了一下,才把牛奶递给她,嘴角忍不住上扬:“算你识相。” 心里却在想:这小丫头,真像只小猫,小小的,软软的。 他把胳膊往桌子上一垫,侧着头看着任娇娇。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牛奶放在桌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愚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皮发沉,没多久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最后一节课上课铃响。 陈愚猛地抬起头,还带着点起床气,揉了揉眼睛,就看见任娇娇正用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层薄汗。 “你怎么了?”陈愚瞬间清醒了,往前凑了凑,“肚子疼?” 任娇娇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摇头。 “是不是早上吃坏东西了?”陈愚更急了,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又觉得不太合适,手停在半空中,“跟我说啊,难受就去医务室。” 他连问了几遍,任娇娇都只是摇头。 陈愚急得直皱眉,正想举手报告老师,就听见她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要拉屎。”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张梁在前面坐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焦妍丽打了他一巴掌,他又赶紧捂住嘴。 陈愚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这文文静静的小丫头,一开口居然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子,那盒牛奶的空瓶子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瞬间明白了,猛地举起手:“老师!任娇娇不舒服,我送她去厕所!” 老师愣了一下,也顾不上别的,赶紧点头:“快去快去。” 陈愚拉起任娇娇的手腕就往外走。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得他有点心疼。 到了厕所门口,任娇娇指着女厕所的标志,抬头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窘迫:“你要进来吗?” 陈愚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摆手:“我、我在门口等你。”说完就背过身去,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过了一会儿,任娇娇从里面出来,去洗手池洗手。 陈愚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小娇娇,肚子还痛吗?” 任娇娇刚洗完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忽然皱了皱眉,往他身上闻了闻。 陈愚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刚吃完烟,不会被闻出来了吧,我刚洗手了啊。 “不痛了,谢谢你。”任娇娇没提烟味的事,只是轻声说了句,眼神却有点飘忽。 陈愚松了口气,笑了笑:“没事就好,走吧,回教室。”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曹柏睿从七班跑过来,趴在三班门口探头探脑。 看见任娇娇,他眼睛一亮:“娇娇妹妹,听说你不舒服?我特意从我们班饮水机接了热水,快喝点。”说着递过来一个杯子。 任娇娇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暖了暖:“谢谢你,曹柏睿。” “谢啥?”曹柏睿挠了挠头。 焦妍丽拍了拍任娇娇的背:“早上那牛奶是我给你的,对不起啊,我昨天看了一下是过期了,都怪张梁,昨天非要让我喝他的可乐,把这事给忘了。” 张梁急了:“关我啥事!喝我可乐跟牛奶过期有半毛钱关系?”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任娇娇赶紧说,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你们看,曹柏睿给我带热水了。” 陈愚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以后喝东西看看日期啊。” 说完拿起篮球,“我去打球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跟曹柏睿他们扬了扬下巴,“她呀,早上就是怕我抢她牛奶,一口气全喝了,不然也不会这样。” 任娇娇在后面红着脸跺了跺脚,却没反驳。 中午去食堂吃饭,任娇娇被陈愚他们硬拉着坐在他们那桌。 食堂里人声鼎沸,张梁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早上曹柏睿在七班闹的笑话,焦妍丽在旁边时不时补刀,曹柏睿气得想掀桌子。 陈愚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任娇娇碗里夹肉:“多吃点,小孩子长身体。” 任娇娇拿着筷子打了他的手一下,嗔道:“我也不小了。” “在我这儿你就是小孩。”陈愚笑着把肉塞进她碗里。 正说着,邻桌突然传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哟,这不是早上上课要拉屎的小孩儿吗?怎么,成了陈愚的小跟班了?” 陈愚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头看去,五班的赵阳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挑衅地看着他们。 赵阳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平时横行霸道的,跟陈愚他们早就不对付。 “赵阳,”陈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戾气,“五班就你长了张嘴?打脏球你素质感人。” 赵阳嗤笑一声:“怎么?我说错了?一个女的,在课堂上说那种话,不嫌丢人?还整天跟着陈愚,不是狗是什么?” “你他妈再说一遍!”张梁“腾”地站起来,指着赵阳的鼻子,“你是猪吗?什么时候猪也会说人话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焦妍丽也站了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眼神冰冷:“赵阳,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洗洗。” 赵阳也不是吓大的,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站起来:“怎么?想打架?以为我们老大是吃素的,没爸的东西说什么呢?” 陈愚手握紧拳头,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他回头,看见任娇娇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没等他反应过来,任娇娇端起自己面前的餐盘,对着赵阳的脸就泼了过去。 饭菜洒了赵阳一脸,汤汁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女生,居然敢这么做。 任娇娇看着满脸狼狈的赵阳,一字一句地说:“球打的臭,嘴也这么臭?” 赵阳气得浑身发抖,抹了把脸上的菜汤,扬手就要打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教导主任挺着大肚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这是怎么回事?!” 陈愚赶紧把任娇娇拉到身后,对着教导主任挤出一个笑容:“主任,没事没事,就是赵阳同学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饭弄洒了,我们正帮他收拾呢。” 张梁和焦妍丽也赶紧附和:“对对对,纯属意外。” 赵阳还想说什么,被陈愚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他知道要是把事情闹大,自己也讨不到好,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任娇娇一眼,转身就走。 教导主任狐疑地看了他们几眼,见没人承认,也只能作罢:“都给我安分点!再让我看到有人在食堂闹事,一律记过!”说完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张梁才捂着胸口:“我的妈呀,娇娇,你刚才太帅了!!” 焦妍丽笑着搭在任娇娇肩膀上:“不错啊,娇娇公主没看出来你这么猛。” 曹柏睿给任娇娇递了张纸巾:“快擦擦手,刚才没吓到吧?” 任娇娇摇了摇头,看向陈愚。 陈愚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惊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沾到的一点汤汁:“小娇娇,你还挺厉害的啊。” 任娇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小声说:“他骂你…” 陈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软。 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我们家小娇娇护着我呢。走,哥请你吃冰棍去。” “那我们呢,陈哥!”张梁凑了过来。 “滚蛋,有你什么事?” 任娇娇举起手,“我请你们。” “娇娇万岁!!!!”焦妍丽激动的拉着任娇娇的手往前走。 陈愚他们跟了上去,最后结账还是陈愚结的。 按他的话说,小孩子攒的钱不要乱花。 4.小骗子 晚上。 陈愚刚到家,左眼皮跳了跳,没在意。 “怎么才回来?又出去鬼混了?”谢辞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审视。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闷闷地叫了声:“谢叔。”然后径直往卧室走,书包带甩在身后,带起一阵风。 “站住。”谢辞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几分,“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整天不着家,我刚回来你就摆脸子?” 陈愚的脚步停在卧室门口,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他知道谢辞安看他不顺眼,从他妈带着这个男人走进这个家开始,就没顺眼过。 在谢辞安眼里,他大概就是个没爹管教、只会惹事的混小子。 “我先去洗澡”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他妈陈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谢辞安!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陈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瞪了谢辞安一眼,又快步走到陈愚门口,敲了敲门:“陈愚,开门,妈给你拿了水果。” 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愚没像刚才对谢辞安那样冷淡,只是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眸子半抬着看他妈,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妈,你管管你老公,他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陈阿姨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他一下,却没用力。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长辈。快,吃块苹果。”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对了,等会儿你去接娇娇过来,她今晚住咱们家。” 陈愚像被按了弹簧,“噌”地从床上弹起来:“啊?她来?睡哪里?不是,妈,这……” “人家父母在医院加班,今晚回不来,一个小姑娘在家我不放心。”陈阿姨打断他,“就住客房,你别想些有的没的。赶紧收拾收拾,洗完澡去叫她。” “哦,知道了。”陈愚摸着后脑勺,心里有点乱,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等他妈走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擦干头发出来时,他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收拾好了吗?我来接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任娇娇正在自己家的书桌前发呆。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翻书的声音。 冰箱里只剩一瓶牛奶,她拿出来放在桌角,刚翻开数学练习册,手机就亮了。 看到陈愚的消息,她愣了愣,指尖划过屏幕,回复:“我吃了,现在准备睡觉了。” 发送完,她低头看了眼那瓶没开封的牛奶,耳根有点发烫。 陈愚看着屏幕上的回复,低笑一声,小声嘀咕:“小骗子。”他麻利地套上外套,跑到客厅:“妈,我去接你们家娇娇了!” “等会!”陈阿姨在厨房喊。 任娇娇听到敲门声时,打开门,就看见陈愚站在楼道里,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嘴角还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她往后退了退,让他进来。 陈愚挤进门,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故意凑近她:“看你吃了什么,我也想吃。” “我吃了,你们不用等我。”任娇娇想关门赶他走,却被他拉住手腕。 陈愚从背后拽出一个书包,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饭盒,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当当当当!小骗子,知道你没吃。我妈让我给你带的晚饭,还说……让我今晚跟你一起学习,把我托付给你了。” 任娇娇看着那个饭盒,鼻子有点酸。 她确实没吃晚饭,只是不想麻烦他们。 两人坐在饭桌前,陈愚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饭,像只啄食的小兔子,心里软乎乎的。 任娇娇被他看得不自在,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也吃啊。” “我在家吃过了。”陈愚撑着下巴看她,“快吃,吃完带你去我家。” 吃完饭,陈愚把碗筷收到水槽里,转身就往沙发上一躺:“娇娇,我先睡会儿,你学习,我打会儿游戏。” 任娇娇走过去,伸手拉他:“你要么学习,要么回家。”她的声音带着点气鼓鼓的意味,脸颊却红扑扑的。 陈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逗她:“我不,我就想在这儿待着。” “你……”任娇娇拽不动他,急得直跺脚。 陈愚见她真急了,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学习,我学习还不行吗?小祖宗。” 结果两人在书桌前坐了不到半小时,陈愚就被任娇娇赶了回去。 “你在这儿净捣乱,还是回去吧,我自己能行。”任娇娇把他往门口推。 陈愚无奈,只能妥协:“行吧,那我明天一早来叫你。”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晚上锁好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任娇娇点头,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才关上门,靠在门后。 第二天一早,任娇娇和陈愚一起走进教室时,焦妍丽正像阵风似的冲过来,手里还抓着数学练习册。 “娇娇!救急!数学作业!十万火急!”焦妍丽把练习册往任娇娇桌上一放,眼睛里满是祈求。 任娇娇赶紧把自己的作业递过去。 焦妍丽接过,趴在桌上就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飞快。 终于在早读铃响之前,她把作业塞给组长,长舒一口气,抱着任娇娇的胳膊就晃:“娇娇,我爱你!你是我的神!” “没事。”任娇娇被她晃得笑起来,“不过作业还是得自己动脑子做才行。” “知道知道。”焦妍丽拍了一下旁边正在补作业的张梁,“都怪他!昨晚非要拉我去网吧,结果被我爸逮住了,跪到半夜,哪有时间写作业。” 张梁正咬着笔杆奋笔疾书,被她一拍,笔差点掉地上,连忙护住本子:“轻点轻点!那还不是因为昨晚找陈愚,他说要写作业,不陪我去。不然我能拉着你吗?” 任娇娇下意识地看向陈愚。 他正趴在桌子上,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身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皮耷拉着。 任娇娇有点惊讶,抬头看了看窗外。 今天是阴天,都没有太阳。 太阳不是往西边出来了,它直接没了。 那他为什么会写作业? 早读结束,任娇娇去食堂买早饭,特意多买了一杯黑米粥。 她走到教室,把粥放在陈愚桌上,小声叫他:“陈愚。” 陈愚没醒。 任娇娇又戳了戳他的胳膊:“陈愚,醒醒,我买了粥,你快喝。” 陈愚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迷糊。 他盯着任娇娇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杯黑米粥,忽然笑了:“小娇娇,追男生可不是这么追的。” 任娇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躲开他的视线,低下头:“不是的,昨晚谢谢你给我带饭,这是回礼。” 她说着,赶紧翻开课本,假装看书,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陈愚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那杯黑米粥,插入吸管,边喝边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任娇娇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只受惊的蝴蝶? 坐在前面的焦妍丽碰了碰张梁的的胳膊,朝后面努了努嘴,又指了指那杯黑米粥。 张梁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地交换了个眼神。 焦妍丽往后转到任娇娇,故意压低声音:“娇娇,你不会喜欢陈愚了吧?” 任娇娇听见‘喜欢’两个字,猛地抬起头,脸比刚才更红了:“没有!我没有!你别乱说!” “哦?是吗?”焦妍丽拖长了调子,“那你给他带早饭干什么?” “我……我是感谢他昨晚给我带饭。”任娇娇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神却不敢看焦妍丽。 陈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故意靠近任娇娇吸了口粥,大声说:“这粥挺好喝的,谢了啊,任娇娇同学。” 任娇娇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课本。 陈愚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心里嘀咕了句小兔子。 “上课!”数学老师进来。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女性,不知道为什么头发没几根了,常年板着个脸,大家私底下给她起名‘灭绝师太’。 任娇娇看了要觉得奇怪,小声问了一下:“陈愚,她为什么没头发了。” 陈愚刚想回答,张梁转了后来,说了句:“我知道我知道,她之前在初中教的物理,头发还挺多的,等过了一年,我在学校门口看到她,头发少了一半。 她说自己教物理掉头发,就去教数学,没想到掉更多了。” 任娇娇小声笑了一下,然后就听见…… “张梁!你给我站起来!”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生气的看着他。 从刚才转过去就盯着他了,他倒好,蹬鼻子上脸,说个没完。 张梁欲哭无泪,焉了吧唧站了起来,站到后面。 数学老师看着他这么乖就没说什么。 一下课。 同学都趴在桌子上。 焦妍丽转后来趴在桌子上,一直在耸肩。 张梁看到以为她在哭,心里想了十万个原因,最后得出因为他被罚站,她不忍心,所以哭了。 便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背。 “你也没必要为了我……” 就听见“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嘲笑声。 “陈哥你刚看到没,张梁在后面站着也能睡着,还打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焦—妍—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