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您走错蜗壳了》 1.舀水来着 绵绵细雨已经下了七天七夜。 铺着青石砖的小路上生了些郁郁青苔,苔丛里落了雨水,滑的很,一不小心就能栽个脚朝天。 一只白底黑面的布鞋小心翼翼的踩着青苔沿着小路走。 远处,天还未亮起来,寒烟淡淡,丝雨在漆红的飞檐上汇集,在屋檐前凝成一帘银色透明的水帘。 布鞋往上看,是淡黄色的儒衫,内里雪白,外面罩着一层浅黄色的细纱袍子,袖口处滚了一层暗绣的云纹,这一身学子的装扮将来人衬得文雅素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手里撑着一把青灰色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拢在胸前抱了一摞的装订整齐的书卷。 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上几眼。 身后的小路消失在薄雾中,天地之间唯有细雨飘零,悄无人烟。 确定身后没有人,他才稍微喘了口气,站在一块积水深的小坑前稍作休息。 “太早了,不会来了……”他小声嘟囔,正欲一脚踏过去时,忽觉得身后一凉,风雨都灌了进来。 他转头,瞧见从自己腰间伸出来的一丛灰白色尾巴正在雨里摇来摇去,细柔的茸毛不消片刻就落上了一层水雾。 他左右四下望了望,再三确认没有人后,就扭起来小屁股,将尾巴上的水珠抖掉,反手抓住尾巴尖舔掉上面的水滴,给自己的尾巴上的绒毛搭理柔顺后羞答答的将尾巴收了起来。 “天资愚钝,法术不精……”他想起爹娘送他来这里之前夫子对他的评价,静静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挠了挠脑袋上冒出来的毛茸茸三角耳朵,将其按了回去。 青石砖小路在寒烟中渐渐有了尽头,蜿蜒到一栋墙壁高耸的院墙前。 院前的上面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匾额,上面三个潇洒飘逸的大字:冬雪堂。 书堂前的青苔葱葱而立,四处都没有脚印。 他确认过无数次自己是第一个到书堂的后,才舒口气,穿过静悄悄的长院,站在回廊前合上了油纸伞,推开了书堂的梨色木门。 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他惊愕的站在门边,看着依窗而立,挺拔修长的少年从细雨连绵中回过神来。 少年与他着同样的学子服饰,却穿出来了些不食烟火的仙气,少年长得极为俊俏精致,巴掌大的小脸上眉清目秀,端正谦和。 少年的双瞳是很浅的琥珀色,眸子流转之间像粼粼湖泊似有水光,墨发如瀑垂在腰间,眯眼一笑,唇角弯弯,如凝脂的脸颊两侧凹下去两枚圆圆的小酒窝,给他更是增加了几分亲近和可爱,少年拉着淡淡柔柔的调子,从水粉色的唇瓣中慢慢吐出一句话,“嗨~~~温~公~子~” 温缘快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年面前,吐字不清的急道,“你四什么思候来的?” 他已经来的很早了,却不料这个人比他更早。 少年但笑不语,眉如新月,神采飞扬,看见他肩膀上的被雨水湿了大半,伸手朝上面一指,温缘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自己双肩上,再一低头,肩头被打湿的地方已经干了。 “云公纸,谢谢你。”温缘讷讷说,他说话有些不清楚,不晓得是生性自卑不常与人交往,还是本来娘胎里带的。 法术不精,说话含糊,这让温缘的性子很胆小,他胆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般想去接近一个人,想去关心他。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面前的云公纸,望见他明亮的眸子中微微泛着红意,眼角微湿,模样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和让人亲近,温缘心里顿时有些发疼,他又哭了,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 他来的这么早,踏雨而来,都没赶在云公纸之前。 温缘望着云吞的侧脸,心想,他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伤心。 又想,可他记几却做不了什么,只能望着他孤身坐在空荡的学堂里披着寂寥赏雨。 还想,云公纸的酒窝真好看,难过的时候也这么圆圆的。 继续想,云公纸没有嘲笑他说话欸。 温缘心海波澜,面上维持不住,流露出担心和心疼来,从心底寻磨了一段劝慰安抚的贴心话来。 正打算说出口,只见云公纸撩衣坐了下来,少年独有的清明亮的嗓音如初夏的梅雨,绵柔温和,他撑着脸颊望向窗外,似叹似惋道,“雨~还~未~停~” 温缘在心里接话道,是啊,雨还不停,和愁绪一样连绵。 这样的雨当真容易引起几分感伤思念来。 温缘为自己鼓了气,抱着书卷坐到云公纸面前。 云吞慢慢眨了眨眼,望着他,轻轻抿着唇,酒窝圆圆的。 温缘被他这般温润平和的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去握住云公纸的手来,却在刚伸出来时拼命忍下了,将伸出来的手随手一翻抓了一把云吞面前的枯枝把玩起来。 “云公纸来学堂已有半月了。” 云吞含笑看着他手里的枯枝,“嗯~” 温缘抬起头,诚恳的说,“夫纸看起来是冷清了些,但他很好吼,虫来不会训斥学生,若是你有请求都可以向他提一提,合适的,夫纸定然会允下,云公纸不用担心。” “好~” 温缘不敢抬头,因为他的脸烧的厉害,将手里的枯枝揉来揉去,“那、那云公纸若四想家的话,也可以向夫纸提起的。” 云吞,“哦~” 他歪了歪脑袋,感觉腹中有些饿。 温缘听云吞回答简洁,想来怕是不信他所言,心中急了几分,抬了抬眼看见云吞有些发红的双眼,心中一横,将枯枝掰了断,丢在桌子上,起身握住云吞的肩膀,急切道,“若四想家,就回去见一见爹娘,你、你别哭了好吗。” 云吞被他晃的眼晕,自己的早饭又被他掰断丢掉了,先前他还没想哭,瞅着自己被揉碎的饭食,倒是有几分无奈,想哭。 “温~公~子~呐~,你~是~不~是~误~会~了~?”云吞水粉色唇瓣张合,慢悠悠道。 温缘将头摇的飞快,“我没有误会,我只四想和你做朋友,想家四固然的,但待久了就会习惯的,我、我只四不想看你自己偷偷的哭,我娘说想家哭了,不丢人的。” 云吞慢吞吞哦~着,笑眯眯看着随着温缘不停的摇头,脑袋上冒出来的两只灰白色绒毛耳朵,幽幽眸子如这梅雨辗转而落的池塘散开一荡又一荡的涟漪,嗓音清澈“好~。但~是~,你~误~会~了~,我~并~未~哭~过~” 温缘怔了一怔,喃喃说,“可你的眼总四发红。” 这他总不会看错的,漆黑的瞳仁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好似蒙上了一层水汽,温缘不曾错过眼角的潮湿,和望着雨时的轻叹。 云吞讶然他观察自己的细致,温温笑着说,“我~是~蜗~” 温缘呆呆啊一声,他晓得。 云吞继续说,“蜗~有~壳~” 温缘眨眼,毛绒耳朵一抖一抖。 “壳~有~缝~”云吞不急不慢。 窗外一层细雨被风吹进来,细密的洒在他肩头。 云吞一手撑着脸颊,指尖无意识的摸着自己脸上的小酒窝,伸出手接住被风吹落进来的雨幕,转手抬起,终于忍不住弹上了温缘毛茸茸的尖耳朵,“缝~里~漏~雨~,我~用~触~角~往~外~舀~水~来~着~” “……” 温缘发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但又没有听错,茫然问,“触角四你的眼睛?” 云吞点头,“嗯~啊~” 温缘眼睛微微放大,这便是他眼睛红肿潮湿的原因么,温缘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抽空了,又被奇奇怪怪堵了起来,望着面前的人,唇瓣动了好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拇指,喃喃说,“……好腻害。” 云吞看着伸在他面前的手指在主人无意识下忽的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灰白的茸毛里圆圆的肉垫粉白|粉白的,正翘起来一个对着他。 他看得欢喜,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肉垫上面。 他这一戳之下,对面的人打了个激灵,彻底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狐狸蹲在椅子上,爪子还和他对在一起,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拼命掩饰着自己的震惊。 云吞大抵发觉自己错了,抱歉说,“对~不~起~,吓~着~你~了~” 他未曾料到自己竟将一只灰狐狸吓出了原型,内里慢吞吞思索几经,这灰狐狸真真关心他来着,便拢了拢衣袖,转身一阵青烟扫过,化成了一只铜钱大小的蜗,抖着触角朝温缘笑,说,“你~瞧~” 温缘狐狸眼凑过去,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蜗牛,碧玉的小壳似一枚上古的玉子,光泽温润,隐约有几似墨丝在白玉中浮着。 蜗牛壳的正中央上有一道半寸长的裂纹,生生划过整个玉似的小壳,在上面开了一道缝,尤可想当初裂壳之痛。 温缘听见声音从蜗壳上飘出来,淡淡的,“仙~岛~上~的~雨~似~乎~有~些~多~,壳~中~总~是~潮~湿~的~厉~害~” 蒙蒙雾气从壳缝中渗进去,在蜗壳里凝着水珠,久久不散。 因为泡了水,自己会发胖,云吞只好不停的将凝成的水珠舀出去,他幼年时法术不高,还不太会用咒术,便自己寻了个法,将触角尖弯成一枚小勺模子,没事时便钻进壳里朝外面舀水。 云吞勾着触角盛出去一滴水沫,然后钻出壳,卟棱卟棱欢快抖起来,没两下,就将触角上水沫子抖掉了。 舀的次数多了,触角就有些发红,化成人形后总觉得眼睛像哭过,肿了,其实并无大碍的。 温缘眼见这才是云公子眼红发湿的原因,虽然是误解,但总觉得小蜗牛从壳里舀水时让他心疼的厉害。 他低下脑袋,嗅了嗅蜗牛壳,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怜爱的舔了舔那裂了缝的壳。 缩在壳里的云吞,“……” 他扬起了小脑袋,通过蜗壳上那道缝往外面看,红艳艳的舌头时不时扫过小壳,滴来一大滴口水。 云吞寻磨着,若着小狐狸动不动喜欢舔他的话,怕是这朋友交不交要让他好好琢磨琢磨了。 漏雨已经够惨,再来些狐狸降雨,他是当真承受不来。 2.蜗也不知道 温缘发觉自己失态收回热乎乎的舌头时,云公子的小壳已经被上上下下舔了个遍,整个蜗壳上都湿漉漉的,泛过一道光泽。 他蹲坐在椅子上,前爪搭在云公子的书桌边,瘦尖的毛茸茸脑袋搁在自己爪子上,瞅着桌上的蜗牛,露出个害羞的狐狸笑。 云吞转眼化成翩翩温润的公子,捏着湖蓝色的帕子不急不慢的擦着自己像淋了大雨的脸颊、头发,眉眼。朝书桌上毛茸茸的脑袋看去,又是欢喜又是无奈,心中叹惋三分,想起来幼年时家中养的一只白瞳蓝眼的狗子。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摸上去极为软和,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笔直的竖在脑袋上,额上有三道白色,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可惜身为蜗,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就是疯癫的厉害,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触角朝天,满身唾液,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云吞瞅着他帕子里的枯木粉末,微笑着道,“刚~刚~正~打~算~用~” 温缘抱歉的将云吞书桌归置整洁,用帕子将那枯木枝杂物包了一包,说,“温缘不打扰云公纸用早膳了,快些吃,再一会儿,等到齐了,便要开课了,我去将这些东西扔掉。” 云吞唇瓣动了动,拂过一缕鬓角的发,叹了口气,“不~用~了~” 他那早膳已经要被扔掉了。 云吞现在即便饿着,也是不大合适再说了,省的让这灰狐狸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愧疚几日。 他自幼家教极好,这档子扰人不心安的问题,云吞向来是不做的。 但他爹爹从不承认这是家教的问题,坚定的归咎为是他蛋壳里带来性格。 并为之一度苦恼过。 ——你爹我气性大心眼小是四界闻了名的~~,怎的生了你个脾性好气度阔的蜗~~? 云吞被他爹爹这般训斥着,仍旧不急不躁,从壳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触角尖上两点圆圆的小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细线,笑眯眯在风中飘啊摇啊瞅着他爹,奶声奶气的说,“蜗~也~不~知~道~啊~” 他爹,“……” 屋外的细雨在飞檐上落成了银色的水帘,淅淅沥沥砸在路上的小坑里,荡起圈圈涟漪。 温缘拿着小布包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云公纸,我又想起——啊!” 他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有些热,向后踉跄几步,被拦住了腰。 迎面一股兰花的香味佛来,温缘心道一声不好。 “温缘,你到底张不长眼啊?” 温缘抬头,入目一片浅黄。 说话的人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不高,有些胖,是个很富态的公子哥,名唤花连,而扶着温缘的,是花灏羽,花连的表兄,二人同是狐狸精,籍属雪苍山狐狸洞一带。 温缘也是狐狸修炼成精,但向来不被雪苍山的狐狸待见。这一山的狐狸仗着自己皮毛雪白,一向看不上温缘这种杂毛小狐狸。 “这是什么?”花连眼尖的瞧见掉在地上的帕子,帕子散开,枯木枝露了一半出来。 花灏羽淡淡瞥了一眼,“紫龙枝。” 花连赶在温缘去拾之前抢走了帕子,在手心剥开,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叫道,“温缘,这紫龙枝你是哪里来的?” 温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花连道,“这是你偷的?你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偷学院里的紫龙枝是不是?!” 温缘急切的想解释,“不四,我没有偷。” “这~是~我~的~”云吞走了过来,同是少年,他身量比温缘高一个头,高挑劲瘦,气质温润却极有浩荡锋芒的仙泽之气。 云吞将温缘拉至身后,微笑看着花连,“不~查~便~下~罪~责~,这~是~妄~言~。” 他说话很是温柔,花连却不知为何,受他周身仙泽之气有些不敢开口。 花灏羽看着云吞落在温缘腕上的手,目光猛地一暗,冷冷道,“紫龙枝四界不过十七八枝,极为难寻。”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微微睁大了眼。 花灏羽眼睛朝花连手中的帕子快速一扫,道,“紫龙枝以整枝入药,药性最佳。这一枝褐皮破烂,枝干断裂,药性也随之失了七八,此物珍贵,若是云公子的,怎么这般不知珍惜?” 破烂,断裂…… 云吞身后的温缘看着自己又冒出来的毛绒爪子,恨不得将其打断,这东西是他弄坏的,他竟然弄坏了云公纸这般稀贵的东西。 温缘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云吞拢了拢袖子,笑道,“珍~惜~不~珍~惜~,药~草~而~已~,死~物~而~已~。” 难不成要将温缘揍一顿好?况且,再珍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吃食罢了。 云吞有个奇特的癖好,自幼吃药长大。 用他爹爹的话,便是,嗜药为命,极为好吃这种入药的草木,《妙悟仙凡志》中所记得上万中药花药草药木药枝,他吃了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他父亲为此专门开了一间药材铺子供他吃。 可他就算再怎么好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饭罢了,一日三餐,少那么一顿两顿,云吞也不会在乎的。 他想的这般释然,可有的人不会这么想。 花连接话道,“宝物谁不珍惜?这么看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你偷的!” ‘偷’这个字颇为严重,尤其是在忍冬神君的笕忧仙岛上。 笕忧仙岛在天之南域海之北境,仙岛上坐落着忍冬神君开的医学府,四界曾有传言道,笕忧仙岛不见忧,拨云见雾得生天。 说的便是若为病疾忧愁,寻到了笕忧仙岛,任你病入膏肓还是命悬一线,皆能药到病除,得见生天。 凡界的圣手神医,妖界的娑罗婆婆,仙界的医仙川芎,鬼界的奇才鬼医皆是笕忧仙岛而出的赫赫有名的医者。岛主忍冬神君本名陆英,传闻是三皇五帝时期修而成神的真君,曾同人界炎帝神农氏千寻万山,尝遍百草。 被后辈小妖小仙一提起,便是朝上古大神上推崇的神君。 “说不出话来了,温缘,看在同是狐狸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离这个稀奇古怪的云公子远一些。”花连道,“省的自己也要背上这偷盗的罪名。” 他话音落下,自回字斜廊的尽头踏出两双足来。 一人灰底黑履,脚步浮躁,一人白底蓝靴,衣袂决决。 “谁要背偷盗的罪名?”虚浮那人开口,朝学堂前滞留的几人身上扫过。 “严监学。”对峙的小辈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通往学堂的路来。 这人是学堂中的监学,为人严厉苛刻,据云吞观察,这人应当是个什么山头风草,得了月光之华修炼成精,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捉住违法乱纪的学生来说教。 听说,严监学的说教之音犹如老和尚念经,弥音独特,令听过的学子每一提及,不由得神情复杂。 云吞的视线只是在严监学身上轻轻一落,继而放在了那位仙泽厚重、神情淡漠穿着黄袍的人身上。 3.他啃的 “你们今日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在学堂门口当木材吗,我看当木材你们都不够结实,没听见外面又落了雨吗,来的这般早昨日的功课背住了吗,背住了不会去院子里寻个扫帚扫一扫雨吗?”严监学训道,“就知道在这里吵吵吵。” 他训完一句,四只小妖连忙朝院子里走去,刚离开遮雨的屋檐子,又听严监学道,“回来,你们去哪啊!” 花连被训迷了,道,“扫、扫雨。” “扫雨也分时辰,没看见现在雨下大了,扫能扫个什劳子,回来,别淋湿了又生了风寒,学堂里的药啊是给你们上课用的,不是给你们治病吃的,想学医术就要先养好自己,大夫都是个病秧子,还看什么病!” 四只小妖又赶紧走了回来,分成一列排排站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了。 云吞望着自己潮湿了的半只脚面,心想,严监学的弥音着实不容小窥呐。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陆英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张手一翻,水晶盒便落在了他的手中。陆英环顾自己的四个学生,说道,“紫龙枝虽为宝贝,但四海浮生,万千大世中还有无数数不清之宝,有待后代医者见之、认之、用之、药之。梅雨之晨,落雨之初,此时辰是开阔学识,修身养性的好时节,尔等不为增进学识而奋,反而耗费精力论辩此为,可属有错?” 云吞等人同时作揖低头,齐声道,“学生认错,愿听神君教诲,接受罚责。” 陆英淡淡说,“我不罚你们。既然你们有闲时妄辩,那我便考一考你们,若是说对了,我便将紫龙枝赠予你们。” 严监学眉头高高一挑,干咳两下道,“都听好神君的问题,回答上来了,紫龙枝就是你们的了。” “此物与枯木无两样,如何分辨?”陆英问。 作为一直将这东西当做枯木的温缘灰狐狸顶着脑袋上毛茸茸小耳朵率先出局,紧跟其后的是和他半斤八两的花连。 云吞笑眯眯道,“褐皮纹理细看有似龙纹饰。” 花灏羽眼风扫了下温缘,面无表情道,“褐皮在光耀下呈深紫色。” 陆英点头,道,“此物药性何?功效何?何以用?你二人可知?” 花灏羽端的一副冷淡姿态,“紫龙,寒山木也,叶似枯草,长二尺余,味辛,杆枝含毒,毒性强,不可直接服之,整枝入药,味从杆出,入浴水,可治五脏弃内毒。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灰狐狸听他说罢,偷偷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瞅着两丈远的花灏羽,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花灏羽等小妖皆是来笕忧仙岛没多久的学生,对用药的程度理应和温缘、花连一般,如今他能清晰的说出紫龙枝的来历功效,已属不错,陆英微微一笑,看向云吞,“你怎说?” 云吞嗯了嗯,捻着一缕墨发,慢吞吞道,“他~说~的~对~” 陆英,“……” 花连哼一声,“我表兄说的自然对,你说不出来就是你输了。” 陆英看他一眼,花连立刻闭嘴,受了惊吓般将脑袋赶紧垂下。 云吞的肚子很饿,瞅着水晶盒里的紫龙枝,道,“也~有~不~对~” “哦?”陆英看向他。 云吞回味着紫龙枝在舌尖的味道,让自己微微加快速度,说,“可以直接服用~~,味道也并非辛~~,而是辛中甘苦~~,苦后微酸~~” 花灏羽冷淡道,“你的意思是《神农志》中记载有错了?” 神农此上古之人与陆英关系匪浅,当着神君的面,说其友人的错,着实大胆。 云吞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侧头,拨开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说,“非也~~,但神农君是人~~,自然畏惧毒~~,若是开了灵智修炼成妖的精怪~~,有其四五是不怕紫龙枝的~~,于他们而言~~,便是无毒~~” 他这一段话努力让自己放快了速度,但说罢也用了好一会儿。 好在他声音轻柔清亮,让人听之不会觉得有厌,而是非常入耳的很,每每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陆英听完云吞的话,脸上露出更加满意的笑意,简短评价道,“皆是不错。” “那胜负怎分?”严监学肉疼自己那一盒紫龙枝,送出去一枝就疼一块肉,若是送出去两枝,只怕是整个妖都要浑身酸疼躺上两日了。此时只希望神君要他俩比个高下,选一人出来就好。 陆英捏起一枝紫龙枝置于手心,唤他们上前细看,问道,“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那你二人如何解释这一枝上的虫洞?” 枯木似的紫龙枝干上粗糙的褐皮上沿边有几枚蚂蚁牙大小的洞洞,有的呈圆形,有的波浪起伏连绵了几个纹理,看上去当真是虫蛀而成。 不光是这一枝,余下的三枝都有类似的虫蛀小洞。 见到此景,花灏羽不由得迟疑起来,仔细看了又看,英挺的眉凝起,少年的脸庞还未完全成熟,露出的三分稚嫩与刚刚的学识渊博判若两人。 “这兴许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 云吞在看清那几枚小洞洞时心里便啊~呀~了一声,听完花灏羽所说,他在心中反驳,不,不是木材虫所为,这~是~他~啃~的~! 云吞有个不大好的习惯,极其喜爱吃药,吃药也就罢,他不知是觉得家中药材众多,还是蛋壳里带的坏毛病,总是看见什么吃什么,就拿紫龙枝来说,四界不过七八枝,他家占了一半之多。 他蛮爱吃这东西,但他从不对着一枝吃,而是今天这一枝啃两口,明日那一枝啃两口,虽吃的皆是这一种,但从不独爱这一枝,长期以往下来,就导致他们家药材铺不管是同种类的还是异类的,皆有被他咬的米粒大小的豁豁口。 他父亲身为药材铺的掌柜的,从未苛责过他,每次他一抖触角,父亲便不管是多么珍惜四界绝有的名药,随手抓来就递到他跟前了,也不在乎旁边是不是还有云吞昨日吃剩下的,新旧都给他啃着吃。 他父亲是这般态度也罢,他另一位爹爹也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那蚂蚁大的小嘴,吃饱也总共不过两三个小洞,想啃便啃,啃的全天下的药材都是他家云吞吃剩下的才好。 家里人都不觉得这是一毛病,外面有的人便急了。 此人也不是人,而是天界的医仙川芎。 4.令尊尚可好 川芎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年轻时没成仙那会儿应当也是个青年才俊,不过现在却长了个副苦大仇深的脸。 他爹爹说医仙先前不长这个样,后来他出生之后,他父亲又开了间收拢四界珍惜难见的药材铺后,医仙川芎就越长越苦大仇深了。 “哎呦哟,这贞百草的叶子怎么给啃成这样了?品相都不好了哎!”川芎上仙拎着一片湖绿色的枫似叶片叫道。 稀稀落落的阳光从叶片上的小洞洞照上他的脸,原先一片完整入药的叶子给啃成了个渔网。 啃在药材身上比啃在他身上还难受,川芎每回一到妖界,就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常常要同一只拇指大小的蜗牛抢药材,偏偏要药铺子里的掌柜的还一副‘你爱买不买,不买我家云吞都吃了’的模样,可算是将川芎气了个半死。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当即就不乐意了,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云吞脸上挂着温温的微笑,“学生接受。” 学堂里的紫龙枝就这么保住了,严监学忽觉身轻如燕,哪哪的肉都不疼了,说,“回堂里去,快该上课了。”他侧身给陆英开路,“神君请。” 四只小妖行礼送神君离开。 陆英朝前走了二步,转过头对云吞道,“你来。” 云吞微讶,犹豫了下,跟上了陆英的脚步,偷偷扭头对温缘挥挥手,笑眯眯的用唇语让他先回去等他。 温缘也跟着笑,甩着屁股后的灰白大尾巴,挠挠脑袋上的毛茸茸三角小耳朵,觉得美滋滋的,云公纸被神君叫走了呐。 花连哼道,“得意什么,谁知道神君让他去做什么,受罚也说不定!” 温缘听见他这么说,立刻担心起来,垫脚朝回字走廊的转弯处望啊望啊,忧心忡忡。 花灏羽脸色阴沉,冷冷望着云吞离去的方向。 “你不长眼啊,快收起来自己的尾巴,挡住我们的路了!”花连道。 温缘正担心云吞,扭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赶忙去抓,尾巴尖扫着花灏羽腰上过去,温缘结结巴巴的抬头想道歉,对上花灏羽冰冷的目光,被吓得噤若寒蝉。 花灏羽的目光在温缘受了惊吓的面上深深瞥过,一挥袖子,走了,身后的花连连忙跟上去,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云吞跟着陆英与严监学一路穿过回廊,路过净水蓝莲花池边,踏过清玉石雕的拱形石门,来到了一栋云雾缭绕深处的雕花紫木小楼前。 小楼藏在云深处,名曰紫坤,向上不见其顶,斜插云端的飞檐挂着一排铜色古铃铛,每有风吹草动,铃铛碰撞清脆袅袅。 “你留下。”陆英对严监学道,朝云吞看了眼,率先走进紫坤小楼。 严监学不放心的唤住云吞给他嘱托,“不可失礼,不可冒犯神君,不可吵闹多说,不可左顾右盼。” 云吞笑着点头,撩开前襟踏入了紫坤小楼。 刚一进去,就嗅到馥郁药香,云吞按照严监学的叮嘱,目不斜视,站在青色珠帘前,朝里面的人欠了欠身,“神君。” 陆英放下茶盅,看了一会儿珠帘外的少年,道,“令尊尚还好?” 云吞想了想,不晓得陆英说的是他哪位爹爹,不过为了保持礼节,他并未问出来,他那两个爹爹都十分的好,好到吃嘛嘛香,“家~父~一~切~安~康~” 陆英嗯了声。 云吞垂眼看着脚尖那一片地,不明白神君唤他来是谓做何。 “你和令尊并非很像。”陆英道。 云吞知晓了,这位神君问是他那位妖神父亲,他同他那蜗牛爹爹的模样像了七分呢,连壳上的纹理走向都一模一样。 “是。”云吞道。 陆英微瞌眼,仿佛陷入过往的思追之中,须臾,他睁开眼,眼底一派澄清,“令尊曾托我为你疗裂壳之伤。” 云吞心里感动几分,为了他那自壳里带来的旧疾,他父亲与爹爹曾想尽了万千之法,为他治伤,不过却事与愿违,不得之法。 他那壳上的伤是蛋里带的,听闻是经年之前,四界动荡,鬼界鬼王伽勒王欲害天下,他爹爹与父亲联手镇压,在一次战争中父亲不小心被伽勒王的恶咒击中,受了重伤。 云吞那时候还是个花生大小的蛋,被他父亲揣在胸口,那道恶咒劈过,恰巧不巧的劈上了云吞的蛋子,当即,他便在父亲的怀中裂了缝。 说幸也是不幸,云吞还有个弟,其弟承了他父亲的血脉,虽说是蛋生,但孵出之后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不若云吞是蜗牛灵胎,睡在蛋里时也躲在自己小壳中,有壳相护。 而若这恶咒劈在与他同是双胞蛋的另一枚蛋子上的话,其弟未有蜗牛小壳,兴许给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了。 所以,他那壳上裂了缝,也总比让他失去舍弟的好,云吞从小就想的透彻,也未觉得自己的小壳上裂了缝有何大不好,平日里也就下了雨漏雨,大晴天太阳从缝里落进阳光晃眼,冬天一刮风就进风等等之外,也未有什么大不了,习惯了便也就好了。 陆英道,“你身上的伤在灵胎还未化成便受了,伤势入胎,是治不好的。” 云吞点点头,反正他从小都这样,治得好治不好于他而言并无两样,反正他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只是苦了他那两个爹爹,总为他心疼操劳。 陆英隔着珠帘细细看着云吞, “你倒是看得通透。” 云吞弯着眼角,他一笑,清澈的眸中仿佛春水微漾。 陆英道,“佛曰舍得,有舍有得,有得有舍,今尔身上之不幸,必将有一日换的大幸,你可记着,万事都不过于强求,万事都则顺尔心意。” 云吞恭敬的受教,拱手道,“学生谨记。” 陆英将他说道片刻,便将人放了出去,临走前,他又想起一事,问,“紫龙枝上的小洞是你所为?” 云吞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酒窝洇了粉色,失去了少年老成,青涩羞赫之态一目了然,喃喃半晌,道,“学~生~啃~的~” 陆英露出一笑,颇为慈爱,云吞低着头没瞧着,神君大手一挥,“下去。” 云吞脚步加快离开了紫坤小楼。 待云吞走后,陆英笑容渐收,闭目修炼,过了片刻,他徒然睁开眼,望见雕花紫木窗外的浩渺云涛如海浪掀起风卷,状似凶险,他毫无犹豫,携风朝凶云恶风之处飞去。 5.断绝蜗蜗关系 云吞回到学堂之中,见众同窗早已落座,学堂斜后方的角落里温缘朝他大力挥手,云吞略一思索,便走到了他身旁坐下。 他刚坐好,察觉一凌厉之气朝他袭来,云吞转头望去,恰好瞥到对角那一处花灏羽正冷冷的斜睨着他。 云吞朝他眨眼,花灏羽冷然转回了自己的视线。 “云公纸,夫纸要提问了,昨日那一课你背会了吗,我背了好些回,才刚背好。” 云吞转过头,看见温缘正紧张的捏着课本说,“但夫纸的提问,我向来都回答不上来。”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他怕一说话就会被嘲笑。 他说着,半缩在袖子里捏着课本的手指化成了一枚毛绒绒的尖爪指,温缘熟练的按着爪子重新换成人形。 云吞瞧的乐,问,“温公子时常这么吗?” 变来变去,时不时冒出个毛绒绒的尾巴、耳朵、爪子。 温缘不好意思的说,“四啊,我法术不好,幻形术不稳定。”他顿了顿,朝学堂的角落里缩了缩,巴巴的说,“说话不清楚,也背不好书,习不好功课,云公纸若四、若四嫌弃温缘,可、可……”他越说声音越低,小可怜模样的瞅着云吞。 云吞笑着摸摸他的手,说,“很~可~爱~的~” 温缘一愣,稚嫩的面容上浮出红晕,有些激动道,“云公纸也敲可爱的!” 说话慢慢吞吞的,和名字一样可爱。 云吞与温缘对视片刻,唤道,“温~缘~?” 灰小狐狸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云吞,“嗯?” “夫~子~唤~你~呢~” 温缘,“……” 温缘急忙站了起来,听见学堂之前的夫子沉声问道,“温缘,《神农志》涅石这一篇你可背会了?” 温缘恩恩啊啊了半晌,小声说,“背了……没会。” 学堂里轰然大笑起来,温缘在笑声中越发着急,头顶冒出来的三角耳朵直打颤。 夫子转向云吞,“你会吗?” 云吞施施然站起来,拍拍温缘的肩膀,扭头道,“学~生~不~会~,但~他~会~背~的~” 温缘一愣,紧张的要冒出一身汗来。 斜对角不远处的花灏羽一双凌厉的狐狸眼微眯起,含着冰渣用余光扫在云吞身上。 夫子挑起眉,微微一抬下巴,“那他到底会不会?若你二人皆不会,老夫便罚你二人抄书,你们可认?” 温缘深知云吞定然是会背这些的,就像那个雪苍山狐狸洞来的、向来看不起他们杂毛狐狸的白狐狸花灏羽一样,神君都陈赞他了,云公纸怎么会不会呢。 他这情急之下,不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下,云公纸是想让他背的吗,可他不敢啊,温缘侧头看着云吞鼓励般看着他,心里壮了壮胆,为了云公纸不被罚抄书,被笑便被笑。 温缘看向夫子,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在夫子示意他背的时候,垂着头不敢看向其他人,小声背道,“《涅四》……” 他刚说出书名,学堂中便爆发出笑声,有人给他指正道,“哈哈哈是《涅石》哈哈哈” 温缘头垂的更低,努力让自己说话清楚些,“涅石…四,主寒热泄利,白沃阴蚀,恶创目痛,坚筋骨齿。炼饵服纸、服之,轻身不老,增年。一名羽涅四……嗯,生山谷……” 他磕磕巴巴的全部背下,除了字音不准,几乎未错一字,学堂里的笑声小了一点,云吞环顾一周,他唇角含笑,目光夹杂着几分沉静,八风不动,悠悠说,“温公子学业刻苦~,勤勉难得~,让云吞十分敬佩~,自愧不如~”他说罢向夫子问道,“夫~子~不~如~再~挑~其~他~人~试~试~?” 那夫子看出云吞的意思,对温缘鼓励一笑,称赞道,“非常好。那诸位可还有人能一字不落的背出吗?” 学堂里的笑声全部消失,满堂学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掌声热烈而至,温缘被掌声惊的晕乎乎的,嘿嘿傻乐起来,第一次受了这赞扬的掌声。 花连不情不愿的鼓掌,借着掌声小声说,“表哥,你明明会,为何不站起来,让这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的杂毛狐狸得了这荣耀,我不服。” 花灏羽眼神复杂的望着那一边欢喜的两个人,冷淡道,“你能背下来?” 花连摇头,“我哪会啊,但你不是——”他的声音在花灏羽冷冽的目光中小了下来。 “若不会,就憋住。”花灏羽冷冷的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上。 温缘用课本挡住脸,侧着头,感激道,“云公纸,谢谢你。” 云吞回以带着酒窝的甜甜的笑。 他脾气很好的,但他护犊。欺负他可以,决不能欺负他认下的人或者妖,他认在自己范围内的人呀妖呀,就连他那傻狗子呀,都是最好的,谁也不能说。 笕忧仙岛长宽不知其几千里,学堂的位置只占了岛屿的小部分,岛上仙雾缭绕,半遮半掩,其景不可一目尽收。古木参天之处远山寒烟,不闻人迹,延绵雨丝飘落在岛上,升起淡淡青雾,笕忧仙岛浮在苍茫海子之央,就显得更加可闻不可见,名副其实的上古神君府邸。 岛上的学子大约有好几百千数,分为四处学堂,学堂的名字取自三十三重天上一位禅师神佛的一首禅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沐凉风冬赏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四处学堂的名字分别为:百春堂、凉夏堂、秋月堂、冬雪堂,按年级来分,冬堂里的学子大多是初来笕忧仙岛的小妖小仙以及凡界修仙世家的孩子等,学识最浅,识药数最少,反之则百春堂道深医术精。 云吞望着学堂之上挂着的冬雪二字,转过头问,“神~君~可~会~为~百~春~堂~亲~自~授~课~?” 灰狐狸蹲在书桌上,挠着自己毛绒绒的耳朵,望着窗外的雨,低下头舔自己身上打了解的绒毛,“会,也不会。我听人说,百春堂中出有天纸卓越的学生时,神君才会亲临讲学。”他将腹部的毛舔顺滑,说,“寻常的药理医术岛上的夫纸就可以传授的。” 此时已到了傍晚,下了课,学堂里除了他们之外便空无一人,窗外梅雨沙沙绵绵,星子掩在乌云之中瞧不见,晚风佛过,细雨落湿了半扇窗台。 温缘道,“云~公~纸~可~是~想~见~神~君~?”他伸出毛绒的爪子,竖起被称为大拇指的肉垫,对着云隙道,“云公纸将来一定会成为很腻害的大夫,就像,像天界的医仙川芎大人一样。” 云吞想到那位医仙苦大仇深的脸,他走了之后,川芎叔叔一定是最欢喜的那位,云吞露出笑容,转过身将窗撑落下,“温~公~子~还~不~回~寝~房~休~息~吗~?” 温缘舔爪的动作一顿,狐狸脸上圆圆的狐狸眼睛左右转动,最后耷拉下三角小耳朵,说,“云公纸也未回去,不四吗。” 云吞笑了笑,撩开衣摆落座,说,“我~若~想~睡~,便~能~睡~了~” 他可是走到哪里都背着自己的寝房的,无需专门回到学堂为学子准备的寝院中去,怪麻烦的,天亮还要来学堂。 温缘呐呐的看着云吞,傻傻的问,“那云公纸的换洗衣物,寝具,书册都放在哪里呢?总不会全部放在学堂里。” 云吞摇头,眨一下眼,化成原形,贴在书桌面上,从壳里叼出自己的碎玉片制成的小枕头,将两根触角放下来贴上去,给温缘展示,道,“都~放~在~壳~里~呐~,就~是~这~样~在~壳~里~睡~的~” 温缘,“……” 两枚夜明珠似的狐狸眼瞪大,好奇的用爪子拨着云吞的小枕,还没他那爪纸上的指甲片大呢,温缘从不晓得蜗牛精的壳中还能放下这么多东西,只以为他们缩回去便能睡了。 云吞不大好意思,小蜗牛软软的小嘴边上凹下去两个很小的小软坑,是云吞化成人形时的小酒窝,“大~多~是~不~用~的~” 也不能说大多,四界之中唯有他与爹爹这两只蜗牛精,其他未开灵智的蜗牛怎么睡他是不晓得的,不过云吞自幼便喜欢枕着什么来睡,听他父亲说,他刚从蛋中破壳时,对他那蛋壳极为喜爱,破壳出生之后也恋恋不舍,缩回自己的小背壳时,也要叼着一片蛋壳碎片钻进壳中当枕头才能睡好。 他爹爹云隙伊始以为是云吞在蛋中待久了,对蛋壳比较有感情,所以才会叼回自己壳中,后来才发现不是这回事,云吞常常把自己吃剩下的药材沫沫,玩的碎花瓣,甚至是妖界万象街上卖的油炸臭豆腐也缩小叼回自己壳里。 第一次发现时,云隙气呼呼的化成蜗牛,探出触角伸进云吞的小壳里,将他挤到壳壁上贴着,从云吞壳中扒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拿触角戳跟头发丝一样细的云吞的触角,直将他戳的垂着小脑袋,气的自己说话都快了。 “你~说~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睡~,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宝~?全塞进你那小壳里~,你那壳是杂货铺~?你爹我啥时候教过你把东西都收壳里~,给你准备的屋子不够大吗~,不能放吗~!” 云吞委屈的将两根稚嫩的触角缠在一起,以显示他内心的纠结,“放~在~屋~子~就~不~能~随~时~拿~出~来~了~嘤~~~” 他说到最后委屈死了,抽抽搭搭,放在小壳里多好,去哪了,随时随地都能取出来玩耍,爹爹都不理解他的想法,他都要和蜗牛没有共同语言了。 云隙气笑,“你~要~是~从~你~爹~我~的~壳~里~寻~着~个~头~发~丝~,我~就~问~你~叫~爹~” 云吞惊讶,小酒窝深深的,小模小样问,“真~的~吗~?” 云隙,“你~丫~的~真~敢~!” 两只蜗牛在桌子上争吵,招来了他父亲。牧单连忙走进来哄媳妇和孩子,听见云隙刚刚那句话,心说,小隙儿视泡泉子如命,天天趴在小杯盖里玩水,自然是壳里壳外干干净净的,头发丝都别想有,连他也没进过几回他那宝贝背壳里,不像他们家吞儿,没事就探出触角朝他招摇,热情洋溢的问父亲,要不要进他壳里坐上一坐。 后来云吞向爹爹保证,自己的壳里算上他的肉肉,装的东西不能超过五样,除了他自己和他爹谁都不能带进自己闺壳里,这才让云隙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件事,没有和他断绝蜗蜗关系。 6.最搭室友 温缘对云公纸装备齐全想睡就睡的生活十分羡慕,他爪子拨过自己的长尾巴,垂下圆溜溜的狐狸眼,说,“那、那温缘不打扰云公纸了。”说罢跃下桌子,踮着肉垫爪尖往外面走,边走边恋恋不舍的两步一回头张望桌面上的小蜗牛。 云吞从小枕头上抬起触角,蜗牛小嘴叹了口气,问,“温~缘~呐~,你~不~想~回~寝~房~吗~?” 听见他开口,灰狐狸撒丫子往回奔,高高的跳起来,一下子跃到桌面上,使劲甩自己的大尾巴,活像一只看门的狗子,“四呀。”他用肉垫爪子遮住自己尖尖的狐狸脸,忧伤的说,“我的寝房只有我记几,没有人愿意和我住,我太笨了。” 他说完从毛绒绒的爪子缝里低头偷看小蜗牛,露出可怜兮兮期待的表情。 这小狐狸年纪还小,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云吞探着两根触角一瞅就瞅出来了,他想起离开家时,他父亲辛苦嘱托,让他多交些朋友,不要一心一意刻苦吃药草的话来,心下稍稍琢磨,便做了决定,道,“明~日~是~休~日~,学~堂~中~不~会~有~人~来~,我~与~你~一~同~回~去~可~好~?”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甚好甚好,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7.火蔺鱼妖 此时已经过了午膳有一段时间了,饭菜没剩下太多,云吞对堂中做的饭菜不感兴趣,从自己的小包袱中翻出稀奇古怪的药草药枝,同温缘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各自用膳。 窗外是碧绿的竹林子,随风一荡,如碧涛万倾,竹林的尽头能看见蔚蓝的大海,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水光。 岛上千万草木依稀绽放,皆是世间稀贵的药草药木百花百果。 “听说岛上有三千万之多能入药的草木,但学堂有规矩,我们四不可以碰触、使用、还有吃。”温缘欲言又止的望着云吞,着重强调了最后一个字。 云吞捏着小勺给他的饭涂蜜,望向外面青山绿水幽幽竹林,心想,他若是想吃,啃一口别人也是发现不了的,不过入目这些药草药花药木他早就吃过了,现在看看也没那么稀奇。 慢吞吞用过午膳,温缘便自告奋勇要带云吞在岛上转一转,云吞刚来岛上不久,定然是不了解笕忧仙岛的,往日里他只有一只狐狸,即便有时间也不愿出去,现在可不同了,温缘撑着腮帮子如痴如醉的瞅着云吞,想,他的室友是岛上最好看的公纸,又想,云公纸的酒窝是最好看的酒窝。 竹林中有风有水,温缘化成狐狸在脑门上驼着云吞,蹑手蹑脚的走在林中,生怕自己一失爪踩死了什么药草。 云吞见他走的这般拘谨,用触角轻轻一扫,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药草,雄赳赳气昂昂的爬在他脑袋上给他指挥。 笕忧仙岛着实很大,他们连学堂坐落的地方都未逛完,夕阳早已如火烧红了半个天边。 “我们到海边。”温缘道,“前些日子下了雨,浅水滩会生出很多火蔺草,很好看,很多公纸都会去捡,不知道四不四很好玩。” “不~是~”云吞伸长触角眯眼看着夕阳将水天染成凄红的血色,粼粼如火,炽热刺眼,“火~蔺~草~可~治~痘~疾~,使~肤~白~” 所以捡来应该不是为了玩。 云吞道,“莫~要~去~,危~险~” “是啊,可别去,万一伤着了自己,你们连治伤的药草都分不清,如何是好。”有人笑着接话。 云吞扭触角,看见两个人,说话的那个意气风发,是他们的同窗,穆启。 “启儿不可胡说。” 训斥穆启的人名唤徐尧,是百春堂赫赫有名的学长,家中三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灸术,医理懂的颇多,此人谦卑好学,勤奋刻苦,深的严监学喜爱,听说是百春堂最有前途的学生,是穆启的同乡哥哥。 穆启毫不在乎的笑起来,说,“徐兄你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温缘现在连幻形术都拿捏的不甚精通,若是不小心掉进了海中,还望徐兄多多相救了。” 越往海边走,出来嬉闹的学子便越多,浅水滩上到处可见火红摇曳的火蔺草和采摘的少年身影,见到徐尧过来,皆向他招手打过招呼。 穆启阴阳怪气的嘲笑,低声嘟囔了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畜生…… 驼着小蜗牛的灰狐狸一僵,失落的垂下脑袋。 云吞心里不悦,用触角戳温缘,“我~问~你~,狗~拿~耗~子~下~一~句~是~什~么~?” 温缘呆呆仰起头,“?” “自然是狗多管闲事。”花连与花灏羽一同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一句畜生,被气的不轻,虽说嘲笑的是温缘,但总归同是狐狸。 穆启一愣,随即便要怒了,徐尧拦下他,说,“这位公子,小弟顽劣,并无他意,公子何至于做此一喻?” 他话一出,温缘周身化出醇厚的袅袅仙泽,雾气散去,露出一双精致如玉的翩翩公子,其中那个轻轻拂过被风吹散的发,俊美的脸庞有着春水照月般的艳色,一瞥似惊鸿。 云吞慢悠悠道,“你非他~,怎知他未有他意~?你非我~,怎知我便是恶意~?” 徐尧在看见云吞的模样时,心里被微微一惊,“我——” 花连虽然不喜欢温缘与云吞,但好歹也同是狐狸修成精,穆启仗着徐尧欺软怕硬,以为他便是好其辱的,他可也有能仗着的人,出口便道,“表兄,你说呢?” 花灏羽的注意力放在藏在云吞身后的灰狐狸上,看着温缘将云吞的衣袖攥的越紧,眸色便越暗,抬起头冷冷扫过穆启,朝徐尧矜持一点头。 徐尧对花灏羽有所耳闻,雪苍山的狐狸花氏一族骁勇善战法术精绝,他不过是个书生,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这些妖族起争执的,“此事怕是有些误会,不如便揭开这一章,花学弟看可好?” 花灏羽心情正不大爽,冷冷嗯了声,目光碾过穆启,最后含着冰渣落在温缘身上。 温缘本还感激花连花灏羽帮他,刚想抬头道谢,对上花公纸的目光,心里呜一声,赶紧朝云吞身边靠了靠。 穆启被徐尧拉走,心中颇有不忿,“徐哥,他们是妖,我们为何怕他们!” 徐尧淡淡道,“花家你惹不起。” 穆启咬牙,“那个云吞和温缘可不是花家的!” 徐尧望向已经走远的云吞,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这个说话慢悠悠的云公子比花灏羽更不可惹。 浅水滩上的火蔺草已经被下水采摘的学生摘走一半了,有不少人在水边嬉闹,夕阳沉下大海,四周渐渐有些昏暗,唯有火红的火蔺草在水中摇曳,如燎原星火,诡丽奇幻。 眼见火蔺草愈来愈少,温缘跟着云吞,小声说,“其实我会游泳的。”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那边浅水,很想摘些来。 云吞拍拍温缘的小脸,“你~也~想~白~?” 温缘连忙摇头,“火蔺草不属于岛上的药草,但既然能入药,云公纸……”他声音变小,脸也发红,“云公纸不是喜欢吃药吗……” 云吞笑着望着他,直将温缘看的红透了脸。 云吞催动自己声音加快,说,“火蔺草是火蔺鱼唾液所生,留在岸边,引好奇的人来摘,火蔺鱼伏在水底,见影来,便伺机一跃而起,咬住人身,拖拽进水中,食其人身人魄,用以修炼。” 这个传说温缘也听过,火蔺鱼和传闻中海底的蛟人形似,成精后面生人貌,下身是鱼尾,但面相丑陋,凶残,常被和鲛人混做一谈。 被和这种东西弄混,鲛人一族委屈了上千年,每一提起,便怒骂陆上的人族妖族肤浅,没事去摘什么火蔺草,被火蔺鱼吃了,助此物修炼成精,然后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 “可四岛上从来没有人见过火蔺鱼。”温缘说。 云吞耐心道,“夫~子~可~说~过~甚~么~吗~?” 温缘对着爪子,犹豫说,“夫纸四说过不能摘火蔺草,可四——”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声音刺破云霄,伴随着无风自生的水浪汹涌拍向岸边来。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散开。 云吞眼睛一眯,按住温缘,快速嘱托道,“待在这里别动!”说罢如利剑冲向了血味浓烈的海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大海。 海面上只见几道水波朝海子深处游去,凶猛急速,沙滩上的学生受了惊吓,纷纷朝岸上跑来。 徐尧抓住花灏羽,满手鲜血,惊慌道,“花学弟,救穆启,他被抓进海里了!” 花灏羽眼神一凛,大声道,“所有人退后!快去找夫子来!!!” 说着冲向海子中。 他刚入海,一道雪白的身影比他更快,在海面上悬空一转,脚尖踩在海面,抓住一人肩膀朝岸上扔去。 云吞浑身湿漉漉的,朝花灏羽丢去一枚月华珠,“拿着!它们怕光,你从东南下!” 花灏羽惊讶云吞的果断和冷静,显然对方已经知晓抓住学生的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与云吞一同深深沉入大海。 平静的海面突然狂风骤起,学子纷纷散去,逃到岸上来,吵闹声连成一片,火蔺草像零星的火苗浮在昏暗的海面上。 温缘急死了,抓住人便问,“见到云公纸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花连正紧紧盯着海面,被他抓着时,不耐烦的推开他,“他和我表兄救人去了!” 海面炸开两道惊雷,水柱冲向天空,海水哗哗落下,只见两道微弱的光掠过海面朝岸上跑来。 “救上来了!” “快点救人!” “有血味儿,有人受伤了!” 被救上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浑身伤口,正是穆启,他臂膀断裂,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子,黑红的血汩汩直流。 云吞单膝跪在岸边来不及喘气,伸手快速点上穆启的大穴,**的环顾一周围上来的学生,扭头对花灏羽说,“火蔺鱼的鳞片能救他,你处理他的伤口,我去取!” 说罢云吞转身便走。 花灏羽按住他,“让我去!” 云吞冷的有些发颤,快速扫了一眼趴在穆启身边不知所措的徐尧,“我知道伤他的那条鱼!你处理伤口,用火蔺草的茎秆止住毒性蔓延,然后——” “我知道!”花灏羽道。 云吞满意的看他一眼,不再啰嗦,利落的再次冲进了大海里。 花灏羽推开徐尧,撕开穆启的袖子,刚想吆喝人去寻火蔺草,就看见温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抱着他听完云公纸的话就赶紧拾来的火蔺草,畏惧忐忑道,“给、给你用。” 花灏羽推开碍事的人,将温缘拽到自己身旁蹲着,说,“好,将叶子全部摘掉,能看见吗?”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呼啸,乌云掩来,遮住星月。 温缘没注意他语气中异于往常的温柔,点点头,看着他开始处理穆启血淋淋的伤口,小声说,“花公纸,夫纸说、说不准我们在岛上擅用医术和药草。” 花灏羽低声说,“没事,特殊时候特殊对待。” 海水突然变得冰凉刺骨,云吞带着月华珠刚一沉入海底就知大事不好。 月华珠微弱的光芒映着凛冷的海水,将四周的重重杀机暴露在云吞眼下。 四只火蔺鱼将他团团围住,正危险的盯着他,这东西已经不是鱼了,而是修炼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诡异扭曲的脸上散发着嗜血的杀意,云吞看见它们的鱼鳍很长,遍布丑陋的疙瘩,手臂像枯骨包着一层干瘪皮肉。 的确有些像鲛人,但显然是最丑的那种。 那东西张开如同撕裂一般的嘴,发出声音,只听海水呼呼刮起海浪,瞬间便和云吞厮杀开来。 8.有点好吃 海水冰凉的没过全身,火蔺鱼妖虽法术不高,但凶残暴虐的厉害,一只火蔺鱼妖咬住云吞的脚疯狂的将他往海底深处拖去。 身体不断下坠,四肢也失去了力气,云吞眯着眼望着原来越远的海面,仿佛这才想起自己体弱多病,生而带伤,他爹苦口蜗心的嘱托他,打架别自己动手,他爹他父亲,就是他弟也能将人好一顿揍,想揍成什么样揍成什么样。 云吞眼前发暗,火蔺鱼妖狰狞的笑容越来越模糊,他想起爹爹见他跟人打架落了一身伤时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口有些泛起涩意。 那时,他还年纪不大,跟着爹爹到凡间玩耍,孩子脾气,趁爹爹给他买花蜜的功夫,转眼就和其弟牧染窜出客栈跑到最热闹的街市玩耍去了。 人间正值三月初三,龙舟赛会,人山人海,他和牧染仗着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玩,没钻几下,就一头装在了个漂亮姑娘的身上。 那姑娘抿唇一笑,扶起他们俩带着去给买了花糖,并送到了客栈门口,谁曾想,他们刚分开不久,一群地痞流氓见那姑娘貌美又独自一人,心里生了歹意,趁人没注意,就将姑娘劫走了。 这一幕正好被眼尖的云吞瞧见,当即便怒了,爹爹还未回来,但救人要紧,拎着他胖乎乎的弟弟就跑出了客栈,这一跑,就是三天。 后来被快急死的爹爹在城郊外找到时,只见云吞和牧染身后跟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姑娘,地上躺着六个彪形大汉,官府赶到之后,云吞这才知道他们好恰不巧撞上了一群逼良为娼的龟奴,正打算将在城中掠走的姑娘卖到他国去。 云吞和牧染浑身是伤,惨兮兮的,满脸骄傲。 云吞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带着蛋胎里就有的旧伤,身体向来不好,身上但凡有些伤病就恢复的极慢,他弟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云吞却是卧床休息了近半个月,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发热了。 他爹爹抱着刚醒过来的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说,“行侠仗义路见不平,都交给爹爹和父亲来,你说你逞强什么,好容易有些修为,现在都给你糟蹋没了,你就护着你自己行不行,染儿都比你强,那一身的肉抗打,你这个傻东西~~~” 牧染,“……” 牧染蹲在一旁,捏捏自己肥嘟嘟的脸颊,撅着小嘴想,他这一身肉才不是为了抗打而长的。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海水倒灌进心肺,让他疼痛难忍,云吞闭着眼,想,若是爹爹和父亲知晓他舍蜗为人,死在这里,会不会雷霆暴怒杀上笕忧仙岛。 ……毕竟,他爹脾气有点不太好。 就在云吞几乎陷入昏迷时,海底一道水波自遥远的深处追着他身上的月华珠而来,冰凉刺骨的海中央,一双温热修长的手掐住了云吞的腰。 云吞听见火蔺鱼妖嘶哑难听的尖叫声,被抱进了一个精悍结实的胸膛中,他在海浪里努力睁开眼,想看救他的是谁,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浑身发软任由这个胸膛将他抱出了海面。 云吞轻微挣扎,喃喃着,“……鳞片。” 然后,手心被塞进了一张微硬有些割手的东西。 “咳咳咳……”终于冲出海面的瞬间,云吞大力咳嗽起来,浑身发颤,脸色泛白,他在汹涌起伏的黑色海浪中再次勉强睁开了眼,这次,他看到一双淡漠漆黑的眸子,带着刚洇过海水的冰凉和氤氲。 眸子的主人护着他将他往岛上带去,听着云吞不断的咳嗽声,低下头,撬开他的唇瓣。 云吞惊讶的去推他的肩膀,“唔——” 他还未来得及震惊,只觉得一股醇厚沉静的修为被渡进了他的口中,和往常爹爹或者父亲渡给他的修为都不一样,云吞无意识啧啧嘴巴,尝到了那股修为的味道——清苦冷冽。 很像万年飘雪的平原,破冰而出生出的一只独傲冷冽的雪山人参,经年洇在清冷和寒霜之间,每一根须子都冰冷刺骨,苦入心脉。 但这样的苦和寒对云吞而言就像一根冻在冰窖里的绿油油的大苦瓜,别的人苦的难以下咽,他却觉得又凉又脆又香甜,有点好吃。 “……” 眸子的主人对他品尝的动作不发一语,确保救出的这个人已经恢复过来,抬手按在云吞后心之上,手上发力,便将他扔出了海面。 云吞借力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像一尾鱼般灵活,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漆黑的夜空中,那人踩着从海面上升起的水雾立在半空,看不清容貌,只见身姿颀长,高大伟岸,威严淡漠,墨黑色衣袍滚滚,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一眨眼,那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海浪声和心口砰砰砰激烈的心跳,海浪翻滚,那人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云吞低头,手中躺着的正是火蔺鱼妖的鳞片。 穆启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断裂处烂肉发黑,血水直流,云吞赶过去时,花灏羽恰好将烂肉逐一割下完毕。 “鳞片压在他舌根下,能帮他抑制鱼妖的毒性!”云吞跑过去,掰开穆启的下颌,将鳞片按了进去。 “夫子来了!”有人高喊。 “快让开!” 被学生架来的夫子是严监学,看见两名学生正将什么东西给受伤的那个服下,他大声怒道,“快将他送到医庐,谁准你们私自用药的!” 火把被架了起来,明亮的映出沙滩上的人,围在一旁的学生给严监学让出了一条通道。 花灏羽看了眼正怒气冲冲走来的严监学,低声道,“再不动手,火蔺鱼的鳞片就要失效了。” 穆启脸色惨白,早已昏过去多时。 徐尧急道,“你们是冬雪堂的,不能擅自用医,快将启儿送到医庐!” 云吞抿着下唇检查穆启断裂的手臂,烂肉被切除完整,碎骨处的神经泡在血水中还能看出微微跳动。 来不及了,鱼鳞已经被含了进去,若在等送到医庐,这人即便不因手臂断裂而亡,也要被火蔺鱼麟毒死了。 云吞当机立断,“花灏羽,扶他起来,我会将鳞片逼入他的喉中,请你——” “我知道,闭嘴,动手!”花灏羽立刻扶起穆启,掌心翻上,贴在穆启心口,他看了眼云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云吞点头,双指并住,按在穆启的脖颈上,手中抓过一把火蔺草强行塞进他的口中,引一股水流浇灌进去,在看到穆启猛地咳嗽起来,下意识吞咽后,花灏羽一掌拍在穆启胸膛之上。 一刹间他断裂的手臂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尽数飞溅在了徐尧的身上,徐尧惊恐的看着他们,“你、你们做了什么?” 黑色的血水顺着砂砾流向大海,云吞和花灏羽同时起身丢开穆启,在严监学气汹汹的走来时好学生模样般束手低头乖乖站在一旁,刚刚不听严监学大吼的好像不是他们一样。 严监学一看穆启的惨状,立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保护屏障,指挥学生将人抬去医庐,他刚走两步,马上转过身来。 跟在身后的云吞和花灏羽也立刻停下脚步,齐齐站成一排,云吞垂着脑袋,揪衣角,花灏羽瞥他一眼,跟着学,揪衣角。 当真是十分的委屈。 “装什么装,岛上的学生不准私自使用医术,你们两个不会不知道!告诉你们,他若是出事了,都别想逃!”说罢急匆匆带着学生离开。 * 严监学的‘都别想逃’说到做到,云吞浑身**的,还没走到寝房就被监学唤走了,带进一间惩罚学生的禁闭室里,屋外落了大锁。 被一同关进来的花灏羽坐在角落里,皱眉拽着身上又脏又湿的袍子,捏出个决正一点一点烘干。 云吞与他相对坐在另一个角落烘衣服,过了会儿,他小声说,“应~该~……不~会~有~事~~” 花灏羽顿了顿,“我没出错。” 云吞慢吞吞道,“我~也~没~出~错~” 他这才安心的拍拍心口,从头上摘下来一片海带叶子,“那~应~该~就~是~不~会~出~事~的~” 花灏羽唇角撇了下,从潮湿的怀中摸出一根火蔺草,静静看着,听到一旁有动静,转头看去。 只见原本正烘衣服的云吞化成原型,趴在墙根底下,钻进小壳鼓动一翻,叼出来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小衣裳迅速变大,化成量身得当的尺寸。 云吞满意的钻出小壳准备换衣服,就见身上半干不干的花灏羽幽幽瞪着他,一脸不善。 他想了想,拐回去又叼出一套,扔给花灏羽,也不管他穿不穿,自己先换好了干净舒爽的衣裳,撑着腮帮子偷瞄着手里藏着的粉蓝色蝴蝶结,瞥了瞥房中的另一人,咬咬牙,将小蝴蝶结塞进了怀里。 不能戴。 花灏羽瞪了一会儿地上云吞给的衣裳,磨磨蹭蹭穿上了。 火蔺鱼伤人之时,陆英恰巧刚闭关出来,及时赶去了医庐,见到床上半死不活的学生,探身下去检查了片刻。 “伤口是谁处理的?”陆英道。 严监学急死,“神君,他可有性命之忧?这群学生当真一到不如一代,不听话的厉害,难服管教,我——” 陆英打断他的话,“我在问你。” 严监学这才想起神君的话,拍着大腿说,“就上次那两个争紫龙枝的学生,忒不听话,让我关训诫室了,伤口是他俩处理的,神君,可有不妥,可需取续命丹药来?” 陆英皱了下眉,“不用了。” 严监学一愣,愁眉苦脸,“啊!您再给看看啊,我看他还有气,岛上的学生可是一个都不能出事,这让我怎么向他爹娘交代!” “糊涂。”陆英训道,“他伤口已经处置好了,无需我再动手。” 严监学,“啊?” “带我去见他二人。”陆英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医庐。 夜已过半,海浪声渐渐消去,青山远岱含着薄薄的雾气。 严监学道,“他二人就被我关在此处。” 陆英抬手,欲推门,听里面传来交谈声。 “我~错~了~” “我也错了。” 陆英的手放了下来,严监学道,“都知道认错了,两个小混账早点不听话。”他看着陆英的脸色,还想再夸下去,顺便恳求神君饶过他俩,毕竟未出岛的学生不准使用医术,是忍冬神君立下的规矩。 先前出现过这样的事,那还是几千年前,有学生仗着自己学了些医理皮毛,会认得些药草百枝,从岛上摘了药材给同窗治病,却导致小病误医成大害,险些丢了性命,为了避免此类事再发生,陆英定下规矩,唯有年末三试通过,他亲自送出岛外的学生,才有资格行医。 陆英听着屋中二人交谈。 云吞说,“火~蔺~鱼~的~鳞~片~毒~性~剧~烈~,贸~然~使~用~,确~有~不~妥~” 花灏羽略一思索,道,“以火蔺草止血,也有风险,药性和毒性唯有把握的分毫不差才能以毒攻毒。” 事分紧急,他也是大致做了掂量,实则惊险的很。 “如~果~时~间~足~够~,取~白~英~石~二~两~,女~萎~三~钱~…” “石龙芮一两余二”,花灏羽接道,“泽芳一钱,熬之服用三月,可止其血…” 云吞笑眯眯看着他,“防~其~痛~,生~经~络~,腐~肉~不~存~” 二人异口同声,“再配以火蔺鱼鳞,磨粉涂药,外敷内用,不日便可痊愈。” 云吞生平第一次遇见这般有默契的人,笑的酒窝深深的,在烛光下映出个小坑。 花灏羽大抵是也有同感,看云隙的神色好赖缓了一缓。 屋外,严监学已经开始撸起袖子,“两个小混账没有一点认错之心,我去——” 陆英拦下他,转身离开禁闭室,负手立在院中,夜已消去,晨曦从遥远的海面升起,烟雾淡淡。 “神君?”严监学第一次见陆英这般神色,拿不住神君此时所想。 陆英未转身,道,“严路,你在岛上已有二千年,耳濡目染,可知被火蔺鱼所伤该如何处置?” 严路不是大夫,虽然这些年听了不少的医理,但也说不上来,支支吾吾。 陆英道,“穆启的伤口处置的非常精妙,烂肉碎骨剔除干净,可见动手之人的利落,鱼鳞和火蔺草使用得当,毒性还未游入经脉,便被以毒攻毒,当场解了,可见用药之人的学识眼界开阔,知书善用。然,这并非最好的解法。” “那最好的解法是——” “就在他二人所说的药方中。”陆英转身看他,衣袍翩翩,神姿不凡,“此法是神农三万年前所写,然而并未流传下来,几乎不被世人知晓,你可知为何。” 严监学摇头。 陆英看着远处的天边云涛浩渺,紫气东来。 “被火蔺鱼所伤,其毒能顷刻之间进入经脉,根本等不到再去取白英石、女萎、石龙芮等熬成汁药服用,不消片刻便会亡去,所以即便这是最好的解法,也并无任何所用之处。而采用第一法,则每一步都需用药之人非常谨慎小心,熟悉火蔺鱼毒,并且果断判断快速入药才能救其伤者一命。此二子能知晓并精通加以运用,不可谓不是天资不凡,大器之才。” “神君这般夸赞二人,怕是不妥,他二人初来岛上,还是冬雪堂的学生,心高气傲年幼无知,岛上的夫子皆是学医经年,不比他们懂识的多,伤口不比他们处置的更好?而且百春堂里的徐尧也被数任夫子看好……”严监学有些不服,若是这等小小年纪便得这般荣耀,将来怕是依仗天资,难服管教。 陆英微微一笑,道,“初见不愚,再见不凡,将有一日,他二人会大有所成,你若不信,长远来看。” 他望向云海深处被云涛掩盖的地方,心海泛起涟漪,若有一日,大器成才,得其二子相助,定能拨云见月,苦尽甘来。 9.偷懒耍滑的蜗 不管是大有所成,还是天资不凡,总归是两人犯错在先,念在救人心切的份上,严监学只罚他们抄写学堂规矩十遍,免去受皮肉之苦。 《堂规》共六万字,厚厚一摞纸张看的云吞眼前发晕,化成小蜗牛趴在纸上恹恹的伸触角,不想写。 严监学说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出禁闭室,云吞要死不活的翻着小壳瞅着黑漆漆的屋顶,心想,那他不定便是出不去了。 门窗吱呀一声,接着,屋顶传来小蹄子哒哒哒踩踏的声音,一块瓦砾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又黑又冷,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见他这副模样,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连瞧都不敢瞧了,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云公纸,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温~缘~呐~,你~走~~,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说,“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放下书笔起身欲接,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海边不见人影,浅水洗刷着鹅卵石,远处的海子蔚蓝不见踪影,含着淡淡的青雾。 云吞迎着清凉的海风,想起昨日救他的那人。他是不是蛟?如果是的话,那蛟伏在岛的周围是为了做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个人又是谁呢。 云吞不是追根问底之人,也懒得对什么事好奇,只不过……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心想,那个人的修为真好吃。 爹爹以前说过,父亲的修为花有股酒香味,云吞想,万年雪山参的味道一定比酒香更好闻。 不过,他寻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报了海底的救命之恩。 穆启的伤没有大碍,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命保住了。 学堂里拿云吞和花灏羽当了个典型例子,严监学只字不提救人之事,连着四五日将《堂规》从头讲到了尾,在第三条‘任何学子未出世前不得行医救人,擅用医术’这条上浓墨重彩的提及了好几遍,讲罢,严监学朝绿竹藤椅上一靠,捏着条教鞭把云吞与花灏羽唤了起来。 云吞笑眯眯,花灏羽冷冰冰,明眼人一看就知要捏那个。 严监学用教鞭敲敲桌面,“云吞,本监学问你,对于这一条堂规你可有什么见地?” 云吞拢了拢袖子,温文尔雅道,“此规矩严明深刻~,发人深省~,尤可见立规矩之人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小嘴甜的一比那啥。 站与一旁的花灏羽不由得瞥他一眼,被他话语里诚恳真挚撩起一身疙瘩,想起那个在禁闭室里幽怨哀叹偷懒耍滑的蜗,心里冷笑。 严监学听得十分满意,很是受用,“很好,看来《堂规》并未白抄,本监学问你,火蔺鱼妖之事你可知错了?” 云吞微笑,小酒窝圆圆的,肤若凝脂般雪白,如瀑的墨发垂在鬓前,有墨色山水般沉静从容,看醉了一堂的学生,他一笑,“不~知~错~” 严监学脸色一变。 云吞看着满堂学生,不急不缓说,“万事不可唯一对待~,如火蔺鱼毒~,若当时不救~,毒入经脉~,他必死无疑~,固~,我以为我未有错~” 学堂里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严监学的脸黑如锅底,捏着教鞭看向花灏羽,“你也是这般所想?” 花灏羽微一点头,淡淡说,“既有把握,为何不救。” 严监学被他俩气笑,教鞭鞳鞳抽了两声,怒道,“你们两个不过是冬雪堂的学生,有何把握?岛上的夫子不比二位见多识广,医术精深?既然你二子还不认错,就给本监学出去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他一瞪学堂里的学子,“吵什么吵,再吵,出去一同站着。” 云吞抿起唇,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打算出去,眼睛一瞥看到温缘紧张的望着他,他一笑,小声说,“没~事~,好~好~学~”说罢,出去受罚去了。 学堂外云淡风轻,青石小路延绵入了林深。 堂外无人,只能听见朗朗书声从四大学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千山飞鸟,更显得此刻寂静。 云吞垂头丧气的托着腮帮子坐在长阶上叹气。 花灏羽看了他一会儿,负手站于他身侧,冷淡道,“叹什么气,刚刚不是很神气。” 云吞撩了撩眼皮,水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又低下头,“嗯~,你~也~差~不~多~” 花灏羽冷哼一声,心想他刚刚是给他一个面子,否则自己认了错,多不给云吞台阶下,还显得自己怂。他也撩衣坐了下来和云吞一起看风景。 “欸~~~”云吞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他还在妖界时也经常被夫子给赶出来——课业没写,堂上总睡觉云云,后来他把夫子惹毛了,赶出学堂也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夫子撅着山羊胡子将他一路拎到了牧云铺子里,给他爹爹和父亲告状去了。 他父亲无比惊讶的看着抽抽搭搭委屈的小蜗牛,一手把胖乎乎的其弟牧染揪过来,说,“您说的当真是吞儿,不是染儿?” 牧染小胖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哀怨道,“父亲,人家课业每次都交了的。” 夫子见牧染还露出点笑意,胖是胖,但听话,“确是令长子。” 牧单怎么都不相信他们家软绵绵娇滴滴听话可爱的小蜗牛会做出这种事,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出一个字,“你——” 云吞抓紧时机,马上就哭,嗷~嗷~嗷~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哭着的直打嗝,说,“人~家~都~背~会~了~,才~不~写~的~,都~学~会~了~,才~偷~偷~睡~了~一~下~下~” 牧单平日里最疼云吞,小蜗牛一哭,他便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来了,轻轻拍着云吞细瘦的肩膀,问道,“那他二人课业成绩如何?” 夫子一愣,尴尬的捋着胡须,“令子天资卓绝,我这满堂的学生唯有他二人独占鳌头。” 牧单听罢,也大致有了知晓,他家吞儿也就是长得温顺纯良,内里和他媳妇一样,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机灵的很,能偷懒的时候就懒着不想动,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把还委屈打嗝的小蜗牛丢给牧染,让他看好哥哥,自己与夫子进了内屋详谈。 他父亲与夫子谈了什么,他不知晓,却只知道后来夫子在堂上颁了这么一条规矩,不写课业者,可,书能详背,意能通会,试能优者,便可不写。 云吞欢喜没了作业,天天叼着药材涂蜜吃,他常见其弟边啃鸡爪边笔走游龙的写课业,问道,“你~不~是~背~会~了~吗~?” 其弟答,“我就喜欢抄书。” 云吞,“……” 一双黑底白面的布鞋走进云吞的视线中,打断了他的回忆,云吞抬头看了一眼,连忙起身与花灏羽恭恭敬敬的朝来者行礼,“神君。” 10.花公纸好凶 陆英垂眼看过二人,宽大的衣袍在风中如浪起伏,沉声道,“能救一人,能救千千万生灵吗?能解一毒,能解天下万物之毒吗?” 云吞一僵,抿紧了唇瓣。 陆英尉彦道,“学有探奇索妙,命有人僧鬼笑,难于老天争。医者尽力而医,不止医身,还要医心,医骄躁浮奢虚伪残暴之心,医心者,先洁身自好。” 云吞脸色发白,“学生……学生知错了。” 身旁的花灏羽也握紧了拳,“谨遵神君教诲。” 陆英这才微笑点头,温声说,“火蔺鱼妖之事你二子做的很好。” 得了忍冬神君的赞赏,云吞讶然抬头,白白嫩嫩的小脸上粉红晕进了小酒窝里。 花灏羽也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 他二人本就不是骄傲自大之人,年纪不大的孩子,做了些了不得的事总是想受到表扬,被长辈认可的。 这一表扬比云吞自家调制的蓝田蜜还要甜上几分,连严监学啰里啰嗦的念经他都觉得无比顺耳。 学堂里有人见到神君亲自为他们耳提面命,羡慕的一比那啥,学堂一下课,便冲了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我们冬雪堂这次可是长了威风。” “其他三堂总觉得我们见识浅薄,这次让他们见到我们的厉害了。” “云公子,花公子,神君对你们说什么了?” “百春堂的被夫子看好的师兄也没和神君说过几句呢,我看见神君对你们笑了!” “听说那几个火蔺鱼已经修炼成半妖了,是不是很可怖?” 云吞但笑不语,离得老远看见温缘小模小样的揪着衣角原地踌躇,他朝他招手。 温缘屁颠屁颠跑过来,十分欢喜,本以为云公纸这般受人喜爱就嫌弃不要他了。 “云公子,火蔺鱼妖是不是长得很可怖?” 云吞笑着点头,“嗯~呀~” “云公子和花公子能从那东西手里救回人,真是太厉害了。” 温缘被挤来挤去站不稳,他努力朝云吞靠去,心想,云公纸就是很腻害,还是他室友呢,他得意的想着,没发现自己已经被谁有意无意护了起来,替他挡下了周遭的拥挤。 “我听说,过两日神君会带人亲自出岛抓捕火蔺鱼妖,还会带上你们同去,可是真的吗?” 云吞眉头一皱,看向花灏羽,发觉对方眼中有同样的疑惑,神君并未向他二人说过此事,再者,抓捕火蔺鱼妖为了作何?穆启毒已解,再捉此物是为了将其赶尽杀绝吗? 他二人不解,又不敢拿来去烦神君,道听途说之事怎可相信呢,云吞一笑而过,挑过了话头。 岛上夕阳染红大海,将破碎的日光倒映在粼粼海面,一枝翠绿的竹子被人扶动晃了一晃,竹下,徐尧怔怔望着被簇拥的少年,眸子一点点暗了下来,他曾经也被这般拥在人群之中,如群星之首,光芒四射。 竹节摇晃,他低头,看见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点。 回寝房的路上一直很热闹和睦,直到他和温缘进了同一间寝房,一旁被冷了很久的花灏羽突然像寒冬深夜刮来的一阵刺骨的风冻的人猝不及防,冷哼一声,拂袖进了寝院的另一头。 温缘眨巴着眼睛望着那边被猛地关上的屋门,扭头道,“花公纸好凶,他有欺负你吗?” 云吞化成蜗牛从壳中叼出自己的小包袱小枕头等等小物件摆在床上,然后从壳里推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青暗纹的小盅,慢悠悠滑进去,伸出两根触角懒洋洋搭在边缘,拜托温缘帮他沏一杯水来,他要泡澡了。 “你~觉~得~他~会~欺~负~我~?”云吞一根触角搓着自己水嫩嫩的蜗牛肉肉,另一根触角欢快抖来抖去和温缘聊天。 温缘恢复了原型,撅着屁股,双爪揣在胸口,卧在桌子上望着云吞,漆黑明亮的眼睛满是认真,“他敲凶的,我都不敢和他说话。” 花公纸总是冷冷冰冰的瞪着他,温缘一靠近他,就觉得花公纸要把他剥皮剜骨的吃了,幸好他知道花公纸也是狐狸,狐狸不吃狐狸的,这才让温缘小小的放心了下。 云吞听他将心中所想说出来,边说边还打了个颤抖掉了几根毛,以示自己的害怕,云吞伸长触角点了点凑到他跟前的黑色湿润的鼻头,说,“我~保~护~你~,你~别~怕~他~” 温缘赶紧点点头,“云公纸你真好。” 云吞笑吟吟,“别~叫~我~公~纸~,唤~我~的~名~字~~” 温缘眼睛一亮,摇着尾巴凑过去巴巴唤道,“吞吞!” 云吞,“……” 也行。 自打温缘跟着云吞发现了睡懒觉的好处后,两人便成了学堂中最经常迟到的学生。 冬雪堂的飞檐上铜色铃铛清脆的碰撞起来,发出一串亘远幽静的铃声。 一只灰白的狐狸在这铃声中撒丫子飞奔,踏碎青苔小路的露珠,在沈夫子踏入学堂前的那一刻,矮过身子灵活的从夫子脚边钻了进去,带动一阵爆笑声消失在了满堂学生之中。 灰狐狸朝一旁的桌子上吐掉自己的室友,焦急的舔掉他满身沾的自己口水,道,“快醒醒,夫纸进来了!” 云吞被一路叼了进来,头晕眼花,还未睡醒,听见温缘的催促,不紧不慢的捏个决,将自己化出人形还顺带给温缘施了法。 沈夫子走进学堂打眼一看,满座整齐,无人缺席,想到刚刚那个一溜烟就不见了的狐狸,看来应该是哪个睡过了头的学生,没当场捉住,就不算迟到的。 温缘见夫子没有往下追究,小爪子拍拍自己胸口,捏着帕子擦云吞的头发,惊魂未定,“好险,好险。” 他虽然天资愚钝,但向来很乖很听话,是个本本分分的学生,从来都不敢迟到的。踩着夫子上课的点来学堂,险些被抓住显然超出了温缘的接受范围,他用书挡住脸,心有余悸的说,“吓死我了,明天我们早——” 云吞含着小酒窝甜甜一笑,温缘脑子当即一空,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 海上的雨总是细柔缠绵,窗外的远山遮在浓雾之中,云吞面西而立,望着岛的最西之地,云涛在半空卷起风浪,“那~边~是~甚~么~?” 温缘顺着他的方向往西看,看到半扇天空都被沉沉雾霭遮盖,凶云恶风,与这边的青梅细雨竹林重重形成鲜明对比,温缘小声说,“那里四禁地,不可以去,连夫纸都不行。” “禁~地~?” 温缘点点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云吞,试探的说,“你想去吗?” 云吞转过身,清风吹散他的额发,他抬手拨开,笑道,“既~然~是~禁~地~,我~想~不~想~去~自~然~是~都~不~可~去~的~” 他这么说,温缘心里才松了一口气,生怕云吞一个好奇便钻了进去。 他着实担忧过多,云吞向来只对药草感兴趣,无药之地于他而言,即便三寸之近,他都不会踏入的。 温缘托着脸颊靠在雕花窗上,努力把禁地说的甚是无聊,“禁地只有神君能进入,听人说,那里满地都四剧毒,偶尔离得近还能听到凶兽的狂啸,很口怕的,除了花花草草和凶兽就没有其他的了,不去好,不去最好。” 花花草草?笕忧仙岛当是不会中些赏心悦目的花草藏在深林之中罢,云吞抿了下唇,望着云海深处,心想,嗯,这下倒是好奇了。 但好奇归好奇,他毕竟不是他爹爹,法术高强放任不羁,上天入地肆意而为,作为唯一一只壳上裂了缝的蜗,云吞只想吃吃药,看看病,下雨不漏水便好。 愿望当真实在。 青梅细雨还未停,云吞和花灏羽便被神君在学堂上传唤去了紫坤小楼。 楼前已经站了四五余人,打眼看去,是被火蔺鱼妖伤了的学生。 徐尧扶着断了胳膊的穆启远远望见二人走来,让开了一条路。 穆启脸色发白,神情萎靡,见他们走近,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是张开唇后又紧紧抿了起来。 陆英踏出楼里,高大威仪的身姿拢着醇厚仙泽,细嗅之下有一股黄蕊小花的香味。 他看了眼受伤的学生,责令退下。 徐尧握着穆启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睑,将人扶离出去。 待人散后,陆英翻手而上,手心落了两枚花香味的丹药,“此物是净魄丹,你二子虽未被火蔺鱼妖所伤,但此妖污秽,恶邪之气恐有沾染,服之,可尽快散去。” 云吞有些惊讶,没料到神君会亲自赠药,此种东西吃也可不吃也可,大抵就和那修身养性的药一样,并无大碍,但既然神君好意,他自然不得拒绝。 陆英看着二子服过净魄丹,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洁白温润的珠子,云吞楞了一下,那是他的月华珠,在他取火蔺鱼妖的鳞片时因打斗而丢进了浩茫海子深处,如今怎么会在神君手中?云吞疑惑,忽的想到前两日的听说——陆英派人去猎捕火蔺鱼妖的事。 云吞接下珠子,踌躇片刻,抬头道,“神~君~,学~生~有~一~惑~” 陆英,“说。” “您~是~从~何~处~寻~得~的~此~珠~?”云吞问。 陆英一挥袖子,“鱼妖手中。” 云吞道,“那~鱼~妖~现~在~何~处~?” 听他这么问,转身欲走的陆英停下脚步,静静打量了云吞须臾,“在岛上。” 云吞眼睛一亮,而后又犹豫起来,捏着衣角,含着小小的酒窝,看模样实在讨喜可爱的厉害,陆英见他不再问了,便道,“你二子可想见一见?” 正中下怀,云吞喜的十分想抖触角,卟棱卟棱点点头。 花灏羽看了眼云吞,也应下。 陆英抬手一挥,仙泽霭霭,周遭的景致变化莫测,朦朦胧胧,不等云吞反应过来,三人便已站在了一池深不见底散发着幽幽寒意的潭子前,周围是黑褐色嶙峋的山石。 还未有人开口,潭子泛起涟漪,接着,一只干瘪黑紫几乎只剩皮包骨的手探了出来。 11.美腻的蜗牛 那只手往下,露出了一张不似人的脸,五官严重的扭曲,腐肉丛生,一双狰狞的眼正贪婪的望着面前的三人,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沙哑难听的吼声。 云吞走上前一步,看着那只鱼妖。 鱼妖可怖的五官上露出一丝疑惑,之后好像认出来他般,凶狠的盯着他,张开满是粘液的嘴,猛地从水底扑上来。 云吞灵活向后一退,咽了咽口水。 “他认识你。”花灏羽警惕的与云吞错站一步,有意无意将他护住。 云吞点头,“鳞~片~是~从~他~身~上~取~下~的~” 穆启的胳膊便也是被这只鱼妖吞下的,云吞当时重返深海,为的就是从这只鱼妖身上剥掉一枚鱼鳞,解穆启的毒。 陆英抬手,用千万道水链缠住鱼妖,将它紧缚在半空中,问道,“它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云吞听他这么一问,心底一提,放眼望去,那鱼妖的身上犹如被锁链抽打般狰狞,伤口鞭痕状盘踞了整个身体,下半身的鱼尾像蝙蝠的翅膀,可怖吓人,一道拇指粗细的伤口深可见骨从鱼尾没入腰椎的位置。 陆英道,“火蔺鱼妖凭借吃人修得恶灵气,妄以为能得到成仙,却不想走的皆是恶鬼凶妖之路,这东西虽法术不高,但穷凶极恶,你能从它身上取得鳞片,安然往返,实属不易。” 云吞抬头望进陆英的眼中,从他淡漠无波的语气中读到了一丝高深莫测。云吞年纪不大,自幼又因为胎中带伤,身子并不大好,修行远比不上其弟牧染,唯有的仙泽和修为也是靠爹爹和父亲相传,以及多年浸淫在药木中修得的,说来,他这一副柔软的身子骨怎么也不像能和鱼妖大战一场的模样。 花灏羽也察觉了不对,转头看着云吞。 云吞想到那个一身黑袍站在风中的男子,下意识将他藏进自己神识的深处,抿了抿唇,解释说,“鳞~片~非~我~亲~手~所~取~,我~被~鱼~妖~打~伤~昏~迷~,醒~来~后~鳞~片~便~在~手~里~” 他说一半留一半,实则顾虑颇多,云吞心怕那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鲛的那位暗中潜在仙岛附近有何意图,也不晓得神君可否知晓有这么一人,救命之恩云吞不能忘,只好言到即止,稍作提醒。 陆英眉峰不动,沉静道,“你不知是谁救了你?” 云吞点点头,听出陆英的怀疑之意,知晓是自己的含糊让他起了误解,便拢了拢袖子,恭敬朝神君道,“所~以~学~生~想~来~见~一~见~鱼~妖~,看~可~否~寻~到~救~命~之~人~” 陆英的目光落在云吞白净的小脸上,未脱稚气的少年周身带着淡淡温软,一双横斜入鬓的眉俊雅中含着沛然正气,他将云吞看的有些紧张,轻咬下齿,露出两枚圆圆的酒窝。 陆英忽然笑了出来,放开被紧锁的鱼妖,一声水声在潭子中溅开,道,“你不必紧张,本神君并无他意,你有心将此事告知于我,是作提醒,我怎会责怪于你,岛上有数千子弟,作为医者,思虑深,顾讳多,也是对生灵的尊重。” 云吞听他这么说,心底算是松了一口气,慢吞吞清脆脆道,“还~望~神~君~多~留~意~” 陆英微微低头,问,“你想让我留意此人可否会伤着学生,还是留意此人动向?” 云吞愕然抬头,心想,这有什么区别吗。 直到与花灏羽离开紫坤小楼,云吞都想不通忍冬神君的意思,抬眼看见大步走在前面的白狐狸,伸手指戳戳他肩膀。 花灏羽冷着脸转过头。 云吞眨眼,叹气道,“欸~,温~缘~说~的~没~错~” 这脸也太凶了。 花灏羽拧眉瞪着他,不提温缘还好,一提便是一肚子的火,千防万防这么久,却没防住这只蜗牛,竟然不知何时住进了那小狐狸的寝房。 花灏羽再凶,云吞也不怕他,问,“神~君~是~何~意~?” 花灏羽斜眼睨他,这只蜗牛不是聪明的很吗,不是让温缘崇拜的厉害吗,怎么现在蠢的一比那啥,他冷冷道,“神君是想知道你对救你的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说完,一挥袖子,不理会云吞,自己走了。 岛上浅水没过沙滩,午后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撒了一地细碎日光。 云吞化成蜗牛趴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上,抖着触角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从小壳里叼出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结挂在脖子上,探着触角往鹅卵石前的小水坑里瞧,美滋滋望着里面的倒影,一根触角弯下来托住自己软软的小脸,一边美一边想,他对那人什么态度?自然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有缘,必定要报上一报。 身后翠绿的竹林子里如海浪荡起幽郁的绿色,一只红嘴的海鸟轻轻落在小蜗牛身后,静悄悄的抬起爪子,撑起翅膀,仰起锋利的尖嘴打算捕食这只美腻的蜗牛。 海鸟刚落下爪子,几道银丝无声无息从天而落,瞬间缠住海鸟的尖嘴,朝林子深处带去,没发出半刻动静,层层林叶间幽幽闪过半片衣角。 云吞把他爹‘穿的太鲜艳会被鸟吃掉’的警告忘的一干二净,自顾自正美着,殊不知自己差点成为鸟下美食。 神君的亲自召唤让云吞和花灏羽在四大学堂中风头正盛,岛上各科夫子对其褒贬不一,有人以为年少出名,恐有伤仲永之果,不过也有夫子则觉得二子勤勉刻苦,低调谦和,心怀慈悲之心,必将大有所为。 不管讨论有没有结果,云吞的日子却过的愈来愈好,大抵是他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学子每有疑难杂问便捧书前去讨教,解惑后总会送些瓜果零嘴作为报偿。 这些东西云吞是不吃的,自然便美了跟在身后的灰狐狸,一段时日后,温缘深感自己颇有发福之态。躺在岛边的巨石上给肚皮晒太阳,将一身的毛发都晒的松软,爬起来去寻云吞让他偷偷给自己开些减肥的药。 灰狐狸哒哒哒跑走,从身后的竹林中走出两人来。 花连不屑道,“表哥你就这么任由这两个人踩在你的头上?明明表哥的医术更为高明,那云吞算什么,还有那个狗仗人势的温缘!” 花连愤愤不平的说着,没看见花灏羽原本带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冷成寒冰,一双狭长的眸子泛着危险的警告,他微微垂眸,遮住表情,一言不发的望着温缘离开的方向。 * 学堂月试连着考了三日,温缘顶着两只大大的熊猫眼趴在桌上望着一脸复杂的云吞,问道,“你也怕考四吗?” 虽然云公纸平日里不怎么看书,课业也是他给写的,但温缘就觉得,他应该都会的。 温缘一问,听见话的人都围了过来,显然十分关心云吞的回答。 云吞低头,一手搭在另一手的脉象上细细的摸,片刻后又拉过温缘的毛爪子,将他变成手切脉,温缘不知他做什么,伸长了脖子,将狐狸眼凑到云吞跟前,“肿么了?” 云吞望着桌子,露出一个郁闷至极的苦笑,闷闷说,“有~一~科~,我~做~错~了~” 月试共有十二科,分的是‘望闻问切’四项诊法,‘内外儿妇’四类大科,以及四本上古流传至今的经书,考试的内容涉及范围广,从倒背如流的经书到精炼的上手针灸切脉下药续骨,难度不小。 温缘拍拍他的肩膀,略显崇拜的安慰道,“你竟然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我连做对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学生皆是附和,纷纷赞叹,云公子竟然知晓自己哪里做错了。 云吞,“……” 月试的成绩很快便张榜公布了,由于云吞和花灏羽风行正盛,放榜那一日不少夫子和同窗将关注放在了二人身上。 医学四书熟背默考,望闻问切四项诊法,云吞与花灏羽分占众多科目的前二甲,其中元首则云吞居多。 花灏羽,“恭喜。” 云吞,“同~喜~” 艳羡周围一大群学子。 学堂用午膳时,温缘捧着一大盘青椒炒肉末,看着云吞忧郁的给一株翠绿的草药涂蜜,“为何不高兴?” 如果是他考的,兴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还要翘两天才行。 云吞慢吞吞吃着草药,蓝田蜜甜腻的香味伴随着药草的苦涩化作奇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将梨木小勺含在口中,欲言又止的望着温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道,“下~午~你~要~好~好~听~课~” 温缘当时不明白云吞的意思,直到胡子一大把的韩夫子将试卷丢在云吞面前时,他才知道云吞考完试所说的他错了是为何故,让他自己好好听课又是为何。 韩夫子胡子一大把,气的脸色通红,颤颤巍巍指着云吞,道,“三门医科你样样第一,为何到了老夫这妇人之科,你竟然写了全错,云吞呐云吞,你是看不起这一科,瞧不起生你养你的女子,还是对老夫有意见呢?” 云吞委屈的捏着衣角,软软糯糯说,“学~生~知~错~” 韩夫子吹胡子瞪眼,身为人师谁不想能教出来个天资卓绝的学生,他云吞每门课业没下二甲,各科夫子明着不说,暗地里乐开了花,若他日此子有望悬壶济世,成为医家圣手,作为夫子脸上也是沾了极大的光,可不想,他教了一辈子的学生,竟然将最聪明的学生教了个零分,摆明了就是云吞对他这夫子有意见。 “你错哪里了?!”韩夫子怒道。 云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瞥到花灏羽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云吞抽了抽鼻子,“哪~里~都~错~了~” 韩夫子气呼呼的扶住桌角,拿着教鞭远远指着他,“你还知道自己错了!出去站着,想明白为什么全错了,老夫就让你进来。” 又被赶出去了,云吞哀怨的想,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抱着一路逶迤穿过学堂,甩掉满堂同窗的纷纷议论,去学堂门口反思去了。 身后的黄竹门吱呀一声关了起来,云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见白底黑面熟悉的鞋子落入了眸中。 “这次为何被赶出来?”陆英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云吞嘴角抽了抽,心说怎的他每次被夫子责罚都会遇着神君呢,他想不明白,反过来又想,是不是他要遇见忍冬神君了,才会受罚呢,这么一想,云吞看向陆英的眸中夹杂了几分幽怨,莫非神君是他的灾星来着。 12.蜗无完蜗 陆英不知道云吞心中所想,端的一副上古神君的波澜无惊,听云吞咩咩道,“妇~人~之~科~全~错~了~,韩~夫~子~以~为~我~故~意~而~为~” 陆英微笑点头,“连喜脉都诊错了,确实值得怀疑。” 诊喜脉是妇人之科最简单的,说来温缘怕是都能摸出来的。 云吞腮帮子鼓了口气,圆滚滚的,把酒窝都鼓没了,听出神君话里的笑意,闷闷想,笑什么呢,他就不能有什么不擅长的吗。 陆英抬手化出三只黄白相间的猫,那三只猫喵喵轻唤两声,泽泽雾气后化成了三位窈窕的小妇人。 “你为她们切脉。”陆英道。 云吞一愣,将小书包斜背在肩上,走到第一位女子跟前,道了句失礼了,按上女子的手腕,沉思之后道,“如~盘~走~珠~,滑~脉~,夫~人~有~喜~了~” 陆英摇头,“有孕必定是滑脉,但滑脉则不尽是有喜了,这位夫人是葵水将至。” 女子掩面嘻嘻一笑退了回去。 云吞脸颊通红,知晓自己把错了。 “继续。”陆英道。 云吞深吸口气为第二位女子切脉,让自己的调调加快一点,“脉象虚弱~,偶有珠血过脉~,面色发红~,肚腹微鼓~,夫人有喜了~” 陆英负手道,“她有胃疾,我为她开了些石桦草,服用过后,血脉有压,过后症状便消,不是喜脉,你且记住,继续。” 哦,肚子里是气,不是孩子。 云吞的脸不红了,抿着小嘴可委屈,垂着头拉住第三位女子的腕,犹犹豫豫的瞧着自己鞋尖,心想神君这是为他做了个套,让他往里面钻呢,看他究竟能钻多深才会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想了想,这个套他不钻了,已经走偏了,还会再偏吗。 然后放开女子的手腕,理直气壮鼓起气,却细若蚊鸣扭扭捏捏开口,“……反~正~不~是~有~喜~了~” “这位夫人有喜了,已有两个月了。”陆英垂眼看着他,眼中漆黑如渊。 云吞,“……” 第三位女子收回手腕,温和的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幼,神君教导莫要急切。”说罢带着前两位女子朝神君逶迤一拜,化作青烟散去。 云吞噘嘴嘴,耷拉着脑袋,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看见青苔丛中一只灰突突的野蜗牛正大快朵颐的趴在草中吃饭,一副世事无谙的模样,他羡慕的瞅着,当真是同蜗不同命,蜗比蜗,气死蜗。 “不喜欢妇人之科?还是有其他原因?”陆英问道。 云吞抬头看了神君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踢着潮湿的青苔,看模样似乎有些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来,听着身后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面前的神君似乎耐心愈发的好。 “神~君~,您~为~怀~孕~的~蜗~牛~把~过~脉~吗~?”云吞无奈的问出来,缠着书包带的手指捏起青苔间的蜗牛放在指尖递了过去。 灰突突的小蜗牛嘴里含着一小撮青草,伸长触角在云吞手心嗅来嗅去,傻了,不明白摸它的到底是蜗牛还是怪物,一脸呆萌。 陆英摇头,“自混沌初开,万物灵生,迄今为止除了你之外,你父当是天地之间第一只生出灵识,化而为妖的蜗牛。” 那只蜗牛没病没灾,自然不需要他来为他把脉。陆英想起这些年间关于蜗牛精云隙和妖神钦封的传说来,心念一动,问道,“笕忧岛远离尘外,有些事皆为传说而来,恐有歧义,本神君问你,你父与你有亲缘血脉,可否属实?” 云吞点点头,“嗯~呐~,亲~生~的~” 他解释起来,让自己加快速度,“四界之中的蜗牛皆可生育,和平常灵物不大一样,和双身的人也不一样,有了喜脉的蜗牛脉象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他见陆英似有所问,略带遗憾笑着说,“我~也~没~把~过~” 他爹觉得生蛋太辛苦,养蛋更辛苦,所以不肯生了。 云吞继续向陆英解释,正是太不一样了,让他既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感同身受,他不像男子,能完完全全跳脱孕育此事来看,也不能对女子每月的葵水有同感所言,总之对于这件事来,他不能理解,不能明白,所以学起来就有点麻烦。 陆英耐心听他讲完,道,“这就是你考零分的缘由吗?” 云吞眼巴巴瞅着他,还不够吗。 他都已经这么情真意切的解释了,人无完人,蜗无完蜗啊。 陆英发觉这孩子有些妙,同温缘花连等寻常的学生来比,他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和夫子都看好的、踏实勤恳的徐尧来比多了几分灵动伶俐,甚至还有点偷懒耍滑的嫌疑。 然而云吞又没有花灏羽的冷淡孤傲,平易近人的厉害。 自成一派,极有趣味。 陆英起了几分心思,温声道,“你愿拜我为师吗?” 云吞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眸中熠熠生光,眼角洇着一丝不可思议,讶然的酒窝都消失不见了。 陆英道,“我给你时间,待你得到韩夫子的赞赏,我便收你为徒。” 学堂院中的古铜色大钟响了起来,杳杳传遍仙岛,云吞望着陆英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学堂刚下课,温缘便冲了出来,一眼看见发呆的云吞,关切的问他有没有事,别被夫子训哭了。 云吞摇摇头,望了眼深深竹林,“他——”他声音戛然而止,回过神来,抓住温缘的小书包,从里面取出做了笔记的课业,快速说,“你先回去!” 然后火急火燎朝学堂跑去。 温缘在后面吆喝,“你去哪?” 云吞慢悠悠的调子从风中若隐若现送了出来——补~课~呐~ 学生三三两两朝寝院走去,温缘羡慕的望着他们,走两步回头看看,没了云吞,他又剩自己了。 “你的。”肩膀被轻轻扣了下,温缘还没反应过来,花灏羽便已与他并肩而行。 温缘用眼角偷偷瞄向身旁高他一头、俊朗疏漠的同窗,紧张的捏着手里因为云吞取书时掉落的青毫笔,小心翼翼道,“花公纸,谢谢你。” 花灏羽淡淡嗯了一声,转头看着远处天高云淡,风清水白。 温缘从未和花灏羽离得这般近过,更别说一同这般走,他向来只敢偷偷的远远的看,看着花公纸长得真好看,和云吞是不一样的好看法。 他的眼有些狭长,眼尾微挑,眼里带着冷淡而疏离的幽光,五官硬朗,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常常紧抿着。身量高挑而颀长,生气时像一把染了冷霜的剑,散发着绝绝之气,单单就这么站着朝温缘看上一眼,三里开外就能把他吓蹿好远。 温缘侧着脑袋看的有些着迷,心里想着不知道花公纸化成原型是什么样的,雪苍山常年飞雪漫天,听说那里的狐狸皮毛像雪一样白。 花公纸和岛上其他的妖精一样,并不常在人前化出原型来,不像他同吞吞,恨不得去哪都是狐狸背着蜗牛。 “到了。”温缘看着那张薄唇吐出两个字,然后花公纸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温缘下意识伸手摸,摸到一丛毛茸茸的狐狸毛,抬头一瞧,肉垫粉嫩粉嫩的。 “……” 花灏羽从没见过这么呆的狐狸,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手心化出课本递到了那两只爪子上,淡淡道,“看完记得还给我。” 温缘狐疑的盯着花灏羽微弯的唇角,心想花公纸可是笑了?可为什么会笑呢,温缘越凑越近,想看清楚那一丝笑意。 “温缘!!你做什么呢!!”远远传来一声吆喝,花连离得好远大喊一声。 他这一声将温缘吓了一大跳,嗷呜一声,只见灰影向上跳起,猛地一闪,便跳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花灏羽低头看藏在怀里的灰狐狸,弯弯的狐狸眼正拼命的掩饰着惊吓,灰白的爪子紧紧扣着他的课业。 “没事。”花灏羽低声安抚。 温缘点点小脑袋,下意识往上一瞥,又嗷呜一声,后蹄在花灏羽肩头一踹,留下两枚梅花印子,蹦出去了老远,哆哆嗦嗦蹲在门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从哪里跳了出来。 花灏羽想说什么,眼风扫到花连已经朝这边跑了过来,只好站在原地,道,“课业写不完明天会被夫子罚站。” 说罢,花连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跟前,花灏羽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寝房中。 “你们在说什么?”花连凶巴巴问。 温缘抱着书本缩成毛团摇摇脑袋,花连哼了一声,进了房中,关门落锁。 等人都走了,寝院里幽幽拂过晚风,温缘这才回过神,用爪子拍拍胸口,摸到硬硬的东西,定晴一看,这才想起来他的书被云吞拿走了,花灏羽将自己的书借给了他写课业。 温缘抬爪开门,点上蜡烛,跳上桌子,借着烛光看见书上笔锋镌刻的名字,翻开书来,一股同花灏羽身上一样的香味散了出来,像开在飞雪里的桃花的香,冷冷的,淡淡的。 花灏羽的书和云吞一片雪白不爱写字不同,而是整整齐齐的用小楷覆了备注,仔细看来比他记的还为详细,温缘有些惊讶,花公纸这么聪明,还这般好学,简直不给他们这些蠢狐狸机会。 远在他屋、用心良苦的花灏羽,“……” 温缘小心翼翼的就这烛光抄写作业,抄着抄着,仰头露出个傻笑,花公纸好好哦,竟然会主动借给他书,笑容还没笑完,又苦恼起来,借了的书要还的,想到虽然好但是冷冰冰的花灏羽,温缘打了个寒颤。 云吞将年迈的韩夫子送回夫子住所后,天已经黑了许久了,路上无人,竹林随风婆娑,微涩的海风从远处吹遍岛屿,他心中一动,走到了那一日火蔺鱼妖出现的海滩。 皎洁的明月占据了半个海面,仿佛与天水相接,碧光粼粼,起伏的白色海浪沙沙作响,一波又一波将微凉的海水送上沙滩。 海风落在脸上,吹散墨发,湿润清凉,云吞由心感慨,真~好~呐~ 岛边悄无一人,他吹了一会儿海风,正欲转身离去,忽听沙沙海浪中传来噗通一声,再往远处细看,猛地发现不远处的海子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浪花中挣扎,风声浪声中隐隐夹杂着模糊的人声。 云吞未做犹豫,褪下外衫跳进了海里。 待他追着那隐约的声音游到时,就见一人浑身湿漉漉的正在水中拼命挣扎,身上的学生袍子湿重的裹在身上。 “别动!我来救你了!”云吞急喊一声,靠近那人。 云吞喊着别动,但那人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感觉海水不停的灌进口鼻胸腔,水流像银针般扎遍全身,带动全身疼痛,他剧烈的咳嗽,拼命的挣扎,想踩住什么,抓住什么,否则就会死了。 云吞刚靠近那人,就被他疯狂的抓住脖子,将他朝水底按去,这是溺水的正常反应,可也就是这样的反应让多少出手相救人也成为海底的一抹冤魂。 “咳咳咳……”云吞被他按的呛咳出几口水,喉咙顿时像着了火一样,心底也有了几分怒意,伸手摸到那人后脑上,重重按了下去,随即,那人便安静的闭上了眼朝海底沉去。 云吞连忙捏个决,让那人浮在海面,他法术不高,修为也并不深厚,不能像他爹一样,捏个决就能将人丢出海面。 “咳咳……”云吞勉强拖住那人,让自己得空喘口气,一口气刚喘下去,海面忽的起了风浪,浪水从天扑下,顿时将二人打入了更远的海面。 云吞这才发现,那人的身上绑着一道麻绳,绳下坠了块分量不轻的大石块,云吞被气的心里骂了一声,一手艰难拦住溺水的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朝他身上摸去,试图去解开绳索。 夜愈深了,海风从遥远的海面呼啸而来,云吞听见风声,想逃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他还拖着个昏迷的人,正当他暗自调动修为试图拼尽全力将这人送上岸边时,狂风大浪卷了过来,云吞只觉得海浪打在身上猛地一疼,眼前发暗,然而周身却轻了下来。 几道银丝在墨黑的夜风中如星光般明亮飘渺,银丝柔柔卷住云吞的身体将他从海水中扯了上来。 他还未彻底清醒,就觉得腰上抚上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13.蜗很能干 “咳咳咳咳咳……”云吞握住那只手,跪在半空中凝出的云雾上咳嗽,直到将肺腔中的积水都咳了出来,才浑身湿漉漉狼狈的嘟囔着,咸。 他可能是第一只喝咸水最多的蜗牛。 云吞全身湿透,跪坐在云雾上喘息发抖,薄唇泛白,一时之间有些缓不过来。 他生来便有伤,平日里好好的没什么问题,但凡出些事,身体总是比常人恢复的慢些,病的久些。 那只好看的手的主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半蹲下来,捏住云吞的下巴,将唇覆了上去。 微凉的唇瓣轻轻相抵,一股浓郁微苦的修为从云吞喉中流遍全身,清凉的缓和了他心肺的灼疼,那人像是不要钱一样,丝毫不心疼的将修为源源不断送入云吞口中。 碰触的唇瓣柔软的像初生的花蕊,让从未与人亲吻过的云吞感到诧异,这抹诧异很快随着呼啸的风浪消失,云吞轻推他,哑声慢慢说,“够~了~,谢~谢~” 面前的人停了下来,起身远离了一步。 云吞站起来,抬头望去,救他的人侧身而站,身量颀长,墨色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黑色海浪在云端翻滚,又像这天地之间肆意的狂风,云吞望着他翻卷的袍角,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种来自万山千水的沉静和孤傲。 那人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云吞只能看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露在外面,托着一块滴水的石头。 他想说什么,看着那人手里的石头突然想起什么,趴在云雾团上朝下一看,连忙叫道,“欸~~,不~能~这~样~!” 云团之下,汹涌的海浪之间摇摇晃晃垂挂着一物,往细了看,那一物恰好正是溺水的仁兄。 这位仁兄有些惨,腰间垂挂的大石块被那人稳稳的托在手上,自己倒挂在海浪之间摇摇晃晃,像一只爹不疼娘不爱的落水小虫子,被那人在半空间牵着,当鱼饵似的要往海里钓什么大鱼一样。 “绳~索~会~勒~伤~他~的~” 好不容易救上来的,别又弄死了。 云吞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抹去脸上的海水,去抓挂着悬在半空的绳子,想将他拽上来,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在海中那一番挣扎和使用修为让云吞有些筋疲力尽,还没几天三番两次下海让他终于忍不住了,手刚摸上麻绳,便浑身发软,清脆响亮打了个喷嚏,“啊~啊~啊~啾~~~” “……” 一个喷嚏打下,云吞觉得有几分冷了,他刚想说什么,只觉得一个决从自己背后丢了过来,眼前的云团忽的散了,化作寒烟将周围的景致掩盖,三步之外修长的侧影也跟着模糊起来,他心说不好,连忙喊道,“谢~谢~你~救~我~,你~能~告~诉~我~你~是~~~~” 海浪声拍打岸边,周遭景致扭曲转变,云吞知晓这是那人要将他们送到岸边,急忙的喊了出来,可他喊未喊完,手心便摸到了潮湿的沙子,再抬头望去,只在不近不远之外瞥到纷翻如浪的衣袍和那人转身消失在烟霭之时回眸静静凝望着他的一双眼。 那双眼古波如水,漆黑如渊。 丢在身上的决烘干了云吞的衣裳,让他感觉不再冷了,好受了些。 他望了一会儿那人消失的黑色海面,悠悠叹了口气,第一次有些郁闷自己说话太慢,他忍下心头浮起的异样感觉,低头给溺水的仁兄解开腰间绑着的石块。 此时夜已过半,天空黑沉沉的,乌云散去,露出清冷的月光。 云吞打着喷嚏,摸了摸溺水仁兄的脉象,从他身上发现了百春堂的牌子。 原来是百春堂的学长,云吞不知他是被人有意坠了石块丢进海里,还是因为什么事要自杀,总之人救回来了,其余的人他日再说。 他艰难的扛着这人,慢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寝院。 院子里有五间寝房,住了十余个冬雪堂的学生,院里静悄悄的,人应该已经入睡许久了。 云吞让自己尽量安静的背着溺水仁兄踏进院子,刚走两步,脚下不小心踢着了块小石子,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声音很小,但却让寝院瞬间通火通明起来,一间屋子打开,呼啦,人像海水一样涌了出来。 云吞,“……” 跑在最前面的温缘急道,“云吞,你终于回来了,吓坏我了!我们正打算去寻你!” “云公子你可回来了,温缘怕你出事,把我们都叫起来了。” “是啊,还以为你被韩夫子关起来了呢。” “咦,这是谁?” 一个寝院的同窗除了花家那两位,多多少少都让云吞给补过课解过惑,平日里关系还不错,将云吞围住,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花灏羽从人群里走出来,拉住溺水的仁兄手腕,切脉后道,“从海边救的?” 云吞点头。 “先送进屋子。” 看病救人这种事他们虽然正在学,但显然能力都不够,自觉地将床边让给云吞和花灏羽不让自己碍事。 “脉象虚弱。”花灏羽捏住那人的腮,查看了他喉鼻中的积水脏污,发现已经被简易处置过了,想来可能是云吞路上做的,随口说道,“无淤堵,做的不错。” 云吞拿着温缘送上来的热帕子擦脸,闻言,傲娇一扬脑袋,自然,用得着你夸吗,他除了摸不准喜脉,整只蜗还是很聪明能干的。 花灏羽剥下溺水者的衣物,露出干瘦的一副胸膛,伸手按在那人腰间一圈青肿的淤青上,皱眉道,“勒痕这么深,而且四周有淤血,应该是溺水后勒出来的。” 云吞想起黑袍人钓鱼似的提着溺水者,心里干笑一下,比划说,“沉~水~的~石~块~这~么~大~。” 石块牵着人身往海底沉,勒出这种印子也是有可能的,花灏羽点头,没再过问。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有人突然说,见众人看他,他微微提高了语调,“这人名叫潘高才,你们来岛上晚可能不知道,这个人曾因为嫉妒,焚烧同窗的课业被人抓住过,夫子罚他清扫学堂半年之久呢。” “罚的这么重啊,不过这潘高才也太坏了。” “烧~的~谁~的~课~业~?”云吞的声音从人群缝中冒了出来,众人扭头去看,只见云吞与花灏羽已经将潘高才处置好了,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上好了药,不像他们,就只会看个热闹。 “百春堂最受夫子看好的那位徐公子的课业。” 是徐尧的,怪不得夫子罚的这么重,众人一时唏嘘。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潘高才醒了过来,先是猛地趴在床边吐了起来,将胃部的酸水吐出来,然后翻身躺在床上,双眼发直,脸色惨白,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喃喃,“……谁让你们救我的。” “啊~~啾~~”云吞捏着帕子擦红了鼻尖,慢腾腾说,“我~觉~得~你~当~时~挺~想~活~的~” “潘学长,是云吞冒着风寒将你从海里就出来的,你连一声谢谢都不道,反而责备起我们,有良心吗。”有人道。 “我表兄给你把脉,你也没道谢。”花连嗤鼻。 云吞抽抽鼻子,感冒了,捏着帕子朝他们招招手,嗡声道,“算~了~,回~去~~,我~去~将~他~送~到~医~庐~” 既然人不想活了,他也已经仁至义尽救了一次,没必要再多说什么,命由自己,活不活是自己的。 花灏羽先一步抓住潘高才,斜眼睨着鼻尖红彤彤、眼睛也红呼呼的云吞,皱眉道,“你去歇着,没你的事了。” 温缘眼巴巴扶着云吞,看见他打喷嚏打的连酒窝都不圆了,心疼的跟在后面,生怕云吞昏倒。 潘高才见他们要将他送到医庐,那里有夫子守着,定然会知晓他自己做了什么事,虚弱的逞强道,“要是让夫子知晓,还不如让我死。”他说着眼角洇了些湿润,艰难的撑起身体。 云吞看了眼花灏羽,兴许这里还有什么隐情,花灏羽通透的很,随意一瞥便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招来众人,让他们先暂时将此事保密,将潘高才留在这里,等他好些了,再讨论可否要将他交给夫子。 眼见天快亮了,折腾了一夜,花灏羽让人散去,万事都明日再说。众人犹豫回了房间,临走前还劝云吞先去歇着,为了要自杀的人病了自己不值得,云吞捏着帕子一一谢过。 寝房内只剩下花连花灏羽和云吞温缘,花灏羽打发花连回自己寝房睡觉,他在这里守着就行。 花连不情不愿说,“要死就让他死,多管闲事做甚么。”说着瞪了一眼云吞,出去了。 云吞打个哈欠,一夜未睡,又泡了水,即便有那黑袍人赠的修为,他这副**凡胎也有些扛不住。 温缘见他这副模样,好说歹说让云吞幻成蜗牛回壳里歇一会儿,这个人他帮忙守着就行,云吞红着眼睛瞅瞅床边冷淡的花灏羽,稍作犹豫便化作蜗牛趴在桌边磨磨蹭蹭进了壳子里,还贴心的用壳里藏的小衣服堵在壳缝上。 嗯,他不听,有什么话尽管说。 14.动蜗心魄 屋外曦光灰蓝,海风远远吹来,再过不多久便要天亮了。 想尽管说的花灏羽什么也没说,他将烛火熄灭,屋中幽幽暗了下来,他坐在中央方桌上,守着又昏迷过去的潘高才和捂在壳里不停打喷嚏打的小壳发颤的云吞,看着坐在他对面顶着黑眼圈的温缘,“你也去睡。” 温缘捂住嘴打个哈欠,没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亲了一嘴的毛,他郁闷的吐掉自己爪子上的毛,想抱怨什么,瞥到面前的花灏羽,连忙收起自己的表情,正襟危坐道,“我与花公纸一同,多一个人多一双眼。” 花灏羽看着温缘脚背上沾着被自己吐掉的毛,觉得有些好笑,这小灰狐狸不知道到了秋日该掉毛时会是个怎样的情景,他微微点头,没再继续劝他。 半盏茶后,不出花灏羽所料,温缘便支撑不住趴在桌上迷糊睡着了。 这小东西为云吞担惊受怕了一夜,想来也是要困的。 花灏羽取过床上的薄毯想为他披上,刚碰到温缘肩膀,纤细的人便化作一团灰白相间的狐狸,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前肢试图撑起脑袋,却不料刚直起来,就脑袋沉沉的朝桌上磕去。 花灏羽眼疾手快扶住小狐狸,将他抱了满怀。 小狐狸眯着眼舔了两下爪子,脑袋藏进柔软的腹部,缩成一团扒着花灏羽的衣裳沉沉睡着了。 花灏羽低头看着窝在怀里的狐狸,微微勾起了唇。 他的笑像冰霜许久的剑刺破天光的刹那间,金光乍现,温暖如春。 花灏羽一心一意望着温缘,没注意桌子上安静许久的玉白小蜗壳上那道横穿小壳的裂缝下露出了一只细如发丝的小眼。 云吞趴在壳里枕着小枕头,从缝里往外面偷看,笑眯眯的抚摸他壳上的这道裂缝,谁说裂了壳没一点好处呢,起码他不用爬出来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偷看也看的光明正大,一点都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眼见天便要亮了,云吞趴在壳里打了个盹儿,不料,便在盹儿的没一会儿染了风寒。 天边彻底亮了起来,海上的艳阳映着粼粼水光,丝毫不见昨夜的险风恶浪。 笕忧仙岛热闹起来。 寝房里,软和的大棉被里塞了个铜钱大小的蜗牛,不仔细看还当是棉被上印的小花。 云吞打着喷嚏,头晕脑热,觉得温缘是不是给他盖的太多了。 “我去给夫纸请假,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医庐。”温缘忧心忡忡道。 云吞从被棉被压的动弹不得的壳里伸出一根触角,有些有气无力道,“没~事~,我~睡~一~下~就~好~” 温缘趴在床边急死了,伸手摸小壳,都觉得云吞烫的厉害,定然是昨夜下了海,染了风寒,云公纸就这么芝麻大点,烧的这么热,不去看夫纸怎好。 他越想越觉得严重,抱起床上的大棉被就打算朝外面走,被花灏羽拦住了。 “有我在,你放心。”花灏羽起身挡在他身前,低头望着面前的人,一向冷冽的眸子泛着暖意,“温缘,相信我。” 温缘第一次听花灏羽唤他的名字,微微怔忪,不知怎么便想到一个温暖微硬的胸膛,他躺在那里睡的很舒坦,像做了梦一样。 他低头犹豫的看着怀里的被子,乌黑的眼睛乱转,转到花灏羽身上,眼尖的发现他胸口的异常——几根灰白色的毛粘在上面,飘飘摇摇。 花灏羽发觉他看到了什么,错开一步坐了下来,淡淡道,“快上课了,你走,我留下来照顾云吞和潘高才。你帮我去做两件事,其一向夫子为我和云吞请假,其二是向其他人带句话,暂时不要将昨夜之事泄露出去,等潘高才醒来问明原因后,再做其他打算。” 他说完看着还有些呆的温缘,忍住伸手抚摸他脑袋的冲动,将温缘手里的棉被接了下来,垂下眼,打量温缘,“能做到吗?” 温缘眼睛亮了下,挺起胸膛,认真点点头,“请假和传话,我记得了。”他说,“我这就去,还请、还请花公纸照顾好云吞,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到医庐取药。” 花灏羽看着一下子鼓起气的温缘,淡然应下。 门外,花连看着温缘跑出去好远,朝敞开的房门里看去,恰好瞧到花灏羽眼底未散的笑意,他退后一步挡住自己的身形,面无表情的望向温缘消失的方向。 云吞平日里拿药当饭吃,偶尔生起病来,再吃药几乎没有作用。在妖界家中时,他爹爹和父亲会轮番每隔几日便为他传些修为,助他修炼,生病时,更是不要钱的用修为给他疗伤治病。 此时没了爹娘,云吞只好裹紧自己的小壳,闭上眼睛,希望能一觉睡到病好。 云吞刚一睡着,就做了个旖旎的梦来,这种梦他从未做过,但亲眼瞧过不少。那时候牧染刚迷上话本里的男欢女爱的图,拉帮结派的带着一群小妖小精怪趴在无人去的角落里偷偷的看。 “哥,看在你是我亲哥的份上,我给你拿了一本,其他的都被抢完了。”牧染撕着鸡腿,用油腻腻的小胖手捏住他哥的蜗壳,趁家中无大人,拎着他哥躲去了卧房。 摊开的书册上,牧染专门为他哥翻到了他最喜欢的一页,指着上面傲挺的胸脯团子,“这是这本书里最大最圆的,你觉得怎么样?” 云吞不高兴的把蜗壳上沾染的油腻往牧染袖口蹭掉,触角稍稍一瞥,嫌弃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牧染挑起浓密的眉,“你看过了?” 云吞老神在在的抖触角,见牧染一胖脸的好奇,才骄傲道,“见~过~真~的~” 牧染,“……” 牧染惊了一呆,回过神来用小手戳着他哥的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通红,眼看就要流下两道鼻血来,“什么时候见的?你竟然不带我去!” 云吞晃着小壳爬到话本的插页图上,一扬脑袋,说起了他这一段光辉事来。 其实也不光辉,就是他独自在乡野草丛外啃新鲜未摘的药草时偶遇的那么几场幕天席地的野|合。 他爹爹大约有先见之明,曾私下里三番五次嘱托过,若遇上一男妖一女妖出现在方圆十里无人之地时,一定要钻进小壳里,切不可多看。 云吞甚是听话,叼着小草叶子钻进壳里,趴在他那小玉片枕头上,透过壳上缝隙看了个正着。 牧染听着,万般感慨的抚摸着他哥的壳,说,“爹爹一定不晓得你这缝还有这般作用。” “切~不~可~说~出~去~”云吞嘱托,用触角弯下来撑着软软的小脸,心说,每每父亲以为他缩在壳里睡觉,对爹爹动手动脚时他可都瞧着了,若让他爹知道此事,往死里揍他父亲也是极有可能的。 云吞看过不少风花秋月的事,却没料到搁在自己身上竟是这么的动蜗心魄,只是个梦也能让他浑身燥热。 亲吻他的唇瓣这般的柔软,带着雪山人参的苦涩,望着他的那双眼像他幼年时常喝的药汁般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云吞觉得这双眼熟悉又有些陌生,陌生的他觉得没见过几次,却像刻骨般铭记在心底了,他在梦里恍惚的感受着唇瓣上的柔软,努力的回想着他在那里见到的这双眼。 愈来愈热的身体让云吞像着了火,却又好像在海浪中起伏颠簸,直到攀上了一个点,跃到了一个线,苍茫大海骤然倾泻。 花灏羽正和潘高才低声交谈,只听屋子的另一侧,化形成人的云吞从棉被里猛地坐了起来,大汗淋漓,凌乱的额发因为汗湿贴在鬓角,他满脸通红,幽黑的眼底染着些些潮湿,刚醒来时还有些茫然,听到声音后猛地清醒了过来。 “醒了。”花灏羽淡淡道,将一碗药放在云吞跟前。 云吞用厚厚的棉被裹住自己,平息胸口的起伏,左右看了看,擦掉额头的汗,神思恍惚的点了点头。 “出了这么多的汗,风寒应该很快就会好了。”花灏羽说。 云吞一愣,连忙把自己全身都裹起来,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局促道,“哦~~”然后脸红了一点,“我~想~换~件~衣~服~” 花灏羽听出他是想让他和潘高才出去,淡淡嗯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扭过头高深莫测的说,“你这看着不像是风寒,倒是有些像做了……” 他话音微挑,停的十分妙,成功的让云吞烧红了脸,尴尬的无处遁形,算是报了先前种种气他的仇。 云吞故作镇静,将身前的散发拨到肩后,撑着笑容,略微加快速度说,“花公子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不过有些事还是莫要换位思考的好~~,这样才能像温缘一样活的简单快乐~~,花公子觉得呢~~?” 直戳命门,花灏羽脸色一沉,拂袖出了屋内。 云吞看向还未痊愈的潘高才,明明笑着,却让对方感觉到了一丝凌厉,道了声打扰,疾步出了屋门。 等人都走完后,云吞才如释重负,踢开棉被,倒在了枕头上,出神。 他想起来了,梦里的那双眼是救了他两次的那个人的。 15.蜗吃醋了 云吞面红耳赤的趴在杯盖里洗了澡,换了新的衣裳,扯下被他弄脏的被单重新铺上干净的,等将这些都弄妥当后,云吞才虚弱的坐在床上,擦了擦额上出的虚汗,病还没好透呢。 想起门外的两人,云吞朝屋外走去,路过铜镜时无意一瞥,站住了。 镌花铜镜里的少年身形修长单薄,生的唇红齿白,晧眸如月,镜中的人抬手轻抚唇瓣,指腹下一片柔软…… 云吞一掌清脆的拍在自己额头,懊恼起来,传修为便传修为,亲什么亲,害得他,他……云吞转眼一想,这人能对他以唇相传,会不会救了其他人也是这般,这般…… 他心中婉转的那一点柔软化作了凡界山西土窑子里藏得老陈醋,酸酸楚楚的不知道什么滋味,连人模样都未看清楚,仅凭着一双眼和毫不吝啬的修为,就让云吞这般纠结,他擦了擦鬓角的汗,心想,都怪那荒唐的梦,让他乱了心。 屋门外,潘高才和花灏羽正坐在院中的青石圆桌前,云吞走近,听到潘高才说,“如今我活着与死又有什么两样,再等不久,我们出了岛,离开这里,他对我而言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枷锁。” “为~何~?”云吞撩衣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药。 潘高才抬眼看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脸上有些泛红,抱手朝云吞道,“多谢、多谢云公子相救,高才有罪,连累云公子受了风寒。” 他说着捂住腹部咳嗽了两声。 云吞,“还~疼~吗?” 潘高才受宠若惊,连忙摇头,“不疼了,多谢云公子和花公子相救。”他有些疑惑的摸着被绳索勒的红肿的腰部,干笑说,“这石块颇有些重。” 云吞抿了抿唇,心想如果不是那人将你像鱼饵坠着,兴许也不会这么严重的。 “为~何~要~这~般~做~?你~说~的~他~是~谁~?”云吞问。 提及自己投海的原因,潘高才目光黯淡了下来,“你们是冬雪堂的,可能有所不知,这次月试,我考了最末,没脸再活着了。” 他笑下,“两位天资非凡,四处学堂皆有耳闻,怕是无法懂我们这些人。”他抬头望向天空,鸟雀飞过,眼底浮现出向往之意。 花灏羽说,“你刚刚没有回答他的第二问题。” 云吞捧着杯子慢悠悠喝药,很是满意能有花灏羽这么个知他懂他的人。 花灏羽嫌恶的别过头,摸摸怀里藏着的灰白狐狸毛,以当安慰。 潘高才对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开口,原本好容易有了些气色的脸上更是惨白。 看他不愿多说,云吞一仰头喝完杯中的药,起身道,“你~走~~,我~们~不~会~泄~露~关~于~你~的~事~,只~要~你~别~再~另~寻~短~见~” 说罢捏着杯子打算再去盛一杯来喝,他还没吃饭呢。 潘高才垂眼望着桌面,肩膀紧绷,搁在膝上的手腕忍不住发颤,他低声苦笑,“我怕是非死不可。” 云吞脚步一顿,拧眉转过身来。 潘高才抬头看了看云吞,脸上浮出颓废之色,心如死灰道,“我是个断袖。”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海风越过青红琉璃瓦落进院子里,抚动树影婆娑。 云吞走过来坐下,指着花灏羽说,“巧~了~,他~也~是~” 花灏羽脸色发黑,乌漆墨黑,很想掀桌子砸死那只蜗。 云吞笑眯眯的把手指勾回来对着自己,说,“我~爹~娘~都~是~男~子~” 断袖怎么了,很稀奇吗。 花灏羽很想捏死他,那也没什么好骄傲啊! 潘高才惊讶,摇头苦笑道,“二位不必安慰我了。” 云吞含着笑容静静捧着杯子,慵懒之姿尽显,花灏羽冷着脸,更是不愿多说,两人看起来都非常不像正在安慰他。 潘高才这才相信二人所说,一时之下心中生出些悲慨和无尽欲说不能说的话,他抚摸着腰间的伤口,道来了一翻比死更痛苦的过往来。 他爱慕过徐尧。 云吞和花灏羽对视一眼。 潘高才陷在自己的神思之中,未发现二人的惊讶,兀自回忆着。 徐尧与他是同乡,二人家中一条大街开了两间医堂,徐尧是三代相传的医术,坐堂医名望高重,常有达官贵子来就诊。 而自己的家里却只有父亲与娘亲撑着医堂,父亲自幼学医,不为飞黄腾达,只愿救人于安乐,母亲心地善良,就是路旁的乞丐病了,也会亲自熬夜端到跟前。 他与徐尧年少相识,约定将来学成医术同开医馆,救治天下苍生,可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学医的料,他只是喜欢和徐尧待在一起,能看着他就好。 可这一点希望很快就破灭了,笕忧仙岛上精怪仙凡人才辈出,潘高才本就不善医术,自是感觉不到,而徐尧与他不同,肩上承着的是祖传三代的巨大牌匾,来这里前父亲曾嘱托于他,不优则不出,决不能辱没家中的名声。 徐尧被压力所逼,日益消沉,潘高才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在徐尧邀他借酒消愁时,三杯烈酒下肚,一时不着,吐露了心声。 想起当日,潘高才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眼底含着怅然的笑,“我没料到他会答应,高兴的不知所措,恍如做梦。” 云吞打个喷嚏,揉揉发红的鼻尖,将药盏推给花灏羽,拜托他帮自己再盛一碗来。 花灏羽冷冰冰盯着他,像一把冰霜的剑,随时随地想将云吞劈开两半。 云吞,“那~个~温~缘~——” 花灏羽头也不回,拂袖去了厨房。 一碗苦涩的药配上苦涩的故事,此情此景都尚好。 潘高才继续道,“我们约定一同学习,希望将来能大有所为。”他苦笑,“可我根本学不会这些,死记硬背的药材也就那几样,尧儿对我很好,帮我补习课业,陪我彻夜读书。” 生不如死的过往常常带着刻骨铭心的片段,让人想忘也舍不得忘,花灏羽开门见山,直接指出他的疑问,“为何你会烧他的课业?” 潘高才一愣,脸上的红润仿佛见了洪水猛兽般瞬间消退,只余下不忍直看的惨白,他嘴唇发颤,半晌才勉强说,“我课业一直不好,为了鼓励我,我与他定订下了不少的约定,从执子之手到相拥而抱,再到……再到他让我签下信诺书,若我课业为末,便将我家医馆抵押给他。” “你~签~了~?”云吞问。 潘高才点头,“我那时鬼迷心窍,一心一意爱慕他,恨不得将有的全部都给他,我以为这只是、只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家中只有我一子,将来这些医馆定然是我的,而我与他又密不可分,医馆便也是他的,就、就头脑发热签下了。” 花灏羽眉头紧皱看了眼云吞,云吞看出他的意思,慢吞吞点了点头。 “谁知我签下信诺书之后,他便突然之间疏远了我,我几次靠近他,都被他躲开。”潘高才神情痛苦,“我太想他,才会看见他的课业落在学堂,忍不住拾了起来想去送还给他,却不料,我还未送去,他便寻来了,看见我拿着他的课业当即大怒,直言恶心,当着我的面烧了他的课业,我怕他受夫子责罚,便替他但下了此事。” 云吞仰头将杯中的药喝完,朝花灏羽抿唇一笑。 花灏羽眼睛一凛,听云吞慢吞吞笑起来,“嘿~嘿~嘿~,我~不~喝~了~” 花灏羽,“……” 他也很想将这只蜗牛烧了。 花灏羽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望着潘高才冷冷道,“这就是你自尽的原因?恐怕即便你死了,该给的医馆仍旧要给,而你爹娘还要承受丧子之痛。” 潘高才颓然捂着腰上的伤口,绝望的闭了闭眼,垂着头,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多谢二位学弟相救,我怕是今生无以为报了。”他说罢起身,朝他们拱手拜了拜,便打算离去。 云吞捧着杯子,看着青瓷盏壁上一滴墨黑的水珠滚落杯底,淡淡道,“你~最~无~以~为~报~的~是~你~的~爹~娘~。” 他转过头看着花灏羽,“其~实~我~不~喜~欢~管~闲~事~” 花灏羽,“呵呵。” “但~是~既~然~被~我~遇~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云吞笑眯眯的瞅着花灏羽,直将后者看的有些发毛,就好像面前有一片土地,云吞开始哼哧哼哧挖坑铺草等他掉下去了。 “温~缘~也~一~定~是~这~样~想~的~,花~公~子~以~为~呢~?” 花灏羽,“……” 他就知道! 潘高才苦笑,“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就让我一人承担。” 云吞站起来,望向他,温润的眸子像墨色的大海,一把朴素细窄的剑刺破海风铮铮刺来,带着凌厉逼向潘高才,微微加快速度,“你爹娘未有错~,为什么要承担你做的孽~?” 潘高才浑身僵硬,片刻后竟隐隐发颤,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里含着痛楚,“若云公子花公子能帮高才,将来做牛做马心甘情愿!” * 温缘回来的时候,云吞已经让潘高才暂时回到自己的寝院,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他们来想办法。 花灏羽简单向温缘说了大概,将小狐狸听的一呆一呆。 这让花灏羽懊恼起来,是不是不该将这般复杂的事告诉他。 温缘屁股后面冒出毛茸茸的大尾巴,他下意识的反手抓住尾巴尖,揉摸着感慨,“潘学长真是太深情了,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的男纸!” 花灏羽,“……” 果然不应该告诉他。 云吞笑嘻嘻摇头,“说起深情,潘公子怕是还比不上——”他低头看花灏羽。 花灏羽眼睛微眯,危险的打量云吞。 云吞勾唇一笑,见小灰狐狸正侧头认真听他说,云吞伸手捏了下温缘的尾巴尖,“露~出~来~了~” 温缘一愣,大尾巴‘嗖’的一声刮起一道疾风缩回了屁股后,他缩的很快,半空中掉落的几根狐狸毛却不紧不慢的打着旋落在了端坐在青石圆桌前的花灏羽的脑袋上,飘飘摇摇垂在眼前。 温缘,“……” 花灏羽,“……” 嘤——他不是故意的。 小灰狐狸快要哭出来了。 云吞清咳一声,替他解围道,“温~缘~,帮~我~去~厨~房~热~些~药~来~好~吗~?” 温缘感激的看着云吞,一眼都不敢瞧他旁边坐的人,生怕瞧上一眼就要被揍了,火急火燎逃走了。 待温缘走后,花灏羽这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抚掉额上的狐狸毛。 “你~在~想~什~么~?”云吞问,该不会真的要揍小狐狸。 花灏羽缓缓眨了眨眼,突然开口道,“你不觉得……温缘真的很可爱吗。” 云吞,“……” 云吞起身就走,谁要听你在这秀恩爱。 16.被遗忘的过去 花灏羽看着欲走的云吞道,正色道,“你准备怎么帮潘高才?” 云吞打个喷嚏,揉揉鼻尖,瓮声瓮气道,“还~没~想~好~” “我有一计,你可要听听?” 云吞见他是要说正事的模样,这才又坐了回去,凑过耳朵。 花灏羽附耳相言。 过了会儿,云吞抬起身,指着花灏羽,学着温缘的调调,说,“花~公~纸~真~是~太~坏~了~。” 花灏羽,“……” 花灏羽,“你还要不要听!” 云吞又凑了过去。 片刻后,云吞坐直身子,由衷赞叹道,“好~计~谋~,但~我~不~去~” 什么玩意,竟然要让他用美蜗计。 花灏羽冷笑,“是你拦下的闲事,你不去谁去。” 云吞点点头,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喊道,“温缘呐~~,我有一个事要跟你——”他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追来的花灏羽拦住了。 花灏羽表情颇为狰狞,咬牙切齿道,“云吞,你够了!” “哦~”云吞收声,坦然的瞧着他,美蜗计不行还有美狐计,他一定会保护好温缘的。 花灏羽过去以为温缘是他的劫,喜欢这么一只身为狐狸还这么笨的小东西已经够让他苦恼,没料到现在云吞才是他的劫上劫,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这只蜗牛红烧焗了,然后丢给花连吃掉。 云吞弯起唇角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多虑了~~,我怎么会让温缘做这么邪恶的事~~” “你到底要怎样?!” 云吞用手轻轻抚平衣角,端的是温顺纯良的模样,“不~如……谁~出~的~计~谋~,谁~去~~” 花灏羽,“……” 他错了,云吞不是劫,而是一只会移动的坑,随时随地都想让他栽进去。 花灏羽的计划并非是向徐尧使用美人计,而是假意与潘高才相好,造成让徐尧误会他完全不在意家中的那间医馆,而是还有其他的事更重要,从而引起徐尧的注意,主动交出那张信诺书。 他的计划简单且容易实行,就是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后就觉得……恶。 云吞和温缘坐在远处望着竹林里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笑着扫过周围经过的学生。 同寝院的一人跑了过来,低声道,“徐学长带着穆启从医庐里过来了。” 云吞点头,让周围人散开,他捏了本书坐在学堂前的台阶上给温缘补习功课。 穆启少了一条胳膊,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此时刚换了药,被徐尧架着回冬雪堂上下午的课,刚走近学堂,就和救命恩人面对面了。 穆启推了下徐尧,单着胳膊走过去,强打起精神道,“云公子。” 云吞抬了抬眼皮。 “我、我一直没机会向你道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站不到这里了。”穆启说,“真的多谢你,穆启有心想要报答,如果云公子有需要,穆启万死不辞。” 云吞将书放在温缘怀里,加快速度道,“救人性命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你我是同窗~,更哪能有不救的道理~,不过云吞以为穆公子最应该谢的人是花公子~,如果不是他及时用火蔺草为穆公子止血清理伤口~,云吞再快也是赶不上为你解毒的~。” 穆启,“是是,都要谢的。” “呶~,花~公~子~在~那~儿~”云吞抬手一指,笑的有点猥琐,这种笑容和云吞这种温润玉公子十分不搭,温缘用书本遮挡着自己的脸,感觉简直没眼看,演技太浮夸了。 幽幽竹林里,花灏羽不知说了什么,惹的潘高才扶着竹树开怀的笑起来,而前者负手侧身而站,望着面前的人,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温缘从书本底下露出一只眼,恰好看到花灏羽唇角稍纵即逝的笑容,当即便有些呆住了。 好好看。 竹林里的两人‘恰好’交谈完了,并肩朝这里走来。 云吞暗中打量徐尧的表情,在看到潘高才走来时,徐尧下意识握住了穆启的手腕。 “多谢花公子的救命之恩。”穆启道。 花灏羽冷淡看了周围一圈,嗯了声,无意多说。 潘高才温和笑着,朝穆启道,“穆学弟不必多谢,灏羽面冷心热,救人是应该的。” 灏羽?云吞挑眉,甚好甚好。 潘高才仿佛这才看见徐尧,唇角的笑容丝毫不变,“徐公子也在这里啊,高才刚刚没看到。” 徐尧在潘高才和花灏羽的身上扫视而过,淡淡点头,听到学堂中传来阵阵铜钟声,低声道了句失礼了,便扶着穆启先进学堂了。 待他们走后,潘高才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茫然的望着徐尧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紧握着那人的手臂,眼中有些痛色。 潘高才收回目光,“我刚刚没出错,我与花学弟演的像吗?” 温缘刚想开口,只听云吞道,“比~我~还~差~点~” 温缘,“……” 刚刚那个猥琐的云吞吞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起了。 云吞晚上要去找韩夫子补习妇人之科,无法亲自参与,只好嘱托温缘和同寝院的同窗,务必要让徐尧相信花灏羽和潘高才在一起了,这才安心的去上课去了。 他学的倒是很勤奋,就是在这一科上似乎颇没天分,连摸女子有没有来葵水的脉象都摸不大好。 韩夫子无可奈何的对他敲打敲打,撵回去背书去了。 夏季渐渐到了,海风拂过整个笕忧仙岛,吹动竹林沙沙,树影婆娑,海滩的水哗哗随风一层一层漫上沙滩,留下冲洗圆润的满地砂砾。 云吞抬头望着天边,岛西之侧的天幕被浓浓云霭笼罩,云涛浩浩,与这边的清朗无云的夜空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头的云端厚的仿佛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岛西的禁地到底藏了什么呢,甚至能让天象异常。 海水涨潮了,浅水没过沙滩。 云吞朝后退了一步,身上挂的小蝴蝶结掉进了水里,他弯腰去捡,忽听遥远的海面发出一声怒吼,怒吼声充满暴戾和骇人,从岛西之侧穿透云端传了出来。 云吞被吓了的一怔,想起温缘说过的,禁地里有凶兽,有时还能听见狂啸声传出来,云吞愣神的功夫,蝴蝶结随着退下去的海水卷进了大海里,他心里哎呀一声,想去下水捡起,还未有所动作,肩膀便被按住了。 “神~君~?”云吞惊讶。 陆英遥遥望着岛西上空的天,沉声道,“看。” 随着他声音落下,一卷自云端卷起的凶云恶风突然冲上天边,在几乎遮住星月时急速坠了下来,那股漆黑的风卷迅速划过墨蓝色的天空,最后重重沉进了大海。 云吞震惊的看着海面卷起十丈之高的狂风大浪,心底捏紧,就在风浪汹涌朝岸上袭来时,突然凭空的、好像是被谁半路拦截般,风浪刚靠近岛屿,便骤然停了下来。 浪潮退去,狂风骤消,没多大会儿,甚至是须臾的时间,那股凶云恶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刚刚看到的漆黑的风卷只是云吞的幻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勃然大怒的野兽一瞬间恢复了理智和清醒,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怒火与暴戾。 “这~是——?”云吞心底犹有惊骇,扭头去问,却在看见神君的神情时哑然了。 陆英的眼底含着痛色,神情庄重严肃,甚至近乎恭敬的望着风浪消失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云吞看不懂的凄凉和悲壮,静静的,像早已预料风浪会自己退却一般,负手定定的凝望着海面。 “这是……被遗忘的过去。”半晌,陆英道,声音透过氤氲的海风飘进云吞的耳中,云吞想,如果声音有容貌,那这句话就仿佛白驹过隙,一夕苍老。 海风吹上岛屿,云吞忍不住低声咳了两声。 咳嗽声在只有海浪的深夜显得有些突兀,陆英终于收回了视线,低头望着他,“回去。” 云吞想问他,神君说的过去是谁的过去,又是谁遗忘的,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显然此时此刻,以及他的身份都不适合过于多问什么。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转过头,乖巧懂事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陆英笑了笑,“嗯。” 云吞走后,海风柔柔拂过海面,他和陆英都没瞧着,在遥远广阔的大海上,几根银丝从海底生了出来,带着星子柔和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从漆黑的海中托起一枚湿漉漉的带着铜铃铛的蝴蝶结。 银丝在海中起伏,铃铛随风浪小小的清脆的作响,像一支断断续续的小调,一响便是一夜。 云吞回来的时候寝房里点着悠悠烛火,开门的人看见他,顿时露出一脸被欠了三万两的模样。 花灏羽怀里搂着缩成一团扒着他衣裳睡的正熟的小灰狐狸,外面的风刮了进来,小狐狸打个喷嚏,眯着眼半醒不醒的用小爪子抓紧了爪缝里的袖角,拿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抱着他的手掌,将脑袋藏了进去。 “这么晚,不如不回来了。”花灏羽冷冷道,既然是只蜗牛,外面随地找个墙爬着谁就行,作甚么回房回的这么殷勤,让怀里这只小狐狸每夜都要坚持等到他回来才肯睡。 怀里的小狐狸,“呼~呼~呼~”睡的不能再香。 花灏羽,“……” 虽然小狐狸总会忍不住睡着,但仍旧会担心啊,该死的让小狐狸担心的蜗牛。 云吞嘿嘿一笑,问及潘高才的情况,花灏羽的表情从被欠了三万两过度到被欠了三十万两,冷着脸,动作却轻柔的将小狐狸放在了床上,取过被子盖住软和的身子,低声道,“一切按计划进行中。” “嗯~,多~谢~”,云吞道。 花灏羽放好了温缘,转过头挑起眉,对他的道谢似乎很惊讶。 云吞,“毕~竟~是~我~拦~下~的~闲~事~,还~要多~谢~花~公~子~帮~忙~” 花灏羽冷笑两声,转身出了他与温缘的寝房,挂着生人勿近的脸,替他们将屋门掩上。 云吞扭过头看着啧啧嘴巴不知道梦见吃什么好东西的小灰狐狸,露出羡慕的笑容。 17.看书不算偷 清晨,天刚亮,潘高才一夜未睡,晨上露重,湿了袍角,他站在寝院外望着骄阳正从海面升起。 “你在做什么?” 潘高才猛地转身,看见徐尧手里握着书卷,看来应是要出去读书。 他笑了笑,“高才做什么似乎和徐公子无关。” 徐尧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声道,“你给我的信诺书你不会忘了。”他怀疑的盯着潘高才。 “一间铺子而已。”潘高才感觉心底一片冰凉,按照花灏羽教他的说出来,“不过一间铺子,你想要何必这么麻烦,拿去便是了。” “那可是你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你不在乎了?”徐尧说。 潘高才心中苦笑,你还是知道这间铺子对我有多重要,“从前在乎不还是被你骗走了,现在我看开了,铺子是身外之物,你要就给你好了。”他笑起来,“爹娘那里我自有方法弥补,就不需要徐公子多操心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徐尧嗤笑,“你以为你攀上花灏羽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了吗,他不过是只妖精,凡间多的是收妖捉精的道士和尚。” 潘高才的心已经不再疼了,他被气的发笑,“即便灏羽是妖,也不会欺骗我的感情,不像你,一心一意求得是金钱粪土。” “我现在才发现潘公子如此的淡泊名利,不慕钱财,可是我到想看看,没有钱,没有你家的医馆,你怎么活下去!”徐尧讥嘲道。 潘高才漠然看着他,这便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少年,如今却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讽刺的勾起唇,“徐尧,有再多的钱人死了有什么用,和金钱相比,似乎长生不老才更让人向往。” 他说完,好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抿紧了嘴唇,不悦的看着徐尧,“徐公子,我家的医馆你尽管拿去,只是我希望以后徐公子不要再同我搭话了,告辞。”说罢,潘高才扭头朝冬雪堂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将徐尧丢在身后,他在转身的刹那,心底像裂开了缝,呼呼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将过去的荒唐尽数吹散。 潘高才一口气跑到冬雪堂的寝院前,扶着朱红的院门大口喘气,然后,笑着擦掉了眼泪。 学堂里的课常常一上就是一天,吃过午膳,云吞和温缘趴在学堂的桌子上小憩,看着云吞缩在小壳里舒舒服服的睡,温缘羡慕的将狐狸眼凑过去朝壳上的缝里看。 云吞正卧在壳里借着壳上的裂缝照进来的日光看书,不没看一会儿,缝就被堵上了,一股股热气直往里面喷。 云吞无奈的叼着缩小的书本钻了出去,一扬触角,慢吞吞道,“温~缘~呐~,挡~住~光~了~” 小灰狐狸连忙移开自己湿漉漉的鼻头,屁股一撅,坐在桌上,把脑袋放在前肢上,傻笑起来,“你没睡啊,在看什么?”他伸长脖子,眯着狐狸狭长的眼,十分好奇。 云吞化出原型,将书摊开,旧旧的纸张有些泛黄,书页上小楷工整的写着名字——《妙悟仙凡志》,这本书共有七册,记录了三万年间仙凡两界发生的种种大事,以及上万中花草药木,兵器世家。 他爹爹也喜欢看这本书,是因为他爹誓要吃遍上面记载的所有的花,自从生了他之后,又誓要让儿子吃遍上面所有的药材,对此云吞觉得他爹的志向‘非常伟大’,名副其实的吃货蜗。 云吞手里的这一本是第六册,记载的大多是花花草草和这几千年中发生的大事,他在书中甚至还窥见他父亲妖神与四界神子共同抵抗恶兽奎壁之事,然而这些事他早已听许多人讲过,并非是他所要寻的。 “吞吞,你要寻什么?”温缘见他无精打采。 云吞叹口气,“只~是~想~看~一~些~关~于~神~农~氏~的~传~说~” 他暗暗戳着书册,想到那一夜所见到的景象,不由得疑惑忍冬神君所说的‘被遗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而从那岛西之侧冲上云端坠入大海的又是什么,他不敢明着去打听有关陆英的事,但陆英与神农为好友,曾与其千寻万山,尝遍百草,若有记载神农的事,总该会有关于陆英的。 他无意识抚上唇瓣,心中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 “如果能进溯挽轩的顶层的话,就好了,听说那里有许多绝迹的经书,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温缘舔着自己的爪子,把打结的毛都舔顺。 云吞一愣,“溯~挽~轩~是~什~么~?” 温缘眨眼解释道,“岛上的书阁呀。” 云吞,“我~不~知~道~” 温缘问,“你平日看书吗?” 云吞,“不~看~” 云吞,“……” 哦,也对,大多医药书册他自幼便能熟背,现在自然看的也就少了。 温缘道,“溯挽轩一共有四层,下面三层存放的四自古以来所有的医学经书,凭严监学的手谕便可进入借书来看。” “第~四~层~呢~?”云吞追问。 温缘抱歉的摇摇头,“我只知道顶层四不准我们进入的,听学长说,那里的书都是世间难寻的绝本,是神君的藏书阁” 云吞眼睛微微一亮,陆英的私人藏书阁?这么来说的话,那里应该有许多关于神农时期的书,兴许哪一本便记载了陆英所说的过去。 温缘见云吞这般兴奋,突然有些懊恼起来了,这么多嘴,总觉得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他刚想劝一劝云吞,就听小蜗牛严肃道,“你~晓~得~吗~,我~从~未~吃~过~岛~上~的~药~草~药~木~” 温缘笑道,“我就知道吞吞最乖了。” 看着满地都是美食,能忍住很腻害的。 云吞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加快速度道,“啃一口吃了就算偷了~~,但是书看一眼两眼都不会坏~~,也不会少的~~” 温缘竖起耳朵,“你是想——” 云吞点头微笑,温润的眸子仿佛跌落了日光,明亮的泛着涟漪,他拍拍灰狐狸,笑呵呵说,“我~们~偷~偷~钻~进~溯~挽~轩~的~顶~楼~~!” 温缘,“……” 他一定要收回刚刚夸谁最乖的那句话。 温缘还未来得及反对,下午的钟声响了起来,学生陆陆续续进了学堂,温缘用书本挡住脸颊看着颇为兴奋的云吞,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温缘一心一意的懊恼自己的多嘴,没看见刚从外面和潘高才演戏回来的花灏羽,那人臭着的脸在看到温缘一眼也没瞧他时更臭了。 花灏羽带着一脸冰霜翻开课本,用眼风扫那边的角落,直到花连唤了他好几声后,才转过头,沉着脸看向他。 花连下意识看了眼花灏羽视线所放的地方,扭过头笑着说,“表哥,芙儿来信说很想你,她从小就许配给你,还没有这么久不见你过,她向婶婶说了想过几日来笕忧仙岛看望你。” 花灏羽皱眉,“胡闹,这是学堂,不是让她来玩耍的地方。” 花连道,“那我们请假回去,芙儿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回去。”花灏羽捏起笔在树上写着什么,不愿再搭理花连。 花连抿起了唇,慢慢说,“表哥,芙儿是我的亲妹妹,也是你的未婚妻,婶婶答应过你们的婚事的,等你回去就成亲的。” 花灏羽放下笔,看着花连,露出一个薄薄的笑容,“她答应的不如让她去娶好了。” 花连一愣,“你怎么能这么说,婶婶也是为了你和我妹妹好。”他口气一变,“是不是表兄你看上了什么人,我——” “花连!”花灏羽低喝,打断他的话,看了眼朝这边看来的夫子,持笔将夫子刚刚所说记了下来,半晌后才静静道,“花连,我娘亲让你来笕忧仙岛为了什么,你怕是比我更清楚。我告诉你,这里不是雪苍山,她管不了我,而你最好也老老实实的同其他人一样安心上课,别想做什么。” 花灏羽的口气淡漠,却含着沉沉的威慑,花连只好闭上嘴巴,点了点头,握紧了桌上的书册,不敢再多做言语。 花灏羽扫他一眼,继续写他的笔记。 还要借给小灰狐狸呢。 云吞说话磨蹭,办事一点都不磨蹭,是夜便拉着温缘偷跑了出来。 温缘化成狐狸驮着小蜗牛,趴在寝院的窄墙上,欲跳不跳的样子,他黑亮的眼珠子朝上面翻,瞅着趴在额心的小蜗牛,“吞吞,我们不能这样。” 云吞探着触角在黑夜里辨别了下方向,指挥他走向幽静深深的竹林里,“没~事~,我~又~不~偷~” 他就是小小的看一眼而已。 温缘犹犹豫豫跳出寝院,蹲在地上用尾巴扫着满地的枯叶,以示内心的纠结,用小爪子在地上划拉,“要不然,我们先告诉花公纸好不好?” 花公纸是冷冷的很吓人,但看起来很靠谱的模样啊。 18.问心崖 云吞弯下触角看了会儿小狐狸的大眼睛,摇了摇小壳,“花公纸近日很忙~~,帮我去管潘学长的事~~,怕是一时脱不开身~~,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温缘,“……” 你还知道别人再给你帮忙啊。 温缘劝说不得,只好抬起爪子,慢腾腾的落下一只,又抬起另一只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算是向前迈了一步,他看起来是答应了云吞,实则打算用慢动作磨蹭到天亮。 云吞被他慢的着急,能让蜗牛都着急了,可算是慢到一种地步了,他悠悠打算滑下狐狸的脑袋,说,“你~回~去~睡~~” 温缘眼睛一亮,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眼巴巴道,“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他是要闯书阁的,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他受伤了无碍,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纠结的不知所措,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打算策狐狂奔,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温缘深深松了气,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在梦里的时候,云吞并未觉得这片竹林有多大,进来走了许久后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路了。 云吞走的越急,便越寻不着路,只能见四面八方都是青翠的竹子。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倾耳去听海浪声和风声。如果湘妃竹林外是问心崖,那里崖高百丈,应该能听见不小的风浪声。 云吞静心听了片刻,果不其然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喉结无意识滚动,感觉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他顺着海浪的声音走了片刻,眼前的翠绿色顿时豁然消失,只见竹林外天高云淡,风轻水白,海风席卷浪花不断拍上崖壁,声声作响。 嶙峋的山崖上,赫然伏卧着一人,正背对着云吞,白色衣袍随风滚滚,好似随时都能被风浪带走。 19.我唤作涟铮 云吞呼吸一滞,急忙跑了上去,在靠近白衣人两三步时慢了下来,他凝起眉来,心中忍不住生了些犹豫。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无法判断他是好是坏,如果贸然这么上去的话,万一他出了事,伤心的只会是他爹爹和父亲。 云吞虽然生的善良,但他不傻,他没有爹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法术,即便日行百善,最重要的仍旧是保护好自己,除非人命当天,万不得已。 其实,最令云吞迟疑的是,他不确定这个人可否就是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白的衣,这一刻,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心中突然便恼了,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20.药材成精吗 花灏羽比云吞来岛上早不了几日,跟着侧耳倾听。 说起七生试,温缘兴奋起来,嘚嘚指爪画蹄说了一路。 笕忧仙岛分四大学堂,堂中学子各有千秋之色,其中精怪仙凡各有其妙,为使四大学堂融会贯通,各补其短,发扬其长,岛上每年会有严监学亲自主持举办七生试,让四大学堂的学子汇于一堂,比拼医经通史续骨切脉针灸下药等科目,获胜者不仅可得到丰厚的奖励,也会自此一鸣惊人,在笕忧仙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承天大的恩泽。 温缘说,“往常冬雪堂几乎没赢过,我们初识医学,哪能和那些学长来比过呢。”他说,眼中明亮如溪河,在阳光下荡着层层的涟漪,“可这次不同了,我听人说,很多夫子都觉得吞吞和花公纸极有可能夺得这次桂冠呢。” 一想到他的室友很有可能艳压群芳,温缘忍不住兴奋起来,即便不是自己的,也替云吞高兴的不得了,要不是有花公纸在,他一定要将尾巴翘的高高的。 这等笔试考的是什么云吞不大关心,单是就凭这试后的结果,云吞一想起来就不大感兴趣了,他向来不是出风头的人,对于这种出风头的事也是能躲就躲,活的甚是低调谦和,若不是一心对吃药看病戴花花痴念颇深,云吞兴许就当一只出家蜗了。 对于云吞的这种性格,他爹爹曾深深苦恼过,常常端着细颈青瓷瓶,坐在小院的梧桐树下对月发愁,幽怨的化成蜗牛爬在酒盏口的杯缘上伸长脑袋朝杯中舔酒喝,对身旁的妖神大人怀疑道,“我~觉~得~吞~儿~不~像~我~了~,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妖神,“……” 妖神哭笑不得,“都喝傻了,吞儿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云隙仰起触角迟钝想了想,从软软的小嘴里吐出一口酒气,慢吞吞说,“也~是~哦~” 他对不对得起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 云隙低头畅饮了一大口酒,触角不受控制的乱颤,郁闷说,“那~吞~儿~怎~的~这~般~不~像~我~?” 他第一次当爹娘,没什么经验,对于小崽不像自己这件事很是幽怨和疑惑。 妖神小心翼翼的将云隙捏到杯盖上趴着,生怕他一不下心滑进杯盏中洗了个酒浴,“低调也是好的,吞儿性格温和,省的惹事。” 云隙用触角翻个白眼,心说也没少惹事。 然而云吞不好出风头确是真的,对于七生试也提不起兴趣,若有所思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缘啦啦说了半天不见云吞的回应,就像一杯热水倒进了一缸子的冰窖中,半点不见涟漪。 他噘着嘴幽幽瞅着陷入深思中的云吞,颇为幽怨。 “你想参加?”走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花灏羽突然问道。 温缘愣了愣,揉搓着自己的爪子,“也不四,就四,就四……”他挺起胸膛,略显气愤的握住爪子,说,“如果不参加了,这一次可能又四徐尧学长取胜了,他不是很坏的吗!” 花灏羽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温缘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让他们参加的,一时之间在心底摇了摇头,无奈叹口气,这小狐狸倒是嫉恶如仇的厉害啊。 温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不去也好,听说这一次很难的,也会很危险。神君以笕忧仙岛为考场,要下山崖淌溪河去寻找他需要的药草,太危险了。” 听到此句,刚踏进寝房的云吞把脚收了回来,微微扬起眉,露出唇角两枚圆圆的小酒窝,“会~危~险~?” 温缘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院中的角落可有什么人偷听,神神秘秘的凑过去,“我听人说,六年前神君也曾亲自主持过七生试,那一次,试卷上要的草药生在禁地的边上,这是唯一一次笕忧仙岛的学生被允许踏入禁地。但有许多人因为忌惮禁地的恶兽,放弃了比赛,也有胆大的试图踏入禁地的边缘,但那里寒雾浓重,有人刚走过去,就被里面的东西一把攥了进去,消失了许久呢。” 云吞不知为何又想到那一身衣裳如雪的人——涟铮,他水粉色如樱花瓣的唇瓣轻轻张合,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忍冬神君藏在禁地的人是涟铮吗,如果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涟铮又是何人呢? 云吞想的脑袋发疼,既想不通禁地和涟铮的关系,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此事这般上心,迫切的想知道禁地有什么,又或者是,这个涟铮到底是个什么,为何能让他如同受了诱惑,念念不忘了呢。 诱惑? 提起这两个字,云吞忽的想起来,当初这两个字第一次用在他身上时,是一只黄鼠狼精用一根药材差点将年幼的他骗走的那次,他受嘴馋的诱惑,扭摆着小壳就跟去了。 云吞化成小蜗牛趴在寝房中的四方桌上,心想,这么大以来他似乎唯一经不起诱惑的就是这四界之中罕有稀贵的药材来着。 这么一想,云吞有点想笑,莫非,这位涟铮公子是药材成精来着。 温缘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紫葡萄似的眼睛瞅着桌上陷入神思中的蜗牛,这么个花瓣大小的小蜗牛怎么心思这般沉重呢。 云吞神游海外囫囵想了一阵,没想明白什么,回过神来就见温缘和花灏羽正说着什么,他一抖触角,卟棱卟棱晃着小壳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印爬过去,说,“我~决~定~参~加~七~生~试~了~” 温缘惊讶,眼中一喜,兴奋的说,“吞儿,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让坏人得逞的!花公纸也答应参加了,到时候一定要替潘学长出气的。” 他提起潘高才,云吞这才明白小狐狸口中的坐视不管坏人是个什么意思,心里默默有点对不起他信誓旦旦要帮忙的潘高才,更对不起因为他要帮忙所以不得不帮他的忙的花灏羽。 云吞一扬触角打算和花灏羽说道说道,笼络下感情,培养下妖际往来什么的。 刚扭过小短脖子,就见屋内黄昏日落映在雕花门窗上,地上树影婆娑在微风中摇晃,屋中安静而站的翩翩公子哥正低头瞧着什么,一派澄清静好之样。 云吞爬到桌缘边上顺着花灏羽的方向看去,就看见温缘趴在床上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他脱了鞋,脚上留着一双白皙的布袜,露出半截白嫩的脚腕子,膝盖跪在床上,撅起来屁股,认真的在床铺之间寻找,嘴里还嘟囔着。 而那位翩翩的雪苍山来的花公子正目光炯炯的瞅着温缘,云吞随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一只圆润挺翘的小屁股诱人的撅着。 云吞,“……” 他嫌弃的收回触角,真是太猥琐了。 * 因为七生试的缘故,学堂中暂时缓了课业,夜里的梦和一上午的奔波让云吞有些累了,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便钻进壳里粘在自己床铺的里侧墙壁上睡着了。 他觉得自己疲惫的厉害,一方面是昨夜梦中受了些惊吓,再加上一上午为那人疗伤耗尽了自己的修为,让云吞的体力恢复得变慢了。 他明明很困,两根触角直都直不起来,但偏偏神思深处还强行维持着一抹清醒不肯彻底昏睡过去。 寝房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是温缘在和寝院的其他同窗聊天,说的大概是关于这次七生试的内容。 云吞将自己舒服的缩在壳里,闭着眼想,如果这次忍冬神君会再次要求进入禁区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再遇见那个人……涟铮了呢。 再见到的话应该说些什么呢……云吞想着,终于沉沉睡着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了起雨,连绵起伏的山脉远处含着淡淡的寒烟,雾霭将岛西之侧一层一层掩了起来,仔细看去也只能望见朦胧的山影和绵延的幽幽之色。 云吞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屋中被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寝房中的另一头,小灰狐狸四脚八叉的仰着蹄子睡的呼噜呼噜的。 云吞起身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顺带揉了一把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潮湿的晚风从门窗缝隙吹拂进来,带着海水的微腥和清冽,雨停了,月色冷冷清清洒向整个笕忧仙岛。 云吞静悄悄出了门,来到海边的沙滩上。 前半夜的雨让空气潮湿的厉害,沙滩上星星点点像烛火火苗的火蔺草正招摇的在浅水滩上引人前去。 云吞静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星子倒影在一望无际的海面,墨蓝色的大海在风中哗啦作响,不知何时,从海面上浮出了几根轻柔的银色,散发着莹莹幽光,随风轻轻飘摇,最后落在了那一丛如火星的火蔺草上。 “欸~,别~碰~” 眼见着那几根细柔的银丝就要一把攥起火蔺草,云吞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腥苦的海风中十分明显,那几根银丝像是被吓了一跳,差点不小心打成结,在看到云吞从暗处走了出来,银丝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在了云吞周围,像一道光圈似的将云吞圈了起来。 云吞轻轻笑起来,低头仔细去看这些银丝,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抬手去碰,银丝便忽的抬起一点,像是故意躲开他的触摸,发觉这些东西的意图,云吞便放弃了碰触的想法,眼中被这些银丝的荧光映的闪闪如星子,“你~们~是~什~么~?” 海风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这些银丝显然是不会说话的,云吞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只好在被圈成的圈里跟着他们原地打转,他一转,那些银丝便转的更快,欢欢喜喜的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银光潋滟的明亮光圈。 云吞转了几圈,脑袋发晕,脚底下的碎石子光滑的厉害,他脚步不稳,向后一退,差点踉跄摔倒,幸好被周身那一圈银丝及时撑住了后腰,将他扶站好了。 他这才发现,这些银丝并非他所看到的这般幽幽轻柔,而是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撑在他后腰时沉稳有力。 银丝在云吞鼻尖下拂过,留下一股清冽的苦涩。这股苦涩云吞再熟悉不过,他眼中一喜,唤到,“是~你~?” 银丝不做声,贴在他身上留恋不舍的转了几圈,甚至有一根悄咪咪绕到了云吞的脸上,在他唇角边上偷偷摸摸蹭了蹭,然后迅速缩了回去,打开自己的圈,化作几道银线浮向了那片火蔺草之间。 接着,生长的火蔺草尽数被拨了起来,通过银丝连绵不断的朝大海远处带去,云吞先前看不懂这些银丝在做什么,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脑中一闪,想起来了。 火蔺草是火蔺鱼妖故意留在沙滩上引诱无辜的小妖凡人去采摘,这些银丝会不会是要赶在天亮之前将火蔺鱼妖布下的陷阱去除干净? 想到这里,云吞心中浮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这徜徉的海水一般,不是冰凉,而是带着阳光的余暖。 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感觉,那些浮动的银丝就好像正守护着这座仙岛一般。 七生试考的是学生的各个方面,不仅是熟背医经辨别草药,更要诊断针灸续骨切脉各各精通,除此之外,还要考验学生的毅力忍耐,可否能吃苦耐劳,经得起踏遍千山寻找救治人身的药材的跋涉,还要能做得了续骨接生这种消耗体力的活。 ‘吃苦耐劳’这四个字对于云吞而言,前两个字他能做到无人能匹敌的‘爱吃苦’,而耐劳嘛,则是稍稍差了一点,对此,云吞以为,瑕不掩瑜,他还是完全能配的上这个成语的。 21.大胆的小妖 七生试的规则很简单, 每一场完成者便可进入下一场, 而其余未完成的则要止步于这一轮。 为了给学生足够的准备, 笕忧仙岛缓课三天。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用上课,总之对于这个话题而言,自古在学子之间喜闻乐见。 由于体内修为不多, 云吞一大早便来到了湘妃竹林里寻了个能抬头看到天空的地儿, 化成蜗牛趴在石块上修炼。 他平日里不经常自己修炼, 他自幼胎中带伤,虽是灵胎,但无其长, 修炼起来颇为艰难, 好在云吞也并不想成仙成神。 竹林中露水深重,他探着触角懒洋洋趴在一片叶子上调整气息,竹林深处传来脚步踏碎枯叶的声音, 接着不知是谁重重捶打了一下竹子, 惹的头顶一片竹叶晃动。 “你为何要跟来?”说话的人是徐尧。 云吞抖了抖触角,让自己清醒一点,寻思着要不要寻个没人的地方,毕竟偷听别人讲话不大好。 “我……担心你” 云吞触角愣住,是潘高才。 徐尧脸色青白, 眼底乌黑,像是很久都没有睡好的样子, 他手中握了本书卷, 书角已经被露水打湿, 可见他在林子已经待了许久。 潘高才看了他几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交给他一包麻绳捆的小药包,“这是风寒药,我走了。”他抬起眼皮似是不舍的在徐尧脸上看了两眼,然后转身离开。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染了风寒?”徐尧叫住他。 潘高才苦笑一声,没回答,垂着肩膀,背影有些落寞。 徐尧眯眼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捏着书卷的手指慢慢收紧,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你和花灏羽吵架了?”他有些嘲讽的露出淡淡的笑容,翻开书卷,假意盯着上面的字,“莫非他反悔了,不教你什么长生之法了?” 徐尧说完,试探的盯着潘高才。 趴在石块上的云吞默默嚼着口中刚刚随口啃的野生的药草,为潘高才默哀起来,用他一位鸟仙舅舅的话来说的话,大概他对他是真爱。 即便徐尧欺骗了他,看着他病了,潘高才就狠不下心来。 “教不教都和你没什么关系。”潘高才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说,“你要我家的铺子你就拿去,以后,别再做这种骗人感情的事了。” 徐尧好像怔住了,他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讥笑着说,“我没骗你感情,你家的商铺是我爹要的。” 他的第一句话让潘高才瞬间眼睛亮了起来,这句话也同时让云吞抖了抖触角,疑惑的扭扒起触角,聚精会神的听着两个人说话。 云吞太过于专注,没注意到从竹林深处刮来一股淡淡的疾风,在离他壳后不远的地方消失了,连云吞周围的树叶都没被惊扰一晃。 “你说的是真的?” 徐尧,“是。” 潘高才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尧儿,将铺子还给我好不好?” 徐尧仰起头,静静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潘高才,“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是——” 徐尧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将契约书交给我父亲了,上面有你亲自签名画押的笔迹,兴许没多久,他就很有可能拿着那张纸去找你爹娘。” 潘高才着急起来,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徐尧面前,急道,“那怎么办,尧儿,你能不能帮帮我,将那张纸作废好不好?” 徐尧摇头,“不行。”他看见潘高才眼中的希望被浇灭,又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徐尧合上书卷,抬起眼,“这次七生试中我若为第一,我爹就会答应我一个条件,到了那时,我就可以向他提出来不去收回你家的铺子。” “尧儿自幼聪明,自然能拿得第一的。”潘高才道。 徐尧皱了下眉,向林外走了两步,转过身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现在四个学堂谁不知晓花灏羽和云吞二人,冬雪堂中甚至有人下了赌局,押的就是他二人与我谁会在七生试中摘得桂冠!” 他说完这句话,脸色从苍白涨成了通红,握书的手发颤,脸上带着隐隐被羞辱之意,他这一怒,让潘高才不知如何接话,结结巴巴伸手想安抚他。 徐尧一把打掉他伸在半空的手,深吸两口气压下自己的嫉妒,说,“如果你能让他们不参加七生试,或在提前失败,等我赢了,就会向我爹提起契约书这件事,到时候你家的铺子还是你的,怎么样?” “可我、我不能这样做,灏羽和云公子他们帮我、我……”潘高才不知所措,“我不能这样。” 徐尧冷笑一声,留下一句话,甩袖离开。 “那你家的铺子你就别想要了!” 潘高才抿了抿唇,急忙跟着追出了竹林。 竹林中又安静了下来,遥远的林外模糊有些海浪呼啸的声音传了进来,参天的幽幽竹林在清风中沙沙起舞。 云吞叹了口气,摇了摇触角,可怜天下痴情男儿心。 “不去杀了他?”清淡到有些冰凉声音贴着云吞的小壳后响了起来,很轻柔,轻柔的像一只阴森的鬼。 云吞顿时被吓的脸色一白,表现在蜗壳上就是玉似的壳更剔透了一层,他软软的身体上浮出一大片鸡皮疙瘩,朝后一靠,跟一只乌龟一样翻过去了壳,剩下白白软软的腹足仰天震惊。 “啊~~~~”软软的小嘴发出小小尖叫声。 他翻着触角,瞥到一片雪白的衣角扫过,然后,有人持着一根树叶将他翻了起来。 小蜗牛的腹足重新沾到冰凉的石面,好像腾空的人终于踩着地面了一样踏实,他气喘吁吁的呼~~~口气,翻个触角,心想,谁呀,竟然敢吓他。 触角气势汹汹的朝上一瞥,呆住了。 涟铮蹲在他身前,拿一片生了毛茸茸细绒的树叶扫着石块上呆愣的小蜗牛。 “哈~哈~哈~哈~”云吞痒的受不了笑起来,笑的整个小壳都发起颤来,两根触角跟羊癫疯一样抖啊抖抖,触角上圆圆的小黑点眯成一条缝,挤出一两滴眼泪来。 见云吞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涟铮才停了手,淡淡瞧着将身体笑成粉色的小蜗牛。 云吞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笑死,直到那人停下来,他缓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鬼门关溜达一圈走了回来,险些就成为一只笑死蜗了。 “你~~你~~”云吞触角一抖一抖的喘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涟铮看着他,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藏进墨色的瞳仁中,他拢了拢衣袖,坐在石块的另一边上,道,“他们要害你,你不想杀了他?” 云吞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人问的是什么意思,折下来一根触角托着软软的小脸,慢吞吞说,“不~过~是~嫉~妒~心~,何~至~于~死~?” 他仰起触角,凝视着涟铮,有些痴痴的,想到刚刚的挠痒痒,脸上还有些泛起红晕来。 “嫉妒……”涟铮薄薄的嘴唇缓缓念出这两个字,在云吞看不见的瞳仁深处惊现一丝杀意。 “嫉妒会让天地颠倒,万山荒芜。”涟铮如同念诗一般说出这句话,然后扬起下巴,倨傲盯着云吞。 云吞化出人型来坐在石块的另一侧,他皱起眉,用眼风打量这个人,不知为何,他能给他撼蜗心魄的惊艳,而有时,甚至是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云吞又觉得疏离别扭的厉害。 他纠结的想着自己感觉,将其归咎为初次见面多有不熟的缘故上。 不熟是定然不熟的,才不过见了两次面不是吗。 云吞神思游荡一翻,回到身上,见到面前的人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心神又是一荡,俊秀的脸庞猛地一热,红了起来。 “你~你~你~伤~好~了~吗~?”云吞别过去头,结结巴巴说。 涟铮曲起一腿踩在石块上,另一只闲散垂搭下来,自在而又肆意,他用手撑住下巴,幽长的眸中带着一点笑意,像雪一样,凉凉的。 他伸出手腕递了过去。 云吞看着眼前的手,修长的手指放松的垂着,手背苍白,隐约能看到血液流动的青筋,他下意识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的一只手。 他稍稍犹豫了片刻,探出了手。 触手摸到一片冰凉,云吞愣了愣,摸到的脉象疯狂的跳动着,就好像身体里有一股气力正如脱缰的马儿奔腾,他的血在筋脉中像火般熊熊疾燃,皮肤却又凉的刺骨。云图疑惑不解,身为医者的直觉,下意识碰上涟铮的心口,心血冰凉,律动不齐。 云吞睁大了眼,呼吸慢慢急促,喉咙不知为何收缩了起来,“你——” 涟铮反手攥住他的手腕,云吞的手很小,在他手里就像小孩和大人的区别,涟铮捏着他的手腕,好似把玩着一件器具,用一种喑哑蛊惑的声音道,“摸到了吗?” 云吞茫然摇摇头,没见过这般不要命的脉象。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涟铮眸子幽暗,轻声道,“因为,我受伤了。” 云吞眼中一凝,顷刻之间便明白他所说的受伤非上次他看到的,云吞有些急切,担忧问道,“什~么~伤~,我~是~大~夫~,我~可~以~……” 云吞看着他笑起来,那张明明让他心跳如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讥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继而变得有些凉薄,有些冷漠,云吞抿紧了唇,垂着眼道,“是~什~么~伤~?” “是一种很痛,痛到生死不能的伤。”涟铮道。 “有~多~痛~?”云吞问道。 涟铮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想知道?” 云吞毫不犹豫的点头。 涟铮眼中露出璀璨如星子的笑容,他攥着云吞的手腕慢慢收紧,像一只钳子箍住细瘦的腕子,一点点收力。 云吞本来疑惑他所说的想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刻便被手腕紧缚的痛给惊醒了,攥着他手腕的人愈来愈用力,仿佛要将他的骨骼捏断一般,云吞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手腕僵硬的垂着,手骨发出错位、崩裂破碎的声音。 剧痛从手骨处铺天盖地蔓延全身,让他额上瞬间落满冷汗,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颤,睁大眼睛,眼前一阵阵发暗,瞳仁散乱。 “不……”云吞嘶哑道,声音虚弱,手腕的剧痛不断传进他的心口,他感觉自己几乎窒息,要疼的死去了。 云吞茫然看着面前的人,瞳孔慢慢收缩,他看着这个人唇角带着冷冷的笑容,觉得这个人好像恨他恨到了极致,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生生疼死。 他终于受不住这种痛,如他所愿,缓缓闭上了眼,陷入了痛苦痉挛的昏迷之中。 云吞终是被痛昏了过去,没看到死死攥着他手腕的人如雪的衣袍从袍角开始一点点仿佛染上了墨,大片大片的墨色似水一般涟漪晕开,爬上这雪白的袍子,像天山冰雪顷刻融化在深深墨砚之间。 云吞向后昏倒下来,在摔上石块时被一双温暖的手拦住了腰身。 那人抬手幻出一张竹编小床,将云吞放在上面,英挺的眉宇深深凝了起来,望着小床上面如白纸纤瘦的小孩,他低头,撑住小床的两边,俯下身来,唇贴上云吞的唇瓣,用舌尖推开后者因为疼痛而紧抿着的唇,将一股清冽微苦的修为源源不断送了进去。 云吞昏迷前紧皱的眉慢慢松了,窒息般的痉挛也停了下来,他像一个溺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般抓住那人的衣角,喉中发出小兽迷路一样的呜咽,紧紧蜷缩在那人身边。 沛然沉静的修为清凉的送进云吞口中,带着一股云吞极为喜爱的苦冽,他无意识的靠在那人怀中,伸出小小红红的舌尖,舔上了送来苦冽修为的唇瓣。 黑袍人猛的一僵,撑在云吞身上不知是该起来,该起来,还是该起来,他垂下眼睑,默默望着朝他身上缠来的小孩。 他该是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僵硬了片刻后抬手抚去云吞的小手,刚碰上那只手,云吞闭着眼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痛哼声,吓得那人立刻松开手,扶住云吞朝后跌去的身子,认命般重新低下头为云吞送入修为。 又尝到了这股熟悉的苦冽味,云吞好了伤疤忘了疼,用不自然垂着的手腕搭在那人肩头,伸出舌尖去寻那股修为的来历。 黑袍人僵硬的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搂着云吞,颇有些窘迫,任由对方用小巧灵活的舌尖闯进自己口中,吸取他的津液,甚至好奇的去碰他的舌尖。 黑袍人从未遇过这种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事,纵然他知晓自己确实很好吃,但活了这么些千年万年以来,从未有小妖敢这么放肆大胆,明目张胆的品尝起他来。 他终于受不了云吞挠痒一般的挑逗,在见到云吞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晕后,用舌尖将云吞的舌头从口中推了出来,继而坐直身体,神情复杂的抿起唇瓣。 云吞静静的蜷在他手边,沉沉的睡着了。 黑袍人注视着小孩红润泛着水色的唇瓣,一时之间,神情竟比刚刚还复杂起来,他凝视着他好大一会儿,最后认了命,捏着云吞腕骨断裂的手腕,并起双指贴在云吞手腕一圈青紫淤肿的地方,雾泽生起,须臾之后,青紫红肿散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头顶明晃晃的太阳也终于爬上了最高处,在竹林中洒下斑斑日光,穿过竹林外,学堂的地方升起了袅袅炊烟,该用午膳了。 他想着,身后的睡着的云吞打了个小小的嗝~~~ 黑袍人,“……” 看来,这小孩已经吃饱了。 紫坤小楼的内院里静悄悄的,陆英正站在楼中拟书七生试的规则,听见动静,他快步走了出来。 见着黑袍人以及被他横抱在怀里的云吞,陆英明显楞了下,然后连忙低头恭敬的朝他行礼,“帝君” 那人点点头,将云吞放进了他的怀里。 陆英讶然,“云吞?帝君,这是——” 黑袍人刚欲开口,神情猛地一凝,紧接着,痛苦之色迅速蔓延至他的眉头,剧痛如洪水来的迅猛猝不及防,他低头吐出一口黑血,幽黑如深潭的眸子染上浓浓的血色。 “唔——”他按住自己胸口,一手扶住院中的石桌,痛楚的喘息起来。 “帝君!毒又复发了?”陆英急忙走上前,打算将云吞搁置一边,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走。”那人棱角分明的额上沁出大颗大颗冷汗,汗水滑落在他的鼻尖,最后滚落在泥土之中,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痛楚,看了眼昏睡的云吞和忧心忡忡的陆英,声线喑哑,“……我无碍,带他去疗伤……” 陆英知晓自己劝不得,将心一横,领命道了声是,回到了紫坤小楼中,将云吞放在床榻上,疾步走了出来。 等他出来,院中已经悄然无人,青石桌下,一株本应枯死的小草苗以可见的速度抽出了新芽,获得了新生,娇嫩的站在泥土之央,昂然散发着生机。 陆英抬手,招来沉沉的云团将晴朗蔚蓝的天空掩盖住,转眼之间,海面骤然生出狂风大浪,雷雨滚滚。 变天了。 温缘正在岛上寻找云吞,尾巴一撅,望着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这会儿就要下起大雨来,阳光被云层遮住,天地昏暗起来,此时不像是晌午,倒有些似山雨欲来的傍晚。 大雨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温缘站在海边,仰着脑袋,望见昏暗的天边一股沉沉的黑云直冲云霄,然后重重跌进大海,大雨将他淋的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汤鸡,温缘抬爪擦掉狐狸眼上的雨水,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什么东西坠入海里了。 “温缘!!!”一声自远处而来的高喝声从雨中传来,与此同时,天边炸开一道雪白的惊雷,惊雷之下,是勃然大怒般狂吼。 小狐狸仰头嗷嗷叫了两声,被吓得猛地一跳,钻进了撑着伞跑来的花灏羽怀里,湿漉漉脏兮兮的小蹄子在花灏羽胸口印下几枚黑乎乎的梅花印子,皮毛严重打结的小脑袋藏进花灏羽的交领里,害怕极了。 花灏羽顾不上什么脏不脏,撑着被雨水打的凌乱晃动的油纸伞,抚摸着怀里的身体,低声道,“别怕,我来了,温缘。” 笕忧仙岛大雨滂沱。 陆英静静站在院中,任由雨水淋透他全身,他神情凝重,目光含着一丝旷然的苍凉凝视着天边。 这种时日何时才会结束? 他问自己,也问被折磨了千年万年的那个人。 云吞这一觉睡的很舒坦,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体内的经年的淤血和旧伤沉疾都仿佛不存在了,整只蜗轻飘飘的,像喝了仙界他那鸟舅舅酿的美酒,醉了,轻盈的要飞起来。 云吞啧啧嘴巴,发觉口中残留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苦冽,舌尖上,喉咙里,齿贝之间,皆有气息可寻,他眯起眼琢磨起来,是不是自己睡前吃了什么好东西而他忘记了。 他回想着,身子一动,脸色忽的僵硬住了。他想起来了,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剧痛,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立刻死去一样。 云吞抬起手去看自己本应该腕骨断裂的地方。 “醒了?”陆英的声音从玉黄珠帘外传了进来,珠帘碰撞,发出轻轻悦耳的声音。 陆英端着一只平口小碗走进来,碗中冒着热气,酸苦的续骨草汁的味道传进云吞鼻中。 云吞坐起来,抬头瞄了一眼陆英,又连忙垂下脑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咩咩道,“神~君~” 陆英略显冷漠的将药碗递给他,云吞接住碗,嗅了嗅深色的药汁,小声报出熬成这碗药的药方, 陆英点点头,看着他仰头一饮而过。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陆英开口。 “回~神~君~,学~生~、学~生~不~小~心~摔~倒~了~”云吞眨了眨眼,放下药碗,眼睛瞥着珠帘外一尊香炉染起来的青烟,没敢说实话。 也并非是不敢,而是云吞下意识觉得涟铮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也包括忍冬神君。 他犹豫片刻,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陆英望着云吞,一向慈爱温和的眼中带了些审视的意味,“我发现你时,你就在我的楼前,至于你怎么来的,要问你自己了。” 问他自己?他自然是知道的,是他亲口对涟铮说要试一试他的伤有多痛的,云吞闭了闭眼,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落寞,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几乎就让以为涟铮多么的恨他,恨到要将他食肉寝皮挫骨扬灰。 他的伤,竟会这般犹如裂骨之痛吗? 云吞胡乱的想着,听到一声叹息,他才恍然回神,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按了按自己受伤的腕子,发现除了皮肉有些肿胀之外已经痊愈了。 是涟铮做的,还是神君为他疗伤的?云吞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的心正隐隐偏向前者。 陆英看不出这个小东西在想些什么,但总觉得这只蜗牛大概也是个小惹事精,看着乖巧,实则也是个会折腾的主,想起先前将云吞送来的人,他心中只能一叹作罢,不知是福还是祸。 “多~谢~神~君~的~药~,学~生~这~就~告~退~了~” 云吞捏着衣角朝陆英甜甜的笑,乖的就像他正在学堂里一二三快坐端,四五六放好手一样规矩,陆英知道他没说真话,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只能头疼的摆摆手,“回去,下次走路小心着,别又摔倒了。对了,七生试尽力而为,莫要本神君失望。” “学~生~知~晓~” 云吞眼中一亮,本正纠结要如何圆他的谎时,神君竟然不再问了,他点点头,下了床,转过身朝陆英恭敬行了礼,看到神君招手时,脚步颇急切的离开了紫坤小楼。 陆英望着他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深深的目光中浮出些许希冀。 生而带伤,焉知非福。 被雨水冲刷过的傍晚天高云淡,风清水白,蜿蜒小路的周围青苔滚落着剔透的水珠,空气里散发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云吞深吸一口气,用不属于蜗牛的速度回到了寝院中。 院子里,花灏羽和温缘正头挨着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云吞凑过去伸长脑袋,看见温缘捏着一只玉白色的小壳拼命摇晃着。 “那~是~空~的~”云吞插话说。 “是啊。”温缘低着头,哭丧道,“吞吞真被冲跑了,壳都弄丢了!” 云吞,“……” 云吞瞅着一脸冷漠看着他的花灏羽,心说小狐狸已经不适合一个狐活着了,赶快领走。 温缘呆了呆,猛地抬起头,“吞嗷——” 他抬头抬得太猛太疾,花灏羽本就离他很近,脑袋挨脑袋的距离,温缘猛地抬头,恰巧不巧的一个脑袋怼到了花灏羽的下巴上。 花公纸那满口雪白牙被这么一怼,下嘴皮嗑上嘴皮,这时候就显得他牙尖嘴利,毫不犹豫的让自己的牙戳破了那张稍薄、棱角有型的唇上,当即便冒出一两滴血珠来。 温缘捂着脑袋也被嗑的不轻,眼里泛花‘呲溜’一声躲进了云吞身后,瑟瑟发抖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花灏羽从没这么狼狈过,下巴被嗑的淤青,捂着嘴,怒瞪着云吞,“让开!” 温缘被吓出了原型,整只狐躲在云吞身后,四条小蹄子搂着云吞的大腿,挂在他身上,一副势要将大腿抱到底的模样。 “咳~,他~不~是~故~意~的~”,云吞张开手臂,老母鸡护小母鸡,将温缘护在身后。 花灏羽英俊的脸庞阴沉沉的,比锅底还黑,他先前一直忍,一直忍,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了了,他一把抓过云吞,单手朝下一抄,躲开云吞的攻击,转身就把缩成一团毛球的灰狐狸捞进怀里了。 “喂你~~”云吞刚开口,就闭紧了嘴巴。 只见花灏羽将那一团毛球搁在石桌上,翻手化出一只小布包找到毛球的缝隙丢了进去,花灏羽眈眈的盯着毛球,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温柔,“躲什么躲?我会打你吗?给我上药,不准躲了。” 毛球抖了抖,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只三角耳朵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云吞也慢悠悠坐了下来,不紧不慢抚平衣角,温声说,“温~缘~,弄~伤~人~总~是~要~道~歉~的~” 毛球束爪无策,哆哆嗦嗦的打开了球,小灰狐狸抱着被丢到腹部的小布包,翻身坐在石桌上,犹犹豫豫的挪着屁股蹭到花灏羽跟前,耷拉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细如蚊鸣哼道,“花、花公纸对不起……” 花灏羽淡淡嗯一声,扬起下巴凑过去,故作镇定道,“上药。” 温缘点点头,爪子扒开小布包,笨爪笨蹄的开始给花公纸涂膏药。 云吞坐在一旁看了会儿,捏着那枚空了的小壳问,“被~冲~跑~了~是~什~么~意~思~?” 温缘这才想起来,一边上药一边道,“我当这四你呢,你不知道晌午那会儿突然下了好大的雨,天阴沉沉的,海浪涨起十丈高,几乎要拍到岸上来了,很吓人的。” 温缘心有余悸的说,“我怕你化成蜗牛被冲跑了,等雨停了寻了好久,只在岸边寻到这么个空壳。” 当时可算是将温缘吓死了,以为云吞都被大雨冲的蜗壳和蜗肉分家了,他腾出一只爪子拍拍自己毛茸茸软绵绵的肚子,见到云吞平安无事才算松了一口气,看了眼那枚空了的小壳,同情道,“那这只蜗牛蛮可怜的。” 壳都丢了。 云吞眨眨眼,佛过额前的碎发,幽幽说,“这~是~一~只~海~螺~” 温缘,“……” 哦。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笕忧仙岛对大海的诡异多变早已经见怪不怪,岛上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学堂自学回来,大家都在为七生试准备了。 云吞捧着一摞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野史经书进了房间。 温缘从翻开第一页《神农本草经》上打个哈欠坐起来,看着面前二三十本书惊讶,吞吞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 云吞坐下来,摊开书籍,从包袱中摸出一根百年杜仲的枝干,直接往装蜜的蜜罐里沾着吃,另一只手不停的翻过书页。 看书看得连蜜都来不及涂了。 云吞看的聚精会神,往常他看起来不好学,但好学起来谁都拦不住,温缘坐了一会儿,就见云吞叼着杜仲已经翻完了五六本书,他忍不住随手翻了翻云吞看的书,发现上面的字古奥晦涩,分开来他都认识字,连成句子字都认识他,总之就是看不懂。 “考试会考这些吗?” 云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应~该~不~会~” “那这些四什么?” 云吞抬头望向窗外郎朗云空,“一~些~上~古~流~传~下~来~无~人~能~治~的~伤~病~记~载~” 温缘咦了一声,做什么用? 云吞抬手,若有所思的抚着自己唇瓣,“看~病~疗~伤~” 22.因为穷? 三天后, 七生试紧锣密鼓隆重开始。 云吞先前以为只是个分了好几场的考试, 而后发现并不是这样, 四个学堂的学生被带入岛上的一大片空地上,空地周围种着葱郁的柏树,天空澄净的像一块透蓝色的碧玉, 云端之上, 陆英徐徐落了下来, 宽敞的袖袍好像拢着风云,仙姿风骨,济世悬壶。 众学生与夫子望着天边, 神情庄重肃穆, 连一向喜欢跑神的温缘都挺直了胸膛等候神君讲话。 云吞正百无聊赖的打哈欠,心中记挂着自己还未看完的那几本书,此时索性无事, 便将这几日看过的医方和病案拿出来再细想一番, 想从中寻出可有病例关于脉象疾涌,心律失常,手足冰凉的症状,他只摸了心脉,未有深入探查, 尚不能对涟铮所说的伤下出判断。 想起涟铮,云吞心中有些发涩起来, 他的伤当真是这般痛吗。 胡思乱想之际, 云吞抬眼去寻陆英, 心想若是神君应当知晓的,他刚一抬头,眼风扫到不远处葱郁柏树之间闪过一道白影,云吞定了定心神再朝那边看去,只见参天古木未入林深的边缘,站着个颀长的背影,察觉到云吞的目光,那人转过身来,露出淡如寒霜的笑容。 “涟铮……”云吞下意识张口唤道。 “嗯?”站在他身旁的温缘碰了碰云吞的袖口,“听到了吗,第七场比试要去寻十年鬼督邮。”他挠了挠下巴,疑惑的嘟囔,“鬼督邮四什么,听人说好像禁地有。” 云吞此时的关注全放在了林缘边上的人,随口道,“徐长卿。” 温缘啊了一声,“一个人吗?” 站在温缘另一侧的花灏羽终于没忍住,低头轻声为小狐狸普及知识,“一种云竹草,茎似箭竿,赤色,一名曰徐长卿,一名为鬼督邮。神君要我们寻的是生了十年的鬼督邮。” 温缘周身小范围的引起了些躁动,大多是周围的同窗还在纠结鬼督邮是什么时,云吞与花灏羽便已说出来了的带动的赞叹溢美之词,这些词像被风吹过一样,成了风言风语很快在学生之间荡开。 站在百春堂之首的徐尧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收在袖中的手缓缓握了起来。 严监学站在台上维持纪律,宣读了一长段的七生试规则,念的人头脑发昏之际,一声亘远的铜钟‘铛’的被敲响,浑厚的钟声惊起林中鸟兽扑翼,层层叠叠的树叶宛如绿色的海子随着钟声朝笕忧仙岛的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七生试开始了。 学生大会散开,云吞不等温缘唤他,朝着一旁的柏树林里钻了进去。 温缘失落的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嘟囔,“这么急,做甚么呢。” “方便。”花公纸走到他跟前冷冷的说,眼中带着狭促的笑,花公纸长得一表人才,逮住机会就在小狐狸面前抹黑蜗牛,恨不得比锅底还黑。 “去林中方便?”温缘听罢愣道,“花公纸怎么知道?你——”他慢慢拉长最后一个声调,望着花灏羽的目光从呆萌变成了故作高深的‘我懂得’。 花灏羽,“……” 花灏羽有点抑郁和气愤,拽着温缘的袖子朝学堂的方向拉去。 陆英站在高台之上与夫子们交谈,望见云吞径直钻进林中的身影,微微拧起了眉。 云吞一口气跑进柏树林中,扶着树干喘气,让蜗牛百米赛跑还不如将他红烧爆炒了,他努力喘匀自己的气息,朝四周望去。 交错的枝干上浓密的树叶将阳光遮住大半,潮湿的土地上零星洒着阳光从树叶缝隙中跌落的光斑。 就在云吞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一股被惊动的气流从身后传了过来。云吞猛地转身,看见白衣胜雪的涟铮双手环胸,饶有兴趣的正盯着他。 云吞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红,酒窝圆圆的,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你~怎~么~能~出~现~在~那~里~?” 涟铮微微歪了歪头,学着他的语调,“哪~里~?” 云吞脸更加通红起来,当真就像一只被红烧了的蜗牛,只不过就这一点蜗牛肉,连给小孩塞牙缝都不够。 他这才发觉自己话语里的不对,涟铮从未说过他与禁地的关系,但云吞下意识觉得那凶云恶风雾霭重重的禁地中关的便是涟铮,这个人被关在那里,理应是不可随意出来的,更别说在神君跟前。 涟铮道,“四界中没有能困住我的地方。”他看起来很喜欢笑,但笑的总不那么真实,让云吞觉得他的笑像阳光下落在叶尖上的雪,稍不注意,便会融化消失不见。 他朝云吞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 云吞瞥了一眼,心口一窒,一种熟悉的剧痛蔓延到胸口,想到那一日手骨碎裂的疼,云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下意识畏惧起这只手来。 这丝害怕他自以为深藏了起来,云吞笑了笑掩饰过去,稍快道,“我这几日查了许多医经野史~~,可否让我再帮你诊一诊~~?” 涟铮收回手,仰头望着从树影之间跌落的阳光,眯起眼,“不。” “可~你~的~伤~不~是~会~很~疼~”,云吞朝他跟前走一步,略显抱歉的开口,“即便我不能治愈你的伤~~,但若能减缓痛楚~~,想来时日也会好过一些~~” 他苦口蜗心劝道,没人会喜欢让自己在病痛中受尽折磨,即便是他自己,云吞也在心底存着一线希望,但愿有一日能治好自己的裂壳的伤,起码不会漏雨就好。 涟铮听他这么说,忽然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他低声开口,声音如同清风拂过玛瑙翠玉,丝滑柔软,“我不会痛的。” 嗯?云吞疑惑。 涟铮漆黑的眸中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高深莫测的让云吞有些看不懂。 别说他的目光,他的笑容,就是这个人,云吞也觉得晦涩难懂,不知晓他到底要做什么,又是谁。 云吞思绪万千,忍不住问出了口,“你~究~竟~是~谁~” 涟铮扬起英挺的眉,“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他压低自己的声音,喑哑三分,“你还不知道吗。” 云吞看着涟铮的目光慢慢变得凌厉起来,在这样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有些自惭形愧,就好像他本应该知道,但偏偏不知道。 对此,云吞发挥自己向来好学的态度,求教道,“云~吞~阅~历~尚~浅~,知~人~识~物~不~足~,还~请~涟~铮~公~子~赐~教~” 涟铮漠然注视着他,柏树林中沙沙作响,半晌后,他发出一声怅然的大笑,将喜怒无常这四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原本幽潭似的眼睛微微阖上,遮住双眸骤然凝起的冷冽阴寒,他轻蔑道,“你不知晓我是谁,你是应该不知晓我是谁,他们抹去了那些过去,还怎么会有人知晓……” 云吞凝眉,还想问起,听涟铮道,“你若这次夺得了桂冠,将珠母石送给我,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珠~母~石~?”云吞讶然,似有耳熟,但啥玩意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想细问,就见涟铮朝他淡淡一望,化作云雾寒烟消失不见了。 * 云吞赶回去的时候,七生试的第一轮医经比试差点就要结束,作为提前出局的温缘在试场上差点要急死,离得好远看见云吞,二话不说便将他推到了试场之上。 “快背!”温缘喊道,试台边缘一阵起哄和尖叫,学着他的调调,异口同声的慢吞吞喊着,云~吞~吞~~~加~油~~~ 跟一千只要死不活的老乌龟极有默契的放慢了动作拨水一样。 云吞,“…...” 难道他就是这种调调? 云吞瞥了眼夫子手中的试题,不急不缓喘匀气,走到夫子跟前,行礼道,“云吞应答。” 严监学捏着跟细木藤编虎视眈眈的盯着云吞,好像他说不出来就要将这满台子突变成老乌龟的同窗的罪怪到他身上。 云吞看了眼过了第一轮试的那边,一眼便瞧见面色异常的徐尧和沉着脸嫌弃的甩他大白眼的花公纸,他心想,看什么看,他是有点好看。 出题的夫子不知是受了周遭气氛的影响,还是觉得和云吞说话就该这样,没忍住,也跟着手持试卷,摇头晃脑的慢慢念叨,“《神~农~经~》上~品~第~二~章~第~七~页~——” 云吞,“……” 都被鹦鹉精附身了怎么着。 他郁闷的抚平衣角,声音清朗,几乎不作犹豫便将这一页纸的内容尽数背了下来,看到年迈的夫子喜气洋洋的抚摸着胡须,云吞心想,不然再送一道题好了,“您~请~问~” 那夫子的脸上乐成了皱巴巴的菊花,忍不住就又多提了几个问题,毫无意外,云吞一一应下。 风头草成精的严监学也终于收回了自己快瞪成虎目的眼珠子,心满意足的用教鞭敲了敲桌角,宣布七生试第一轮的结果。 回到寝院,云吞向温缘随口打听道,“你~听~过~珠~母~石~吗~?”他本是不抱希望的问问,哪想,温缘抱着大尾巴舔毛,抬头道,“自然听过。” 除了功课他一窍不通之外,笕忧仙岛就是哪个夫子养的小鸟下了蛋,他也是知晓的。温缘这么一应下,云吞就先明白了,起码这个珠母石不是入药治病的东西。 温缘怀疑的看着他道,“神君说过,摘得桂冠者,得珠母石。” 晨上才说过,现在就忘了? 温缘松开大尾巴,决定上树给云吞摘些核桃来补补脑。 云吞摸摸鼻子,“忘~了~,那~珠~母~石~又~是~什~么~?” 温缘茫然,“不四石头吗?” 云吞,“……” 自院外踏进来的花灏羽坐了下来,用书当碟端着一盘绿豆甜糕,“我刚刚查过了,这是月华的光形成的精元石,具体有什么用不知道,只是非常贵。” 贵这个字对于初出茅庐,不喑世事的小妖而言没有什么强烈的概念。 花灏羽见温缘傻了唧的模样,想了个比喻,“能买潘高才他家一百间铺子那么贵。” 温缘吸口气,“那么贵啊。” 云吞用兜里拿出杜仲的叶子掺着蜂蜜吃,心想,还成 铺子嘛,他家想开就开了。 内里标准一只财大气粗的蜗。 温缘说,“潘学长很穷,如果他得到了珠母石,四不四就不用怕徐学长要走他家一间铺子了?” 还有九十九间呢。 花灏羽点头。 云吞舔着小勺上的蜜,又想,涟铮想要珠母石,也是因为穷吗。 23.祖传讨厌蛇 七生试一连六天云吞都顺利通过, 第六天的妇人之科在花灏羽不动声色的给递了答案, 让他侥幸擦着韩夫子的底线过去了。 陆英坐在高台之上从始到终未发一言, 只是在云吞心虚瞥向他时,回了个长者的笑容。 前六天的医经针灸续骨切脉出局了不少学生,直到第七关, 能站在神君面前的只余下十个人, 冬雪堂占了两个, 百春堂五个,其余两个学堂共占三个。 此时能站在这里的学生皆是各个学堂的精锐,台下百千号学生振奋人心的呼号着, 由于云吞与花灏羽丰神俊朗的外貌, 呼号声中不由得有些其他学堂的人跟着就喊偏了。 柏树林中惊飞起一行白鸟,云吞忽然觉得,这最后一关比起先前来肃穆庄重了不知多少倍, 陆英负手而立, 神情严肃沉稳,“禁地已封千年,无令者不得踏入,今令诸位所寻之物遍生断崖峡谷与禁地周遭,令君周知。此关危险重重, 不仅试的是医者的恒心毅力,更多的是洞察与机敏的能力。” 他抬手让严监学发放给十个人砖红色的竹筒子, 外面露出一小截麻绳, 里面有一股浓浓的硝土味道, “若遇险,燃竹,则会有人前去相助,并视为放弃。诸位有疑虑者,皆可立即退出。” 十个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可不争的一点少年志气,陆英见无人退出,也并没什么大的喜色,只是一一望过他们的脸庞,将一只黑湘木精雕而成的盒子取了出来,在众人屏息之刻,打开盒子。 盒中铺着丝绒的红布,布上赫然端放着一枚圆润的珠子,那珠子初见日光,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敞开的刹那绽放出柔柔银光,银光被日光映着,犹如大海荡起耀眼的涟漪,久久望去,又像十五之夜,月满西楼,使人感到心魄的镇定与静然。 这种感觉让云吞觉得,不穷也要得来这珠子的。 将来黏在小壳上,他走哪带哪,自成一派闪闪发光的满月。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不过不是粘在自己的壳中,另有更高明的用法,珠母石的出现让台下的学生隐隐沸腾起来,这东西像火,瞬间燃起了诸位心中的油柴。 既已接受挑战,就不可再回寝房,云吞等人被分了吃食与武器药包,送至柏树林外,只等三天后携胜利归来。 由于第七关难度颇大,允参与者可携带同行者一名。此时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颇有些能力但被出局的同窗携行,但云吞身为蜗中战斗蜗生的蛋蛋,自然不会走寻常人家的路,于是他和花灏羽颇有灵犀的要将温缘带上。 虽然什么都不会,但看着逗个乐也挺好。 正羡慕他们犹如战士驰聘沙场,温缘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红花砸晕了,一砸还砸了两下,他为难的看看花灏羽和云吞,迈着小碎步朝云吞偷偷的挪。 见此情景,花灏羽心下长长一叹,把花连拽着走进了他们不经常去的岛屿的另一面。 他们走后,徐尧这才带着东西瞥了眼潘高才,摸了摸藏在袖口中的东西,不耐烦道了句,“跟上。” 笕忧仙岛其长宽不知几千里,学堂坐落的地方还有一望无际的平川,踏出那丛柏树林,离开湘妃竹,路便徒然难走了,四周是望不尽的山峦和陡峭的断崖。 云吞带着温缘进了一座凹下去的山谷,谷中遍野生着野果,崖壁上一道从河上坠下来的银缎洗刷着谷底嶙峋的石块。 温缘驼着小包袱,脑袋上顶着云吞,站在瀑布边缘的巨石上,向后撅着屁股,摆出个虎啸山林的姿态,“今晚在这里歇息吗?” 云吞眯着触角,被瀑布溅起的水珠洇的睁不开眼,他指挥温缘离开瀑布的边缘,这才湿漉漉的抖掉满身的水珠,弯过去触角朝壳中一瞧,果然积满了水。 温缘抱歉的瞅着趴在叶子上抖水的小蜗牛,凑过去潮湿的鼻头,说,“要不让我帮你嘬一下?” 就跟吃凡界卖的辣酱爆炒螺丝那样的嘬。 云吞,“……” 云吞想起当年他弟吃了满盘子空螺丝壳的噩梦,连着好几天都觉得自己爬到盘子里被他弟挑出来嘬出辣汁吃掉了。 这个话题对于云吞而言有些残忍,他跳了过去,抬起触角打量了一下这座山谷,眼见便要日落西山,该寻个合适的地方歇着了。 温缘颠颠去不远处干枯的河涧里叼来些柔软的茅草,寻个树下做了个窝,自己卧在上面团成个毛球,将小蜗牛放在他上。 云吞的壳里渗了水,害得他不得不将壳中的东西都搬了出来,一一晾晒在小狐狸的皮毛上。 温缘折过去脑袋,将头放在尾巴上踮着,眼巴巴瞅着云吞摆弄自己的物件。 他看了会儿,想起来一事,有点害羞的说,“那天我看到你有个蝴蝶结……” 云吞触角一个鲤鱼打挺支棱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温缘用毛绒绒的爪子搓着脸颊,说,“我觉得很好看。” 云吞触角一呆,小米豆眼睛睁的大大的,不可思议的道,“你~也~喜~欢~?” 温缘小鸡啄米般猛地点头,“敲喜欢。”他说完怕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夺人所爱,又道,“我不要的。” 云吞不等他这句话说完,晃悠着小壳喜气洋洋的冲了过去,触角朝晾晒在温缘皮毛上的小包袱轻轻一挑,拔拉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蝴蝶结,兴冲冲捧着给温缘去瞧,如数家珍道,“送~给~你~,随~便~挑~,有~坠~了~小~玉~的~,还~有~铃~铛~的~,这~个~是~秀~了~两~朵~……” 蝴蝶易有,知己难得。 温缘受宠若惊,被皮毛上晒得蝴蝶结看花了眼,最后选了个粉布带着铜铃铛的,让云吞给化成得体的尺寸,像狗戴项圈一样戴在了纤细的脖子上。 “这都是在哪里买的?”温缘低头用爪子将铃铛拨的叮当响。 云吞也叼了个,转过短短的脖子黏在自己的小壳上,满脸骄傲,“有~只~小~刺~猬~给~做~的~,他~还~会~做~衣~裳~” 温缘羡慕的嗷了一声,咬了咬自己的小蹄子,对此十分不满意,除了掉毛别无他长。 花灏羽与花连跟着萤火找到云吞二人时,只见瀑布潭边,一只狐狸和一只蜗牛围在一尊脸盆大小的水坑边,正如痴如醉自顾自连的望着自己的倒影,美着。 花连嗤鼻,“只有狗才会带铃铛。” 花灏羽走过去,言简意赅,“好看。” 花连,“……” 四人在山谷中碰了头,人多好行路。 眼见天色渐晚,花灏羽提议,今日歇下,明日再去寻鬼督邮,众人附议,各有各的睡法,纷纷歇下。 云吞的小壳大概是最舒适的,他睡到半夜,忽听自己的铃铛在响。 探出触角,只见外面天光黯淡,灰蒙蒙的,山谷间有一层薄薄的雾,铃铛声从微微的风中由远及近的送来,他等着,直到虚空中浮出了涟铮云端似的衣袍。 云吞用了半刻中纠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梦外,然后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要能见到他,无论是梦里梦外都不重要。 涟铮手里捏着一枚蝴蝶结,云吞朝后一看,壳上的没了。 “你~也~喜~欢~吗~?”云吞问的有点羞赫,还没等到涟铮回答,心中便开始默默为他挑选出自己最好看的蝴蝶结,琢磨起要戴在这人身上哪里好。 涟铮摇了下头,蝴蝶结在他指间消散,他撑着头浮在云端,目光有些疏离和凉薄。 见他不喜欢,云吞心里的雀跃小小失落了下,扬起触角与他对视。 涟铮轻轻笑一下,唇角带着讥然,他突然像一只鬼飘到云吞身前,与他的触角挨的极近,用魅惑的声音道,“你喜欢我吗?” 云吞的小壳猛地红了起来,幸好在昏暗中并不明显。他心跳如鼓,在碧玉的小壳中一声声带着回响般的跳动,如同掷地有声的回答。 他喜欢他吗,一向将喜欢二字用在药材身上的云吞这一刻忽然觉得也该用在人身上了。 他望着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想到他两次救起自己时将他片刻搂在怀中的温暖,和这张稍薄分明的唇瓣与他相贴的柔软,云吞喉咙发涩,拿触角轻轻点了点。 涟铮勾起唇角,英挺的眉间慢慢凝上某种说不清楚的阴郁,“可我要消失了。” “为什么?”云吞急问。 涟铮的眼中浮出滔天的恨意,这抹恨意藏在那深潭之下,让云吞觉得刺眼的厉害,这双眼不该是这样的。 “我~能~帮~你~吗~?”云吞听到自己这么说。 涟铮笑起来,用虚无的手摸了摸云吞的小壳,“帮我拿到珠母石,我就可以永远在你身边了。” “如~果~拿~不~到~呢~?” “那世间便再也没有我了。” 云吞心头仿佛被刀刃狠狠剜过,他勉强笑着加快自己的语气,“我会帮你,我是大夫,不会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况且,况且你答应过我要告诉我你是谁的。” 涟铮这才心满意足,凝望着云吞,消失在他面前。 天色明亮,太阳映进山谷中。 云吞迷迷糊糊冲出小壳,扭过头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壳背上,心中不知是何感觉。 原来,昨夜是真的。 第七关的时限是三天,他们已经消耗了一天,不得不加快寻找十年鬼督邮的踪迹。陆英给了他们两个选择,峡谷断崖和禁地边缘,这两个地方各有各的凶险,云吞望着岛西之侧重重雾气缭绕的天边,陷入了深思。 他们在山谷中寻了半日,没有任何收获,花连抱怨着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欢快的在石快上蹦来蹦去的温缘,嘲讽起来,“找人不找些有用的。” 温缘蹄子一顿,“你——” “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花连没好气道。 温缘连忙大喊,“别动!” 花连被吓得一愣,刚想发怒,只见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从他的背后爬了过来,绿油油的身子缠住花连的手腕,竖起三角形的脑袋,朝他吐出猩红的信子。 “救、救我。”花连惊恐的看向花灏羽。 与此同时,只听四周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游在枯叶之间,紧接着,山谷之上响起单音节的笛声,笛音生涩,但顺着风袅袅朝他们飘来。 与此同时,山谷之中瞬间如洪水倾泻,刹那之间从地上树上,古藤干枝之间爬出数不尽的小蛇。 云吞一动不动望着脚面上游走的青蛇,猩红的蛇信子之间能看到两枚细小尖锐的利齿,这样的牙齿能瞬间咬透他的皮肤,将剧烈的毒液灌进他的体内。 即便他是妖,都无能为力抵御。 笛声断断续续响彻山谷。 云吞与花灏羽对视一眼,这是有人故意的。 无数条不知从哪个石头缝树林疙瘩藏着的蛇源源不断朝他们涌来,云吞与花灏羽还好,是人形,可是苦了那只小狐狸,四个毛茸茸的小蹄子上一条小蛇肆意的吐着信子,似乎在丈量着猎物的大小,随时随地准备将其囫囵吞入腹中。 看着那些滑腻散发着腥恶的蛇贴着鞋面蹭过,云吞突然发现他们家祖传的讨厌蛇不是没有道理,此时此刻,好不容易,云吞和他爹同仇敌忾起来,发觉蛇真讨厌。 “怎么办?”云吞用口型问道。 花灏羽拧眉看着快被吓哭的花连和温缘,用眼风扫着山谷聚集过来蛇群,滑腻的鳞片在地上刮过,带着骇人的难听。 他突然发现,这些蛇不停的在他们周围蹭来蹭去,看模样显得很是急躁,但却并没有一只下嘴攻击他们。 山谷中回荡的单音节笛调在不断回旋,驱动着蛇一点点朝他们逼近,小蛇顺着裤腿爬进温热的小腿上,花连当即被吓得面如灰土,眼看就要被吓尿出来,但似乎又顾忌尿了蛇会不会被更凶残的吃掉,于是他将灰土一样的脸憋成了猪肝红色,哆哆嗦嗦用僵硬了的嘴唇道,“炮竹、放、快快快放!” 花连越害怕,朝他身上爬的蛇就越多,顺着脚尖一圈一圈将他密不透风缠起来,云吞瞥了一眼,觉得这蛇颇有包扎的技巧,缠绕的松紧适宜,甚至还比花连好上一点。 听着花连歇斯底里的压抑着声音狠狠的用打颤的牙关念叨放炮竹,突然,云吞福至心灵,朝花灏羽看了一眼,后者朝他微一点头。 云吞放心的用内息朝空中唤道,“出~来~,我~知~道~你~是~谁~” 笛音骤然停了。 24.山崩地裂 笛声静下来的那一刻, 整个山谷都充斥着蛇麟摩擦在树叶上的声音, 嘶嘶的信子粘腻的朝外吐着, 本来极小的声音被无数条蛇同时发出,犹如大吃一顿前的吞咽口水。 云吞有点后悔了,琢磨了琢磨, 慢悠悠说, “要~不~, 接~着~吹~?” “……” 那笛声像是跟着一愣,空吹了一个破音,吹笛的就像一个刚学会握笛的人, 音儿还未学会便着急向人炫耀, 以至于被人嘲笑时,连怎么吸气都忘了。 云吞微微闭着眼,将周遭的声音屏气在外, 凝神听着谷中沙哑生涩又响起来的音调,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猛地睁眼朝花灏羽大喊,“在那里!” 随着云吞一声落下,漫山遍野的树林之间有一小片树枝剧烈的晃动一下, 这晃动犹如疾风吹过,毫不显眼, 但落在花灏羽眼中却已经是能让他精准判断出来。 只听云吞大喊一声, 一道雪白的狐尾在山谷中骤然出现又兀然增大, 夹着疾风朝山腰间雷霆万钧的扫去,这只狐尾极大,粗壮的程度不亚于山腰上生了百十年的大树。 云吞只觉得眼前一白,便被抓了起来丢进千斤巨旦的狐尾上,瞬间被眼前雪白浓密的绒毛给淹住了,自己好像躺在一张发热的长毛毯子上来回颠簸。 与他有同样感觉的小狐狸不可置信的在那只粗大的狐尾皮毛之间跳动,朝云吞冲过来,边冲边大喊道,“花公纸好大啊!!!” 好大的花公纸尾巴突然顿了一下,继而像一根巨大的扫把在山谷之间大肆扫动,将地上细麻杆粗细的蛇群扫的漫天飞舞,场面尤为壮观。 大尾巴上被丢进来的还有一根笛子,云吞飞身抓住笛子,拨开花灏羽柔长的皮毛,只见雪白似绸缎的狐狸毛像是做茧一般的蚕,团出了两枚椭圆形的狐狸毛蛋。 徐尧和潘高才一脸无法相信,只觉得眼前一花,半空中突然袭来一根又粗又大的尾巴,顷刻之间便将他们卷了过去。 温缘气愤的指着潘高才,“你竟然要害我们!” 潘高才浑身发颤,被指责的无脸见人,他在狐狸毛团中挣扎,求饶道,“只学了引蛇来的曲子,那些东西不会、不会真的咬的。” 他说着,一团打成结七八糟的缠在了一起的小蛇们被大尾巴扫到了天上,然后落到了毛茸茸的尾巴皮毛上。 那团蛇离潘高才和徐尧不远,顿时就将两人吓的噤若寒蝉,面如白纸,绷成一块板砖,轻轻一碰就要碎成片片的模样,如果这叫不会咬,云吞打算现场就给他们演示一下小蛇生吞大象。 在山谷里将蛇当蝼蚁疯狂扫开的白狐狸终于从巨大的尾巴前露出了脸,他大的离奇,也漂亮的离奇,一双墨蓝色的眼睛像冰天雪地里的寒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大狐狸扭头喷了个鼻,冷冷说,“蛇没了。” 都别死皮赖脸的扒着他尾巴了。 云吞揪着一撮狐狸毛站在粗大的尾巴尖上朝山谷中望了望,原本林木茂密瀑布如银锻的山谷被庞大的白狐狸扫成了一锅乱粥,可当事狐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还优雅的用爪子扒拉着地上拦腰截断的碗口粗的树木和石块往一旁潭子里扫去,为自己肥大而占地方的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屁垫。 与卧在山谷中的狐狸像比,他身上乱蹦的温缘就像蚂蚁见大象的区别。 温缘从来没见过这么老大的狐狸,对潘高才的愤恨和斥责立刻转移到了白狐狸身上,迈着小蹄子朝狐狸脑袋跑去,路过门梁柱那么高的三角耳朵,好奇的探长了头想去瞅个仔细。 云吞蹲在潘高才面前,没说话。 与他对望的人先是将脸涨的通红,随即血色又退的极快,一张脸刷白,嘴唇颤了颤,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早就该死了。” 云吞扫了眼同样被缚着的徐尧,在对方阴沉而骄傲的目光中替潘高才可惜一翻。 “这~么~喜~欢~他~?” 潘高才垂着头,脸上浮现出痛苦而又挣扎的神情,他这般痛苦着,却又让自己扯出个艰涩的笑意,“是啊。” 这一声是啊,满含过去的欢乐与辛酸,仿佛是凡间千千万痴男怨女在无数人不解的唾骂中孤独而带着希望的一句誓言,声调平淡,只有千疮百孔的人才能发出这种声来。 大抵是受了潘高才的情绪,又或许是心中迎风渐长日日呵护的那一点情 | 爱苗头正入沐春天慢慢长大,云吞不知怎么,也忽的心里一酸。 酸还未进心里,脚下的白狐狸猛地一颤,重心一偏,脚底打了个滑朝后翻去,他踉跄的一翻,皮毛上背着的人人妖妖震感强烈的天翻地覆东倒西歪起来。 温缘当时刚探着脑袋去瞅白狐狸的耳朵,脚底一滑,一头便朝着黑漆漆毛绒绒的耳朵洞里栽去。 他扒在白狐狸的耳朵边上那一丛绒毛里惊慌的大叫起来,叫的忒不合时宜,尖锐的狐狸声直冲花灏羽的耳膜。 尖叫声带着回音让花灏羽顿时狠狠一震,他本是蹄子一滑,踉跄摔倒,被卡在瀑布坠下的湖潭子里,只要他重新站好,拔出蹄子就行。 但此刻,被温缘趴在耳朵边上这么一叫,耳朵洞里又痒又刺挠,花灏羽忍无可忍抬爪去挠,没了爪子支撑,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的一屁股坐在了湖水潭子里,水花飞溅三尺之高。 山谷里除了变成白狐狸的花公纸外,剩下法术最高的就是云吞,他毫不犹豫,捏诀唤出云端,由于修为尚浅法术低下,只唤出来几片稀薄的云,就够他一只蜗踩在上面。 云吞爬上云头想看一看大白狐狸到底怎么了,刚升起云团,居高临下的一望,急忙大喊起来,“快站起来!” 与他声音同时传进挠耳朵挠的□□白狐狸的耳中的是天崩地裂。 不过,幸好,天还未崩,只是山谷中,从花灏羽蹄子被卡住的潭子里一道十丈长的裂口轰轰隆隆崩了开来。 地面撕裂出一道黑幽幽的伤口,活似被白狐狸一屁股压开的一般,又像谷中长出了一只漆黑贪婪的大嘴,要将他们吞入腹中。 云吞站在云团看见,忍不住大喊,“你~这~个~蠢~东~西~,你~太~重~了~!快变——” ‘变’字的半个音从地上裂开的口子回荡出来,卷着浓浓的土腥味,转眼,白狐狸就噗噗通通带着一身的人和小妖掉进了地陷裂口里。 云吞伸手去捞,揪住白狐狸的一撮胡须,毫无意外的被拉了下来。 坠落的过程让云吞头晕眼花,鼻尖下嗅到浓郁的土腥和潮湿的味道,下落带动的风刮着他的脸,云吞艰难的睁着眼,迅速捏诀化成蜗牛,躲进壳里,同时捏出三四个招风决丢向他的身边。 招风决在云吞身下形成一股独立特行的橫风,像一张大网在所有人脸朝地面砸去的那一刻,减缓了下降的速度,使得一同坠落的人有幸保住了自己的脸,狠狠地下坠,柔柔的摔倒。 “这到底是哪里?”花连颤巍巍坐在地上。 云吞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壳上的缝隙灌风,他觉得自己差点要被风干成蜗牛肉片了。 四周黑漆漆的,触手摸到的地方不像土疙瘩,坚硬微凉,不断有水从高处渗透下来,湿乎乎的糊在墙上。 “地下溶洞。”花灏羽的声音从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传了出来,他化成了人形,一手扶着被吓怕了的温缘,一手按了按刺疼的耳朵,摸到一些温热粘腻的东西。 是血。 如果此刻有光,兴许就有人能看到花灏羽的表情,他用手紧紧按着侧头,凝起的眉间染着着痛楚,他微微侧了侧着头,耳畔边上缓缓流出两道血来。 不知是温缘的尖叫声,还是跌倒时摔进他耳朵里惊慌的抓挠,花灏羽的左耳里如同被数十根针扎般的刺的尖锐的疼。 “我害怕。”温缘虚弱的道,什么也看不见,感觉不到其他人都在哪里,他只好努力靠向离他最近的花公纸身边。 花灏羽忍着疼痛,将温缘搂进了怀里,“我在,不怕。” 云吞侧耳听着周围的黑暗,嘘了一声。 哗啦。 是海水拍打在岸边的声音,仿佛大海与他们一墙之隔,就住在隔壁。云吞伸手摸了摸地下溶洞壁,感觉到石壁上的水愈来愈多,原本只是有些潮湿,现在石壁上竟淌起了薄薄的一层河,水帘洞似的沿着石壁往下流。 “花~灏~羽~,你~会~火~术~吗~?”云吞问黑暗里。 黑漆漆的一团静了会儿,花灏羽捂着刺疼左耳,将唯一还能听见声音的右耳伸了过去,他冷静的一如往常, “你为什么不会。” 哦,那就是不会了。云吞正欲另想办法,听见黑暗中‘嚓’的一声,潮湿的空气里掺了些干灰的声音,没一会儿,一撮幽幽的火光亮了起来。 捏着火折子的潘高才低声道,“还需要什么?” 当妖的永远比不上凡人的妥当,就像他们总觉得有妖会火术,从不带火折子一样。 云吞就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楚了他们掉进了的地方。 这里当真是个溶洞,直上直下,空间不算大,脚下积着到脚腕脖子的水,周围的石壁被冲刷的幽黑中泛着光泽,他伸手去摸石壁上的凸起,轻松掰碎了一块石头。 这里的石块常年被海水冲刷着,轻轻一碰,像豆腐渣,碎成一篮子沫沫了。 “我们怎么出去?”花连问道,气愤的一拳砸在墙上,恶狠狠瞪着云吞,说,“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该死的人死了,也不至于连累我们也被恩将仇报!” 捏着火折子的潘高才垂着眼,不发一言。 站在他身旁的徐尧透过幽幽烛光,望着侧影落在大半阴影中的童年好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连打了一拳,只觉得石壁噗簌簌朝下落石片,他心底又惊又怕,又慌又急迫切的想要出去,但奈何掉无能为力,只能用拳头发泄自己的恐惧。 云吞在他第二次挥拳时便开口制止,花连只是嘲讽一笑,重重砸在了石壁上。 他一拳下去,只听石壁上剥落下大片大片石块,淅淅沥沥的碎石块带着水珠溅在地上,云吞心道一句不好,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被砸了几拳头的石壁突然发出分崩离析的声音,裂纹接二连三炸了开来,就像他们刚刚在山谷地面裂出伤口,现在,崩裂的地方换成了四面八方。 吃人的嘴自下由上,变了个方位,海水不断倒灌进来,犹如裂口流出来的口水,正馋兮兮的要将他们吞进腹中。 云吞此时有些怒了,他不讨厌温缘这种小可爱,什么都不会不懂的时候就好好待着,别出来有事没事的惹事出来,他又不是他娘,没道理总是给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擦屁股。 哗——急湍的地下暗河冲破薄弱的石壁朝他们所困的溶洞中倒灌进来,顷刻之间,刚没脚脖的水涨到了腰间。 云吞恶狠狠鼓起腮帮子气恼的瞪了一眼看不见的花连,快速说,“我带两个,你带两个,行吗?” 沉默许久的花灏羽底底嗯了声,云吞觉得他沉默的有些异常,但现在不是详问的时刻,只好借着火折子熄灭之前抓住离他最近的徐尧和潘高才,调动修为,捏出飞离的法术来。 云吞觉得自己大概犯了水灾,平日里壳中漏雨就罢了,隔三差五的就给他来的大水淹蜗,,虽然他唤做云吞,但不代表他就喜欢在汤汤水水里待着。 更幽怨的是,吃的云吞好歹还有青葱碎末的骨头汤,而他却只有潮湿腥涩的暗河水。 地下暗河连通着大海,水流湍急而凶猛,激烈的冲刷着溶洞,争先恐后的朝里面灌了进来,云吞只觉得湿重的袍子裹在身上无比的难受,**的人带着沙沙石石更加的沉重。 他捏诀一手各抓一个人,慢腾腾出离水面,借着稀薄修为朝他们坠落的裂口往上飘。 云吞飘的颇为艰难,一时之间后悔不该弃武从文,学了医,小胳膊小腿的连两个凡人都拎不动。 海水汩汩侵占溶洞,头顶也开始往下噼里啪啦淋下水,海水里面中掺着砂砾石子沾了云吞满脸,湿漉漉的黑发粘在脸庞,他腾不出手去抚掉,只好毫无作用的眯着眼睛晃了晃脑袋。 “你放下我。”见他往上飘的颇为艰难,被拽着的潘高才忽然说道。 云吞微微喘口气,看着头顶隐约落下黯淡的光,艰难的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被抓着的徐尧默默看了眼潘高才,嘴唇动了动,眼中泛过一抹情绪。 云吞继续道,“你~们~俩~我~都~想~扔~了~” 潘高才,“……” 这当真是蜗牛不能承受之重。 呸~~~~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稀稀落落的光线终于照在脸上,云吞心中一喜,正向叫花灏羽,低头看去,他本是飘的够慢,法术比他强些的花灏羽却更是落在了后面,眼看着歪歪斜斜就要被涌上来的还是淹没。 他朝下面大喊了一声,一波海浪将花灏羽温缘和花连拍进了海水中,好大一会儿,花灏羽才湿漉漉的抱着变成小狐狸的温缘和花连又艰难的冒出海面。 云吞看出什么来,在头顶彻底能清晰的望见湖潭崩裂的大口子时,低头喊道,“以后你要是再死,就是对不起你爹你娘和我,你爹娘兴许会原谅你这个不肖子,我可不会,你为谁去死,我就去杀了谁!” 否则完全不解气,他都快湿透了! 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 说罢,云吞调转内息,撑足了一口气,将徐尧和潘高才朝着裂口丢了出去。 手中轻了片刻,云吞终于体会到他爹爹纠结他过于脾气好的心情,小小的嫌弃了一下自己,又蜗不停蹄的转身朝溶洞下飞去。 25.他这么馋 从地下暗河里涌上来的水浑浊的不可思议, 里面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砂砾,刚一没入水面,温缘就感觉到一股呛鼻的土腥味扑进口鼻之中,细细的砂砾在他的皮毛之间摩擦,浑身的茸毛缠着砂砾打成了死结。 温缘从水面深吸一口气, 鼓起腮帮子, 抖掉耳朵里的碎石块,两只后蹄猛地一蹬水面,潜进了更深的水底。 他不断用爪子挡开飘来的碎石渣,急切的寻找着那抹身影,溶洞中洇满的水又冰又凉,四周晦暗无光,只能听见越来越多的海水汹涌的朝溶洞的裂口中倒灌进来, 摧枯拉朽般的风声水声卷在一起, 再配上这黑漆漆的溶洞底, 明明可怖危险的厉害, 可温缘却发现在他跳进海底时,心中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即将失去心底那抹修长清傲的身影。 为什么会这样? 温缘来不及思考, 使出狗子的绝招——狗刨,不停的潜入水底,直到不断磕碰在石块上的小蹄子终于摸到了一片柔软的衣角, 温缘渐渐失去的勇气一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腔。 他在水中幻化成人, 因为慌忙, 幻形术捏的更惨不忍睹, **的碎发上顶着耷拉下来的长毛耳朵,兴许身上还有那些地方没变过来,不过温缘已经来不及想太多了,他一把抓住那片衣角,用力将那人扯到自己怀里,摸上花灏羽还带着温热的脸颊时,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屏息了不知多久,心口正隐隐发疼。 “上来!” 温缘正抱着昏迷的花灏羽在冰凉汹涌的水中挣扎,一只手便适时的递到了他的面前。 温缘激动的几乎掉下眼泪,将比他重了一半还多的花灏羽用力抱起来,自己朝水里沉了三分,下巴以下全部泡在水里,狼狈的边发抖边朝外面吐水,“他他他没死,我抓住他了。” 云吞在直上直下的地下溶洞壁上好容易寻找到一个浅窄的水道,看样子也是被海水冲刷形成的,他矮身躲在里面朝温缘伸手,示意这里可以暂做停留。 云吞掐住颇沉的花灏羽双臂,与温缘一人在下托,一人在上生拉硬拽,合力终于将花灏羽拖进了水道里。 花灏羽被扶抱着救起来后,温缘双手一空,紧跟着心也空了,他睁着一双明亮被水洗过澄清的眸子,仰头望着花灏羽一点点消失在他面前,他的手还向上伸着,自己却失去力气般再也拿不出刚刚扑进海里的勇气,只能任由翻卷的海水将他朝惊险昏暗的海底带去。 就在温缘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成为一只落水鬼狐时,花灏羽原本无力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然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张开,在温缘被一波浪潮卷起的刹那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缘被拉住的瞬间,他极有默契的化作一只小狐狸,减轻了那只手的负担,被轻松拉了进去。 花灏羽躺在地上半睁着眸子,将脏兮兮的小狐狸捂在了心口。 见两只狐狸都被打捞了上来,云吞一屁股坐在水道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为什么还没巴掌大的自己要做这么劳心劳力的事,小小的壳上背着沉沉的重担。 怪不得他爬的慢,这就是原因! 责~任~重~大~呐~ 都说有一有二不能有三,但人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更别说壳上还有道缝的云吞,那一倒霉,全妖界的凉水都塞壳。 听见身后狭小的水道中传来呼啸般的水声,云吞无奈的看了眼相拥而抱的两只狐狸精,好一只孤家寡蜗,云吞怅然的抱紧可爱的自己,在水道被强烈的海水冲刷过来时跟随着冰凉苦涩的海水卷进了怒涛的海浪中。 * 被灌了满肚子海水的云吞昏昏沉沉的想,他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喝水了,从被卷进水底的那一刻,他暗暗发誓,如果还有将来,他和海水河水世间千千万万的水都正式结上了仇。 从失去意识到再次醒来,云吞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他爹神武之姿站在茫茫的青西海面,一身青色衣袍无风飞扬,以一种睥睨天下的目光淡淡望了他一眼,对着一望无际的碧海轻轻道了句,开。 浩瀚的海面从中央劈开,所有的海水朝两旁争先恐后的涌去,形成两面千尺之高的水墙,一道路旁栽着红珊瑚的小路蔓延到了他爹爹跟前,好像正谄媚的邀请他爹走上一走。 他爹优雅的负手站在小路之上,扭过头老神在在道,“不~听~美~蜗~言~,吃~亏~在~眼~前~” 云吞抽了抽鼻子,背着小壳游过去一把用触角抱住他爹爹脑袋上束发的羽冠,抽抽搭搭,委屈的扬起短短的脖子朝羽冠亲了过去。 “吞吞!”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云吞撅起嘴,不知道亲到了什么玩意,和他爹爹的羽冠一般,凉凉的,却更加软弹,带着一股子清凉的苦涩。 他睁开眼,望见头顶波光粼粼的水面和无数起伏的银紫色光点。 一只脏了唧满身泥土黄呼呼的东西伸爪要往他肚子上按,看见云吞醒来,那东西露出紧张的表情,小心翼翼凑过去道,“你醒啦?有什么感觉吗?” 云吞嗷的一声叫出来,又惊又吓道,“爹~爹~,黄~鼠~狼~要~来~偷~蜗~啦!” 还没从梦里完全清醒。 温缘,“……” 小时候都是听什么故事长大的啊。 小脏狐狸一撅屁股坐下来,抬起爪子想搭理一下自己的绒毛,但看着满爪子的黄土疙瘩,他反胃的对着自己的小蹄子呕了一下。 云吞看着‘黄鼠狼’异于常鼠的动作,慢腾腾这才回过来了神,用手撑住脑袋,有气无力道,“温~缘~,这~是~哪~里~?” 头顶原本是天空的地方变成了一层碧蓝色的水,而水却又好像落不下来,只在他们的脑袋上自成一派汪洋大海,遥遥被日光映的泛着涟漪波光。 他们的四面八方都是海水,这些海水像是忽略了这块地方,自顾自的朝他们的周围、脑袋上流过,唯独将这一块空地隔了出来,形成一片特立特行的空间。 更让云吞不解的是,在这片空间里生着许许多多光点,光点中央有一抹浅紫,周围泛着耀眼的银光。夜里看去时就像漫天繁星那般美丽。可离得这么近,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是什么他不认识的精怪? 云吞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银紫色光点,光点在他的触碰下荡起浅浅银光潋滟的波纹,美的不可方物。 温缘摇摇脑袋,“不知道,我也四刚醒。”他说完想起来什么,模样紧张的盯着云吞,“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云吞莫名,“什~么~?” 温缘抬起小蹄子指了指他的嘴,又小心翼翼指向那些不断在周围跳跃起舞的光点,说,“你刚刚吃了几个这、东、西。” 最后三个字温缘拉长了音,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句念出来,小脸皱着,看模样像是被颠覆了观念。 云吞摸摸下巴,吸溜一下口水,他有这么馋? 云吞若有所思的望着光点,回忆起梦里的情景来。 温缘见他思考,自觉的不去打扰他,退到一旁紧闭着眼睛的花公纸身边,望着原本冷冽清傲的花公纸衣裳脏污不堪,墨发散乱,狼狈的躺在地上脸色泛着青白。 温缘没由来觉得心里一疼,迈开小蹄子跑到花公纸身边,望着他沉睡的俊颜,凑过去舔掉了他脸上凝结的土块和污迹。 呶,这会儿,他倒是不嫌脏了。 云吞想不通这些银紫色的光点是什么,只好当成是水中盛产,听温缘说他吃过,索性也就不再纠结,伸手虚空一拦,张嘴便将浮飘到唇边的东西吃掉了。 这东西看起来好看,味道竟然也出奇的美妙,有些清苦,滑溜溜,又软又弾,咕咚滑入喉中,唇舌之间弥漫着久久消散不去的蕴苦。 云吞觉得稀奇,莫非他还喜欢吃海鲜? 松软的地面上长着零星的小花,周围笼在朦胧的水波之中,云吞轻轻一碰碧蓝色的水墙,荡起一层圆圈涟漪朝远处散去。 那些银紫色的光点在云吞身边浮动,柔柔的触碰云吞的脸颊手臂,痒痒的,逗得云吞直发笑,他抬手去抓,一只光点便朝云吞扑了过去,十分自觉的把自己喂进了他口中。 这个地方让他感觉很舒适,他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神思海域那近乎接近魂魄的静谧与澄净。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这般祥和安宁。 唔—— 身后温缘的叫声将云吞从出神中扯了回来,他转身走过去,见温缘正拼命的钻进花灏羽的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撑起上半身。 “手。”云吞打算去为他切脉。 花灏羽微眯着眼,因为光线瞬间落入眼底,让他不自觉的瞳孔微缩。 从脑袋后面伸出来了一只毛绒绒的小蹄子,温缘一边努力的用三条蹄子撑着花灏羽,一边试图艰难的替他遮住眼睛。 花灏羽脸色苍白,伸手按了按额角,在云吞为他检查时,打断了他的诊断,“没事。”他声音沙哑的厉害,等身体有了些力气时,抓住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的小蹄子,一把将小狐狸扯进了自己怀里。 “这是哪里?”他神情疲惫。 “不~知~道~”,云吞对他有病不治的行为颇为嫌弃,瞅着他当暖手炉一样的小狐狸,心里更是不忿。 有狐狸了不起啊,他自己形单影蜗也挺好的。 这样想着,云吞酸道,“你~哪~受~伤~了~?” 花灏羽感觉到怀里的小狐狸听到这句话绷起皮来,他微微侧着头,摸着怀里的小狐狸,又重复一遍,“我没事。” 云吞知道花灏羽定然是受伤了,只是不明白为何要强撑着,眼下怀里的傻东西正处于懵懂时候,若是这时露出个伤口,装装疼,兴许有些事就水到渠成了,但显然花灏羽不是那种会趁虚而入的狐狸。 对此,云吞对他的好感稍稍多了那么一捏捏。 26.这一跪 听见他说饿, 花灏羽下意识朝周围看去, 茫茫碧蓝的海底除了欢快的光点飘来飘去之外再无他物,更别说哪里弄来个青菜香菇的包子。 温缘见他郑重其事的寻找, 连忙露出个长长的狐狸笑,“我只四想一想。” 并不是真的要吃, 他还未到那般不可理喻的地步。 小东西的愿望这般简单,花灏羽却满足不了,他凝起眉,用未受伤的耳朵微微倾向温缘,好听清楚他说什么,然后认真的发誓,低声说,“等离开这里,我给你买很多包子, 还想吃什么吗?” 温缘趴在他怀里,偷偷搭理自己脏兮兮的毛, 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难看, 听到有人这般在乎他说的每句话, 温缘不知心中涌起的感觉是什么,只觉得眼眶一酸, 更加奋力的舔起毛来。 “嗯?”花灏羽捏着小狐狸尖尖的嘴巴, 用手指挑拨他露出来的半截小舌头。 温缘抽了抽鼻子, 下意识凑过去讨好的舔了舔拨弄他舌尖的手指, “谢谢你, 花公纸。” 还从来没有狐狸对他这么好过,他生的又笨又傻,说话含糊还掉毛,向来不被以狡猾精明美艳出名的狐狸一氏族待见。 温缘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只傻狗,就是那种没事刨刨地,犯犯傻,摇摇尾巴的狗子,哪里值得这般对待。 花灏羽觉得被舔过的手指尖像簇了一团火,烧的厉害,可即便这么烧着,他还想努力的将手指都塞进那张小嘴里,用指尖擒住那尖红的舌尖戏耍。 花灏羽心念一动,邪火便呈一派燎原之势要将他浑身都吞没。 他深深喘了两口气,强行将自己万马奔腾到不知那个天涯海角的神思扯了回来,他苍白的脸上泛了些红,手掌大力揉了揉小狐狸,“说什么谢呢,傻东西。” 云吞撑着腮帮子蹲在不远处瞅着径自陷入一种诡异气氛,正含情脉脉对望的两只狐狸,他心里颠三倒四嫌弃一翻,招手挥来一些浮动在周围的银紫色光点,说,“这~些~能~吃~” 像为了让他们相信般,云吞抓了一把光点美滋滋的塞进嘴里,心想,做什么谈情说爱呢,吃东西就好了。 温缘饿的厉害,见云吞吃的喷香,也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飘到眼前的光点。 “呸呸呸呸——”仅是舔了一下,温缘便觉得一股浓郁的苦钻进了四肢百骸,他从未吃过这么苦冽的东西,一时之间被苦的有些张牙舞爪。 花灏羽心疼的拍拍小狐狸,“不好吃?” 温缘呸的上气不接下气,“好苦!” 花灏羽点点头,手中捏着温缘舔过的银紫色光点放进了口中。 “喂!”温缘瞧见连忙去制止,花灏羽就已经艰难的吞下去了。 “真的很苦的。”温缘委屈的摇摇尾巴,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苦味弥漫喉中,花灏羽眉头挑了一下,看着神情坦然自若的云吞,扯出个艰涩的笑容,低头对怀里的小狐狸道,“同甘共苦。” 温缘一愣,既而飞快的将小脑袋塞进尾巴底下,赫赫羞涩了。 云吞无语的站起来,朝水墙边上走,他觉得他受到了天大的伤害,不想再搭理他们。 薄薄水墙外能清晰的看到一簇簇珊瑚和水草在水波中招摇,而三步之外却变成俨然独立的空间,云吞面对着水墙,望着上面粼粼浮动的波光,耳旁似乎还能听到鱼儿鳞尾荡过水的声音。 一切平静的让人坦然舒适。 如果不是还有身后两只持续带给他伤害的狐狸精,云吞觉得就是让他一直待在这里,都是好的。 看着这些轻盈浮动的星光,云吞从未感觉到这般宁静与安详。 他正闭目休憩,感受着心魂的平静,面前的水墙外不知何时出现了衣袂决决的人。 云吞睁开眼,心中顿时一喜,轻声唤道,“涟铮~” 水中的涟铮好像只是个幻影,他沉沉的盯着他,“离开这里。” 云吞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受了身后谈情说爱的两只狐狸感染,脸颊染上绯色的桃花,温温道,“我~很~想~你~” 涟铮微眯起眼,垂下眸子打量他,“云母石在哪里?” 云吞抱歉的看着他,“我们困在这里~~,无法出去~~,我还没有得到它~~,你——” 面前的人这般冷漠的望着他,让他说不出话来,心里酸楚的被拧上一把。 “立刻离开这里。”水里的人像是没看到云吞黯然神伤,咄咄逼道,“离开!如果你不离开这里,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为~何~?”云吞不解,凝眉道。 “你喜欢我吗?”涟铮没回答他,问道。 云吞愣了愣,低下头,小声终于说出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心心念念想要当面说出来的话,“喜~欢~” 涟铮在水中璀然一笑,幽深的眼眸望着云吞,“我也喜欢你。” 云吞猛地抬起头,眼中刹那间盈满惊喜,亮如星眸。 他的眼睛真挚的望着他,让涟铮不由得怔了下,他放缓声音,“走,等你离开,我们还会见面的。” 云吞莞尔,下意识伸手去碰触他,水中的涟铮黑发飞舞,白袍如落雪,粼粼水光将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让云吞移不开眼。 云吞笑着说,“好~。那~我~还~能~再~来~这~里~吗~?” 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他说罢,原本几乎相抵的手指突然收缩了回去,云吞仰起头,看见涟铮阴冷的盯着他,墨色的眼睛浮现出一层如火的血色,神情狰狞而凌厉,英挺的眉宇之间骤然生出不可名状的残忍,就在他几乎勃然大怒的时刻,心口瞬间涌上万般针扎火烧的剧痛。 云吞看着涟铮死死捂住自己心口,急忙伸手探入水墙之中想抓住涟铮,手指却在摸上那虚无缥缈的衣袍时,一抹墨色自衣角迅速爬了上来,在水中晕开层层落落的墨。 水里的涟铮露出痛楚的表情,在云吞冲进水墙的刹那,那片独立特行的海底异界油然坍塌,海底的水瞬间挤压在云吞周围,他大口呼吸,被海水灌进肺腔里,激烈挣扎之中,他听到涟铮痛楚的嘶吼,心疼如割的大喊着他的名字。 水流急促的将他卷入水底,云吞在水中沉沉浮浮,几近昏迷,他无神的睁开眼,看到眼底重重阴影之下一抹银紫色的光破水而来,然后,他感觉到水流汹涌而猛烈的朝一个方向流去,他无能为力,任由大海覆盖将他淹没,直到他失去意识之前,周围的水忽的加快了速度,他从什么地方跟随着海水深深的坠了下去。 摔下去的那一刻,云吞眼前猛的一黑,身体像是磕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幸好周围似乎有一潭子水,才让他免于粉身碎骨。 云吞伏在水中昏厥了片刻,半晌后,他撑起手臂,湿漉漉的在水中坐了起来,闭着眼让自己缓神。 他很累,像就这么闭眼睡下去,但他的心高高的悬着,让他从极度疲惫和脱力中强行站了起来。 “涟铮。” 他失神的喃喃,像是要给予自己强大的勇气,抬头望去。 瀑布占据了山洞顶上洞口的半面,将雪白的水花飞溅在身下的湖潭里,这是一个自天空朝下敞开的山洞,洞中空旷,半明半暗。 一股沁人芬芳的香味传入鼻息,带着让人安神定气的宁静。 湖潭的周围开满了紫色的小花,在瀑布落下来的露水和微风中摇晃身姿,温暖而明亮的阳光与瀑布一同照进山洞,微曦的一束晨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云吞发现这地上竟是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 云吞浑身被海水颠簸挤压的剧痛,可他顾不上了,**的从潭子中爬了上来,赤脚走在结满冰霜的地面。 这是哪里? 云吞觉得自己这些天已经遇见过太多怪异奇妙的事,以至于此时此刻,他的心忽的静了下来。 他捂住胸口咳出水,擦掉脸上的水,朝洞中模糊的影子走去。 路面的冰霜在光束中泛着淡淡的蓝色,洞中开着许多紫色的小花多,或许还有什么,但云吞已经顾不上细看了。 此时,他的目光全被那张以水凝成的冰床吸引了,确切的说,是铺满冰床的一席墨紫色长发。 床上的人,风华绝世,晧颜无双。 云吞的手颤抖起来,抚摸上在他方才眼睁睁看着浮上痛楚的脸,“涟铮,是你吗。”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雾似乎才刚刚退却,还留着惊心动魄森然。 望见他醒来,云吞露出喜色,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极快的恢复,将涟铮扶坐起来。 他摸到他的手,是温热的,不像往常刺骨的寒凉。 如果刚刚水底的涟铮是一个飘渺虚无的幻影,那此时此刻他攥着墨色衣袍的就是个活生生的人,有阳光般的温度,身上散发着清冽如雪的香味。 铺在身后的长发在干净的阳光中耀着深紫如墨的光华,云吞来不及思考涟铮的头发是否并非全然墨色,手中握着的腕子突然一僵,那双眼睛骤然出现一种强忍的疯狂。 那是疼痛涌上四肢百骸的生死不得。 涟铮挥手将云吞推开,他的力度掌握的很好,即便在如烈火焚身的痛楚中,也仅仅是近乎温和的,怕伤害到他般,将他推开半尺之远。 “涟铮,你怎么了,是伤复发了吗?”云吞急忙上前查看,刚碰上涟铮的肩膀,一声沉沉低喝从远处传来。 “云吞,不得无礼!”是忍冬神君陆英的声音。 云吞茫然看了他一眼,“神君…” 陆英转眼便走到他身前,扶住涟铮,捏出复杂而晦涩难懂决落在他身上,口中轻轻低吟,这种决似乎极其耗费修为,没多大一会儿,陆英的额上便落上了汗水。 云吞束手默默站着一侧,心乱如麻,看着陆英的吟诵声慢慢停了,他上前半步想去查看涟铮的情况,却被呵斥住了。 陆英朝那人恭敬一拜,转身威严道,“云吞,跪下!” 云吞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望着那墨袍如浪翩然垂在冰霜之上的男人,在陆英的注视之下,心口一点点紧缩,变冷,潮湿的衣袍裹在身上,他也浑然忘却,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最后颓然松开。 他终是,缓缓的,跪了下来。 见他跪下,陆英心底如释重负,侧身对那人道,“帝君,小徒顽劣,无意闯入此地,多有打扰,还请帝君宽恕。” 被换做帝君的人抬起头,静静望着云吞。 云吞恍然与他对视。 这个人长发未束,肆意的披在双肩,刚刚疯狂暴戾的眸子静了下来,就像从未经历过那般痛楚折磨。 他望着他,幽深的眸中敛着沛然庄重之泽,漆黑的像夜幕下平静的海,漫天星宿倒影在里面,无风无浪,沉静淡然。 他静静坐在冰霜之上,坐在这如井底的山洞,只能窥见倾泻的半束天光,可即便这样,云吞却从他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十万山河的静与穆,万里无殇的凡尘过往。 他不动声色的静默给了云吞心魂之上难以形容的震撼,如墨般潮湿的眸子让云吞几乎不敢再去直视,好像看一眼,都是对这个人的亵渎。 他值得他这一跪,可跪下之后,云吞的心上豁然裂开一道滔天长河,他只是个德行尚浅,不谙世事的小蜗牛妖,而这个人,却是高高在上的、陆英口中的帝君。 “起来。”陆英道。 云吞恍惚站起,脊背挺的笔直。 陆英道,“走,你不能待在这里。” 云吞静默着,拖动沉重的脚迈开一步。 在他望见瀑布潭边的颤动的小花时,云吞的心里忽的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他的鼻子发酸,心疼的像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就这么走了吗。云吞想,他还不知道涟铮去哪里了,他出事了吗,究竟是他魔怔了,还是这几日发生的事确确切切发生在他眼前呢。 他心底的疑惑愈来愈多,乱成线麻,在听到陆英向那人道别时,云吞做了决定,猛地转身,站定身子,通过氤氲的光束朝那人喑哑道,“不,我想问,我想问一个人!” 陆英皱起眉看着他。 云吞没去看他,而是定定望着黑袍的男人,“我不是故意来到这里,但是我想问你、你可见过一个人,我在找他,他叫涟铮。” 陆英想说什么,被帝君抬手制止了。 他深深望着云吞,眸中静谧似水,声音如同拂过山河幽林,沉稳悦耳,飘进云吞的耳中。 他说,“我本名唤作涟铮。” 27.大大大大 听到这句话, 云吞闭上了眼,身形下意识晃了下,他这才感觉到从瀑布上掉落留下的后遗症,浑身疼的厉害, 手腕抬都抬不起来,连日的奔波和一憧接着一突如其来的事让他身心倍感疲倦。 他不再过多说些什么,不去问为何他认识的涟铮和帝君不一样, 也不问这个涟铮可否就是他所认识的涟铮,只是草草点了头,跟着陆英打算回去。 瀑布如银缎, 占据了半个山洞, 倾泻之下的水流朝四周飞溅细小的水珠, 形成一帘朦朦的水雾, 被阳光一映, 在不大的潭子上架起了一道五色飘渺的虹桥。 二人刚走到瀑布边, 只听哗哗的水流中夹杂着隐约的叫喊声,不等云吞有所反应,头顶的白色的瀑布夹杂着两团阴影便直勾勾朝潭中落了下来。 他们落的极快,几乎眨眼的速度便坠了下来。 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云吞的陆英捏诀去招, 一道极细极柔的银光早已飞驰过去,在花灏羽和温缘掉下来时化作一张细密轻柔的银色织网将二狐兜了进去, 银网丝毫不晃稳稳把他俩放在潭边, 又化作一缕细丝消失在了冰霜床上的帝君手中。 “温缘!”云吞忍着自己不去对银丝胡思乱想, 跑过去扶起湿透了的灰狐狸, 以及他身旁大口喘气的花灏羽。 温缘一点没伤着,在水中翻卷时也被花灏羽抱在怀里,现在除了眼前有些天昏地暗之外好的不能再好。 他跳下云吞的怀抱,还晕乎乎的,踩着歪歪扭扭的猫步跑到了花灏羽身旁,舔了舔他的手背,被淋湿的绒毛下一双大眼睛更是清澈干净,“花公纸!” 花灏羽坐在浅水潭里,脸色苍白,伸手揉了揉温缘的脑袋,没说话,勉强笑了笑,朝救他们的人望去,他先是有些疑惑,接着,神色一震,抱着湿乎乎的小狐狸艰难的爬到岸边,让温缘化出人形,拉着他跪了下来。 陆英收回到唇边的话。 花灏羽低声沙哑道,“学生花灏羽、温缘,见过苍帝,多谢帝君救命之恩。” 温缘不懂他什么意思,也乖乖跟着朝不远处跌坐的男子拜了一拜。 云吞将这些看在眼中,裂了缝的心口骤然刮起狂风,呼呼吹得只剩一片荒芜,从此时开始,那道鸿沟变成了身份与地位永远都跨不过去的裂缝。即便他生着和涟铮同样的相貌,可再也不会是用小叶子逗他发笑,救过他两次性命,白衣胜雪的那个人了。 拜过苍帝,花灏羽终于撑不住了,浅淡的微笑凝固在唇边,他闭上眼,昏了过去。 本欲不打扰苍帝清净,却没料他这几个小徒儿小学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陆英无奈,这里离笕忧仙岛极远极深,如同世外桃源几乎不被人知晓,回去的路上要使用大量的法术,他可以将这三个小东西送回去,只不过眼见花灏羽这般情景,不知可否能撑得过路上颠簸与结界的抽离扭曲之感,陆英为难着。 见此情景,云吞走了过去,朝冰霜上的男子恭敬行了大礼,他的脊背挺的笔直,潮湿的袍子裹在身上,勾勒出纤细但不羸弱的身体,云吞一板一眼表情淡淡,说道,“帝君,我们非有意打扰,只是如今同窗怕是有危难之机,恳请帝君留我等一席之地,暂做休息,绝不过多打扰帝君修炼。” 苍帝望着水瀑之下的小孩,沉稳的目光落在云吞身上,以手支额靠在散发着寒气的冰霜之上,他深深注视着他,嗯了声,算是应下了云吞的恳求。 陆英与他行礼,“多谢帝君。” 听到他答应,跪在地上的云吞垂着眼,将额头抵在彻骨冰凉结着冰霜的地面,松了一口气。 “走~~”,云吞走到温缘身旁,同他扶起昏迷的花灏羽往山洞中离苍帝最远的角落去。 云吞一路没回头,也没看见一直将目光追在他身上的苍帝,幽静的眸中起了些许疑惑。 为何……与他说话便不慢~吞~吞~了? 有陆英在,云吞便不必出手了,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抱着双膝,将下颌抵在膝盖上望着花灏羽的方向,怔怔的发起呆。 涟铮是谁?眼前的这个苍帝又是谁?云吞想起涟铮说过的话,只要找到云母石就会告诉他是谁的,可现在,涟铮去哪了呢,就算他得到了云母石,那个衣似云端的涟铮就能回来了吗。 云吞无意识的穿过瀑布前凝起的水雾,透过飘渺的雾色虹桥望着山洞的另一端。 瀑布落下来的水从潭中倾泻出无数道细小的河流,最终汇集在那张冰霜床前,凝成了氤氲着冷冷寒烟的睡榻,榻上的男人跌莲而坐,八风不动,闭着双目,长发自双肩倾下铺满冰霜床。 他落在阳光之后,阴影之中,从云吞的方向望去,只能见到那一袭墨色青丝。不,不是,他的头发丝在阴影中接近墨色,可偶尔落上光芒时却泛着妖异的紫光。 云吞突然想起黑袍翻滚如浪站在大海之上的男人,那个救他的人,他的发也是墨紫的吗?还是如涟铮一样墨发飞扬,端端一站,似一副墨色山水,悠然自得。 云吞心乱如麻,眼底时而浮现涟铮邪性的坏笑,时而出现一双不知是谁的沉静双眸,他浑身酸疼,神思紊乱浮躁,脑袋中有一根筋死死的绷着,让他疲惫不堪却无可奈何定下心来休息。 他正焦急的思虑着,忽的,对上了一双眼。 那个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在光影交织的一端寂静而专注的望着自己。云吞想移开目光,却不知为何,移不开了,定定的望着对方的眼,跌进了那双幽潭之中。 云吞感觉到自己躁动急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紧绷的那根线也逐渐放松了,他觉得疲惫和困倦,轻轻闭上眼,不多会儿,抱着双膝靠在石壁上沉沉睡着了。 看着那清瘦的小孩睡去,苍帝眨了下眼,手指一动,一根银丝穿过水雾、虹桥、紫色的花海,最后飘到了云吞身边。 银丝漂浮在他头发上,犹豫似的盘旋转圈圈,终于,下定决心般,银丝落了下来,亲昵的蹭了蹭他的头发,安抚这清雉的少年。 云吞睡了一会儿,感觉气力恢复了一些,睁开眼,望见头顶那敞开的瀑布另一边换成了浩瀚的星光,入夜了。 这星幕和在笕忧仙岛上看见的有些不一样,云吞走到潭子旁边,听着瀑布哗哗声,仰头望着好像是天幕倒映进水中的星宿,他有点怀疑,若是他伸手碰到天空,是不是便像大海上的倒影一样,会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云吞独自欣赏着,听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他一愣,走了过去,看见一团灰白的小东西正蜷缩成个小球趴在花灏羽身边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 云吞坐下来,戳戳那一团毛球。 温缘猛地抬起脑袋,夜幕下,那双狐狸眼正红彤彤的,看见云吞,还泛过一层水色。 “咋~啦~?”云吞问。 温缘伸出小蹄子摸了摸身边的花公纸,声音发涩,失落的摇了摇头。 云吞揉了一把他的头,朝瀑布另一端什么也看不进的黑暗里看了眼,慢悠悠道,“那~哭~什~么~?” 喜极而泣吗。 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温缘用肉垫感受了一下花公纸的体温,落寞的说,“我弄伤花公纸了,他的耳朵,受伤了。” 云吞回想了下这一段时间花灏羽的迟钝,听人说话时总会侧过头的样子,他摸摸温缘,安慰道,“神~君~会~治~好~他~的~” 温缘摇头,“如果不四我跑到他的耳朵边上,他就不会出事了。” 这只傻狐狸从来没见过那么老大的狐狸耳朵,雪白雪白的,小雪山似的,漂亮极了,一时没忍住,就想凑过去摸一摸,谁知大白狐一动,他惊慌失措,抓伤了花灏羽的耳朵内膜,使得花灏羽的左耳出现了暂时失聪,听不到了。 幸好有陆英在,否则将来出了事,可怎么好呢,温缘知道他受的伤时,自己愧疚的几欲死了,恨不得咬掉他的小蹄子,两只都不要了。 云吞在心中想了下没有蹄子的小狐狸,发现简直不能忍,他正想再安慰几句,昏迷了半日的花灏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花灏羽躺在地上,侧身将温缘抱进怀里,脸色苍白,尽管声音有些勉强,但还是开口轻声说,“不怪你的,下次我再变大狐狸和你玩,你要是想摸耳朵,我可以低下头。” 他因为有些发热,气息也是滚烫的,落在小狐狸三角耳朵上,让他羞涩又自责的抖来抖去。 云吞在旁边低声接话道,“是~啊~,不~光~耳~朵~大~,眼~睛~大~,爪~子~大~,还~有~那~啥~也~很~大~” 温缘呆呆的,“那~啥~?” 花灏羽镇定道,“尾巴,他说的是尾巴大。” 温缘想起来那条又粗又长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心想甩起来一定很可爱的。 云吞还想再说些什么,见花灏羽神情萎靡,看样子刚刚是强装的气力,他咽下问到唇边的话,朝花灏羽点了点头,不再打扰二人休息,走到洞心潭边坐下来,沐着水雾,望着头顶墨蓝色的星宿发呆。 28.苍歧帝君 云吞很少饿, 但这次确实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从壳中探出触角,将黑点小圆眼眯成两道细线,嗅着馥郁的花香爬进潭子边上的那丛紫色小花里,焉着触角来来回回寻吃的。 他不像他爹嗜花如命, 更偏爱苦冽的药草药枝, 所以清香的小花并不能提起云吞的兴趣。 他有些迷糊, 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依靠本能用触角探来探去。 洞中随着白色的瀑布落进来微醺的天光,曦光映着满地的冰霜泛起一层浅淡动人的光泽,将整个山洞耀的明晰起来。 明明离的不近, 冰霜睡榻上的男人却能清楚的透过薄薄的水雾望着那只不属于这里的蜗牛正饥肠辘辘的寻找吃的。 蜗牛应该吃些什么,他是不晓得的, 帝君撑着额角,若有所思的凝望着,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那只蜗牛的身前兀然生出一朵粉白的小花苞来。 小蜗牛爬着爬着遇上了拦路花,探过去用触角嗅嗅,不悦的甩下小脑袋,接着在花丛中寻找。 男人幽潭似的眸子望见, 曲起的手指轻轻敲着冰霜, 须臾后, 他朝虚空一点, 又一朵花苞生在了云吞身前, 只是同刚刚的大抵不是一个种类, 颜色有些区别。 云吞绕过去,没爬两步,便紧接着又破土而出冒出两朵,接二连三的挡住他的路。 云吞这便有些怒了,发泄似的用触角抽了一把小花苞细嫩的茎秆,不高兴的晃动几番。 拦蜗者,拔~! 他的喜厌表现的尤为明显,远处的帝君这才看了出来,这小东西不吃花朵兴许不是因为不喜欢颜色,而是当真不吃这东西,帝君堪堪收回了打算将四界之中的花花草草都栽来的想法,千年万年风雨不动的眸中多了些犹豫。 那该吃些什么呢,他从未去细察过一只蜗牛的喜好,发觉自己这般失策,内里经由几番,暗自做了决定,若有时机,便琢磨琢磨。 只是远水近不了近火,他日琢磨,抵不了眼前小蜗牛的近饿,帝君看的十分透彻,定了心魄,细想起前些时日那缠在怀里的小孩啧啧有声的品尝着他的修为,活了万年的帝君突如其来,破天荒的,端的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在心底抖了一把机灵。 他捏出个决,从手心浮出一只银紫色的光点,那光点在他手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抽丝剥茧舒展开来,极快的生出了一朵紫褐色小伞似的植物,带着冷冽的清苦味道,窈窕的茎秆撑着圆圆平平的脑袋,有些像英草的花瓣,却更似一把撑在淡淡寒烟中洇了墨宝沾了颜料浓墨重彩绘成的油纸伞。 帝君手向上一拖,那小伞便轻盈的带着银光涟涟朝潭子边飘去,准确而坚定的落在了寻觅吃食的小蜗牛跟前。 小伞植物飘来时,云吞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此时他已经清醒过来,正欲化身出来,转眼便被落在眼前的东西吸引过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只绝佳上品的紫褐色灵芝,刚刚生成的模样,娇嫩的撑子上仿佛还沾着露水,在瀑布落下来的风中别扭而认真的摇晃,仿佛正说着‘快来吃我,可好吃了’,拼命诱惑小蜗牛。 其实不用诱惑,云吞也早已兴致盎然的扑了过去,先用触角将灵芝茎秆圈住,拿软软的脑袋欢喜的蹭了蹭他的盘中餐,友好的打过招呼后弯起一根触角从壳中勾出小勺子,专注仔细的为灵芝涂了蜜,接着,大快朵颐用起早膳来。 见那小东西肯吃了,远处的帝君放下心来,刚刚那一刻,竟是比他的毒发还要紧张几分。 陆英徐徐而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汤药,这些汤汤水水他早已服了好些年,用手指撑住碗底,抬袖仰头饮下,一举一动颇为端正沉稳。 云吞将那只紫灵芝的撑子边缘啃的波浪不齐,一圈的小洞洞,他张开小嘴打个嗝,拿触角拍拍紫灵芝,赞美之意不必多说,心满意足的幻形回来,一身浅色袍子,清俊如陌上少年。 他吃饱喝足,坐在谭边对水中倒影搭理长发,以手做梳,抚齐青丝,持一根素色绣文的发带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净的脸颊。 做完这些,云吞欲起身,抬头之间,恰好和水雾虹桥外的帝君对上了眼,唇角的笑意凝了起来,酒窝也消失不见,他慢慢收回了浅浅的微笑,欠身朝那端的人行了礼,表情疏离而浅淡的转身离开水潭。 为何笑不出来?他也不明白。 山洞的另一边,花灏羽依靠在石壁上张口喝下温缘喂进嘴里的汤药。 小狐狸端着碗蹲在他跟前,鼓起腮帮子小口吹凉汤药,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巴巴望着他喝下。 “热吗?” “不热,正好。”花灏羽侧过耳朵听他的话。 温缘挠挠下巴,眼睛弯了弯。 “手~又~没~伤~着~”,云吞嘟哝着来到二狐身边。 温缘闻言一愣,脸上升起熏熏红晕,将药碗朝花灏羽手中一搁,傲娇甩起头来。他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花公纸喝伤药的始作俑者是谁,又想到他这般对待的人物是谁,心里一下子忐忑起来,小模小样的拿眼瞥花灏羽。 花灏羽并不见恼,利索的喝尽了药,攥住温缘的腕子,将他带到了身边。 花公纸低下头和风细雨,抬起眼血雨腥风,利剑似的瞧着云吞,毫无诚意的为他昨日向苍帝求情道了谢。 云吞没有在意,下意识朝水潭对面看了眼,望见陆英正低头与那位帝君交谈,他默默收回眼,问道,“你……识得他?” 花灏羽稍作停顿便反应过来,将自己能听到的耳朵侧向云吞,抱着化成小狐狸的温缘,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沉默了片刻,花灏羽脸上浮现出一种郑重肃穆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来笕忧仙岛之前,祖父无意之间向我说起关于仙岛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仙史,祖父在雪苍山狐氏一族德高望重,想来应该知晓一些东西,怕将来我遇上险急之事,便提及使我注意。” 云吞感觉自己心跳如鼓,砰砰砰击打着他的耳膜,他不知为何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水,心中有个声音在魂魄深处叫嚣,让他别听,别听。 可更多的情感铺天盖地,很快便淹没了那一点拒绝的声音,云吞听到自己问,“他~是~谁~?” 花灏羽道,“苍歧帝君。” 云吞轻轻念。 ……苍歧 花灏羽道,“自八荒以来,人仙妖鬼四界唯有二子被封称为帝,其一是仙界众仙之主的昊坞天帝,其二便是苍歧。” 云吞听着,手指颤了下,哑然抬眼望他,他所讲之言与云吞自幼识得的记忆大相径庭,使他不由得生出些诧然。 花灏羽道,“然,上古存经中残书中大多记载的神祇中,有关于伏羲父神,盘古真人,神女娲皇,神农人氏,昊坞天帝,却唯独没有与天帝同齐的苍歧,你可知为何?” 云吞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回头望着薄雾之外沉静而坐的苍帝,听耳旁瀑布喧嚣,仿佛看见百花吐蕊,树木抽芽,冰消雪化的刹那,山河苏生,他从他的身上看见了天地之间最浩然的坦荡和静谧,浸透着这个人千万之年的无欲无求。 那一刻,云吞受了感染,心中下意识想到形容这个男人的两个字——不争。 即是不争,又怎会在乎虚名浮利。 他这么想着,脑中又响起一人郁郁愤怒怅然轻蔑的讥笑,“你不知晓我是谁,你是应该不知晓我是谁,他们抹去了那些过去,还怎么会有人知晓……” 云吞的心中有两股争与不争的势力在疯狂的撕扯,他不知何时屏住息了,直到胸口隐隐作痛,才大口喘了起来,那两股势力撕咬纠缠,最后在他的心中落上了一张棱角分明风华绝世的容貌。 云吞突然想到,这张脸到底应该是谁的? 花灏羽一声叹道,“我祖父说,那是因为上古经书中有关于苍帝的过往统统被抹去了,知晓此帝君的人神仙鬼也从此闭口不言。” “为~何~?”云吞定定看着他,眉峰紧拧,想到柏树林中涟铮的愤懑和那一夜海边陆英悲怆所说的被遗忘的过往,他的心中也莫名涌出了一丝不平。 花灏羽摇头,“这其中的事兴许只有上古神祇才知晓,你我不过德行不到二百年的小妖,只能偶然窥得一斑,不知最好。” 他说罢,看云吞神情异常,好心的劝了几句,让他莫要想得太多,简简单单做只小蜗。 “他既然能被封为帝,自然是有大恩德,但同时能让众神缄默,定然背后也藏着千万的隐情,即便你想不透,想再多,于苍帝而言,只不过蝼蚁浮云,无济于事,不过是烦扰了你自己罢了。” 花灏羽说完,看他依旧愁眉不展,似乎为了苍帝愁绪万千,他福至心灵,打了个趣,笑道,“你这么关心苍帝,其实也是应该。” 他这么说,云吞倒是不解了,撅着嘴,望着他,大有说不出来就掐死他的意思。 花灏羽怀里的温缘翻着肚皮正被舒舒服服挠痒着,听他这话,也好奇起来,“为什么也四应该的?” 花灏羽理所当然道,“他不是喜欢吃药吗,苍歧帝君恰好就是上古时候凝华成精的一只林中灵。” 对云吞的吸引力当是很大的。 林中灵,又名灵芝仙草,《神农经》有言曰,“芝,神草也,生高夏之地,色紫,形如桑。保神,益精气,好颜色。久服,轻身不老延年神仙。” 云吞,“……” 云吞看起来像是呆了,花灏羽捏着温缘的小蹄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虚影一闪,云吞回过神来,匆忙跑向湖潭边的紫色小花丛,没注意到里面不知何时掺了几朵各色的小花。 他一眼便瞧到被他啃了几口还依然亭亭玉立的小伞似的紫灵芝,悄悄将眼睛瞥到冰霜榻上,看到陆英与那人交谈甚欢,苍帝面色平常,毫无异色,云吞这才松了心,拍了拍胸口,心想,幸好他没啃错,若这是苍帝大人的真身,他真是一千个云吞也赔不起了。 他爹爹自幼就教导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唯独不能把自己赔进去,别跟爹爹一样,啃了几朵小花就将自己卖了干净。 他爹爹说着话时,他父亲恰巧就在身后,闻言眉头一拧,丢下云吞,将他爹爹头朝下倒栽葱扛在了肩上,头也不回的回房间了。 云吞望着在花丛中招展的灵芝,幽幽叹了气,应当是野生的,他还未吃完,打算离开时连根带土打包带走呢。 陆英将笕忧仙岛的情况大致讲过,道了先行退下,看苍歧重新闭目修炼, 29.极恶与极善 见他这般反应, 陆英心中思量已定, 他曾想过有一日这里总会被人发现的, 却不想会是这个小孩儿。 “神君, 涟铮他——”, 云吞发觉自己喉咙收紧发涩。 陆英负手望着倾泻而下的瀑布,叹气道, “如你所见, 涟铮便是帝君,帝君亦是涟铮。” 云吞在心中反驳,可他们是不一样的,除了相貌,就仿佛是两个各不相干的人。 涟铮潇洒自由,似云端清风,纵然有些喜怒难猜, 可他救了自己两次,还以唇相送, 渡了修为,云吞脸有点红,他就是喜欢涟铮。 而苍帝……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他碰不到也摸不着,这个人离他太远了, 况且, 想起那一日苍帝眼中的猩红, 云吞心中还有些骇然。 云吞红着眼睛问出来心中所想, “涟铮和……帝君,与我父亲当年可是相同?” 不同的魂魄占了同一身子吗。 “不是。”陆英对云吞的反应不甚详解,但看他似乎十分难过,想来那位涟铮是罪魁祸首,做了什么事。 陆英放柔了声音温和道,“你父亲被奎壁恶兽夺舍,舍弃了真身,重聚三魂七魄,生而为人。对于被夺舍的妖神而言,他已不是钦封了。而如今你所见到的涟铮,亦或者是眼前的帝君,不管是否承认,他们皆是一人。” 云吞听得困惑。 陆英解释道,“世间万物,不论人仙妖鬼,皆生有七情六欲,嗔痴怒骂,善恶真假。所谓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其七者糅杂共生,才得其宜者。” “云吞,灵智者的神思海域极其复杂,兴许有一日可见一人手起刀落斩毫不留情斩下头颅,可那人亦会转身洗去鲜血,为路旁的乞童送过一碗米粥。正是因为天下事物不可分得黑白对错,才造就了三千凡世,芸芸众生。” 陆英望着他,声线低哑,“然,汝所见到得苍帝与涟铮,却各占了天下的极善与极恶,神魂离析,又怎算是完整灵者?我毕生所愿,便是让苍帝以神祇之身重见天日,你可知该如何做?” 陆英凝望着云吞,目光温和中带着经年过往的隐忍不发。 陆英要的回答在云吞唇边呼之便来,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那短短的几个字像是有千斤重担,坠着他的心口使劲往下落,落到云吞不敢去窥视的地方。 极恶与极善……云吞听见胸口砰砰砰的疯狂跳动,谁是极恶,谁是极善?云吞不知道,他的心中从未有过这般动荡。 “该怎么做。”云吞艰涩的问出来。 陆英深深看着他,“你明白的。” 云吞抬头反驳,“可,可他们明明不一样,几乎完全不同——” 涟铮会笑,涟铮不会让他觉得触手也碰不到,不会离他那么远,而那个人……苍歧却会。 陆英道,“将来你会看清楚的。”他说罢,深深一叹,“还记得昨日我赶来时帝君的情况吗。” 猩红的眸色,狰狞的神情,云吞怕是想忘都忘不了。 “帝君的身上有燎骨之毒,只有等神魄归一,我才能替他解毒。”陆英道。 毒……是涟铮所说的受了重伤,发作起来生死不能,宛如剜心碎骨的那伤吗。 云吞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怎么说。 陆英笑了下,伸手摸摸他的头,撤去静音决,将花灏羽和温缘招至身前来,“你们三个能来到这里算是与此事颇有缘分,如今我且问你们,可否愿意拜我为师,归我忍冬神府门下。” 笕忧仙岛上有多少求学而来的小妖凡人都是为了能一得忍冬神君垂青亲教,本以为在岛上见一眼陆英便是奢求,更别说能拜入陆英门下。 三人心中皆是一喜。 与云吞和花灏羽不同,温缘喜后立刻便忐忑起来,拽着衣角,眼巴巴瞅着陆英道,“我什么都不会,也、也可以吗?” 陆英点头微笑,“心至诚,事自成,” 温缘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陆英说了什么。 花灏羽七巧玲珑心,拉着温缘立即跪了下来,与云吞一同朝陆英拜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白色的银锻将阳光氲的浅薄,几乎能看见一粒粒细小的水雾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在朦胧的虹桥上。 洞中有山有水,有世间最好的清茶,清嫩的芽尖刚冒出头,便被摘了下来,随意的晾晒,制作成清苦甘甜一盏茶。 见陆英收了徒弟,阖目养神怡然自得的帝君亲自在冰霜上招来他那清闲时晒的茶叶,颇有兴致的赠给陆英那几个小徒儿,好让他们为师父奉茶。 云吞端着素色茶盏望着里面沉浮的小嫩芽,淡淡青烟自茶中升起,飘入鼻中,有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清香散尽,淡淡的蕴苦滑入喉咙。 他未料到苍帝是个沏茶的个中好手,差点便要再讨一杯,化成小蜗牛泡进去,染上满身茶香。 虽终是拜了陆英,圆了年幼的夙愿,但云吞心中的喜悦被毫不知情的某位帝君饶有兴味的瞧着给冲淡了些,他奉茶之后束手站在陆英身侧,垂着眸子,假装入定心神,观摩脚尖前的那片光景。 陆英脸上有了笑意,见苍歧眸中似映了曦光,朝他稍稍一拜,算是谢过帝君的见证大礼。 两位德高望重,德行高深的神子活了一把年纪可能不清楚凡间到有这么一句话,说的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经年之后,再想起今日的拜师学艺,为君赠茶,陆英不由得掬了一把惶恐泪,这些泪,怕就是当年喝茶收徒喝进脑子里的一捧水。 而那水,还是苍歧帝君亲手所赠,也不知是不是跟着水喝多了,才做下此事。 三人在苍帝洞府待了一日一夜,直到花灏羽耳伤有所缓解,云吞便提出离开之意。 陆英道,“为师也正有此意,七生试比试在即,你三人在此耽搁两日,等出去想必已有人得了桂冠,为师也该出去主持奖勉。” 提起七生试,云吞一顿,下意识朝苍歧看了一眼,男人如墨的目光让云吞没缘由的心中微怔,既而,他很快反应过来,拾掇好自己的情绪,朝苍歧礼貌而矜持的欠了欠身,随着陆英离开了这海底的世外桃源。 不出所料,七生试的最终胜者是徐尧。 潘高才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低声道,“抱歉,我们在那里等了你们两日,一直未等到人才不得不离开了。” 温缘瞪他一眼,心中做了决定不愿和这人多说一句。 自古小人不要脸,徐尧捧着锦盒,看了眼云吞等人,面无丝毫愧色,神情倨傲。 温缘忿忿不平,气的脸都红了,十分想变成狐狸给他抓成个猫脸,他正恼着,没听见陆英说了什么,只见拥挤的人群和同窗纷纷看向了他,脸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艳羡和惊诧之意。 花灏羽轻轻捏了一下温缘,侧身与云吞一同朝陆英恭敬道了句师父。 周围充斥倒吸凉气的声音,温缘骄傲的巴巴瞅着他的师父,瞧见了吗,羡慕死你们。 从众星拱月到湮没人群,徐尧只用了半刻钟便遭受了冷落的滋味,他这点奖励与拜忍冬神君为师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他站在人群之外,冷冷盯着被众星拱月的三个人,咬紧牙关,尝到了一丝屈辱,愤怒的将锦盒摔在地上,挥袖离去。 滚落在尘土之中的云母石满身尘埃,也未被掩盖住潋潋光芒。 从海中回来,云吞便有些受了风寒,咳嗽了好几日也不见转好,躺在床上昏沉睡了几日,脑袋愈发沉重起来。 他一生病,就容易想很多事,头愈疼,便愈想,不消几日,就将自己弄得连床都下不来。小脸烧的通红,眯着眼,唇瓣有些干裂。 见此情景,温缘被吓的火急火燎,连着喂了他好几日的药,才算是看着云吞从高烧变成了低烧。 他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云吞好几日,一心扑在小蜗牛会不会熟了这件事上,就有些忽略了某只大白狐。 一日端着空药碗从房中出来,就在小院中卧着一只房梁那般高的白狐狸,狐狸将毛茸茸的大尾巴和雪山似的后背对着他,正好卧在厨房和寝房之间,将温缘堵在了死角。 白狐狸身侧的石桌上放着一碗药,和他庞大的身躯一比,那药碗还被他的半个肉垫大。 大白狐用细长的指尖百无聊赖的拨着碗边,发出刺刺拉拉的声音,就是不肯喝下去。 眼见碗上的热气越来越稀薄,温缘蹲在角落,忍着不知为何泛起的羞赫,说,“花公纸,药凉了。” 大白狐抖了抖耳朵,落寞的仰着巨大的脑袋,望着天空。 “花公纸?”温缘又高声唤。 雪山包没反应,郁郁用蹄子刨地,刨的好像地震了般,轰轰隆隆的。 温缘叫了好几声都不见花灏羽有所反应,望着他那只受了伤的耳朵,心中担忧起来,可是耳伤还未痊愈,所以才听不到的吗, 他想起前几日和花公纸私下做的决定,红着脸,细弱嗡声试探般的哼了句,“灏羽?” 大白狐猛地翻过胖胖的屁股,转过大大的脑袋,尾巴扫掉一排屋檐上的琉璃瓦片,朝院子里小小的人露出个恍若才看见的惊喜笑容。 温缘,“……” 云吞将被子拉高埋住脸颊,昏昏沉沉之际忽听有人唤他。 他动了动沉重的四肢,本以为自己有心无力,却在一睁眼,看见身下漂浮着浩瀚的大海,夕阳浸在水边,将海水染成血红与天际相接。 他朝思暮想的人衣袖翩翩坐在云端,冷冷淡淡的望着他。 “涟铮。”云吞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心中刚有所动,便飘了百米之远。 “你唤的是我,还是他?”涟铮疏离的问。 云吞一愣,唇瓣动了动,垂下眸子,望着脚下海天一片血染的潋滟之色。 他定定道,“你。” 涟铮倏地低低笑出来,神情阴郁,“可你却要帮着他加害于我!” “怎会”,云吞急切道,“不会的,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抿了下唇,说,“我已知道了,但我不会,不会……让你消失的。” 他认真的发誓,抬起头,清澈的眸中荡漾着坚定的承诺。 涟铮勾起唇角,形虚影若的朝云吞走了过来,在看到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轻轻将云吞抱住了,“我只有你了。” 云吞心中狠狠一疼,想到他的过往,他的毒,他的伤,温声说好。 他任由涟铮抱着,望着他近在眼前透明的身躯,丝毫感觉不到他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能看到朦胧交错的影影绰绰,提醒着他他们离的有多近。 云吞正困惑这种感觉,忽见涟铮露出不甘愤怒的表情,渐渐的,他虚白的身影染上了氤氲的墨,墨色似一尾鱼慢慢游上涟铮雪白的衣袍,不消片刻,便从一副清水白莲化作了墨色山水,一头乌黑的长发染上了淡淡旖旎的紫光。 苍歧维持着涟铮的姿势,抱着怀里清瘦的身体,微微凝起眉,温暖的手掌按在云吞的额头,如水的声音低吟,“你出现离魂之症了。” 虚空的拥抱不知何时变得有力沉稳,云吞觉得耳旁的掷地的心跳声仿佛是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拨动他的心跟着一同跳了起来。 从未与人离得这般近过,云吞的脸猛地红了起来,即便他的身躯还是透明的,却掩不住他被霞光映着的红润。 刚刚和涟铮虽是拥抱的姿势,但虚无的触感让云吞并无过多的想法,此时抱着他的身躯暖和散发着淡淡的苦冽,致命的诱惑着云吞,让他猛地便觉得浑身发烫,一分一毫都忍不了这种过分亲密的姿势。 他急忙从苍歧的怀中挣扎出来,抿着唇,微愠的看着他。 看模样,有些像被占了便宜的姑娘。 “我送你回去。”苍歧很想摸摸鼻尖,但发觉这动作似乎显得有些毛糙,以他这般年纪做来颇有些不适合。 云吞还未得和涟铮说上几句话就被这人打断了,他不情不愿的朝苍帝欠了身,“学生认得路。” 才不让你送。 说罢,云吞转头就走。 他刚转身,一愣,面前浮动的是一望无际缥缈的云海,此时约到了傍晚,星辰铺满了夜幕,倒影跌进汪洋水泽,美的让人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云吞觉得自己好像失忆了, 30.大补过头了 离魂? 哦,他想起来了, 此时他应该正躺在床上生着病呢。 云吞看着眼前这只修长的手, 差点没忍住放上去的冲动,在袖口里倏地握紧了。 他垂着头,恹恹道, “还请帝君带路。” 苍歧收回手, 并不见恼, 深深望了一眼云吞,走在前面。 云吞耷拉着脑袋, 眼底, 那片黑色的衣袍翻卷似浪花时不时朝他脸上刮来。 他嗅到苍歧身上寒雪冷香般的气息, 心神一跑, 不知跑到哪个天涯海角去了, 傻了唧的想, 面前走着的是一只生了千年万年的紫灵芝,世间独有,举世无双,没有任何人吃过尝过。 他愈想愈觉得浑身发热,明明自己只有个魂魄, 却觉得又饿了。 云吞一边想一边走又一边馋,没注意前头的人停住了,直勾勾撞上了苍歧, 一头扎进他怀里。 对于接二连三的投怀送抱, 帝君老人家厚着脸皮欣然收下, 手臂向下一抄,拦住云吞的窄腰。 “欸~”,云吞睁大眸子,没料到这人不松手了。 苍歧沉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别动,你下不去。” 说罢不等云吞反抗,将他捂在怀中,拉着那一缕轻飘飘的魂从云端落进了学堂的寝舍中。 夜已深了,寝房里的小狐狸一蹄子蹬开薄被,滚进床铺里头接着呼呼大睡。 云吞站在一旁望着躺在床上脸色不正常泛着潮红的自己的身体,神情疑惑,纠结一下,打算去给自己切个脉,瞧瞧他是怎么了,一病病了这么久。 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一不小心按了个对穿,将云吞吓了一跳。 “你是魂状,碰不着自己。”一旁施施然站着的苍帝提醒道。 云吞睨他一眼,又做出恭敬的样子,死气沉沉的哦了下。 你管我。 然后伸手继续摸自己。 苍歧望着这小了他八百辈子还绰绰有余的小东西,明明不喜欢自己,却又努力恭恭敬敬做样子,他做样子做的和别人不一样,就是恨不得让你知道,他不喜欢你,但不得不尊敬你,虽然不得不尊敬你,但还是依然不喜欢你。 “拿去。”苍歧摊开手,干燥温暖的手心中躺着一粒青色的丹药,能嗅到浅浅的草香味,看见草叶子的纹理。 云吞狐疑的看着他,是什么? 虽然他喜欢吃药,但也不是什么药都吃的,比如说这个人给的。 他这么想着,又暗暗傲娇的做了更改,给的不要,但若是这只万年生的灵芝王,他倒是可以考虑尝尝。 苍歧没想到这小东西已在片刻之间琢磨了这么多的事,伸手将青色药丸浮在空中,耐心道,“能治你的病。” 云吞下意识反驳,“我没病~”,说完觉得不妥,嘟囔了句多谢神君关心。 床榻上的自己气息微弱,额上布着淡淡的潮汗,原本粉色的唇瓣因为干渴而崩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着实不像没病的样子。 云吞其实知晓自己并无大碍,只不过虚火的这把火烧的比较旺盛罢了。 他欲开口,听苍帝沉吟了片刻道,“这事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孟浪了。” 云吞当机有些呆,将眉头拧起来,不什么周,孟什么浪? 苍歧情真意切道,“害你大补过了。” 若不是吃了他那精元所炼的灵芝,也不至于虚火烧的这般厉害,他只顾着小蜗牛喜好,而忘了思量这小东西可否能承受的住他过于醇厚的精元之气。 云吞,“……” 云吞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他破壳而出时就身虚体弱,自幼将百年的人参千年的杜仲不知吃了多少,也从未有过大补这一说,如今只是啃了几小口灵芝便虚火燎原,挺不住了? 云吞心中暗暗的想,生在这只万年灵芝王身边的灵芝果然不同凡响。 他此时还不晓得他吃的那灵芝是怎么而来,只当是恰巧生在了苍歧的洞府,沾了帝君的仙气。云吞正想着,见苍歧浮起丹药,双指并起,虚空朝下一压,那枚花苞大的绿色药丹便顺着他皲裂的唇瓣消失进喉咙了。 “欸——”见此情景,云吞立刻阻拦,生怕这人让自己噎着了,他爹爹说过,出门在外要会宠着自己,不能让自己受了委屈,更别说眼看自己就要给噎住了。 但在这种比速度的事情上,云吞即便再快也跟别人慢上半拍,眼睁睁看着那么大的丹药就这么被无知无觉的自己吞掉了。 想象中的被噎住没有发生,那丹药碰上他的唇瓣立刻化作一股清润溪涓流进了喉咙,像饮下了一口用露水煮沸沏成的绿茶,甘味清香馥郁,让身为离魂的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好~喝~呐~ 苍歧的丹药不仅好喝,也极为有效,云吞清楚的看见自己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下去,干裂的唇瓣如同滋润了水,泛起淡淡的水色。 “你可以回到身体里了。”苍歧道。 医治好了小孩的身躯,离魂归位时想来也不至于那般难受。 云吞不知有没有想到帝君他老人家这一体贴,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漂浮到半空,顺着自己的身躯躺了下来。 他徐徐落下,刚碰着自己的肉身,见一旁施施然的帝君猛地拧起了眉头,墨色的眸中一凛,升起几分狰狞之色。 离魂状的云吞立刻又坐了起来,紧张道,“怎~么~?” 苍歧的额上刹那洇出一层汗水,他重重的喘气,扶住床阁,强撑着蔓延至全身的剧痛,喑哑道,“无碍,你、回肉身,莫要耽误。” 离魂离开**时间太长会导致阴阳之气失衡,对身体有不小的损伤,他抬起手,手心生出一团柔和的银光,忍着蚀骨剜肉般的疼痛,将一股修为强行抽出送入了云吞体内。 云吞只觉得身体沉沉的落了下去,刚感受到强烈的眩晕朝自己袭来,如同掉入了狂风骤雨的大海中,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下去,他来不及呼喊,便又被一只手给拽出了漩涡,送上了平静安宁的岸边。 离魂的后遗症不好受的很,云吞却迅速恢复过来,翻身坐了起来,扶住堪堪欲倒的苍歧。 他碰到他的身体,只觉得苍歧皮肤炙热,像一团火从骨子里往外面熊熊炽热的焚烧,苍歧的毒发作起来猛烈凶残,丝毫不讲情面,挫骨扬灰般要让他痛不欲绝。 苍歧捂住胸口,闷声吐出一口鲜血,步子踉跄,单膝跪了下来,竟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涟铮!涟铮,你的毒发作了吗?!”云吞跟着跪下来撑住他的身体,焦急的问。 苍歧垂着头,豆大的汗珠滚落进墨染的袍子里消失不见,他抬起头,勉强露出一点笑,他的眼底浮出丝丝缕缕的血丝,大口大口喘气,粗声说,“涟铮......涟铮此时是不会、不会出现的。” 云吞一顿,抿了抿唇,“帝君,我送您回海底。” 苍歧一把攥住云吞的手腕,将云吞吓了一跳,炽热的灼烧仿佛让云吞也跟着掉进油锅炼烧一翻。 云吞定定望着他猩红的眸子和因疼痛而显得狰狞的脸庞,“你——” 苍歧将他猛地拽进怀里,宽大的袍子裹住两人的身体,化作一阵疾风冲出了寝房。 门窗猛的开合将温缘吓醒了,他揉揉眼睛,迷糊的坐起来,朝身旁一瞧,瞪大了眼,吞吞不见了。 温缘顾不上穿鞋赤脚跑出屋门,刚踩到冰凉的地面,拦腰被打横抱了起来。 花灏羽低头望着他,“别怕,是帝君带走了云吞。” 袍子被风刮的猎猎作响,云吞躲在苍歧怀里,能清楚的听到他胸腔发疯了般跳动的心脏和烫手的温度。 这种灼骨的感觉有多疼,云吞不敢想象,让一个巍峨屹立的男人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此时脑中混乱,竟是想不出一点办法来止住苍歧的痛楚,说什么学医,讲什么悬壶济世,在苍帝强忍的闷哼声中都化作可笑的虚无,无情的嘲笑着云吞在这毒面前的无可奈何。 噗的一声,他感觉自己被带进了冰凉的海水中,抱着他的人沉沉朝大海的深处落去。 云吞能感觉到海水贴着身体的冰凉,和苍帝紧挨的胸口又如火烧一般炽热难忍,这一寒冷一灼热将他夹杂在期间,恍如落进了十八层地狱,接受鬼界最残酷的惩罚。 “唔。”云吞难受的轻哼出来。 拥抱他的人浑身发颤,反应迟钝的感觉到云吞的痛苦,他伸出被掐的血粼粼的双手,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里面含着风雨骤来、山河颠倒的疯狂。 苍歧狠狠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从疯狂的边缘扯出一丝清明,在这丝清明消失之前,吃力的捏出个决,那决在水中迅速扩大,形成了一片海水不侵的独特海域,然后,他将云吞推进了里面。 云吞第二次进入这种四面八方都是水墙的地方,这次,显然没有上回的安然自得和闲适,他大力的拍着水墙,望着十丈之远,衣袍在水中翻飞的男人,墨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随着他疼痛发出来的痉挛荡起一圈浅浅的墨色涟漪。 “帝君!让我出去!”云吞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着了急,脱口叫道,“苍歧!告诉我怎么帮你!苍歧!” 夜已深,海面生出狂风大浪,黑色的浪花在狂啸的风中翻卷,来势汹汹的扑向岸边,厚厚的乌云遮住璀璨的星夜,使得天地之间黯淡漆黑,见不到一丝星光。 云吞叫的嗓子都哑了,却无能为力的看着水墙之外的海水翻滚不休,低哑嘶吼声响彻整片海域。 他慢慢靠着水墙坐了下来,眼底残留的惊骇一点点散去,只留下湿漉的水汽氤氲在眸中,疯狂的痛吼声不知何时渐渐消了下来,跪在海底的男人墨色的袍子慢慢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抹飘渺的雪白。 海水朝两端劈开,那人衣白胜雪走了过来,蹲在云吞面前,“担心我?” 云吞抬起头,看见涟铮得意而邪性的笑容,这张脸上仿佛丝毫没有被那场生死不的毒发染上一星半点的痛楚,带着一点不屑和嘲讽,桀骜倨傲的睨着万物, 云吞觉得自己的嗓子收紧,发疼,“你……” 涟铮笑道,“我说过我自有办法让自己感觉不到痛楚,你瞧,他受了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这一石二鸟我用的极好。”他说完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做法,轻蔑的勾起唇角。 云吞望着这张英挺的脸上还带着饱受痛楚折磨的苍白, 31.封谁 狂风疾雨骤起骤消, 海上风浪变化无常, 笕忧仙岛的居民只会当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 裹紧被子也就这么睡了, 哪曾会想海底的情景竟让人这般撕心裂肺。 云吞在今夜之前也从未想过,不过此时此刻, 他抱着膝盖坐在这片似乎被遗忘的海底,看着海水潺潺从他身侧流过, 夜里的海,终是有些凉了。 什么样的毒能让身为仙草之帝的苍歧也难以忍受, 宛如剥皮削骨,痛不可遏?身为大夫, 云吞本应该在那种时刻更加冷静,以旁者的身份观察他毒发的症状、持续的间隔, 为病人切脉下针验毒试药, 而不是跟着他疯狂痛苦,不知所措。 云吞从学医的那一刻起, 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狼狈过。 他闭着眼,听着耳旁涟铮不断说着什么,语气得意而不屑, 仿佛这场毒发与他片刻没有关系。 云吞郁郁的想,是,不管这毒发作起来有多么的痛, 有多么的锥心刻骨, 都与他们无关, 这只是苍歧一个人承受的,也只有他来承受。 “够了。”云吞打断涟铮的话,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涟铮眼睛眯起来,狭长的眸子泛过一丝危险的光,“我要云母石。” 云吞顿了顿,低声说,“被别人拿走了,抱歉。” 涟铮立即拧起眉来,神情不悦,明明丰神俊朗的五官在他的脸上总觉得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郁。 他想说什么,海水劈了开来,陆英匆忙赶了过来,一眼瞧见涟铮,他脚步停了下,神情淡漠的行了礼,“帝君。” 云吞发现即便陆英说涟铮与苍帝是同一个人,可他面对苍帝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恭敬在涟铮面前荡然无存。 看见他,涟铮倨傲的抿紧了唇瓣,眼底泄露些讥讽之意,“陆英你来晚了。” 陆英低眉顺眼嗯了声,“还请帝君回海底洞府,让陆英为您把脉。” 涟铮嘲讽道,“这一点毒你治了几千年,都未治好,本帝君还如何相信你?” 站在一旁的云吞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收紧了手指,强行让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可他却努力让自己平静,心底的那一点彷徨就愈发浓烈,到了最后,化成浓浓不安的担忧,含在喉间,苦涩难耐。 陆英低头说着望帝君赎罪,一边慢慢走向涟铮,在后者挥袖欲离开的瞬间,抬手打昏了他。 “过来。”陆英招过云吞扶住涟铮,口中低吟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一层一层枷在他的身上。 云吞低头望着自己扶着的男人,看着他雪白的衣袍在自己手中化成墨色,倨傲的神情渐渐平和了起来,脸色苍白,紧闭双眸,不知何时攥住云吞腕子的手也温暖起来。 陆英道,“这是锁魂咒,扶好他。”说罢,只见空中浮出几道赤色的流火,火中带着复杂的符文,随着陆英的动作钻进了苍帝的眉心。 云吞感觉到怀里平静的人剧烈颤动起来,肌理猛的绷紧,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筋暴起,脸上隐约印出血色文字跟随着血液爬上整个脸,英挺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狰狞。 唔。 云吞听见闷哼声,低下头,看见那双黑的让人心悸的眸子挣了开来,“你——”他出声想唤,却愣住了。 一时之间分不清怀里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双漆黑的眸子微眯起来,充斥着疯狂和骄傲,就在云吞的心慢慢冷下来时,眼底的狰然似乎被强行压了下来,狂风骤雨般的情绪一点点沉入那湖幽水之中,雾霭被不急不缓的微风吹散,只留下脉脉如诉的平静。 云吞坐在地上将男人的上半身抱在怀中,他低着头,与那双幽静的双眸对视,片刻后,云吞轻轻眨了下眼,敛去眼前朦胧的水汽,抿紧了唇瓣,卷翘的睫羽耷拉下来,遮住清透漂亮的双眸。 苍歧仰头望着近在眼前的小脸,不知怎么,帝君他老人家福至心灵,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云吞白嫩嫩脸颊上的酒窝。 云吞,“……” 苍歧戳罢,看见自己的指尖才觉得好像大有不妥,似乎显得轻薄了,为了挽回一点自己的面子,苍歧清了清嗓子,称赞说,“生的挺圆的。” 云吞,“……” 陆英在一旁看呆了,诧然叫道,“帝君?” 云吞被声音一惊,瞬间回过头,推开苍帝的脑袋,朝后退了三丈,速度之快简直不像蜗牛亲生的。 苍歧没料到他这动作,也不知是还在纠结自己轻浮的动作,还是心中有愧,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位帝君被他的动作一时不着,后脑勺毫不留情的给丢了下来,沉沉落在了海底那片柔软的沙滩上,发出‘咚’的一声怪异的闷响。 陆英惊讶,连忙上前,说,“这沙子软……” 他话没说完,就见苍歧捂着后脑勺坐了起来,刚刚脑袋砸下去的沙子里爬出来一只成年男人手掌那般大的深褐色的大螃蟹。 大螃蟹的后背被砸了一下,有些懵,挥舞着大钳子气呼呼的横着爬到离他最近的人身边,抬钳子就是一夹,夹住苍歧的袍角,不肯放钳子了。 看模样像是正在记仇。 云吞站在不远处忍不住慢吞吞笑了出来。 苍歧收回揉着脑袋的手,深深望着笑的很有特点的小孩儿。 陆英咳了一声,打破着奇怪的气氛,不知道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是什么想法,反正他是觉得奇怪的厉害,“帝君,臣送您回洞府。” 苍歧点点头,刚欲起身,抬头朝云吞道,“过来,扶我。” 云吞将手背到后面,表示自己手很忙,朝陆英身后站了站,有师父罩着,想来是会让他安心一点的。 陆英丝毫不知云吞的想法,拍了下他肩头,“为师施法带路,你去扶着帝君,定要小心着,莫要伤了帝君。” 云吞嘴一下子要撇到了下巴去了。 苍歧坐在地上,施施然朝云吞张开双臂。 海水在前方自动劈开,露出一条杳杳小径,路上的红珊瑚还沾着水珠,被充当了一回迎路花,开满回家的路。 头顶时不时有一群青红的小鱼成群结队的游了过去,如果不是肩膀上这个累赘,云吞十分乐意停下脚步赏一赏这海底的风景。 他觉得苍歧似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往常他背着自己壳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重,这样一比,他觉得他更爱他的小壳了,起码还能装东西。 明明刚刚还不要脸戳他酒窝的帝君,现在脚步虚浮踉跄,看着像是连一根手指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着他撑着他的身体朝海底洞府走去。 喷在耳畔的鼻息骚拨着云吞的脖子,痒的他很想往回缩,他愈缩,那热气便越朝他身上喷来,顺着他的领口往衣袍之下的身子里飘去。 云吞有些怒了,低声偷偷训斥道,“不~准~呼~气~” 苍歧笑下,“本帝君尽量。” 虽说是尽量,但热气丝毫不减。 云吞又要训他,抬起头,见苍歧脸色惨白,英俊的眉宇之间敛着疲惫和倦意,大抵是刚刚的毒发和锁魂咒耗尽了他的精血,此时便撑不住了。 云吞用眼睛偷瞄着疲惫靠在他身上的人,心想,果然是株植物,说焉就焉了,不知道浇点水会不会好点。 呸~,他~在~想~什~么~…… 三人到了海底洞府时,苍歧已经处于半昏半醒之中,墨紫色的发遮住被冷汗打湿的额头,近乎是摔在冰霜榻上的倒了上去。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云吞就像一个什么都不会初学医术的人,在苍歧面前,再多的本领都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帝君的解药为师已经炼制了三百年,现在正到了最后收尾的程度,为师要立刻赶回岛上去。”陆英道,“为师用锁魂咒封住了涟铮,只要涟铮不出现,就能减少蚀骨毒的发作。” “蚀骨毒?”云吞凝眉,这便是让他疯魔痛楚的毒吗。 “嗯,这种毒发作时四肢百骸犹如烈火焚骨,难以忍受。” 云吞急忙问,“可有解法?” “有,只不过再解此毒之前,必须确保整个过程不会被任何意外打断。”陆英注视着云吞,“你知晓为师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云吞呼吸稍稍加快。 他艰涩的想,如果可以,他宁愿让自己不知道。 陆英清明的看着他,“如你所想,如若不能神魂合一,蚀骨毒永远都无法根除。” 他说着在虚空写了几个字,幻成一道黄迢符咒递给云吞,“锁封咒,你且收着,学会,记住。” 陆英叹了口气,“本想让灏羽来此步骤,但为师觉得,兴许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吞儿,你会让为师失望吗?” 云吞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他转头望着长发铺满冰霜之上,紧紧闭着双目的男人,想扯出一丝笑意对陆英保证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中沙哑如含了一捧苦莲。 最后,他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气息,问出早就想问的话,“被封的那一神格,将来还有可能出现吗?” “绝无。”陆英道。 云吞握紧那道符咒,问,“师父想要封谁?” “涟铮。” 32.醋泡灵芝 瀑布溅起的水雾在阳光的氤氲中折射出细小耀眼的光辉, 开满湖潭边上的紫色小花中几朵其他颜色的花苞终于长开了,绽放出独具一格的颜色,将这片紫色花海点缀的更加好看。 陆英离开了, 把云吞留下来照顾昏迷不醒的帝君。 云吞化成蜗牛趴在一朵花盏上, 将软软的小脸懒洋洋的搭在一片花瓣的边缘,两根触角垂下来, 怔怔望着潮湿的泥土。 蜗牛发起呆来就容易看着比别人更呆,本来就不大的小黑点眼睛半睁不睁着, 整只蜗都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 陆英给的符咒在小壳中藏着, 没学。他平常虽然很少修炼学习法术,但也从未有过这般对一个咒决提不起兴趣来。 小蜗牛检讨自己, 到底是提不起兴趣来学,还是另有别的原因呢。 他想的头疼,也不想再想了,趁着这飞鸟也钻不来的寂静的海底洞府,寻个时候发会儿呆来。 他本是望着土地,不知何时将触角抬起一只, 凝望着远处散发着泠泠寒烟的冰霜床移不开眼。 如瀑的墨紫色长发倾泻下来,笼在银白色的寒烟中有股妖异惑人的绝色, 这一头墨紫色的发和玄色长袍融在一起, 再加上这银白的冰霜,让云吞觉得像极了一副‘千山飞鸟绝, 万籁苍雪灭’的雪城墨画。 云吞默默欣赏着, 忽然感觉腹足下的小花剧烈的颤动起来, 他垂下触角,瞧见一只霸道横行的褐色大螃蟹正挥舞着钳子夹着花茎,两只凸出来的黑眼珠滴溜溜盯着他瞧。 “……” 这螃蟹是一路钳着衣服跟来的? 也忒记仇了。 云吞把触角往回收了收,他那触角细嫩,经不起这么一钳。 “怕它?” 云吞猛地抬头,望见不知何时起来的帝君正衣衫不整慵懒的坐在潭边,以手撑额,望着他说。 云吞甩他个白眼,具体表现在蜗牛上是夸张大力的拧巴了下触角。 苍歧生怕他将自己那两只头发丝细的触角拧断,惊心胆魄的盯了一会儿,发现小蜗牛的触角灵活有力,是他想的太多了。 “小蜗牛,多谢你昨夜相救。”苍歧寻了个话头,打算和小蜗牛喷一喷。 小花盏上的云吞哼哼的想,他可没救,帝君您老人家的毒发作起来翻江倒海,他没本事去救。 虽然没救,但云吞厚着脸皮抖了抖小壳,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苍歧为了找话头道的谢。 苍歧眼底带着零星的笑意,像夜里洒满天幕的星子,耀眼明亮,让云吞一时看楞了眼。 瞧见云吞的触角又不动了,苍歧舔着脸凑过去,英俊的脸颊顿时在云吞触角前放的无限大,将云吞吓的一蹦,恼怒的甩起触角抡了苍歧一下。 他那细嫩的触角再怎么用力,之于苍帝而言都不过跟蚂蚁爬了一样,苍歧摸摸英挺的鼻尖,道,“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低沉,像夜风徐徐吹过山谷,听的人骨子都仿佛酥了,云吞不明白,为何都是一个人,一张嘴,但眼前的这个大家伙却和涟铮几乎是完全相反的,连声音都有些不同。 云吞郁郁看着他,不想说话。 苍歧拂去额上碎发,墨紫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发梢幽幽扫过一片小花,沾上了些浅紫色的花粉,散发着清淡的香味。 苍歧见小蜗牛郁郁寡欢,身子不大,心思很大,他勾了勾唇角,转头望着瀑布氤氲的水雾,“因为锁魂诀才不高兴吗?” 闻言,云吞一愣。 “你怎么知道。”他诧然,以为这种事理应苍歧是不晓得的,否则又怎么会任由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肆意妄为。 苍歧没回答他,说,“我觉得你慢吞吞的说话很好。”他微微侧了侧头,补充唤道,“小蜗牛。” 云吞被他这称呼叫的一呆,虽然他的确是只蜗牛,也很小,但从来没有人直言不讳就这么叫了出来,这让他有些难以……难以拒绝,出奇的好听,像亲近的人才会给的昵称一般。 他脸被臊的通红,浑身发痒,像喝了酒一样轻飘飘,为了掩盖自己这莫名来的羞赫,云吞把脸一扭,故作冷冷淡淡道,“帝~君~该~去~歇~着~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苍歧道。 云吞抖了下触角,“帝君也未回答我的问题。” 苍歧发觉这小东西生起气来格外的好玩,他撑着脸说,“我知晓,是因为锁魂诀是我教给陆英的。” 云吞小背壳猛地一僵,哑声道,“为什么?” 他问的是为什么既然他会,却放任涟铮出现。 难道锁魂诀只能用在别人的身上吗。 “先前我可以对我自己下决,锁住刚生出的他。”苍歧说,“但不论涟铮亦或者是我,之于这具身子而言并无两样,即是如此,我又何必禁锢他的出现呢。” 云吞一直觉得苍歧是不知晓涟铮的存在的,否则怎么会对另一个自己无动于衷呢,他心里一抽一抽的,低声说,“那现在,又为何要……要用锁魂决?” 苍歧,“因为陆英认为时机到了。” 云吞直起触角,和苍歧对视,“那……您呢?”他艰涩的说,“您也这般觉得吗?” 苍歧深深看着他,“是。” 云吞触角一颤,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他想缩回壳里让自己静静待一会儿,但显然对谈话的另一方并无此打算。 苍歧在云吞往回缩的时候,不轻不重,似问似肯定道,“你喜欢他。” 云吞瞪大了触角。 这一刻,向来温润淡定无欲无求的苍帝身上洇出些丝丝缕缕莫名的情绪,有些逼迫,有些淡漠,但更多的是被藏在幽黑眸子下那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占有。 苍歧未等云吞答话,近乎苛刻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的记忆是共生的。” 云吞的心狠狠揪紧了一下,沉沉的落进寒潭之中,冻得他浑身冰凉,他突然愤怒起来,气的身子直颤,他对涟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都被窥视着,而涟铮也知道这些,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由他初开情窍,在他面前懵懂生涩,云吞胡乱的想,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欺骗了般,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他就像一个可笑的笑话,在为眼前这个人伤心,为他纠结辗转反侧,为他闷闷不乐,为他心如刀绞! 而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他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 云吞看起来像是气急,猛地化出人形,头也不回的冲向头顶来时的路,在刚飞起直瀑布之上时,两道银丝破水而来,像蛇一般瞬间缠住他的腰腹。 他小看了这些银丝的力量,努力朝上飞去,腰间被勒的生疼,就在云吞打算耗尽修为也要冲破银丝的阻拦,逃离这里时,一只双手缠上了他的腰。 “放~手~!”云吞怒道,一抬头,唇瓣便被柔软的覆上了。 一股清冽的修为顺着他的唇齿汩汩流进他身子里,缓和了刚刚腰间的勒疼,苍歧带着轻柔的叹息,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推开他之前,一手按在云吞的脑后,随即,云吞眼皮发沉,立刻闭上了眼睛,软绵绵坠了下来,落在苍歧的怀里。 苍歧将怀里的小东西放到冰霜榻上,定定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云吞的脸颊。 他听见脑中有个声音,正讥笑的说着。 ——没想到与世无争的苍帝竟然有一日也会做出这种事,怎么,吃醋了?哈哈哈别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是吗。 苍歧眸子像淬了寒霜,他即是涟铮,涟铮即是他,可不管苍歧怎么告诉自己,他都无法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看着小蜗牛为另一个自己黯然伤神,他醋的快要忍不住了。 即便他有着涟铮的记忆,和当涟铮出现在小蜗牛面前时,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只能在触手可摸却永远都碰不到的地方,隔着一层皮囊,一层魄,看着小蜗牛对另一个自己微笑,羞赫,看着他腼腆又小心翼翼的说着,我喜欢你,苍歧在神魂的深处醋意大发。 云吞永远都不知道他在看着涟铮笑着的同时,那一抹寂静万年的魄子从无欲无求的远远凝望着,到恨不得出现在他面前的只能是自己,他落寞、孤寂了这么久,可为何,为何云吞喜欢的不是他呢。 苍歧伸手按住抽疼的额角。 ——什么极恶与极善?苍歧,你就是我,你的心底染着愤怒的焰火,才生成了我,当年血色大河流域,屠尽夏氏族人的是你,不是我,我不过是你衍生出来的借口罢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哈哈哈哈哈,苍歧,苍歧! 苍歧双手按住额头,眼底弥漫上无数暗无天日的血光,凄凄惨惨的哭泣声成千上万在他脑中爆发出来。 他仰起头大吼一声,痛声回荡,化作一缕紫光消失在了海底洞府。 * 云吞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睁开眼,看着身下的冰霜洇着泠泠寒烟罩在他身上,有些冰凉,散发着苍帝身上独有的清冽药香味儿。 “你醒了。”声音无声无息响起起来,云吞猛地转头,看见苍歧脸色苍白,眉间笼着难以抹去的疲倦,不知道在他睡过去之后帝君老人家做了什么,把自己弄焉巴了。 看见他,云吞昏迷之前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他先是一僵,继而铁青着脸说,“锁魂决我会学,帝君放心,云吞身为医者自是不敢忘记师父的教诲。” 他顿了顿,说,“不过,云吞希望帝君神魂合一之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云吞的生活了。” 算了,这些日子,云吞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不过是在这两人面前像傻子一样被戏耍着,什么记忆共生的,只不过是多了一只魂魄在看他笑话罢了。 听他这么说,苍歧沉默了,半晌后,他低声问,“如果是涟铮,你是不是便不会这么说了?” 云吞脸色一沉,抿紧了唇,不肯说话了。 海底洞府一时寂静,只有瀑布飞流的声音。 苍歧转头看向云吞,手中浮出一道染着紫色火焰的符迢,声音喑哑低沉,“这是我注了精元的锁魂诀,你若想见他,封之于我,便可。” 说罢,他敛下眉,神情是说不出的倦色。 云吞望着手中的锁魂决,静静地想,他真的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去做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疯长,眼底不断浮现涟铮灿烂张扬的笑容和苍歧沉静温柔的眸色,让他一时难以选择。 他没发现,不知何时,他心底那杆倾斜的秤已经慢慢开始改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苍歧也被算到他难选择的那个方向了。 云吞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注视着面前焉了唧的植物,想到苍歧所说的话,一时于心不忍,为自己找了几个借口——‘洞中□□静’‘他要关爱他的食物’‘他是个大夫’等等,云吞走到了苍歧面前。 在离苍歧半丈之远的时候, 33.好酸呐 海底洞府紫色小花在水色朦胧的雾气中招摇, 苍歧的话让云吞哑口无言,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瞅着他。 须臾之后,苍歧黯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说罢,不等云吞反应过来, 墨色的衣袍骤然褪去颜色, 留下一抹剔透的雪白。 内敛沉稳的脸上露出张扬而肆意的笑容。 云吞愣了愣, 说,“涟铮?” 涟铮撑着额角, 勾唇望着他,“嗯。” 苍歧在哪?云吞想问, 唇瓣动了动,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朝身后退了两步, 走到湖潭边, 感受着瀑布飞溅的水珠扑面染了他一身,使发热的身子慢慢变凉,清醒过来。 苍歧逃了?在他还没回答的时候,那位帝君大人就这么仓皇的逃遁了? 云吞还没从震惊与羞赫中反应过来, 生气便冉冉冒了出来, 烧的他眼睛灼灼发亮,瞪着涟铮。 “他向来如此。”涟铮傲然望着他, “懦夫。” 云吞垂着眼, 扯了丝笑容出来。 涟铮逶迤走到谭边, 负手望着白色海浪,冷淡道,“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反面是退让、忧郁、怯懦,这样的人你觉得适合成为苍帝吗。” 他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云吞望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心里别扭的厉害,“孤傲自诩的反面是狂妄自负,这样的人也并不适合成为一帝之君。” 涟铮猛地扭头,危险的眯眼盯着他,眼中毫无感情漆黑看着云吞心口一抽,他恍然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涟铮时的情景,脱口问道,“救我的人是你吗?” “自然是。”涟铮盯着他。 云吞笑不出来,低下头看着脚前一朵白色的小花正挨着他脚边,在紫色的花海中尤为明显,“可我记得上一次你并非是这般回答。” 涟铮靠近他,低下头,雪白的衣角在瀑布落下来的风中簌簌作响,像天上浮动的大片白云。 “云吞,你在怀疑什么?”涟铮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云吞只觉得被碰触的地方寒冷如冰,他箍在他细瘦的肩头上,慢慢收紧,又冷又疼,他听涟铮道,“我不许你去想他。” 涟铮的眼中占有欲炽热强烈,将云吞逼的无处可躲,他觉得他的肩头大抵是红肿了,云吞低低的喘气,“放手。”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涟铮嘶声的说,漆黑的眸中疯狂灼热,盛满恨意,他好像在害怕什么,固执的想从云吞口中逼出他想听的话,手掌更加用力起来,将云吞的骨骼捏的咯咯作响,眼底一片燎原之势。 云吞被这样的疯魔的涟铮吓得小脸发白,肩头骨骼错裂发出难忍的剧痛,他眨一下眼,睫羽上染上一层水汽,被疼的有些受不得。 “放……放手。”云吞艰难的说,浑身发颤,双臂不自然的垂着,他觉得自己要被生生撕裂了般,骇意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腔。 云吞急促的喘气,手指曲起,一点点摸向袖中,在涟铮愈发大力的桎梏和狰狞表情中,指尖终于碰到了一点柔软的东西。 “涟铮……我好疼……”云吞低声求饶,在涟铮低头凑近他时,用尽全力忍着肩膀的剧痛,从袖中摸出一张带着紫光涟涟的符咒,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搂住涟铮的脖子,然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将符咒按在了涟铮的眉心。 锁魂诀顷刻之间如一把利剑,只见眼前紫光一闪,便直直逼入了涟铮的眉心。 涟铮惊骇瞪大眼睛,踉跄退开两步,眉心紫光乍现,疼的他双目赤红,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 云吞被涟铮的反应吓住了,望着他这般痛楚,心里像拧了谁狠狠拧了一把,“涟铮!” 他着急的唤道,试图慢慢靠近他,却在刚碰上那一身水墨相间的衣袍时,被一股风刃袭了过来,云吞法术低微,被猛地掀起两丈之高飞撞到了谭边的石块上。 云吞只觉得后背猛地一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喉中漫上一股子腥甜味,他闷哼出来,吐出一口鲜血。 血丝印在云吞唇边,映的他苍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绝望,他眼中满是心疼。 涟铮双目猩红,无数道银丝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墨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飞扬在空中,与银丝缕缕纠缠起来,散发着妖异的紫色冷光。 浮光掠影在他眼前飞快逝去,有大河流域的重重血光,夏氏一族贪婪的双眼,无情割在身上的刀锋冷刃,各色神子天君的沉默,亦有陆英愤怒的训斥,神农氏族悲悯的跪拜,最后,这些过往种种如流光,转瞬消失在深沉徜徉的水色大海之中。 他仿佛骤然清醒,猛地看向潭边的云吞,银丝瞬间缠起受伤无力的云吞,将他像蚕茧一般裹了起来,被带到他的面前。 云吞像是被丢进了油锅煎炸一翻,浑身发疼,他强撑着,望着一身墨色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开始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让他生生疼死,也不该用锁魂诀的。 “……涟铮?”云吞低低的唤。 男人眯起眼,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沉沉深深的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狰狞,眉心绽出紫光的地方缓缓淌出一滴猩红的血。 “涟铮。”男人低声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心中生起滔天怒意,他嗤嗤笑起来,“你这么喜欢他吗。” 云吞一愣,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喃喃道,“对不起……” 男人猛地目光一凛,抬手按在云吞的喉上,顷刻之间让他没了声音。 他漆黑的眸子打量了一下狼狈的小孩。 云吞浑身被瀑布的水打湿,额上满是汗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鬓旁,将他衬得清瘦脆弱。 “你后悔了?”苍帝手中幻化莫测的银丝浮动,一缕一缕钻入云吞的发间,冰凉的贴着他的领口潜进云吞里衣中,顺着皙白的蝴蝶骨在他细嫩的皮肤上游走。 云吞怔怔看着男人,从洞口落下来的天光映的他满头墨发氲着涟涟惑人的紫光,他先是楞了片刻,然后似乎终于发觉了出来,疑惑、忐忑、隐隐的喜悦漫上云吞眼中,他张口唤道,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吞有些着急,挣扎起来。 苍帝垂眼望着这清瘦的小孩,看着他仓皇的表情,挣扎欲逃的动作,苍帝脸色阴沉的可怕,强烈的妒意充斥他的胸口,他从未感觉到心中妒火这般炽热,比蚀骨毒还浓烈,炙烤着他周身,他沉声说,声音回荡在洞府之中。 “我即念着你唤我涟铮,又恨你这般唤我,你算个什么,能让本帝君这般为你辗转。” 云吞挣扎的动作一停,为他最后的话伤心起来,是啊,他算个什么,德行不足两百年的小妖,怎么敢在这尊大神面前造次,他愈想愈伤心,鼻子酸的恐要掉出泪来。 不管眼前的这个是涟铮,还是苍歧,他都不想再管了,他觉得自己蠢的像鹌鹑一样,傻了唧的还担忧着锁魂诀会不会伤到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苍帝可否恢复了,云吞骤然痛恨起自己过分多的情感,学不会他爹爹对世人的淡漠与疏离。 他无声的说——放我走,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苍帝眉间渍出星火燎原的阴郁,他抬手一挥,只听绸纱撕裂,云吞被银丝裹着,重重丢上了冒着寒烟的冰霜榻上。 苍帝眼神直勾勾的,低声说,“既然你招了我,不管涟铮也好,苍歧也罢,今生都别想离开本帝君半步。” 说罢,他满是嫉妒的低头啃上云吞裸|露的肩头。 云吞浑身一凉,被覆盖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他惊慌失措,望着散在眼前的墨紫色长发,启唇,无声说着,不要,为什么要这样。 他虽未经人事,但许多事明白的早,肌肤之亲不该是这样的,而是像他爹爹与父亲一样,最起码是相爱的,而不是这么,就这么……云吞轻哼一声,感觉身子被劈开,钻进了什么,强行撑着他去接纳他从心底不愿意的东西。 他惶恐至极,瞪大眼睛,奋力挣扎起来,双手胡乱的抓着,攥住一把冰凉带着清冽药香的墨发,绷紧了双腿。 苍帝拧眉,额上满是汗水,眉心宛如朱砂的猩红将俊美分明的脸庞衬的艳如春|色,沉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急不可耐的迫切。 他唇瓣游遍云吞全身,最后贴在他耳旁吐息,喑哑诱惑,“小蜗牛,你是我的。” 说罢,腰身猛地一沉。 那一刻,云吞恍如被生生撕裂,他抓紧手里的头发,低头咬住近在眼前的肩膀,被蛮横占有,被强迫臣服,云吞张开嘴,发出无声的疼痛声,浑身剧烈的颤抖,眼角终于落下眼泪。 海面上生起猛烈的狂风,将天空阴沉沉的云翳吹散开来,露出澄净无边的天空,明明是已到了黄昏,骄阳却仿佛一瞬间炽热了起来,金光四射冲破黑暗,无端将昏昏欲近的夜晚吹散,明亮的恍若晨上骄阳刚刚跃上海面。 紫坤小楼里,陆英正低头写着冗杂的药方,墨色的笔尖下,鎏金般的夕阳照进窗户,映着那一张墨色小楷熠熠生光。 他疑惑的搁下了笔走出了楼外。 竹林里,温缘抱着自己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呆呆看着满地本应在初春盛开的鹅黄色君迎草正吐露花蕊,幽幽绽放,问一旁的大白狐狸,“现在四夏末了,为什么会开?” 大白狐狸澄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异常,扭过头把下巴搁在温缘的脑袋上,用爪子扒拉着温缘的裤脚,显得有些躁动,他勾起尾巴尖蹭着温缘的小屁股,难耐的缠住那条比他小了多少倍的尾巴。 这突如起来的春意撩得笕忧仙岛上的万物生机勃勃。 陆英赶到海底洞府时,却发觉洞中被落了决,让他根本无法进去。 正当他欲闯入时,一声沉静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退下。 陆英皱了皱眉,迟疑的说,“帝君,您……” 他没您出来什么,将心底的疑惑按压下去,朝看不见的虚空处恭敬行了礼,“臣来寻臣的小徒儿,云吞已打扰帝君良久,该是离开了。” 他说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水流过的声音。 海底洞府中,寒烟泠泠,苍歧赤着上身将蜷缩在怀里的小孩紧紧抱着,低头在他白皙的肩头细碎的落吻,留恋不舍,上瘾般执着、占有,为怀里的小东西痴迷着。 他的神情不再若过去一般淡然自若,无欲无求,每每垂眉低眼,便莫名醋意大发,妒意横生,苍帝暗暗不平的想,不管是涟铮还是苍歧,都是他罢了,为何这小东西不是都喜欢呢。 他老人家活了上万年没谈过恋爱,可话本小说也看过,凡世间的痴男怨女不都常说,爱则爱全部,不管是落魄的他,富有的他,盛年的他,垂暮的他,爱便全爱了。 他低头抚摸云吞光滑的背脊,挺翘的小屁股,轻轻拍着他后背,想,可为何好的他坏的他,这小东西就要分得这么清,哪个爱哪个不爱了。 苍歧知晓自己这醋的很蛮横没理由,可他那万年盛装十万山河,却难得一动的灵芝心突然之间就这么狭窄了。 此时此刻,若是云吞醒着,定然能在他脸上望见涟铮的狂傲和不满足,也能瞧见苍歧的温柔与冷静,不管他是谁,能让怀里的小孩永远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苍帝的神思在天外游走一翻,最后深深落在云吞紧闭的双眸前,沉声对洞府外的陆英故作慢吞,道,“他~不~会~离~开~这~里~” 说完,他抬起云吞的头,覆上唇瓣,将修为源源不断毫不心疼的渡了过去。 34.后悔去吧 仙草情动, 扰的人间又一春|色。 海底洞府的帝君老人家犹然不自知,低头细吻怀里的小东西。 小蜗牛的肌肤细滑白嫩, 跟一块刚出炉的嫩豆腐,弹弹软软,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让人闻之心神大动。 他的腰很窄,只手可握, 因为不常练武, 从脚趾到头发丝都精致柔软无比, 丝毫不见一丝粗糙。 苍歧没见过这样光滑的身子, 一见便见了个蜗中上品,感慨之余,庆幸良多。 他的吻零星落在肩头,然后顺着脊背往下,苍歧的目光暗了暗, 云吞的后背上有一道横贯肩头至腰间的伤疤, 这道疤年月久远, 周围淡淡粉色, 与肌肤生在一起, 使得这清瘦的小东西多了几分可见犹怜的病弱。 这道疤是被恶咒击中留下的,苍歧猜想应当是小蜗牛幼年时受的伤,以至于精元缺守, 修为浅薄, 虽灵智开的早, 但底子不好,不是跟修炼成仙的好苗苗。 但云吞是否成仙与他而言并无两样,苍歧自是不管他是个小蜗牛妖也好,上仙也罢,只要是他的,都是最好的。 云吞也并非一丝修为也没有,苍歧第一次为他渡修为便察觉到他体内那一抹轻柔纯净的灵气,想来是小蜗牛的什么人渡给他的。 是什么人呢?苍歧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了解这个小东西,他酸溜溜的想,以后云吞的身子里只能有他的修为,其他谁的都不行。 怀里的小东西低低的咳嗽,苍歧低头去看,眼里带着和风细雨的温柔。 云吞只觉得胸腔隐隐抽疼,喉咙发干,脑袋昏昏沉沉的,疲惫的厉害,让他好像被沉沉的大山压着,有些喘不过气的累。 “小蜗牛。”苍歧凑过去亲了亲他额头,直勾勾瞅着他,目光中有几分眼巴巴的期待。 听到这一声唤,云吞骤然从昏沉疲惫中清醒过来,他还未说话,唇瓣先颤抖起来,茫然望着眼前赤|裸精悍的胸膛,记忆一下子如潮水一股脑涌进他脑中,惊涛骇浪般让逼云吞强行接受。 被撕裂开身子的疼,肌肤相亲的缠绵,他无法喊叫只能在心底求饶的恐惧,这些种种一瞬间逼上云吞的脑袋,让他剧烈喘|息起来,一把推开苍歧扑倒在冰霜榻边上干呕起来。 好恶心,他觉得自己好恶心,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云吞许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眼底发红,怔怔看着满地冰霜倒影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曾经幻想过最好的亲近,是像父亲和爹爹一样,真心相爱情投意合,看桃花灼灼,宜室宜家;愿瓜瓞绵绵,子孙绕膝;定白头之约,互不猜疑;望永结为好,世世相伴。 可现在这个男人打碎了云吞心中对于情爱最好的向往,毫不留情的让他就这般看着自己的希冀浑然破碎。 为什么不让他解释,为什么不让他说话,为什么不肯说清楚,云吞眼睛发涩,浑身瑟缩颤抖起来,他有些想哭,却哭不出来。 “小蜗牛,好些了吗?”苍歧轻轻拍他的后背,明明他已经为云吞治过伤了,这小东西底子骨却差到这般地步。 云吞猛地起身,推开苍歧的手臂,踉踉跄跄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望着他,眼中的憎恨和杀意清晰深刻,这样的目光让苍歧愕然,定定看着他,凝起了眉。 “你……”苍歧开口。 云吞抱住自己,心如死灰,他的声音沙哑模糊,像变声期时的少年,他艰难的大口喘气,口中喃喃说着什么,苍歧听不清楚,抬手招来衣袍披在他身上,站起来朝云吞走去。 “不——!”云吞攥着衣袍,像攥着救命稻草,他仰头看着高大的男人,受了惊吓般一步步朝后面退去。 洞中的瀑布飞溅,水雾朦朦,湿气离得好远染了云吞一身,他冷的刺骨,赤着脚朝后退去。 “云吞,别动。”苍歧低声说。 云吞茫然摇头,脸上露出歇斯底里的惊骇,他不断的喃喃,直到眸子忽的瞪大,腰间被重新搂上时,云吞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在瀑布的流水声中戛然而止,他闭上眼,陷入了昏迷之中。 苍歧没料到云吞会是这般反应,连忙将他打横抱起放回床上,探手一摸,云吞额头滚烫,染了风寒。 “别怕我好不好。”苍歧心疼的碰了碰他的脸颊,低头吻上云吞的唇瓣,将修为绵绵不断的送进云吞体内。 但苍歧显然没想到云吞这一发热竟然持续一日一夜都未散去,不管他渡过去多少修为,喂进云吞口中多少丹药,这小孩依旧紧紧蜷缩着,以一种防备恐惧的姿势抱着自己昏昏沉沉。 看着云吞愈来愈惨白的脸,原本食髓知味的苍帝这才慌了,在手心化出一枚自己精元所化的银紫色的孢子喂进云吞口中,加之修为辅助,在云吞百骸、心窍、穴门中游走,保他神思海域清明,稳他三魂七魄,经过两日之后,云吞情况才隐约有了好转,但依旧脸色差的厉害。 “小蜗牛,醒醒,乖,醒醒好吗。”见他眉梢凝起,不再如先前那般痛楚,苍歧凑过去低声轻唤,却在云吞不安的呓语中僵住了身子。 他说,苍歧,我疼。 苍歧知道自己做错了,从他看到云吞眼中的恐惧和恨意时,他觉得自己像正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错的一塌糊涂。 他暗暗希望着云吞别怕他别恨他,可也清楚明白的知道云吞必然恨他恼他,甚至要杀了他,但此时,在他的呓语中苍歧听到的却不是恨,而是绝望的低鸣。 兴许小蜗牛原本是信任着他的,可现在,他却将这些信任毁之一炬了。他是在嫉妒什么,还是纯粹的想要占有他,苍歧闭上眼,发现这两者兼有。 神魂融合,让他将心底的阴暗尽数挖掘出来,顺应自己的心意,自私的想要去占有云吞,全然忘却了过去数万年里他运用的得心应手的习惯——忍。 苍歧闭上眼,黯淡的想,他忍了被遗忘被辱骂被误会,忍的他已经记不起多久自己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不是无欲无求,不是冷漠充满怨恨,而是鲜活明朗的有了希望,想要去得到什么,想要去拥有什么的感觉,可现在,他却伤害了给了他这些感觉的小孩儿。 即便云吞不说,他也知道他是恨的,怕的。 苍歧低头凝望怀里的人,看他茫然的睁开眼睛,沙哑模糊不断的说着,“我想回家……爹爹,我想回家。” 苍歧握住他的手指,铺天盖地的疼痛汇集在他心口。 什么时候人会想回家?累了,困了,倦了,受了委屈了,才会这般绝望无声哭泣着想要回家。 * 笕忧仙岛。 原本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花朵在一夕之间又全部凋落。 云吞闭着眼察觉到熟悉的地方,这才迟钝的睁开了眼。 他的床里侧有父亲亲自扯了布叫妖界最好的蜘蛛精做的衣裳,还有爹爹到天山采的冰雪为他酿的蓝田蜜,他的枕头下压着他弟牧染最喜欢的话本小书,云吞缩在床上,抬手着魔般摸着这些东西,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恐惧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苍歧站在床边看着云吞细瘦的背影,他想抬手去揉揉小蜗牛的脑袋,却停在了半空,只能定定不舍的望着那肩膀,低声说,“对不起,这是丹药,你……记得吃些。”他顿了顿, “我的毒发作了,不会留在这里,你……安心睡。” 说完,苍歧收回目光,替云吞掩好被子,离开了寝房。 屋中很安静,夜凉如水,卧房的另一侧,是小狐狸平稳的呼吸声,屋外有夏末仅存的几只蝉正知知叫着,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同窗打着哈欠摇摇晃晃从外面蹑手蹑脚回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不再是永远只有瀑布的流水声,云吞轻轻的想,他离开那里了。他将被子蒙住头,安心的睡着去。 屋外,苍歧忍着蚀骨毒发作,看着屋中的小被包绵延起伏着,他这才放下了心,脚步稍作凌乱的消失在了深夜里。 云吞昏昏沉沉了好几日,醒来时只觉得昨夜自己才是真的睡着了。 他被一只毛绒绒的尾巴挠着,睁开眼,温缘大大的狐狸脑袋钻进他手底下,一副求抚摸的样子。 云吞伸手碰碰他头。 温缘委屈说,“吞吞,你终于回来了。” 云吞想起待在那看不见天空的海底洞府,缩在被子里嗯了声。 温缘摇着大尾巴,伸出小蹄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惊慌道,“还发烧,一直烧了这么久吗?” 云吞这才想起他被……那人掠走时,自己便是病着的,他摇摇头,想说什么,目光瞥到一只青纹白釉的瓶子,脸色僵了僵。 “这是什么?”温缘问,啊的一声想起来了,悄悄把脑袋伸到云吞面前,长长的狐狸眼眯着,说,“灏羽说是帝君大人带你走的,是不是又是他送你回来的?这是帝君送给你的吗?” 云吞听见这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起来,唇瓣动了动,低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温缘,以后莫要提他了好吗。” 见云吞这么虚弱可怜的恳求他,温缘一下子就心疼了,连忙道,“以后再也不说了。” 他狐狸眼滴溜溜乱转,扯出个别的话题,“我去找灏羽来,今日学堂有测试,你来吗?” 云吞撑着坐了起来,从没发现上课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他点点头,“嗯。” 温缘扶着给他套上外衫,不忍心让云吞撑着病去上课,可见他这么落寞的模样,却又怕将云吞自己留在寝房会发生什么,只好化出人形,扶着云吞,给他束了发,替他背上小布包,欢欢喜喜出门了。 35.丑蘑菇 此为防盗章 “那可是你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你不在乎了?”徐尧说。 潘高才心中苦笑,你还是知道这间铺子对我有多重要, “从前在乎不还是被你骗走了, 现在我看开了, 铺子是身外之物,你要就给你好了。”他笑起来,“爹娘那里我自有方法弥补,就不需要徐公子多操心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徐尧嗤笑, “你以为你攀上花灏羽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了吗,他不过是只妖精, 凡间多的是收妖捉精的道士和尚。” 潘高才的心已经不再疼了, 他被气的发笑,“即便灏羽是妖,也不会欺骗我的感情, 不像你, 一心一意求得是金钱粪土。” “我现在才发现潘公子如此的淡泊名利,不慕钱财, 可是我到想看看, 没有钱, 没有你家的医馆, 你怎么活下去!”徐尧讥嘲道。 潘高才漠然看着他, 这便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少年, 如今却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恶心, 他讽刺的勾起唇, “徐尧,有再多的钱人死了有什么用,和金钱相比,似乎长生不老才更让人向往。” 他说完,好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抿紧了嘴唇,不悦的看着徐尧,“徐公子,我家的医馆你尽管拿去,只是我希望以后徐公子不要再同我搭话了,告辞。”说罢,潘高才扭头朝冬雪堂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将徐尧丢在身后,他在转身的刹那,心底像裂开了缝,呼呼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将过去的荒唐尽数吹散。 潘高才一口气跑到冬雪堂的寝院前,扶着朱红的院门大口喘气,然后,笑着擦掉了眼泪。 学堂里的课常常一上就是一天,吃过午膳,云吞和温缘趴在学堂的桌子上小憩,看着云吞缩在小壳里舒舒服服的睡,温缘羡慕的将狐狸眼凑过去朝壳上的缝里看。 云吞正卧在壳里借着壳上的裂缝照进来的日光看书,不没看一会儿,缝就被堵上了,一股股热气直往里面喷。 云吞无奈的叼着缩小的书本钻了出去,一扬触角,慢吞吞道,“温~缘~呐~,挡~住~光~了~” 小灰狐狸连忙移开自己湿漉漉的鼻头,屁股一撅,坐在桌上,把脑袋放在前肢上,傻笑起来,“你没睡啊,在看什么?”他伸长脖子,眯着狐狸狭长的眼,十分好奇。 云吞化出原型,将书摊开,旧旧的纸张有些泛黄,书页上小楷工整的写着名字——《妙悟仙凡志》,这本书共有七册,记录了三万年间仙凡两界发生的种种大事,以及上万中花草药木,兵器世家。 他爹爹也喜欢看这本书,是因为他爹誓要吃遍上面记载的所有的花,自从生了他之后,又誓要让儿子吃遍上面所有的药材,对此云吞觉得他爹的志向‘非常伟大’,名副其实的吃货蜗。 云吞手里的这一本是第六册,记载的大多是花花草草和这几千年中发生的大事,他在书中甚至还窥见他父亲妖神与四界神子共同抵抗恶兽奎壁之事,然而这些事他早已听许多人讲过,并非是他所要寻的。 “吞吞,你要寻什么?”温缘见他无精打采。 云吞叹口气,“只~是~想~看~一~些~关~于~神~农~氏~的~传~说~” 他暗暗戳着书册,想到那一夜所见到的景象,不由得疑惑忍冬神君所说的‘被遗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而从那岛西之侧冲上云端坠入大海的又是什么,他不敢明着去打听有关陆英的事,但陆英与神农为好友,曾与其千寻万山,尝遍百草,若有记载神农的事,总该会有关于陆英的。 他无意识抚上唇瓣,心中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 “如果能进溯挽轩的顶层的话,就好了,听说那里有许多绝迹的经书,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温缘舔着自己的爪子,把打结的毛都舔顺。 云吞一愣,“溯~挽~轩~是~什~么~?” 温缘眨眼解释道,“岛上的书阁呀。” 云吞,“我~不~知~道~” 温缘问,“你平日看书吗?” 云吞,“不~看~” 云吞,“……” 哦,也对,大多医药书册他自幼便能熟背,现在自然看的也就少了。 温缘道,“溯挽轩一共有四层,下面三层存放的四自古以来所有的医学经书,凭严监学的手谕便可进入借书来看。” “第~四~层~呢~?”云吞追问。 温缘抱歉的摇摇头,“我只知道顶层四不准我们进入的,听学长说,那里的书都是世间难寻的绝本,是神君的藏书阁” 云吞眼睛微微一亮,陆英的私人藏书阁?这么来说的话,那里应该有许多关于神农时期的书,兴许哪一本便记载了陆英所说的过去。 温缘见云吞这般兴奋,突然有些懊恼起来了,这么多嘴,总觉得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他刚想劝一劝云吞,就听小蜗牛严肃道,“你~晓~得~吗~,我~从~未~吃~过~岛~上~的~药~草~药~木~” 温缘笑道,“我就知道吞吞最乖了。” 看着满地都是美食,能忍住很腻害的。 云吞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加快速度道,“啃一口吃了就算偷了~~,但是书看一眼两眼都不会坏~~,也不会少的~~” 温缘竖起耳朵,“你是想——” 云吞点头微笑,温润的眸子仿佛跌落了日光,明亮的泛着涟漪,他拍拍灰狐狸,笑呵呵说,“我~们~偷~偷~钻~进~溯~挽~轩~的~顶~楼~~!” 温缘,“……” 他一定要收回刚刚夸谁最乖的那句话。 温缘还未来得及反对,下午的钟声响了起来,学生陆陆续续进了学堂,温缘用书本挡住脸颊看着颇为兴奋的云吞,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温缘一心一意的懊恼自己的多嘴,没看见刚从外面和潘高才演戏回来的花灏羽,那人臭着的脸在看到温缘一眼也没瞧他时更臭了。 花灏羽带着一脸冰霜翻开课本,用眼风扫那边的角落,直到花连唤了他好几声后,才转过头,沉着脸看向他。 花连下意识看了眼花灏羽视线所放的地方,扭过头笑着说,“表哥,芙儿来信说很想你,她从小就许配给你,还没有这么久不见你过,她向婶婶说了想过几日来笕忧仙岛看望你。” 花灏羽皱眉,“胡闹,这是学堂,不是让她来玩耍的地方。” 花连道,“那我们请假回去,芙儿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回去。”花灏羽捏起笔在树上写着什么,不愿再搭理花连。 花连抿起了唇,慢慢说,“表哥,芙儿是我的亲妹妹,也是你的未婚妻,婶婶答应过你们的婚事的,等你回去就成亲的。” 花灏羽放下笔,看着花连,露出一个薄薄的笑容,“她答应的不如让她去娶好了。” 花连一愣,“你怎么能这么说,婶婶也是为了你和我妹妹好。”他口气一变,“是不是表兄你看上了什么人,我——” “花连!”花灏羽低喝,打断他的话,看了眼朝这边看来的夫子,持笔将夫子刚刚所说记了下来,半晌后才静静道,“花连,我娘亲让你来笕忧仙岛为了什么,你怕是比我更清楚。我告诉你,这里不是雪苍山,她管不了我,而你最好也老老实实的同其他人一样安心上课,别想做什么。” 花灏羽的口气淡漠,却含着沉沉的威慑,花连只好闭上嘴巴,点了点头,握紧了桌上的书册,不敢再多做言语。 花灏羽扫他一眼,继续写他的笔记。 还要借给小灰狐狸呢。 云吞说话磨蹭,办事一点都不磨蹭,是夜便拉着温缘偷跑了出来。 温缘化成狐狸驮着小蜗牛,趴在寝院的窄墙上,欲跳不跳的样子,他黑亮的眼珠子朝上面翻,瞅着趴在额心的小蜗牛,“吞吞,我们不能这样。” 云吞探着触角在黑夜里辨别了下方向,指挥他走向幽静深深的竹林里,“没~事~,我~又~不~偷~” 他就是小小的看一眼而已。 温缘犹犹豫豫跳出寝院,蹲在地上用尾巴扫着满地的枯叶,以示内心的纠结,用小爪子在地上划拉,“要不然,我们先告诉花公纸好不好?” 花公纸是冷冷的很吓人,但看起来很靠谱的模样啊。 清晨,天刚亮,潘高才一夜未睡,晨上露重,湿了袍角,他站在寝院外望着骄阳正从海面升起。 “你在做什么?” 潘高才猛地转身,看见徐尧手里握着书卷,看来应是要出去读书。 他笑了笑,“高才做什么似乎和徐公子无关。” 徐尧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声道,“你给我的信诺书你不会忘了。”他怀疑的盯着潘高才。 “一间铺子而已。”潘高才感觉心底一片冰凉,按照花灏羽教他的说出来,“不过一间铺子,你想要何必这么麻烦,拿去便是了。” “那可是你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你不在乎了?”徐尧说。 潘高才心中苦笑,你还是知道这间铺子对我有多重要,“从前在乎不还是被你骗走了,现在我看开了,铺子是身外之物,你要就给你好了。”他笑起来,“爹娘那里我自有方法弥补,就不需要徐公子多操心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徐尧嗤笑,“你以为你攀上花灏羽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了吗,他不过是只妖精,凡间多的是收妖捉精的道士和尚。” 潘高才的心已经不再疼了,他被气的发笑,“即便灏羽是妖,也不会欺骗我的感情,不像你,一心一意求得是金钱粪土。” “我现在才发现潘公子如此的淡泊名利,不慕钱财,可是我到想看看,没有钱,没有你家的医馆,你怎么活下去!”徐尧讥嘲道。 潘高才漠然看着他,这便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少年,如今却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讽刺的勾起唇,“徐尧,有再多的钱人死了有什么用,和金钱相比,似乎长生不老才更让人向往。” 36.谁先招惹谁 此为防盗章 严监学说什么时候抄完了, 什么时候出禁闭室, 云吞要死不活的翻着小壳瞅着黑漆漆的屋顶,心想, 那他不定便是出不去了。 门窗吱呀一声, 接着, 屋顶传来小蹄子哒哒哒踩踏的声音, 一块瓦砾被掀了开来, 露出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 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 又黑又冷, 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 见他这副模样, 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 连瞧都不敢瞧了, 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云公纸,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温~缘~呐~, 你~走~~, 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 说, “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 爪子扒着屋檐, 说,“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放下书笔起身欲接,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海边不见人影,浅水洗刷着鹅卵石,远处的海子蔚蓝不见踪影,含着淡淡的青雾。 云吞迎着清凉的海风,想起昨日救他的那人。他是不是蛟?如果是的话,那蛟伏在岛的周围是为了做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个人又是谁呢。 云吞不是追根问底之人,也懒得对什么事好奇,只不过……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心想,那个人的修为真好吃。 爹爹以前说过,父亲的修为花有股酒香味,云吞想,万年雪山参的味道一定比酒香更好闻。 不过,他寻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报了海底的救命之恩。 穆启的伤没有大碍,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命保住了。 学堂里拿云吞和花灏羽当了个典型例子,严监学只字不提救人之事,连着四五日将《堂规》从头讲到了尾,在第三条‘任何学子未出世前不得行医救人,擅用医术’这条上浓墨重彩的提及了好几遍,讲罢,严监学朝绿竹藤椅上一靠,捏着条教鞭把云吞与花灏羽唤了起来。 云吞笑眯眯,花灏羽冷冰冰,明眼人一看就知要捏那个。 严监学用教鞭敲敲桌面,“云吞,本监学问你,对于这一条堂规你可有什么见地?” 云吞拢了拢袖子,温文尔雅道,“此规矩严明深刻~,发人深省~,尤可见立规矩之人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小嘴甜的一比那啥。 站与一旁的花灏羽不由得瞥他一眼,被他话语里诚恳真挚撩起一身疙瘩,想起那个在禁闭室里幽怨哀叹偷懒耍滑的蜗,心里冷笑。 严监学听得十分满意,很是受用,“很好,看来《堂规》并未白抄,本监学问你,火蔺鱼妖之事你可知错了?” 云吞微笑,小酒窝圆圆的,肤若凝脂般雪白,如瀑的墨发垂在鬓前,有墨色山水般沉静从容,看醉了一堂的学生,他一笑,“不~知~错~” 严监学脸色一变。 云吞看着满堂学生,不急不缓说,“万事不可唯一对待~,如火蔺鱼毒~,若当时不救~,毒入经脉~,他必死无疑~,固~,我以为我未有错~” 学堂里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严监学的脸黑如锅底,捏着教鞭看向花灏羽,“你也是这般所想?” 花灏羽微一点头,淡淡说,“既有把握,为何不救。” 严监学被他俩气笑,教鞭鞳鞳抽了两声,怒道,“你们两个不过是冬雪堂的学生,有何把握?岛上的夫子不比二位见多识广,医术精深?既然你二子还不认错,就给本监学出去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他一瞪学堂里的学子,“吵什么吵,再吵,出去一同站着。” 云吞抿起唇,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打算出去,眼睛一瞥看到温缘紧张的望着他,他一笑,小声说,“没~事~,好~好~学~”说罢,出去受罚去了。 学堂外云淡风轻,青石小路延绵入了林深。 堂外无人,只能听见朗朗书声从四大学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千山飞鸟,更显得此刻寂静。 云吞垂头丧气的托着腮帮子坐在长阶上叹气。 花灏羽看了他一会儿,负手站于他身侧,冷淡道,“叹什么气,刚刚不是很神气。” 云吞撩了撩眼皮,水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又低下头,“嗯~,你~也~差~不~多~” 花灏羽冷哼一声,心想他刚刚是给他一个面子,否则自己认了错,多不给云吞台阶下,还显得自己怂。他也撩衣坐了下来和云吞一起看风景。 “欸~~~”云吞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他还在妖界时也经常被夫子给赶出来——课业没写,堂上总睡觉云云,后来他把夫子惹毛了,赶出学堂也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夫子撅着山羊胡子将他一路拎到了牧云铺子里,给他爹爹和父亲告状去了。 他父亲无比惊讶的看着抽抽搭搭委屈的小蜗牛,一手把胖乎乎的其弟牧染揪过来,说,“您说的当真是吞儿,不是染儿?” 牧染小胖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哀怨道,“父亲,人家课业每次都交了的。” 夫子见牧染还露出点笑意,胖是胖,但听话,“确是令长子。” 牧单怎么都不相信他们家软绵绵娇滴滴听话可爱的小蜗牛会做出这种事,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出一个字,“你——” 云吞抓紧时机,马上就哭,嗷~嗷~嗷~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哭着的直打嗝,说,“人~家~都~背~会~了~,才~不~写~的~,都~学~会~了~,才~偷~偷~睡~了~一~下~下~” 牧单平日里最疼云吞,小蜗牛一哭,他便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来了,轻轻拍着云吞细瘦的肩膀,问道,“那他二人课业成绩如何?” 夫子一愣,尴尬的捋着胡须,“令子天资卓绝,我这满堂的学生唯有他二人独占鳌头。” 牧单听罢,也大致有了知晓,他家吞儿也就是长得温顺纯良,内里和他媳妇一样,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机灵的很,能偷懒的时候就懒着不想动,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把还委屈打嗝的小蜗牛丢给牧染,让他看好哥哥,自己与夫子进了内屋详谈。 他父亲与夫子谈了什么,他不知晓,却只知道后来夫子在堂上颁了这么一条规矩,不写课业者,可,书能详背,意能通会,试能优者,便可不写。 云吞欢喜没了作业,天天叼着药材涂蜜吃,他常见其弟边啃鸡爪边笔走游龙的写课业,问道,“你~不~是~背~会~了~吗~?” 其弟答,“我就喜欢抄书。” 云吞,“……” 一双黑底白面的布鞋走进云吞的视线中,打断了他的回忆,云吞抬头看了一眼,连忙起身与花灏羽恭恭敬敬的朝来者行礼,“神君。” “哎呦哟,这贞百草的叶子怎么给啃成这样了?品相都不好了哎!”川芎上仙拎着一片湖绿色的枫似叶片叫道。 稀稀落落的阳光从叶片上的小洞洞照上他的脸,原先一片完整入药的叶子给啃成了个渔网。 啃在药材身上比啃在他身上还难受,川芎每回一到妖界,就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常常要同一只拇指大小的蜗牛抢药材,偏偏要药铺子里的掌柜的还一副‘你爱买不买,不买我家云吞都吃了’的模样,可算是将川芎气了个半死。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37.我答应了 此为防盗章  竹林中有风有水, 温缘化成狐狸在脑门上驼着云吞, 蹑手蹑脚的走在林中,生怕自己一失爪踩死了什么药草。 云吞见他走的这般拘谨,用触角轻轻一扫,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药草, 雄赳赳气昂昂的爬在他脑袋上给他指挥。 笕忧仙岛着实很大,他们连学堂坐落的地方都未逛完,夕阳早已如火烧红了半个天边。 “我们到海边。”温缘道,“前些日子下了雨,浅水滩会生出很多火蔺草, 很好看,很多公纸都会去捡,不知道四不四很好玩。” “不~是~”云吞伸长触角眯眼看着夕阳将水天染成凄红的血色,粼粼如火, 炽热刺眼,“火~蔺~草~可~治~痘~疾~,使~肤~白~” 所以捡来应该不是为了玩。 云吞道,“莫~要~去~,危~险~” “是啊, 可别去,万一伤着了自己, 你们连治伤的药草都分不清, 如何是好。”有人笑着接话。 云吞扭触角, 看见两个人, 说话的那个意气风发,是他们的同窗,穆启。 “启儿不可胡说。” 训斥穆启的人名唤徐尧,是百春堂赫赫有名的学长,家中三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灸术,医理懂的颇多,此人谦卑好学,勤奋刻苦,深的严监学喜爱,听说是百春堂最有前途的学生,是穆启的同乡哥哥。 穆启毫不在乎的笑起来,说,“徐兄你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温缘现在连幻形术都拿捏的不甚精通,若是不小心掉进了海中,还望徐兄多多相救了。” 越往海边走,出来嬉闹的学子便越多,浅水滩上到处可见火红摇曳的火蔺草和采摘的少年身影,见到徐尧过来,皆向他招手打过招呼。 穆启阴阳怪气的嘲笑,低声嘟囔了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畜生…… 驼着小蜗牛的灰狐狸一僵,失落的垂下脑袋。 云吞心里不悦,用触角戳温缘,“我~问~你~,狗~拿~耗~子~下~一~句~是~什~么~?” 温缘呆呆仰起头,“?” “自然是狗多管闲事。”花连与花灏羽一同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一句畜生,被气的不轻,虽说嘲笑的是温缘,但总归同是狐狸。 穆启一愣,随即便要怒了,徐尧拦下他,说,“这位公子,小弟顽劣,并无他意,公子何至于做此一喻?” 他话一出,温缘周身化出醇厚的袅袅仙泽,雾气散去,露出一双精致如玉的翩翩公子,其中那个轻轻拂过被风吹散的发,俊美的脸庞有着春水照月般的艳色,一瞥似惊鸿。 云吞慢悠悠道,“你非他~,怎知他未有他意~?你非我~,怎知我便是恶意~?” 徐尧在看见云吞的模样时,心里被微微一惊,“我——” 花连虽然不喜欢温缘与云吞,但好歹也同是狐狸修成精,穆启仗着徐尧欺软怕硬,以为他便是好其辱的,他可也有能仗着的人,出口便道,“表兄,你说呢?” 花灏羽的注意力放在藏在云吞身后的灰狐狸上,看着温缘将云吞的衣袖攥的越紧,眸色便越暗,抬起头冷冷扫过穆启,朝徐尧矜持一点头。 徐尧对花灏羽有所耳闻,雪苍山的狐狸花氏一族骁勇善战法术精绝,他不过是个书生,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这些妖族起争执的,“此事怕是有些误会,不如便揭开这一章,花学弟看可好?” 花灏羽心情正不大爽,冷冷嗯了声,目光碾过穆启,最后含着冰渣落在温缘身上。 温缘本还感激花连花灏羽帮他,刚想抬头道谢,对上花公纸的目光,心里呜一声,赶紧朝云吞身边靠了靠。 穆启被徐尧拉走,心中颇有不忿,“徐哥,他们是妖,我们为何怕他们!” 徐尧淡淡道,“花家你惹不起。” 穆启咬牙,“那个云吞和温缘可不是花家的!” 徐尧望向已经走远的云吞,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这个说话慢悠悠的云公子比花灏羽更不可惹。 浅水滩上的火蔺草已经被下水采摘的学生摘走一半了,有不少人在水边嬉闹,夕阳沉下大海,四周渐渐有些昏暗,唯有火红的火蔺草在水中摇曳,如燎原星火,诡丽奇幻。 眼见火蔺草愈来愈少,温缘跟着云吞,小声说,“其实我会游泳的。”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那边浅水,很想摘些来。 云吞拍拍温缘的小脸,“你~也~想~白~?” 温缘连忙摇头,“火蔺草不属于岛上的药草,但既然能入药,云公纸……”他声音变小,脸也发红,“云公纸不是喜欢吃药吗……” 云吞笑着望着他,直将温缘看的红透了脸。 云吞催动自己声音加快,说,“火蔺草是火蔺鱼唾液所生,留在岸边,引好奇的人来摘,火蔺鱼伏在水底,见影来,便伺机一跃而起,咬住人身,拖拽进水中,食其人身人魄,用以修炼。” 这个传说温缘也听过,火蔺鱼和传闻中海底的蛟人形似,成精后面生人貌,下身是鱼尾,但面相丑陋,凶残,常被和鲛人混做一谈。 被和这种东西弄混,鲛人一族委屈了上千年,每一提起,便怒骂陆上的人族妖族肤浅,没事去摘什么火蔺草,被火蔺鱼吃了,助此物修炼成精,然后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 “可四岛上从来没有人见过火蔺鱼。”温缘说。 云吞耐心道,“夫~子~可~说~过~甚~么~吗~?” 温缘对着爪子,犹豫说,“夫纸四说过不能摘火蔺草,可四——”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声音刺破云霄,伴随着无风自生的水浪汹涌拍向岸边来。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散开。 云吞眼睛一眯,按住温缘,快速嘱托道,“待在这里别动!”说罢如利剑冲向了血味浓烈的海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大海。 海面上只见几道水波朝海子深处游去,凶猛急速,沙滩上的学生受了惊吓,纷纷朝岸上跑来。 徐尧抓住花灏羽,满手鲜血,惊慌道,“花学弟,救穆启,他被抓进海里了!” 花灏羽眼神一凛,大声道,“所有人退后!快去找夫子来!!!” 说着冲向海子中。 他刚入海,一道雪白的身影比他更快,在海面上悬空一转,脚尖踩在海面,抓住一人肩膀朝岸上扔去。 云吞浑身湿漉漉的,朝花灏羽丢去一枚月华珠,“拿着!它们怕光,你从东南下!” 花灏羽惊讶云吞的果断和冷静,显然对方已经知晓抓住学生的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与云吞一同深深沉入大海。 平静的海面突然狂风骤起,学子纷纷散去,逃到岸上来,吵闹声连成一片,火蔺草像零星的火苗浮在昏暗的海面上。 温缘急死了,抓住人便问,“见到云公纸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花连正紧紧盯着海面,被他抓着时,不耐烦的推开他,“他和我表兄救人去了!” 海面炸开两道惊雷,水柱冲向天空,海水哗哗落下,只见两道微弱的光掠过海面朝岸上跑来。 “救上来了!” “快点救人!” “有血味儿,有人受伤了!” 被救上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浑身伤口,正是穆启,他臂膀断裂,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子,黑红的血汩汩直流。 云吞单膝跪在岸边来不及喘气,伸手快速点上穆启的大穴,**的环顾一周围上来的学生,扭头对花灏羽说,“火蔺鱼的鳞片能救他,你处理他的伤口,我去取!” 说罢云吞转身便走。 花灏羽按住他,“让我去!” 云吞冷的有些发颤,快速扫了一眼趴在穆启身边不知所措的徐尧,“我知道伤他的那条鱼!你处理伤口,用火蔺草的茎秆止住毒性蔓延,然后——” “我知道!”花灏羽道。 云吞满意的看他一眼,不再啰嗦,利落的再次冲进了大海里。 花灏羽推开徐尧,撕开穆启的袖子,刚想吆喝人去寻火蔺草,就看见温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抱着他听完云公纸的话就赶紧拾来的火蔺草,畏惧忐忑道,“给、给你用。” 花灏羽推开碍事的人,将温缘拽到自己身旁蹲着,说,“好,将叶子全部摘掉,能看见吗?”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呼啸,乌云掩来,遮住星月。 温缘没注意他语气中异于往常的温柔,点点头,看着他开始处理穆启血淋淋的伤口,小声说,“花公纸,夫纸说、说不准我们在岛上擅用医术和药草。” 花灏羽低声说,“没事,特殊时候特殊对待。” 海水突然变得冰凉刺骨,云吞带着月华珠刚一沉入海底就知大事不好。 月华珠微弱的光芒映着凛冷的海水,将四周的重重杀机暴露在云吞眼下。 四只火蔺鱼将他团团围住,正危险的盯着他,这东西已经不是鱼了,而是修炼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诡异扭曲的脸上散发着嗜血的杀意,云吞看见它们的鱼鳍很长,遍布丑陋的疙瘩,手臂像枯骨包着一层干瘪皮肉。 的确有些像鲛人,但显然是最丑的那种。 那东西张开如同撕裂一般的嘴,发出声音,只听海水呼呼刮起海浪,瞬间便和云吞厮杀开来。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38.哦长草 此为防盗章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 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又黑又冷,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 见他这副模样,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 连瞧都不敢瞧了,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云公纸,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 “不~饿~, 温~缘~呐~,你~走~~, 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 说, “我下来帮你抄”说罢, 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 把心一横, 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 放下书笔起身欲接, 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海边不见人影,浅水洗刷着鹅卵石,远处的海子蔚蓝不见踪影,含着淡淡的青雾。 云吞迎着清凉的海风,想起昨日救他的那人。他是不是蛟?如果是的话,那蛟伏在岛的周围是为了做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个人又是谁呢。 云吞不是追根问底之人,也懒得对什么事好奇,只不过……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心想,那个人的修为真好吃。 爹爹以前说过,父亲的修为花有股酒香味,云吞想,万年雪山参的味道一定比酒香更好闻。 不过,他寻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报了海底的救命之恩。 穆启的伤没有大碍,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命保住了。 学堂里拿云吞和花灏羽当了个典型例子,严监学只字不提救人之事,连着四五日将《堂规》从头讲到了尾,在第三条‘任何学子未出世前不得行医救人,擅用医术’这条上浓墨重彩的提及了好几遍,讲罢,严监学朝绿竹藤椅上一靠,捏着条教鞭把云吞与花灏羽唤了起来。 云吞笑眯眯,花灏羽冷冰冰,明眼人一看就知要捏那个。 严监学用教鞭敲敲桌面,“云吞,本监学问你,对于这一条堂规你可有什么见地?” 云吞拢了拢袖子,温文尔雅道,“此规矩严明深刻~,发人深省~,尤可见立规矩之人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小嘴甜的一比那啥。 站与一旁的花灏羽不由得瞥他一眼,被他话语里诚恳真挚撩起一身疙瘩,想起那个在禁闭室里幽怨哀叹偷懒耍滑的蜗,心里冷笑。 严监学听得十分满意,很是受用,“很好,看来《堂规》并未白抄,本监学问你,火蔺鱼妖之事你可知错了?” 云吞微笑,小酒窝圆圆的,肤若凝脂般雪白,如瀑的墨发垂在鬓前,有墨色山水般沉静从容,看醉了一堂的学生,他一笑,“不~知~错~” 严监学脸色一变。 云吞看着满堂学生,不急不缓说,“万事不可唯一对待~,如火蔺鱼毒~,若当时不救~,毒入经脉~,他必死无疑~,固~,我以为我未有错~” 学堂里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严监学的脸黑如锅底,捏着教鞭看向花灏羽,“你也是这般所想?” 花灏羽微一点头,淡淡说,“既有把握,为何不救。” 严监学被他俩气笑,教鞭鞳鞳抽了两声,怒道,“你们两个不过是冬雪堂的学生,有何把握?岛上的夫子不比二位见多识广,医术精深?既然你二子还不认错,就给本监学出去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他一瞪学堂里的学子,“吵什么吵,再吵,出去一同站着。” 云吞抿起唇,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打算出去,眼睛一瞥看到温缘紧张的望着他,他一笑,小声说,“没~事~,好~好~学~”说罢,出去受罚去了。 学堂外云淡风轻,青石小路延绵入了林深。 堂外无人,只能听见朗朗书声从四大学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千山飞鸟,更显得此刻寂静。 云吞垂头丧气的托着腮帮子坐在长阶上叹气。 花灏羽看了他一会儿,负手站于他身侧,冷淡道,“叹什么气,刚刚不是很神气。” 云吞撩了撩眼皮,水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又低下头,“嗯~,你~也~差~不~多~” 花灏羽冷哼一声,心想他刚刚是给他一个面子,否则自己认了错,多不给云吞台阶下,还显得自己怂。他也撩衣坐了下来和云吞一起看风景。 “欸~~~”云吞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他还在妖界时也经常被夫子给赶出来——课业没写,堂上总睡觉云云,后来他把夫子惹毛了,赶出学堂也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夫子撅着山羊胡子将他一路拎到了牧云铺子里,给他爹爹和父亲告状去了。 他父亲无比惊讶的看着抽抽搭搭委屈的小蜗牛,一手把胖乎乎的其弟牧染揪过来,说,“您说的当真是吞儿,不是染儿?” 牧染小胖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哀怨道,“父亲,人家课业每次都交了的。” 夫子见牧染还露出点笑意,胖是胖,但听话,“确是令长子。” 牧单怎么都不相信他们家软绵绵娇滴滴听话可爱的小蜗牛会做出这种事,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出一个字,“你——” 云吞抓紧时机,马上就哭,嗷~嗷~嗷~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哭着的直打嗝,说,“人~家~都~背~会~了~,才~不~写~的~,都~学~会~了~,才~偷~偷~睡~了~一~下~下~” 牧单平日里最疼云吞,小蜗牛一哭,他便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来了,轻轻拍着云吞细瘦的肩膀,问道,“那他二人课业成绩如何?” 夫子一愣,尴尬的捋着胡须,“令子天资卓绝,我这满堂的学生唯有他二人独占鳌头。” 牧单听罢,也大致有了知晓,他家吞儿也就是长得温顺纯良,内里和他媳妇一样,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机灵的很,能偷懒的时候就懒着不想动,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把还委屈打嗝的小蜗牛丢给牧染,让他看好哥哥,自己与夫子进了内屋详谈。 他父亲与夫子谈了什么,他不知晓,却只知道后来夫子在堂上颁了这么一条规矩,不写课业者,可,书能详背,意能通会,试能优者,便可不写。 云吞欢喜没了作业,天天叼着药材涂蜜吃,他常见其弟边啃鸡爪边笔走游龙的写课业,问道,“你~不~是~背~会~了~吗~?” 其弟答,“我就喜欢抄书。” 云吞,“……” 一双黑底白面的布鞋走进云吞的视线中,打断了他的回忆,云吞抬头看了一眼,连忙起身与花灏羽恭恭敬敬的朝来者行礼,“神君。”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39.帝君有喜了 此为防盗章 这小狐狸年纪还小, 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云吞探着两根触角一瞅就瞅出来了, 他想起离开家时,他父亲辛苦嘱托,让他多交些朋友, 不要一心一意刻苦吃药草的话来,心下稍稍琢磨,便做了决定, 道,“明~日~是~休~日~,学~堂~中~不~会~有~人~来~,我~与~你~一~同~回~去~可~好~?”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甚好甚好,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 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 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 “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 一~开~始~他~也~骑~的~, 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这一幕正好被眼尖的云吞瞧见,当即便怒了,爹爹还未回来,但救人要紧,拎着他胖乎乎的弟弟就跑出了客栈,这一跑,就是三天。 后来被快急死的爹爹在城郊外找到时,只见云吞和牧染身后跟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姑娘,地上躺着六个彪形大汉,官府赶到之后,云吞这才知道他们好恰不巧撞上了一群逼良为娼的龟奴,正打算将在城中掠走的姑娘卖到他国去。 云吞和牧染浑身是伤,惨兮兮的,满脸骄傲。 云吞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带着蛋胎里就有的旧伤,身体向来不好,身上但凡有些伤病就恢复的极慢,他弟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云吞却是卧床休息了近半个月,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发热了。 他爹爹抱着刚醒过来的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说,“行侠仗义路见不平,都交给爹爹和父亲来,你说你逞强什么,好容易有些修为,现在都给你糟蹋没了,你就护着你自己行不行,染儿都比你强,那一身的肉抗打,你这个傻东西~~~” 40.那是我爹 此为防盗章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法判断他是好是坏, 如果贸然这么上去的话, 万一他出了事,伤心的只会是他爹爹和父亲。 云吞虽然生的善良,但他不傻,他没有爹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法术,即便日行百善, 最重要的仍旧是保护好自己, 除非人命当天, 万不得已。 其实, 最令云吞迟疑的是, 他不确定这个人可否就是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 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 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 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 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 漆黑如瀑, 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 红的血,白的衣,这一刻,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心中突然便恼了,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云吞弯下触角看了会儿小狐狸的大眼睛,摇了摇小壳,“花公纸近日很忙~~,帮我去管潘学长的事~~,怕是一时脱不开身~~,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温缘,“……” 你还知道别人再给你帮忙啊。 温缘劝说不得,只好抬起爪子,慢腾腾的落下一只,又抬起另一只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算是向前迈了一步,他看起来是答应了云吞,实则打算用慢动作磨蹭到天亮。 41.这一定是误会 此为防盗章  云吞被他慢的着急, 能让蜗牛都着急了,可算是慢到一种地步了,他悠悠打算滑下狐狸的脑袋,说, “你~回~去~睡~~” 温缘眼睛一亮,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 眼巴巴道, “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 他是要闯书阁的, 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他受伤了无碍, 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 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 纠结的不知所措,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打算策狐狂奔,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 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 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 温缘深深松了气, 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在梦里的时候,云吞并未觉得这片竹林有多大,进来走了许久后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路了。 云吞走的越急,便越寻不着路,只能见四面八方都是青翠的竹子。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倾耳去听海浪声和风声。如果湘妃竹林外是问心崖,那里崖高百丈,应该能听见不小的风浪声。 云吞静心听了片刻,果不其然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喉结无意识滚动,感觉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他顺着海浪的声音走了片刻,眼前的翠绿色顿时豁然消失,只见竹林外天高云淡,风轻水白,海风席卷浪花不断拍上崖壁,声声作响。 嶙峋的山崖上,赫然伏卧着一人,正背对着云吞,白色衣袍随风滚滚,好似随时都能被风浪带走。 云吞一愣,将小书包斜背在肩上,走到第一位女子跟前,道了句失礼了,按上女子的手腕,沉思之后道,“如~盘~走~珠~,滑~脉~,夫~人~有~喜~了~” 陆英摇头,“有孕必定是滑脉,但滑脉则不尽是有喜了,这位夫人是葵水将至。” 女子掩面嘻嘻一笑退了回去。 云吞脸颊通红,知晓自己把错了。 “继续。”陆英道。 云吞深吸口气为第二位女子切脉,让自己的调调加快一点,“脉象虚弱~,偶有珠血过脉~,面色发红~,肚腹微鼓~,夫人有喜了~” 陆英负手道,“她有胃疾,我为她开了些石桦草,服用过后,血脉有压,过后症状便消,不是喜脉,你且记住,继续。” 哦,肚子里是气,不是孩子。 云吞的脸不红了,抿着小嘴可委屈,垂着头拉住第三位女子的腕,犹犹豫豫的瞧着自己鞋尖,心想神君这是为他做了个套,让他往里面钻呢,看他究竟能钻多深才会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想了想,这个套他不钻了,已经走偏了,还会再偏吗。 然后放开女子的手腕,理直气壮鼓起气,却细若蚊鸣扭扭捏捏开口,“……反~正~不~是~有~喜~了~” “这位夫人有喜了,已有两个月了。”陆英垂眼看着他,眼中漆黑如渊。 云吞,“……” 第三位女子收回手腕,温和的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幼,神君教导莫要急切。”说罢带着前两位女子朝神君逶迤一拜,化作青烟散去。 云吞噘嘴嘴,耷拉着脑袋,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看见青苔丛中一只灰突突的野蜗牛正大快朵颐的趴在草中吃饭,一副世事无谙的模样,他羡慕的瞅着,当真是同蜗不同命,蜗比蜗,气死蜗。 “不喜欢妇人之科?还是有其他原因?”陆英问道。 云吞抬头看了神君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踢着潮湿的青苔,看模样似乎有些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来,听着身后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面前的神君似乎耐心愈发的好。 “神~君~,您~为~怀~孕~的~蜗~牛~把~过~脉~吗~?”云吞无奈的问出来,缠着书包带的手指捏起青苔间的蜗牛放在指尖递了过去。 灰突突的小蜗牛嘴里含着一小撮青草,伸长触角在云吞手心嗅来嗅去,傻了,不明白摸它的到底是蜗牛还是怪物,一脸呆萌。 陆英摇头,“自混沌初开,万物灵生,迄今为止除了你之外,你父当是天地之间第一只生出灵识,化而为妖的蜗牛。” 那只蜗牛没病没灾,自然不需要他来为他把脉。陆英想起这些年间关于蜗牛精云隙和妖神钦封的传说来,心念一动,问道,“笕忧岛远离尘外,有些事皆为传说而来,恐有歧义,本神君问你,你父与你有亲缘血脉,可否属实?” 云吞点点头,“嗯~呐~,亲~生~的~” 他解释起来,让自己加快速度,“四界之中的蜗牛皆可生育,和平常灵物不大一样,和双身的人也不一样,有了喜脉的蜗牛脉象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他见陆英似有所问,略带遗憾笑着说,“我~也~没~把~过~” 他爹觉得生蛋太辛苦,养蛋更辛苦,所以不肯生了。 云吞继续向陆英解释,正是太不一样了,让他既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感同身受,他不像男子,能完完全全跳脱孕育此事来看,也不能对女子每月的葵水有同感所言,总之对于这件事来,他不能理解,不能明白,所以学起来就有点麻烦。 42.缚神罡 此为防盗章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 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 又黑又冷,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 见他这副模样, 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 连瞧都不敢瞧了, 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 “云公纸, 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 温~缘~呐~,你~走~~, 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 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 说, “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 咽了下口水, 眯起狐狸眼, 把心一横, 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 放下书笔起身欲接, 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海边不见人影,浅水洗刷着鹅卵石,远处的海子蔚蓝不见踪影,含着淡淡的青雾。 云吞迎着清凉的海风,想起昨日救他的那人。他是不是蛟?如果是的话,那蛟伏在岛的周围是为了做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个人又是谁呢。 云吞不是追根问底之人,也懒得对什么事好奇,只不过……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心想,那个人的修为真好吃。 爹爹以前说过,父亲的修为花有股酒香味,云吞想,万年雪山参的味道一定比酒香更好闻。 不过,他寻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报了海底的救命之恩。 穆启的伤没有大碍,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命保住了。 学堂里拿云吞和花灏羽当了个典型例子,严监学只字不提救人之事,连着四五日将《堂规》从头讲到了尾,在第三条‘任何学子未出世前不得行医救人,擅用医术’这条上浓墨重彩的提及了好几遍,讲罢,严监学朝绿竹藤椅上一靠,捏着条教鞭把云吞与花灏羽唤了起来。 云吞笑眯眯,花灏羽冷冰冰,明眼人一看就知要捏那个。 严监学用教鞭敲敲桌面,“云吞,本监学问你,对于这一条堂规你可有什么见地?” 云吞拢了拢袖子,温文尔雅道,“此规矩严明深刻~,发人深省~,尤可见立规矩之人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小嘴甜的一比那啥。 站与一旁的花灏羽不由得瞥他一眼,被他话语里诚恳真挚撩起一身疙瘩,想起那个在禁闭室里幽怨哀叹偷懒耍滑的蜗,心里冷笑。 严监学听得十分满意,很是受用,“很好,看来《堂规》并未白抄,本监学问你,火蔺鱼妖之事你可知错了?” 云吞微笑,小酒窝圆圆的,肤若凝脂般雪白,如瀑的墨发垂在鬓前,有墨色山水般沉静从容,看醉了一堂的学生,他一笑,“不~知~错~” 严监学脸色一变。 云吞看着满堂学生,不急不缓说,“万事不可唯一对待~,如火蔺鱼毒~,若当时不救~,毒入经脉~,他必死无疑~,固~,我以为我未有错~” 学堂里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严监学的脸黑如锅底,捏着教鞭看向花灏羽,“你也是这般所想?” 花灏羽微一点头,淡淡说,“既有把握,为何不救。” 严监学被他俩气笑,教鞭鞳鞳抽了两声,怒道,“你们两个不过是冬雪堂的学生,有何把握?岛上的夫子不比二位见多识广,医术精深?既然你二子还不认错,就给本监学出去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他一瞪学堂里的学子,“吵什么吵,再吵,出去一同站着。” 云吞抿起唇,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打算出去,眼睛一瞥看到温缘紧张的望着他,他一笑,小声说,“没~事~,好~好~学~”说罢,出去受罚去了。 学堂外云淡风轻,青石小路延绵入了林深。 堂外无人,只能听见朗朗书声从四大学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千山飞鸟,更显得此刻寂静。 云吞垂头丧气的托着腮帮子坐在长阶上叹气。 花灏羽看了他一会儿,负手站于他身侧,冷淡道,“叹什么气,刚刚不是很神气。” 云吞撩了撩眼皮,水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又低下头,“嗯~,你~也~差~不~多~” 花灏羽冷哼一声,心想他刚刚是给他一个面子,否则自己认了错,多不给云吞台阶下,还显得自己怂。他也撩衣坐了下来和云吞一起看风景。 “欸~~~”云吞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他还在妖界时也经常被夫子给赶出来——课业没写,堂上总睡觉云云,后来他把夫子惹毛了,赶出学堂也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夫子撅着山羊胡子将他一路拎到了牧云铺子里,给他爹爹和父亲告状去了。 他父亲无比惊讶的看着抽抽搭搭委屈的小蜗牛,一手把胖乎乎的其弟牧染揪过来,说,“您说的当真是吞儿,不是染儿?” 牧染小胖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哀怨道,“父亲,人家课业每次都交了的。” 夫子见牧染还露出点笑意,胖是胖,但听话,“确是令长子。” 牧单怎么都不相信他们家软绵绵娇滴滴听话可爱的小蜗牛会做出这种事,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出一个字,“你——” 云吞抓紧时机,马上就哭,嗷~嗷~嗷~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哭着的直打嗝,说,“人~家~都~背~会~了~,才~不~写~的~,都~学~会~了~,才~偷~偷~睡~了~一~下~下~” 牧单平日里最疼云吞,小蜗牛一哭,他便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来了,轻轻拍着云吞细瘦的肩膀,问道,“那他二人课业成绩如何?” 夫子一愣,尴尬的捋着胡须,“令子天资卓绝,我这满堂的学生唯有他二人独占鳌头。” 牧单听罢,也大致有了知晓,他家吞儿也就是长得温顺纯良,内里和他媳妇一样,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机灵的很,能偷懒的时候就懒着不想动,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把还委屈打嗝的小蜗牛丢给牧染,让他看好哥哥,自己与夫子进了内屋详谈。 他父亲与夫子谈了什么,他不知晓,却只知道后来夫子在堂上颁了这么一条规矩,不写课业者,可,书能详背,意能通会,试能优者,便可不写。 云吞欢喜没了作业,天天叼着药材涂蜜吃,他常见其弟边啃鸡爪边笔走游龙的写课业,问道,“你~不~是~背~会~了~吗~?” 43.没骨气的食物 此为防盗章  “你在做什么?” 潘高才猛地转身, 看见徐尧手里握着书卷, 看来应是要出去读书。 他笑了笑, “高才做什么似乎和徐公子无关。” 徐尧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声道,“你给我的信诺书你不会忘了。”他怀疑的盯着潘高才。 “一间铺子而已。”潘高才感觉心底一片冰凉, 按照花灏羽教他的说出来, “不过一间铺子,你想要何必这么麻烦, 拿去便是了。” “那可是你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你不在乎了?”徐尧说。 潘高才心中苦笑, 你还是知道这间铺子对我有多重要,“从前在乎不还是被你骗走了,现在我看开了, 铺子是身外之物,你要就给你好了。”他笑起来, “爹娘那里我自有方法弥补, 就不需要徐公子多操心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 徐尧嗤笑,“你以为你攀上花灏羽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了吗,他不过是只妖精,凡间多的是收妖捉精的道士和尚。” 潘高才的心已经不再疼了,他被气的发笑, “即便灏羽是妖, 也不会欺骗我的感情, 不像你, 一心一意求得是金钱粪土。” “我现在才发现潘公子如此的淡泊名利,不慕钱财,可是我到想看看,没有钱,没有你家的医馆,你怎么活下去!”徐尧讥嘲道。 潘高才漠然看着他,这便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少年,如今却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讽刺的勾起唇,“徐尧,有再多的钱人死了有什么用,和金钱相比,似乎长生不老才更让人向往。” 他说完,好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抿紧了嘴唇,不悦的看着徐尧,“徐公子,我家的医馆你尽管拿去,只是我希望以后徐公子不要再同我搭话了,告辞。”说罢,潘高才扭头朝冬雪堂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将徐尧丢在身后,他在转身的刹那,心底像裂开了缝,呼呼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将过去的荒唐尽数吹散。 潘高才一口气跑到冬雪堂的寝院前,扶着朱红的院门大口喘气,然后,笑着擦掉了眼泪。 学堂里的课常常一上就是一天,吃过午膳,云吞和温缘趴在学堂的桌子上小憩,看着云吞缩在小壳里舒舒服服的睡,温缘羡慕的将狐狸眼凑过去朝壳上的缝里看。 云吞正卧在壳里借着壳上的裂缝照进来的日光看书,不没看一会儿,缝就被堵上了,一股股热气直往里面喷。 云吞无奈的叼着缩小的书本钻了出去,一扬触角,慢吞吞道,“温~缘~呐~,挡~住~光~了~” 小灰狐狸连忙移开自己湿漉漉的鼻头,屁股一撅,坐在桌上,把脑袋放在前肢上,傻笑起来,“你没睡啊,在看什么?”他伸长脖子,眯着狐狸狭长的眼,十分好奇。 云吞化出原型,将书摊开,旧旧的纸张有些泛黄,书页上小楷工整的写着名字——《妙悟仙凡志》,这本书共有七册,记录了三万年间仙凡两界发生的种种大事,以及上万中花草药木,兵器世家。 他爹爹也喜欢看这本书,是因为他爹誓要吃遍上面记载的所有的花,自从生了他之后,又誓要让儿子吃遍上面所有的药材,对此云吞觉得他爹的志向‘非常伟大’,名副其实的吃货蜗。 云吞手里的这一本是第六册,记载的大多是花花草草和这几千年中发生的大事,他在书中甚至还窥见他父亲妖神与四界神子共同抵抗恶兽奎壁之事,然而这些事他早已听许多人讲过,并非是他所要寻的。 “吞吞,你要寻什么?”温缘见他无精打采。 云吞叹口气,“只~是~想~看~一~些~关~于~神~农~氏~的~传~说~” 他暗暗戳着书册,想到那一夜所见到的景象,不由得疑惑忍冬神君所说的‘被遗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而从那岛西之侧冲上云端坠入大海的又是什么,他不敢明着去打听有关陆英的事,但陆英与神农为好友,曾与其千寻万山,尝遍百草,若有记载神农的事,总该会有关于陆英的。 他无意识抚上唇瓣,心中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 “如果能进溯挽轩的顶层的话,就好了,听说那里有许多绝迹的经书,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温缘舔着自己的爪子,把打结的毛都舔顺。 云吞一愣,“溯~挽~轩~是~什~么~?” 温缘眨眼解释道,“岛上的书阁呀。” 云吞,“我~不~知~道~” 温缘问,“你平日看书吗?” 云吞,“不~看~” 云吞,“……” 哦,也对,大多医药书册他自幼便能熟背,现在自然看的也就少了。 温缘道,“溯挽轩一共有四层,下面三层存放的四自古以来所有的医学经书,凭严监学的手谕便可进入借书来看。” “第~四~层~呢~?”云吞追问。 温缘抱歉的摇摇头,“我只知道顶层四不准我们进入的,听学长说,那里的书都是世间难寻的绝本,是神君的藏书阁” 云吞眼睛微微一亮,陆英的私人藏书阁?这么来说的话,那里应该有许多关于神农时期的书,兴许哪一本便记载了陆英所说的过去。 温缘见云吞这般兴奋,突然有些懊恼起来了,这么多嘴,总觉得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他刚想劝一劝云吞,就听小蜗牛严肃道,“你~晓~得~吗~,我~从~未~吃~过~岛~上~的~药~草~药~木~” 温缘笑道,“我就知道吞吞最乖了。” 看着满地都是美食,能忍住很腻害的。 云吞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加快速度道,“啃一口吃了就算偷了~~,但是书看一眼两眼都不会坏~~,也不会少的~~” 温缘竖起耳朵,“你是想——” 云吞点头微笑,温润的眸子仿佛跌落了日光,明亮的泛着涟漪,他拍拍灰狐狸,笑呵呵说,“我~们~偷~偷~钻~进~溯~挽~轩~的~顶~楼~~!” 温缘,“……” 他一定要收回刚刚夸谁最乖的那句话。 温缘还未来得及反对,下午的钟声响了起来,学生陆陆续续进了学堂,温缘用书本挡住脸颊看着颇为兴奋的云吞,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温缘一心一意的懊恼自己的多嘴,没看见刚从外面和潘高才演戏回来的花灏羽,那人臭着的脸在看到温缘一眼也没瞧他时更臭了。 花灏羽带着一脸冰霜翻开课本,用眼风扫那边的角落,直到花连唤了他好几声后,才转过头,沉着脸看向他。 花连下意识看了眼花灏羽视线所放的地方,扭过头笑着说,“表哥,芙儿来信说很想你,她从小就许配给你,还没有这么久不见你过,她向婶婶说了想过几日来笕忧仙岛看望你。” 花灏羽皱眉,“胡闹,这是学堂,不是让她来玩耍的地方。” 花连道,“那我们请假回去,芙儿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回去。”花灏羽捏起笔在树上写着什么,不愿再搭理花连。 花连抿起了唇,慢慢说,“表哥,芙儿是我的亲妹妹,也是你的未婚妻,婶婶答应过你们的婚事的,等你回去就成亲的。” 花灏羽放下笔,看着花连,露出一个薄薄的笑容,“她答应的不如让她去娶好了。” 花连一愣,“你怎么能这么说,婶婶也是为了你和我妹妹好。”他口气一变,“是不是表兄你看上了什么人,我——” “花连!”花灏羽低喝,打断他的话,看了眼朝这边看来的夫子,持笔将夫子刚刚所说记了下来,半晌后才静静道,“花连,我娘亲让你来笕忧仙岛为了什么,你怕是比我更清楚。我告诉你,这里不是雪苍山,她管不了我,而你最好也老老实实的同其他人一样安心上课,别想做什么。” 花灏羽的口气淡漠,却含着沉沉的威慑,花连只好闭上嘴巴,点了点头,握紧了桌上的书册,不敢再多做言语。 花灏羽扫他一眼,继续写他的笔记。 还要借给小灰狐狸呢。 云吞说话磨蹭,办事一点都不磨蹭,是夜便拉着温缘偷跑了出来。 温缘化成狐狸驮着小蜗牛,趴在寝院的窄墙上,欲跳不跳的样子,他黑亮的眼珠子朝上面翻,瞅着趴在额心的小蜗牛,“吞吞,我们不能这样。” 云吞探着触角在黑夜里辨别了下方向,指挥他走向幽静深深的竹林里,“没~事~,我~又~不~偷~” 他就是小小的看一眼而已。 温缘犹犹豫豫跳出寝院,蹲在地上用尾巴扫着满地的枯叶,以示内心的纠结,用小爪子在地上划拉,“要不然,我们先告诉花公纸好不好?” 花公纸是冷冷的很吓人,但看起来很靠谱的模样啊。 微凉的唇瓣轻轻相抵,一股浓郁微苦的修为从云吞喉中流遍全身,清凉的缓和了他心肺的灼疼,那人像是不要钱一样,丝毫不心疼的将修为源源不断送入云吞口中。 碰触的唇瓣柔软的像初生的花蕊,让从未与人亲吻过的云吞感到诧异,这抹诧异很快随着呼啸的风浪消失,云吞轻推他,哑声慢慢说,“够~了~,谢~谢~” 44.公主抱 此为防盗章  他心中婉转的那一点柔软化作了凡界山西土窑子里藏得老陈醋, 酸酸楚楚的不知道什么滋味,连人模样都未看清楚, 仅凭着一双眼和毫不吝啬的修为, 就让云吞这般纠结,他擦了擦鬓角的汗,心想, 都怪那荒唐的梦,让他乱了心。 屋门外, 潘高才和花灏羽正坐在院中的青石圆桌前,云吞走近, 听到潘高才说, “如今我活着与死又有什么两样,再等不久, 我们出了岛,离开这里, 他对我而言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枷锁。” “为~何~?”云吞撩衣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药。 潘高才抬眼看他一眼, 又连忙低下头,脸上有些泛红,抱手朝云吞道, “多谢、多谢云公子相救, 高才有罪, 连累云公子受了风寒。” 他说着捂住腹部咳嗽了两声。 云吞, “还~疼~吗?” 潘高才受宠若惊,连忙摇头,“不疼了,多谢云公子和花公子相救。”他有些疑惑的摸着被绳索勒的红肿的腰部,干笑说,“这石块颇有些重。” 云吞抿了抿唇,心想如果不是那人将你像鱼饵坠着,兴许也不会这么严重的。 “为~何~要~这~般~做~?你~说~的~他~是~谁~?”云吞问。 提及自己投海的原因,潘高才目光黯淡了下来,“你们是冬雪堂的,可能有所不知,这次月试,我考了最末,没脸再活着了。” 他笑下,“两位天资非凡,四处学堂皆有耳闻,怕是无法懂我们这些人。”他抬头望向天空,鸟雀飞过,眼底浮现出向往之意。 花灏羽说,“你刚刚没有回答他的第二问题。” 云吞捧着杯子慢悠悠喝药,很是满意能有花灏羽这么个知他懂他的人。 花灏羽嫌恶的别过头,摸摸怀里藏着的灰白狐狸毛,以当安慰。 潘高才对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开口,原本好容易有了些气色的脸上更是惨白。 看他不愿多说,云吞一仰头喝完杯中的药,起身道,“你~走~~,我~们~不~会~泄~露~关~于~你~的~事~,只~要~你~别~再~另~寻~短~见~” 说罢捏着杯子打算再去盛一杯来喝,他还没吃饭呢。 潘高才垂眼望着桌面,肩膀紧绷,搁在膝上的手腕忍不住发颤,他低声苦笑,“我怕是非死不可。” 云吞脚步一顿,拧眉转过身来。 潘高才抬头看了看云吞,脸上浮出颓废之色,心如死灰道,“我是个断袖。”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海风越过青红琉璃瓦落进院子里,抚动树影婆娑。 云吞走过来坐下,指着花灏羽说,“巧~了~,他~也~是~” 花灏羽脸色发黑,乌漆墨黑,很想掀桌子砸死那只蜗。 云吞笑眯眯的把手指勾回来对着自己,说,“我~爹~娘~都~是~男~子~” 断袖怎么了,很稀奇吗。 花灏羽很想捏死他,那也没什么好骄傲啊! 潘高才惊讶,摇头苦笑道,“二位不必安慰我了。” 云吞含着笑容静静捧着杯子,慵懒之姿尽显,花灏羽冷着脸,更是不愿多说,两人看起来都非常不像正在安慰他。 潘高才这才相信二人所说,一时之下心中生出些悲慨和无尽欲说不能说的话,他抚摸着腰间的伤口,道来了一翻比死更痛苦的过往来。 他爱慕过徐尧。 云吞和花灏羽对视一眼。 潘高才陷在自己的神思之中,未发现二人的惊讶,兀自回忆着。 徐尧与他是同乡,二人家中一条大街开了两间医堂,徐尧是三代相传的医术,坐堂医名望高重,常有达官贵子来就诊。 而自己的家里却只有父亲与娘亲撑着医堂,父亲自幼学医,不为飞黄腾达,只愿救人于安乐,母亲心地善良,就是路旁的乞丐病了,也会亲自熬夜端到跟前。 他与徐尧年少相识,约定将来学成医术同开医馆,救治天下苍生,可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学医的料,他只是喜欢和徐尧待在一起,能看着他就好。 可这一点希望很快就破灭了,笕忧仙岛上精怪仙凡人才辈出,潘高才本就不善医术,自是感觉不到,而徐尧与他不同,肩上承着的是祖传三代的巨大牌匾,来这里前父亲曾嘱托于他,不优则不出,决不能辱没家中的名声。 徐尧被压力所逼,日益消沉,潘高才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在徐尧邀他借酒消愁时,三杯烈酒下肚,一时不着,吐露了心声。 想起当日,潘高才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眼底含着怅然的笑,“我没料到他会答应,高兴的不知所措,恍如做梦。” 云吞打个喷嚏,揉揉发红的鼻尖,将药盏推给花灏羽,拜托他帮自己再盛一碗来。 花灏羽冷冰冰盯着他,像一把冰霜的剑,随时随地想将云吞劈开两半。 云吞,“那~个~温~缘~——” 花灏羽头也不回,拂袖去了厨房。 一碗苦涩的药配上苦涩的故事,此情此景都尚好。 潘高才继续道,“我们约定一同学习,希望将来能大有所为。”他苦笑,“可我根本学不会这些,死记硬背的药材也就那几样,尧儿对我很好,帮我补习课业,陪我彻夜读书。” 生不如死的过往常常带着刻骨铭心的片段,让人想忘也舍不得忘,花灏羽开门见山,直接指出他的疑问,“为何你会烧他的课业?” 潘高才一愣,脸上的红润仿佛见了洪水猛兽般瞬间消退,只余下不忍直看的惨白,他嘴唇发颤,半晌才勉强说,“我课业一直不好,为了鼓励我,我与他定订下了不少的约定,从执子之手到相拥而抱,再到……再到他让我签下信诺书,若我课业为末,便将我家医馆抵押给他。” “你~签~了~?”云吞问。 潘高才点头,“我那时鬼迷心窍,一心一意爱慕他,恨不得将有的全部都给他,我以为这只是、只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家中只有我一子,将来这些医馆定然是我的,而我与他又密不可分,医馆便也是他的,就、就头脑发热签下了。” 花灏羽眉头紧皱看了眼云吞,云吞看出他的意思,慢吞吞点了点头。 “谁知我签下信诺书之后,他便突然之间疏远了我,我几次靠近他,都被他躲开。”潘高才神情痛苦,“我太想他,才会看见他的课业落在学堂,忍不住拾了起来想去送还给他,却不料,我还未送去,他便寻来了,看见我拿着他的课业当即大怒,直言恶心,当着我的面烧了他的课业,我怕他受夫子责罚,便替他但下了此事。” 云吞仰头将杯中的药喝完,朝花灏羽抿唇一笑。 花灏羽眼睛一凛,听云吞慢吞吞笑起来,“嘿~嘿~嘿~,我~不~喝~了~” 花灏羽,“……” 他也很想将这只蜗牛烧了。 花灏羽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望着潘高才冷冷道,“这就是你自尽的原因?恐怕即便你死了,该给的医馆仍旧要给,而你爹娘还要承受丧子之痛。” 潘高才颓然捂着腰上的伤口,绝望的闭了闭眼,垂着头,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多谢二位学弟相救,我怕是今生无以为报了。”他说罢起身,朝他们拱手拜了拜,便打算离去。 云吞捧着杯子,看着青瓷盏壁上一滴墨黑的水珠滚落杯底,淡淡道,“你~最~无~以~为~报~的~是~你~的~爹~娘~。” 他转过头看着花灏羽,“其~实~我~不~喜~欢~管~闲~事~” 花灏羽,“呵呵。” “但~是~既~然~被~我~遇~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云吞笑眯眯的瞅着花灏羽,直将后者看的有些发毛,就好像面前有一片土地,云吞开始哼哧哼哧挖坑铺草等他掉下去了。 “温~缘~也~一~定~是~这~样~想~的~,花~公~子~以~为~呢~?” 花灏羽,“……” 他就知道! 潘高才苦笑,“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就让我一人承担。” 云吞站起来,望向他,温润的眸子像墨色的大海,一把朴素细窄的剑刺破海风铮铮刺来,带着凌厉逼向潘高才,微微加快速度,“你爹娘未有错~,为什么要承担你做的孽~?” 潘高才浑身僵硬,片刻后竟隐隐发颤,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里含着痛楚,“若云公子花公子能帮高才,将来做牛做马心甘情愿!” * 温缘回来的时候,云吞已经让潘高才暂时回到自己的寝院,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他们来想办法。 45.看见你想吐 云吞将陆英带回紫坤小楼, 恰好遇见严监学正在楼前徘徊,他来不及说太多, 将陆英带进了房中。 “神君受伤了?!”严监学跟了进来,见陆英靠在床榻, 脸色灰败,袖中的手露了出来,隐约能看到是一截腕粗的树茎,有些干枯,布满裂纹。 这是元神受损的的后果,严监学是风头草, 同为植物成精,对此比较了解,见他伤重到无法控制人形, 严监学惊道,“你做了什么?神君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云吞没搭理他,想让陆英躺下, 手刚碰到师父的袖子, 从里面掉落了几片零星发黄的枯叶。 修为耗尽,便如树到了秋冬, 满枝荒芜, 此时最好的办法是为他传送修为,保住他的元神, 但云吞这方面向来不行, 也有些着急起来。 等在一旁的严监学走过去抓住陆英的手, 凝了心神。 交握的手化成两枝纠缠的枝茎,洇出幽幽青光,云吞嗅到一股草木抽芽的芳香,床上的陆英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无数细嫩枝条撑破袍子舒展出来,枯叶退去黯淡,生出一片薄薄的绿意。 云吞望着长在床上的陆英树,纵然枝头青嫩,但朝下看去,尤其是根部的位置仍旧枯槁萎败,他愣了愣,问,“要浇水吗~~?” 师父看起来很渴的样子。 严监学凶巴巴瞪他一眼, 云吞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严监学,“我也要。” 云吞,“……” “哦~,好~” 他连忙跑出外面从井中打来了两桶水,看着师父树虽还憔悴,但已经抽出新芽,应该伤势有所缓解,便安心将师父托付给了他,转身赶回了海底洞府。 秋季天黑的早,海面翻涌,拢着一层稀薄的寒雾,白色的浪花不断拍打岸边,从海上吹来的风冻得云吞瑟瑟发抖,他法术不精,温暖决用的不好,暖和不了几分,但现在顾不上冷,云吞化成蜗牛,减少海水对身体的压力,钻进了海子中。 刚接近海底洞府,就能听到喋喋不休诡谲的声音,云吞深吸一口气跟着瀑布钻进了洞府。 洞中冰凉阴寒,黯淡的石壁被无数古奥晦涩的经文占满,玉石台上,黄迢的光晕比先前更黯淡了些,无数经文符咒肆意的在花灏羽身体之间穿梭。 大白狐狸的袍角仿佛浸在血水中,血色朝身上蔓延。 温缘站在光晕之外急的嗷嗷直叫,看见云吞进来,带着哭声道,“白白受伤了,他刚刚吐了很多血!” 每一刀下去都伴随着符咒经文毫不留情的攻击,花灏羽脸色苍白,脊背却挺的笔直,手下有条不紊的划开经脉,放出蚀骨毒。 “你~该~休~息~了~”,云吞对玉石台桌边的人道。 花灏羽冷冷清清的睨他一眼,稳稳不动,他出声说话,这才感觉到喉咙里炙热腥甜,“就你?等着。” 虽按原计划行事,但原计划中可从未有这些伤人的符咒经文,云吞身子骨不好,受点伤都要躺好几天,更别说要遭受元神受损之苦。 这只雪苍山的狐狸寻日里对云吞冷嘲热讽,却实则拿他当知己来看,危难之际,一狐当前,将所有的伤和麻烦都拦在自己身上。 玉石台上的苍帝胸口缠满纱布,绸纱中缓缓渗出血水,他周身漂浮着银紫色的光点,光点落在那头墨紫色的发上,昳丽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掬起一把。 云吞一步步走到玉石台边上,感觉浑身犹如被锁链狠狠捆住,让他呼吸艰难,他褪了外衣丢在地上,露出纤瘦但坚定的背影。 “现~在~还~轮~不~到~你~出~风~头~”,云吞深深看着苍歧的面孔,走到花灏羽身边,“给~我~刀~” 花灏羽嘲讽笑下,抬起苍帝的手腕,寻到经脉,果断的划开肌理。 洞中的符咒经文终于恐惧起来,更加暴虐的绽放出刺目的光芒,一声尖锐的哭声刺入花灏羽脑中,让他犹如万千银针同时扎入脑袋般的痛。 他的手一颤,骨瓷刀顺着指间滑了下来。 云吞躲开符咒伸手去抓刀,却被化出光束抢先一步夺了过去,他眼疾手快,抓住纱布将符咒幻成的光束绑了进去,猛地一扯,将飞起来的骨瓷刀强行抢了过来,而那光束不甘心的狠狠撞向刀柄。 嘶。 锋利的刀刃在云吞手中从小拇指斜着划到了手腕,血珠四溅,一些落在了他脸上,血呼啦的一片。 他没顾得上疼,而是怔怔盯着头顶的黄迢。 上面斑斑点点也被溅上了不少的血珠子,而令他讶然的是原本微弱的光晕骤然强烈了起来,温柔的将他裹在自己的光晕中,黄迢上因为陆英的血而隐隐显形的符字清楚的显现出来,构成一幅奇异神秘的图形。 黄迢的光晕和符咒经文的光相互抵抗撕扯,最后被黄迢温柔的融了进去,古怪的窃窃私语继而也消失不见,云吞明明站在着海底的洞府中,却听到雪消冰融,山河复苏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初春的艳阳照耀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暖芳香。 “白白,醒醒。”温缘的声音让云吞回过神来,他见花灏羽站都站不稳了,道,“带他出去。” 然后捏个避水诀给小狐狸,让他使用。 “可你怎么办。” 云吞抬头看了眼黄迢,笑了下,说,“已经没事了~,你们出去等候~,我不会让帝君出事的~” 温缘还想犹豫,花灏羽伏在他身上吐出一大口鲜血,让他心疼不已,他无法再去兼顾好友,只好顺从云吞的意思离开了。 洞府中静悄悄的,云吞低头望着昏迷不醒满身是伤口的男人,伸出手擦干他额头上的汗珠,看了他片刻,轻柔的握住苍歧的手腕,将刀刃贴了上去。 * 笕忧仙岛的十万八千里外,云大人正对着马车生闷气。 妖神抱着一罐蜜浆果脯哄了半天也不见好。 “我~想~宝~宝~了~,急~着~去~见~他~”,看见果脯,云大人依然很生气,用小勺子哼哧哼哧的往嘴里送。 牧单捧着罐子蹲在他跟前,“我也很想吞儿,但路只能慢慢走,驭风你怕高,骑马你怕快,坐车你晕车,走路你嫌累。” 他无奈叹口气,捏捏他的脸蛋,“你怎么这么宅。” 小蜗牛娇气的无人能比,如果不是为了吞儿和染儿,怕是连家门口都懒得出。 云隙颇委屈,不是他不爱出门,而是他走的慢,走个五六七八天,从壳里伸出一看,还在家门口。 他凶巴巴瞪他,“你~怪~蜗~?” 牧单凑上去舔掉他唇边的蜜,“不怪,刚好我们出来了,带你来凡间逛逛,买些零嘴给儿子们带去。” 云隙哼哼两声,“那~你~要~逛~快~些~” 此时已是深秋,凡间不若妖界,更冷些,树木凋零,护城河的两岸河水涨起,岸边稻米黄澄澄的,一片丰收之景。 云隙怕冷,裹着大氅坐在稻田里看牧单在地上挖个坑烧红薯。 “再过月余就下雪了,吃了红薯,我们早点上路,你化成原形躲我怀里,过几天就到笕忧岛了。”牧单道。 云隙顿了下,期待的问,“我~能~在~里~面~吃~东~西~吗~” 牧单,“……” 牧单,“吃。”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总掉他一身渣渣,掉一次睡一次,甚是公平。 云隙欢天喜地的化成蜗牛被牧单揣进怀了,用触角将藏在小壳里的果脯扒拉出来美滋滋的啃着。 牧单哭笑不得,自从他发现小小蜗喜欢在壳里藏东西,大抵是过去没想到,如今一看,颇为方便,虽明着批评儿子,但暗里有模有样把自己喜爱的东西都藏进蜗壳了。 愈往海边走,风愈发凌厉起来,临海的几个小渔村里,捕鱼的渔夫也少了,都说今年的冬天寒冷的异常,往日里偶有风浪,如今却浪潮滔天,海浪汹涌,渔船根本下不去海,头顶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暴雨。 云隙从牧单的怀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在风中被吹的抖啊抖啊直不起来,牧单将他塞了回去,“这片海从未有过这么大的风浪,你怎看?” 云隙把身子缩在壳里,只有两根触角搭在壳边缘,“精~怪~作~祟~” “我正有此意,但笕忧岛不比其他岛屿,与天界有些渊源,而陆英仙泽醇厚,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有精怪能靠近海子。” “你~觉~得~”,云隙有些迟疑,摸着壳里青铜色的缚神罡,“会和那个人有关吗~~?否则这么多年~~,天帝怎么才会出现梦魇~~” 牧单摸摸胸口的小凸起,“上古神祇的事,你我怎么明白。算了,我们住两日,等风浪停了再出海可好?” 云隙点点头,反正也快见到儿子了,不急这一时。 云隙和牧单没料到,两人在小渔村住了两日,第三日醒来时,只见窗外风浪不知何时早已经停了,幽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天空一派澄蓝,云淡风轻,云隙低头看着交脚边昨日还枯黄的野草如今正郁郁绿了一片,枝叶抽芽。 他和牧单对视一眼飞上云端朝人间望去,只见十万山河一夕复苏,百花吐蕊,冰消雪融的刹那,浩然静谧的风吹过千万重山。 深秋之际乍然回暖,天气怪异离奇,这温暖虽来的突兀,但不知为何让人从心底生出平静和安宁,仿佛春日从未逝去,而这天下海晏河清。 澎湃汹涌了十日之久的海浪终于停止,笕忧仙岛一片生机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清鲜的草香,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细碎的银光潋滟,美如诗画。 学堂的学生两三成伙站在温暖的浅水滩上嬉闹,正喧哗着,看见陆英朝这里而来。 温缘扶着花灏羽也走了出来,向陆英行了礼。 陆英一路走到海边,定定望着海面。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见蔚蓝的海中自那涟漪的水波中生出一抹柔和的风,微风轻柔有力的将海水兀然分成两端,海面现出一道幽蓝的小路,无数银紫色的光点从海中飘了出来,落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上。 就在学生好奇的去捕捉那些银光时,从那幽深碧蓝的小路的尽头逶迤走出来个身姿伟岸的男人。 他的脚下是温软的清风,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头墨紫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无端风华。 男人英挺的眉宇间洇着云清风浅的淡定自若,双眸古波无水,漆黑如星子洒满天幕,他静静朝岛上望了一眼,仅是一眼,让人生出巍然敬意。 他怀中横抱一人,用宽大的袖袍为他挡住风浪。 陆英撩衣跪了下来,周围不明所以的学生与夫子也纷纷效仿。 “臣,恭迎吾帝归来。”陆英神情庄重,肃声说道。 苍歧抬手扫过,须臾之间,十万山河风云潇潇,重生万木,重临长河,重融冰雪,重现日月,百兽停足,百草抽枝,百花齐开,百鸟同鸣。 人间、妖界尽是欢腾一片,鬼界鬼佛点长明灯淡漠的看着生世轮回,独于纷争之外,生者的尘世终究与他无关。 与三界截然不同的是三十三重天上人人面露骇色,脚步匆匆朝灵骁殿前赶去,相遇时,皆摇头晃脑,若有所思。 云海之上,云隙深吸了一口海风,吸进胸腔,微凉透彻,这种感觉让他舒服的不由得眯起眼睛,黏在牧单怀里抖触角,而后者也与他有同样的感觉,纵然疑惑,但这天地之间乍然还春,总是让人心胸开阔,满是舒坦。 笕忧仙岛,苍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种无拘束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都未曾有过了,在他被封上蚀骨毒时从来都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的冤还能被还清,他望着怀里闭着眼的清秀小孩,用拇指温柔抚过他的脸颊,过去的光年里他也曾想过如何能让自己解脱,谁又能让他解脱。 那黄迢是父神将他封入蚀骨毒时给他的,说的是,若黄迢显形,则证明他屠尽夏氏族人终得无罪。 唯有坦然无畏真切的相信着他才能使黄迢显形,苍歧本以为这天地之间相信他的只有陆英,而他的封印也终究无法解开,却没想到他在荒芜的年月忽然拾到了个宝贝。 这宝贝正攥着苍歧胸前的衣襟,睡的舒舒服服,不知怎么,眉头一凝悠悠醒了过来。 云吞从翻飞的袖口之间瞧见岛上跪拜的众人,皱了皱鼻子,不晓得这丑蘑菇又发什么疯,声音软软糯糯的说道,“让~我~下~去~” 等会师父又要训他不知礼数了。 苍歧眼里带笑,浮在云端让众人起身,一挥袖子,消失在了天边。 陆英想去追,却还是疑惑的停住了脚步,招来二狐,避开人群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吞儿怎么会被……你们且说于我听。” 小狐狸点点头,把黄迢显形,符咒消失,吞吞接手骨瓷刀为帝君刮骨之事一丝不漏的说了一遍,听闻是云吞的鲜血让帝君终得解脱,陆英感慨万千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憋了上万年的不甘之气。 小狐狸原本跟着感慨,就见笑呵呵的师父头上倏地冒出了一枝嫩芽,y字形,绿幽幽的戳在头顶上,在风里招展它那嫩绿的叶子。 温缘转过去身子,趴在大白狐狸的背上嘻嘻嘻的闷笑,这便是凡界说的‘得意忘形’。 比喻恰当,甚是真切。 笕忧仙岛的禁地里花海遍野,苍歧刚落地就被嫌弃的推开了。 云吞扶着一块石头弯腰吐了起来,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喉咙发涩灼疼,但胃里仍旧感觉有几分抽搐,直泛酸水。 “小蜗牛,好些了吗?”苍歧从身后抱住他,将他抱到腿上坐着。 云吞脸色发青,在海底洞府为苍歧刮骨疗毒,直至结束,又撑着疲惫的身子为他包扎、下药,用疗伤决愈合他的伤口,看着苍歧刀口都有了愈合的症状,确保他身上的蚀骨毒彻底清干净,云吞这才放下了心,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最后累昏在了苍歧身边,直到刚刚才醒过来。 云吞肚子不舒服了好一阵子,他过去虽身子不好,但也是吃嘛嘛香,哪像现在看见花花草草就想吐,没有一点胃口。 苍歧凑过去关心道,“还难受吗,吃点东西?” 他化出银紫色的光点。 云吞把凑到面前的脸推开,忍着难受道,“云~吞~与~帝~君~什~么~关~系~都~呕——” 话没说完,他抓住苍歧又是一阵干呕,呕得眼泪汪汪的,看模样可怜兮兮,云吞抽抽鼻子,虚弱的靠着苍歧,软绵绵说,“你~走~开~,我~看~见~你~就~想~吐~,呕~~~~” 46.灵芝晕船了 此为防盗章 温缘说, “往常冬雪堂几乎没赢过,我们初识医学, 哪能和那些学长来比过呢。”他说,眼中明亮如溪河, 在阳光下荡着层层的涟漪,“可这次不同了,我听人说,很多夫子都觉得吞吞和花公纸极有可能夺得这次桂冠呢。” 一想到他的室友很有可能艳压群芳,温缘忍不住兴奋起来,即便不是自己的, 也替云吞高兴的不得了,要不是有花公纸在,他一定要将尾巴翘的高高的。 这等笔试考的是什么云吞不大关心, 单是就凭这试后的结果,云吞一想起来就不大感兴趣了,他向来不是出风头的人, 对于这种出风头的事也是能躲就躲, 活的甚是低调谦和,若不是一心对吃药看病戴花花痴念颇深, 云吞兴许就当一只出家蜗了。 对于云吞的这种性格, 他爹爹曾深深苦恼过,常常端着细颈青瓷瓶, 坐在小院的梧桐树下对月发愁, 幽怨的化成蜗牛爬在酒盏口的杯缘上伸长脑袋朝杯中舔酒喝, 对身旁的妖神大人怀疑道,“我~觉~得~吞~儿~不~像~我~了~,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妖神,“……” 妖神哭笑不得,“都喝傻了,吞儿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云隙仰起触角迟钝想了想,从软软的小嘴里吐出一口酒气,慢吞吞说,“也~是~哦~” 他对不对得起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 云隙低头畅饮了一大口酒,触角不受控制的乱颤,郁闷说,“那~吞~儿~怎~的~这~般~不~像~我~?” 他第一次当爹娘,没什么经验,对于小崽不像自己这件事很是幽怨和疑惑。 妖神小心翼翼的将云隙捏到杯盖上趴着,生怕他一不下心滑进杯盏中洗了个酒浴,“低调也是好的,吞儿性格温和,省的惹事。” 云隙用触角翻个白眼,心说也没少惹事。 然而云吞不好出风头确是真的,对于七生试也提不起兴趣,若有所思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缘啦啦说了半天不见云吞的回应,就像一杯热水倒进了一缸子的冰窖中,半点不见涟漪。 他噘着嘴幽幽瞅着陷入深思中的云吞,颇为幽怨。 “你想参加?”走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花灏羽突然问道。 温缘愣了愣,揉搓着自己的爪子,“也不四,就四,就四……”他挺起胸膛,略显气愤的握住爪子,说,“如果不参加了,这一次可能又四徐尧学长取胜了,他不是很坏的吗!” 花灏羽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温缘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让他们参加的,一时之间在心底摇了摇头,无奈叹口气,这小狐狸倒是嫉恶如仇的厉害啊。 温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不去也好,听说这一次很难的,也会很危险。神君以笕忧仙岛为考场,要下山崖淌溪河去寻找他需要的药草,太危险了。” 听到此句,刚踏进寝房的云吞把脚收了回来,微微扬起眉,露出唇角两枚圆圆的小酒窝,“会~危~险~?” 温缘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院中的角落可有什么人偷听,神神秘秘的凑过去,“我听人说,六年前神君也曾亲自主持过七生试,那一次,试卷上要的草药生在禁地的边上,这是唯一一次笕忧仙岛的学生被允许踏入禁地。但有许多人因为忌惮禁地的恶兽,放弃了比赛,也有胆大的试图踏入禁地的边缘,但那里寒雾浓重,有人刚走过去,就被里面的东西一把攥了进去,消失了许久呢。” 云吞不知为何又想到那一身衣裳如雪的人——涟铮,他水粉色如樱花瓣的唇瓣轻轻张合,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忍冬神君藏在禁地的人是涟铮吗,如果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涟铮又是何人呢? 云吞想的脑袋发疼,既想不通禁地和涟铮的关系,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此事这般上心,迫切的想知道禁地有什么,又或者是,这个涟铮到底是个什么,为何能让他如同受了诱惑,念念不忘了呢。 诱惑? 提起这两个字,云吞忽的想起来,当初这两个字第一次用在他身上时,是一只黄鼠狼精用一根药材差点将年幼的他骗走的那次,他受嘴馋的诱惑,扭摆着小壳就跟去了。 云吞化成小蜗牛趴在寝房中的四方桌上,心想,这么大以来他似乎唯一经不起诱惑的就是这四界之中罕有稀贵的药材来着。 这么一想,云吞有点想笑,莫非,这位涟铮公子是药材成精来着。 温缘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紫葡萄似的眼睛瞅着桌上陷入神思中的蜗牛,这么个花瓣大小的小蜗牛怎么心思这般沉重呢。 云吞神游海外囫囵想了一阵,没想明白什么,回过神来就见温缘和花灏羽正说着什么,他一抖触角,卟棱卟棱晃着小壳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印爬过去,说,“我~决~定~参~加~七~生~试~了~” 温缘惊讶,眼中一喜,兴奋的说,“吞儿,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让坏人得逞的!花公纸也答应参加了,到时候一定要替潘学长出气的。” 他提起潘高才,云吞这才明白小狐狸口中的坐视不管坏人是个什么意思,心里默默有点对不起他信誓旦旦要帮忙的潘高才,更对不起因为他要帮忙所以不得不帮他的忙的花灏羽。 云吞一扬触角打算和花灏羽说道说道,笼络下感情,培养下妖际往来什么的。 刚扭过小短脖子,就见屋内黄昏日落映在雕花门窗上,地上树影婆娑在微风中摇晃,屋中安静而站的翩翩公子哥正低头瞧着什么,一派澄清静好之样。 云吞爬到桌缘边上顺着花灏羽的方向看去,就看见温缘趴在床上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他脱了鞋,脚上留着一双白皙的布袜,露出半截白嫩的脚腕子,膝盖跪在床上,撅起来屁股,认真的在床铺之间寻找,嘴里还嘟囔着。 而那位翩翩的雪苍山来的花公子正目光炯炯的瞅着温缘,云吞随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一只圆润挺翘的小屁股诱人的撅着。 云吞,“……” 他嫌弃的收回触角,真是太猥琐了。 * 因为七生试的缘故,学堂中暂时缓了课业,夜里的梦和一上午的奔波让云吞有些累了,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便钻进壳里粘在自己床铺的里侧墙壁上睡着了。 他觉得自己疲惫的厉害,一方面是昨夜梦中受了些惊吓,再加上一上午为那人疗伤耗尽了自己的修为,让云吞的体力恢复得变慢了。 他明明很困,两根触角直都直不起来,但偏偏神思深处还强行维持着一抹清醒不肯彻底昏睡过去。 寝房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是温缘在和寝院的其他同窗聊天,说的大概是关于这次七生试的内容。 云吞将自己舒服的缩在壳里,闭着眼想,如果这次忍冬神君会再次要求进入禁区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再遇见那个人……涟铮了呢。 再见到的话应该说些什么呢……云吞想着,终于沉沉睡着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了起雨,连绵起伏的山脉远处含着淡淡的寒烟,雾霭将岛西之侧一层一层掩了起来,仔细看去也只能望见朦胧的山影和绵延的幽幽之色。 云吞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屋中被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寝房中的另一头,小灰狐狸四脚八叉的仰着蹄子睡的呼噜呼噜的。 云吞起身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顺带揉了一把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潮湿的晚风从门窗缝隙吹拂进来,带着海水的微腥和清冽,雨停了,月色冷冷清清洒向整个笕忧仙岛。 云吞静悄悄出了门,来到海边的沙滩上。 前半夜的雨让空气潮湿的厉害,沙滩上星星点点像烛火火苗的火蔺草正招摇的在浅水滩上引人前去。 云吞静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星子倒影在一望无际的海面,墨蓝色的大海在风中哗啦作响,不知何时,从海面上浮出了几根轻柔的银色,散发着莹莹幽光,随风轻轻飘摇,最后落在了那一丛如火星的火蔺草上。 “欸~,别~碰~” 眼见着那几根细柔的银丝就要一把攥起火蔺草,云吞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腥苦的海风中十分明显,那几根银丝像是被吓了一跳,差点不小心打成结,在看到云吞从暗处走了出来,银丝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在了云吞周围,像一道光圈似的将云吞圈了起来。 云吞轻轻笑起来,低头仔细去看这些银丝,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抬手去碰,银丝便忽的抬起一点,像是故意躲开他的触摸,发觉这些东西的意图,云吞便放弃了碰触的想法,眼中被这些银丝的荧光映的闪闪如星子,“你~们~是~什~么~?” 海风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这些银丝显然是不会说话的,云吞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只好在被圈成的圈里跟着他们原地打转,他一转,那些银丝便转的更快,欢欢喜喜的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银光潋滟的明亮光圈。 云吞转了几圈,脑袋发晕,脚底下的碎石子光滑的厉害,他脚步不稳,向后一退,差点踉跄摔倒,幸好被周身那一圈银丝及时撑住了后腰,将他扶站好了。 他这才发现,这些银丝并非他所看到的这般幽幽轻柔,而是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撑在他后腰时沉稳有力。 银丝在云吞鼻尖下拂过,留下一股清冽的苦涩。这股苦涩云吞再熟悉不过,他眼中一喜,唤到,“是~你~?” 银丝不做声,贴在他身上留恋不舍的转了几圈,甚至有一根悄咪咪绕到了云吞的脸上,在他唇角边上偷偷摸摸蹭了蹭,然后迅速缩了回去,打开自己的圈,化作几道银线浮向了那片火蔺草之间。 接着,生长的火蔺草尽数被拨了起来,通过银丝连绵不断的朝大海远处带去,云吞先前看不懂这些银丝在做什么,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脑中一闪,想起来了。 火蔺草是火蔺鱼妖故意留在沙滩上引诱无辜的小妖凡人去采摘,这些银丝会不会是要赶在天亮之前将火蔺鱼妖布下的陷阱去除干净? 想到这里,云吞心中浮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这徜徉的海水一般,不是冰凉,而是带着阳光的余暖。 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感觉,那些浮动的银丝就好像正守护着这座仙岛一般。 七生试考的是学生的各个方面,不仅是熟背医经辨别草药,更要诊断针灸续骨切脉各各精通,除此之外,还要考验学生的毅力忍耐,可否能吃苦耐劳,经得起踏遍千山寻找救治人身的药材的跋涉,还要能做得了续骨接生这种消耗体力的活。 ‘吃苦耐劳’这四个字对于云吞而言,前两个字他能做到无人能匹敌的‘爱吃苦’,而耐劳嘛,则是稍稍差了一点,对此,云吞以为,瑕不掩瑜,他还是完全能配的上这个成语的。 “你为她们切脉。”陆英道。 云吞一愣,将小书包斜背在肩上,走到第一位女子跟前,道了句失礼了,按上女子的手腕,沉思之后道,“如~盘~走~珠~,滑~脉~,夫~人~有~喜~了~” 陆英摇头,“有孕必定是滑脉,但滑脉则不尽是有喜了,这位夫人是葵水将至。” 女子掩面嘻嘻一笑退了回去。 云吞脸颊通红,知晓自己把错了。 “继续。”陆英道。 云吞深吸口气为第二位女子切脉,让自己的调调加快一点,“脉象虚弱~,偶有珠血过脉~,面色发红~,肚腹微鼓~,夫人有喜了~” 47.无价之宝 此为防盗章  听见他开口, 灰狐狸撒丫子往回奔, 高高的跳起来, 一下子跃到桌面上,使劲甩自己的大尾巴, 活像一只看门的狗子,“四呀。”他用肉垫爪子遮住自己尖尖的狐狸脸, 忧伤的说, “我的寝房只有我记几,没有人愿意和我住, 我太笨了。” 他说完从毛绒绒的爪子缝里低头偷看小蜗牛,露出可怜兮兮期待的表情。 这小狐狸年纪还小, 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云吞探着两根触角一瞅就瞅出来了, 他想起离开家时,他父亲辛苦嘱托, 让他多交些朋友,不要一心一意刻苦吃药草的话来,心下稍稍琢磨, 便做了决定, 道, “明~日~是~休~日~, 学~堂~中~不~会~有~人~来~, 我~与~你~一~同~回~去~可~好~?”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甚好甚好,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云吞转眼化成翩翩温润的公子,捏着湖蓝色的帕子不急不慢的擦着自己像淋了大雨的脸颊、头发,眉眼。朝书桌上毛茸茸的脑袋看去,又是欢喜又是无奈,心中叹惋三分,想起来幼年时家中养的一只白瞳蓝眼的狗子。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摸上去极为软和,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笔直的竖在脑袋上,额上有三道白色,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可惜身为蜗,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就是疯癫的厉害,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触角朝天,满身唾液,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48.瞎高兴 此为防盗章 花连被训迷了, 道, “扫、扫雨。” “扫雨也分时辰, 没看见现在雨下大了,扫能扫个什劳子, 回来, 别淋湿了又生了风寒,学堂里的药啊是给你们上课用的,不是给你们治病吃的, 想学医术就要先养好自己,大夫都是个病秧子, 还看什么病!” 四只小妖又赶紧走了回来,分成一列排排站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了。 云吞望着自己潮湿了的半只脚面, 心想,严监学的弥音着实不容小窥呐。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 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 “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 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 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 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 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 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陆英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张手一翻,水晶盒便落在了他的手中。陆英环顾自己的四个学生,说道,“紫龙枝虽为宝贝,但四海浮生,万千大世中还有无数数不清之宝,有待后代医者见之、认之、用之、药之。梅雨之晨,落雨之初,此时辰是开阔学识,修身养性的好时节,尔等不为增进学识而奋,反而耗费精力论辩此为,可属有错?” 云吞等人同时作揖低头,齐声道,“学生认错,愿听神君教诲,接受罚责。” 陆英淡淡说,“我不罚你们。既然你们有闲时妄辩,那我便考一考你们,若是说对了,我便将紫龙枝赠予你们。” 严监学眉头高高一挑,干咳两下道,“都听好神君的问题,回答上来了,紫龙枝就是你们的了。” “此物与枯木无两样,如何分辨?”陆英问。 作为一直将这东西当做枯木的温缘灰狐狸顶着脑袋上毛茸茸小耳朵率先出局,紧跟其后的是和他半斤八两的花连。 云吞笑眯眯道,“褐皮纹理细看有似龙纹饰。” 花灏羽眼风扫了下温缘,面无表情道,“褐皮在光耀下呈深紫色。” 陆英点头,道,“此物药性何?功效何?何以用?你二人可知?” 花灏羽端的一副冷淡姿态,“紫龙,寒山木也,叶似枯草,长二尺余,味辛,杆枝含毒,毒性强,不可直接服之,整枝入药,味从杆出,入浴水,可治五脏弃内毒。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灰狐狸听他说罢,偷偷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瞅着两丈远的花灏羽,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花灏羽等小妖皆是来笕忧仙岛没多久的学生,对用药的程度理应和温缘、花连一般,如今他能清晰的说出紫龙枝的来历功效,已属不错,陆英微微一笑,看向云吞,“你怎说?” 云吞嗯了嗯,捻着一缕墨发,慢吞吞道,“他~说~的~对~” 陆英,“……” 花连哼一声,“我表兄说的自然对,你说不出来就是你输了。” 陆英看他一眼,花连立刻闭嘴,受了惊吓般将脑袋赶紧垂下。 云吞的肚子很饿,瞅着水晶盒里的紫龙枝,道,“也~有~不~对~” “哦?”陆英看向他。 云吞回味着紫龙枝在舌尖的味道,让自己微微加快速度,说,“可以直接服用~~,味道也并非辛~~,而是辛中甘苦~~,苦后微酸~~” 花灏羽冷淡道,“你的意思是《神农志》中记载有错了?” 神农此上古之人与陆英关系匪浅,当着神君的面,说其友人的错,着实大胆。 云吞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侧头,拨开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说,“非也~~,但神农君是人~~,自然畏惧毒~~,若是开了灵智修炼成妖的精怪~~,有其四五是不怕紫龙枝的~~,于他们而言~~,便是无毒~~” 他这一段话努力让自己放快了速度,但说罢也用了好一会儿。 好在他声音轻柔清亮,让人听之不会觉得有厌,而是非常入耳的很,每每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陆英听完云吞的话,脸上露出更加满意的笑意,简短评价道,“皆是不错。” “那胜负怎分?”严监学肉疼自己那一盒紫龙枝,送出去一枝就疼一块肉,若是送出去两枝,只怕是整个妖都要浑身酸疼躺上两日了。此时只希望神君要他俩比个高下,选一人出来就好。 陆英捏起一枝紫龙枝置于手心,唤他们上前细看,问道,“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那你二人如何解释这一枝上的虫洞?” 枯木似的紫龙枝干上粗糙的褐皮上沿边有几枚蚂蚁牙大小的洞洞,有的呈圆形,有的波浪起伏连绵了几个纹理,看上去当真是虫蛀而成。 不光是这一枝,余下的三枝都有类似的虫蛀小洞。 见到此景,花灏羽不由得迟疑起来,仔细看了又看,英挺的眉凝起,少年的脸庞还未完全成熟,露出的三分稚嫩与刚刚的学识渊博判若两人。 “这兴许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 云吞在看清那几枚小洞洞时心里便啊~呀~了一声,听完花灏羽所说,他在心中反驳,不,不是木材虫所为,这~是~他~啃~的~! 云吞有个不大好的习惯,极其喜爱吃药,吃药也就罢,他不知是觉得家中药材众多,还是蛋壳里带的坏毛病,总是看见什么吃什么,就拿紫龙枝来说,四界不过七八枝,他家占了一半之多。 他蛮爱吃这东西,但他从不对着一枝吃,而是今天这一枝啃两口,明日那一枝啃两口,虽吃的皆是这一种,但从不独爱这一枝,长期以往下来,就导致他们家药材铺不管是同种类的还是异类的,皆有被他咬的米粒大小的豁豁口。 他父亲身为药材铺的掌柜的,从未苛责过他,每次他一抖触角,父亲便不管是多么珍惜四界绝有的名药,随手抓来就递到他跟前了,也不在乎旁边是不是还有云吞昨日吃剩下的,新旧都给他啃着吃。 他父亲是这般态度也罢,他另一位爹爹也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那蚂蚁大的小嘴,吃饱也总共不过两三个小洞,想啃便啃,啃的全天下的药材都是他家云吞吃剩下的才好。 家里人都不觉得这是一毛病,外面有的人便急了。 此人也不是人,而是天界的医仙川芎。 云吞转眼化成翩翩温润的公子,捏着湖蓝色的帕子不急不慢的擦着自己像淋了大雨的脸颊、头发,眉眼。朝书桌上毛茸茸的脑袋看去,又是欢喜又是无奈,心中叹惋三分,想起来幼年时家中养的一只白瞳蓝眼的狗子。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摸上去极为软和,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笔直的竖在脑袋上,额上有三道白色,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可惜身为蜗,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就是疯癫的厉害,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49.你还想睡床 此为防盗章  其实, 最令云吞迟疑的是, 他不确定这个人可否就是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 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 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 漆黑如瀑, 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 白的衣,这一刻, 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 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 心中突然便恼了, 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 一边按住他的脉搏, 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 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云吞望着自己潮湿了的半只脚面,心想,严监学的弥音着实不容小窥呐。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陆英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张手一翻,水晶盒便落在了他的手中。陆英环顾自己的四个学生,说道,“紫龙枝虽为宝贝,但四海浮生,万千大世中还有无数数不清之宝,有待后代医者见之、认之、用之、药之。梅雨之晨,落雨之初,此时辰是开阔学识,修身养性的好时节,尔等不为增进学识而奋,反而耗费精力论辩此为,可属有错?” 云吞等人同时作揖低头,齐声道,“学生认错,愿听神君教诲,接受罚责。” 陆英淡淡说,“我不罚你们。既然你们有闲时妄辩,那我便考一考你们,若是说对了,我便将紫龙枝赠予你们。” 严监学眉头高高一挑,干咳两下道,“都听好神君的问题,回答上来了,紫龙枝就是你们的了。” “此物与枯木无两样,如何分辨?”陆英问。 作为一直将这东西当做枯木的温缘灰狐狸顶着脑袋上毛茸茸小耳朵率先出局,紧跟其后的是和他半斤八两的花连。 云吞笑眯眯道,“褐皮纹理细看有似龙纹饰。” 花灏羽眼风扫了下温缘,面无表情道,“褐皮在光耀下呈深紫色。” 陆英点头,道,“此物药性何?功效何?何以用?你二人可知?” 花灏羽端的一副冷淡姿态,“紫龙,寒山木也,叶似枯草,长二尺余,味辛,杆枝含毒,毒性强,不可直接服之,整枝入药,味从杆出,入浴水,可治五脏弃内毒。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灰狐狸听他说罢,偷偷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瞅着两丈远的花灏羽,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花灏羽等小妖皆是来笕忧仙岛没多久的学生,对用药的程度理应和温缘、花连一般,如今他能清晰的说出紫龙枝的来历功效,已属不错,陆英微微一笑,看向云吞,“你怎说?” 云吞嗯了嗯,捻着一缕墨发,慢吞吞道,“他~说~的~对~” 陆英,“……” 花连哼一声,“我表兄说的自然对,你说不出来就是你输了。” 陆英看他一眼,花连立刻闭嘴,受了惊吓般将脑袋赶紧垂下。 云吞的肚子很饿,瞅着水晶盒里的紫龙枝,道,“也~有~不~对~” “哦?”陆英看向他。 云吞回味着紫龙枝在舌尖的味道,让自己微微加快速度,说,“可以直接服用~~,味道也并非辛~~,而是辛中甘苦~~,苦后微酸~~” 花灏羽冷淡道,“你的意思是《神农志》中记载有错了?” 神农此上古之人与陆英关系匪浅,当着神君的面,说其友人的错,着实大胆。 云吞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侧头,拨开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说,“非也~~,但神农君是人~~,自然畏惧毒~~,若是开了灵智修炼成妖的精怪~~,有其四五是不怕紫龙枝的~~,于他们而言~~,便是无毒~~” 他这一段话努力让自己放快了速度,但说罢也用了好一会儿。 好在他声音轻柔清亮,让人听之不会觉得有厌,而是非常入耳的很,每每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50.为了颜至 此为防盗章 慢吞吞用过午膳, 温缘便自告奋勇要带云吞在岛上转一转, 云吞刚来岛上不久, 定然是不了解笕忧仙岛的, 往日里他只有一只狐狸, 即便有时间也不愿出去, 现在可不同了,温缘撑着腮帮子如痴如醉的瞅着云吞,想, 他的室友是岛上最好看的公纸,又想,云公纸的酒窝是最好看的酒窝。 竹林中有风有水,温缘化成狐狸在脑门上驼着云吞,蹑手蹑脚的走在林中,生怕自己一失爪踩死了什么药草。 云吞见他走的这般拘谨, 用触角轻轻一扫,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药草,雄赳赳气昂昂的爬在他脑袋上给他指挥。 笕忧仙岛着实很大,他们连学堂坐落的地方都未逛完,夕阳早已如火烧红了半个天边。 “我们到海边。”温缘道, “前些日子下了雨, 浅水滩会生出很多火蔺草, 很好看, 很多公纸都会去捡, 不知道四不四很好玩。” “不~是~”云吞伸长触角眯眼看着夕阳将水天染成凄红的血色, 粼粼如火,炽热刺眼,“火~蔺~草~可~治~痘~疾~,使~肤~白~” 所以捡来应该不是为了玩。 云吞道,“莫~要~去~,危~险~” “是啊,可别去,万一伤着了自己,你们连治伤的药草都分不清,如何是好。”有人笑着接话。 云吞扭触角,看见两个人,说话的那个意气风发,是他们的同窗,穆启。 “启儿不可胡说。” 训斥穆启的人名唤徐尧,是百春堂赫赫有名的学长,家中三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灸术,医理懂的颇多,此人谦卑好学,勤奋刻苦,深的严监学喜爱,听说是百春堂最有前途的学生,是穆启的同乡哥哥。 穆启毫不在乎的笑起来,说,“徐兄你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温缘现在连幻形术都拿捏的不甚精通,若是不小心掉进了海中,还望徐兄多多相救了。” 越往海边走,出来嬉闹的学子便越多,浅水滩上到处可见火红摇曳的火蔺草和采摘的少年身影,见到徐尧过来,皆向他招手打过招呼。 穆启阴阳怪气的嘲笑,低声嘟囔了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畜生…… 驼着小蜗牛的灰狐狸一僵,失落的垂下脑袋。 云吞心里不悦,用触角戳温缘,“我~问~你~,狗~拿~耗~子~下~一~句~是~什~么~?” 温缘呆呆仰起头,“?” “自然是狗多管闲事。”花连与花灏羽一同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一句畜生,被气的不轻,虽说嘲笑的是温缘,但总归同是狐狸。 穆启一愣,随即便要怒了,徐尧拦下他,说,“这位公子,小弟顽劣,并无他意,公子何至于做此一喻?” 他话一出,温缘周身化出醇厚的袅袅仙泽,雾气散去,露出一双精致如玉的翩翩公子,其中那个轻轻拂过被风吹散的发,俊美的脸庞有着春水照月般的艳色,一瞥似惊鸿。 云吞慢悠悠道,“你非他~,怎知他未有他意~?你非我~,怎知我便是恶意~?” 徐尧在看见云吞的模样时,心里被微微一惊,“我——” 花连虽然不喜欢温缘与云吞,但好歹也同是狐狸修成精,穆启仗着徐尧欺软怕硬,以为他便是好其辱的,他可也有能仗着的人,出口便道,“表兄,你说呢?” 花灏羽的注意力放在藏在云吞身后的灰狐狸上,看着温缘将云吞的衣袖攥的越紧,眸色便越暗,抬起头冷冷扫过穆启,朝徐尧矜持一点头。 徐尧对花灏羽有所耳闻,雪苍山的狐狸花氏一族骁勇善战法术精绝,他不过是个书生,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这些妖族起争执的,“此事怕是有些误会,不如便揭开这一章,花学弟看可好?” 花灏羽心情正不大爽,冷冷嗯了声,目光碾过穆启,最后含着冰渣落在温缘身上。 温缘本还感激花连花灏羽帮他,刚想抬头道谢,对上花公纸的目光,心里呜一声,赶紧朝云吞身边靠了靠。 穆启被徐尧拉走,心中颇有不忿,“徐哥,他们是妖,我们为何怕他们!” 徐尧淡淡道,“花家你惹不起。” 穆启咬牙,“那个云吞和温缘可不是花家的!” 徐尧望向已经走远的云吞,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这个说话慢悠悠的云公子比花灏羽更不可惹。 浅水滩上的火蔺草已经被下水采摘的学生摘走一半了,有不少人在水边嬉闹,夕阳沉下大海,四周渐渐有些昏暗,唯有火红的火蔺草在水中摇曳,如燎原星火,诡丽奇幻。 眼见火蔺草愈来愈少,温缘跟着云吞,小声说,“其实我会游泳的。”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那边浅水,很想摘些来。 云吞拍拍温缘的小脸,“你~也~想~白~?” 温缘连忙摇头,“火蔺草不属于岛上的药草,但既然能入药,云公纸……”他声音变小,脸也发红,“云公纸不是喜欢吃药吗……” 云吞笑着望着他,直将温缘看的红透了脸。 云吞催动自己声音加快,说,“火蔺草是火蔺鱼唾液所生,留在岸边,引好奇的人来摘,火蔺鱼伏在水底,见影来,便伺机一跃而起,咬住人身,拖拽进水中,食其人身人魄,用以修炼。” 这个传说温缘也听过,火蔺鱼和传闻中海底的蛟人形似,成精后面生人貌,下身是鱼尾,但面相丑陋,凶残,常被和鲛人混做一谈。 被和这种东西弄混,鲛人一族委屈了上千年,每一提起,便怒骂陆上的人族妖族肤浅,没事去摘什么火蔺草,被火蔺鱼吃了,助此物修炼成精,然后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 “可四岛上从来没有人见过火蔺鱼。”温缘说。 云吞耐心道,“夫~子~可~说~过~甚~么~吗~?” 温缘对着爪子,犹豫说,“夫纸四说过不能摘火蔺草,可四——”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声音刺破云霄,伴随着无风自生的水浪汹涌拍向岸边来。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散开。 云吞眼睛一眯,按住温缘,快速嘱托道,“待在这里别动!”说罢如利剑冲向了血味浓烈的海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大海。 海面上只见几道水波朝海子深处游去,凶猛急速,沙滩上的学生受了惊吓,纷纷朝岸上跑来。 徐尧抓住花灏羽,满手鲜血,惊慌道,“花学弟,救穆启,他被抓进海里了!” 花灏羽眼神一凛,大声道,“所有人退后!快去找夫子来!!!” 说着冲向海子中。 他刚入海,一道雪白的身影比他更快,在海面上悬空一转,脚尖踩在海面,抓住一人肩膀朝岸上扔去。 云吞浑身湿漉漉的,朝花灏羽丢去一枚月华珠,“拿着!它们怕光,你从东南下!” 花灏羽惊讶云吞的果断和冷静,显然对方已经知晓抓住学生的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与云吞一同深深沉入大海。 平静的海面突然狂风骤起,学子纷纷散去,逃到岸上来,吵闹声连成一片,火蔺草像零星的火苗浮在昏暗的海面上。 温缘急死了,抓住人便问,“见到云公纸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花连正紧紧盯着海面,被他抓着时,不耐烦的推开他,“他和我表兄救人去了!” 海面炸开两道惊雷,水柱冲向天空,海水哗哗落下,只见两道微弱的光掠过海面朝岸上跑来。 “救上来了!” “快点救人!” “有血味儿,有人受伤了!” 被救上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浑身伤口,正是穆启,他臂膀断裂,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子,黑红的血汩汩直流。 云吞单膝跪在岸边来不及喘气,伸手快速点上穆启的大穴,**的环顾一周围上来的学生,扭头对花灏羽说,“火蔺鱼的鳞片能救他,你处理他的伤口,我去取!” 说罢云吞转身便走。 花灏羽按住他,“让我去!” 云吞冷的有些发颤,快速扫了一眼趴在穆启身边不知所措的徐尧,“我知道伤他的那条鱼!你处理伤口,用火蔺草的茎秆止住毒性蔓延,然后——” “我知道!”花灏羽道。 云吞满意的看他一眼,不再啰嗦,利落的再次冲进了大海里。 花灏羽推开徐尧,撕开穆启的袖子,刚想吆喝人去寻火蔺草,就看见温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抱着他听完云公纸的话就赶紧拾来的火蔺草,畏惧忐忑道,“给、给你用。” 花灏羽推开碍事的人,将温缘拽到自己身旁蹲着,说,“好,将叶子全部摘掉,能看见吗?”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呼啸,乌云掩来,遮住星月。 温缘没注意他语气中异于往常的温柔,点点头,看着他开始处理穆启血淋淋的伤口,小声说,“花公纸,夫纸说、说不准我们在岛上擅用医术和药草。” 花灏羽低声说,“没事,特殊时候特殊对待。” 海水突然变得冰凉刺骨,云吞带着月华珠刚一沉入海底就知大事不好。 月华珠微弱的光芒映着凛冷的海水,将四周的重重杀机暴露在云吞眼下。 四只火蔺鱼将他团团围住,正危险的盯着他,这东西已经不是鱼了,而是修炼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诡异扭曲的脸上散发着嗜血的杀意,云吞看见它们的鱼鳍很长,遍布丑陋的疙瘩,手臂像枯骨包着一层干瘪皮肉。 的确有些像鲛人,但显然是最丑的那种。 那东西张开如同撕裂一般的嘴,发出声音,只听海水呼呼刮起海浪,瞬间便和云吞厮杀开来。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白的衣,这一刻,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心中突然便恼了,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51.颜大侠腰粗吗 此为防盗章  一想到他的室友很有可能艳压群芳, 温缘忍不住兴奋起来, 即便不是自己的, 也替云吞高兴的不得了, 要不是有花公纸在,他一定要将尾巴翘的高高的。 这等笔试考的是什么云吞不大关心, 单是就凭这试后的结果,云吞一想起来就不大感兴趣了, 他向来不是出风头的人,对于这种出风头的事也是能躲就躲,活的甚是低调谦和,若不是一心对吃药看病戴花花痴念颇深, 云吞兴许就当一只出家蜗了。 对于云吞的这种性格, 他爹爹曾深深苦恼过,常常端着细颈青瓷瓶, 坐在小院的梧桐树下对月发愁, 幽怨的化成蜗牛爬在酒盏口的杯缘上伸长脑袋朝杯中舔酒喝, 对身旁的妖神大人怀疑道, “我~觉~得~吞~儿~不~像~我~了~, 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妖神, “……” 妖神哭笑不得, “都喝傻了,吞儿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云隙仰起触角迟钝想了想, 从软软的小嘴里吐出一口酒气, 慢吞吞说, “也~是~哦~” 他对不对得起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 云隙低头畅饮了一大口酒,触角不受控制的乱颤,郁闷说,“那~吞~儿~怎~的~这~般~不~像~我~?” 他第一次当爹娘,没什么经验,对于小崽不像自己这件事很是幽怨和疑惑。 妖神小心翼翼的将云隙捏到杯盖上趴着,生怕他一不下心滑进杯盏中洗了个酒浴,“低调也是好的,吞儿性格温和,省的惹事。” 云隙用触角翻个白眼,心说也没少惹事。 然而云吞不好出风头确是真的,对于七生试也提不起兴趣,若有所思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缘啦啦说了半天不见云吞的回应,就像一杯热水倒进了一缸子的冰窖中,半点不见涟漪。 他噘着嘴幽幽瞅着陷入深思中的云吞,颇为幽怨。 “你想参加?”走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花灏羽突然问道。 温缘愣了愣,揉搓着自己的爪子,“也不四,就四,就四……”他挺起胸膛,略显气愤的握住爪子,说,“如果不参加了,这一次可能又四徐尧学长取胜了,他不是很坏的吗!” 花灏羽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温缘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让他们参加的,一时之间在心底摇了摇头,无奈叹口气,这小狐狸倒是嫉恶如仇的厉害啊。 温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不去也好,听说这一次很难的,也会很危险。神君以笕忧仙岛为考场,要下山崖淌溪河去寻找他需要的药草,太危险了。” 听到此句,刚踏进寝房的云吞把脚收了回来,微微扬起眉,露出唇角两枚圆圆的小酒窝,“会~危~险~?” 温缘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院中的角落可有什么人偷听,神神秘秘的凑过去,“我听人说,六年前神君也曾亲自主持过七生试,那一次,试卷上要的草药生在禁地的边上,这是唯一一次笕忧仙岛的学生被允许踏入禁地。但有许多人因为忌惮禁地的恶兽,放弃了比赛,也有胆大的试图踏入禁地的边缘,但那里寒雾浓重,有人刚走过去,就被里面的东西一把攥了进去,消失了许久呢。” 云吞不知为何又想到那一身衣裳如雪的人——涟铮,他水粉色如樱花瓣的唇瓣轻轻张合,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忍冬神君藏在禁地的人是涟铮吗,如果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涟铮又是何人呢? 云吞想的脑袋发疼,既想不通禁地和涟铮的关系,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此事这般上心,迫切的想知道禁地有什么,又或者是,这个涟铮到底是个什么,为何能让他如同受了诱惑,念念不忘了呢。 诱惑? 提起这两个字,云吞忽的想起来,当初这两个字第一次用在他身上时,是一只黄鼠狼精用一根药材差点将年幼的他骗走的那次,他受嘴馋的诱惑,扭摆着小壳就跟去了。 云吞化成小蜗牛趴在寝房中的四方桌上,心想,这么大以来他似乎唯一经不起诱惑的就是这四界之中罕有稀贵的药材来着。 这么一想,云吞有点想笑,莫非,这位涟铮公子是药材成精来着。 温缘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紫葡萄似的眼睛瞅着桌上陷入神思中的蜗牛,这么个花瓣大小的小蜗牛怎么心思这般沉重呢。 云吞神游海外囫囵想了一阵,没想明白什么,回过神来就见温缘和花灏羽正说着什么,他一抖触角,卟棱卟棱晃着小壳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印爬过去,说,“我~决~定~参~加~七~生~试~了~” 温缘惊讶,眼中一喜,兴奋的说,“吞儿,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让坏人得逞的!花公纸也答应参加了,到时候一定要替潘学长出气的。” 他提起潘高才,云吞这才明白小狐狸口中的坐视不管坏人是个什么意思,心里默默有点对不起他信誓旦旦要帮忙的潘高才,更对不起因为他要帮忙所以不得不帮他的忙的花灏羽。 云吞一扬触角打算和花灏羽说道说道,笼络下感情,培养下妖际往来什么的。 刚扭过小短脖子,就见屋内黄昏日落映在雕花门窗上,地上树影婆娑在微风中摇晃,屋中安静而站的翩翩公子哥正低头瞧着什么,一派澄清静好之样。 云吞爬到桌缘边上顺着花灏羽的方向看去,就看见温缘趴在床上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他脱了鞋,脚上留着一双白皙的布袜,露出半截白嫩的脚腕子,膝盖跪在床上,撅起来屁股,认真的在床铺之间寻找,嘴里还嘟囔着。 而那位翩翩的雪苍山来的花公子正目光炯炯的瞅着温缘,云吞随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一只圆润挺翘的小屁股诱人的撅着。 云吞,“……” 他嫌弃的收回触角,真是太猥琐了。 * 因为七生试的缘故,学堂中暂时缓了课业,夜里的梦和一上午的奔波让云吞有些累了,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便钻进壳里粘在自己床铺的里侧墙壁上睡着了。 他觉得自己疲惫的厉害,一方面是昨夜梦中受了些惊吓,再加上一上午为那人疗伤耗尽了自己的修为,让云吞的体力恢复得变慢了。 他明明很困,两根触角直都直不起来,但偏偏神思深处还强行维持着一抹清醒不肯彻底昏睡过去。 寝房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是温缘在和寝院的其他同窗聊天,说的大概是关于这次七生试的内容。 云吞将自己舒服的缩在壳里,闭着眼想,如果这次忍冬神君会再次要求进入禁区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再遇见那个人……涟铮了呢。 再见到的话应该说些什么呢……云吞想着,终于沉沉睡着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了起雨,连绵起伏的山脉远处含着淡淡的寒烟,雾霭将岛西之侧一层一层掩了起来,仔细看去也只能望见朦胧的山影和绵延的幽幽之色。 云吞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屋中被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寝房中的另一头,小灰狐狸四脚八叉的仰着蹄子睡的呼噜呼噜的。 云吞起身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顺带揉了一把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潮湿的晚风从门窗缝隙吹拂进来,带着海水的微腥和清冽,雨停了,月色冷冷清清洒向整个笕忧仙岛。 云吞静悄悄出了门,来到海边的沙滩上。 前半夜的雨让空气潮湿的厉害,沙滩上星星点点像烛火火苗的火蔺草正招摇的在浅水滩上引人前去。 云吞静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星子倒影在一望无际的海面,墨蓝色的大海在风中哗啦作响,不知何时,从海面上浮出了几根轻柔的银色,散发着莹莹幽光,随风轻轻飘摇,最后落在了那一丛如火星的火蔺草上。 “欸~,别~碰~” 眼见着那几根细柔的银丝就要一把攥起火蔺草,云吞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腥苦的海风中十分明显,那几根银丝像是被吓了一跳,差点不小心打成结,在看到云吞从暗处走了出来,银丝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在了云吞周围,像一道光圈似的将云吞圈了起来。 云吞轻轻笑起来,低头仔细去看这些银丝,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抬手去碰,银丝便忽的抬起一点,像是故意躲开他的触摸,发觉这些东西的意图,云吞便放弃了碰触的想法,眼中被这些银丝的荧光映的闪闪如星子,“你~们~是~什~么~?” 海风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这些银丝显然是不会说话的,云吞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只好在被圈成的圈里跟着他们原地打转,他一转,那些银丝便转的更快,欢欢喜喜的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银光潋滟的明亮光圈。 云吞转了几圈,脑袋发晕,脚底下的碎石子光滑的厉害,他脚步不稳,向后一退,差点踉跄摔倒,幸好被周身那一圈银丝及时撑住了后腰,将他扶站好了。 他这才发现,这些银丝并非他所看到的这般幽幽轻柔,而是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撑在他后腰时沉稳有力。 银丝在云吞鼻尖下拂过,留下一股清冽的苦涩。这股苦涩云吞再熟悉不过,他眼中一喜,唤到,“是~你~?” 银丝不做声,贴在他身上留恋不舍的转了几圈,甚至有一根悄咪咪绕到了云吞的脸上,在他唇角边上偷偷摸摸蹭了蹭,然后迅速缩了回去,打开自己的圈,化作几道银线浮向了那片火蔺草之间。 接着,生长的火蔺草尽数被拨了起来,通过银丝连绵不断的朝大海远处带去,云吞先前看不懂这些银丝在做什么,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脑中一闪,想起来了。 火蔺草是火蔺鱼妖故意留在沙滩上引诱无辜的小妖凡人去采摘,这些银丝会不会是要赶在天亮之前将火蔺鱼妖布下的陷阱去除干净? 想到这里,云吞心中浮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这徜徉的海水一般,不是冰凉,而是带着阳光的余暖。 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感觉,那些浮动的银丝就好像正守护着这座仙岛一般。 七生试考的是学生的各个方面,不仅是熟背医经辨别草药,更要诊断针灸续骨切脉各各精通,除此之外,还要考验学生的毅力忍耐,可否能吃苦耐劳,经得起踏遍千山寻找救治人身的药材的跋涉,还要能做得了续骨接生这种消耗体力的活。 ‘吃苦耐劳’这四个字对于云吞而言,前两个字他能做到无人能匹敌的‘爱吃苦’,而耐劳嘛,则是稍稍差了一点,对此,云吞以为,瑕不掩瑜,他还是完全能配的上这个成语的。 听见他开口,灰狐狸撒丫子往回奔,高高的跳起来,一下子跃到桌面上,使劲甩自己的大尾巴,活像一只看门的狗子,“四呀。”他用肉垫爪子遮住自己尖尖的狐狸脸,忧伤的说,“我的寝房只有我记几,没有人愿意和我住,我太笨了。” 他说完从毛绒绒的爪子缝里低头偷看小蜗牛,露出可怜兮兮期待的表情。 这小狐狸年纪还小,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云吞探着两根触角一瞅就瞅出来了,他想起离开家时,他父亲辛苦嘱托,让他多交些朋友,不要一心一意刻苦吃药草的话来,心下稍稍琢磨,便做了决定,道,“明~日~是~休~日~,学~堂~中~不~会~有~人~来~,我~与~你~一~同~回~去~可~好~?”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甚好甚好,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52.老糊涂 此为防盗章  温缘发觉自己失态收回热乎乎的舌头时, 云公子的小壳已经被上上下下舔了个遍, 整个蜗壳上都湿漉漉的, 泛过一道光泽。 他蹲坐在椅子上,前爪搭在云公子的书桌边,瘦尖的毛茸茸脑袋搁在自己爪子上, 瞅着桌上的蜗牛,露出个害羞的狐狸笑。 云吞转眼化成翩翩温润的公子, 捏着湖蓝色的帕子不急不慢的擦着自己像淋了大雨的脸颊、头发,眉眼。朝书桌上毛茸茸的脑袋看去,又是欢喜又是无奈,心中叹惋三分, 想起来幼年时家中养的一只白瞳蓝眼的狗子。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 摸上去极为软和, 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 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笔直的竖在脑袋上, 额上有三道白色, 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 可惜身为蜗,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他那父亲疼爱他, 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 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 就是疯癫的厉害,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触角朝天,满身唾液,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云吞瞅着他帕子里的枯木粉末,微笑着道,“刚~刚~正~打~算~用~” 温缘抱歉的将云吞书桌归置整洁,用帕子将那枯木枝杂物包了一包,说,“温缘不打扰云公纸用早膳了,快些吃,再一会儿,等到齐了,便要开课了,我去将这些东西扔掉。” 云吞唇瓣动了动,拂过一缕鬓角的发,叹了口气,“不~用~了~” 他那早膳已经要被扔掉了。 云吞现在即便饿着,也是不大合适再说了,省的让这灰狐狸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愧疚几日。 他自幼家教极好,这档子扰人不心安的问题,云吞向来是不做的。 但他爹爹从不承认这是家教的问题,坚定的归咎为是他蛋壳里带来性格。 并为之一度苦恼过。 ——你爹我气性大心眼小是四界闻了名的~~,怎的生了你个脾性好气度阔的蜗~~? 云吞被他爹爹这般训斥着,仍旧不急不躁,从壳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触角尖上两点圆圆的小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细线,笑眯眯在风中飘啊摇啊瞅着他爹,奶声奶气的说,“蜗~也~不~知~道~啊~” 他爹,“……” 屋外的细雨在飞檐上落成了银色的水帘,淅淅沥沥砸在路上的小坑里,荡起圈圈涟漪。 温缘拿着小布包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云公纸,我又想起——啊!” 他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有些热,向后踉跄几步,被拦住了腰。 迎面一股兰花的香味佛来,温缘心道一声不好。 “温缘,你到底张不长眼啊?” 温缘抬头,入目一片浅黄。 说话的人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不高,有些胖,是个很富态的公子哥,名唤花连,而扶着温缘的,是花灏羽,花连的表兄,二人同是狐狸精,籍属雪苍山狐狸洞一带。 温缘也是狐狸修炼成精,但向来不被雪苍山的狐狸待见。这一山的狐狸仗着自己皮毛雪白,一向看不上温缘这种杂毛小狐狸。 “这是什么?”花连眼尖的瞧见掉在地上的帕子,帕子散开,枯木枝露了一半出来。 花灏羽淡淡瞥了一眼,“紫龙枝。” 花连赶在温缘去拾之前抢走了帕子,在手心剥开,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叫道,“温缘,这紫龙枝你是哪里来的?” 温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花连道,“这是你偷的?你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偷学院里的紫龙枝是不是?!” 温缘急切的想解释,“不四,我没有偷。” “这~是~我~的~”云吞走了过来,同是少年,他身量比温缘高一个头,高挑劲瘦,气质温润却极有浩荡锋芒的仙泽之气。 云吞将温缘拉至身后,微笑看着花连,“不~查~便~下~罪~责~,这~是~妄~言~。” 他说话很是温柔,花连却不知为何,受他周身仙泽之气有些不敢开口。 花灏羽看着云吞落在温缘腕上的手,目光猛地一暗,冷冷道,“紫龙枝四界不过十七八枝,极为难寻。”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微微睁大了眼。 花灏羽眼睛朝花连手中的帕子快速一扫,道,“紫龙枝以整枝入药,药性最佳。这一枝褐皮破烂,枝干断裂,药性也随之失了七八,此物珍贵,若是云公子的,怎么这般不知珍惜?” 破烂,断裂…… 云吞身后的温缘看着自己又冒出来的毛绒爪子,恨不得将其打断,这东西是他弄坏的,他竟然弄坏了云公纸这般稀贵的东西。 温缘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云吞拢了拢袖子,笑道,“珍~惜~不~珍~惜~,药~草~而~已~,死~物~而~已~。” 难不成要将温缘揍一顿好?况且,再珍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吃食罢了。 云吞有个奇特的癖好,自幼吃药长大。 用他爹爹的话,便是,嗜药为命,极为好吃这种入药的草木,《妙悟仙凡志》中所记得上万中药花药草药木药枝,他吃了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他父亲为此专门开了一间药材铺子供他吃。 可他就算再怎么好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饭罢了,一日三餐,少那么一顿两顿,云吞也不会在乎的。 他想的这般释然,可有的人不会这么想。 花连接话道,“宝物谁不珍惜?这么看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你偷的!” ‘偷’这个字颇为严重,尤其是在忍冬神君的笕忧仙岛上。 笕忧仙岛在天之南域海之北境,仙岛上坐落着忍冬神君开的医学府,四界曾有传言道,笕忧仙岛不见忧,拨云见雾得生天。 说的便是若为病疾忧愁,寻到了笕忧仙岛,任你病入膏肓还是命悬一线,皆能药到病除,得见生天。 凡界的圣手神医,妖界的娑罗婆婆,仙界的医仙川芎,鬼界的奇才鬼医皆是笕忧仙岛而出的赫赫有名的医者。岛主忍冬神君本名陆英,传闻是三皇五帝时期修而成神的真君,曾同人界炎帝神农氏千寻万山,尝遍百草。 被后辈小妖小仙一提起,便是朝上古大神上推崇的神君。 “说不出话来了,温缘,看在同是狐狸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离这个稀奇古怪的云公子远一些。”花连道,“省的自己也要背上这偷盗的罪名。” 他话音落下,自回字斜廊的尽头踏出两双足来。 一人灰底黑履,脚步浮躁,一人白底蓝靴,衣袂决决。 “谁要背偷盗的罪名?”虚浮那人开口,朝学堂前滞留的几人身上扫过。 “严监学。”对峙的小辈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通往学堂的路来。 这人是学堂中的监学,为人严厉苛刻,据云吞观察,这人应当是个什么山头风草,得了月光之华修炼成精,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捉住违法乱纪的学生来说教。 听说,严监学的说教之音犹如老和尚念经,弥音独特,令听过的学子每一提及,不由得神情复杂。 云吞的视线只是在严监学身上轻轻一落,继而放在了那位仙泽厚重、神情淡漠穿着黄袍的人身上。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当即就不乐意了,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云吞脸上挂着温温的微笑,“学生接受。” 学堂里的紫龙枝就这么保住了,严监学忽觉身轻如燕,哪哪的肉都不疼了,说,“回堂里去,快该上课了。”他侧身给陆英开路,“神君请。” 四只小妖行礼送神君离开。 陆英朝前走了二步,转过头对云吞道,“你来。” 云吞微讶,犹豫了下,跟上了陆英的脚步,偷偷扭头对温缘挥挥手,笑眯眯的用唇语让他先回去等他。 温缘也跟着笑,甩着屁股后的灰白大尾巴,挠挠脑袋上的毛茸茸三角小耳朵,觉得美滋滋的,云公纸被神君叫走了呐。 花连哼道,“得意什么,谁知道神君让他去做什么,受罚也说不定!” 温缘听见他这么说,立刻担心起来,垫脚朝回字走廊的转弯处望啊望啊,忧心忡忡。 53.亲人 此为防盗章  他说着, 半缩在袖子里捏着课本的手指化成了一枚毛绒绒的尖爪指, 温缘熟练的按着爪子重新换成人形。 云吞瞧的乐, 问,“温公子时常这么吗?” 变来变去, 时不时冒出个毛绒绒的尾巴、耳朵、爪子。 温缘不好意思的说, “四啊, 我法术不好,幻形术不稳定。”他顿了顿,朝学堂的角落里缩了缩,巴巴的说, “说话不清楚,也背不好书, 习不好功课,云公纸若四、若四嫌弃温缘,可、可……”他越说声音越低, 小可怜模样的瞅着云吞。 云吞笑着摸摸他的手,说, “很~可~爱~的~” 温缘一愣, 稚嫩的面容上浮出红晕, 有些激动道,“云公纸也敲可爱的!” 说话慢慢吞吞的, 和名字一样可爱。 云吞与温缘对视片刻, 唤道, “温~缘~?” 灰小狐狸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云吞, “嗯?” “夫~子~唤~你~呢~” 温缘,“……” 温缘急忙站了起来,听见学堂之前的夫子沉声问道,“温缘,《神农志》涅石这一篇你可背会了?” 温缘恩恩啊啊了半晌,小声说,“背了……没会。” 学堂里轰然大笑起来,温缘在笑声中越发着急,头顶冒出来的三角耳朵直打颤。 夫子转向云吞,“你会吗?” 云吞施施然站起来,拍拍温缘的肩膀,扭头道,“学~生~不~会~,但~他~会~背~的~” 温缘一愣,紧张的要冒出一身汗来。 斜对角不远处的花灏羽一双凌厉的狐狸眼微眯起,含着冰渣用余光扫在云吞身上。 夫子挑起眉,微微一抬下巴,“那他到底会不会?若你二人皆不会,老夫便罚你二人抄书,你们可认?” 温缘深知云吞定然是会背这些的,就像那个雪苍山狐狸洞来的、向来看不起他们杂毛狐狸的白狐狸花灏羽一样,神君都陈赞他了,云公纸怎么会不会呢。 他这情急之下,不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下,云公纸是想让他背的吗,可他不敢啊,温缘侧头看着云吞鼓励般看着他,心里壮了壮胆,为了云公纸不被罚抄书,被笑便被笑。 温缘看向夫子,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在夫子示意他背的时候,垂着头不敢看向其他人,小声背道,“《涅四》……” 他刚说出书名,学堂中便爆发出笑声,有人给他指正道,“哈哈哈是《涅石》哈哈哈” 温缘头垂的更低,努力让自己说话清楚些,“涅石…四,主寒热泄利,白沃阴蚀,恶创目痛,坚筋骨齿。炼饵服纸、服之,轻身不老,增年。一名羽涅四……嗯,生山谷……” 他磕磕巴巴的全部背下,除了字音不准,几乎未错一字,学堂里的笑声小了一点,云吞环顾一周,他唇角含笑,目光夹杂着几分沉静,八风不动,悠悠说,“温公子学业刻苦~,勤勉难得~,让云吞十分敬佩~,自愧不如~”他说罢向夫子问道,“夫~子~不~如~再~挑~其~他~人~试~试~?” 那夫子看出云吞的意思,对温缘鼓励一笑,称赞道,“非常好。那诸位可还有人能一字不落的背出吗?” 学堂里的笑声全部消失,满堂学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掌声热烈而至,温缘被掌声惊的晕乎乎的,嘿嘿傻乐起来,第一次受了这赞扬的掌声。 花连不情不愿的鼓掌,借着掌声小声说,“表哥,你明明会,为何不站起来,让这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的杂毛狐狸得了这荣耀,我不服。” 花灏羽眼神复杂的望着那一边欢喜的两个人,冷淡道,“你能背下来?” 花连摇头,“我哪会啊,但你不是——”他的声音在花灏羽冷冽的目光中小了下来。 “若不会,就憋住。”花灏羽冷冷的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上。 温缘用课本挡住脸,侧着头,感激道,“云公纸,谢谢你。” 云吞回以带着酒窝的甜甜的笑。 他脾气很好的,但他护犊。欺负他可以,决不能欺负他认下的人或者妖,他认在自己范围内的人呀妖呀,就连他那傻狗子呀,都是最好的,谁也不能说。 笕忧仙岛长宽不知其几千里,学堂的位置只占了岛屿的小部分,岛上仙雾缭绕,半遮半掩,其景不可一目尽收。古木参天之处远山寒烟,不闻人迹,延绵雨丝飘落在岛上,升起淡淡青雾,笕忧仙岛浮在苍茫海子之央,就显得更加可闻不可见,名副其实的上古神君府邸。 岛上的学子大约有好几百千数,分为四处学堂,学堂的名字取自三十三重天上一位禅师神佛的一首禅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沐凉风冬赏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四处学堂的名字分别为:百春堂、凉夏堂、秋月堂、冬雪堂,按年级来分,冬堂里的学子大多是初来笕忧仙岛的小妖小仙以及凡界修仙世家的孩子等,学识最浅,识药数最少,反之则百春堂道深医术精。 云吞望着学堂之上挂着的冬雪二字,转过头问,“神~君~可~会~为~百~春~堂~亲~自~授~课~?” 灰狐狸蹲在书桌上,挠着自己毛绒绒的耳朵,望着窗外的雨,低下头舔自己身上打了解的绒毛,“会,也不会。我听人说,百春堂中出有天纸卓越的学生时,神君才会亲临讲学。”他将腹部的毛舔顺滑,说,“寻常的药理医术岛上的夫纸就可以传授的。” 此时已到了傍晚,下了课,学堂里除了他们之外便空无一人,窗外梅雨沙沙绵绵,星子掩在乌云之中瞧不见,晚风佛过,细雨落湿了半扇窗台。 温缘道,“云~公~纸~可~是~想~见~神~君~?”他伸出毛绒的爪子,竖起被称为大拇指的肉垫,对着云隙道,“云公纸将来一定会成为很腻害的大夫,就像,像天界的医仙川芎大人一样。” 云吞想到那位医仙苦大仇深的脸,他走了之后,川芎叔叔一定是最欢喜的那位,云吞露出笑容,转过身将窗撑落下,“温~公~子~还~不~回~寝~房~休~息~吗~?” 温缘舔爪的动作一顿,狐狸脸上圆圆的狐狸眼睛左右转动,最后耷拉下三角小耳朵,说,“云公纸也未回去,不四吗。” 云吞笑了笑,撩开衣摆落座,说,“我~若~想~睡~,便~能~睡~了~” 他可是走到哪里都背着自己的寝房的,无需专门回到学堂为学子准备的寝院中去,怪麻烦的,天亮还要来学堂。 温缘呐呐的看着云吞,傻傻的问,“那云公纸的换洗衣物,寝具,书册都放在哪里呢?总不会全部放在学堂里。” 云吞摇头,眨一下眼,化成原形,贴在书桌面上,从壳里叼出自己的碎玉片制成的小枕头,将两根触角放下来贴上去,给温缘展示,道,“都~放~在~壳~里~呐~,就~是~这~样~在~壳~里~睡~的~” 温缘,“……” 两枚夜明珠似的狐狸眼瞪大,好奇的用爪子拨着云吞的小枕,还没他那爪纸上的指甲片大呢,温缘从不晓得蜗牛精的壳中还能放下这么多东西,只以为他们缩回去便能睡了。 云吞不大好意思,小蜗牛软软的小嘴边上凹下去两个很小的小软坑,是云吞化成人形时的小酒窝,“大~多~是~不~用~的~” 也不能说大多,四界之中唯有他与爹爹这两只蜗牛精,其他未开灵智的蜗牛怎么睡他是不晓得的,不过云吞自幼便喜欢枕着什么来睡,听他父亲说,他刚从蛋中破壳时,对他那蛋壳极为喜爱,破壳出生之后也恋恋不舍,缩回自己的小背壳时,也要叼着一片蛋壳碎片钻进壳中当枕头才能睡好。 他爹爹云隙伊始以为是云吞在蛋中待久了,对蛋壳比较有感情,所以才会叼回自己壳中,后来才发现不是这回事,云吞常常把自己吃剩下的药材沫沫,玩的碎花瓣,甚至是妖界万象街上卖的油炸臭豆腐也缩小叼回自己壳里。 第一次发现时,云隙气呼呼的化成蜗牛,探出触角伸进云吞的小壳里,将他挤到壳壁上贴着,从云吞壳中扒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拿触角戳跟头发丝一样细的云吞的触角,直将他戳的垂着小脑袋,气的自己说话都快了。 “你~说~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睡~,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宝~?全塞进你那小壳里~,你那壳是杂货铺~?你爹我啥时候教过你把东西都收壳里~,给你准备的屋子不够大吗~,不能放吗~!” 云吞委屈的将两根稚嫩的触角缠在一起,以显示他内心的纠结,“放~在~屋~子~就~不~能~随~时~拿~出~来~了~嘤~~~” 他说到最后委屈死了,抽抽搭搭,放在小壳里多好,去哪了,随时随地都能取出来玩耍,爹爹都不理解他的想法,他都要和蜗牛没有共同语言了。 云隙气笑,“你~要~是~从~你~爹~我~的~壳~里~寻~着~个~头~发~丝~,我~就~问~你~叫~爹~” 云吞惊讶,小酒窝深深的,小模小样问,“真~的~吗~?” 云隙,“你~丫~的~真~敢~!” 两只蜗牛在桌子上争吵,招来了他父亲。牧单连忙走进来哄媳妇和孩子,听见云隙刚刚那句话,心说,小隙儿视泡泉子如命,天天趴在小杯盖里玩水,自然是壳里壳外干干净净的,头发丝都别想有,连他也没进过几回他那宝贝背壳里,不像他们家吞儿,没事就探出触角朝他招摇,热情洋溢的问父亲,要不要进他壳里坐上一坐。 后来云吞向爹爹保证,自己的壳里算上他的肉肉,装的东西不能超过五样,除了他自己和他爹谁都不能带进自己闺壳里,这才让云隙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件事,没有和他断绝蜗蜗关系。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白的衣,这一刻,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心中突然便恼了,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54.颐指气使 此为防盗章  云吞被他慢的着急, 能让蜗牛都着急了,可算是慢到一种地步了, 他悠悠打算滑下狐狸的脑袋, 说, “你~回~去~睡~~” 温缘眼睛一亮, 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眼巴巴道,“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他是要闯书阁的,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他受伤了无碍,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 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 纠结的不知所措,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 打算策狐狂奔, 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 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 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 温缘深深松了气, 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在梦里的时候,云吞并未觉得这片竹林有多大,进来走了许久后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路了。 云吞走的越急,便越寻不着路,只能见四面八方都是青翠的竹子。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倾耳去听海浪声和风声。如果湘妃竹林外是问心崖,那里崖高百丈,应该能听见不小的风浪声。 云吞静心听了片刻,果不其然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喉结无意识滚动,感觉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他顺着海浪的声音走了片刻,眼前的翠绿色顿时豁然消失,只见竹林外天高云淡,风轻水白,海风席卷浪花不断拍上崖壁,声声作响。 嶙峋的山崖上,赫然伏卧着一人,正背对着云吞,白色衣袍随风滚滚,好似随时都能被风浪带走。 温缘说,“往常冬雪堂几乎没赢过,我们初识医学,哪能和那些学长来比过呢。”他说,眼中明亮如溪河,在阳光下荡着层层的涟漪,“可这次不同了,我听人说,很多夫子都觉得吞吞和花公纸极有可能夺得这次桂冠呢。” 一想到他的室友很有可能艳压群芳,温缘忍不住兴奋起来,即便不是自己的,也替云吞高兴的不得了,要不是有花公纸在,他一定要将尾巴翘的高高的。 这等笔试考的是什么云吞不大关心,单是就凭这试后的结果,云吞一想起来就不大感兴趣了,他向来不是出风头的人,对于这种出风头的事也是能躲就躲,活的甚是低调谦和,若不是一心对吃药看病戴花花痴念颇深,云吞兴许就当一只出家蜗了。 对于云吞的这种性格,他爹爹曾深深苦恼过,常常端着细颈青瓷瓶,坐在小院的梧桐树下对月发愁,幽怨的化成蜗牛爬在酒盏口的杯缘上伸长脑袋朝杯中舔酒喝,对身旁的妖神大人怀疑道,“我~觉~得~吞~儿~不~像~我~了~,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妖神,“……” 妖神哭笑不得,“都喝傻了,吞儿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云隙仰起触角迟钝想了想,从软软的小嘴里吐出一口酒气,慢吞吞说,“也~是~哦~” 他对不对得起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 云隙低头畅饮了一大口酒,触角不受控制的乱颤,郁闷说,“那~吞~儿~怎~的~这~般~不~像~我~?” 他第一次当爹娘,没什么经验,对于小崽不像自己这件事很是幽怨和疑惑。 妖神小心翼翼的将云隙捏到杯盖上趴着,生怕他一不下心滑进杯盏中洗了个酒浴,“低调也是好的,吞儿性格温和,省的惹事。” 云隙用触角翻个白眼,心说也没少惹事。 然而云吞不好出风头确是真的,对于七生试也提不起兴趣,若有所思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缘啦啦说了半天不见云吞的回应,就像一杯热水倒进了一缸子的冰窖中,半点不见涟漪。 他噘着嘴幽幽瞅着陷入深思中的云吞,颇为幽怨。 “你想参加?”走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花灏羽突然问道。 温缘愣了愣,揉搓着自己的爪子,“也不四,就四,就四……”他挺起胸膛,略显气愤的握住爪子,说,“如果不参加了,这一次可能又四徐尧学长取胜了,他不是很坏的吗!” 花灏羽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温缘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让他们参加的,一时之间在心底摇了摇头,无奈叹口气,这小狐狸倒是嫉恶如仇的厉害啊。 温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不去也好,听说这一次很难的,也会很危险。神君以笕忧仙岛为考场,要下山崖淌溪河去寻找他需要的药草,太危险了。” 听到此句,刚踏进寝房的云吞把脚收了回来,微微扬起眉,露出唇角两枚圆圆的小酒窝,“会~危~险~?” 温缘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院中的角落可有什么人偷听,神神秘秘的凑过去,“我听人说,六年前神君也曾亲自主持过七生试,那一次,试卷上要的草药生在禁地的边上,这是唯一一次笕忧仙岛的学生被允许踏入禁地。但有许多人因为忌惮禁地的恶兽,放弃了比赛,也有胆大的试图踏入禁地的边缘,但那里寒雾浓重,有人刚走过去,就被里面的东西一把攥了进去,消失了许久呢。” 云吞不知为何又想到那一身衣裳如雪的人——涟铮,他水粉色如樱花瓣的唇瓣轻轻张合,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忍冬神君藏在禁地的人是涟铮吗,如果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涟铮又是何人呢? 云吞想的脑袋发疼,既想不通禁地和涟铮的关系,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此事这般上心,迫切的想知道禁地有什么,又或者是,这个涟铮到底是个什么,为何能让他如同受了诱惑,念念不忘了呢。 诱惑? 提起这两个字,云吞忽的想起来,当初这两个字第一次用在他身上时,是一只黄鼠狼精用一根药材差点将年幼的他骗走的那次,他受嘴馋的诱惑,扭摆着小壳就跟去了。 55.没出息 此为防盗章  潘高才猛地转身, 看见徐尧手里握着书卷, 看来应是要出去读书。 他笑了笑,“高才做什么似乎和徐公子无关。” 徐尧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声道, “你给我的信诺书你不会忘了。”他怀疑的盯着潘高才。 “一间铺子而已。”潘高才感觉心底一片冰凉, 按照花灏羽教他的说出来, “不过一间铺子,你想要何必这么麻烦,拿去便是了。” “那可是你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你不在乎了?”徐尧说。 潘高才心中苦笑, 你还是知道这间铺子对我有多重要, “从前在乎不还是被你骗走了,现在我看开了, 铺子是身外之物, 你要就给你好了。”他笑起来, “爹娘那里我自有方法弥补, 就不需要徐公子多操心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 徐尧嗤笑,“你以为你攀上花灏羽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了吗,他不过是只妖精, 凡间多的是收妖捉精的道士和尚。” 潘高才的心已经不再疼了,他被气的发笑, “即便灏羽是妖, 也不会欺骗我的感情, 不像你, 一心一意求得是金钱粪土。” “我现在才发现潘公子如此的淡泊名利,不慕钱财,可是我到想看看,没有钱,没有你家的医馆,你怎么活下去!”徐尧讥嘲道。 潘高才漠然看着他,这便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少年,如今却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讽刺的勾起唇,“徐尧,有再多的钱人死了有什么用,和金钱相比,似乎长生不老才更让人向往。” 他说完,好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抿紧了嘴唇,不悦的看着徐尧,“徐公子,我家的医馆你尽管拿去,只是我希望以后徐公子不要再同我搭话了,告辞。”说罢,潘高才扭头朝冬雪堂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将徐尧丢在身后,他在转身的刹那,心底像裂开了缝,呼呼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将过去的荒唐尽数吹散。 潘高才一口气跑到冬雪堂的寝院前,扶着朱红的院门大口喘气,然后,笑着擦掉了眼泪。 学堂里的课常常一上就是一天,吃过午膳,云吞和温缘趴在学堂的桌子上小憩,看着云吞缩在小壳里舒舒服服的睡,温缘羡慕的将狐狸眼凑过去朝壳上的缝里看。 云吞正卧在壳里借着壳上的裂缝照进来的日光看书,不没看一会儿,缝就被堵上了,一股股热气直往里面喷。 云吞无奈的叼着缩小的书本钻了出去,一扬触角,慢吞吞道,“温~缘~呐~,挡~住~光~了~” 小灰狐狸连忙移开自己湿漉漉的鼻头,屁股一撅,坐在桌上,把脑袋放在前肢上,傻笑起来,“你没睡啊,在看什么?”他伸长脖子,眯着狐狸狭长的眼,十分好奇。 云吞化出原型,将书摊开,旧旧的纸张有些泛黄,书页上小楷工整的写着名字——《妙悟仙凡志》,这本书共有七册,记录了三万年间仙凡两界发生的种种大事,以及上万中花草药木,兵器世家。 他爹爹也喜欢看这本书,是因为他爹誓要吃遍上面记载的所有的花,自从生了他之后,又誓要让儿子吃遍上面所有的药材,对此云吞觉得他爹的志向‘非常伟大’,名副其实的吃货蜗。 云吞手里的这一本是第六册,记载的大多是花花草草和这几千年中发生的大事,他在书中甚至还窥见他父亲妖神与四界神子共同抵抗恶兽奎壁之事,然而这些事他早已听许多人讲过,并非是他所要寻的。 “吞吞,你要寻什么?”温缘见他无精打采。 云吞叹口气,“只~是~想~看~一~些~关~于~神~农~氏~的~传~说~” 他暗暗戳着书册,想到那一夜所见到的景象,不由得疑惑忍冬神君所说的‘被遗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而从那岛西之侧冲上云端坠入大海的又是什么,他不敢明着去打听有关陆英的事,但陆英与神农为好友,曾与其千寻万山,尝遍百草,若有记载神农的事,总该会有关于陆英的。 他无意识抚上唇瓣,心中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 “如果能进溯挽轩的顶层的话,就好了,听说那里有许多绝迹的经书,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温缘舔着自己的爪子,把打结的毛都舔顺。 云吞一愣,“溯~挽~轩~是~什~么~?” 温缘眨眼解释道,“岛上的书阁呀。” 云吞,“我~不~知~道~” 温缘问,“你平日看书吗?” 云吞,“不~看~” 云吞,“……” 哦,也对,大多医药书册他自幼便能熟背,现在自然看的也就少了。 温缘道,“溯挽轩一共有四层,下面三层存放的四自古以来所有的医学经书,凭严监学的手谕便可进入借书来看。” “第~四~层~呢~?”云吞追问。 温缘抱歉的摇摇头,“我只知道顶层四不准我们进入的,听学长说,那里的书都是世间难寻的绝本,是神君的藏书阁” 云吞眼睛微微一亮,陆英的私人藏书阁?这么来说的话,那里应该有许多关于神农时期的书,兴许哪一本便记载了陆英所说的过去。 温缘见云吞这般兴奋,突然有些懊恼起来了,这么多嘴,总觉得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他刚想劝一劝云吞,就听小蜗牛严肃道,“你~晓~得~吗~,我~从~未~吃~过~岛~上~的~药~草~药~木~” 温缘笑道,“我就知道吞吞最乖了。” 看着满地都是美食,能忍住很腻害的。 云吞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加快速度道,“啃一口吃了就算偷了~~,但是书看一眼两眼都不会坏~~,也不会少的~~” 温缘竖起耳朵,“你是想——” 云吞点头微笑,温润的眸子仿佛跌落了日光,明亮的泛着涟漪,他拍拍灰狐狸,笑呵呵说,“我~们~偷~偷~钻~进~溯~挽~轩~的~顶~楼~~!” 温缘,“……” 他一定要收回刚刚夸谁最乖的那句话。 温缘还未来得及反对,下午的钟声响了起来,学生陆陆续续进了学堂,温缘用书本挡住脸颊看着颇为兴奋的云吞,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温缘一心一意的懊恼自己的多嘴,没看见刚从外面和潘高才演戏回来的花灏羽,那人臭着的脸在看到温缘一眼也没瞧他时更臭了。 花灏羽带着一脸冰霜翻开课本,用眼风扫那边的角落,直到花连唤了他好几声后,才转过头,沉着脸看向他。 花连下意识看了眼花灏羽视线所放的地方,扭过头笑着说,“表哥,芙儿来信说很想你,她从小就许配给你,还没有这么久不见你过,她向婶婶说了想过几日来笕忧仙岛看望你。” 花灏羽皱眉,“胡闹,这是学堂,不是让她来玩耍的地方。” 花连道,“那我们请假回去,芙儿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回去。”花灏羽捏起笔在树上写着什么,不愿再搭理花连。 花连抿起了唇,慢慢说,“表哥,芙儿是我的亲妹妹,也是你的未婚妻,婶婶答应过你们的婚事的,等你回去就成亲的。” 花灏羽放下笔,看着花连,露出一个薄薄的笑容,“她答应的不如让她去娶好了。” 花连一愣,“你怎么能这么说,婶婶也是为了你和我妹妹好。”他口气一变,“是不是表兄你看上了什么人,我——” “花连!”花灏羽低喝,打断他的话,看了眼朝这边看来的夫子,持笔将夫子刚刚所说记了下来,半晌后才静静道,“花连,我娘亲让你来笕忧仙岛为了什么,你怕是比我更清楚。我告诉你,这里不是雪苍山,她管不了我,而你最好也老老实实的同其他人一样安心上课,别想做什么。” 花灏羽的口气淡漠,却含着沉沉的威慑,花连只好闭上嘴巴,点了点头,握紧了桌上的书册,不敢再多做言语。 花灏羽扫他一眼,继续写他的笔记。 还要借给小灰狐狸呢。 云吞说话磨蹭,办事一点都不磨蹭,是夜便拉着温缘偷跑了出来。 温缘化成狐狸驮着小蜗牛,趴在寝院的窄墙上,欲跳不跳的样子,他黑亮的眼珠子朝上面翻,瞅着趴在额心的小蜗牛,“吞吞,我们不能这样。” 云吞探着触角在黑夜里辨别了下方向,指挥他走向幽静深深的竹林里,“没~事~,我~又~不~偷~” 他就是小小的看一眼而已。 温缘犹犹豫豫跳出寝院,蹲在地上用尾巴扫着满地的枯叶,以示内心的纠结,用小爪子在地上划拉,“要不然,我们先告诉花公纸好不好?” 花公纸是冷冷的很吓人,但看起来很靠谱的模样啊。 “你为她们切脉。”陆英道。 云吞一愣,将小书包斜背在肩上,走到第一位女子跟前,道了句失礼了,按上女子的手腕,沉思之后道,“如~盘~走~珠~,滑~脉~,夫~人~有~喜~了~” 陆英摇头,“有孕必定是滑脉,但滑脉则不尽是有喜了,这位夫人是葵水将至。” 女子掩面嘻嘻一笑退了回去。 云吞脸颊通红,知晓自己把错了。 “继续。”陆英道。 云吞深吸口气为第二位女子切脉,让自己的调调加快一点,“脉象虚弱~,偶有珠血过脉~,面色发红~,肚腹微鼓~,夫人有喜了~” 陆英负手道,“她有胃疾,我为她开了些石桦草,服用过后,血脉有压,过后症状便消,不是喜脉,你且记住,继续。” 哦,肚子里是气,不是孩子。 云吞的脸不红了,抿着小嘴可委屈,垂着头拉住第三位女子的腕,犹犹豫豫的瞧着自己鞋尖,心想神君这是为他做了个套,让他往里面钻呢,看他究竟能钻多深才会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想了想,这个套他不钻了,已经走偏了,还会再偏吗。 然后放开女子的手腕,理直气壮鼓起气,却细若蚊鸣扭扭捏捏开口,“……反~正~不~是~有~喜~了~” “这位夫人有喜了,已有两个月了。”陆英垂眼看着他,眼中漆黑如渊。 云吞,“……” 第三位女子收回手腕,温和的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幼,神君教导莫要急切。”说罢带着前两位女子朝神君逶迤一拜,化作青烟散去。 云吞噘嘴嘴,耷拉着脑袋,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看见青苔丛中一只灰突突的野蜗牛正大快朵颐的趴在草中吃饭,一副世事无谙的模样,他羡慕的瞅着,当真是同蜗不同命,蜗比蜗,气死蜗。 “不喜欢妇人之科?还是有其他原因?”陆英问道。 云吞抬头看了神君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踢着潮湿的青苔,看模样似乎有些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来,听着身后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面前的神君似乎耐心愈发的好。 “神~君~,您~为~怀~孕~的~蜗~牛~把~过~脉~吗~?”云吞无奈的问出来,缠着书包带的手指捏起青苔间的蜗牛放在指尖递了过去。 灰突突的小蜗牛嘴里含着一小撮青草,伸长触角在云吞手心嗅来嗅去,傻了,不明白摸它的到底是蜗牛还是怪物,一脸呆萌。 陆英摇头,“自混沌初开,万物灵生,迄今为止除了你之外,你父当是天地之间第一只生出灵识,化而为妖的蜗牛。” 那只蜗牛没病没灾,自然不需要他来为他把脉。陆英想起这些年间关于蜗牛精云隙和妖神钦封的传说来,心念一动,问道,“笕忧岛远离尘外,有些事皆为传说而来,恐有歧义,本神君问你,你父与你有亲缘血脉,可否属实?” 云吞点点头,“嗯~呐~,亲~生~的~” 他解释起来,让自己加快速度,“四界之中的蜗牛皆可生育,和平常灵物不大一样,和双身的人也不一样,有了喜脉的蜗牛脉象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他见陆英似有所问,略带遗憾笑着说,“我~也~没~把~过~” 他爹觉得生蛋太辛苦,养蛋更辛苦,所以不肯生了。 云吞继续向陆英解释,正是太不一样了,让他既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感同身受,他不像男子,能完完全全跳脱孕育此事来看,也不能对女子每月的葵水有同感所言,总之对于这件事来,他不能理解,不能明白,所以学起来就有点麻烦。 陆英耐心听他讲完,道,“这就是你考零分的缘由吗?” 云吞眼巴巴瞅着他,还不够吗。 他都已经这么情真意切的解释了,人无完人,蜗无完蜗啊。 陆英发觉这孩子有些妙,同温缘花连等寻常的学生来比,他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和夫子都看好的、踏实勤恳的徐尧来比多了几分灵动伶俐,甚至还有点偷懒耍滑的嫌疑。 然而云吞又没有花灏羽的冷淡孤傲,平易近人的厉害。 自成一派,极有趣味。 陆英起了几分心思,温声道,“你愿拜我为师吗?” 云吞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眸中熠熠生光,眼角洇着一丝不可思议,讶然的酒窝都消失不见了。 陆英道,“我给你时间,待你得到韩夫子的赞赏,我便收你为徒。” 学堂院中的古铜色大钟响了起来,杳杳传遍仙岛,云吞望着陆英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学堂刚下课,温缘便冲了出来,一眼看见发呆的云吞,关切的问他有没有事,别被夫子训哭了。 云吞摇摇头,望了眼深深竹林,“他——”他声音戛然而止,回过神来,抓住温缘的小书包,从里面取出做了笔记的课业,快速说,“你先回去!” 然后火急火燎朝学堂跑去。 温缘在后面吆喝,“你去哪?” 云吞慢悠悠的调子从风中若隐若现送了出来——补~课~呐~ 学生三三两两朝寝院走去,温缘羡慕的望着他们,走两步回头看看,没了云吞,他又剩自己了。 “你的。”肩膀被轻轻扣了下,温缘还没反应过来,花灏羽便已与他并肩而行。 温缘用眼角偷偷瞄向身旁高他一头、俊朗疏漠的同窗,紧张的捏着手里因为云吞取书时掉落的青毫笔,小心翼翼道,“花公纸,谢谢你。” 56.喝醉了 此为防盗章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 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 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 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 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 云公纸, 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 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 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 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 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 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 喊道, “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 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说起七生试,温缘兴奋起来,嘚嘚指爪画蹄说了一路。 笕忧仙岛分四大学堂,堂中学子各有千秋之色,其中精怪仙凡各有其妙,为使四大学堂融会贯通,各补其短,发扬其长,岛上每年会有严监学亲自主持举办七生试,让四大学堂的学子汇于一堂,比拼医经通史续骨切脉针灸下药等科目,获胜者不仅可得到丰厚的奖励,也会自此一鸣惊人,在笕忧仙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承天大的恩泽。 温缘说,“往常冬雪堂几乎没赢过,我们初识医学,哪能和那些学长来比过呢。”他说,眼中明亮如溪河,在阳光下荡着层层的涟漪,“可这次不同了,我听人说,很多夫子都觉得吞吞和花公纸极有可能夺得这次桂冠呢。” 一想到他的室友很有可能艳压群芳,温缘忍不住兴奋起来,即便不是自己的,也替云吞高兴的不得了,要不是有花公纸在,他一定要将尾巴翘的高高的。 这等笔试考的是什么云吞不大关心,单是就凭这试后的结果,云吞一想起来就不大感兴趣了,他向来不是出风头的人,对于这种出风头的事也是能躲就躲,活的甚是低调谦和,若不是一心对吃药看病戴花花痴念颇深,云吞兴许就当一只出家蜗了。 对于云吞的这种性格,他爹爹曾深深苦恼过,常常端着细颈青瓷瓶,坐在小院的梧桐树下对月发愁,幽怨的化成蜗牛爬在酒盏口的杯缘上伸长脑袋朝杯中舔酒喝,对身旁的妖神大人怀疑道,“我~觉~得~吞~儿~不~像~我~了~,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妖神,“……” 妖神哭笑不得,“都喝傻了,吞儿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云隙仰起触角迟钝想了想,从软软的小嘴里吐出一口酒气,慢吞吞说,“也~是~哦~” 他对不对得起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 云隙低头畅饮了一大口酒,触角不受控制的乱颤,郁闷说,“那~吞~儿~怎~的~这~般~不~像~我~?” 他第一次当爹娘,没什么经验,对于小崽不像自己这件事很是幽怨和疑惑。 妖神小心翼翼的将云隙捏到杯盖上趴着,生怕他一不下心滑进杯盏中洗了个酒浴,“低调也是好的,吞儿性格温和,省的惹事。” 云隙用触角翻个白眼,心说也没少惹事。 然而云吞不好出风头确是真的,对于七生试也提不起兴趣,若有所思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缘啦啦说了半天不见云吞的回应,就像一杯热水倒进了一缸子的冰窖中,半点不见涟漪。 他噘着嘴幽幽瞅着陷入深思中的云吞,颇为幽怨。 “你想参加?”走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花灏羽突然问道。 温缘愣了愣,揉搓着自己的爪子,“也不四,就四,就四……”他挺起胸膛,略显气愤的握住爪子,说,“如果不参加了,这一次可能又四徐尧学长取胜了,他不是很坏的吗!” 花灏羽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温缘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让他们参加的,一时之间在心底摇了摇头,无奈叹口气,这小狐狸倒是嫉恶如仇的厉害啊。 温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不去也好,听说这一次很难的,也会很危险。神君以笕忧仙岛为考场,要下山崖淌溪河去寻找他需要的药草,太危险了。” 听到此句,刚踏进寝房的云吞把脚收了回来,微微扬起眉,露出唇角两枚圆圆的小酒窝,“会~危~险~?” 温缘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院中的角落可有什么人偷听,神神秘秘的凑过去,“我听人说,六年前神君也曾亲自主持过七生试,那一次,试卷上要的草药生在禁地的边上,这是唯一一次笕忧仙岛的学生被允许踏入禁地。但有许多人因为忌惮禁地的恶兽,放弃了比赛,也有胆大的试图踏入禁地的边缘,但那里寒雾浓重,有人刚走过去,就被里面的东西一把攥了进去,消失了许久呢。” 云吞不知为何又想到那一身衣裳如雪的人——涟铮,他水粉色如樱花瓣的唇瓣轻轻张合,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忍冬神君藏在禁地的人是涟铮吗,如果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涟铮又是何人呢? 云吞想的脑袋发疼,既想不通禁地和涟铮的关系,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此事这般上心,迫切的想知道禁地有什么,又或者是,这个涟铮到底是个什么,为何能让他如同受了诱惑,念念不忘了呢。 57.蜗宝宝 此为防盗章  云吞望着自己潮湿了的半只脚面, 心想, 严监学的弥音着实不容小窥呐。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 “神君, 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 微微一讶, 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 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 而望幸焉,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 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 一阵肉疼, “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 “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 说实话, 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陆英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张手一翻,水晶盒便落在了他的手中。陆英环顾自己的四个学生,说道,“紫龙枝虽为宝贝,但四海浮生,万千大世中还有无数数不清之宝,有待后代医者见之、认之、用之、药之。梅雨之晨,落雨之初,此时辰是开阔学识,修身养性的好时节,尔等不为增进学识而奋,反而耗费精力论辩此为,可属有错?” 云吞等人同时作揖低头,齐声道,“学生认错,愿听神君教诲,接受罚责。” 陆英淡淡说,“我不罚你们。既然你们有闲时妄辩,那我便考一考你们,若是说对了,我便将紫龙枝赠予你们。” 严监学眉头高高一挑,干咳两下道,“都听好神君的问题,回答上来了,紫龙枝就是你们的了。” “此物与枯木无两样,如何分辨?”陆英问。 作为一直将这东西当做枯木的温缘灰狐狸顶着脑袋上毛茸茸小耳朵率先出局,紧跟其后的是和他半斤八两的花连。 云吞笑眯眯道,“褐皮纹理细看有似龙纹饰。” 花灏羽眼风扫了下温缘,面无表情道,“褐皮在光耀下呈深紫色。” 陆英点头,道,“此物药性何?功效何?何以用?你二人可知?” 花灏羽端的一副冷淡姿态,“紫龙,寒山木也,叶似枯草,长二尺余,味辛,杆枝含毒,毒性强,不可直接服之,整枝入药,味从杆出,入浴水,可治五脏弃内毒。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灰狐狸听他说罢,偷偷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瞅着两丈远的花灏羽,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花灏羽等小妖皆是来笕忧仙岛没多久的学生,对用药的程度理应和温缘、花连一般,如今他能清晰的说出紫龙枝的来历功效,已属不错,陆英微微一笑,看向云吞,“你怎说?” 云吞嗯了嗯,捻着一缕墨发,慢吞吞道,“他~说~的~对~” 陆英,“……” 花连哼一声,“我表兄说的自然对,你说不出来就是你输了。” 陆英看他一眼,花连立刻闭嘴,受了惊吓般将脑袋赶紧垂下。 云吞的肚子很饿,瞅着水晶盒里的紫龙枝,道,“也~有~不~对~” “哦?”陆英看向他。 云吞回味着紫龙枝在舌尖的味道,让自己微微加快速度,说,“可以直接服用~~,味道也并非辛~~,而是辛中甘苦~~,苦后微酸~~” 花灏羽冷淡道,“你的意思是《神农志》中记载有错了?” 神农此上古之人与陆英关系匪浅,当着神君的面,说其友人的错,着实大胆。 云吞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侧头,拨开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说,“非也~~,但神农君是人~~,自然畏惧毒~~,若是开了灵智修炼成妖的精怪~~,有其四五是不怕紫龙枝的~~,于他们而言~~,便是无毒~~” 他这一段话努力让自己放快了速度,但说罢也用了好一会儿。 好在他声音轻柔清亮,让人听之不会觉得有厌,而是非常入耳的很,每每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陆英听完云吞的话,脸上露出更加满意的笑意,简短评价道,“皆是不错。” “那胜负怎分?”严监学肉疼自己那一盒紫龙枝,送出去一枝就疼一块肉,若是送出去两枝,只怕是整个妖都要浑身酸疼躺上两日了。此时只希望神君要他俩比个高下,选一人出来就好。 陆英捏起一枝紫龙枝置于手心,唤他们上前细看,问道,“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那你二人如何解释这一枝上的虫洞?” 枯木似的紫龙枝干上粗糙的褐皮上沿边有几枚蚂蚁牙大小的洞洞,有的呈圆形,有的波浪起伏连绵了几个纹理,看上去当真是虫蛀而成。 不光是这一枝,余下的三枝都有类似的虫蛀小洞。 见到此景,花灏羽不由得迟疑起来,仔细看了又看,英挺的眉凝起,少年的脸庞还未完全成熟,露出的三分稚嫩与刚刚的学识渊博判若两人。 “这兴许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 云吞在看清那几枚小洞洞时心里便啊~呀~了一声,听完花灏羽所说,他在心中反驳,不,不是木材虫所为,这~是~他~啃~的~! 云吞有个不大好的习惯,极其喜爱吃药,吃药也就罢,他不知是觉得家中药材众多,还是蛋壳里带的坏毛病,总是看见什么吃什么,就拿紫龙枝来说,四界不过七八枝,他家占了一半之多。 他蛮爱吃这东西,但他从不对着一枝吃,而是今天这一枝啃两口,明日那一枝啃两口,虽吃的皆是这一种,但从不独爱这一枝,长期以往下来,就导致他们家药材铺不管是同种类的还是异类的,皆有被他咬的米粒大小的豁豁口。 他父亲身为药材铺的掌柜的,从未苛责过他,每次他一抖触角,父亲便不管是多么珍惜四界绝有的名药,随手抓来就递到他跟前了,也不在乎旁边是不是还有云吞昨日吃剩下的,新旧都给他啃着吃。 他父亲是这般态度也罢,他另一位爹爹也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那蚂蚁大的小嘴,吃饱也总共不过两三个小洞,想啃便啃,啃的全天下的药材都是他家云吞吃剩下的才好。 家里人都不觉得这是一毛病,外面有的人便急了。 此人也不是人,而是天界的医仙川芎。 “扫雨也分时辰,没看见现在雨下大了,扫能扫个什劳子,回来,别淋湿了又生了风寒,学堂里的药啊是给你们上课用的,不是给你们治病吃的,想学医术就要先养好自己,大夫都是个病秧子,还看什么病!” 四只小妖又赶紧走了回来,分成一列排排站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了。 云吞望着自己潮湿了的半只脚面,心想,严监学的弥音着实不容小窥呐。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陆英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张手一翻,水晶盒便落在了他的手中。陆英环顾自己的四个学生,说道,“紫龙枝虽为宝贝,但四海浮生,万千大世中还有无数数不清之宝,有待后代医者见之、认之、用之、药之。梅雨之晨,落雨之初,此时辰是开阔学识,修身养性的好时节,尔等不为增进学识而奋,反而耗费精力论辩此为,可属有错?” 云吞等人同时作揖低头,齐声道,“学生认错,愿听神君教诲,接受罚责。” 陆英淡淡说,“我不罚你们。既然你们有闲时妄辩,那我便考一考你们,若是说对了,我便将紫龙枝赠予你们。” 严监学眉头高高一挑,干咳两下道,“都听好神君的问题,回答上来了,紫龙枝就是你们的了。” “此物与枯木无两样,如何分辨?”陆英问。 作为一直将这东西当做枯木的温缘灰狐狸顶着脑袋上毛茸茸小耳朵率先出局,紧跟其后的是和他半斤八两的花连。 云吞笑眯眯道,“褐皮纹理细看有似龙纹饰。” 花灏羽眼风扫了下温缘,面无表情道,“褐皮在光耀下呈深紫色。” 陆英点头,道,“此物药性何?功效何?何以用?你二人可知?” 花灏羽端的一副冷淡姿态,“紫龙,寒山木也,叶似枯草,长二尺余,味辛,杆枝含毒,毒性强,不可直接服之,整枝入药,味从杆出,入浴水,可治五脏弃内毒。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灰狐狸听他说罢,偷偷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瞅着两丈远的花灏羽,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花灏羽等小妖皆是来笕忧仙岛没多久的学生,对用药的程度理应和温缘、花连一般,如今他能清晰的说出紫龙枝的来历功效,已属不错,陆英微微一笑,看向云吞,“你怎说?” 云吞嗯了嗯,捻着一缕墨发,慢吞吞道,“他~说~的~对~” 陆英,“……” 花连哼一声,“我表兄说的自然对,你说不出来就是你输了。” 陆英看他一眼,花连立刻闭嘴,受了惊吓般将脑袋赶紧垂下。 云吞的肚子很饿,瞅着水晶盒里的紫龙枝,道,“也~有~不~对~” “哦?”陆英看向他。 云吞回味着紫龙枝在舌尖的味道,让自己微微加快速度,说,“可以直接服用~~,味道也并非辛~~,而是辛中甘苦~~,苦后微酸~~” 花灏羽冷淡道,“你的意思是《神农志》中记载有错了?” 神农此上古之人与陆英关系匪浅,当着神君的面,说其友人的错,着实大胆。 云吞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侧头,拨开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说,“非也~~,但神农君是人~~,自然畏惧毒~~,若是开了灵智修炼成妖的精怪~~,有其四五是不怕紫龙枝的~~,于他们而言~~,便是无毒~~” 58.舔舔也过瘾 此为防盗章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法判断他是好是坏,如果贸然这么上去的话,万一他出了事, 伤心的只会是他爹爹和父亲。 云吞虽然生的善良,但他不傻,他没有爹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法术, 即便日行百善, 最重要的仍旧是保护好自己, 除非人命当天, 万不得已。 其实,最令云吞迟疑的是, 他不确定这个人可否就是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 让他瞬间做了决定, 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 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 漆黑如瀑, 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 红的血,白的衣,这一刻,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心中突然便恼了,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可惜身为蜗,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就是疯癫的厉害,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59.真相 此为防盗章 微凉的唇瓣轻轻相抵, 一股浓郁微苦的修为从云吞喉中流遍全身,清凉的缓和了他心肺的灼疼,那人像是不要钱一样,丝毫不心疼的将修为源源不断送入云吞口中。 碰触的唇瓣柔软的像初生的花蕊,让从未与人亲吻过的云吞感到诧异,这抹诧异很快随着呼啸的风浪消失, 云吞轻推他,哑声慢慢说,“够~了~, 谢~谢~” 面前的人停了下来,起身远离了一步。 云吞站起来, 抬头望去,救他的人侧身而站,身量颀长,墨色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黑色海浪在云端翻滚, 又像这天地之间肆意的狂风, 云吞望着他翻卷的袍角,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种来自万山千水的沉静和孤傲。 那人戴着兜帽, 遮住了大半张脸, 云吞只能看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露在外面, 托着一块滴水的石头。 他想说什么, 看着那人手里的石头突然想起什么, 趴在云雾团上朝下一看, 连忙叫道,“欸~~,不~能~这~样~!” 云团之下,汹涌的海浪之间摇摇晃晃垂挂着一物,往细了看,那一物恰好正是溺水的仁兄。 这位仁兄有些惨,腰间垂挂的大石块被那人稳稳的托在手上,自己倒挂在海浪之间摇摇晃晃,像一只爹不疼娘不爱的落水小虫子,被那人在半空间牵着,当鱼饵似的要往海里钓什么大鱼一样。 “绳~索~会~勒~伤~他~的~” 好不容易救上来的,别又弄死了。 云吞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抹去脸上的海水,去抓挂着悬在半空的绳子,想将他拽上来,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在海中那一番挣扎和使用修为让云吞有些筋疲力尽,还没几天三番两次下海让他终于忍不住了,手刚摸上麻绳,便浑身发软,清脆响亮打了个喷嚏,“啊~啊~啊~啾~~~” “……” 一个喷嚏打下,云吞觉得有几分冷了,他刚想说什么,只觉得一个决从自己背后丢了过来,眼前的云团忽的散了,化作寒烟将周围的景致掩盖,三步之外修长的侧影也跟着模糊起来,他心说不好,连忙喊道,“谢~谢~你~救~我~,你~能~告~诉~我~你~是~~~~” 海浪声拍打岸边,周遭景致扭曲转变,云吞知晓这是那人要将他们送到岸边,急忙的喊了出来,可他喊未喊完,手心便摸到了潮湿的沙子,再抬头望去,只在不近不远之外瞥到纷翻如浪的衣袍和那人转身消失在烟霭之时回眸静静凝望着他的一双眼。 那双眼古波如水,漆黑如渊。 丢在身上的决烘干了云吞的衣裳,让他感觉不再冷了,好受了些。 他望了一会儿那人消失的黑色海面,悠悠叹了口气,第一次有些郁闷自己说话太慢,他忍下心头浮起的异样感觉,低头给溺水的仁兄解开腰间绑着的石块。 此时夜已过半,天空黑沉沉的,乌云散去,露出清冷的月光。 云吞打着喷嚏,摸了摸溺水仁兄的脉象,从他身上发现了百春堂的牌子。 原来是百春堂的学长,云吞不知他是被人有意坠了石块丢进海里,还是因为什么事要自杀,总之人救回来了,其余的人他日再说。 他艰难的扛着这人,慢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寝院。 院子里有五间寝房,住了十余个冬雪堂的学生,院里静悄悄的,人应该已经入睡许久了。 云吞让自己尽量安静的背着溺水仁兄踏进院子,刚走两步,脚下不小心踢着了块小石子,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声音很小,但却让寝院瞬间通火通明起来,一间屋子打开,呼啦,人像海水一样涌了出来。 云吞,“……” 跑在最前面的温缘急道,“云吞,你终于回来了,吓坏我了!我们正打算去寻你!” “云公子你可回来了,温缘怕你出事,把我们都叫起来了。” “是啊,还以为你被韩夫子关起来了呢。” “咦,这是谁?” 一个寝院的同窗除了花家那两位,多多少少都让云吞给补过课解过惑,平日里关系还不错,将云吞围住,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花灏羽从人群里走出来,拉住溺水的仁兄手腕,切脉后道,“从海边救的?” 云吞点头。 “先送进屋子。” 看病救人这种事他们虽然正在学,但显然能力都不够,自觉地将床边让给云吞和花灏羽不让自己碍事。 “脉象虚弱。”花灏羽捏住那人的腮,查看了他喉鼻中的积水脏污,发现已经被简易处置过了,想来可能是云吞路上做的,随口说道,“无淤堵,做的不错。” 云吞拿着温缘送上来的热帕子擦脸,闻言,傲娇一扬脑袋,自然,用得着你夸吗,他除了摸不准喜脉,整只蜗还是很聪明能干的。 花灏羽剥下溺水者的衣物,露出干瘦的一副胸膛,伸手按在那人腰间一圈青肿的淤青上,皱眉道,“勒痕这么深,而且四周有淤血,应该是溺水后勒出来的。” 云吞想起黑袍人钓鱼似的提着溺水者,心里干笑一下,比划说,“沉~水~的~石~块~这~么~大~。” 石块牵着人身往海底沉,勒出这种印子也是有可能的,花灏羽点头,没再过问。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有人突然说,见众人看他,他微微提高了语调,“这人名叫潘高才,你们来岛上晚可能不知道,这个人曾因为嫉妒,焚烧同窗的课业被人抓住过,夫子罚他清扫学堂半年之久呢。” “罚的这么重啊,不过这潘高才也太坏了。” “烧~的~谁~的~课~业~?”云吞的声音从人群缝中冒了出来,众人扭头去看,只见云吞与花灏羽已经将潘高才处置好了,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上好了药,不像他们,就只会看个热闹。 “百春堂最受夫子看好的那位徐公子的课业。” 是徐尧的,怪不得夫子罚的这么重,众人一时唏嘘。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潘高才醒了过来,先是猛地趴在床边吐了起来,将胃部的酸水吐出来,然后翻身躺在床上,双眼发直,脸色惨白,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喃喃,“……谁让你们救我的。” “啊~~啾~~”云吞捏着帕子擦红了鼻尖,慢腾腾说,“我~觉~得~你~当~时~挺~想~活~的~” “潘学长,是云吞冒着风寒将你从海里就出来的,你连一声谢谢都不道,反而责备起我们,有良心吗。”有人道。 “我表兄给你把脉,你也没道谢。”花连嗤鼻。 云吞抽抽鼻子,感冒了,捏着帕子朝他们招招手,嗡声道,“算~了~,回~去~~,我~去~将~他~送~到~医~庐~” 既然人不想活了,他也已经仁至义尽救了一次,没必要再多说什么,命由自己,活不活是自己的。 花灏羽先一步抓住潘高才,斜眼睨着鼻尖红彤彤、眼睛也红呼呼的云吞,皱眉道,“你去歇着,没你的事了。” 温缘眼巴巴扶着云吞,看见他打喷嚏打的连酒窝都不圆了,心疼的跟在后面,生怕云吞昏倒。 潘高才见他们要将他送到医庐,那里有夫子守着,定然会知晓他自己做了什么事,虚弱的逞强道,“要是让夫子知晓,还不如让我死。”他说着眼角洇了些湿润,艰难的撑起身体。 云吞看了眼花灏羽,兴许这里还有什么隐情,花灏羽通透的很,随意一瞥便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招来众人,让他们先暂时将此事保密,将潘高才留在这里,等他好些了,再讨论可否要将他交给夫子。 眼见天快亮了,折腾了一夜,花灏羽让人散去,万事都明日再说。众人犹豫回了房间,临走前还劝云吞先去歇着,为了要自杀的人病了自己不值得,云吞捏着帕子一一谢过。 寝房内只剩下花连花灏羽和云吞温缘,花灏羽打发花连回自己寝房睡觉,他在这里守着就行。 花连不情不愿说,“要死就让他死,多管闲事做甚么。”说着瞪了一眼云吞,出去了。 云吞打个哈欠,一夜未睡,又泡了水,即便有那黑袍人赠的修为,他这副**凡胎也有些扛不住。 温缘见他这副模样,好说歹说让云吞幻成蜗牛回壳里歇一会儿,这个人他帮忙守着就行,云吞红着眼睛瞅瞅床边冷淡的花灏羽,稍作犹豫便化作蜗牛趴在桌边磨磨蹭蹭进了壳子里,还贴心的用壳里藏的小衣服堵在壳缝上。 嗯,他不听,有什么话尽管说。 云吞眼前发暗,火蔺鱼妖狰狞的笑容越来越模糊,他想起爹爹见他跟人打架落了一身伤时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口有些泛起涩意。 那时,他还年纪不大,跟着爹爹到凡间玩耍,孩子脾气,趁爹爹给他买花蜜的功夫,转眼就和其弟牧染窜出客栈跑到最热闹的街市玩耍去了。 人间正值三月初三,龙舟赛会,人山人海,他和牧染仗着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玩,没钻几下,就一头装在了个漂亮姑娘的身上。 那姑娘抿唇一笑,扶起他们俩带着去给买了花糖,并送到了客栈门口,谁曾想,他们刚分开不久,一群地痞流氓见那姑娘貌美又独自一人,心里生了歹意,趁人没注意,就将姑娘劫走了。 这一幕正好被眼尖的云吞瞧见,当即便怒了,爹爹还未回来,但救人要紧,拎着他胖乎乎的弟弟就跑出了客栈,这一跑,就是三天。 后来被快急死的爹爹在城郊外找到时,只见云吞和牧染身后跟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姑娘,地上躺着六个彪形大汉,官府赶到之后,云吞这才知道他们好恰不巧撞上了一群逼良为娼的龟奴,正打算将在城中掠走的姑娘卖到他国去。 云吞和牧染浑身是伤,惨兮兮的,满脸骄傲。 云吞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带着蛋胎里就有的旧伤,身体向来不好,身上但凡有些伤病就恢复的极慢,他弟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云吞却是卧床休息了近半个月,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发热了。 他爹爹抱着刚醒过来的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说,“行侠仗义路见不平,都交给爹爹和父亲来,你说你逞强什么,好容易有些修为,现在都给你糟蹋没了,你就护着你自己行不行,染儿都比你强,那一身的肉抗打,你这个傻东西~~~” 牧染,“……” 牧染蹲在一旁,捏捏自己肥嘟嘟的脸颊,撅着小嘴想,他这一身肉才不是为了抗打而长的。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海水倒灌进心肺,让他疼痛难忍,云吞闭着眼,想,若是爹爹和父亲知晓他舍蜗为人,死在这里,会不会雷霆暴怒杀上笕忧仙岛。 ……毕竟,他爹脾气有点不太好。 就在云吞几乎陷入昏迷时,海底一道水波自遥远的深处追着他身上的月华珠而来,冰凉刺骨的海中央,一双温热修长的手掐住了云吞的腰。 云吞听见火蔺鱼妖嘶哑难听的尖叫声,被抱进了一个精悍结实的胸膛中,他在海浪里努力睁开眼,想看救他的是谁,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浑身发软任由这个胸膛将他抱出了海面。 云吞轻微挣扎,喃喃着,“……鳞片。” 60.不准欺负他 此为防盗章  陆英抬手, 用千万道水链缠住鱼妖, 将它紧缚在半空中, 问道, “它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云吞听他这么一问,心底一提, 放眼望去, 那鱼妖的身上犹如被锁链抽打般狰狞, 伤口鞭痕状盘踞了整个身体,下半身的鱼尾像蝙蝠的翅膀, 可怖吓人,一道拇指粗细的伤口深可见骨从鱼尾没入腰椎的位置。 陆英道,“火蔺鱼妖凭借吃人修得恶灵气,妄以为能得到成仙, 却不想走的皆是恶鬼凶妖之路,这东西虽法术不高, 但穷凶极恶,你能从它身上取得鳞片,安然往返,实属不易。” 云吞抬头望进陆英的眼中, 从他淡漠无波的语气中读到了一丝高深莫测。云吞年纪不大, 自幼又因为胎中带伤,身子并不大好, 修行远比不上其弟牧染, 唯有的仙泽和修为也是靠爹爹和父亲相传, 以及多年浸淫在药木中修得的,说来,他这一副柔软的身子骨怎么也不像能和鱼妖大战一场的模样。 花灏羽也察觉了不对,转头看着云吞。 云吞想到那个一身黑袍站在风中的男子,下意识将他藏进自己神识的深处,抿了抿唇,解释说,“鳞~片~非~我~亲~手~所~取~,我~被~鱼~妖~打~伤~昏~迷~,醒~来~后~鳞~片~便~在~手~里~” 他说一半留一半,实则顾虑颇多,云吞心怕那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鲛的那位暗中潜在仙岛附近有何意图,也不晓得神君可否知晓有这么一人,救命之恩云吞不能忘,只好言到即止,稍作提醒。 陆英眉峰不动,沉静道,“你不知是谁救了你?” 云吞点点头,听出陆英的怀疑之意,知晓是自己的含糊让他起了误解,便拢了拢袖子,恭敬朝神君道,“所~以~学~生~想~来~见~一~见~鱼~妖~,看~可~否~寻~到~救~命~之~人~” 陆英的目光落在云吞白净的小脸上,未脱稚气的少年周身带着淡淡温软,一双横斜入鬓的眉俊雅中含着沛然正气,他将云吞看的有些紧张,轻咬下齿,露出两枚圆圆的酒窝。 陆英忽然笑了出来,放开被紧锁的鱼妖,一声水声在潭子中溅开,道,“你不必紧张,本神君并无他意,你有心将此事告知于我,是作提醒,我怎会责怪于你,岛上有数千子弟,作为医者,思虑深,顾讳多,也是对生灵的尊重。” 云吞听他这么说,心底算是松了一口气,慢吞吞清脆脆道,“还~望~神~君~多~留~意~” 陆英微微低头,问,“你想让我留意此人可否会伤着学生,还是留意此人动向?” 云吞愕然抬头,心想,这有什么区别吗。 直到与花灏羽离开紫坤小楼,云吞都想不通忍冬神君的意思,抬眼看见大步走在前面的白狐狸,伸手指戳戳他肩膀。 花灏羽冷着脸转过头。 云吞眨眼,叹气道,“欸~,温~缘~说~的~没~错~” 这脸也太凶了。 花灏羽拧眉瞪着他,不提温缘还好,一提便是一肚子的火,千防万防这么久,却没防住这只蜗牛,竟然不知何时住进了那小狐狸的寝房。 花灏羽再凶,云吞也不怕他,问,“神~君~是~何~意~?” 花灏羽斜眼睨他,这只蜗牛不是聪明的很吗,不是让温缘崇拜的厉害吗,怎么现在蠢的一比那啥,他冷冷道,“神君是想知道你对救你的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说完,一挥袖子,不理会云吞,自己走了。 岛上浅水没过沙滩,午后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撒了一地细碎日光。 云吞化成蜗牛趴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上,抖着触角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从小壳里叼出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结挂在脖子上,探着触角往鹅卵石前的小水坑里瞧,美滋滋望着里面的倒影,一根触角弯下来托住自己软软的小脸,一边美一边想,他对那人什么态度?自然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有缘,必定要报上一报。 身后翠绿的竹林子里如海浪荡起幽郁的绿色,一只红嘴的海鸟轻轻落在小蜗牛身后,静悄悄的抬起爪子,撑起翅膀,仰起锋利的尖嘴打算捕食这只美腻的蜗牛。 海鸟刚落下爪子,几道银丝无声无息从天而落,瞬间缠住海鸟的尖嘴,朝林子深处带去,没发出半刻动静,层层林叶间幽幽闪过半片衣角。 云吞把他爹‘穿的太鲜艳会被鸟吃掉’的警告忘的一干二净,自顾自正美着,殊不知自己差点成为鸟下美食。 神君的亲自召唤让云吞和花灏羽在四大学堂中风头正盛,岛上各科夫子对其褒贬不一,有人以为年少出名,恐有伤仲永之果,不过也有夫子则觉得二子勤勉刻苦,低调谦和,心怀慈悲之心,必将大有所为。 不管讨论有没有结果,云吞的日子却过的愈来愈好,大抵是他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学子每有疑难杂问便捧书前去讨教,解惑后总会送些瓜果零嘴作为报偿。 这些东西云吞是不吃的,自然便美了跟在身后的灰狐狸,一段时日后,温缘深感自己颇有发福之态。躺在岛边的巨石上给肚皮晒太阳,将一身的毛发都晒的松软,爬起来去寻云吞让他偷偷给自己开些减肥的药。 灰狐狸哒哒哒跑走,从身后的竹林中走出两人来。 花连不屑道,“表哥你就这么任由这两个人踩在你的头上?明明表哥的医术更为高明,那云吞算什么,还有那个狗仗人势的温缘!” 花连愤愤不平的说着,没看见花灏羽原本带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冷成寒冰,一双狭长的眸子泛着危险的警告,他微微垂眸,遮住表情,一言不发的望着温缘离开的方向。 * 学堂月试连着考了三日,温缘顶着两只大大的熊猫眼趴在桌上望着一脸复杂的云吞,问道,“你也怕考四吗?” 虽然云公纸平日里不怎么看书,课业也是他给写的,但温缘就觉得,他应该都会的。 温缘一问,听见话的人都围了过来,显然十分关心云吞的回答。 云吞低头,一手搭在另一手的脉象上细细的摸,片刻后又拉过温缘的毛爪子,将他变成手切脉,温缘不知他做什么,伸长了脖子,将狐狸眼凑到云吞跟前,“肿么了?” 云吞望着桌子,露出一个郁闷至极的苦笑,闷闷说,“有~一~科~,我~做~错~了~” 月试共有十二科,分的是‘望闻问切’四项诊法,‘内外儿妇’四类大科,以及四本上古流传至今的经书,考试的内容涉及范围广,从倒背如流的经书到精炼的上手针灸切脉下药续骨,难度不小。 温缘拍拍他的肩膀,略显崇拜的安慰道,“你竟然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我连做对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学生皆是附和,纷纷赞叹,云公子竟然知晓自己哪里做错了。 云吞,“……” 月试的成绩很快便张榜公布了,由于云吞和花灏羽风行正盛,放榜那一日不少夫子和同窗将关注放在了二人身上。 医学四书熟背默考,望闻问切四项诊法,云吞与花灏羽分占众多科目的前二甲,其中元首则云吞居多。 花灏羽,“恭喜。” 云吞,“同~喜~” 艳羡周围一大群学子。 学堂用午膳时,温缘捧着一大盘青椒炒肉末,看着云吞忧郁的给一株翠绿的草药涂蜜,“为何不高兴?” 如果是他考的,兴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还要翘两天才行。 云吞慢吞吞吃着草药,蓝田蜜甜腻的香味伴随着药草的苦涩化作奇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将梨木小勺含在口中,欲言又止的望着温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道,“下~午~你~要~好~好~听~课~” 温缘当时不明白云吞的意思,直到胡子一大把的韩夫子将试卷丢在云吞面前时,他才知道云吞考完试所说的他错了是为何故,让他自己好好听课又是为何。 韩夫子胡子一大把,气的脸色通红,颤颤巍巍指着云吞,道,“三门医科你样样第一,为何到了老夫这妇人之科,你竟然写了全错,云吞呐云吞,你是看不起这一科,瞧不起生你养你的女子,还是对老夫有意见呢?” 云吞委屈的捏着衣角,软软糯糯说,“学~生~知~错~” 韩夫子吹胡子瞪眼,身为人师谁不想能教出来个天资卓绝的学生,他云吞每门课业没下二甲,各科夫子明着不说,暗地里乐开了花,若他日此子有望悬壶济世,成为医家圣手,作为夫子脸上也是沾了极大的光,可不想,他教了一辈子的学生,竟然将最聪明的学生教了个零分,摆明了就是云吞对他这夫子有意见。 “你错哪里了?!”韩夫子怒道。 云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瞥到花灏羽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云吞抽了抽鼻子,“哪~里~都~错~了~” 韩夫子气呼呼的扶住桌角,拿着教鞭远远指着他,“你还知道自己错了!出去站着,想明白为什么全错了,老夫就让你进来。” 又被赶出去了,云吞哀怨的想,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抱着一路逶迤穿过学堂,甩掉满堂同窗的纷纷议论,去学堂门口反思去了。 身后的黄竹门吱呀一声关了起来,云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见白底黑面熟悉的鞋子落入了眸中。 “这次为何被赶出来?”陆英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云吞嘴角抽了抽,心说怎的他每次被夫子责罚都会遇着神君呢,他想不明白,反过来又想,是不是他要遇见忍冬神君了,才会受罚呢,这么一想,云吞看向陆英的眸中夹杂了几分幽怨,莫非神君是他的灾星来着。 这一幕正好被眼尖的云吞瞧见,当即便怒了,爹爹还未回来,但救人要紧,拎着他胖乎乎的弟弟就跑出了客栈,这一跑,就是三天。 后来被快急死的爹爹在城郊外找到时,只见云吞和牧染身后跟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姑娘,地上躺着六个彪形大汉,官府赶到之后,云吞这才知道他们好恰不巧撞上了一群逼良为娼的龟奴,正打算将在城中掠走的姑娘卖到他国去。 云吞和牧染浑身是伤,惨兮兮的,满脸骄傲。 云吞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带着蛋胎里就有的旧伤,身体向来不好,身上但凡有些伤病就恢复的极慢,他弟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云吞却是卧床休息了近半个月,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发热了。 他爹爹抱着刚醒过来的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说,“行侠仗义路见不平,都交给爹爹和父亲来,你说你逞强什么,好容易有些修为,现在都给你糟蹋没了,你就护着你自己行不行,染儿都比你强,那一身的肉抗打,你这个傻东西~~~” 牧染,“……” 牧染蹲在一旁,捏捏自己肥嘟嘟的脸颊,撅着小嘴想,他这一身肉才不是为了抗打而长的。 61.不要小蜗了 此为防盗章 云吞又凑了过去。 片刻后, 云吞坐直身子, 由衷赞叹道,“好~计~谋~,但~我~不~去~” 什么玩意,竟然要让他用美蜗计。 花灏羽冷笑, “是你拦下的闲事,你不去谁去。” 云吞点点头,起身往厨房走, 边走边喊道,“温缘呐~~, 我有一个事要跟你——”他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追来的花灏羽拦住了。 花灏羽表情颇为狰狞,咬牙切齿道,“云吞,你够了!” “哦~”云吞收声, 坦然的瞧着他, 美蜗计不行还有美狐计, 他一定会保护好温缘的。 花灏羽过去以为温缘是他的劫, 喜欢这么一只身为狐狸还这么笨的小东西已经够让他苦恼,没料到现在云吞才是他的劫上劫,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这只蜗牛红烧焗了, 然后丢给花连吃掉。 云吞弯起唇角一笑, 拍拍他的肩膀, “你多虑了~~, 我怎么会让温缘做这么邪恶的事~~” “你到底要怎样?!” 云吞用手轻轻抚平衣角,端的是温顺纯良的模样,“不~如……谁~出~的~计~谋~,谁~去~~” 花灏羽,“……” 他错了,云吞不是劫,而是一只会移动的坑,随时随地都想让他栽进去。 花灏羽的计划并非是向徐尧使用美人计,而是假意与潘高才相好,造成让徐尧误会他完全不在意家中的那间医馆,而是还有其他的事更重要,从而引起徐尧的注意,主动交出那张信诺书。 他的计划简单且容易实行,就是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后就觉得……恶。 云吞和温缘坐在远处望着竹林里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笑着扫过周围经过的学生。 同寝院的一人跑了过来,低声道,“徐学长带着穆启从医庐里过来了。” 云吞点头,让周围人散开,他捏了本书坐在学堂前的台阶上给温缘补习功课。 穆启少了一条胳膊,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此时刚换了药,被徐尧架着回冬雪堂上下午的课,刚走近学堂,就和救命恩人面对面了。 穆启推了下徐尧,单着胳膊走过去,强打起精神道,“云公子。” 云吞抬了抬眼皮。 “我、我一直没机会向你道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站不到这里了。”穆启说,“真的多谢你,穆启有心想要报答,如果云公子有需要,穆启万死不辞。” 云吞将书放在温缘怀里,加快速度道,“救人性命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你我是同窗~,更哪能有不救的道理~,不过云吞以为穆公子最应该谢的人是花公子~,如果不是他及时用火蔺草为穆公子止血清理伤口~,云吞再快也是赶不上为你解毒的~。” 穆启,“是是,都要谢的。” “呶~,花~公~子~在~那~儿~”云吞抬手一指,笑的有点猥琐,这种笑容和云吞这种温润玉公子十分不搭,温缘用书本遮挡着自己的脸,感觉简直没眼看,演技太浮夸了。 幽幽竹林里,花灏羽不知说了什么,惹的潘高才扶着竹树开怀的笑起来,而前者负手侧身而站,望着面前的人,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温缘从书本底下露出一只眼,恰好看到花灏羽唇角稍纵即逝的笑容,当即便有些呆住了。 好好看。 竹林里的两人‘恰好’交谈完了,并肩朝这里走来。 云吞暗中打量徐尧的表情,在看到潘高才走来时,徐尧下意识握住了穆启的手腕。 “多谢花公子的救命之恩。”穆启道。 花灏羽冷淡看了周围一圈,嗯了声,无意多说。 潘高才温和笑着,朝穆启道,“穆学弟不必多谢,灏羽面冷心热,救人是应该的。” 灏羽?云吞挑眉,甚好甚好。 潘高才仿佛这才看见徐尧,唇角的笑容丝毫不变,“徐公子也在这里啊,高才刚刚没看到。” 徐尧在潘高才和花灏羽的身上扫视而过,淡淡点头,听到学堂中传来阵阵铜钟声,低声道了句失礼了,便扶着穆启先进学堂了。 待他们走后,潘高才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茫然的望着徐尧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紧握着那人的手臂,眼中有些痛色。 潘高才收回目光,“我刚刚没出错,我与花学弟演的像吗?” 温缘刚想开口,只听云吞道,“比~我~还~差~点~” 温缘,“……” 刚刚那个猥琐的云吞吞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起了。 云吞晚上要去找韩夫子补习妇人之科,无法亲自参与,只好嘱托温缘和同寝院的同窗,务必要让徐尧相信花灏羽和潘高才在一起了,这才安心的去上课去了。 他学的倒是很勤奋,就是在这一科上似乎颇没天分,连摸女子有没有来葵水的脉象都摸不大好。 韩夫子无可奈何的对他敲打敲打,撵回去背书去了。 夏季渐渐到了,海风拂过整个笕忧仙岛,吹动竹林沙沙,树影婆娑,海滩的水哗哗随风一层一层漫上沙滩,留下冲洗圆润的满地砂砾。 云吞抬头望着天边,岛西之侧的天幕被浓浓云霭笼罩,云涛浩浩,与这边的清朗无云的夜空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头的云端厚的仿佛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岛西的禁地到底藏了什么呢,甚至能让天象异常。 海水涨潮了,浅水没过沙滩。 云吞朝后退了一步,身上挂的小蝴蝶结掉进了水里,他弯腰去捡,忽听遥远的海面发出一声怒吼,怒吼声充满暴戾和骇人,从岛西之侧穿透云端传了出来。 云吞被吓了的一怔,想起温缘说过的,禁地里有凶兽,有时还能听见狂啸声传出来,云吞愣神的功夫,蝴蝶结随着退下去的海水卷进了大海里,他心里哎呀一声,想去下水捡起,还未有所动作,肩膀便被按住了。 “神~君~?”云吞惊讶。 陆英遥遥望着岛西上空的天,沉声道,“看。” 随着他声音落下,一卷自云端卷起的凶云恶风突然冲上天边,在几乎遮住星月时急速坠了下来,那股漆黑的风卷迅速划过墨蓝色的天空,最后重重沉进了大海。 云吞震惊的看着海面卷起十丈之高的狂风大浪,心底捏紧,就在风浪汹涌朝岸上袭来时,突然凭空的、好像是被谁半路拦截般,风浪刚靠近岛屿,便骤然停了下来。 浪潮退去,狂风骤消,没多大会儿,甚至是须臾的时间,那股凶云恶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刚刚看到的漆黑的风卷只是云吞的幻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勃然大怒的野兽一瞬间恢复了理智和清醒,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怒火与暴戾。 “这~是——?”云吞心底犹有惊骇,扭头去问,却在看见神君的神情时哑然了。 陆英的眼底含着痛色,神情庄重严肃,甚至近乎恭敬的望着风浪消失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云吞看不懂的凄凉和悲壮,静静的,像早已预料风浪会自己退却一般,负手定定的凝望着海面。 “这是……被遗忘的过去。”半晌,陆英道,声音透过氤氲的海风飘进云吞的耳中,云吞想,如果声音有容貌,那这句话就仿佛白驹过隙,一夕苍老。 海风吹上岛屿,云吞忍不住低声咳了两声。 咳嗽声在只有海浪的深夜显得有些突兀,陆英终于收回了视线,低头望着他,“回去。” 云吞想问他,神君说的过去是谁的过去,又是谁遗忘的,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显然此时此刻,以及他的身份都不适合过于多问什么。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转过头,乖巧懂事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陆英笑了笑,“嗯。” 云吞走后,海风柔柔拂过海面,他和陆英都没瞧着,在遥远广阔的大海上,几根银丝从海底生了出来,带着星子柔和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从漆黑的海中托起一枚湿漉漉的带着铜铃铛的蝴蝶结。 银丝在海中起伏,铃铛随风浪小小的清脆的作响,像一支断断续续的小调,一响便是一夜。 云吞回来的时候寝房里点着悠悠烛火,开门的人看见他,顿时露出一脸被欠了三万两的模样。 花灏羽怀里搂着缩成一团扒着他衣裳睡的正熟的小灰狐狸,外面的风刮了进来,小狐狸打个喷嚏,眯着眼半醒不醒的用小爪子抓紧了爪缝里的袖角,拿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抱着他的手掌,将脑袋藏了进去。 “这么晚,不如不回来了。”花灏羽冷冷道,既然是只蜗牛,外面随地找个墙爬着谁就行,作甚么回房回的这么殷勤,让怀里这只小狐狸每夜都要坚持等到他回来才肯睡。 怀里的小狐狸,“呼~呼~呼~”睡的不能再香。 花灏羽,“……” 虽然小狐狸总会忍不住睡着,但仍旧会担心啊,该死的让小狐狸担心的蜗牛。 云吞嘿嘿一笑,问及潘高才的情况,花灏羽的表情从被欠了三万两过度到被欠了三十万两,冷着脸,动作却轻柔的将小狐狸放在了床上,取过被子盖住软和的身子,低声道,“一切按计划进行中。” “嗯~,多~谢~”,云吞道。 花灏羽放好了温缘,转过头挑起眉,对他的道谢似乎很惊讶。 云吞,“毕~竟~是~我~拦~下~的~闲~事~,还~要多~谢~花~公~子~帮~忙~” 花灏羽冷笑两声,转身出了他与温缘的寝房,挂着生人勿近的脸,替他们将屋门掩上。 云吞扭过头看着啧啧嘴巴不知道梦见吃什么好东西的小灰狐狸,露出羡慕的笑容。 温缘说,“往常冬雪堂几乎没赢过,我们初识医学,哪能和那些学长来比过呢。”他说,眼中明亮如溪河,在阳光下荡着层层的涟漪,“可这次不同了,我听人说,很多夫子都觉得吞吞和花公纸极有可能夺得这次桂冠呢。” 一想到他的室友很有可能艳压群芳,温缘忍不住兴奋起来,即便不是自己的,也替云吞高兴的不得了,要不是有花公纸在,他一定要将尾巴翘的高高的。 这等笔试考的是什么云吞不大关心,单是就凭这试后的结果,云吞一想起来就不大感兴趣了,他向来不是出风头的人,对于这种出风头的事也是能躲就躲,活的甚是低调谦和,若不是一心对吃药看病戴花花痴念颇深,云吞兴许就当一只出家蜗了。 对于云吞的这种性格,他爹爹曾深深苦恼过,常常端着细颈青瓷瓶,坐在小院的梧桐树下对月发愁,幽怨的化成蜗牛爬在酒盏口的杯缘上伸长脑袋朝杯中舔酒喝,对身旁的妖神大人怀疑道,“我~觉~得~吞~儿~不~像~我~了~,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妖神,“……” 妖神哭笑不得,“都喝傻了,吞儿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云隙仰起触角迟钝想了想,从软软的小嘴里吐出一口酒气,慢吞吞说,“也~是~哦~” 他对不对得起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 云隙低头畅饮了一大口酒,触角不受控制的乱颤,郁闷说,“那~吞~儿~怎~的~这~般~不~像~我~?” 他第一次当爹娘,没什么经验,对于小崽不像自己这件事很是幽怨和疑惑。 妖神小心翼翼的将云隙捏到杯盖上趴着,生怕他一不下心滑进杯盏中洗了个酒浴,“低调也是好的,吞儿性格温和,省的惹事。” 云隙用触角翻个白眼,心说也没少惹事。 然而云吞不好出风头确是真的,对于七生试也提不起兴趣,若有所思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缘啦啦说了半天不见云吞的回应,就像一杯热水倒进了一缸子的冰窖中,半点不见涟漪。 他噘着嘴幽幽瞅着陷入深思中的云吞,颇为幽怨。 “你想参加?”走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花灏羽突然问道。 温缘愣了愣,揉搓着自己的爪子,“也不四,就四,就四……”他挺起胸膛,略显气愤的握住爪子,说,“如果不参加了,这一次可能又四徐尧学长取胜了,他不是很坏的吗!” 花灏羽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温缘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让他们参加的,一时之间在心底摇了摇头,无奈叹口气,这小狐狸倒是嫉恶如仇的厉害啊。 温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不去也好,听说这一次很难的,也会很危险。神君以笕忧仙岛为考场,要下山崖淌溪河去寻找他需要的药草,太危险了。” 62.一蜗饮酒醉 此为防盗章  慢吞吞用过午膳, 温缘便自告奋勇要带云吞在岛上转一转,云吞刚来岛上不久,定然是不了解笕忧仙岛的, 往日里他只有一只狐狸, 即便有时间也不愿出去, 现在可不同了, 温缘撑着腮帮子如痴如醉的瞅着云吞,想, 他的室友是岛上最好看的公纸, 又想,云公纸的酒窝是最好看的酒窝。 竹林中有风有水, 温缘化成狐狸在脑门上驼着云吞,蹑手蹑脚的走在林中, 生怕自己一失爪踩死了什么药草。 云吞见他走的这般拘谨, 用触角轻轻一扫,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药草,雄赳赳气昂昂的爬在他脑袋上给他指挥。 笕忧仙岛着实很大,他们连学堂坐落的地方都未逛完,夕阳早已如火烧红了半个天边。 “我们到海边。”温缘道,“前些日子下了雨, 浅水滩会生出很多火蔺草,很好看, 很多公纸都会去捡, 不知道四不四很好玩。” “不~是~”云吞伸长触角眯眼看着夕阳将水天染成凄红的血色, 粼粼如火,炽热刺眼,“火~蔺~草~可~治~痘~疾~,使~肤~白~” 所以捡来应该不是为了玩。 云吞道,“莫~要~去~,危~险~” “是啊,可别去,万一伤着了自己,你们连治伤的药草都分不清,如何是好。”有人笑着接话。 云吞扭触角,看见两个人,说话的那个意气风发,是他们的同窗,穆启。 “启儿不可胡说。” 训斥穆启的人名唤徐尧,是百春堂赫赫有名的学长,家中三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灸术,医理懂的颇多,此人谦卑好学,勤奋刻苦,深的严监学喜爱,听说是百春堂最有前途的学生,是穆启的同乡哥哥。 穆启毫不在乎的笑起来,说,“徐兄你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温缘现在连幻形术都拿捏的不甚精通,若是不小心掉进了海中,还望徐兄多多相救了。” 越往海边走,出来嬉闹的学子便越多,浅水滩上到处可见火红摇曳的火蔺草和采摘的少年身影,见到徐尧过来,皆向他招手打过招呼。 穆启阴阳怪气的嘲笑,低声嘟囔了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畜生…… 驼着小蜗牛的灰狐狸一僵,失落的垂下脑袋。 云吞心里不悦,用触角戳温缘,“我~问~你~,狗~拿~耗~子~下~一~句~是~什~么~?” 温缘呆呆仰起头,“?” “自然是狗多管闲事。”花连与花灏羽一同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一句畜生,被气的不轻,虽说嘲笑的是温缘,但总归同是狐狸。 穆启一愣,随即便要怒了,徐尧拦下他,说,“这位公子,小弟顽劣,并无他意,公子何至于做此一喻?” 他话一出,温缘周身化出醇厚的袅袅仙泽,雾气散去,露出一双精致如玉的翩翩公子,其中那个轻轻拂过被风吹散的发,俊美的脸庞有着春水照月般的艳色,一瞥似惊鸿。 云吞慢悠悠道,“你非他~,怎知他未有他意~?你非我~,怎知我便是恶意~?” 徐尧在看见云吞的模样时,心里被微微一惊,“我——” 花连虽然不喜欢温缘与云吞,但好歹也同是狐狸修成精,穆启仗着徐尧欺软怕硬,以为他便是好其辱的,他可也有能仗着的人,出口便道,“表兄,你说呢?” 花灏羽的注意力放在藏在云吞身后的灰狐狸上,看着温缘将云吞的衣袖攥的越紧,眸色便越暗,抬起头冷冷扫过穆启,朝徐尧矜持一点头。 徐尧对花灏羽有所耳闻,雪苍山的狐狸花氏一族骁勇善战法术精绝,他不过是个书生,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这些妖族起争执的,“此事怕是有些误会,不如便揭开这一章,花学弟看可好?” 花灏羽心情正不大爽,冷冷嗯了声,目光碾过穆启,最后含着冰渣落在温缘身上。 温缘本还感激花连花灏羽帮他,刚想抬头道谢,对上花公纸的目光,心里呜一声,赶紧朝云吞身边靠了靠。 穆启被徐尧拉走,心中颇有不忿,“徐哥,他们是妖,我们为何怕他们!” 徐尧淡淡道,“花家你惹不起。” 穆启咬牙,“那个云吞和温缘可不是花家的!” 徐尧望向已经走远的云吞,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这个说话慢悠悠的云公子比花灏羽更不可惹。 浅水滩上的火蔺草已经被下水采摘的学生摘走一半了,有不少人在水边嬉闹,夕阳沉下大海,四周渐渐有些昏暗,唯有火红的火蔺草在水中摇曳,如燎原星火,诡丽奇幻。 眼见火蔺草愈来愈少,温缘跟着云吞,小声说,“其实我会游泳的。”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那边浅水,很想摘些来。 云吞拍拍温缘的小脸,“你~也~想~白~?” 温缘连忙摇头,“火蔺草不属于岛上的药草,但既然能入药,云公纸……”他声音变小,脸也发红,“云公纸不是喜欢吃药吗……” 云吞笑着望着他,直将温缘看的红透了脸。 云吞催动自己声音加快,说,“火蔺草是火蔺鱼唾液所生,留在岸边,引好奇的人来摘,火蔺鱼伏在水底,见影来,便伺机一跃而起,咬住人身,拖拽进水中,食其人身人魄,用以修炼。” 这个传说温缘也听过,火蔺鱼和传闻中海底的蛟人形似,成精后面生人貌,下身是鱼尾,但面相丑陋,凶残,常被和鲛人混做一谈。 被和这种东西弄混,鲛人一族委屈了上千年,每一提起,便怒骂陆上的人族妖族肤浅,没事去摘什么火蔺草,被火蔺鱼吃了,助此物修炼成精,然后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 “可四岛上从来没有人见过火蔺鱼。”温缘说。 云吞耐心道,“夫~子~可~说~过~甚~么~吗~?” 温缘对着爪子,犹豫说,“夫纸四说过不能摘火蔺草,可四——”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声音刺破云霄,伴随着无风自生的水浪汹涌拍向岸边来。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散开。 云吞眼睛一眯,按住温缘,快速嘱托道,“待在这里别动!”说罢如利剑冲向了血味浓烈的海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大海。 海面上只见几道水波朝海子深处游去,凶猛急速,沙滩上的学生受了惊吓,纷纷朝岸上跑来。 徐尧抓住花灏羽,满手鲜血,惊慌道,“花学弟,救穆启,他被抓进海里了!” 花灏羽眼神一凛,大声道,“所有人退后!快去找夫子来!!!” 说着冲向海子中。 他刚入海,一道雪白的身影比他更快,在海面上悬空一转,脚尖踩在海面,抓住一人肩膀朝岸上扔去。 云吞浑身湿漉漉的,朝花灏羽丢去一枚月华珠,“拿着!它们怕光,你从东南下!” 花灏羽惊讶云吞的果断和冷静,显然对方已经知晓抓住学生的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与云吞一同深深沉入大海。 平静的海面突然狂风骤起,学子纷纷散去,逃到岸上来,吵闹声连成一片,火蔺草像零星的火苗浮在昏暗的海面上。 温缘急死了,抓住人便问,“见到云公纸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花连正紧紧盯着海面,被他抓着时,不耐烦的推开他,“他和我表兄救人去了!” 海面炸开两道惊雷,水柱冲向天空,海水哗哗落下,只见两道微弱的光掠过海面朝岸上跑来。 “救上来了!” “快点救人!” “有血味儿,有人受伤了!” 被救上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浑身伤口,正是穆启,他臂膀断裂,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子,黑红的血汩汩直流。 云吞单膝跪在岸边来不及喘气,伸手快速点上穆启的大穴,**的环顾一周围上来的学生,扭头对花灏羽说,“火蔺鱼的鳞片能救他,你处理他的伤口,我去取!” 说罢云吞转身便走。 花灏羽按住他,“让我去!” 云吞冷的有些发颤,快速扫了一眼趴在穆启身边不知所措的徐尧,“我知道伤他的那条鱼!你处理伤口,用火蔺草的茎秆止住毒性蔓延,然后——” “我知道!”花灏羽道。 云吞满意的看他一眼,不再啰嗦,利落的再次冲进了大海里。 花灏羽推开徐尧,撕开穆启的袖子,刚想吆喝人去寻火蔺草,就看见温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抱着他听完云公纸的话就赶紧拾来的火蔺草,畏惧忐忑道,“给、给你用。” 花灏羽推开碍事的人,将温缘拽到自己身旁蹲着,说,“好,将叶子全部摘掉,能看见吗?”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呼啸,乌云掩来,遮住星月。 温缘没注意他语气中异于往常的温柔,点点头,看着他开始处理穆启血淋淋的伤口,小声说,“花公纸,夫纸说、说不准我们在岛上擅用医术和药草。” 花灏羽低声说,“没事,特殊时候特殊对待。” 海水突然变得冰凉刺骨,云吞带着月华珠刚一沉入海底就知大事不好。 月华珠微弱的光芒映着凛冷的海水,将四周的重重杀机暴露在云吞眼下。 四只火蔺鱼将他团团围住,正危险的盯着他,这东西已经不是鱼了,而是修炼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诡异扭曲的脸上散发着嗜血的杀意,云吞看见它们的鱼鳍很长,遍布丑陋的疙瘩,手臂像枯骨包着一层干瘪皮肉。 的确有些像鲛人,但显然是最丑的那种。 那东西张开如同撕裂一般的嘴,发出声音,只听海水呼呼刮起海浪,瞬间便和云吞厮杀开来。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63.恨兄不成攻 此为防盗章  陆英抬手化出三只黄白相间的猫, 那三只猫喵喵轻唤两声, 泽泽雾气后化成了三位窈窕的小妇人。 “你为她们切脉。”陆英道。 云吞一愣,将小书包斜背在肩上,走到第一位女子跟前,道了句失礼了, 按上女子的手腕, 沉思之后道, “如~盘~走~珠~,滑~脉~, 夫~人~有~喜~了~” 陆英摇头,“有孕必定是滑脉, 但滑脉则不尽是有喜了,这位夫人是葵水将至。” 女子掩面嘻嘻一笑退了回去。 云吞脸颊通红, 知晓自己把错了。 “继续。”陆英道。 云吞深吸口气为第二位女子切脉,让自己的调调加快一点, “脉象虚弱~,偶有珠血过脉~,面色发红~, 肚腹微鼓~, 夫人有喜了~” 陆英负手道, “她有胃疾,我为她开了些石桦草, 服用过后, 血脉有压, 过后症状便消,不是喜脉,你且记住,继续。” 哦,肚子里是气,不是孩子。 云吞的脸不红了,抿着小嘴可委屈,垂着头拉住第三位女子的腕,犹犹豫豫的瞧着自己鞋尖,心想神君这是为他做了个套,让他往里面钻呢,看他究竟能钻多深才会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想了想,这个套他不钻了,已经走偏了,还会再偏吗。 然后放开女子的手腕,理直气壮鼓起气,却细若蚊鸣扭扭捏捏开口,“……反~正~不~是~有~喜~了~” “这位夫人有喜了,已有两个月了。”陆英垂眼看着他,眼中漆黑如渊。 云吞,“……” 第三位女子收回手腕,温和的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幼,神君教导莫要急切。”说罢带着前两位女子朝神君逶迤一拜,化作青烟散去。 云吞噘嘴嘴,耷拉着脑袋,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看见青苔丛中一只灰突突的野蜗牛正大快朵颐的趴在草中吃饭,一副世事无谙的模样,他羡慕的瞅着,当真是同蜗不同命,蜗比蜗,气死蜗。 “不喜欢妇人之科?还是有其他原因?”陆英问道。 云吞抬头看了神君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踢着潮湿的青苔,看模样似乎有些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来,听着身后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面前的神君似乎耐心愈发的好。 “神~君~,您~为~怀~孕~的~蜗~牛~把~过~脉~吗~?”云吞无奈的问出来,缠着书包带的手指捏起青苔间的蜗牛放在指尖递了过去。 灰突突的小蜗牛嘴里含着一小撮青草,伸长触角在云吞手心嗅来嗅去,傻了,不明白摸它的到底是蜗牛还是怪物,一脸呆萌。 陆英摇头,“自混沌初开,万物灵生,迄今为止除了你之外,你父当是天地之间第一只生出灵识,化而为妖的蜗牛。” 那只蜗牛没病没灾,自然不需要他来为他把脉。陆英想起这些年间关于蜗牛精云隙和妖神钦封的传说来,心念一动,问道,“笕忧岛远离尘外,有些事皆为传说而来,恐有歧义,本神君问你,你父与你有亲缘血脉,可否属实?” 云吞点点头,“嗯~呐~,亲~生~的~” 他解释起来,让自己加快速度,“四界之中的蜗牛皆可生育,和平常灵物不大一样,和双身的人也不一样,有了喜脉的蜗牛脉象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他见陆英似有所问,略带遗憾笑着说,“我~也~没~把~过~” 他爹觉得生蛋太辛苦,养蛋更辛苦,所以不肯生了。 云吞继续向陆英解释,正是太不一样了,让他既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感同身受,他不像男子,能完完全全跳脱孕育此事来看,也不能对女子每月的葵水有同感所言,总之对于这件事来,他不能理解,不能明白,所以学起来就有点麻烦。 陆英耐心听他讲完,道,“这就是你考零分的缘由吗?” 云吞眼巴巴瞅着他,还不够吗。 他都已经这么情真意切的解释了,人无完人,蜗无完蜗啊。 陆英发觉这孩子有些妙,同温缘花连等寻常的学生来比,他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和夫子都看好的、踏实勤恳的徐尧来比多了几分灵动伶俐,甚至还有点偷懒耍滑的嫌疑。 然而云吞又没有花灏羽的冷淡孤傲,平易近人的厉害。 自成一派,极有趣味。 陆英起了几分心思,温声道,“你愿拜我为师吗?” 云吞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眸中熠熠生光,眼角洇着一丝不可思议,讶然的酒窝都消失不见了。 陆英道,“我给你时间,待你得到韩夫子的赞赏,我便收你为徒。” 学堂院中的古铜色大钟响了起来,杳杳传遍仙岛,云吞望着陆英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学堂刚下课,温缘便冲了出来,一眼看见发呆的云吞,关切的问他有没有事,别被夫子训哭了。 云吞摇摇头,望了眼深深竹林,“他——”他声音戛然而止,回过神来,抓住温缘的小书包,从里面取出做了笔记的课业,快速说,“你先回去!” 然后火急火燎朝学堂跑去。 温缘在后面吆喝,“你去哪?” 云吞慢悠悠的调子从风中若隐若现送了出来——补~课~呐~ 学生三三两两朝寝院走去,温缘羡慕的望着他们,走两步回头看看,没了云吞,他又剩自己了。 “你的。”肩膀被轻轻扣了下,温缘还没反应过来,花灏羽便已与他并肩而行。 温缘用眼角偷偷瞄向身旁高他一头、俊朗疏漠的同窗,紧张的捏着手里因为云吞取书时掉落的青毫笔,小心翼翼道,“花公纸,谢谢你。” 花灏羽淡淡嗯了一声,转头看着远处天高云淡,风清水白。 温缘从未和花灏羽离得这般近过,更别说一同这般走,他向来只敢偷偷的远远的看,看着花公纸长得真好看,和云吞是不一样的好看法。 他的眼有些狭长,眼尾微挑,眼里带着冷淡而疏离的幽光,五官硬朗,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常常紧抿着。身量高挑而颀长,生气时像一把染了冷霜的剑,散发着绝绝之气,单单就这么站着朝温缘看上一眼,三里开外就能把他吓蹿好远。 温缘侧着脑袋看的有些着迷,心里想着不知道花公纸化成原型是什么样的,雪苍山常年飞雪漫天,听说那里的狐狸皮毛像雪一样白。 花公纸和岛上其他的妖精一样,并不常在人前化出原型来,不像他同吞吞,恨不得去哪都是狐狸背着蜗牛。 “到了。”温缘看着那张薄唇吐出两个字,然后花公纸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温缘下意识伸手摸,摸到一丛毛茸茸的狐狸毛,抬头一瞧,肉垫粉嫩粉嫩的。 “……” 花灏羽从没见过这么呆的狐狸,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手心化出课本递到了那两只爪子上,淡淡道,“看完记得还给我。” 温缘狐疑的盯着花灏羽微弯的唇角,心想花公纸可是笑了?可为什么会笑呢,温缘越凑越近,想看清楚那一丝笑意。 “温缘!!你做什么呢!!”远远传来一声吆喝,花连离得好远大喊一声。 他这一声将温缘吓了一大跳,嗷呜一声,只见灰影向上跳起,猛地一闪,便跳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花灏羽低头看藏在怀里的灰狐狸,弯弯的狐狸眼正拼命的掩饰着惊吓,灰白的爪子紧紧扣着他的课业。 “没事。”花灏羽低声安抚。 温缘点点小脑袋,下意识往上一瞥,又嗷呜一声,后蹄在花灏羽肩头一踹,留下两枚梅花印子,蹦出去了老远,哆哆嗦嗦蹲在门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从哪里跳了出来。 花灏羽想说什么,眼风扫到花连已经朝这边跑了过来,只好站在原地,道,“课业写不完明天会被夫子罚站。” 说罢,花连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跟前,花灏羽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寝房中。 “你们在说什么?”花连凶巴巴问。 温缘抱着书本缩成毛团摇摇脑袋,花连哼了一声,进了房中,关门落锁。 等人都走了,寝院里幽幽拂过晚风,温缘这才回过神,用爪子拍拍胸口,摸到硬硬的东西,定晴一看,这才想起来他的书被云吞拿走了,花灏羽将自己的书借给了他写课业。 温缘抬爪开门,点上蜡烛,跳上桌子,借着烛光看见书上笔锋镌刻的名字,翻开书来,一股同花灏羽身上一样的香味散了出来,像开在飞雪里的桃花的香,冷冷的,淡淡的。 花灏羽的书和云吞一片雪白不爱写字不同,而是整整齐齐的用小楷覆了备注,仔细看来比他记的还为详细,温缘有些惊讶,花公纸这么聪明,还这般好学,简直不给他们这些蠢狐狸机会。 远在他屋、用心良苦的花灏羽,“……” 温缘小心翼翼的就这烛光抄写作业,抄着抄着,仰头露出个傻笑,花公纸好好哦,竟然会主动借给他书,笑容还没笑完,又苦恼起来,借了的书要还的,想到虽然好但是冷冰冰的花灏羽,温缘打了个寒颤。 云吞将年迈的韩夫子送回夫子住所后,天已经黑了许久了,路上无人,竹林随风婆娑,微涩的海风从远处吹遍岛屿,他心中一动,走到了那一日火蔺鱼妖出现的海滩。 皎洁的明月占据了半个海面,仿佛与天水相接,碧光粼粼,起伏的白色海浪沙沙作响,一波又一波将微凉的海水送上沙滩。 海风落在脸上,吹散墨发,湿润清凉,云吞由心感慨,真~好~呐~ 岛边悄无一人,他吹了一会儿海风,正欲转身离去,忽听沙沙海浪中传来噗通一声,再往远处细看,猛地发现不远处的海子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浪花中挣扎,风声浪声中隐隐夹杂着模糊的人声。 云吞未做犹豫,褪下外衫跳进了海里。 待他追着那隐约的声音游到时,就见一人浑身湿漉漉的正在水中拼命挣扎,身上的学生袍子湿重的裹在身上。 “别动!我来救你了!”云吞急喊一声,靠近那人。 云吞喊着别动,但那人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感觉海水不停的灌进口鼻胸腔,水流像银针般扎遍全身,带动全身疼痛,他剧烈的咳嗽,拼命的挣扎,想踩住什么,抓住什么,否则就会死了。 云吞刚靠近那人,就被他疯狂的抓住脖子,将他朝水底按去,这是溺水的正常反应,可也就是这样的反应让多少出手相救人也成为海底的一抹冤魂。 “咳咳咳……”云吞被他按的呛咳出几口水,喉咙顿时像着了火一样,心底也有了几分怒意,伸手摸到那人后脑上,重重按了下去,随即,那人便安静的闭上了眼朝海底沉去。 云吞连忙捏个决,让那人浮在海面,他法术不高,修为也并不深厚,不能像他爹一样,捏个决就能将人丢出海面。 “咳咳……”云吞勉强拖住那人,让自己得空喘口气,一口气刚喘下去,海面忽的起了风浪,浪水从天扑下,顿时将二人打入了更远的海面。 云吞这才发现,那人的身上绑着一道麻绳,绳下坠了块分量不轻的大石块,云吞被气的心里骂了一声,一手艰难拦住溺水的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朝他身上摸去,试图去解开绳索。 夜愈深了,海风从遥远的海面呼啸而来,云吞听见风声,想逃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他还拖着个昏迷的人,正当他暗自调动修为试图拼尽全力将这人送上岸边时,狂风大浪卷了过来,云吞只觉得海浪打在身上猛地一疼,眼前发暗,然而周身却轻了下来。 几道银丝在墨黑的夜风中如星光般明亮飘渺,银丝柔柔卷住云吞的身体将他从海水中扯了上来。 他还未彻底清醒,就觉得腰上抚上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64.小鸡炖蘑菇 此为防盗章  花连被训迷了, 道,“扫、扫雨。” “扫雨也分时辰, 没看见现在雨下大了,扫能扫个什劳子, 回来,别淋湿了又生了风寒, 学堂里的药啊是给你们上课用的,不是给你们治病吃的,想学医术就要先养好自己, 大夫都是个病秧子,还看什么病!” 四只小妖又赶紧走了回来, 分成一列排排站好, 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了。 云吞望着自己潮湿了的半只脚面, 心想,严监学的弥音着实不容小窥呐。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 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 “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 微微一讶, 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 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 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 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 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陆英点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张手一翻,水晶盒便落在了他的手中。陆英环顾自己的四个学生,说道,“紫龙枝虽为宝贝,但四海浮生,万千大世中还有无数数不清之宝,有待后代医者见之、认之、用之、药之。梅雨之晨,落雨之初,此时辰是开阔学识,修身养性的好时节,尔等不为增进学识而奋,反而耗费精力论辩此为,可属有错?” 云吞等人同时作揖低头,齐声道,“学生认错,愿听神君教诲,接受罚责。” 陆英淡淡说,“我不罚你们。既然你们有闲时妄辩,那我便考一考你们,若是说对了,我便将紫龙枝赠予你们。” 严监学眉头高高一挑,干咳两下道,“都听好神君的问题,回答上来了,紫龙枝就是你们的了。” “此物与枯木无两样,如何分辨?”陆英问。 作为一直将这东西当做枯木的温缘灰狐狸顶着脑袋上毛茸茸小耳朵率先出局,紧跟其后的是和他半斤八两的花连。 云吞笑眯眯道,“褐皮纹理细看有似龙纹饰。” 花灏羽眼风扫了下温缘,面无表情道,“褐皮在光耀下呈深紫色。” 陆英点头,道,“此物药性何?功效何?何以用?你二人可知?” 花灏羽端的一副冷淡姿态,“紫龙,寒山木也,叶似枯草,长二尺余,味辛,杆枝含毒,毒性强,不可直接服之,整枝入药,味从杆出,入浴水,可治五脏弃内毒。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灰狐狸听他说罢,偷偷探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瞅着两丈远的花灏羽,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花灏羽等小妖皆是来笕忧仙岛没多久的学生,对用药的程度理应和温缘、花连一般,如今他能清晰的说出紫龙枝的来历功效,已属不错,陆英微微一笑,看向云吞,“你怎说?” 云吞嗯了嗯,捻着一缕墨发,慢吞吞道,“他~说~的~对~” 陆英,“……” 花连哼一声,“我表兄说的自然对,你说不出来就是你输了。” 陆英看他一眼,花连立刻闭嘴,受了惊吓般将脑袋赶紧垂下。 云吞的肚子很饿,瞅着水晶盒里的紫龙枝,道,“也~有~不~对~” “哦?”陆英看向他。 云吞回味着紫龙枝在舌尖的味道,让自己微微加快速度,说,“可以直接服用~~,味道也并非辛~~,而是辛中甘苦~~,苦后微酸~~” 花灏羽冷淡道,“你的意思是《神农志》中记载有错了?” 神农此上古之人与陆英关系匪浅,当着神君的面,说其友人的错,着实大胆。 云吞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微微侧头,拨开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说,“非也~~,但神农君是人~~,自然畏惧毒~~,若是开了灵智修炼成妖的精怪~~,有其四五是不怕紫龙枝的~~,于他们而言~~,便是无毒~~” 他这一段话努力让自己放快了速度,但说罢也用了好一会儿。 好在他声音轻柔清亮,让人听之不会觉得有厌,而是非常入耳的很,每每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陆英听完云吞的话,脸上露出更加满意的笑意,简短评价道,“皆是不错。” “那胜负怎分?”严监学肉疼自己那一盒紫龙枝,送出去一枝就疼一块肉,若是送出去两枝,只怕是整个妖都要浑身酸疼躺上两日了。此时只希望神君要他俩比个高下,选一人出来就好。 陆英捏起一枝紫龙枝置于手心,唤他们上前细看,问道,“紫龙生之处,方圆十里无毒虫,那你二人如何解释这一枝上的虫洞?” 枯木似的紫龙枝干上粗糙的褐皮上沿边有几枚蚂蚁牙大小的洞洞,有的呈圆形,有的波浪起伏连绵了几个纹理,看上去当真是虫蛀而成。 不光是这一枝,余下的三枝都有类似的虫蛀小洞。 见到此景,花灏羽不由得迟疑起来,仔细看了又看,英挺的眉凝起,少年的脸庞还未完全成熟,露出的三分稚嫩与刚刚的学识渊博判若两人。 “这兴许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 云吞在看清那几枚小洞洞时心里便啊~呀~了一声,听完花灏羽所说,他在心中反驳,不,不是木材虫所为,这~是~他~啃~的~! 云吞有个不大好的习惯,极其喜爱吃药,吃药也就罢,他不知是觉得家中药材众多,还是蛋壳里带的坏毛病,总是看见什么吃什么,就拿紫龙枝来说,四界不过七八枝,他家占了一半之多。 他蛮爱吃这东西,但他从不对着一枝吃,而是今天这一枝啃两口,明日那一枝啃两口,虽吃的皆是这一种,但从不独爱这一枝,长期以往下来,就导致他们家药材铺不管是同种类的还是异类的,皆有被他咬的米粒大小的豁豁口。 他父亲身为药材铺的掌柜的,从未苛责过他,每次他一抖触角,父亲便不管是多么珍惜四界绝有的名药,随手抓来就递到他跟前了,也不在乎旁边是不是还有云吞昨日吃剩下的,新旧都给他啃着吃。 他父亲是这般态度也罢,他另一位爹爹也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那蚂蚁大的小嘴,吃饱也总共不过两三个小洞,想啃便啃,啃的全天下的药材都是他家云吞吃剩下的才好。 家里人都不觉得这是一毛病,外面有的人便急了。 此人也不是人,而是天界的医仙川芎。 “哎呦哟,这贞百草的叶子怎么给啃成这样了?品相都不好了哎!”川芎上仙拎着一片湖绿色的枫似叶片叫道。 稀稀落落的阳光从叶片上的小洞洞照上他的脸,原先一片完整入药的叶子给啃成了个渔网。 啃在药材身上比啃在他身上还难受,川芎每回一到妖界,就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常常要同一只拇指大小的蜗牛抢药材,偏偏要药铺子里的掌柜的还一副‘你爱买不买,不买我家云吞都吃了’的模样,可算是将川芎气了个半死。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当即就不乐意了,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65.睡相太差 此为防盗章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 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 让他瞬间做了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 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 那人紧抿着唇, 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 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 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白的衣, 这一刻, 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 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 心中突然便恼了, 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 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 快速道, “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 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鱼妖可怖的五官上露出一丝疑惑,之后好像认出来他般,凶狠的盯着他,张开满是粘液的嘴,猛地从水底扑上来。 云吞灵活向后一退,咽了咽口水。 “他认识你。”花灏羽警惕的与云吞错站一步,有意无意将他护住。 云吞点头,“鳞~片~是~从~他~身~上~取~下~的~” 穆启的胳膊便也是被这只鱼妖吞下的,云吞当时重返深海,为的就是从这只鱼妖身上剥掉一枚鱼鳞,解穆启的毒。 陆英抬手,用千万道水链缠住鱼妖,将它紧缚在半空中,问道,“它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云吞听他这么一问,心底一提,放眼望去,那鱼妖的身上犹如被锁链抽打般狰狞,伤口鞭痕状盘踞了整个身体,下半身的鱼尾像蝙蝠的翅膀,可怖吓人,一道拇指粗细的伤口深可见骨从鱼尾没入腰椎的位置。 陆英道,“火蔺鱼妖凭借吃人修得恶灵气,妄以为能得到成仙,却不想走的皆是恶鬼凶妖之路,这东西虽法术不高,但穷凶极恶,你能从它身上取得鳞片,安然往返,实属不易。” 云吞抬头望进陆英的眼中,从他淡漠无波的语气中读到了一丝高深莫测。云吞年纪不大,自幼又因为胎中带伤,身子并不大好,修行远比不上其弟牧染,唯有的仙泽和修为也是靠爹爹和父亲相传,以及多年浸淫在药木中修得的,说来,他这一副柔软的身子骨怎么也不像能和鱼妖大战一场的模样。 花灏羽也察觉了不对,转头看着云吞。 云吞想到那个一身黑袍站在风中的男子,下意识将他藏进自己神识的深处,抿了抿唇,解释说,“鳞~片~非~我~亲~手~所~取~,我~被~鱼~妖~打~伤~昏~迷~,醒~来~后~鳞~片~便~在~手~里~” 他说一半留一半,实则顾虑颇多,云吞心怕那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鲛的那位暗中潜在仙岛附近有何意图,也不晓得神君可否知晓有这么一人,救命之恩云吞不能忘,只好言到即止,稍作提醒。 陆英眉峰不动,沉静道,“你不知是谁救了你?” 云吞点点头,听出陆英的怀疑之意,知晓是自己的含糊让他起了误解,便拢了拢袖子,恭敬朝神君道,“所~以~学~生~想~来~见~一~见~鱼~妖~,看~可~否~寻~到~救~命~之~人~” 陆英的目光落在云吞白净的小脸上,未脱稚气的少年周身带着淡淡温软,一双横斜入鬓的眉俊雅中含着沛然正气,他将云吞看的有些紧张,轻咬下齿,露出两枚圆圆的酒窝。 陆英忽然笑了出来,放开被紧锁的鱼妖,一声水声在潭子中溅开,道,“你不必紧张,本神君并无他意,你有心将此事告知于我,是作提醒,我怎会责怪于你,岛上有数千子弟,作为医者,思虑深,顾讳多,也是对生灵的尊重。” 云吞听他这么说,心底算是松了一口气,慢吞吞清脆脆道,“还~望~神~君~多~留~意~” 陆英微微低头,问,“你想让我留意此人可否会伤着学生,还是留意此人动向?” 云吞愕然抬头,心想,这有什么区别吗。 直到与花灏羽离开紫坤小楼,云吞都想不通忍冬神君的意思,抬眼看见大步走在前面的白狐狸,伸手指戳戳他肩膀。 花灏羽冷着脸转过头。 云吞眨眼,叹气道,“欸~,温~缘~说~的~没~错~” 这脸也太凶了。 花灏羽拧眉瞪着他,不提温缘还好,一提便是一肚子的火,千防万防这么久,却没防住这只蜗牛,竟然不知何时住进了那小狐狸的寝房。 花灏羽再凶,云吞也不怕他,问,“神~君~是~何~意~?” 花灏羽斜眼睨他,这只蜗牛不是聪明的很吗,不是让温缘崇拜的厉害吗,怎么现在蠢的一比那啥,他冷冷道,“神君是想知道你对救你的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说完,一挥袖子,不理会云吞,自己走了。 岛上浅水没过沙滩,午后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撒了一地细碎日光。 云吞化成蜗牛趴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上,抖着触角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从小壳里叼出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结挂在脖子上,探着触角往鹅卵石前的小水坑里瞧,美滋滋望着里面的倒影,一根触角弯下来托住自己软软的小脸,一边美一边想,他对那人什么态度?自然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有缘,必定要报上一报。 身后翠绿的竹林子里如海浪荡起幽郁的绿色,一只红嘴的海鸟轻轻落在小蜗牛身后,静悄悄的抬起爪子,撑起翅膀,仰起锋利的尖嘴打算捕食这只美腻的蜗牛。 海鸟刚落下爪子,几道银丝无声无息从天而落,瞬间缠住海鸟的尖嘴,朝林子深处带去,没发出半刻动静,层层林叶间幽幽闪过半片衣角。 云吞把他爹‘穿的太鲜艳会被鸟吃掉’的警告忘的一干二净,自顾自正美着,殊不知自己差点成为鸟下美食。 神君的亲自召唤让云吞和花灏羽在四大学堂中风头正盛,岛上各科夫子对其褒贬不一,有人以为年少出名,恐有伤仲永之果,不过也有夫子则觉得二子勤勉刻苦,低调谦和,心怀慈悲之心,必将大有所为。 不管讨论有没有结果,云吞的日子却过的愈来愈好,大抵是他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学子每有疑难杂问便捧书前去讨教,解惑后总会送些瓜果零嘴作为报偿。 66.气死爹了 此为防盗章 云吞那会儿还小, 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 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 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 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 “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 当即就不乐意了, 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 酒窝也瘪了下去, 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 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 立刻便不卖了, 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 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 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 哄了好大一会儿, 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 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云吞脸上挂着温温的微笑,“学生接受。” 学堂里的紫龙枝就这么保住了,严监学忽觉身轻如燕,哪哪的肉都不疼了,说,“回堂里去,快该上课了。”他侧身给陆英开路,“神君请。” 四只小妖行礼送神君离开。 陆英朝前走了二步,转过头对云吞道,“你来。” 云吞微讶,犹豫了下,跟上了陆英的脚步,偷偷扭头对温缘挥挥手,笑眯眯的用唇语让他先回去等他。 温缘也跟着笑,甩着屁股后的灰白大尾巴,挠挠脑袋上的毛茸茸三角小耳朵,觉得美滋滋的,云公纸被神君叫走了呐。 花连哼道,“得意什么,谁知道神君让他去做什么,受罚也说不定!” 温缘听见他这么说,立刻担心起来,垫脚朝回字走廊的转弯处望啊望啊,忧心忡忡。 花灏羽脸色阴沉,冷冷望着云吞离去的方向。 “你不长眼啊,快收起来自己的尾巴,挡住我们的路了!”花连道。 温缘正担心云吞,扭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赶忙去抓,尾巴尖扫着花灏羽腰上过去,温缘结结巴巴的抬头想道歉,对上花灏羽冰冷的目光,被吓得噤若寒蝉。 花灏羽的目光在温缘受了惊吓的面上深深瞥过,一挥袖子,走了,身后的花连连忙跟上去,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云吞跟着陆英与严监学一路穿过回廊,路过净水蓝莲花池边,踏过清玉石雕的拱形石门,来到了一栋云雾缭绕深处的雕花紫木小楼前。 小楼藏在云深处,名曰紫坤,向上不见其顶,斜插云端的飞檐挂着一排铜色古铃铛,每有风吹草动,铃铛碰撞清脆袅袅。 “你留下。”陆英对严监学道,朝云吞看了眼,率先走进紫坤小楼。 严监学不放心的唤住云吞给他嘱托,“不可失礼,不可冒犯神君,不可吵闹多说,不可左顾右盼。” 云吞笑着点头,撩开前襟踏入了紫坤小楼。 刚一进去,就嗅到馥郁药香,云吞按照严监学的叮嘱,目不斜视,站在青色珠帘前,朝里面的人欠了欠身,“神君。” 陆英放下茶盅,看了一会儿珠帘外的少年,道,“令尊尚还好?” 云吞想了想,不晓得陆英说的是他哪位爹爹,不过为了保持礼节,他并未问出来,他那两个爹爹都十分的好,好到吃嘛嘛香,“家~父~一~切~安~康~” 陆英嗯了声。 云吞垂眼看着脚尖那一片地,不明白神君唤他来是谓做何。 “你和令尊并非很像。”陆英道。 云吞知晓了,这位神君问是他那位妖神父亲,他同他那蜗牛爹爹的模样像了七分呢,连壳上的纹理走向都一模一样。 “是。”云吞道。 陆英微瞌眼,仿佛陷入过往的思追之中,须臾,他睁开眼,眼底一派澄清,“令尊曾托我为你疗裂壳之伤。” 云吞心里感动几分,为了他那自壳里带来的旧疾,他父亲与爹爹曾想尽了万千之法,为他治伤,不过却事与愿违,不得之法。 他那壳上的伤是蛋里带的,听闻是经年之前,四界动荡,鬼界鬼王伽勒王欲害天下,他爹爹与父亲联手镇压,在一次战争中父亲不小心被伽勒王的恶咒击中,受了重伤。 云吞那时候还是个花生大小的蛋,被他父亲揣在胸口,那道恶咒劈过,恰巧不巧的劈上了云吞的蛋子,当即,他便在父亲的怀中裂了缝。 说幸也是不幸,云吞还有个弟,其弟承了他父亲的血脉,虽说是蛋生,但孵出之后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不若云吞是蜗牛灵胎,睡在蛋里时也躲在自己小壳中,有壳相护。 而若这恶咒劈在与他同是双胞蛋的另一枚蛋子上的话,其弟未有蜗牛小壳,兴许给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了。 所以,他那壳上裂了缝,也总比让他失去舍弟的好,云吞从小就想的透彻,也未觉得自己的小壳上裂了缝有何大不好,平日里也就下了雨漏雨,大晴天太阳从缝里落进阳光晃眼,冬天一刮风就进风等等之外,也未有什么大不了,习惯了便也就好了。 陆英道,“你身上的伤在灵胎还未化成便受了,伤势入胎,是治不好的。” 云吞点点头,反正他从小都这样,治得好治不好于他而言并无两样,反正他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只是苦了他那两个爹爹,总为他心疼操劳。 陆英隔着珠帘细细看着云吞, “你倒是看得通透。” 云吞弯着眼角,他一笑,清澈的眸中仿佛春水微漾。 陆英道,“佛曰舍得,有舍有得,有得有舍,今尔身上之不幸,必将有一日换的大幸,你可记着,万事都不过于强求,万事都则顺尔心意。” 云吞恭敬的受教,拱手道,“学生谨记。” 陆英将他说道片刻,便将人放了出去,临走前,他又想起一事,问,“紫龙枝上的小洞是你所为?” 云吞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酒窝洇了粉色,失去了少年老成,青涩羞赫之态一目了然,喃喃半晌,道,“学~生~啃~的~” 陆英露出一笑,颇为慈爱,云吞低着头没瞧着,神君大手一挥,“下去。” 云吞脚步加快离开了紫坤小楼。 待云吞走后,陆英笑容渐收,闭目修炼,过了片刻,他徒然睁开眼,望见雕花紫木窗外的浩渺云涛如海浪掀起风卷,状似凶险,他毫无犹豫,携风朝凶云恶风之处飞去。 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上几眼。 身后的小路消失在薄雾中,天地之间唯有细雨飘零,悄无人烟。 确定身后没有人,他才稍微喘了口气,站在一块积水深的小坑前稍作休息。 “太早了,不会来了……”他小声嘟囔,正欲一脚踏过去时,忽觉得身后一凉,风雨都灌了进来。 他转头,瞧见从自己腰间伸出来的一丛灰白色尾巴正在雨里摇来摇去,细柔的茸毛不消片刻就落上了一层水雾。 他左右四下望了望,再三确认没有人后,就扭起来小屁股,将尾巴上的水珠抖掉,反手抓住尾巴尖舔掉上面的水滴,给自己的尾巴上的绒毛搭理柔顺后羞答答的将尾巴收了起来。 “天资愚钝,法术不精……”他想起爹娘送他来这里之前夫子对他的评价,静静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挠了挠脑袋上冒出来的毛茸茸三角耳朵,将其按了回去。 青石砖小路在寒烟中渐渐有了尽头,蜿蜒到一栋墙壁高耸的院墙前。 院前的上面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匾额,上面三个潇洒飘逸的大字:冬雪堂。 书堂前的青苔葱葱而立,四处都没有脚印。 他确认过无数次自己是第一个到书堂的后,才舒口气,穿过静悄悄的长院,站在回廊前合上了油纸伞,推开了书堂的梨色木门。 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他惊愕的站在门边,看着依窗而立,挺拔修长的少年从细雨连绵中回过神来。 少年与他着同样的学子服饰,却穿出来了些不食烟火的仙气,少年长得极为俊俏精致,巴掌大的小脸上眉清目秀,端正谦和。 少年的双瞳是很浅的琥珀色,眸子流转之间像粼粼湖泊似有水光,墨发如瀑垂在腰间,眯眼一笑,唇角弯弯,如凝脂的脸颊两侧凹下去两枚圆圆的小酒窝,给他更是增加了几分亲近和可爱,少年拉着淡淡柔柔的调子,从水粉色的唇瓣中慢慢吐出一句话,“嗨~~~温~公~子~” 温缘快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年面前,吐字不清的急道,“你四什么思候来的?” 他已经来的很早了,却不料这个人比他更早。 少年但笑不语,眉如新月,神采飞扬,看见他肩膀上的被雨水湿了大半,伸手朝上面一指,温缘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自己双肩上,再一低头,肩头被打湿的地方已经干了。 “云公纸,谢谢你。”温缘讷讷说,他说话有些不清楚,不晓得是生性自卑不常与人交往,还是本来娘胎里带的。 法术不精,说话含糊,这让温缘的性子很胆小,他胆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般想去接近一个人,想去关心他。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面前的云公纸,望见他明亮的眸子中微微泛着红意,眼角微湿,模样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和让人亲近,温缘心里顿时有些发疼,他又哭了,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 他来的这么早,踏雨而来,都没赶在云公纸之前。 温缘望着云吞的侧脸,心想,他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伤心。 又想,可他记几却做不了什么,只能望着他孤身坐在空荡的学堂里披着寂寥赏雨。 还想,云公纸的酒窝真好看,难过的时候也这么圆圆的。 继续想,云公纸没有嘲笑他说话欸。 温缘心海波澜,面上维持不住,流露出担心和心疼来,从心底寻磨了一段劝慰安抚的贴心话来。 正打算说出口,只见云公纸撩衣坐了下来,少年独有的清明亮的嗓音如初夏的梅雨,绵柔温和,他撑着脸颊望向窗外,似叹似惋道,“雨~还~未~停~” 温缘在心里接话道,是啊,雨还不停,和愁绪一样连绵。 这样的雨当真容易引起几分感伤思念来。 温缘为自己鼓了气,抱着书卷坐到云公纸面前。 云吞慢慢眨了眨眼,望着他,轻轻抿着唇,酒窝圆圆的。 温缘被他这般温润平和的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去握住云公纸的手来,却在刚伸出来时拼命忍下了,将伸出来的手随手一翻抓了一把云吞面前的枯枝把玩起来。 “云公纸来学堂已有半月了。” 云吞含笑看着他手里的枯枝,“嗯~” 温缘抬起头,诚恳的说,“夫纸看起来是冷清了些,但他很好吼,虫来不会训斥学生,若是你有请求都可以向他提一提,合适的,夫纸定然会允下,云公纸不用担心。” “好~” 温缘不敢抬头,因为他的脸烧的厉害,将手里的枯枝揉来揉去,“那、那云公纸若四想家的话,也可以向夫纸提起的。” 云吞,“哦~” 他歪了歪脑袋,感觉腹中有些饿。 温缘听云吞回答简洁,想来怕是不信他所言,心中急了几分,抬了抬眼看见云吞有些发红的双眼,心中一横,将枯枝掰了断,丢在桌子上,起身握住云吞的肩膀,急切道,“若四想家,就回去见一见爹娘,你、你别哭了好吗。” 云吞被他晃的眼晕,自己的早饭又被他掰断丢掉了,先前他还没想哭,瞅着自己被揉碎的饭食,倒是有几分无奈,想哭。 “温~公~子~呐~,你~是~不~是~误~会~了~?”云吞水粉色唇瓣张合,慢悠悠道。 温缘将头摇的飞快,“我没有误会,我只四想和你做朋友,想家四固然的,但待久了就会习惯的,我、我只四不想看你自己偷偷的哭,我娘说想家哭了,不丢人的。” 云吞慢吞吞哦~着,笑眯眯看着随着温缘不停的摇头,脑袋上冒出来的两只灰白色绒毛耳朵,幽幽眸子如这梅雨辗转而落的池塘散开一荡又一荡的涟漪,嗓音清澈“好~。但~是~,你~误~会~了~,我~并~未~哭~过~” 温缘怔了一怔,喃喃说,“可你的眼总四发红。” 这他总不会看错的,漆黑的瞳仁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好似蒙上了一层水汽,温缘不曾错过眼角的潮湿,和望着雨时的轻叹。 云吞讶然他观察自己的细致,温温笑着说,“我~是~蜗~” 温缘呆呆啊一声,他晓得。 云吞继续说,“蜗~有~壳~” 温缘眨眼,毛绒耳朵一抖一抖。 “壳~有~缝~”云吞不急不慢。 窗外一层细雨被风吹进来,细密的洒在他肩头。 云吞一手撑着脸颊,指尖无意识的摸着自己脸上的小酒窝,伸出手接住被风吹落进来的雨幕,转手抬起,终于忍不住弹上了温缘毛茸茸的尖耳朵,“缝~里~漏~雨~,我~用~触~角~往~外~舀~水~来~着~” “……” 温缘发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但又没有听错,茫然问,“触角四你的眼睛?” 云吞点头,“嗯~啊~” 温缘眼睛微微放大,这便是他眼睛红肿潮湿的原因么,温缘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抽空了,又被奇奇怪怪堵了起来,望着面前的人,唇瓣动了好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拇指,喃喃说,“……好腻害。” 云吞看着伸在他面前的手指在主人无意识下忽的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灰白的茸毛里圆圆的肉垫粉白|粉白的,正翘起来一个对着他。 他看得欢喜,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肉垫上面。 他这一戳之下,对面的人打了个激灵,彻底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狐狸蹲在椅子上,爪子还和他对在一起,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拼命掩饰着自己的震惊。 云吞大抵发觉自己错了,抱歉说,“对~不~起~,吓~着~你~了~” 他未曾料到自己竟将一只灰狐狸吓出了原型,内里慢吞吞思索几经,这灰狐狸真真关心他来着,便拢了拢衣袖,转身一阵青烟扫过,化成了一只铜钱大小的蜗,抖着触角朝温缘笑,说,“你~瞧~” 温缘狐狸眼凑过去,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蜗牛,碧玉的小壳似一枚上古的玉子,光泽温润,隐约有几似墨丝在白玉中浮着。 蜗牛壳的正中央上有一道半寸长的裂纹,生生划过整个玉似的小壳,在上面开了一道缝,尤可想当初裂壳之痛。 温缘听见声音从蜗壳上飘出来,淡淡的,“仙~岛~上~的~雨~似~乎~有~些~多~,壳~中~总~是~潮~湿~的~厉~害~” 蒙蒙雾气从壳缝中渗进去,在蜗壳里凝着水珠,久久不散。 因为泡了水,自己会发胖,云吞只好不停的将凝成的水珠舀出去,他幼年时法术不高,还不太会用咒术,便自己寻了个法,将触角尖弯成一枚小勺模子,没事时便钻进壳里朝外面舀水。 67.自戳双触 此为防盗章  温缘眼睛一亮,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 眼巴巴道, “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 “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他是要闯书阁的, 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他受伤了无碍,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纠结的不知所措, 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打算策狐狂奔, 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 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 温缘深深松了气,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 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 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 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在梦里的时候,云吞并未觉得这片竹林有多大,进来走了许久后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路了。 云吞走的越急,便越寻不着路,只能见四面八方都是青翠的竹子。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倾耳去听海浪声和风声。如果湘妃竹林外是问心崖,那里崖高百丈,应该能听见不小的风浪声。 云吞静心听了片刻,果不其然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喉结无意识滚动,感觉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他顺着海浪的声音走了片刻,眼前的翠绿色顿时豁然消失,只见竹林外天高云淡,风轻水白,海风席卷浪花不断拍上崖壁,声声作响。 嶙峋的山崖上,赫然伏卧着一人,正背对着云吞,白色衣袍随风滚滚,好似随时都能被风浪带走。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又黑又冷,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见他这副模样,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连瞧都不敢瞧了,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云公纸,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温~缘~呐~,你~走~~,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说,“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放下书笔起身欲接,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68.不要脸了 此为防盗章  陆英抬手, 用千万道水链缠住鱼妖,将它紧缚在半空中,问道,“它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 云吞听他这么一问, 心底一提,放眼望去,那鱼妖的身上犹如被锁链抽打般狰狞, 伤口鞭痕状盘踞了整个身体, 下半身的鱼尾像蝙蝠的翅膀,可怖吓人, 一道拇指粗细的伤口深可见骨从鱼尾没入腰椎的位置。 陆英道, “火蔺鱼妖凭借吃人修得恶灵气, 妄以为能得到成仙,却不想走的皆是恶鬼凶妖之路,这东西虽法术不高,但穷凶极恶, 你能从它身上取得鳞片, 安然往返, 实属不易。” 云吞抬头望进陆英的眼中, 从他淡漠无波的语气中读到了一丝高深莫测。云吞年纪不大,自幼又因为胎中带伤, 身子并不大好, 修行远比不上其弟牧染, 唯有的仙泽和修为也是靠爹爹和父亲相传, 以及多年浸淫在药木中修得的,说来,他这一副柔软的身子骨怎么也不像能和鱼妖大战一场的模样。 花灏羽也察觉了不对,转头看着云吞。 云吞想到那个一身黑袍站在风中的男子,下意识将他藏进自己神识的深处,抿了抿唇,解释说,“鳞~片~非~我~亲~手~所~取~,我~被~鱼~妖~打~伤~昏~迷~,醒~来~后~鳞~片~便~在~手~里~” 他说一半留一半,实则顾虑颇多,云吞心怕那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鲛的那位暗中潜在仙岛附近有何意图,也不晓得神君可否知晓有这么一人,救命之恩云吞不能忘,只好言到即止,稍作提醒。 陆英眉峰不动,沉静道,“你不知是谁救了你?” 云吞点点头,听出陆英的怀疑之意,知晓是自己的含糊让他起了误解,便拢了拢袖子,恭敬朝神君道,“所~以~学~生~想~来~见~一~见~鱼~妖~,看~可~否~寻~到~救~命~之~人~” 陆英的目光落在云吞白净的小脸上,未脱稚气的少年周身带着淡淡温软,一双横斜入鬓的眉俊雅中含着沛然正气,他将云吞看的有些紧张,轻咬下齿,露出两枚圆圆的酒窝。 陆英忽然笑了出来,放开被紧锁的鱼妖,一声水声在潭子中溅开,道,“你不必紧张,本神君并无他意,你有心将此事告知于我,是作提醒,我怎会责怪于你,岛上有数千子弟,作为医者,思虑深,顾讳多,也是对生灵的尊重。” 云吞听他这么说,心底算是松了一口气,慢吞吞清脆脆道,“还~望~神~君~多~留~意~” 陆英微微低头,问,“你想让我留意此人可否会伤着学生,还是留意此人动向?” 云吞愕然抬头,心想,这有什么区别吗。 直到与花灏羽离开紫坤小楼,云吞都想不通忍冬神君的意思,抬眼看见大步走在前面的白狐狸,伸手指戳戳他肩膀。 花灏羽冷着脸转过头。 云吞眨眼,叹气道,“欸~,温~缘~说~的~没~错~” 这脸也太凶了。 花灏羽拧眉瞪着他,不提温缘还好,一提便是一肚子的火,千防万防这么久,却没防住这只蜗牛,竟然不知何时住进了那小狐狸的寝房。 花灏羽再凶,云吞也不怕他,问,“神~君~是~何~意~?” 花灏羽斜眼睨他,这只蜗牛不是聪明的很吗,不是让温缘崇拜的厉害吗,怎么现在蠢的一比那啥,他冷冷道,“神君是想知道你对救你的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说完,一挥袖子,不理会云吞,自己走了。 岛上浅水没过沙滩,午后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撒了一地细碎日光。 云吞化成蜗牛趴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上,抖着触角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从小壳里叼出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结挂在脖子上,探着触角往鹅卵石前的小水坑里瞧,美滋滋望着里面的倒影,一根触角弯下来托住自己软软的小脸,一边美一边想,他对那人什么态度?自然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有缘,必定要报上一报。 身后翠绿的竹林子里如海浪荡起幽郁的绿色,一只红嘴的海鸟轻轻落在小蜗牛身后,静悄悄的抬起爪子,撑起翅膀,仰起锋利的尖嘴打算捕食这只美腻的蜗牛。 海鸟刚落下爪子,几道银丝无声无息从天而落,瞬间缠住海鸟的尖嘴,朝林子深处带去,没发出半刻动静,层层林叶间幽幽闪过半片衣角。 云吞把他爹‘穿的太鲜艳会被鸟吃掉’的警告忘的一干二净,自顾自正美着,殊不知自己差点成为鸟下美食。 神君的亲自召唤让云吞和花灏羽在四大学堂中风头正盛,岛上各科夫子对其褒贬不一,有人以为年少出名,恐有伤仲永之果,不过也有夫子则觉得二子勤勉刻苦,低调谦和,心怀慈悲之心,必将大有所为。 不管讨论有没有结果,云吞的日子却过的愈来愈好,大抵是他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学子每有疑难杂问便捧书前去讨教,解惑后总会送些瓜果零嘴作为报偿。 这些东西云吞是不吃的,自然便美了跟在身后的灰狐狸,一段时日后,温缘深感自己颇有发福之态。躺在岛边的巨石上给肚皮晒太阳,将一身的毛发都晒的松软,爬起来去寻云吞让他偷偷给自己开些减肥的药。 灰狐狸哒哒哒跑走,从身后的竹林中走出两人来。 花连不屑道,“表哥你就这么任由这两个人踩在你的头上?明明表哥的医术更为高明,那云吞算什么,还有那个狗仗人势的温缘!” 花连愤愤不平的说着,没看见花灏羽原本带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冷成寒冰,一双狭长的眸子泛着危险的警告,他微微垂眸,遮住表情,一言不发的望着温缘离开的方向。 * 学堂月试连着考了三日,温缘顶着两只大大的熊猫眼趴在桌上望着一脸复杂的云吞,问道,“你也怕考四吗?” 虽然云公纸平日里不怎么看书,课业也是他给写的,但温缘就觉得,他应该都会的。 温缘一问,听见话的人都围了过来,显然十分关心云吞的回答。 云吞低头,一手搭在另一手的脉象上细细的摸,片刻后又拉过温缘的毛爪子,将他变成手切脉,温缘不知他做什么,伸长了脖子,将狐狸眼凑到云吞跟前,“肿么了?” 云吞望着桌子,露出一个郁闷至极的苦笑,闷闷说,“有~一~科~,我~做~错~了~” 月试共有十二科,分的是‘望闻问切’四项诊法,‘内外儿妇’四类大科,以及四本上古流传至今的经书,考试的内容涉及范围广,从倒背如流的经书到精炼的上手针灸切脉下药续骨,难度不小。 温缘拍拍他的肩膀,略显崇拜的安慰道,“你竟然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我连做对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学生皆是附和,纷纷赞叹,云公子竟然知晓自己哪里做错了。 云吞,“……” 月试的成绩很快便张榜公布了,由于云吞和花灏羽风行正盛,放榜那一日不少夫子和同窗将关注放在了二人身上。 医学四书熟背默考,望闻问切四项诊法,云吞与花灏羽分占众多科目的前二甲,其中元首则云吞居多。 花灏羽,“恭喜。” 云吞,“同~喜~” 艳羡周围一大群学子。 学堂用午膳时,温缘捧着一大盘青椒炒肉末,看着云吞忧郁的给一株翠绿的草药涂蜜,“为何不高兴?” 如果是他考的,兴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还要翘两天才行。 云吞慢吞吞吃着草药,蓝田蜜甜腻的香味伴随着药草的苦涩化作奇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将梨木小勺含在口中,欲言又止的望着温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道,“下~午~你~要~好~好~听~课~” 温缘当时不明白云吞的意思,直到胡子一大把的韩夫子将试卷丢在云吞面前时,他才知道云吞考完试所说的他错了是为何故,让他自己好好听课又是为何。 韩夫子胡子一大把,气的脸色通红,颤颤巍巍指着云吞,道,“三门医科你样样第一,为何到了老夫这妇人之科,你竟然写了全错,云吞呐云吞,你是看不起这一科,瞧不起生你养你的女子,还是对老夫有意见呢?” 云吞委屈的捏着衣角,软软糯糯说,“学~生~知~错~” 韩夫子吹胡子瞪眼,身为人师谁不想能教出来个天资卓绝的学生,他云吞每门课业没下二甲,各科夫子明着不说,暗地里乐开了花,若他日此子有望悬壶济世,成为医家圣手,作为夫子脸上也是沾了极大的光,可不想,他教了一辈子的学生,竟然将最聪明的学生教了个零分,摆明了就是云吞对他这夫子有意见。 69.大招 此为防盗章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 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又黑又冷, 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 见他这副模样, 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 连瞧都不敢瞧了,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 “云公纸, 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 温~缘~呐~,你~走~~,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 “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 爪子扒着屋檐, 说, “我下来帮你抄”说罢, 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 咽了下口水, 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 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 放下书笔起身欲接, 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海边不见人影,浅水洗刷着鹅卵石,远处的海子蔚蓝不见踪影,含着淡淡的青雾。 云吞迎着清凉的海风,想起昨日救他的那人。他是不是蛟?如果是的话,那蛟伏在岛的周围是为了做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个人又是谁呢。 云吞不是追根问底之人,也懒得对什么事好奇,只不过……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心想,那个人的修为真好吃。 爹爹以前说过,父亲的修为花有股酒香味,云吞想,万年雪山参的味道一定比酒香更好闻。 不过,他寻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报了海底的救命之恩。 穆启的伤没有大碍,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命保住了。 学堂里拿云吞和花灏羽当了个典型例子,严监学只字不提救人之事,连着四五日将《堂规》从头讲到了尾,在第三条‘任何学子未出世前不得行医救人,擅用医术’这条上浓墨重彩的提及了好几遍,讲罢,严监学朝绿竹藤椅上一靠,捏着条教鞭把云吞与花灏羽唤了起来。 云吞笑眯眯,花灏羽冷冰冰,明眼人一看就知要捏那个。 严监学用教鞭敲敲桌面,“云吞,本监学问你,对于这一条堂规你可有什么见地?” 云吞拢了拢袖子,温文尔雅道,“此规矩严明深刻~,发人深省~,尤可见立规矩之人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小嘴甜的一比那啥。 站与一旁的花灏羽不由得瞥他一眼,被他话语里诚恳真挚撩起一身疙瘩,想起那个在禁闭室里幽怨哀叹偷懒耍滑的蜗,心里冷笑。 严监学听得十分满意,很是受用,“很好,看来《堂规》并未白抄,本监学问你,火蔺鱼妖之事你可知错了?” 云吞微笑,小酒窝圆圆的,肤若凝脂般雪白,如瀑的墨发垂在鬓前,有墨色山水般沉静从容,看醉了一堂的学生,他一笑,“不~知~错~” 严监学脸色一变。 云吞看着满堂学生,不急不缓说,“万事不可唯一对待~,如火蔺鱼毒~,若当时不救~,毒入经脉~,他必死无疑~,固~,我以为我未有错~” 学堂里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严监学的脸黑如锅底,捏着教鞭看向花灏羽,“你也是这般所想?” 花灏羽微一点头,淡淡说,“既有把握,为何不救。” 严监学被他俩气笑,教鞭鞳鞳抽了两声,怒道,“你们两个不过是冬雪堂的学生,有何把握?岛上的夫子不比二位见多识广,医术精深?既然你二子还不认错,就给本监学出去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他一瞪学堂里的学子,“吵什么吵,再吵,出去一同站着。” 云吞抿起唇,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打算出去,眼睛一瞥看到温缘紧张的望着他,他一笑,小声说,“没~事~,好~好~学~”说罢,出去受罚去了。 学堂外云淡风轻,青石小路延绵入了林深。 堂外无人,只能听见朗朗书声从四大学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千山飞鸟,更显得此刻寂静。 云吞垂头丧气的托着腮帮子坐在长阶上叹气。 花灏羽看了他一会儿,负手站于他身侧,冷淡道,“叹什么气,刚刚不是很神气。” 云吞撩了撩眼皮,水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又低下头,“嗯~,你~也~差~不~多~” 花灏羽冷哼一声,心想他刚刚是给他一个面子,否则自己认了错,多不给云吞台阶下,还显得自己怂。他也撩衣坐了下来和云吞一起看风景。 “欸~~~”云吞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他还在妖界时也经常被夫子给赶出来——课业没写,堂上总睡觉云云,后来他把夫子惹毛了,赶出学堂也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夫子撅着山羊胡子将他一路拎到了牧云铺子里,给他爹爹和父亲告状去了。 他父亲无比惊讶的看着抽抽搭搭委屈的小蜗牛,一手把胖乎乎的其弟牧染揪过来,说,“您说的当真是吞儿,不是染儿?” 牧染小胖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哀怨道,“父亲,人家课业每次都交了的。” 夫子见牧染还露出点笑意,胖是胖,但听话,“确是令长子。” 牧单怎么都不相信他们家软绵绵娇滴滴听话可爱的小蜗牛会做出这种事,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出一个字,“你——” 云吞抓紧时机,马上就哭,嗷~嗷~嗷~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哭着的直打嗝,说,“人~家~都~背~会~了~,才~不~写~的~,都~学~会~了~,才~偷~偷~睡~了~一~下~下~” 牧单平日里最疼云吞,小蜗牛一哭,他便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来了,轻轻拍着云吞细瘦的肩膀,问道,“那他二人课业成绩如何?” 夫子一愣,尴尬的捋着胡须,“令子天资卓绝,我这满堂的学生唯有他二人独占鳌头。” 牧单听罢,也大致有了知晓,他家吞儿也就是长得温顺纯良,内里和他媳妇一样,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机灵的很,能偷懒的时候就懒着不想动,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把还委屈打嗝的小蜗牛丢给牧染,让他看好哥哥,自己与夫子进了内屋详谈。 他父亲与夫子谈了什么,他不知晓,却只知道后来夫子在堂上颁了这么一条规矩,不写课业者,可,书能详背,意能通会,试能优者,便可不写。 云吞欢喜没了作业,天天叼着药材涂蜜吃,他常见其弟边啃鸡爪边笔走游龙的写课业,问道,“你~不~是~背~会~了~吗~?” 其弟答,“我就喜欢抄书。” 云吞,“……” 一双黑底白面的布鞋走进云吞的视线中,打断了他的回忆,云吞抬头看了一眼,连忙起身与花灏羽恭恭敬敬的朝来者行礼,“神君。”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70.不怕不怕 此为防盗章  云吞回到学堂之中, 见众同窗早已落座, 学堂斜后方的角落里温缘朝他大力挥手, 云吞略一思索, 便走到了他身旁坐下。 他刚坐好, 察觉一凌厉之气朝他袭来,云吞转头望去, 恰好瞥到对角那一处花灏羽正冷冷的斜睨着他。 云吞朝他眨眼, 花灏羽冷然转回了自己的视线。 “云公纸,夫纸要提问了,昨日那一课你背会了吗,我背了好些回,才刚背好。” 云吞转过头,看见温缘正紧张的捏着课本说, “但夫纸的提问, 我向来都回答不上来。”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他怕一说话就会被嘲笑。 他说着,半缩在袖子里捏着课本的手指化成了一枚毛绒绒的尖爪指,温缘熟练的按着爪子重新换成人形。 云吞瞧的乐,问,“温公子时常这么吗?” 变来变去, 时不时冒出个毛绒绒的尾巴、耳朵、爪子。 温缘不好意思的说,“四啊, 我法术不好, 幻形术不稳定。”他顿了顿, 朝学堂的角落里缩了缩,巴巴的说,“说话不清楚,也背不好书,习不好功课,云公纸若四、若四嫌弃温缘,可、可……”他越说声音越低,小可怜模样的瞅着云吞。 云吞笑着摸摸他的手,说,“很~可~爱~的~” 温缘一愣,稚嫩的面容上浮出红晕,有些激动道,“云公纸也敲可爱的!” 说话慢慢吞吞的,和名字一样可爱。 云吞与温缘对视片刻,唤道,“温~缘~?” 灰小狐狸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云吞,“嗯?” “夫~子~唤~你~呢~” 温缘,“……” 温缘急忙站了起来,听见学堂之前的夫子沉声问道,“温缘,《神农志》涅石这一篇你可背会了?” 温缘恩恩啊啊了半晌,小声说,“背了……没会。” 学堂里轰然大笑起来,温缘在笑声中越发着急,头顶冒出来的三角耳朵直打颤。 夫子转向云吞,“你会吗?” 云吞施施然站起来,拍拍温缘的肩膀,扭头道,“学~生~不~会~,但~他~会~背~的~” 温缘一愣,紧张的要冒出一身汗来。 斜对角不远处的花灏羽一双凌厉的狐狸眼微眯起,含着冰渣用余光扫在云吞身上。 夫子挑起眉,微微一抬下巴,“那他到底会不会?若你二人皆不会,老夫便罚你二人抄书,你们可认?” 温缘深知云吞定然是会背这些的,就像那个雪苍山狐狸洞来的、向来看不起他们杂毛狐狸的白狐狸花灏羽一样,神君都陈赞他了,云公纸怎么会不会呢。 他这情急之下,不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下,云公纸是想让他背的吗,可他不敢啊,温缘侧头看着云吞鼓励般看着他,心里壮了壮胆,为了云公纸不被罚抄书,被笑便被笑。 温缘看向夫子,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在夫子示意他背的时候,垂着头不敢看向其他人,小声背道,“《涅四》……” 他刚说出书名,学堂中便爆发出笑声,有人给他指正道,“哈哈哈是《涅石》哈哈哈” 温缘头垂的更低,努力让自己说话清楚些,“涅石…四,主寒热泄利,白沃阴蚀,恶创目痛,坚筋骨齿。炼饵服纸、服之,轻身不老,增年。一名羽涅四……嗯,生山谷……” 他磕磕巴巴的全部背下,除了字音不准,几乎未错一字,学堂里的笑声小了一点,云吞环顾一周,他唇角含笑,目光夹杂着几分沉静,八风不动,悠悠说,“温公子学业刻苦~,勤勉难得~,让云吞十分敬佩~,自愧不如~”他说罢向夫子问道,“夫~子~不~如~再~挑~其~他~人~试~试~?” 那夫子看出云吞的意思,对温缘鼓励一笑,称赞道,“非常好。那诸位可还有人能一字不落的背出吗?” 学堂里的笑声全部消失,满堂学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掌声热烈而至,温缘被掌声惊的晕乎乎的,嘿嘿傻乐起来,第一次受了这赞扬的掌声。 花连不情不愿的鼓掌,借着掌声小声说,“表哥,你明明会,为何不站起来,让这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的杂毛狐狸得了这荣耀,我不服。” 花灏羽眼神复杂的望着那一边欢喜的两个人,冷淡道,“你能背下来?” 花连摇头,“我哪会啊,但你不是——”他的声音在花灏羽冷冽的目光中小了下来。 “若不会,就憋住。”花灏羽冷冷的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上。 温缘用课本挡住脸,侧着头,感激道,“云公纸,谢谢你。” 云吞回以带着酒窝的甜甜的笑。 他脾气很好的,但他护犊。欺负他可以,决不能欺负他认下的人或者妖,他认在自己范围内的人呀妖呀,就连他那傻狗子呀,都是最好的,谁也不能说。 笕忧仙岛长宽不知其几千里,学堂的位置只占了岛屿的小部分,岛上仙雾缭绕,半遮半掩,其景不可一目尽收。古木参天之处远山寒烟,不闻人迹,延绵雨丝飘落在岛上,升起淡淡青雾,笕忧仙岛浮在苍茫海子之央,就显得更加可闻不可见,名副其实的上古神君府邸。 岛上的学子大约有好几百千数,分为四处学堂,学堂的名字取自三十三重天上一位禅师神佛的一首禅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沐凉风冬赏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四处学堂的名字分别为:百春堂、凉夏堂、秋月堂、冬雪堂,按年级来分,冬堂里的学子大多是初来笕忧仙岛的小妖小仙以及凡界修仙世家的孩子等,学识最浅,识药数最少,反之则百春堂道深医术精。 云吞望着学堂之上挂着的冬雪二字,转过头问,“神~君~可~会~为~百~春~堂~亲~自~授~课~?” 灰狐狸蹲在书桌上,挠着自己毛绒绒的耳朵,望着窗外的雨,低下头舔自己身上打了解的绒毛,“会,也不会。我听人说,百春堂中出有天纸卓越的学生时,神君才会亲临讲学。”他将腹部的毛舔顺滑,说,“寻常的药理医术岛上的夫纸就可以传授的。” 此时已到了傍晚,下了课,学堂里除了他们之外便空无一人,窗外梅雨沙沙绵绵,星子掩在乌云之中瞧不见,晚风佛过,细雨落湿了半扇窗台。 温缘道,“云~公~纸~可~是~想~见~神~君~?”他伸出毛绒的爪子,竖起被称为大拇指的肉垫,对着云隙道,“云公纸将来一定会成为很腻害的大夫,就像,像天界的医仙川芎大人一样。” 云吞想到那位医仙苦大仇深的脸,他走了之后,川芎叔叔一定是最欢喜的那位,云吞露出笑容,转过身将窗撑落下,“温~公~子~还~不~回~寝~房~休~息~吗~?” 温缘舔爪的动作一顿,狐狸脸上圆圆的狐狸眼睛左右转动,最后耷拉下三角小耳朵,说,“云公纸也未回去,不四吗。” 云吞笑了笑,撩开衣摆落座,说,“我~若~想~睡~,便~能~睡~了~” 他可是走到哪里都背着自己的寝房的,无需专门回到学堂为学子准备的寝院中去,怪麻烦的,天亮还要来学堂。 温缘呐呐的看着云吞,傻傻的问,“那云公纸的换洗衣物,寝具,书册都放在哪里呢?总不会全部放在学堂里。” 云吞摇头,眨一下眼,化成原形,贴在书桌面上,从壳里叼出自己的碎玉片制成的小枕头,将两根触角放下来贴上去,给温缘展示,道,“都~放~在~壳~里~呐~,就~是~这~样~在~壳~里~睡~的~” 温缘,“……” 两枚夜明珠似的狐狸眼瞪大,好奇的用爪子拨着云吞的小枕,还没他那爪纸上的指甲片大呢,温缘从不晓得蜗牛精的壳中还能放下这么多东西,只以为他们缩回去便能睡了。 云吞不大好意思,小蜗牛软软的小嘴边上凹下去两个很小的小软坑,是云吞化成人形时的小酒窝,“大~多~是~不~用~的~” 也不能说大多,四界之中唯有他与爹爹这两只蜗牛精,其他未开灵智的蜗牛怎么睡他是不晓得的,不过云吞自幼便喜欢枕着什么来睡,听他父亲说,他刚从蛋中破壳时,对他那蛋壳极为喜爱,破壳出生之后也恋恋不舍,缩回自己的小背壳时,也要叼着一片蛋壳碎片钻进壳中当枕头才能睡好。 他爹爹云隙伊始以为是云吞在蛋中待久了,对蛋壳比较有感情,所以才会叼回自己壳中,后来才发现不是这回事,云吞常常把自己吃剩下的药材沫沫,玩的碎花瓣,甚至是妖界万象街上卖的油炸臭豆腐也缩小叼回自己壳里。 第一次发现时,云隙气呼呼的化成蜗牛,探出触角伸进云吞的小壳里,将他挤到壳壁上贴着,从云吞壳中扒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拿触角戳跟头发丝一样细的云吞的触角,直将他戳的垂着小脑袋,气的自己说话都快了。 “你~说~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睡~,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宝~?全塞进你那小壳里~,你那壳是杂货铺~?你爹我啥时候教过你把东西都收壳里~,给你准备的屋子不够大吗~,不能放吗~!” 云吞委屈的将两根稚嫩的触角缠在一起,以显示他内心的纠结,“放~在~屋~子~就~不~能~随~时~拿~出~来~了~嘤~~~” 他说到最后委屈死了,抽抽搭搭,放在小壳里多好,去哪了,随时随地都能取出来玩耍,爹爹都不理解他的想法,他都要和蜗牛没有共同语言了。 云隙气笑,“你~要~是~从~你~爹~我~的~壳~里~寻~着~个~头~发~丝~,我~就~问~你~叫~爹~” 云吞惊讶,小酒窝深深的,小模小样问,“真~的~吗~?” 云隙,“你~丫~的~真~敢~!” 两只蜗牛在桌子上争吵,招来了他父亲。牧单连忙走进来哄媳妇和孩子,听见云隙刚刚那句话,心说,小隙儿视泡泉子如命,天天趴在小杯盖里玩水,自然是壳里壳外干干净净的,头发丝都别想有,连他也没进过几回他那宝贝背壳里,不像他们家吞儿,没事就探出触角朝他招摇,热情洋溢的问父亲,要不要进他壳里坐上一坐。 后来云吞向爹爹保证,自己的壳里算上他的肉肉,装的东西不能超过五样,除了他自己和他爹谁都不能带进自己闺壳里,这才让云隙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件事,没有和他断绝蜗蜗关系。 屋门外,潘高才和花灏羽正坐在院中的青石圆桌前,云吞走近,听到潘高才说,“如今我活着与死又有什么两样,再等不久,我们出了岛,离开这里,他对我而言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枷锁。” “为~何~?”云吞撩衣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药。 潘高才抬眼看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脸上有些泛红,抱手朝云吞道,“多谢、多谢云公子相救,高才有罪,连累云公子受了风寒。” 他说着捂住腹部咳嗽了两声。 云吞,“还~疼~吗?” 潘高才受宠若惊,连忙摇头,“不疼了,多谢云公子和花公子相救。”他有些疑惑的摸着被绳索勒的红肿的腰部,干笑说,“这石块颇有些重。” 云吞抿了抿唇,心想如果不是那人将你像鱼饵坠着,兴许也不会这么严重的。 “为~何~要~这~般~做~?你~说~的~他~是~谁~?”云吞问。 提及自己投海的原因,潘高才目光黯淡了下来,“你们是冬雪堂的,可能有所不知,这次月试,我考了最末,没脸再活着了。” 他笑下,“两位天资非凡,四处学堂皆有耳闻,怕是无法懂我们这些人。”他抬头望向天空,鸟雀飞过,眼底浮现出向往之意。 花灏羽说,“你刚刚没有回答他的第二问题。” 云吞捧着杯子慢悠悠喝药,很是满意能有花灏羽这么个知他懂他的人。 花灏羽嫌恶的别过头,摸摸怀里藏着的灰白狐狸毛,以当安慰。 潘高才对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开口,原本好容易有了些气色的脸上更是惨白。 看他不愿多说,云吞一仰头喝完杯中的药,起身道,“你~走~~,我~们~不~会~泄~露~关~于~你~的~事~,只~要~你~别~再~另~寻~短~见~” 说罢捏着杯子打算再去盛一杯来喝,他还没吃饭呢。 潘高才垂眼望着桌面,肩膀紧绷,搁在膝上的手腕忍不住发颤,他低声苦笑,“我怕是非死不可。” 云吞脚步一顿,拧眉转过身来。 潘高才抬头看了看云吞,脸上浮出颓废之色,心如死灰道,“我是个断袖。”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海风越过青红琉璃瓦落进院子里,抚动树影婆娑。 云吞走过来坐下,指着花灏羽说,“巧~了~,他~也~是~” 花灏羽脸色发黑,乌漆墨黑,很想掀桌子砸死那只蜗。 云吞笑眯眯的把手指勾回来对着自己,说,“我~爹~娘~都~是~男~子~” 断袖怎么了,很稀奇吗。 花灏羽很想捏死他,那也没什么好骄傲啊! 潘高才惊讶,摇头苦笑道,“二位不必安慰我了。” 云吞含着笑容静静捧着杯子,慵懒之姿尽显,花灏羽冷着脸,更是不愿多说,两人看起来都非常不像正在安慰他。 潘高才这才相信二人所说,一时之下心中生出些悲慨和无尽欲说不能说的话,他抚摸着腰间的伤口,道来了一翻比死更痛苦的过往来。 他爱慕过徐尧。 云吞和花灏羽对视一眼。 潘高才陷在自己的神思之中,未发现二人的惊讶,兀自回忆着。 徐尧与他是同乡,二人家中一条大街开了两间医堂,徐尧是三代相传的医术,坐堂医名望高重,常有达官贵子来就诊。 而自己的家里却只有父亲与娘亲撑着医堂,父亲自幼学医,不为飞黄腾达,只愿救人于安乐,母亲心地善良,就是路旁的乞丐病了,也会亲自熬夜端到跟前。 71.蜗要生了 此为防盗章  他说完从毛绒绒的爪子缝里低头偷看小蜗牛, 露出可怜兮兮期待的表情。 这小狐狸年纪还小,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云吞探着两根触角一瞅就瞅出来了, 他想起离开家时, 他父亲辛苦嘱托, 让他多交些朋友, 不要一心一意刻苦吃药草的话来, 心下稍稍琢磨,便做了决定,道,“明~日~是~休~日~,学~堂~中~不~会~有~人~来~,我~与~你~一~同~回~去~可~好~?”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甚好甚好, 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 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 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 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 咽了下口水, 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 “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 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铺着青石砖的小路上生了些郁郁青苔,苔丛里落了雨水,滑的很,一不小心就能栽个脚朝天。 一只白底黑面的布鞋小心翼翼的踩着青苔沿着小路走。 远处,天还未亮起来,寒烟淡淡,丝雨在漆红的飞檐上汇集,在屋檐前凝成一帘银色透明的水帘。 布鞋往上看,是淡黄色的儒衫,内里雪白,外面罩着一层浅黄色的细纱袍子,袖口处滚了一层暗绣的云纹,这一身学子的装扮将来人衬得文雅素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手里撑着一把青灰色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拢在胸前抱了一摞的装订整齐的书卷。 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上几眼。 身后的小路消失在薄雾中,天地之间唯有细雨飘零,悄无人烟。 确定身后没有人,他才稍微喘了口气,站在一块积水深的小坑前稍作休息。 “太早了,不会来了……”他小声嘟囔,正欲一脚踏过去时,忽觉得身后一凉,风雨都灌了进来。 他转头,瞧见从自己腰间伸出来的一丛灰白色尾巴正在雨里摇来摇去,细柔的茸毛不消片刻就落上了一层水雾。 他左右四下望了望,再三确认没有人后,就扭起来小屁股,将尾巴上的水珠抖掉,反手抓住尾巴尖舔掉上面的水滴,给自己的尾巴上的绒毛搭理柔顺后羞答答的将尾巴收了起来。 “天资愚钝,法术不精……”他想起爹娘送他来这里之前夫子对他的评价,静静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挠了挠脑袋上冒出来的毛茸茸三角耳朵,将其按了回去。 青石砖小路在寒烟中渐渐有了尽头,蜿蜒到一栋墙壁高耸的院墙前。 院前的上面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匾额,上面三个潇洒飘逸的大字:冬雪堂。 书堂前的青苔葱葱而立,四处都没有脚印。 他确认过无数次自己是第一个到书堂的后,才舒口气,穿过静悄悄的长院,站在回廊前合上了油纸伞,推开了书堂的梨色木门。 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他惊愕的站在门边,看着依窗而立,挺拔修长的少年从细雨连绵中回过神来。 少年与他着同样的学子服饰,却穿出来了些不食烟火的仙气,少年长得极为俊俏精致,巴掌大的小脸上眉清目秀,端正谦和。 少年的双瞳是很浅的琥珀色,眸子流转之间像粼粼湖泊似有水光,墨发如瀑垂在腰间,眯眼一笑,唇角弯弯,如凝脂的脸颊两侧凹下去两枚圆圆的小酒窝,给他更是增加了几分亲近和可爱,少年拉着淡淡柔柔的调子,从水粉色的唇瓣中慢慢吐出一句话,“嗨~~~温~公~子~” 温缘快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年面前,吐字不清的急道,“你四什么思候来的?” 他已经来的很早了,却不料这个人比他更早。 少年但笑不语,眉如新月,神采飞扬,看见他肩膀上的被雨水湿了大半,伸手朝上面一指,温缘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自己双肩上,再一低头,肩头被打湿的地方已经干了。 “云公纸,谢谢你。”温缘讷讷说,他说话有些不清楚,不晓得是生性自卑不常与人交往,还是本来娘胎里带的。 法术不精,说话含糊,这让温缘的性子很胆小,他胆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般想去接近一个人,想去关心他。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面前的云公纸,望见他明亮的眸子中微微泛着红意,眼角微湿,模样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和让人亲近,温缘心里顿时有些发疼,他又哭了,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 他来的这么早,踏雨而来,都没赶在云公纸之前。 温缘望着云吞的侧脸,心想,他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伤心。 72.卟叽(捉虫) 此为防盗章  竹林中有风有水, 温缘化成狐狸在脑门上驼着云吞, 蹑手蹑脚的走在林中,生怕自己一失爪踩死了什么药草。 云吞见他走的这般拘谨, 用触角轻轻一扫, 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药草, 雄赳赳气昂昂的爬在他脑袋上给他指挥。 笕忧仙岛着实很大, 他们连学堂坐落的地方都未逛完,夕阳早已如火烧红了半个天边。 “我们到海边。”温缘道, “前些日子下了雨, 浅水滩会生出很多火蔺草, 很好看, 很多公纸都会去捡, 不知道四不四很好玩。” “不~是~”云吞伸长触角眯眼看着夕阳将水天染成凄红的血色, 粼粼如火,炽热刺眼, “火~蔺~草~可~治~痘~疾~,使~肤~白~” 所以捡来应该不是为了玩。 云吞道, “莫~要~去~, 危~险~” “是啊, 可别去, 万一伤着了自己,你们连治伤的药草都分不清, 如何是好。”有人笑着接话。 云吞扭触角, 看见两个人, 说话的那个意气风发,是他们的同窗,穆启。 “启儿不可胡说。” 训斥穆启的人名唤徐尧,是百春堂赫赫有名的学长,家中三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灸术,医理懂的颇多,此人谦卑好学,勤奋刻苦,深的严监学喜爱,听说是百春堂最有前途的学生,是穆启的同乡哥哥。 穆启毫不在乎的笑起来,说,“徐兄你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温缘现在连幻形术都拿捏的不甚精通,若是不小心掉进了海中,还望徐兄多多相救了。” 越往海边走,出来嬉闹的学子便越多,浅水滩上到处可见火红摇曳的火蔺草和采摘的少年身影,见到徐尧过来,皆向他招手打过招呼。 穆启阴阳怪气的嘲笑,低声嘟囔了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畜生…… 驼着小蜗牛的灰狐狸一僵,失落的垂下脑袋。 云吞心里不悦,用触角戳温缘,“我~问~你~,狗~拿~耗~子~下~一~句~是~什~么~?” 温缘呆呆仰起头,“?” “自然是狗多管闲事。”花连与花灏羽一同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一句畜生,被气的不轻,虽说嘲笑的是温缘,但总归同是狐狸。 穆启一愣,随即便要怒了,徐尧拦下他,说,“这位公子,小弟顽劣,并无他意,公子何至于做此一喻?” 他话一出,温缘周身化出醇厚的袅袅仙泽,雾气散去,露出一双精致如玉的翩翩公子,其中那个轻轻拂过被风吹散的发,俊美的脸庞有着春水照月般的艳色,一瞥似惊鸿。 云吞慢悠悠道,“你非他~,怎知他未有他意~?你非我~,怎知我便是恶意~?” 徐尧在看见云吞的模样时,心里被微微一惊,“我——” 花连虽然不喜欢温缘与云吞,但好歹也同是狐狸修成精,穆启仗着徐尧欺软怕硬,以为他便是好其辱的,他可也有能仗着的人,出口便道,“表兄,你说呢?” 花灏羽的注意力放在藏在云吞身后的灰狐狸上,看着温缘将云吞的衣袖攥的越紧,眸色便越暗,抬起头冷冷扫过穆启,朝徐尧矜持一点头。 徐尧对花灏羽有所耳闻,雪苍山的狐狸花氏一族骁勇善战法术精绝,他不过是个书生,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这些妖族起争执的,“此事怕是有些误会,不如便揭开这一章,花学弟看可好?” 花灏羽心情正不大爽,冷冷嗯了声,目光碾过穆启,最后含着冰渣落在温缘身上。 温缘本还感激花连花灏羽帮他,刚想抬头道谢,对上花公纸的目光,心里呜一声,赶紧朝云吞身边靠了靠。 穆启被徐尧拉走,心中颇有不忿,“徐哥,他们是妖,我们为何怕他们!” 徐尧淡淡道,“花家你惹不起。” 穆启咬牙,“那个云吞和温缘可不是花家的!” 徐尧望向已经走远的云吞,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这个说话慢悠悠的云公子比花灏羽更不可惹。 浅水滩上的火蔺草已经被下水采摘的学生摘走一半了,有不少人在水边嬉闹,夕阳沉下大海,四周渐渐有些昏暗,唯有火红的火蔺草在水中摇曳,如燎原星火,诡丽奇幻。 眼见火蔺草愈来愈少,温缘跟着云吞,小声说,“其实我会游泳的。”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那边浅水,很想摘些来。 云吞拍拍温缘的小脸,“你~也~想~白~?” 温缘连忙摇头,“火蔺草不属于岛上的药草,但既然能入药,云公纸……”他声音变小,脸也发红,“云公纸不是喜欢吃药吗……” 云吞笑着望着他,直将温缘看的红透了脸。 云吞催动自己声音加快,说,“火蔺草是火蔺鱼唾液所生,留在岸边,引好奇的人来摘,火蔺鱼伏在水底,见影来,便伺机一跃而起,咬住人身,拖拽进水中,食其人身人魄,用以修炼。” 这个传说温缘也听过,火蔺鱼和传闻中海底的蛟人形似,成精后面生人貌,下身是鱼尾,但面相丑陋,凶残,常被和鲛人混做一谈。 被和这种东西弄混,鲛人一族委屈了上千年,每一提起,便怒骂陆上的人族妖族肤浅,没事去摘什么火蔺草,被火蔺鱼吃了,助此物修炼成精,然后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 “可四岛上从来没有人见过火蔺鱼。”温缘说。 云吞耐心道,“夫~子~可~说~过~甚~么~吗~?” 温缘对着爪子,犹豫说,“夫纸四说过不能摘火蔺草,可四——”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声音刺破云霄,伴随着无风自生的水浪汹涌拍向岸边来。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散开。 云吞眼睛一眯,按住温缘,快速嘱托道,“待在这里别动!”说罢如利剑冲向了血味浓烈的海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大海。 海面上只见几道水波朝海子深处游去,凶猛急速,沙滩上的学生受了惊吓,纷纷朝岸上跑来。 徐尧抓住花灏羽,满手鲜血,惊慌道,“花学弟,救穆启,他被抓进海里了!” 花灏羽眼神一凛,大声道,“所有人退后!快去找夫子来!!!” 说着冲向海子中。 他刚入海,一道雪白的身影比他更快,在海面上悬空一转,脚尖踩在海面,抓住一人肩膀朝岸上扔去。 云吞浑身湿漉漉的,朝花灏羽丢去一枚月华珠,“拿着!它们怕光,你从东南下!” 花灏羽惊讶云吞的果断和冷静,显然对方已经知晓抓住学生的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与云吞一同深深沉入大海。 平静的海面突然狂风骤起,学子纷纷散去,逃到岸上来,吵闹声连成一片,火蔺草像零星的火苗浮在昏暗的海面上。 温缘急死了,抓住人便问,“见到云公纸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花连正紧紧盯着海面,被他抓着时,不耐烦的推开他,“他和我表兄救人去了!” 海面炸开两道惊雷,水柱冲向天空,海水哗哗落下,只见两道微弱的光掠过海面朝岸上跑来。 “救上来了!” “快点救人!” “有血味儿,有人受伤了!” 被救上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浑身伤口,正是穆启,他臂膀断裂,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子,黑红的血汩汩直流。 云吞单膝跪在岸边来不及喘气,伸手快速点上穆启的大穴,**的环顾一周围上来的学生,扭头对花灏羽说,“火蔺鱼的鳞片能救他,你处理他的伤口,我去取!” 说罢云吞转身便走。 花灏羽按住他,“让我去!” 云吞冷的有些发颤,快速扫了一眼趴在穆启身边不知所措的徐尧,“我知道伤他的那条鱼!你处理伤口,用火蔺草的茎秆止住毒性蔓延,然后——” “我知道!”花灏羽道。 云吞满意的看他一眼,不再啰嗦,利落的再次冲进了大海里。 花灏羽推开徐尧,撕开穆启的袖子,刚想吆喝人去寻火蔺草,就看见温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抱着他听完云公纸的话就赶紧拾来的火蔺草,畏惧忐忑道,“给、给你用。” 花灏羽推开碍事的人,将温缘拽到自己身旁蹲着,说,“好,将叶子全部摘掉,能看见吗?”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呼啸,乌云掩来,遮住星月。 温缘没注意他语气中异于往常的温柔,点点头,看着他开始处理穆启血淋淋的伤口,小声说,“花公纸,夫纸说、说不准我们在岛上擅用医术和药草。” 花灏羽低声说,“没事,特殊时候特殊对待。” 海水突然变得冰凉刺骨,云吞带着月华珠刚一沉入海底就知大事不好。 月华珠微弱的光芒映着凛冷的海水,将四周的重重杀机暴露在云吞眼下。 四只火蔺鱼将他团团围住,正危险的盯着他,这东西已经不是鱼了,而是修炼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诡异扭曲的脸上散发着嗜血的杀意,云吞看见它们的鱼鳍很长,遍布丑陋的疙瘩,手臂像枯骨包着一层干瘪皮肉。 的确有些像鲛人,但显然是最丑的那种。 那东西张开如同撕裂一般的嘴,发出声音,只听海水呼呼刮起海浪,瞬间便和云吞厮杀开来。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甚好甚好,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73.亲爹 此为防盗章  其实, 最令云吞迟疑的是,他不确定这个人可否就是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 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 精悍结实, 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 那人紧抿着唇, 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 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白的衣, 这一刻, 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 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 心中突然便恼了, 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 一边按住他的脉搏, 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 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差点他也要晕了。 看他们这般乖来,严监学才转身恭敬的朝一边道,“神君,让您见笑了。” 云吞低头看着脚尖那一点地,微微一讶,这位便是忍冬神君? 与他同排而站的花家兄弟和温缘也有些讶然,虽说笕忧仙岛是忍冬神君所开医学府邸,但神君很少会出现在学堂之中,有年长的同窗曾说过,莘莘学子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 当然,守在宫中期盼君王宠幸和等着忍冬神君亲授医学是一样的,皆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的神君在云吞来了没几日之后便见着了,他心想……他什么也没想,垂着手低着头,等候神君发话。 “紫龙枝?何人的?”忍冬神君陆英开口。 严监学瞥见花连手中被揉碎了的名贵药材,一阵肉疼,“谁干的?谁这么霍霍这宝贝了?” 云吞道,“回神君,是我的。” “你的?”严监学道,“你从哪里来的?书院可也就二三两,说实话,别等我去查药库核账目。” 云吞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英,后者神情淡漠,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云吞抿了下唇,不再像刚刚那般加快语速,慢吞吞道,“回~神~君~,是~学~生~的~” 花连站出来道,“神君,严监学,紫龙枝四界不过七八枝,此物名贵稀有,学生认为定然是此人偷盗所取,才会这般肆意糟践药材。” 陆英看着云吞,若有所思道,“你怎说?” 云吞清了清嗓子,露出两枚小酒窝,温和道,“既~是~学~生~的~,学~生~怎~么~处~置~都~尚~可~”他说罢暗中攥住温缘的手腕,止住了想要开口欲辩的温缘。 “是不是你的,尚未查清。”原本沉默一旁的花灏羽在看见云吞同温缘的暗中小动作后脸色猛地一沉,冷冷驳道。 “想要查清还不简单。”严监学说着朝陆英拱手,得到后者颔首,严监学伸出一只手掌,向上平翻,一抹青色烟雾如蛇盘旋自他的手腕,雾气朦胧,腾腾霭霭。 待烟消云散,严监学的手中多了一只水晶琉璃盒,他将盒盖打开。 盒中用红布铺底,端正的放着几只紫龙枝。 严监学数了数,又从心中扒拉出账簿算了算,须臾,道,“不多不少,正好四枝。”他疑惑的看向云吞,“这一枝当真是你的?” 云吞点头。 旁边的花连不吭声了,憋青了一张脸,露出几分不甘心。 陆英道,“此物你用来做什么?” 云吞想了想道,“续~命~” 当食物裹腹,便是续了他的命,没毛病。 74.超像我的 此为防盗章  想尽管说的花灏羽什么也没说, 他将烛火熄灭, 屋中幽幽暗了下来, 他坐在中央方桌上,守着又昏迷过去的潘高才和捂在壳里不停打喷嚏打的小壳发颤的云吞, 看着坐在他对面顶着黑眼圈的温缘,“你也去睡。” 温缘捂住嘴打个哈欠,没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亲了一嘴的毛,他郁闷的吐掉自己爪子上的毛,想抱怨什么,瞥到面前的花灏羽,连忙收起自己的表情,正襟危坐道, “我与花公纸一同,多一个人多一双眼。” 花灏羽看着温缘脚背上沾着被自己吐掉的毛,觉得有些好笑,这小灰狐狸不知道到了秋日该掉毛时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他微微点头, 没再继续劝他。 半盏茶后,不出花灏羽所料, 温缘便支撑不住趴在桌上迷糊睡着了。 这小东西为云吞担惊受怕了一夜,想来也是要困的。 花灏羽取过床上的薄毯想为他披上, 刚碰到温缘肩膀, 纤细的人便化作一团灰白相间的狐狸, 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前肢试图撑起脑袋,却不料刚直起来,就脑袋沉沉的朝桌上磕去。 花灏羽眼疾手快扶住小狐狸,将他抱了满怀。 小狐狸眯着眼舔了两下爪子,脑袋藏进柔软的腹部,缩成一团扒着花灏羽的衣裳沉沉睡着了。 花灏羽低头看着窝在怀里的狐狸,微微勾起了唇。 他的笑像冰霜许久的剑刺破天光的刹那间,金光乍现,温暖如春。 花灏羽一心一意望着温缘,没注意桌子上安静许久的玉白小蜗壳上那道横穿小壳的裂缝下露出了一只细如发丝的小眼。 云吞趴在壳里枕着小枕头,从缝里往外面偷看,笑眯眯的抚摸他壳上的这道裂缝,谁说裂了壳没一点好处呢,起码他不用爬出来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偷看也看的光明正大,一点都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眼见天便要亮了,云吞趴在壳里打了个盹儿,不料,便在盹儿的没一会儿染了风寒。 天边彻底亮了起来,海上的艳阳映着粼粼水光,丝毫不见昨夜的险风恶浪。 笕忧仙岛热闹起来。 寝房里,软和的大棉被里塞了个铜钱大小的蜗牛,不仔细看还当是棉被上印的小花。 云吞打着喷嚏,头晕脑热,觉得温缘是不是给他盖的太多了。 “我去给夫纸请假,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医庐。”温缘忧心忡忡道。 云吞从被棉被压的动弹不得的壳里伸出一根触角,有些有气无力道,“没~事~,我~睡~一~下~就~好~” 温缘趴在床边急死了,伸手摸小壳,都觉得云吞烫的厉害,定然是昨夜下了海,染了风寒,云公纸就这么芝麻大点,烧的这么热,不去看夫纸怎好。 他越想越觉得严重,抱起床上的大棉被就打算朝外面走,被花灏羽拦住了。 “有我在,你放心。”花灏羽起身挡在他身前,低头望着面前的人,一向冷冽的眸子泛着暖意,“温缘,相信我。” 温缘第一次听花灏羽唤他的名字,微微怔忪,不知怎么便想到一个温暖微硬的胸膛,他躺在那里睡的很舒坦,像做了梦一样。 他低头犹豫的看着怀里的被子,乌黑的眼睛乱转,转到花灏羽身上,眼尖的发现他胸口的异常——几根灰白色的毛粘在上面,飘飘摇摇。 花灏羽发觉他看到了什么,错开一步坐了下来,淡淡道,“快上课了,你走,我留下来照顾云吞和潘高才。你帮我去做两件事,其一向夫子为我和云吞请假,其二是向其他人带句话,暂时不要将昨夜之事泄露出去,等潘高才醒来问明原因后,再做其他打算。” 他说完看着还有些呆的温缘,忍住伸手抚摸他脑袋的冲动,将温缘手里的棉被接了下来,垂下眼,打量温缘,“能做到吗?” 温缘眼睛亮了下,挺起胸膛,认真点点头,“请假和传话,我记得了。”他说,“我这就去,还请、还请花公纸照顾好云吞,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到医庐取药。” 花灏羽看着一下子鼓起气的温缘,淡然应下。 门外,花连看着温缘跑出去好远,朝敞开的房门里看去,恰好瞧到花灏羽眼底未散的笑意,他退后一步挡住自己的身形,面无表情的望向温缘消失的方向。 云吞平日里拿药当饭吃,偶尔生起病来,再吃药几乎没有作用。在妖界家中时,他爹爹和父亲会轮番每隔几日便为他传些修为,助他修炼,生病时,更是不要钱的用修为给他疗伤治病。 此时没了爹娘,云吞只好裹紧自己的小壳,闭上眼睛,希望能一觉睡到病好。 云吞刚一睡着,就做了个旖旎的梦来,这种梦他从未做过,但亲眼瞧过不少。那时候牧染刚迷上话本里的男欢女爱的图,拉帮结派的带着一群小妖小精怪趴在无人去的角落里偷偷的看。 “哥,看在你是我亲哥的份上,我给你拿了一本,其他的都被抢完了。”牧染撕着鸡腿,用油腻腻的小胖手捏住他哥的蜗壳,趁家中无大人,拎着他哥躲去了卧房。 摊开的书册上,牧染专门为他哥翻到了他最喜欢的一页,指着上面傲挺的胸脯团子,“这是这本书里最大最圆的,你觉得怎么样?” 云吞不高兴的把蜗壳上沾染的油腻往牧染袖口蹭掉,触角稍稍一瞥,嫌弃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牧染挑起浓密的眉,“你看过了?” 云吞老神在在的抖触角,见牧染一胖脸的好奇,才骄傲道,“见~过~真~的~” 牧染,“……” 牧染惊了一呆,回过神来用小手戳着他哥的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通红,眼看就要流下两道鼻血来,“什么时候见的?你竟然不带我去!” 云吞晃着小壳爬到话本的插页图上,一扬脑袋,说起了他这一段光辉事来。 其实也不光辉,就是他独自在乡野草丛外啃新鲜未摘的药草时偶遇的那么几场幕天席地的野|合。 他爹爹大约有先见之明,曾私下里三番五次嘱托过,若遇上一男妖一女妖出现在方圆十里无人之地时,一定要钻进小壳里,切不可多看。 云吞甚是听话,叼着小草叶子钻进壳里,趴在他那小玉片枕头上,透过壳上缝隙看了个正着。 牧染听着,万般感慨的抚摸着他哥的壳,说,“爹爹一定不晓得你这缝还有这般作用。” “切~不~可~说~出~去~”云吞嘱托,用触角弯下来撑着软软的小脸,心说,每每父亲以为他缩在壳里睡觉,对爹爹动手动脚时他可都瞧着了,若让他爹知道此事,往死里揍他父亲也是极有可能的。 云吞看过不少风花秋月的事,却没料到搁在自己身上竟是这么的动蜗心魄,只是个梦也能让他浑身燥热。 亲吻他的唇瓣这般的柔软,带着雪山人参的苦涩,望着他的那双眼像他幼年时常喝的药汁般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云吞觉得这双眼熟悉又有些陌生,陌生的他觉得没见过几次,却像刻骨般铭记在心底了,他在梦里恍惚的感受着唇瓣上的柔软,努力的回想着他在那里见到的这双眼。 愈来愈热的身体让云吞像着了火,却又好像在海浪中起伏颠簸,直到攀上了一个点,跃到了一个线,苍茫大海骤然倾泻。 花灏羽正和潘高才低声交谈,只听屋子的另一侧,化形成人的云吞从棉被里猛地坐了起来,大汗淋漓,凌乱的额发因为汗湿贴在鬓角,他满脸通红,幽黑的眼底染着些些潮湿,刚醒来时还有些茫然,听到声音后猛地清醒了过来。 “醒了。”花灏羽淡淡道,将一碗药放在云吞跟前。 云吞用厚厚的棉被裹住自己,平息胸口的起伏,左右看了看,擦掉额头的汗,神思恍惚的点了点头。 “出了这么多的汗,风寒应该很快就会好了。”花灏羽说。 云吞一愣,连忙把自己全身都裹起来,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局促道,“哦~~”然后脸红了一点,“我~想~换~件~衣~服~” 花灏羽听出他是想让他和潘高才出去,淡淡嗯了声,转身走了两步,又扭过头高深莫测的说,“你这看着不像是风寒,倒是有些像做了……” 他话音微挑,停的十分妙,成功的让云吞烧红了脸,尴尬的无处遁形,算是报了先前种种气他的仇。 云吞故作镇静,将身前的散发拨到肩后,撑着笑容,略微加快速度说,“花公子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不过有些事还是莫要换位思考的好~~,这样才能像温缘一样活的简单快乐~~,花公子觉得呢~~?” 直戳命门,花灏羽脸色一沉,拂袖出了屋内。 云吞看向还未痊愈的潘高才,明明笑着,却让对方感觉到了一丝凌厉,道了声打扰,疾步出了屋门。 等人都走完后,云吞才如释重负,踢开棉被,倒在了枕头上,出神。 他想起来了,梦里的那双眼是救了他两次的那个人的。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红的血,白的衣,这一刻,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心中突然便恼了,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一边按住他的脉搏,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75.超害怕的 此为防盗章 听见他开口, 灰狐狸撒丫子往回奔, 高高的跳起来, 一下子跃到桌面上,使劲甩自己的大尾巴,活像一只看门的狗子,“四呀。”他用肉垫爪子遮住自己尖尖的狐狸脸, 忧伤的说,“我的寝房只有我记几,没有人愿意和我住, 我太笨了。” 他说完从毛绒绒的爪子缝里低头偷看小蜗牛,露出可怜兮兮期待的表情。 这小狐狸年纪还小, 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云吞探着两根触角一瞅就瞅出来了,他想起离开家时,他父亲辛苦嘱托, 让他多交些朋友,不要一心一意刻苦吃药草的话来,心下稍稍琢磨,便做了决定,道, “明~日~是~休~日~,学~堂~中~不~会~有~人~来~, 我~与~你~一~同~回~去~可~好~?”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甚好甚好,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动如疯狗’的,外面雨停了,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云公纸,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爪掌斜踩在墙壁上,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温缘不好意思的说,“四啊,我法术不好,幻形术不稳定。”他顿了顿,朝学堂的角落里缩了缩,巴巴的说,“说话不清楚,也背不好书,习不好功课,云公纸若四、若四嫌弃温缘,可、可……”他越说声音越低,小可怜模样的瞅着云吞。 云吞笑着摸摸他的手,说,“很~可~爱~的~” 温缘一愣,稚嫩的面容上浮出红晕,有些激动道,“云公纸也敲可爱的!” 说话慢慢吞吞的,和名字一样可爱。 云吞与温缘对视片刻,唤道,“温~缘~?” 灰小狐狸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云吞,“嗯?” “夫~子~唤~你~呢~” 温缘,“……” 温缘急忙站了起来,听见学堂之前的夫子沉声问道,“温缘,《神农志》涅石这一篇你可背会了?” 温缘恩恩啊啊了半晌,小声说,“背了……没会。” 学堂里轰然大笑起来,温缘在笑声中越发着急,头顶冒出来的三角耳朵直打颤。 夫子转向云吞,“你会吗?” 云吞施施然站起来,拍拍温缘的肩膀,扭头道,“学~生~不~会~,但~他~会~背~的~” 温缘一愣,紧张的要冒出一身汗来。 斜对角不远处的花灏羽一双凌厉的狐狸眼微眯起,含着冰渣用余光扫在云吞身上。 夫子挑起眉,微微一抬下巴,“那他到底会不会?若你二人皆不会,老夫便罚你二人抄书,你们可认?” 温缘深知云吞定然是会背这些的,就像那个雪苍山狐狸洞来的、向来看不起他们杂毛狐狸的白狐狸花灏羽一样,神君都陈赞他了,云公纸怎么会不会呢。 他这情急之下,不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下,云公纸是想让他背的吗,可他不敢啊,温缘侧头看着云吞鼓励般看着他,心里壮了壮胆,为了云公纸不被罚抄书,被笑便被笑。 温缘看向夫子,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在夫子示意他背的时候,垂着头不敢看向其他人,小声背道,“《涅四》……” 他刚说出书名,学堂中便爆发出笑声,有人给他指正道,“哈哈哈是《涅石》哈哈哈” 温缘头垂的更低,努力让自己说话清楚些,“涅石…四,主寒热泄利,白沃阴蚀,恶创目痛,坚筋骨齿。炼饵服纸、服之,轻身不老,增年。一名羽涅四……嗯,生山谷……” 他磕磕巴巴的全部背下,除了字音不准,几乎未错一字,学堂里的笑声小了一点,云吞环顾一周,他唇角含笑,目光夹杂着几分沉静,八风不动,悠悠说,“温公子学业刻苦~,勤勉难得~,让云吞十分敬佩~,自愧不如~”他说罢向夫子问道,“夫~子~不~如~再~挑~其~他~人~试~试~?” 那夫子看出云吞的意思,对温缘鼓励一笑,称赞道,“非常好。那诸位可还有人能一字不落的背出吗?” 学堂里的笑声全部消失,满堂学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掌声热烈而至,温缘被掌声惊的晕乎乎的,嘿嘿傻乐起来,第一次受了这赞扬的掌声。 花连不情不愿的鼓掌,借着掌声小声说,“表哥,你明明会,为何不站起来,让这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的杂毛狐狸得了这荣耀,我不服。” 花灏羽眼神复杂的望着那一边欢喜的两个人,冷淡道,“你能背下来?” 花连摇头,“我哪会啊,但你不是——”他的声音在花灏羽冷冽的目光中小了下来。 “若不会,就憋住。”花灏羽冷冷的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上。 温缘用课本挡住脸,侧着头,感激道,“云公纸,谢谢你。” 云吞回以带着酒窝的甜甜的笑。 他脾气很好的,但他护犊。欺负他可以,决不能欺负他认下的人或者妖,他认在自己范围内的人呀妖呀,就连他那傻狗子呀,都是最好的,谁也不能说。 笕忧仙岛长宽不知其几千里,学堂的位置只占了岛屿的小部分,岛上仙雾缭绕,半遮半掩,其景不可一目尽收。古木参天之处远山寒烟,不闻人迹,延绵雨丝飘落在岛上,升起淡淡青雾,笕忧仙岛浮在苍茫海子之央,就显得更加可闻不可见,名副其实的上古神君府邸。 岛上的学子大约有好几百千数,分为四处学堂,学堂的名字取自三十三重天上一位禅师神佛的一首禅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沐凉风冬赏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四处学堂的名字分别为:百春堂、凉夏堂、秋月堂、冬雪堂,按年级来分,冬堂里的学子大多是初来笕忧仙岛的小妖小仙以及凡界修仙世家的孩子等,学识最浅,识药数最少,反之则百春堂道深医术精。 云吞望着学堂之上挂着的冬雪二字,转过头问,“神~君~可~会~为~百~春~堂~亲~自~授~课~?” 灰狐狸蹲在书桌上,挠着自己毛绒绒的耳朵,望着窗外的雨,低下头舔自己身上打了解的绒毛,“会,也不会。我听人说,百春堂中出有天纸卓越的学生时,神君才会亲临讲学。”他将腹部的毛舔顺滑,说,“寻常的药理医术岛上的夫纸就可以传授的。” 此时已到了傍晚,下了课,学堂里除了他们之外便空无一人,窗外梅雨沙沙绵绵,星子掩在乌云之中瞧不见,晚风佛过,细雨落湿了半扇窗台。 温缘道,“云~公~纸~可~是~想~见~神~君~?”他伸出毛绒的爪子,竖起被称为大拇指的肉垫,对着云隙道,“云公纸将来一定会成为很腻害的大夫,就像,像天界的医仙川芎大人一样。” 76.一起吃啊 此为防盗章  云吞转眼化成翩翩温润的公子, 捏着湖蓝色的帕子不急不慢的擦着自己像淋了大雨的脸颊、头发,眉眼。朝书桌上毛茸茸的脑袋看去, 又是欢喜又是无奈, 心中叹惋三分,想起来幼年时家中养的一只白瞳蓝眼的狗子。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 摸上去极为软和,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 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 笔直的竖在脑袋上,额上有三道白色,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 可惜身为蜗, 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 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就是疯癫的厉害, 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 每每一出去,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 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 总是记不住家门, 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触角朝天,满身唾液,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云吞瞅着他帕子里的枯木粉末,微笑着道,“刚~刚~正~打~算~用~” 温缘抱歉的将云吞书桌归置整洁,用帕子将那枯木枝杂物包了一包,说,“温缘不打扰云公纸用早膳了,快些吃,再一会儿,等到齐了,便要开课了,我去将这些东西扔掉。” 云吞唇瓣动了动,拂过一缕鬓角的发,叹了口气,“不~用~了~” 他那早膳已经要被扔掉了。 云吞现在即便饿着,也是不大合适再说了,省的让这灰狐狸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愧疚几日。 他自幼家教极好,这档子扰人不心安的问题,云吞向来是不做的。 但他爹爹从不承认这是家教的问题,坚定的归咎为是他蛋壳里带来性格。 并为之一度苦恼过。 ——你爹我气性大心眼小是四界闻了名的~~,怎的生了你个脾性好气度阔的蜗~~? 云吞被他爹爹这般训斥着,仍旧不急不躁,从壳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触角尖上两点圆圆的小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细线,笑眯眯在风中飘啊摇啊瞅着他爹,奶声奶气的说,“蜗~也~不~知~道~啊~” 他爹,“……” 屋外的细雨在飞檐上落成了银色的水帘,淅淅沥沥砸在路上的小坑里,荡起圈圈涟漪。 温缘拿着小布包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云公纸,我又想起——啊!” 他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有些热,向后踉跄几步,被拦住了腰。 迎面一股兰花的香味佛来,温缘心道一声不好。 “温缘,你到底张不长眼啊?” 温缘抬头,入目一片浅黄。 说话的人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不高,有些胖,是个很富态的公子哥,名唤花连,而扶着温缘的,是花灏羽,花连的表兄,二人同是狐狸精,籍属雪苍山狐狸洞一带。 温缘也是狐狸修炼成精,但向来不被雪苍山的狐狸待见。这一山的狐狸仗着自己皮毛雪白,一向看不上温缘这种杂毛小狐狸。 “这是什么?”花连眼尖的瞧见掉在地上的帕子,帕子散开,枯木枝露了一半出来。 花灏羽淡淡瞥了一眼,“紫龙枝。” 花连赶在温缘去拾之前抢走了帕子,在手心剥开,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叫道,“温缘,这紫龙枝你是哪里来的?” 温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花连道,“这是你偷的?你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偷学院里的紫龙枝是不是?!” 温缘急切的想解释,“不四,我没有偷。” “这~是~我~的~”云吞走了过来,同是少年,他身量比温缘高一个头,高挑劲瘦,气质温润却极有浩荡锋芒的仙泽之气。 云吞将温缘拉至身后,微笑看着花连,“不~查~便~下~罪~责~,这~是~妄~言~。” 他说话很是温柔,花连却不知为何,受他周身仙泽之气有些不敢开口。 花灏羽看着云吞落在温缘腕上的手,目光猛地一暗,冷冷道,“紫龙枝四界不过十七八枝,极为难寻。”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微微睁大了眼。 花灏羽眼睛朝花连手中的帕子快速一扫,道,“紫龙枝以整枝入药,药性最佳。这一枝褐皮破烂,枝干断裂,药性也随之失了七八,此物珍贵,若是云公子的,怎么这般不知珍惜?” 破烂,断裂…… 云吞身后的温缘看着自己又冒出来的毛绒爪子,恨不得将其打断,这东西是他弄坏的,他竟然弄坏了云公纸这般稀贵的东西。 温缘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云吞拢了拢袖子,笑道,“珍~惜~不~珍~惜~,药~草~而~已~,死~物~而~已~。” 难不成要将温缘揍一顿好?况且,再珍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吃食罢了。 云吞有个奇特的癖好,自幼吃药长大。 用他爹爹的话,便是,嗜药为命,极为好吃这种入药的草木,《妙悟仙凡志》中所记得上万中药花药草药木药枝,他吃了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他父亲为此专门开了一间药材铺子供他吃。 可他就算再怎么好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饭罢了,一日三餐,少那么一顿两顿,云吞也不会在乎的。 他想的这般释然,可有的人不会这么想。 花连接话道,“宝物谁不珍惜?这么看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你偷的!” ‘偷’这个字颇为严重,尤其是在忍冬神君的笕忧仙岛上。 笕忧仙岛在天之南域海之北境,仙岛上坐落着忍冬神君开的医学府,四界曾有传言道,笕忧仙岛不见忧,拨云见雾得生天。 说的便是若为病疾忧愁,寻到了笕忧仙岛,任你病入膏肓还是命悬一线,皆能药到病除,得见生天。 凡界的圣手神医,妖界的娑罗婆婆,仙界的医仙川芎,鬼界的奇才鬼医皆是笕忧仙岛而出的赫赫有名的医者。岛主忍冬神君本名陆英,传闻是三皇五帝时期修而成神的真君,曾同人界炎帝神农氏千寻万山,尝遍百草。 被后辈小妖小仙一提起,便是朝上古大神上推崇的神君。 “说不出话来了,温缘,看在同是狐狸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离这个稀奇古怪的云公子远一些。”花连道,“省的自己也要背上这偷盗的罪名。” 他话音落下,自回字斜廊的尽头踏出两双足来。 一人灰底黑履,脚步浮躁,一人白底蓝靴,衣袂决决。 “谁要背偷盗的罪名?”虚浮那人开口,朝学堂前滞留的几人身上扫过。 “严监学。”对峙的小辈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通往学堂的路来。 这人是学堂中的监学,为人严厉苛刻,据云吞观察,这人应当是个什么山头风草,得了月光之华修炼成精,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捉住违法乱纪的学生来说教。 听说,严监学的说教之音犹如老和尚念经,弥音独特,令听过的学子每一提及,不由得神情复杂。 云吞的视线只是在严监学身上轻轻一落,继而放在了那位仙泽厚重、神情淡漠穿着黄袍的人身上。 温缘,“……” 你还知道别人再给你帮忙啊。 温缘劝说不得,只好抬起爪子,慢腾腾的落下一只,又抬起另一只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算是向前迈了一步,他看起来是答应了云吞,实则打算用慢动作磨蹭到天亮。 云吞被他慢的着急,能让蜗牛都着急了,可算是慢到一种地步了,他悠悠打算滑下狐狸的脑袋,说,“你~回~去~睡~~” 温缘眼睛一亮,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眼巴巴道,“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他是要闯书阁的,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他受伤了无碍,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纠结的不知所措,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打算策狐狂奔,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温缘深深松了气,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77.大海啊大海 两个宝贝疙瘩从破壳开始就没有吃东西, 要说饿也是正常, 苍歧看了眼蜷缩在云吞怀里睡的直流哈喇子的小灵芝, 心想植物果然好养活,睡睡觉晒晒太阳就行。 他低头打算化出孢子喂给小小蜗。 “不行, 会噎住他的。”云吞拍着小灵芝的后背,感觉小东西有点沉,明明化成孢子才一点点大。 “而且会上火~”, 云吞认真道。 小小蜗啃的苍歧满手指口水, 摇晃着两根又细又短的触角,大大的眼睛圆滚滚的瞅着他, 看样子馋的不行。 云吞的真身已经够小了, 没想到这小东西更小, 浑身软绵绵的样子让苍歧满心似水, 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伤他了。 小小蜗先前对苍歧印象不深, 如今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更是亲近欢喜的很, 直往苍歧身上蹭。 “他挺喜欢我的。”苍歧得意的说。 云吞似笑非笑看着他, “嗯。”他拍着小灵芝,摸摸他粉嫩的小鼻子小眼,“爹爹在哪?” “在结界中休息,不用担心, 你只管照顾好他俩就行。”小小蜗开始顺着苍歧手指往上爬, 一路伸着触角探来探去, 估摸着是在寻找能下口的地方。 云吞, “那些魂你从哪里招来的~?” “北域雪城,我离开那段时间去的便是那里,他们与孤刹同时散魄游魂,能暂时抵挡孤刹军进入海底。” 他被小小蜗啃得手心痒痒的,“先不说这些,眼下有个最重要的事。” 云吞,“?” 苍歧托起手掌,将小小蜗放在两人眼皮底下,“我觉得,宝宝真的很饿。” 原本还伸长触角嗅来嗅去的小小蜗发现满地都是好吃的,自己却根本啃不动,茫然的焉了触角,无精打采,听见苍歧说话,小小蜗扬起脑袋跟着无声嚎~了几声。 但是海底似乎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云吞想了想,将小灵芝还给苍歧,自己化成蜗牛,从壳中扒拉了半天,他先前有孕,蜗肉塞不进壳里,就将大多数东西都丢给了苍歧,找了好一会儿,云吞找出半根吃剩下的人参须,叼着送到小小蜗面前,想看他吃不吃。 毕竟每只蜗牛的口味都是不同的。 没想到小小蜗看都不看,触角一抬,抱住人参须子就往嘴里塞,在没牙的小嘴里磨了好一会儿,啃掉了蚂蚁肉大小的参皮。 云吞看他吃的香,也跟着从须子另一头开始啃着吃。 洞外传来香味,有声音从跟随着香味飘进寒霜泠泠的海底洞府。 “帝君,无意打扰,在下有些事想询问云公子,可否方便见一面?”蟒婴道。 苍歧摸摸云吞的小壳,“见吗?” 云吞化回人形,给自己理了理衣裳,让苍歧替他简单束起发,“嗯,让他进来。” 蟒婴应声在洞中显形,他一手托个盘子,一手托个枚莹润如玉的椭圆形蛋,盘中放着两条撒了椒盐和芝麻的烤鱼,闻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但苍歧是灵芝,吃土喝水就行,对这些人间凡物并不怎么喜好,更别提一遇辣椒就打喷嚏的云吞,蟒婴不晓得这二位的口味,还没走进就被喝止住了。 蟒婴略显尴尬,“我送回去。” 冰霜榻上的小小蜗原本正啃着须子,被那香味馋的不行,眼巴巴趴在对他而言好似悬崖的床边上等吃的,还没等到,大大的眼睛就瞧着吃的要走了,急的不行,眼见就要哭起来。 “等等。”苍歧用手指扶起张牙舞触角的小小蜗,两个小触角齐齐朝后勾着,叫都叫不回来,苍歧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瞧见蟒婴手里正滋滋冒油的烤鱼。 “……” 鱼肉太油腻,辣椒又伤胃,云吞远远指挥苍歧将鱼肉里面最嫩的那一点鲜嫩的肉撕了半个手指大小喂小蜗牛吃。 云吞拿着木匣子,把化回小孢子的小灵芝细心埋进土里,看着小小蜗正趴在鱼肉上若有所思嗅来嗅去,他心想,初生蜗牛不怕辣,啃一口长长记性就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了。 鲜美的鱼肉散发着诱人的鲜香,辣椒是海底的海辣子,渗进鱼肉,入味儿的很,小小蜗嗅了下,张开小嘴啃上去,一点点磨掉点肉沫吃。 这小东西馋的很,胃口也很大,就见他被辣的触角直抖,两枚圆圆的小眼也眯了起来,即便如此,仍旧吃的香喷喷,全然不顾自己鼻涕眼泪流了苍歧一手。 有这么好吃吗,云吞走过去暗暗拿手指抹了一下,舌尖快速一舔,辣味顿时涌上眼眶,他红着眼睛,撅起嘴,可怜兮兮的扯住苍歧袖子。 蟒婴干咳一声,背过身子专心致志盯着自己的蛟龙蛋。 眼色已经送到,苍歧再不解风情也该看出来了,他一手撑着小小蜗,一手搂住云吞,低头吻上他的唇,品尝他口中的辣味,替他分担了些。 一吻过后,苍歧带着小小蜗和木匣子坐到了一边,不打扰云吞和蟒婴交谈。 蟒婴穿着墨蓝色的甲胄,头顶荡漾的海波映照在他身上,宛如身披了一层涟漪的湖水,十分好看,他垂眸看着手里蛟龙蛋,眼里有着万般疼爱。 “蛟龙生来就娇一些,和蟒不一样,云公子,这么久了小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烦请云公子帮在下看一看可是在下孵化的方式不合适。” 云吞接住蛋,心想,还需要孵啊,问,“你怎么孵的?” 蟒婴棱角分明的脸红了下,目光却黯淡的望着蛟龙蛋,祁韶憎恨他,连他们的小蛟龙都不要了,他只好学着雌蟒盘成圈将蛋护在肚皮里侧,用体温保持蛋的温度,连吃东西都不曾放开,但小蛟龙盘在里面一动不动,让蟒婴揪疼了心,生怕它出了什么事。 云吞摸着蛋壳,壳外细腻干燥,散发着干净的味道,他让苍歧招来几根银丝编成一只圆滚滚的小银灯,对着蛋照去,蛋里隐约模糊的影子能看出一条小蛟正紧紧盘成线团,睡的一动不动。 这情况不太好处理,毕竟隔着蛋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不过有一点到可以确定,蛋壳色泽清润,没有异味,说明小蛟龙没有出现让蟒婴害怕的事。 得到这点保证,蟒婴连忙朝云吞道谢,虽然族中也有大夫,但和亲手为祁韶接生的云吞不同,他信任他,就好像看见云吞,还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和祁韶有关的联系。 小小蜗啃了米粒那么大的烤鱼肉,撑的直打嗝,小嘴吸溜吸溜呼辣气,又短又细的触角一颤一颤的朝苍歧张开,要~抱~抱~呐~ 苍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吻了下小小蜗,将他也放进木匣子里,看着一双孩儿睡去,满眼都是温柔。 他将木匣子还给云吞,看到牧单抱着昏睡中的云大人走了进来,向他微一点头。 牧单把云隙留在海底洞府,同苍歧蟒婴一起离开了。 此时大战在即,汪洋外还有无数肃杀凶悍的孤刹军。 海上怒涛翻滚,水墙落下,无数碗口粗的海底藤蔓似阴森的蛇猛地飞出水墙,甩卷住半空中浮云而站的巍巍孤刹大军,藤蔓攀上包裹着银甲的马蹄,发狠施力,猛地将孤刹拽进了碧蓝的大海中。 海面冒出一连串巨大的漩涡和气泡,转眼,那能打的孤刹就这么消失在风浪之中 几条哨蟒游在浅海中,用倒三角相互对视,其中一条露出一颗雪亮的蛇牙,得意的甩动尾巴,打算去向蟒婴报告。 哨蟒在水中游的极快,感觉身后涌来水纹,它朝后看去,一把黑青色的巨剑从下至上,一剑将哨蟒劈成了两截,一股黑红的血从海中氲开,哨蟒断开的脑袋还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尾部随海水飘远,而它也随即沉入了海中,死不瞑目。 孤刹斩断藤蔓,从海底露出出来,无数海水从空荡的盔甲中朝外汩出,海水下银光甲胄被太阳照耀的凛凛骇人。 北域雪城的游魂见孤刹水火不侵,效仿苍歧的方法,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将孤刹缠死,分缚住孤刹的头颅与四肢,猛地发力,生生将铁血英灵撕成了支离破碎。 直到第三日黎明,昊坞留下的一百一十八骑孤刹军被全部绞杀,只留下鸡零狗碎的废弃盔甲,而蟒族狐族受损严重,北域雪城的游魂也近乎三分有一被青铜巨剑劈碎了最后一丁点魄子,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近海处随处可见妖族的尸首沉浮,血水将海岸线染成了肃杀苍凉的坟场,死气沉沉,让人不敢靠近。 海底,游魂正聚集在一起等候苍歧的命令,神尊崇虚被孤刹打急了眼,气道,“大家都是孤魂野鬼,凭什么他们这么难缠。” 一点面子都不给,忒不近鬼情。 苍歧玄色衣裳飘在海水中,滚绣线的袍子不见一丝潮湿,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一只不知道从什么东西拽下来的红色羽毛。 “这些孤刹以仙魂神魄喂养了近万年,喂的早已经丧失理智,只知杀戮和吞噬,仙魂神魄不甘的怨气和执念将孤刹骨血里自带的残暴发扬光大,所以他们比起一般的仙魂来说要疯狂凶悍的的多。” 崇虚道,“若是三十三重天上有成千上百的孤刹军,按照你我这等费时费力的打法,不等天帝让位,就先死在了这群不要脸的英灵剑下了。” 他说完见不少年轻的后生直瞅他,哼唧着嘟囔几句,他说错了吗,没脸不就是不要脸吗。 苍歧笑下,“神子所言甚是。”他若有所思捏着红羽,说,“若想打败孤刹,也并非没有办法。” 众人将目光全部放在苍歧的身上,只见他将红羽放进怀中,说,“诸位若是信得过本君,就一切听从安排,本君虽不能不失一兵一卒将昊坞拉下帝位,但也能让诸位踏碎灵骁殿门,洗清无妄之冤,以鲜血改写天规,重建洪荒初蒙之大清明四界!” 牧单深深看了苍歧一眼,第一个站出来,朝苍歧行了尊礼,低声道,“臣愿追随苍帝,还我妖族太平!” 苍歧面上受了大礼,不动声色的默默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了个小媳妇,朝公婆的行了个嵇首礼,感慨道,公公真是太客气了。 而后,身后是异口同声的愤慨言辞。 第四日,蟒族尽数退入海中,首尾相簇,在海底千万里之下凝成了一堵巨大的水墙。 第五日,花灏羽带狐族暗中潜出了海面,躲进高可遮日的藤蔓野草之间。 第六日,鬼佛离开汪洋大海,进入鬼界,手握阿鼻地狱千万年的咒怨之气,召集恶鬼凶魔聚于三界, 第七日,北域雪城的游魂重临人间,有少女有武夫,有两足兽亦有白发人,他们在海上形成了一列悲壮苍茫的军队,视死如归等候着一声令下。 苍生易主,终将成就山河巨变。 残阳如血,烈烈将海面染红。 海边上有无数藤蔓错综复杂的纠缠着,将大海编织成了一处暗潮涌动深不见底的陷阱。 海中央的小岛上,蟒婴握着陨,吹起了一手来自大海深处的曲调,低沉似水,静谧无言。 云吞是在海面上寻到苍歧的,他小心翼翼拎着裤脚,虚虚贴水面而行,看见薄薄的水层下狰狞的植物上长出了利刃般的弯钩,夕阳一照,钩刃滚过一道阴鸷的寒光。 “怎么来了。”苍歧离得老远看见,将面前的人挥退,自己迎了过去,“小心,会伤着你的。” 苍歧抬手招出几只藤蔓,编织成了一张结实的水床,又在床上勾出半弧形的草墙挡住天光,怕藤蔓上的细绒扎人,还贴心的促使藤蔓开了一树的小白花,铺在身下。 云吞坐在上面,把木匣子放到腿间夹着,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了他。 “是什么?” “一些药~,伤不了神仙~,但很辣眼~,用小小蜗最喜欢吃的海辣子配成的~,希望能助你一臂~,此药迎风渐长~,只要你……” “辣眼?”苍歧想起小小蜗被辣的眯缝着小眼睛的小样子,心里好笑,抬手将小布包打开了个角。 云吞话还没说完,苍歧就犯了手贱。 此时海面几乎无风无浪,但小布包里轻如鸿毛的药粉近乎是被苍歧的鼻息喷洒出来的,散在空中,顿时让苍歧迷着了眼。 这东西确实伤不了神仙,但药粉进入眼睛的瞬间让苍歧几乎立刻涨红了脸,双眼像是被丢进油锅里煎炸一翻,疼的他顿时眼泪汪汪,什么都看不清了。 云吞连忙抱住他,左右寻水,此时他们正坐在藤蔓编织而成的海上小屋里,周身只有一泽汪洋无际的海水,海水是咸的,弄到眼里只会让情况更加严重,云吞看了两眼,立刻当机立断,将苍歧压到了藤蔓榻上,低头吻住了他的眼。 温热的舌尖细细舔过他刺疼的双眼,苍歧声音发哑,扶住云吞的窄腰,“乖,松口,药有毒。” 别吃下去了。 云吞摇头,细细将他舔了一遍,感觉到舌尖发麻,他吸溜着口水,从身上撕掉一块布绑上他的双眼,“嘘别动~,过一会儿就好了~” 蜗牛原液虽比不上他爹威力惊人,但好在也是绝佳上品,没过一会儿,苍歧就不再流泪了,平静躺在藤蔓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云吞见情况有所好转,擦了擦额头的汗,就要从苍歧的腰上下来,刚刚太急没注意,他已经将苍歧彻底压在了身下,两人衣衫凌乱,若是不知晓的,从远处看,就像…… 云吞面红耳赤就这么稍稍一想,身下的人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羞耻该硬的地方就这么硬|了,鼓鼓囊囊的抵在云吞的大腿根上。 “你…” 苍歧双眼被蒙着,感觉更是强烈了万倍,他抚摸着云吞圆润的小屁股,喉结一滚,咽下了口水。 云吞呼吸加快,“你…别…” 苍歧从小屁股上摸到他的腰间,“不会被看到的,我保证,小蜗牛。”他闭着眼,双手游走到云吞纤瘦的肩膀上,抚摸他精致的锁骨,将衣衫拉下莹润的肩头。 “唔…” 海面抚来轻柔的海风,将藤蔓的花香送入云吞鼻中,他觉得自己要彻底溺死在这片花海上,低下身子,紧紧攀住苍歧的身子,跟随着藤蔓的起伏,与这片海缠溺在苍歧的抚摸和亲吻之下。 云吞喘息的瞬间,还记得将木匣子摸索过来,小声轻哼着,亲眼看见小小蜗正缩在角落里熟睡,小灵芝在土壤底下散发着幽幽的银光,他将木匣子放好,又不放心的将衣裳丢过去紧紧盖住。 苍歧满头是汗,沉声道,“怎么了?” 云吞红着脸搂住他的脖颈,小声说,“不能让过去重演~” 苍歧听不懂他的意思,将人猛地翻了下去压在藤蔓床上,握住他白皙的脚丫,用上了力。 藤蔓床上起伏摇晃,木匣子里的土壤里散发着荧光的孢子悄悄抽出了一根柔软的银丝,银丝在匣子里忐忑片刻,伸出尖尖的线头好奇戳了戳睡在角落了不小心露出小脑袋的小小蜗。 小小蜗被戳醒,大眼睛盯着眼前的银丝看了片刻,张嘴咬住银丝,不放嘴了。 银丝没料到他这反应,受了惊吓般来回乱晃往回缩。 小小蜗很有骨气的咬着,用触角抱住他的食物,咬住了就别想走!银丝摇摇晃晃将小小蜗从隔壁格子里生拉硬扯拽到了自己的土窝里了。 78.反击 此为防盗章  绵绵细雨已经下了七天七夜。 铺着青石砖的小路上生了些郁郁青苔, 苔丛里落了雨水, 滑的很, 一不小心就能栽个脚朝天。 一只白底黑面的布鞋小心翼翼的踩着青苔沿着小路走。 远处, 天还未亮起来, 寒烟淡淡, 丝雨在漆红的飞檐上汇集,在屋檐前凝成一帘银色透明的水帘。 布鞋往上看, 是淡黄色的儒衫, 内里雪白, 外面罩着一层浅黄色的细纱袍子, 袖口处滚了一层暗绣的云纹, 这一身学子的装扮将来人衬得文雅素净,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手里撑着一把青灰色的油纸伞, 另一只手拢在胸前抱了一摞的装订整齐的书卷。 他走走停停, 时不时回头看上几眼。 身后的小路消失在薄雾中, 天地之间唯有细雨飘零, 悄无人烟。 确定身后没有人,他才稍微喘了口气, 站在一块积水深的小坑前稍作休息。 “太早了, 不会来了……”他小声嘟囔,正欲一脚踏过去时, 忽觉得身后一凉, 风雨都灌了进来。 他转头, 瞧见从自己腰间伸出来的一丛灰白色尾巴正在雨里摇来摇去,细柔的茸毛不消片刻就落上了一层水雾。 他左右四下望了望,再三确认没有人后,就扭起来小屁股,将尾巴上的水珠抖掉,反手抓住尾巴尖舔掉上面的水滴,给自己的尾巴上的绒毛搭理柔顺后羞答答的将尾巴收了起来。 “天资愚钝,法术不精……”他想起爹娘送他来这里之前夫子对他的评价,静静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挠了挠脑袋上冒出来的毛茸茸三角耳朵,将其按了回去。 青石砖小路在寒烟中渐渐有了尽头,蜿蜒到一栋墙壁高耸的院墙前。 院前的上面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匾额,上面三个潇洒飘逸的大字:冬雪堂。 书堂前的青苔葱葱而立,四处都没有脚印。 他确认过无数次自己是第一个到书堂的后,才舒口气,穿过静悄悄的长院,站在回廊前合上了油纸伞,推开了书堂的梨色木门。 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他惊愕的站在门边,看着依窗而立,挺拔修长的少年从细雨连绵中回过神来。 少年与他着同样的学子服饰,却穿出来了些不食烟火的仙气,少年长得极为俊俏精致,巴掌大的小脸上眉清目秀,端正谦和。 少年的双瞳是很浅的琥珀色,眸子流转之间像粼粼湖泊似有水光,墨发如瀑垂在腰间,眯眼一笑,唇角弯弯,如凝脂的脸颊两侧凹下去两枚圆圆的小酒窝,给他更是增加了几分亲近和可爱,少年拉着淡淡柔柔的调子,从水粉色的唇瓣中慢慢吐出一句话,“嗨~~~温~公~子~” 温缘快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年面前,吐字不清的急道,“你四什么思候来的?” 他已经来的很早了,却不料这个人比他更早。 少年但笑不语,眉如新月,神采飞扬,看见他肩膀上的被雨水湿了大半,伸手朝上面一指,温缘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自己双肩上,再一低头,肩头被打湿的地方已经干了。 “云公纸,谢谢你。”温缘讷讷说,他说话有些不清楚,不晓得是生性自卑不常与人交往,还是本来娘胎里带的。 法术不精,说话含糊,这让温缘的性子很胆小,他胆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般想去接近一个人,想去关心他。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面前的云公纸,望见他明亮的眸子中微微泛着红意,眼角微湿,模样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和让人亲近,温缘心里顿时有些发疼,他又哭了,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 他来的这么早,踏雨而来,都没赶在云公纸之前。 温缘望着云吞的侧脸,心想,他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伤心。 又想,可他记几却做不了什么,只能望着他孤身坐在空荡的学堂里披着寂寥赏雨。 还想,云公纸的酒窝真好看,难过的时候也这么圆圆的。 继续想,云公纸没有嘲笑他说话欸。 温缘心海波澜,面上维持不住,流露出担心和心疼来,从心底寻磨了一段劝慰安抚的贴心话来。 正打算说出口,只见云公纸撩衣坐了下来,少年独有的清明亮的嗓音如初夏的梅雨,绵柔温和,他撑着脸颊望向窗外,似叹似惋道,“雨~还~未~停~” 温缘在心里接话道,是啊,雨还不停,和愁绪一样连绵。 这样的雨当真容易引起几分感伤思念来。 温缘为自己鼓了气,抱着书卷坐到云公纸面前。 云吞慢慢眨了眨眼,望着他,轻轻抿着唇,酒窝圆圆的。 温缘被他这般温润平和的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去握住云公纸的手来,却在刚伸出来时拼命忍下了,将伸出来的手随手一翻抓了一把云吞面前的枯枝把玩起来。 “云公纸来学堂已有半月了。” 云吞含笑看着他手里的枯枝,“嗯~” 温缘抬起头,诚恳的说,“夫纸看起来是冷清了些,但他很好吼,虫来不会训斥学生,若是你有请求都可以向他提一提,合适的,夫纸定然会允下,云公纸不用担心。” “好~” 温缘不敢抬头,因为他的脸烧的厉害,将手里的枯枝揉来揉去,“那、那云公纸若四想家的话,也可以向夫纸提起的。” 云吞,“哦~” 他歪了歪脑袋,感觉腹中有些饿。 温缘听云吞回答简洁,想来怕是不信他所言,心中急了几分,抬了抬眼看见云吞有些发红的双眼,心中一横,将枯枝掰了断,丢在桌子上,起身握住云吞的肩膀,急切道,“若四想家,就回去见一见爹娘,你、你别哭了好吗。” 云吞被他晃的眼晕,自己的早饭又被他掰断丢掉了,先前他还没想哭,瞅着自己被揉碎的饭食,倒是有几分无奈,想哭。 “温~公~子~呐~,你~是~不~是~误~会~了~?”云吞水粉色唇瓣张合,慢悠悠道。 温缘将头摇的飞快,“我没有误会,我只四想和你做朋友,想家四固然的,但待久了就会习惯的,我、我只四不想看你自己偷偷的哭,我娘说想家哭了,不丢人的。” 云吞慢吞吞哦~着,笑眯眯看着随着温缘不停的摇头,脑袋上冒出来的两只灰白色绒毛耳朵,幽幽眸子如这梅雨辗转而落的池塘散开一荡又一荡的涟漪,嗓音清澈“好~。但~是~,你~误~会~了~,我~并~未~哭~过~” 温缘怔了一怔,喃喃说,“可你的眼总四发红。” 这他总不会看错的,漆黑的瞳仁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好似蒙上了一层水汽,温缘不曾错过眼角的潮湿,和望着雨时的轻叹。 云吞讶然他观察自己的细致,温温笑着说,“我~是~蜗~” 温缘呆呆啊一声,他晓得。 云吞继续说,“蜗~有~壳~” 温缘眨眼,毛绒耳朵一抖一抖。 “壳~有~缝~”云吞不急不慢。 窗外一层细雨被风吹进来,细密的洒在他肩头。 云吞一手撑着脸颊,指尖无意识的摸着自己脸上的小酒窝,伸出手接住被风吹落进来的雨幕,转手抬起,终于忍不住弹上了温缘毛茸茸的尖耳朵,“缝~里~漏~雨~,我~用~触~角~往~外~舀~水~来~着~” “……” 温缘发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但又没有听错,茫然问,“触角四你的眼睛?” 云吞点头,“嗯~啊~” 温缘眼睛微微放大,这便是他眼睛红肿潮湿的原因么,温缘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抽空了,又被奇奇怪怪堵了起来,望着面前的人,唇瓣动了好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拇指,喃喃说,“……好腻害。” 云吞看着伸在他面前的手指在主人无意识下忽的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灰白的茸毛里圆圆的肉垫粉白|粉白的,正翘起来一个对着他。 他看得欢喜,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肉垫上面。 他这一戳之下,对面的人打了个激灵,彻底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狐狸蹲在椅子上,爪子还和他对在一起,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拼命掩饰着自己的震惊。 云吞大抵发觉自己错了,抱歉说,“对~不~起~,吓~着~你~了~” 他未曾料到自己竟将一只灰狐狸吓出了原型,内里慢吞吞思索几经,这灰狐狸真真关心他来着,便拢了拢衣袖,转身一阵青烟扫过,化成了一只铜钱大小的蜗,抖着触角朝温缘笑,说,“你~瞧~” 温缘狐狸眼凑过去,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蜗牛,碧玉的小壳似一枚上古的玉子,光泽温润,隐约有几似墨丝在白玉中浮着。 蜗牛壳的正中央上有一道半寸长的裂纹,生生划过整个玉似的小壳,在上面开了一道缝,尤可想当初裂壳之痛。 温缘听见声音从蜗壳上飘出来,淡淡的,“仙~岛~上~的~雨~似~乎~有~些~多~,壳~中~总~是~潮~湿~的~厉~害~” 蒙蒙雾气从壳缝中渗进去,在蜗壳里凝着水珠,久久不散。 因为泡了水,自己会发胖,云吞只好不停的将凝成的水珠舀出去,他幼年时法术不高,还不太会用咒术,便自己寻了个法,将触角尖弯成一枚小勺模子,没事时便钻进壳里朝外面舀水。 云吞勾着触角盛出去一滴水沫,然后钻出壳,卟棱卟棱欢快抖起来,没两下,就将触角上水沫子抖掉了。 舀的次数多了,触角就有些发红,化成人形后总觉得眼睛像哭过,肿了,其实并无大碍的。 温缘眼见这才是云公子眼红发湿的原因,虽然是误解,但总觉得小蜗牛从壳里舀水时让他心疼的厉害。 他低下脑袋,嗅了嗅蜗牛壳,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怜爱的舔了舔那裂了缝的壳。 缩在壳里的云吞,“……” 他扬起了小脑袋,通过蜗壳上那道缝往外面看,红艳艳的舌头时不时扫过小壳,滴来一大滴口水。 云吞寻磨着,若着小狐狸动不动喜欢舔他的话,怕是这朋友交不交要让他好好琢磨琢磨了。 漏雨已经够惨,再来些狐狸降雨,他是当真承受不来。 温缘捂住嘴打个哈欠,没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亲了一嘴的毛,他郁闷的吐掉自己爪子上的毛,想抱怨什么,瞥到面前的花灏羽,连忙收起自己的表情,正襟危坐道,“我与花公纸一同,多一个人多一双眼。” 花灏羽看着温缘脚背上沾着被自己吐掉的毛,觉得有些好笑,这小灰狐狸不知道到了秋日该掉毛时会是个怎样的情景,他微微点头,没再继续劝他。 半盏茶后,不出花灏羽所料,温缘便支撑不住趴在桌上迷糊睡着了。 这小东西为云吞担惊受怕了一夜,想来也是要困的。 花灏羽取过床上的薄毯想为他披上,刚碰到温缘肩膀,纤细的人便化作一团灰白相间的狐狸,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前肢试图撑起脑袋,却不料刚直起来,就脑袋沉沉的朝桌上磕去。 花灏羽眼疾手快扶住小狐狸,将他抱了满怀。 小狐狸眯着眼舔了两下爪子,脑袋藏进柔软的腹部,缩成一团扒着花灏羽的衣裳沉沉睡着了。 花灏羽低头看着窝在怀里的狐狸,微微勾起了唇。 他的笑像冰霜许久的剑刺破天光的刹那间,金光乍现,温暖如春。 花灏羽一心一意望着温缘,没注意桌子上安静许久的玉白小蜗壳上那道横穿小壳的裂缝下露出了一只细如发丝的小眼。 云吞趴在壳里枕着小枕头,从缝里往外面偷看,笑眯眯的抚摸他壳上的这道裂缝,谁说裂了壳没一点好处呢,起码他不用爬出来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偷看也看的光明正大,一点都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眼见天便要亮了,云吞趴在壳里打了个盹儿,不料,便在盹儿的没一会儿染了风寒。 天边彻底亮了起来,海上的艳阳映着粼粼水光,丝毫不见昨夜的险风恶浪。 笕忧仙岛热闹起来。 寝房里,软和的大棉被里塞了个铜钱大小的蜗牛,不仔细看还当是棉被上印的小花。 云吞打着喷嚏,头晕脑热,觉得温缘是不是给他盖的太多了。 “我去给夫纸请假,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医庐。”温缘忧心忡忡道。 云吞从被棉被压的动弹不得的壳里伸出一根触角,有些有气无力道,“没~事~,我~睡~一~下~就~好~” 温缘趴在床边急死了,伸手摸小壳,都觉得云吞烫的厉害,定然是昨夜下了海,染了风寒,云公纸就这么芝麻大点,烧的这么热,不去看夫纸怎好。 他越想越觉得严重,抱起床上的大棉被就打算朝外面走,被花灏羽拦住了。 “有我在,你放心。”花灏羽起身挡在他身前,低头望着面前的人,一向冷冽的眸子泛着暖意,“温缘,相信我。” 温缘第一次听花灏羽唤他的名字,微微怔忪,不知怎么便想到一个温暖微硬的胸膛,他躺在那里睡的很舒坦,像做了梦一样。 79.超热情的 此为防盗章  他蹲坐在椅子上, 前爪搭在云公子的书桌边,瘦尖的毛茸茸脑袋搁在自己爪子上,瞅着桌上的蜗牛, 露出个害羞的狐狸笑。 云吞转眼化成翩翩温润的公子, 捏着湖蓝色的帕子不急不慢的擦着自己像淋了大雨的脸颊、头发, 眉眼。朝书桌上毛茸茸的脑袋看去, 又是欢喜又是无奈,心中叹惋三分,想起来幼年时家中养的一只白瞳蓝眼的狗子。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摸上去极为软和, 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 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 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笔直的竖在脑袋上, 额上有三道白色,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可惜身为蜗,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 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 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 就是疯癫的厉害, 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 每每一出去, 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不悦的慢吞吞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触角朝天,满身唾液,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云吞瞅着他帕子里的枯木粉末,微笑着道,“刚~刚~正~打~算~用~” 温缘抱歉的将云吞书桌归置整洁,用帕子将那枯木枝杂物包了一包,说,“温缘不打扰云公纸用早膳了,快些吃,再一会儿,等到齐了,便要开课了,我去将这些东西扔掉。” 云吞唇瓣动了动,拂过一缕鬓角的发,叹了口气,“不~用~了~” 他那早膳已经要被扔掉了。 云吞现在即便饿着,也是不大合适再说了,省的让这灰狐狸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愧疚几日。 他自幼家教极好,这档子扰人不心安的问题,云吞向来是不做的。 但他爹爹从不承认这是家教的问题,坚定的归咎为是他蛋壳里带来性格。 并为之一度苦恼过。 ——你爹我气性大心眼小是四界闻了名的~~,怎的生了你个脾性好气度阔的蜗~~? 云吞被他爹爹这般训斥着,仍旧不急不躁,从壳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触角尖上两点圆圆的小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细线,笑眯眯在风中飘啊摇啊瞅着他爹,奶声奶气的说,“蜗~也~不~知~道~啊~” 他爹,“……” 屋外的细雨在飞檐上落成了银色的水帘,淅淅沥沥砸在路上的小坑里,荡起圈圈涟漪。 温缘拿着小布包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云公纸,我又想起——啊!” 他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有些热,向后踉跄几步,被拦住了腰。 迎面一股兰花的香味佛来,温缘心道一声不好。 “温缘,你到底张不长眼啊?” 温缘抬头,入目一片浅黄。 说话的人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不高,有些胖,是个很富态的公子哥,名唤花连,而扶着温缘的,是花灏羽,花连的表兄,二人同是狐狸精,籍属雪苍山狐狸洞一带。 温缘也是狐狸修炼成精,但向来不被雪苍山的狐狸待见。这一山的狐狸仗着自己皮毛雪白,一向看不上温缘这种杂毛小狐狸。 “这是什么?”花连眼尖的瞧见掉在地上的帕子,帕子散开,枯木枝露了一半出来。 花灏羽淡淡瞥了一眼,“紫龙枝。” 花连赶在温缘去拾之前抢走了帕子,在手心剥开,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叫道,“温缘,这紫龙枝你是哪里来的?” 温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花连道,“这是你偷的?你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偷学院里的紫龙枝是不是?!” 温缘急切的想解释,“不四,我没有偷。” “这~是~我~的~”云吞走了过来,同是少年,他身量比温缘高一个头,高挑劲瘦,气质温润却极有浩荡锋芒的仙泽之气。 云吞将温缘拉至身后,微笑看着花连,“不~查~便~下~罪~责~,这~是~妄~言~。” 他说话很是温柔,花连却不知为何,受他周身仙泽之气有些不敢开口。 花灏羽看着云吞落在温缘腕上的手,目光猛地一暗,冷冷道,“紫龙枝四界不过十七八枝,极为难寻。”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微微睁大了眼。 花灏羽眼睛朝花连手中的帕子快速一扫,道,“紫龙枝以整枝入药,药性最佳。这一枝褐皮破烂,枝干断裂,药性也随之失了七八,此物珍贵,若是云公子的,怎么这般不知珍惜?” 破烂,断裂…… 云吞身后的温缘看着自己又冒出来的毛绒爪子,恨不得将其打断,这东西是他弄坏的,他竟然弄坏了云公纸这般稀贵的东西。 温缘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云吞拢了拢袖子,笑道,“珍~惜~不~珍~惜~,药~草~而~已~,死~物~而~已~。” 难不成要将温缘揍一顿好?况且,再珍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吃食罢了。 云吞有个奇特的癖好,自幼吃药长大。 用他爹爹的话,便是,嗜药为命,极为好吃这种入药的草木,《妙悟仙凡志》中所记得上万中药花药草药木药枝,他吃了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他父亲为此专门开了一间药材铺子供他吃。 可他就算再怎么好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饭罢了,一日三餐,少那么一顿两顿,云吞也不会在乎的。 他想的这般释然,可有的人不会这么想。 花连接话道,“宝物谁不珍惜?这么看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你偷的!” ‘偷’这个字颇为严重,尤其是在忍冬神君的笕忧仙岛上。 笕忧仙岛在天之南域海之北境,仙岛上坐落着忍冬神君开的医学府,四界曾有传言道,笕忧仙岛不见忧,拨云见雾得生天。 说的便是若为病疾忧愁,寻到了笕忧仙岛,任你病入膏肓还是命悬一线,皆能药到病除,得见生天。 凡界的圣手神医,妖界的娑罗婆婆,仙界的医仙川芎,鬼界的奇才鬼医皆是笕忧仙岛而出的赫赫有名的医者。岛主忍冬神君本名陆英,传闻是三皇五帝时期修而成神的真君,曾同人界炎帝神农氏千寻万山,尝遍百草。 被后辈小妖小仙一提起,便是朝上古大神上推崇的神君。 “说不出话来了,温缘,看在同是狐狸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离这个稀奇古怪的云公子远一些。”花连道,“省的自己也要背上这偷盗的罪名。” 他话音落下,自回字斜廊的尽头踏出两双足来。 一人灰底黑履,脚步浮躁,一人白底蓝靴,衣袂决决。 “谁要背偷盗的罪名?”虚浮那人开口,朝学堂前滞留的几人身上扫过。 “严监学。”对峙的小辈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通往学堂的路来。 这人是学堂中的监学,为人严厉苛刻,据云吞观察,这人应当是个什么山头风草,得了月光之华修炼成精,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捉住违法乱纪的学生来说教。 听说,严监学的说教之音犹如老和尚念经,弥音独特,令听过的学子每一提及,不由得神情复杂。 80.就要去吃土 此为防盗章 陆英摇头, “有孕必定是滑脉,但滑脉则不尽是有喜了, 这位夫人是葵水将至。” 女子掩面嘻嘻一笑退了回去。 云吞脸颊通红,知晓自己把错了。 “继续。”陆英道。 云吞深吸口气为第二位女子切脉,让自己的调调加快一点,“脉象虚弱~, 偶有珠血过脉~,面色发红~,肚腹微鼓~,夫人有喜了~” 陆英负手道, “她有胃疾, 我为她开了些石桦草, 服用过后,血脉有压,过后症状便消,不是喜脉,你且记住, 继续。” 哦, 肚子里是气, 不是孩子。 云吞的脸不红了,抿着小嘴可委屈,垂着头拉住第三位女子的腕, 犹犹豫豫的瞧着自己鞋尖, 心想神君这是为他做了个套, 让他往里面钻呢,看他究竟能钻多深才会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想了想,这个套他不钻了,已经走偏了,还会再偏吗。 然后放开女子的手腕,理直气壮鼓起气,却细若蚊鸣扭扭捏捏开口,“……反~正~不~是~有~喜~了~” “这位夫人有喜了,已有两个月了。”陆英垂眼看着他,眼中漆黑如渊。 云吞,“……” 第三位女子收回手腕,温和的笑着说,“小公子年纪还幼,神君教导莫要急切。”说罢带着前两位女子朝神君逶迤一拜,化作青烟散去。 云吞噘嘴嘴,耷拉着脑袋,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看见青苔丛中一只灰突突的野蜗牛正大快朵颐的趴在草中吃饭,一副世事无谙的模样,他羡慕的瞅着,当真是同蜗不同命,蜗比蜗,气死蜗。 “不喜欢妇人之科?还是有其他原因?”陆英问道。 云吞抬头看了神君一眼,又低下头用脚尖踢着潮湿的青苔,看模样似乎有些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来,听着身后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面前的神君似乎耐心愈发的好。 “神~君~,您~为~怀~孕~的~蜗~牛~把~过~脉~吗~?”云吞无奈的问出来,缠着书包带的手指捏起青苔间的蜗牛放在指尖递了过去。 灰突突的小蜗牛嘴里含着一小撮青草,伸长触角在云吞手心嗅来嗅去,傻了,不明白摸它的到底是蜗牛还是怪物,一脸呆萌。 陆英摇头,“自混沌初开,万物灵生,迄今为止除了你之外,你父当是天地之间第一只生出灵识,化而为妖的蜗牛。” 那只蜗牛没病没灾,自然不需要他来为他把脉。陆英想起这些年间关于蜗牛精云隙和妖神钦封的传说来,心念一动,问道,“笕忧岛远离尘外,有些事皆为传说而来,恐有歧义,本神君问你,你父与你有亲缘血脉,可否属实?” 云吞点点头,“嗯~呐~,亲~生~的~” 他解释起来,让自己加快速度,“四界之中的蜗牛皆可生育,和平常灵物不大一样,和双身的人也不一样,有了喜脉的蜗牛脉象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他见陆英似有所问,略带遗憾笑着说,“我~也~没~把~过~” 他爹觉得生蛋太辛苦,养蛋更辛苦,所以不肯生了。 云吞继续向陆英解释,正是太不一样了,让他既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感同身受,他不像男子,能完完全全跳脱孕育此事来看,也不能对女子每月的葵水有同感所言,总之对于这件事来,他不能理解,不能明白,所以学起来就有点麻烦。 陆英耐心听他讲完,道,“这就是你考零分的缘由吗?” 云吞眼巴巴瞅着他,还不够吗。 他都已经这么情真意切的解释了,人无完人,蜗无完蜗啊。 陆英发觉这孩子有些妙,同温缘花连等寻常的学生来比,他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和夫子都看好的、踏实勤恳的徐尧来比多了几分灵动伶俐,甚至还有点偷懒耍滑的嫌疑。 然而云吞又没有花灏羽的冷淡孤傲,平易近人的厉害。 自成一派,极有趣味。 陆英起了几分心思,温声道,“你愿拜我为师吗?” 云吞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眸中熠熠生光,眼角洇着一丝不可思议,讶然的酒窝都消失不见了。 陆英道,“我给你时间,待你得到韩夫子的赞赏,我便收你为徒。” 学堂院中的古铜色大钟响了起来,杳杳传遍仙岛,云吞望着陆英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学堂刚下课,温缘便冲了出来,一眼看见发呆的云吞,关切的问他有没有事,别被夫子训哭了。 云吞摇摇头,望了眼深深竹林,“他——”他声音戛然而止,回过神来,抓住温缘的小书包,从里面取出做了笔记的课业,快速说,“你先回去!” 然后火急火燎朝学堂跑去。 温缘在后面吆喝,“你去哪?” 云吞慢悠悠的调子从风中若隐若现送了出来——补~课~呐~ 学生三三两两朝寝院走去,温缘羡慕的望着他们,走两步回头看看,没了云吞,他又剩自己了。 “你的。”肩膀被轻轻扣了下,温缘还没反应过来,花灏羽便已与他并肩而行。 温缘用眼角偷偷瞄向身旁高他一头、俊朗疏漠的同窗,紧张的捏着手里因为云吞取书时掉落的青毫笔,小心翼翼道,“花公纸,谢谢你。” 花灏羽淡淡嗯了一声,转头看着远处天高云淡,风清水白。 温缘从未和花灏羽离得这般近过,更别说一同这般走,他向来只敢偷偷的远远的看,看着花公纸长得真好看,和云吞是不一样的好看法。 他的眼有些狭长,眼尾微挑,眼里带着冷淡而疏离的幽光,五官硬朗,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常常紧抿着。身量高挑而颀长,生气时像一把染了冷霜的剑,散发着绝绝之气,单单就这么站着朝温缘看上一眼,三里开外就能把他吓蹿好远。 温缘侧着脑袋看的有些着迷,心里想着不知道花公纸化成原型是什么样的,雪苍山常年飞雪漫天,听说那里的狐狸皮毛像雪一样白。 花公纸和岛上其他的妖精一样,并不常在人前化出原型来,不像他同吞吞,恨不得去哪都是狐狸背着蜗牛。 “到了。”温缘看着那张薄唇吐出两个字,然后花公纸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温缘下意识伸手摸,摸到一丛毛茸茸的狐狸毛,抬头一瞧,肉垫粉嫩粉嫩的。 “……” 花灏羽从没见过这么呆的狐狸,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手心化出课本递到了那两只爪子上,淡淡道,“看完记得还给我。” 温缘狐疑的盯着花灏羽微弯的唇角,心想花公纸可是笑了?可为什么会笑呢,温缘越凑越近,想看清楚那一丝笑意。 “温缘!!你做什么呢!!”远远传来一声吆喝,花连离得好远大喊一声。 他这一声将温缘吓了一大跳,嗷呜一声,只见灰影向上跳起,猛地一闪,便跳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花灏羽低头看藏在怀里的灰狐狸,弯弯的狐狸眼正拼命的掩饰着惊吓,灰白的爪子紧紧扣着他的课业。 “没事。”花灏羽低声安抚。 温缘点点小脑袋,下意识往上一瞥,又嗷呜一声,后蹄在花灏羽肩头一踹,留下两枚梅花印子,蹦出去了老远,哆哆嗦嗦蹲在门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从哪里跳了出来。 花灏羽想说什么,眼风扫到花连已经朝这边跑了过来,只好站在原地,道,“课业写不完明天会被夫子罚站。” 说罢,花连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跟前,花灏羽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寝房中。 “你们在说什么?”花连凶巴巴问。 温缘抱着书本缩成毛团摇摇脑袋,花连哼了一声,进了房中,关门落锁。 等人都走了,寝院里幽幽拂过晚风,温缘这才回过神,用爪子拍拍胸口,摸到硬硬的东西,定晴一看,这才想起来他的书被云吞拿走了,花灏羽将自己的书借给了他写课业。 温缘抬爪开门,点上蜡烛,跳上桌子,借着烛光看见书上笔锋镌刻的名字,翻开书来,一股同花灏羽身上一样的香味散了出来,像开在飞雪里的桃花的香,冷冷的,淡淡的。 花灏羽的书和云吞一片雪白不爱写字不同,而是整整齐齐的用小楷覆了备注,仔细看来比他记的还为详细,温缘有些惊讶,花公纸这么聪明,还这般好学,简直不给他们这些蠢狐狸机会。 远在他屋、用心良苦的花灏羽,“……” 温缘小心翼翼的就这烛光抄写作业,抄着抄着,仰头露出个傻笑,花公纸好好哦,竟然会主动借给他书,笑容还没笑完,又苦恼起来,借了的书要还的,想到虽然好但是冷冰冰的花灏羽,温缘打了个寒颤。 云吞将年迈的韩夫子送回夫子住所后,天已经黑了许久了,路上无人,竹林随风婆娑,微涩的海风从远处吹遍岛屿,他心中一动,走到了那一日火蔺鱼妖出现的海滩。 皎洁的明月占据了半个海面,仿佛与天水相接,碧光粼粼,起伏的白色海浪沙沙作响,一波又一波将微凉的海水送上沙滩。 海风落在脸上,吹散墨发,湿润清凉,云吞由心感慨,真~好~呐~ 岛边悄无一人,他吹了一会儿海风,正欲转身离去,忽听沙沙海浪中传来噗通一声,再往远处细看,猛地发现不远处的海子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浪花中挣扎,风声浪声中隐隐夹杂着模糊的人声。 云吞未做犹豫,褪下外衫跳进了海里。 待他追着那隐约的声音游到时,就见一人浑身湿漉漉的正在水中拼命挣扎,身上的学生袍子湿重的裹在身上。 “别动!我来救你了!”云吞急喊一声,靠近那人。 云吞喊着别动,但那人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感觉海水不停的灌进口鼻胸腔,水流像银针般扎遍全身,带动全身疼痛,他剧烈的咳嗽,拼命的挣扎,想踩住什么,抓住什么,否则就会死了。 81.你看身后 此为防盗章  云吞被他慢的着急, 能让蜗牛都着急了, 可算是慢到一种地步了,他悠悠打算滑下狐狸的脑袋, 说,“你~回~去~睡~~” 温缘眼睛一亮,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 眼巴巴道, “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 他是要闯书阁的, 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 他受伤了无碍,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 纠结的不知所措,最后心下一横, 叼起云吞甩到背上, 打算策狐狂奔, 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 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 温缘深深松了气, 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在梦里的时候,云吞并未觉得这片竹林有多大,进来走了许久后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路了。 云吞走的越急,便越寻不着路,只能见四面八方都是青翠的竹子。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倾耳去听海浪声和风声。如果湘妃竹林外是问心崖,那里崖高百丈,应该能听见不小的风浪声。 云吞静心听了片刻,果不其然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喉结无意识滚动,感觉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他顺着海浪的声音走了片刻,眼前的翠绿色顿时豁然消失,只见竹林外天高云淡,风轻水白,海风席卷浪花不断拍上崖壁,声声作响。 嶙峋的山崖上,赫然伏卧着一人,正背对着云吞,白色衣袍随风滚滚,好似随时都能被风浪带走。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温~缘~呐~,你~走~~,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说,“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放下书笔起身欲接,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82.(大修文) 重明鸟形销骨立, 憔悴的难以言喻,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云海相隔的另一端,黑亮的眸中映着鎏金的希光。 他拍了拍自己的翅膀,一身火红的羽翼因为灵气耗尽而有些黯淡无色, 但仍旧挡不住神鸟的风采。 昊坞,“青瀛, 你想做甚么!” 青瀛拿大爪子踢着脚下的云, “帝君又要做甚么?” 昊坞盯着他, 浑浊的眼睛在青瀛身上打量一番, 他微微挑起眉, “如你所见, 本君要维护天宫的威严,清除四界的祸乱,你站到朕的身边, 一同看看朕是如何将这些乌合之众打入深渊, 永不得翻身!” 青瀛望了眼远远的寒舟, 看到他青色□□上染了一点血,黑红的刺眼, “帝君,您要杀的这些人是您的臣子、子民, 若他们死了干净,您守着空荡的四界, 就像洪荒初开, 唯有混沌的天地, 又有何用。” 远处的风将一只旗帜刮的猎猎直响。 雪白的云巅被染成了凄红的血,血滴化作水雾在三十三重天上久久不散,青瀛心里发苦,想起当年他飞升上天那日,烟霞延绵,人间袅袅青烟染了三天,天帝那时将四界数千万的渊源放在他的手里,每一支渊源记载着每一只魂魄的来源。 这些渊源多的数不清楚,理不清,从他开始为云隙算渊源时就发现从他而起的那根线早已经乱的不清不楚了。 “青瀛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吗?!”昊坞道。 青瀛看见那只旗帜上画的蜗牛,不晓得是云隙还是云吞,又或者是那只小不点,他心里笑了笑,低声说,“臣忠于君,永远不会变。” “走过来——”昊坞开口。 青瀛打断他的话,“臣忠于的是众生平等之君,帝君如今可敢扪心自问?” 昊坞的脸猛地沉了下来,阴测测盯着他,“你以为就凭你能改变什么吗。” 青瀛骤然退后一步,仓促望了望云端的寒舟,凝下神来。 只见凛凛巨大的青铜巨剑齐齐铮鸣一声,猛地抬到了云端,三棱剑刃映过一道撕裂天空的寒光。 那些孤刹就在这道寒光之中骤然转过了身,将玄铁色的剑刃齐刷刷对准了昊坞。 天帝的目光穿过上古英灵的冷寒甲胄,看着后面火红色的重明鸟,噙着讥讽的笑意。 青瀛调动稀薄的修为暗暗运转,感觉到魂魄深处有一股极度阴寒之气正慢慢氤氲出来,和他的修为融为一体,逐渐让他浑身冰凉,青瀛冻得浑身发寒,他唇瓣轻轻动了下,无声无息吐出三个字。 抓住他。 孤刹大军空荡荡的盔甲发出整齐的一声摩擦,数千刃青铜巨剑猛地抬了起来,遮挡住三十三重天的霞光,朝着四界之主,苍生帝王直勾勾劈了下来。 近乎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骇人的银甲就要这无情的君主劈成两半,血溅云海,然而就是那刹那,重重举起的青铜巨剑在昊坞白玉磐龙帝冠前戛然而止。 青瀛倒吸一口气,浑身如同被冰雪冻住了般。 他立刻强行从自己衰竭的内息中抽出修为,浑身紧绷着,青筋炸裂。 快抓住他!快啊! 孤刹大军高抬低悬的剑凭空发出嗡嗡的鸣声,隐隐发颤,却半分都动弹不得,青瀛感觉到自己正和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疯狂的撕扯,他的神魄修为都要被生生撕出身体一般。 所向披靡的孤刹大军猛地调转了剑刃,不等青瀛反应过来,一只巨剑便狠狠朝他刺了过来。 青瀛狼狈去躲,却根本躲不开,只听闷闷的一声‘噗嗤’,剑刃狠狠捅穿了他的肩胛,和着鲜血飞溅起无数红羽。 “青瀛!”寒舟大喊,踉跄冲向云海,却在半路被牧单拦了下来,“不要,青瀛…”,寒舟哽咽,浑身发颤,望着云海的另一端。 昊坞转过头摇着头笑了笑,“王兄,你太小看我了。” 他低头捏起金缕龙袍上的一只羽毛,轻蔑的丢到了青铜巨剑的剑刃上,“现在轮到你们了。” 孤刹大军勒高马头调转方向,一列寒光肃杀,将三十三重天的的宫宇楼阁都挡在了森森寒光之后,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巨大城墙,任由蜉蝣经过,格杀勿论。 苍歧划下的云海终于变成另一个战场,他听见身后的妖族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低低的饮泣,在孤刹大军每逼近一些,哭泣的声音就大一点,伴随着呜咽声的是无数刀剑重新抬起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苍歧的身前凭空结下无数幽绿的藤蔓将众人悉数护在身后,他手中凝出一根细长而坚韧的银鞭,轻轻一甩,响彻云霄。 就在孤刹大军踏过云海中央时,一声尖锐的啼叫从孤刹身后直冲云端。浑身浴血的重明鸟艰难飞了起来,身上的血水从云空淌下来,最靠近苍歧等人的孤刹‘唰’的转了过去,在三千孤刹军中显的格外突兀。 青瀛抱歉的看着众人,嘶哑喊道,“我只能控制很小一部分的孤刹大军,牧单,寒舟靠你们了……苍、苍帝,青瀛只信明君,唯有、唯有您能结束这一切,别让我再失望了……” 说罢,他将一块渊源宫主的玉牌丢了下去,深深看了一眼额心鎏金的僧人,长鸣一声,羽翼猛涨,宛如一片璀璨刺眼的霞光,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修为尽数抽出身体,和着血肉化作最后一点力量投入了孤刹之中。 以魂魄喂养它们,拼尽全力替苍歧开辟了一条狭窄的道路。 寒舟满脸眼泪,手指一颤,取掉了十八颗紫檀木佛珠,接住纷纷扬扬似雪的满天红羽。 被青瀛拼死操控的孤刹大军格外突兀,手握青铜巨剑反水扑进了孤刹大军之中,巨剑相撞,发出令人胆颤心寒的摩擦声,高仰马蹄冲进去,狠狠冲散整齐划一的孤刹大军,成功挡下部分英灵。 这就够了。 见此情景,苍歧立刻兵分三路,分东南两方对落单的孤刹逐个攻破。 蟒婴重伤被祁韶唤人撤入海中,亲手接替蟒族族长的位置,率领潼岚蟒从西而行,以海水冲散孤刹大军。 牧单牧染从东往上,将孤刹军朝三十三重天的极北之地引开。 三千孤剎各据天地。 苍歧手中的银鞭在云端宛如一条飞走的游龙将孤剎的头颅拧尽数断,鞭尾收卷,缠住一把青铜巨剑,他握住剑柄随手掂了掂,抬起眼,目光直直射向云巅的另一端。 昊坞似有所感,顷刻之间朝他杀来。 “该是个了断了。”苍歧手里的银鞭化作一只离弦的箭冲开三十三重天上伫立的那只巨眼,鞭尾灵活回转,从昊坞身后抽了下去,将他头上的雕龙纹羽冠抽了下来。 天帝踉跄几步,披头散发,浑浊的眼睛藏在褶皱的眼窝下凄厉的看着苍歧。 他大吼一声,释放出无数咒决朝着苍歧扑了过去,苍歧身前涌出无数银丝,银丝瞬间织成一张大网将恶咒悉数吞了下去,像羽毛轻飘飘落在了湖水中,起不见一丝一毫的涟漪。 “你会的都是我教给你的。”苍歧居高临下看着他,“昊坞,你后悔吗。” 昊坞大笑,“从我砍下通伦的头颅开始,就没有后悔不后悔了,王兄,如果我不这样做,兴许早就老死在上万年前,化作灰烬烟消云散了,哪里能拥有四界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手里突然化出一只朴素玄青色的古剑,握在手里朝苍歧杀去,“就是这把剑让我有了如今的地位…” 苍歧眼睛微眯,眼前剑花如影,杀气腾腾,剑刃翻飞之际带着一股浓郁的说不出味道的腐朽和枯败,他翻袖躲过,听昊坞继续道,“这剑上的血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擦过,它的腥恶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走的每一步。” 苍歧眼风扫在剑刃上,看到那上面凝结着斑斓的斑块,不是锈迹,而是夏氏族长通伦,以及更多惨死在昊坞手中的人的鲜血永远凝在了上面。 苍歧胸口忽然烧起了怒意,无数银丝攀在剑刃上,他想起当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孩,想起夏氏族长通伦温和敦厚的面孔,胸口的怒火烧的更加猛烈。 “昊坞!”苍歧低喝一声,银丝骤然收紧,死死缠住天帝的剑,“你至今都不肯悔改!” 伴随着话音落下,‘铮’的一声,昊坞手里的剑应声断成了两截。 昊坞持着剑后退两步,骇然的看着断剑。 “你——” 苍歧胸口起伏,拢在袖口的手中银光微闪浮出了把一模一样用银丝化成的古剑,他拎着剑朝昊坞逼近。 昊坞瞳仁猛地一缩,眼中烙上了剑刃的寒光。 苍歧从不用剑,而此时他却握住了剑,寓意不甚明显。 昊坞枯皱的手一时有些发颤,直到如今他才明白不论过了多少年,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凌驾在这个人之上。 父神无比的偏爱苍歧。 昊坞手指紧握,指尖嵌入血肉,他紧紧盯着这个人,仿佛又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苍歧屠尽夏氏族人的那一瞬间。 昊坞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疯魔般的笑意,他一边用咒决控制孤刹大军厮杀,一边张开双手,一簇窜动的幽幽孽火汹汹冒了出来。 他擎着笑容,翻手将孽火洒在了三十三重天之上。 孽火顺风而生,立刻烧了起来,天宫的重重雾霭之后、大殿和琼楼都沐浴在火光之中,孽火诡异的橘红色染红了天空。 孽火让本就不利的战场更加凄厉,刀光剑影,血海沉沉,孤刹大军的银色铠甲被孽火烧的通红,映进人的眼中,就像熊熊灼烧永不熄灭的阿鼻炼狱一般。 噗噗的燃烧声愈烧愈近,牧单丢掉手里滚烫的剑柄,转身躲过孤刹,手背不小心扫在银色甲胄上,被烫的红了一片,这些怪物本就难以靠近,如今浑身的银甲被火映的更是难以触摸,他放眼看去,天帝的三千孤刹大军被青瀛控制了四分有一,正□□纵着将剑刃对准了自己人。 虽然不多,但却已经让他们得以有喘息的余地去对付其他孤刹,几日几夜没停没息破釜沉舟般的厮杀,已经让众妖殚精竭虑,然而长风之上,云端之前仍旧有近乎五百之多的孤刹军。 重重雾霭之中符咒的雷鸣接二连三炸起,惊的半扇天空都好似颤了颤,昊坞被咒决击中,咬牙吐出一口血,手心颤动的孽火好似被浇上了油,烧的愈来愈旺。 贪婪的火焰顺着风卷上苍歧手背,烫的他微微蜷缩了下手指。 他是芝草,与生俱来的畏火。 如他了解昊坞一般,昊坞也呕心泣血对他了如指掌。 孽火森森爬上苍歧的衣袍,将他困在其中,一股馥郁的药香味和着灰烬的味道氲了出来,苍歧被呛的受不了,低声咳嗽,手背上有一截肌肤已经裸|露出灵芝原本的颜色。 在海面上时,苍歧尚且还能以海水为围,挡住孽火,此时三十三重天上只有云和风,而孽火顺风烧的更是旺盛。 “嘶。”一簇火烧上了苍歧的头发,他挥剑斩断青丝,站在炽热橘色的火光中犹如困兽动弹不得。 “哈——”昊坞得意的笑了起来,望着狼狈躲闪的苍帝心中涌起一丝快意,这个人就像是喉咙的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将喉咙卡的鲜血淋漓,但这跟刺对于昊坞而言,必须要□□,即便要付出血肉模糊的代价。 “不过是根草,连根拔起之后你还想要怎么活?”昊坞站在火光外,张开双臂,微微扬起头,仿佛在享受着孽火燃烧的味道,嗅着空气中馥郁的、属于芝草特有的药香。 他目光一凛,口中默念咒决,唤出更加强烈的风为孽火助燃,一时之间长风呜咽,所到之处,尽是火光冲天。 “两万年前,我夏氏族人没能烧干你的血,烧枯你的骨,两万年后,我尽数还给你。” 昊坞微微闭上眼,恍若又回到了混沌初开,神祇争乱的岁月,他亲手割去通伦的头颅抛洒入江河,带领族人来到天地的尽头寻找林中灵,他们用荆棘将苍歧缚在火中…… 昊坞露出缅怀的神情,唇角挂着残忍冷酷的笑容,“对了,被你剖开腹部取回灵石的少女是我的未婚妻。” 烈火中,苍歧猛地抬起头,昊坞收起笑容和他对望。 苍歧忽然发现,那日似血般的残阳竟还清楚的烙印在他眼前,那些人的脸栩栩如生,而他们的血就像这火一般滚烫,爬满他的身体,炙烤着他的心肺,让他痛不欲生难以自抑。 那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夏氏族人…… 苍歧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只见深入恶渊的厉色。 昊坞对上他的目光竟如上万年前一般瑟缩了下。 “你也配提他们……”,苍歧的声音嘶哑的厉害,脸上映着扭曲的火舌。 昊坞,“你…” 一条带火的银鞭骤然抽了出来。 苍歧扯掉身上带火的外袍,高高抛起化作一翻黑色的海浪将三十三重天的火,连通孤刹大军罩在了里面。 刹那间数千万藤蔓从四面八方的火光中穿云破风汹汹抽到了昊坞身前,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血口。 苍歧被火烧断的墨紫色的长发缓缓生了出来,他衣衫带火,从森森孽火中走了出来,手持火色银鞭,狠狠将昊坞抽坐在了地上。 “当年,我以身为药,救你族人于恶瘟之中,为尔等渡血——” 一道藤鞭从昊坞的肩膀抽到胸口,飞溅出一捧热血浇在三十三重天直插入云的巨门前。 “当年,我教你识字认物,呼风唤雨——” 更大的狂风突如其来,生生将昊坞雪白的仙袍刮的支离破碎,风声中呜呜似泣,这风从天地之间吹来,把孽火一点点吹殆散尽。 “我带你踏寻千山,参悟修炼——” 脚下的山河震动撼然,昊坞大惊,仿佛又看到他跟在苍歧身后,亲眼见群山平底而起,连绵成浩荡的山脉,他肆意乘风而行,心中一片坦然爽然。 火舌将银鞭渐渐吞断,苍歧也渐渐走到了昊坞身前,他一鞭一鞭将昊坞抽的血肉翻起,将他抽的满地打滚躲闪。 然后苍歧蹲了下来,手里的银鞭已短到了手心,他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声音在昊坞耳旁道,“你知道吗,我最恨的是你用蚀骨毒将我困在海中,日日夜夜折磨着我,让我神魂分裂,以至于连父神泯灭之前都没能再见他一眼。” 父神受昊坞欺骗,将双目化成的缚神罡交给了他,封印自己,那时苍歧先遭背叛,而后却连解释父神都不曾给过他时间。 他心里是怨的,怨那开辟天地,赠予他无穷无尽生命与灵力的神,为何不相信他,为何只听昊坞的一面之词。 因为心里装着怨,苍帝在海底听闻父神泯灭,将帝位传给昊坞时,他只是冷漠的闭上眼,无动于衷。 可如今想来,苍歧心中唯一的遗憾就只有没能见到父神最后一面,即便他不再相信自己…… 昊坞看着苍歧脸上的悲怆和痛苦,他忽然笑了,像一只落水狗狼狈的抱着自己干瘪苍老的身躯,却幸灾乐祸。 昊坞,“你知道吗,父神泯灭羽化之前,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努力拉住我,模糊的说着什么,我附身去听,听到他低声不断的唤着铮儿,我告诉他,你的涟铮,苍生之帝已经死在了你的双目化成的缚神罡中了——” 83.至此 此为防盗章 这一幕正好被眼尖的云吞瞧见, 当即便怒了,爹爹还未回来,但救人要紧,拎着他胖乎乎的弟弟就跑出了客栈, 这一跑,就是三天。 后来被快急死的爹爹在城郊外找到时, 只见云吞和牧染身后跟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姑娘, 地上躺着六个彪形大汉, 官府赶到之后, 云吞这才知道他们好恰不巧撞上了一群逼良为娼的龟奴, 正打算将在城中掠走的姑娘卖到他国去。 云吞和牧染浑身是伤, 惨兮兮的,满脸骄傲。 云吞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带着蛋胎里就有的旧伤, 身体向来不好, 身上但凡有些伤病就恢复的极慢, 他弟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云吞却是卧床休息了近半个月, 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发热了。 他爹爹抱着刚醒过来的他, 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说, “行侠仗义路见不平, 都交给爹爹和父亲来, 你说你逞强什么,好容易有些修为,现在都给你糟蹋没了,你就护着你自己行不行,染儿都比你强,那一身的肉抗打,你这个傻东西~~~” 牧染,“……” 牧染蹲在一旁,捏捏自己肥嘟嘟的脸颊,撅着小嘴想,他这一身肉才不是为了抗打而长的。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海水倒灌进心肺,让他疼痛难忍,云吞闭着眼,想,若是爹爹和父亲知晓他舍蜗为人,死在这里,会不会雷霆暴怒杀上笕忧仙岛。 ……毕竟,他爹脾气有点不太好。 就在云吞几乎陷入昏迷时,海底一道水波自遥远的深处追着他身上的月华珠而来,冰凉刺骨的海中央,一双温热修长的手掐住了云吞的腰。 云吞听见火蔺鱼妖嘶哑难听的尖叫声,被抱进了一个精悍结实的胸膛中,他在海浪里努力睁开眼,想看救他的是谁,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浑身发软任由这个胸膛将他抱出了海面。 云吞轻微挣扎,喃喃着,“……鳞片。” 然后,手心被塞进了一张微硬有些割手的东西。 “咳咳咳……”终于冲出海面的瞬间,云吞大力咳嗽起来,浑身发颤,脸色泛白,他在汹涌起伏的黑色海浪中再次勉强睁开了眼,这次,他看到一双淡漠漆黑的眸子,带着刚洇过海水的冰凉和氤氲。 眸子的主人护着他将他往岛上带去,听着云吞不断的咳嗽声,低下头,撬开他的唇瓣。 云吞惊讶的去推他的肩膀,“唔——” 他还未来得及震惊,只觉得一股醇厚沉静的修为被渡进了他的口中,和往常爹爹或者父亲渡给他的修为都不一样,云吞无意识啧啧嘴巴,尝到了那股修为的味道——清苦冷冽。 很像万年飘雪的平原,破冰而出生出的一只独傲冷冽的雪山人参,经年洇在清冷和寒霜之间,每一根须子都冰冷刺骨,苦入心脉。 但这样的苦和寒对云吞而言就像一根冻在冰窖里的绿油油的大苦瓜,别的人苦的难以下咽,他却觉得又凉又脆又香甜,有点好吃。 “……” 眸子的主人对他品尝的动作不发一语,确保救出的这个人已经恢复过来,抬手按在云吞后心之上,手上发力,便将他扔出了海面。 云吞借力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像一尾鱼般灵活,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漆黑的夜空中,那人踩着从海面上升起的水雾立在半空,看不清容貌,只见身姿颀长,高大伟岸,威严淡漠,墨黑色衣袍滚滚,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一眨眼,那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海浪声和心口砰砰砰激烈的心跳,海浪翻滚,那人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云吞低头,手中躺着的正是火蔺鱼妖的鳞片。 穆启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断裂处烂肉发黑,血水直流,云吞赶过去时,花灏羽恰好将烂肉逐一割下完毕。 “鳞片压在他舌根下,能帮他抑制鱼妖的毒性!”云吞跑过去,掰开穆启的下颌,将鳞片按了进去。 “夫子来了!”有人高喊。 “快让开!” 被学生架来的夫子是严监学,看见两名学生正将什么东西给受伤的那个服下,他大声怒道,“快将他送到医庐,谁准你们私自用药的!” 火把被架了起来,明亮的映出沙滩上的人,围在一旁的学生给严监学让出了一条通道。 花灏羽看了眼正怒气冲冲走来的严监学,低声道,“再不动手,火蔺鱼的鳞片就要失效了。” 穆启脸色惨白,早已昏过去多时。 徐尧急道,“你们是冬雪堂的,不能擅自用医,快将启儿送到医庐!” 云吞抿着下唇检查穆启断裂的手臂,烂肉被切除完整,碎骨处的神经泡在血水中还能看出微微跳动。 来不及了,鱼鳞已经被含了进去,若在等送到医庐,这人即便不因手臂断裂而亡,也要被火蔺鱼麟毒死了。 云吞当机立断,“花灏羽,扶他起来,我会将鳞片逼入他的喉中,请你——” “我知道,闭嘴,动手!”花灏羽立刻扶起穆启,掌心翻上,贴在穆启心口,他看了眼云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云吞点头,双指并住,按在穆启的脖颈上,手中抓过一把火蔺草强行塞进他的口中,引一股水流浇灌进去,在看到穆启猛地咳嗽起来,下意识吞咽后,花灏羽一掌拍在穆启胸膛之上。 一刹间他断裂的手臂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尽数飞溅在了徐尧的身上,徐尧惊恐的看着他们,“你、你们做了什么?” 黑色的血水顺着砂砾流向大海,云吞和花灏羽同时起身丢开穆启,在严监学气汹汹的走来时好学生模样般束手低头乖乖站在一旁,刚刚不听严监学大吼的好像不是他们一样。 严监学一看穆启的惨状,立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保护屏障,指挥学生将人抬去医庐,他刚走两步,马上转过身来。 跟在身后的云吞和花灏羽也立刻停下脚步,齐齐站成一排,云吞垂着脑袋,揪衣角,花灏羽瞥他一眼,跟着学,揪衣角。 当真是十分的委屈。 “装什么装,岛上的学生不准私自使用医术,你们两个不会不知道!告诉你们,他若是出事了,都别想逃!”说罢急匆匆带着学生离开。 * 严监学的‘都别想逃’说到做到,云吞浑身**的,还没走到寝房就被监学唤走了,带进一间惩罚学生的禁闭室里,屋外落了大锁。 被一同关进来的花灏羽坐在角落里,皱眉拽着身上又脏又湿的袍子,捏出个决正一点一点烘干。 云吞与他相对坐在另一个角落烘衣服,过了会儿,他小声说,“应~该~……不~会~有~事~~” 花灏羽顿了顿,“我没出错。” 云吞慢吞吞道,“我~也~没~出~错~” 他这才安心的拍拍心口,从头上摘下来一片海带叶子,“那~应~该~就~是~不~会~出~事~的~” 花灏羽唇角撇了下,从潮湿的怀中摸出一根火蔺草,静静看着,听到一旁有动静,转头看去。 只见原本正烘衣服的云吞化成原型,趴在墙根底下,钻进小壳鼓动一翻,叼出来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小衣裳迅速变大,化成量身得当的尺寸。 云吞满意的钻出小壳准备换衣服,就见身上半干不干的花灏羽幽幽瞪着他,一脸不善。 他想了想,拐回去又叼出一套,扔给花灏羽,也不管他穿不穿,自己先换好了干净舒爽的衣裳,撑着腮帮子偷瞄着手里藏着的粉蓝色蝴蝶结,瞥了瞥房中的另一人,咬咬牙,将小蝴蝶结塞进了怀里。 不能戴。 花灏羽瞪了一会儿地上云吞给的衣裳,磨磨蹭蹭穿上了。 火蔺鱼伤人之时,陆英恰巧刚闭关出来,及时赶去了医庐,见到床上半死不活的学生,探身下去检查了片刻。 “伤口是谁处理的?”陆英道。 严监学急死,“神君,他可有性命之忧?这群学生当真一到不如一代,不听话的厉害,难服管教,我——” 陆英打断他的话,“我在问你。” 严监学这才想起神君的话,拍着大腿说,“就上次那两个争紫龙枝的学生,忒不听话,让我关训诫室了,伤口是他俩处理的,神君,可有不妥,可需取续命丹药来?” 84.宝宝最乖 鲜血‘噗’的一声溅了牧单一身, 血水顺着断剑往下流, 覆盖住上面经年久远的斑斑血迹,昊坞一口气没喘上来, 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嘴唇颤动良久, 一个音都没能吐出来, 瞳仁放大,眼底里还含着牧单悲愤的神情,就这么僵硬着咽了气。 连死都不肯闭上眼。 昊坞死透,孤刹大军随即也化作灰烬, 分崩离析一点点消失散尽在云海之间。 苍歧将云吞抱进怀里, 胸膛几回起伏,眉梢之间的冷意和森然还未褪去, 被云吞吓出了一声冷汗。 云吞回手搂住他,摸到苍歧紧绷僵硬的脊椎骨,他抬手按了按, 让他放松下来,心想, 瞧给娃吓的,顶着脖子上的青红勒痕,故作漫不经心, 说, “没~事~了~, 不~怕~不~怕~” 他声音还略带沙哑, 眼底清澈干净,回头看见父亲走过来,将爹爹的手腕放了回去,没忍住咳了两声,笑着说,“爹神思消耗过度~,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牧单望着云吞脖间的勒痕,心疼的用手指碰了下,垂眼将云隙抱进怀里,低声说,“吞儿,爹对不起你。” 小蜗牛多娇气啊,小时候受一点伤都赶紧来撒娇找人疼。这模样让云隙看见,他要多难受,从小都粘在壳上走哪都背着小东西,再怎么闹人,也没舍得打过,要是知道云吞脖子上的勒痕是自己掐的,心里难受可想而知。 云吞看不见自己脖子上的伤,大概摸了摸,“没~事~,对~了~,千~万~别~告~诉~爹~爹~” 说罢,他化成蜗牛,粘在苍歧手心,朝他们扬起短短的脖子,抖着触角问,“还能瞅见吗?” 苍歧摸摸他的小壳,说看不出来了。 三十三重天上血染云霭,妖族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喘气的相互扶持着站起来望着周遭同伴的尸体,一时心中满是苍凉。 苍歧起身望向疮痍的天宫,抬手化出无数点点荧光,荧光落在皮肉外翻的伤口上,像轻柔的风,拂去了所有疼痛。 第二十二重天的仙官前来,看见昊坞的尸首,皆是一震,随即,不知是谁带了头,所有仙官都跟着撩起仙袍跪了下来,长声高喊了三句苍帝在上,山河恩荣。 跟前众妖也悉数跪了下来,将额头贴在天宫温润如脂的玉石地上,虔诚而身怀希冀的微微阖眼。 愿山河皆能受得恩荣。 苍歧手里的云吞被这众仙众妖的跪拜给有些吓懵了,触角朝下面勾着,看着俯首的父亲,再回头看看坦然受下的苍歧,虽能明白,但心里别扭不是滋味极了。 苍歧约莫是知晓云吞的别扭,端着小蜗牛,让众人起身,将清洗天宫,重整秩序之事交代下去,无需多行虚礼,先将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肃清昊坞这些年所做之事,记载成书,挨个呈于他,不掩不瞒,恩怨仇憎皆示于众,功过奖罚明察重施。 众人领命,苍歧一挥手,带领众妖下凡去了,将疮痍遍地血色云空交给众仙处理,各氏妖族的亡灵按仙官羽化的流程来办,不得怠慢和偏见,把新帝的大旗插|上三十三重天上,顶着长风刮上几百年。 苍歧留下牧染明着协助众仙官,暗地里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条便是如有昊坞余党残部,假意投诚冥顽不化者,不必问他,当场处置了。 牧染应下,看着苍歧领着伤痕累累的妖族从浩瀚天空退回了人间。 悬在云与海之间的天梯随即化作奔腾不息的天河,重新倒灌流进汪洋大海。 海底洞府里,云吞一进去就化回人形赶紧捡起地上的木匣子,翻过来一看,他心里顿时一空。 “宝宝不见了,是慌乱时候弄掉了!” 苍歧握住他的手,让他别慌,小灵芝和小小蜗生来就有灵力,肯定不会受伤的,估计是掉地上了贪玩跑走了。 “是我不好。”云吞嗓子还哑着,在洞府的角角落落呼唤两只小东西。 苍歧将他按到床上,放出银丝去找。 “别动,我先为你上药。” 他深谙那两个小东西的能力,倒是丝毫不担心,将云吞强行压在床上,为他敷药。 牧单抱着云隙回了海上,海水已经退下岸边,露出还未完全被淹毁的小渔村,找了间屋子暂时住下。 云隙睡的不太|安稳,清俊的眉头紧皱,有时还隐隐发颤,像是做了难缠的噩梦,牧单将他抱在怀里,缩在一席方寸大的木板上,相拥睡去。 半月有余的战争让他心神俱疲,身上的伤口也没来得及处理,不消多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云隙这一觉睡得很是漫长,他晓得自己应该是被梦魇住了,但怎么都醒不过来,浑浑噩噩在梦里绷紧神经,莫名总是喘不上气来。 正当他觉得自己手脚都被捆住丢进了一副匣子里怎么逃不出来时,忽然他的腰部有些发凉,黏糊糊的从腰腹上慢慢凉到胸口,云隙在梦里紧紧蹙起眉,感觉浑身都要被粘住了,怎么都甩不掉,他拼命让自己低下头看去,看到无数只小蜗牛爬上了他身上,要将他压的气都喘不过来。 云隙心里大惊,连忙扭动身子甩掉它们,他一扭,骤然从梦里醒了过来,看见自己熟悉的蜗壳壁,云隙伸了个触角,打算爬出去寻单儿,刚把触角伸出一半,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蜗牛肉硌的厉害。 他缩缩蜗牛肉,探出去的触角又勾了回来,在壳里几番摸索,忽然拎出个豆粒大小的蜗牛。 小小蜗刚寻了个地方睡到一半就被弄醒了,又饿又惊,嘴里叼着小灵芝,整只蜗都粘在云隙的一根触角上,死死抱着他触角的前端,怎么甩都甩不下来。 云隙被遮住的触角看不清东西,他心里疑惑,使劲抖了抖触角,想把上面粘着的小小蜗甩下来,谁知甩是没甩下来,倒把蜗弄哭了,哇的一声,张开小嘴,嗷~嗷~嗷~嚎了起来。 小小蜗一嚎,嘴里的小灵芝噗通掉在了云隙腹足前。 云隙其实不太喜欢小孩,更别说小蜗,除了他家吞儿和染儿,他对谁也没耐心过,但不知怎么,就觉得这只小小蜗像极了吞儿,一哭就将他带回了当初吞儿也是这么大的时候的回忆。 他弯下触角,用另一根抚摸上面粘着的小东西,温声说,“好了不哭不哭~,下来~,我看看有没有伤着~,来~,宝宝最乖了~” 夸宝宝的话,身为宝宝永远都受用,闻言,小小蜗立刻证明自己真的很乖,还抽噎着,小心爬了下来,落到了地上,巴巴仰着脑袋,看着比自家爹爹还大还漂亮的蜗牛。 云隙察觉到这小东西身上有灵力,总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自从他被孤刹打伤后昏睡了许久,直到现在还有些头疼,神志不算清醒,只好耐下心问,“你~哪~位~?” 小小蜗茫然的探着触角四周瞧了瞧,也有点懵,不知道爹爹怎么就不见了,他小嘴一瘪,作势就要哭了出来。 云隙连忙把腹足前的小灵芝叼到他跟前,“宝宝不哭~,饿了~,吃~” 小灵芝傻乎乎撑着圆圆的伞盖摇啊摇啊,一脸‘我超好吃的’招惹蜗。 小小蜗长了个吃心眼,平常小气啦的,弄点东西除了跟爹爹分享外谁都别想吃他的东西,不知为何,这一次倒是突然大方起来,弯下触角拱了拱小灵芝,呆萌的看着云隙,意思是要和他分享。 云隙有点惊讶,心想这东西真乖啊,然后抖了抖触角,被小灵芝馋了好久了,他又不好意思跟小东西抢吃的,没想到小东西会这么大方。 他刚张开小嘴,打算啃一点尝尝,还没啃到小灵芝边上,就被人蜗口夺食给夺走了。 牧单醒来时就看见这一幕,被吓得三魂去了六魄,来不及多说,直接抢过小灵芝,将他化成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抱在臂弯里,哭笑不得道,“小隙儿,这是你孙子。” 你孙子!云隙心里反驳,然后转念一想,他孙子还就是自己孙子,再往化成人形的小灵芝身上一瞅,顿时心里一个咯噔。 他连忙化回为人形,小心翼翼接过小灵芝。 小灵芝丝毫不记要被吃掉的仇,傻乎乎挥舞着小手搂住云隙。 云吞的一双孩儿和寻常人家的不同,极有灵气,懂事的快,乐呵呵抱住云隙的脖子,含糊不清的嘟囔,“顺…纸…” 云隙直乐,“孙~子~是~你~,我~是~爷~爷~,叫~爷~爷~” 小灵芝乖乖跟着学,“顺~纸~是~泥……” 云隙,“……” 牧单看他眼,“教孩子不能这么教,他听不懂。”说罢,他扭头摸摸小灵芝的脑袋,简单道,“爷爷。” 小灵芝欢喜一点头,“嗯啊!” 平白无故占了个大便宜。 牧单,“……” 云隙噗嗤笑出来,笑的肚子疼,躺在床上,不顾形象要打滚,脸一挨床,就觉得脸边一凉,他斜睨看去,小小蜗抖着触角噘起小嘴亲了他一下,奶声奶气喊道,“耶~耶~” 两人在小渔村了逗孙子逗的不亦乐乎,不知道海底洞府里众人寻两个小东西快寻疯了,云隙带人去的时候,云吞一把冲上来将小小蜗和小灵芝抱住,吓得眼底发湿,快哭了。 后来云吞才想起来,是爹爹出事的时候,他手里的木匣子倒在了云隙袍子上,里面的小蜗牛趁机叼着小灵芝,粘上了云隙身上,一粘就粘了一路。 海底洞府终归是小了些,容不下这么多大神出入,苍歧同牧单一合计,一行人打算暂时将千幕城作为根据点,等众人伤好之后再做他日的打算。 大军过后,必有凶年,天上交战,引起人间祸乱横生。流火飞溅,将稻田林木牲畜烧死了不少,节气异常,导致田中庄家毁了近半,整个冬日过去,田中种苗几乎没有抽芽,江海颠倒,滋生出不少疫病,这一场仙界与妖界的战争让凡间吃尽了苦头。 见此情景,苍歧悔不当初,顾不上多说什么,立刻带着云吞等人投入救死扶伤之中,希望能尽微薄之力,尽量让凡间秩序恢复正常。 85.小蛟龙 此为防盗章  稀稀落落的阳光从叶片上的小洞洞照上他的脸, 原先一片完整入药的叶子给啃成了个渔网。 啃在药材身上比啃在他身上还难受, 川芎每回一到妖界,就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 常常要同一只拇指大小的蜗牛抢药材,偏偏要药铺子里的掌柜的还一副‘你爱买不买, 不买我家云吞都吃了’的模样, 可算是将川芎气了个半死。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 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 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 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 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 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 当即就不乐意了, 他脾气往常都很好, 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 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云吞脸上挂着温温的微笑,“学生接受。” 学堂里的紫龙枝就这么保住了,严监学忽觉身轻如燕,哪哪的肉都不疼了,说,“回堂里去,快该上课了。”他侧身给陆英开路,“神君请。” 四只小妖行礼送神君离开。 陆英朝前走了二步,转过头对云吞道,“你来。” 云吞微讶,犹豫了下,跟上了陆英的脚步,偷偷扭头对温缘挥挥手,笑眯眯的用唇语让他先回去等他。 温缘也跟着笑,甩着屁股后的灰白大尾巴,挠挠脑袋上的毛茸茸三角小耳朵,觉得美滋滋的,云公纸被神君叫走了呐。 花连哼道,“得意什么,谁知道神君让他去做什么,受罚也说不定!” 温缘听见他这么说,立刻担心起来,垫脚朝回字走廊的转弯处望啊望啊,忧心忡忡。 花灏羽脸色阴沉,冷冷望着云吞离去的方向。 “你不长眼啊,快收起来自己的尾巴,挡住我们的路了!”花连道。 温缘正担心云吞,扭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赶忙去抓,尾巴尖扫着花灏羽腰上过去,温缘结结巴巴的抬头想道歉,对上花灏羽冰冷的目光,被吓得噤若寒蝉。 花灏羽的目光在温缘受了惊吓的面上深深瞥过,一挥袖子,走了,身后的花连连忙跟上去,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云吞跟着陆英与严监学一路穿过回廊,路过净水蓝莲花池边,踏过清玉石雕的拱形石门,来到了一栋云雾缭绕深处的雕花紫木小楼前。 小楼藏在云深处,名曰紫坤,向上不见其顶,斜插云端的飞檐挂着一排铜色古铃铛,每有风吹草动,铃铛碰撞清脆袅袅。 “你留下。”陆英对严监学道,朝云吞看了眼,率先走进紫坤小楼。 严监学不放心的唤住云吞给他嘱托,“不可失礼,不可冒犯神君,不可吵闹多说,不可左顾右盼。” 云吞笑着点头,撩开前襟踏入了紫坤小楼。 刚一进去,就嗅到馥郁药香,云吞按照严监学的叮嘱,目不斜视,站在青色珠帘前,朝里面的人欠了欠身,“神君。” 陆英放下茶盅,看了一会儿珠帘外的少年,道,“令尊尚还好?” 云吞想了想,不晓得陆英说的是他哪位爹爹,不过为了保持礼节,他并未问出来,他那两个爹爹都十分的好,好到吃嘛嘛香,“家~父~一~切~安~康~” 陆英嗯了声。 云吞垂眼看着脚尖那一片地,不明白神君唤他来是谓做何。 “你和令尊并非很像。”陆英道。 云吞知晓了,这位神君问是他那位妖神父亲,他同他那蜗牛爹爹的模样像了七分呢,连壳上的纹理走向都一模一样。 “是。”云吞道。 陆英微瞌眼,仿佛陷入过往的思追之中,须臾,他睁开眼,眼底一派澄清,“令尊曾托我为你疗裂壳之伤。” 云吞心里感动几分,为了他那自壳里带来的旧疾,他父亲与爹爹曾想尽了万千之法,为他治伤,不过却事与愿违,不得之法。 他那壳上的伤是蛋里带的,听闻是经年之前,四界动荡,鬼界鬼王伽勒王欲害天下,他爹爹与父亲联手镇压,在一次战争中父亲不小心被伽勒王的恶咒击中,受了重伤。 云吞那时候还是个花生大小的蛋,被他父亲揣在胸口,那道恶咒劈过,恰巧不巧的劈上了云吞的蛋子,当即,他便在父亲的怀中裂了缝。 说幸也是不幸,云吞还有个弟,其弟承了他父亲的血脉,虽说是蛋生,但孵出之后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不若云吞是蜗牛灵胎,睡在蛋里时也躲在自己小壳中,有壳相护。 而若这恶咒劈在与他同是双胞蛋的另一枚蛋子上的话,其弟未有蜗牛小壳,兴许给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了。 所以,他那壳上裂了缝,也总比让他失去舍弟的好,云吞从小就想的透彻,也未觉得自己的小壳上裂了缝有何大不好,平日里也就下了雨漏雨,大晴天太阳从缝里落进阳光晃眼,冬天一刮风就进风等等之外,也未有什么大不了,习惯了便也就好了。 陆英道,“你身上的伤在灵胎还未化成便受了,伤势入胎,是治不好的。” 云吞点点头,反正他从小都这样,治得好治不好于他而言并无两样,反正他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只是苦了他那两个爹爹,总为他心疼操劳。 陆英隔着珠帘细细看着云吞, “你倒是看得通透。” 云吞弯着眼角,他一笑,清澈的眸中仿佛春水微漾。 陆英道,“佛曰舍得,有舍有得,有得有舍,今尔身上之不幸,必将有一日换的大幸,你可记着,万事都不过于强求,万事都则顺尔心意。” 云吞恭敬的受教,拱手道,“学生谨记。” 陆英将他说道片刻,便将人放了出去,临走前,他又想起一事,问,“紫龙枝上的小洞是你所为?” 云吞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酒窝洇了粉色,失去了少年老成,青涩羞赫之态一目了然,喃喃半晌,道,“学~生~啃~的~” 陆英露出一笑,颇为慈爱,云吞低着头没瞧着,神君大手一挥,“下去。” 云吞脚步加快离开了紫坤小楼。 待云吞走后,陆英笑容渐收,闭目修炼,过了片刻,他徒然睁开眼,望见雕花紫木窗外的浩渺云涛如海浪掀起风卷,状似凶险,他毫无犹豫,携风朝凶云恶风之处飞去。 温缘捂住嘴打个哈欠,没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亲了一嘴的毛,他郁闷的吐掉自己爪子上的毛,想抱怨什么,瞥到面前的花灏羽,连忙收起自己的表情,正襟危坐道,“我与花公纸一同,多一个人多一双眼。” 花灏羽看着温缘脚背上沾着被自己吐掉的毛,觉得有些好笑,这小灰狐狸不知道到了秋日该掉毛时会是个怎样的情景,他微微点头,没再继续劝他。 半盏茶后,不出花灏羽所料,温缘便支撑不住趴在桌上迷糊睡着了。 这小东西为云吞担惊受怕了一夜,想来也是要困的。 花灏羽取过床上的薄毯想为他披上,刚碰到温缘肩膀,纤细的人便化作一团灰白相间的狐狸,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前肢试图撑起脑袋,却不料刚直起来,就脑袋沉沉的朝桌上磕去。 花灏羽眼疾手快扶住小狐狸,将他抱了满怀。 小狐狸眯着眼舔了两下爪子,脑袋藏进柔软的腹部,缩成一团扒着花灏羽的衣裳沉沉睡着了。 花灏羽低头看着窝在怀里的狐狸,微微勾起了唇。 他的笑像冰霜许久的剑刺破天光的刹那间,金光乍现,温暖如春。 花灏羽一心一意望着温缘,没注意桌子上安静许久的玉白小蜗壳上那道横穿小壳的裂缝下露出了一只细如发丝的小眼。 云吞趴在壳里枕着小枕头,从缝里往外面偷看,笑眯眯的抚摸他壳上的这道裂缝,谁说裂了壳没一点好处呢,起码他不用爬出来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偷看也看的光明正大,一点都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眼见天便要亮了,云吞趴在壳里打了个盹儿,不料,便在盹儿的没一会儿染了风寒。 天边彻底亮了起来,海上的艳阳映着粼粼水光,丝毫不见昨夜的险风恶浪。 笕忧仙岛热闹起来。 寝房里,软和的大棉被里塞了个铜钱大小的蜗牛,不仔细看还当是棉被上印的小花。 云吞打着喷嚏,头晕脑热,觉得温缘是不是给他盖的太多了。 “我去给夫纸请假,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医庐。”温缘忧心忡忡道。 云吞从被棉被压的动弹不得的壳里伸出一根触角,有些有气无力道,“没~事~,我~睡~一~下~就~好~” 温缘趴在床边急死了,伸手摸小壳,都觉得云吞烫的厉害,定然是昨夜下了海,染了风寒,云公纸就这么芝麻大点,烧的这么热,不去看夫纸怎好。 他越想越觉得严重,抱起床上的大棉被就打算朝外面走,被花灏羽拦住了。 “有我在,你放心。”花灏羽起身挡在他身前,低头望着面前的人,一向冷冽的眸子泛着暖意,“温缘,相信我。” 86.该告诉他了 云吞大抵能猜到祁韶和蟒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他是外人, 不便多说, 只好将道, “我去帮你拽几根头发…菌丝, 等你伤好之后再走不迟。” 蟒婴撑着身子连忙道, “麻烦云公子了, 这、这真不用了。” 苍帝的菌丝谁敢用啊,还去拽几根,吃不完打包带走吗。 云吞眨眨眼, 没事啊,他伸手一指木匣子,里面亭亭玉立的小灵芝和小小蜗正玩的高兴,小蛟龙把自己盘在木匣子上伸着一截鲜红的小信子好奇盯着他们。 小小蜗和小灵芝破壳早, 年纪大, 端得副兄长的姿态拉着小蛟龙展示他们的宝贝——小灵芝的小孢子和小小蜗藏在壳里没吃完的半拉菜叶。 小小蜗见小蛟龙眼巴巴的, 犹豫了会儿,大度的把自己菜叶子叼着送给他,吃。 小蛟龙珠玉似的小眼睛漂亮精致, 隐隐还透着不明显的墨蓝色, 拇指细的身子覆盖着柔软整齐的蓝色鳞片, 在阳光下会泛过剔透的寒光, 颇有几分威风凛凛,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发现没什么好交换的, 失落的垂下三角小脑袋。 他一低头,一块蛋壳掉了下来,正好把小灵芝盖住了。 小灵芝从底下冒出银丝一瞧,乐了,用银丝直戳小小蜗,美滋滋炫耀,他也有壳了。 云吞道,“趁这几日小蜗和灵儿陪它玩耍,你刚好可以养伤,等伤好后再走,否则你这副模样也没法照顾小龙。” 蟒婴低咳,遥遥望着他与祁韶的小龙,小东西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祁韶蛟龙威风的模样,看的他心里发涩,点头应下了。 千幕城里来了神仙,十里八村传的沸沸扬扬,邻村受了孽火天灾的难民和流民大批涌入城中,千幕城隶属的国度长乐国派遣大理寺卿暗中离京沿路控制灾情和调查神仙之事可否是无稽之谈,又或者是江湖骗子弄虚作假。 苍歧没故意隐藏法术,也未有大张旗鼓表明身份,任由他们信其有则有,信其无则无,每日定期发放施了咒术的种子帮助百姓先恢复农耕。 大量的难民流入千幕城,途中饿死的,病死的从郊外到城门前处处皆是,流亡难民一多,热病瘟疫也随即慢慢在人群中流了出来。 云吞发现疫情时,城外难民自发搭起的神仙庙里已经病死了将近七八十个妇孺。 苍歧和官府交涉,派出重兵前来维护秩序,控制人口流向,减少瘟病传播感染。瘟病在凡人看来无药可医,但对云吞与花灏羽而言不过是件费心劳力的事,并非回天无力。 他二人连夜配出药方,送到千幕城县令和钦差的手里,令其上禀凡间的皇帝,送往沿海一带的城镇。 苍歧入夜而出,传唤天宫掌雨的仙官,连夜将磨成粉末的药草混在雨水中,落到人间三天有余,草药汤配上流动的风,一定程度上遏制住了瘟病的大面积感染。 众妖仙忙活了月余,终于使沿海一带城镇从缺衣少粮瘟病流亡到有家可居,以仙术妖法快速助人间兴荣。 等忙过这一段时间后,云吞停下来休息,这才发现小小蜗与蟒婴家的小蛇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以至于蟒婴见凡间已无他需助之事,带着小蛟龙回深海时,两只小东西抱头痛哭,蛟龙细细的尾巴尖将蜗壳缠成个球,怎么都不肯丢开。 云吞无奈,在一旁安慰了许久,说将来会带他去看小蛟龙,小小蜗这才抽抽搭搭从蛇尾的缝隙里露出两根哭红肿的触角,噘着嘴爬了出来。 云吞给蟒婴打包了些药材让他带回去,里面有伤药和给祁韶补身子的,产后就自己离开,那蛟应该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补回来。 蟒婴道谢,苦笑着望着手里的包袱。 小小蜗见爹爹送东西,自己红着眼睛在小壳里找了找,也要送给小蛟龙什么,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眼睛一瞥,看到正撑着菌盖晒太阳的小灵芝,当即非要把小灵芝当做自己最宝贵的礼物送出去。 可~好~吃~了~,以~后~都~给~你~吃~ 小蛟龙也喜欢舔小灵芝,尾巴尖盘在灵芝菌杆上不松开,小小蜗好不容易忍痛割爱,才下定决心把小灵芝送出去,哪想到爹爹皱着眉就是不同意,他把壳朝后一翻,就地撒泼起来,不送不行。 他大概还不明白,只晓得自己种出来的好吃的凭什么不能送人。 蟒婴把小蛟龙的尾巴盘到自己手上,道了别,临行前又扭过头,踌躇片刻,说,“帝君,云公子,不知有句话当讲不当讲。” 苍歧,“族长但说无妨。” 蟒婴干咳了下,放眼望了望还在桌上翻壳耍赖皮的小小蜗,说,“有些事,不如和孩子说清楚比较好,虽然事实有些残忍但总归是要接受的。” 比如,这只灵芝是他兄弟,不是想吃就吃,想送就能送的。 云吞,“……” 苍歧,“……” 云吞扭头戳苍歧,“他不知道这件事吗~?” 苍歧尴尬的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将小小蜗捏起来放手里,看着小蜗牛气愤委屈的触角。 “兴许…还真不知道。” 是夜,云吞给一双孩儿洗了澡,丢给苍歧哄他们睡着,出门倒水时看见客栈后院内散发着淡淡金色的光晕。 云隙站在昏暗的走廊中朝云吞做了个静音的手势。 千幕城中勉强恢复了生机,先前被孽火烧死的百姓横死荒野,怨气聚在城中久久不散,苍歧托鬼佛为沿海城镇中所有遭受孽火而死的冤魂超度,送其顺利进入鬼界轮回转生的修罗道。 小院里夜色如水,天空星河似锻,寒舟一身青衣,额心鎏金四溢,氲在半空中,拨动凉凉月色虚影似水荡开涟漪。 鎏金中有无数惨白的魄子被飞快的吸入鬼佛身前的金釜中。 寒舟轻轻闭着眼,他清秀精致的可以入画,额前的金色将整个人都染上一层暖色,云隙还记得当初和寒舟初遇时的,那清瘦的和尚走在延绵起伏的青山之中,纵然竹杖芒鞋稍显落魄,但身上装的却是普度众生的意气风发。 只是如今…… 直到夜上中天,云隙化了个大氅给云吞披上,对院中的鬼佛道,“够了。” 寒舟睁开眼,过度消耗灵力整夜整夜的渡魂,让他脸色有些发白,他垂眼看着自己的金釜,低声说,“还不够。” 云隙皱眉打断他打算继续运转修为,蹲在寒舟跟前,抿了下唇,想说些什么狠话让他清醒过来,到了唇边,却又咽了下去,低声问,“找不到他吗?” 云吞听着,眼中一动。 寒舟抬眼望着云隙,原本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痕,从眼中裂开,汩出潮湿的雾气。 寒舟唇角紧绷,恍然看着云隙,猝不及防落下一滴眼泪,喉咙发梗,喃喃道,“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是鬼佛,手握鬼界数万万冤魂怨鬼,可这么多的魂魄之中竟没有一个是他想要寻找的。 云隙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那时自己以为单儿被焚火烧死时,也曾闯入鬼界歇斯底里寻了半年,却连他的魂魄的踪影都没见着,那种心灰意冷的绝望是没有体会过的人绝对无法明白的。 “青瀛是仙官,也许魄子不在鬼界,你别折磨自己,慢慢找,总会找到的。”云隙道。 寒舟垂眼看着空荡的手心,那里本该有一串佛珠,可在他接住青瀛的红羽时丢掉了,直到松开佛珠的刹那,他才忽然明白,搁在心头的芸芸众生佛心禅语竟是如此的轻,轻的让他没有一丝舍不得。 寒舟颤着手从怀中摸出那片细长的红羽捧在手心,他闭上眼,痛楚从心底蔓延到全身,他死死咬着牙关,将血泪和悔恨嚼碎生生咽在胃里,任由翻江倒海的疼痛将他淹没。 “云隙,我好后悔。”半晌后,寒舟闷哼一声,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喘气,眼底发湿,哑声说。 若是知晓如今生死相隔,早知道他该答应他的,许给他想要的,把自己都给他,无论是身子还是心,只要他想要,他绝无吝啬。 云隙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会找到他的,我陪你找,一定会的。” 云吞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经隐隐亮了。 他携着凉气刚一进门就被苍歧给抱住塞进被窝里,床上的另一头是两个一模一样呼呼大睡的小屁孩,云吞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哑,“怎~么~还~没~睡~” 苍歧将他抱进怀里,把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亲了亲他额头,“去哪了?” 云吞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声,伸手搂住苍歧的脖子,将两人之间的缝隙全部填满,感受到苍歧清冽的药香味儿,这才慢慢将他和爹爹在院中和寒舟叔相遇的事说了。 “如果出事的是你,我想想就觉得肝肠寸断无法呼吸。” 苍歧用拇指蹭着他的小脸,抬起来低头吻过去,推开他的唇瓣,勾起他柔软的小舌。 他将云吞衣衫脱了精光,赤诚相见,摸着他光滑的身子,若有所思道,“渊源宫主以神格和魂魄喂了孤刹,比起肉身死亡还要泯灭的干净,世间应该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了。” 云吞心里发疼,“我再也见不到鸟舅了是吗。” 苍歧用下巴蹭他紧皱的眉头,不忍见他这副模样,轻声说,“不一定。” 云吞眼里一喜,猛地抬头,脑袋结实砸在苍歧的下巴上,顾不上心疼他,连忙问,“不一定是什么意思~?你还有别的方法~?” 苍歧被撞的眼前一阵星花乱溅,大手摸到云吞的挺翘的臀部,顺着缝隙摸进去寻找安慰。 云吞正满心满眼等着他回答,没注意他的手摸到了哪里,戳着他坚硬的胸膛催促他赶紧说。 别磨蹭,怎么比蜗牛还磨叽。 苍歧看了眼身旁边睡边啧嘴的宝宝,悄无声息抬起云吞的一条腿,“我只是在想,他以身和魂喂养了孤刹,昊坞死后,孤刹会重新进入大茫荒中,如果能知道大茫荒的入口,进入里面在上古英灵之中寻找,兴许还有一丝希望。” 云吞刚想一喜,还没乐出来,嘶了一声,掐了一把嵌进他身子里的人。 苍歧翻身虚压住他,低声道,“但若是大茫荒中那些英灵也在厮杀相互吞没,他的一缕魂魄能存活下来的希望很少,你、你若是想要告诉鬼佛,且先再三斟酌。” 莫要先给了希望,又让他绝望,徒增更多的痛楚。 云吞应下,有希望总比没有要好的多,他动了动身子,将苍歧搂住脖子拉下来,“谢~谢~……嘶~,轻~点~,别~惊~醒~了~宝~宝~” 苍歧在他耳边沉沉笑,“无需道谢,抱紧我就好。” 87.泥还要粘不要 此为防盗章  温缘欢喜的蹦来蹦去,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甚好甚好, 云公纸我驼你回去好吗?我跑的敲快的, 爹爹常夸我‘静如蜗牛, 动如疯狗’的, 外面雨停了, 在雨后跑一跑很舒服的!” 云吞慢悠悠将小枕头收回蜗壳里放好,爬到桌面瞅着满地撒欢的灰狐狸,咽了下口水, 软软的小嘴边酒窝圆圆的,“我~爹~爹~先~前~有~个~刺~猬~,一~开~始~他~也~骑~的~,后~来~啊~啊~啊~啊~嗷~嗷~嗷~~~~” 他话还未说完, 温缘已经兴奋的拥尾巴尖一扫桌面, 趁蜗牛粘液沾上自己毛毛时将云吞卷到了自己身上, 安置在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之间,快速道了句,“我比刺猬跑的快的, 云公纸, 你抓好了哦!” 在风中说完这句话, 温缘一跃而起踏上窗台, 像一阵疾风刮出了学堂, 爪掌斜踩在墙壁上, 借力让自己跃的更高, 蹿进了雨后的星夜深处,踏碎一地青梅细雨。 云吞在风中两根触角被吹的直不起来,细头发丝的触角如波浪弯弯曲曲的在飘摇,他把触角上的两枚小黑点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的用腹足抓住温缘脑袋上的绒毛,喊道,“嗷~嗷~嗷~~~~我~爹~说~他~晕~刺~猬~,我~觉~得~,觉~得~我~可~能~晕~狗~子~,啊~啊~不~,是~狐~狸~” 温缘当真就像狗一样,平坦的路一步没走,专捡路两旁有石头的地方蹦来蹦去,云吞就爬在他耳朵边说话,声音顺着风就传进了温缘耳朵里,他失落的慢慢停下了脚步,圆溜溜的狐狸眼向上瞅,将自己瞅成了斗鸡眼才将云吞那两条线一样的眼睛瞅着。 “对不起。”小狐狸屁股一撅,坐到一块石头上。 云吞扬起短短的脖子,惯性的嗷~嗷~嗷~了几声后才发现温缘已经停了,他用触角拍拍自己的小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我~说~错~了~,我~不~晕~狐~狸~,但~是~我~的~壳~有~缝,风~直~往~里~头~渗~,我~觉~得~自~己~都~要~干~了~,不~怪~你~的~” 他那壳上的缝灌风灌的可厉害,蜗牛的肉肉本就是水做的,被咸咸的海风一吹,云吞觉得自己大概要成蜗牛肉干了。 温缘斗鸡眼瞧着心疼坏了,把小蜗牛藏进自己腹部柔软的长毛里,不好意思的说,“这里可以吗,我给你挡风。但是我的毛总是打结,云公纸会嫌弃我吗。” 云吞用腹足抓住几缕打结成小毛球的狐狸毛,认真的说他觉得甚好,太顺滑说不定他的腹足还抓不住呢。 温缘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大抵觅到了知音,差点又要低下去去舔云吞,不过被他及时止住了,带着云吞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听海风从遥远的岛屿边传来,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带云吞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此时夜已过半,细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漫天细碎星光。 温缘的寝房在冬雪堂的学子居住的寝院最偏僻的角落,院里静悄悄的,众人已经入睡许久。 他踩着狐狸特有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跳进寝院,左右瞥瞥,直起身体,用爪子拨开房门的缝隙闪了进去,后蹄一踹,就将屋门关严实了。 温缘开心的把云吞放在他对面的铺子上,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给室友收拾寝具,在他踏进房门之后,没看到黑暗中静候许久的人,那人一身金秀线锦衣,气息冷淡,看见终于屁颠屁颠回来的灰小狐狸,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房。 岛上每逢到了休沐日,总会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不用上课自古以来在莘莘学子之中都喜闻乐见。 云吞趴在偌大的床上缩在自己的壳里睡的天昏地暗,一夜都睡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到了晨上,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自己壳上的缝里直往里冒,他被热的受不了,半截蜗牛肉滑出了壳,耷拉在床上,白白嫩嫩的肉肉一上一下起伏着,呼~呼~呼~呼~大睡。 不知是睡的该醒了,还是自己的触角都要被那阵阵喷来的热气给蒸熟,云吞这才赖洋洋的伸直触角,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张开眼。 “……” 云吞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壳都给吓的跳的老高。 入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极近的挨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温缘屁股坐在后肢上,两只爪子搭在床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弯弯的狐狸眼,从湿润的黑色鼻头里喷出热气,“云公纸,你醒啦?” 他一说话,热气直扑云吞而来。 云吞被吓的三魂不稳,化成人形坐在床上,以手撑额,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说,“温~缘~呐~,你~知~晓~西~境~吗~?” 温缘疑惑,乖乖的摇头。 云吞将鬓角的发拢到耳后,说,“那~里~有~一~种~狗~子,白~瞳~蓝~眼~,我~养~过~,和~你~好~像~的~” 总能用一惊一乍将他吓的半死,那种狗子的名字‘哈’字开头,因和天界哼哈二将里的哈将有些重名,为了给天界一个面子,他父亲便抹去了这种狗子的名字。 现在想来,云吞总觉得温缘的活脱简直与那狗子太像了。 温缘嘿嘿一笑,屁股后面的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云公纸,今日不下雨了,你想在岛上转转吗?”他卟棱卟棱抖抖耳朵,毛遂自荐道,“我带你。” 云吞慢悠悠起身,洗漱,散开一头乌黑如瀑的墨发垂在清瘦的肩头,用青玉小梳子梳发,说,“你~去~玩~~,我~便~不~去~了~” 他打个哈欠,还想睡。 灰狐狸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用爪子拨他的头发玩,“云公纸,懒床四不好的。” 正有意再回去睡个回壳觉的云吞愣了愣,清俊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低下头看着狐狸,说,“我~就~再~睡~两~个~时~辰~,不~多~的~” 温缘瞪着圆圆的狐狸眼,“那就该吃午膳了,云公子睡到晌午才起来的话会被夫纸训的。” 虽然是休日,但传出去也会让严监学叫去训导一翻的。 云吞蹲下来摸摸灰狐狸的脑袋,诚恳的说,“那~你~别~告~诉~他~可~好~?”努力的讨价还价起来,他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吃药,睡睡觉,藏藏东西,看看病,以及戴戴小花,照照镜‘而已’了,怎么能剥夺他的爱好呢。 温缘摇摇头,看着云吞又打了个哈欠,纠结说,“那睡一个时辰,然后我带云公纸在岛上转转好吗?” 得到了室友的认可,云吞一转眼就从梳妆镜前躺回了床上,化成小蜗牛枕着草编的枕头,舒服的直起触角伸个懒腰,尽显慵懒之姿。 温缘趴在床边被云吞的哈欠传染了,也跟着打一个,眼巴巴的说,“我能也跟云公纸一起睡吗,我不会压到你的。” 床很大,他们只要不化成人形都很小的, 云吞把蜗牛肉摆出个舒服的姿势,用触角点点他的床,“好~啊~” 温缘被云吞的好说话震惊了,欢喜的直甩尾巴,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在一起,他的毛不仅打结,还会掉来掉去,他们总是嫌弃和他玩完之后身上粘一身的狐狸毛。 温缘激动的瞅着已经睡着的小蜗牛,轻爪轻蹄的跳上床,在云吞的不远处将自己盘成个围脖,枕在自己尾巴上,亮晶晶的瞅着小蜗牛,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睡懒觉是对放假最好的尊重,云吞睡的蜗牛肉肉露出壳外了也不自知,张着软软的小嘴打小呼噜。 呼~呼~呼~呼~呸~呸~呸~~~~ 小呼噜变了调,云吞被猛地惊醒,垂下触角瞅着自己的小嘴,迷茫的看着自己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了一撮毛。 他咬住那毛,扬起短短的脖子往后用力一扯,只听嘤~~~一声,一只大脑袋突然在他触角底下抬起了来,又黑又圆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瞅着他,模样颇为委屈。 疼。 “……” 屋中片刻寂静,接着爆发出笑声来。 小蜗牛哈~哈~哈~慢吞吞的抖着小壳笑。 灰狐狸眯着眼尖声啾啾啾啾笑起来。 好一阵子,等笑声过后,温缘舔着自己打结的毛,说,“云公纸,睡懒觉好舒呼。” 云吞化成人形,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丝毫不见平日里清俊温雅美如冠玉的模样,傻乎乎的,活像一只长了呆毛的小猫偷吃饱了小鱼。 “什~么~时~辰~了~?”云吞左右看看。 灰狐狸跳上窗台,后蹄踹开雕廊小窗。 一瞬间,屋外璀璨的阳光照耀进来,一道道金光温暖炽热,明亮动人,从仙岛上吹来微风干爽带着海水的微涩和青草的芳香让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气。 云吞十分满意这个愿意陪他睡懒觉的室友,笑呵呵的含着两枚酒窝,以手做梳,搭理着自己的长发,“我~们~去~用~午~膳~?” 温缘也化成人形,跟在云吞身后,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出门了。 云吞那会儿还小,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当即就不乐意了,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88.故意的 此为防盗章  他想了想, 他是要闯书阁的,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 必然设了一些防护, 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 他受伤了无碍, 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 纠结的不知所措, 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打算策狐狂奔, 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 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 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温缘深深松了气,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 黑漆漆的房间里, 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 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 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 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 干了之后坚硬如石, 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在梦里的时候,云吞并未觉得这片竹林有多大,进来走了许久后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路了。 云吞走的越急,便越寻不着路,只能见四面八方都是青翠的竹子。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倾耳去听海浪声和风声。如果湘妃竹林外是问心崖,那里崖高百丈,应该能听见不小的风浪声。 云吞静心听了片刻,果不其然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喉结无意识滚动,感觉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他顺着海浪的声音走了片刻,眼前的翠绿色顿时豁然消失,只见竹林外天高云淡,风轻水白,海风席卷浪花不断拍上崖壁,声声作响。 嶙峋的山崖上,赫然伏卧着一人,正背对着云吞,白色衣袍随风滚滚,好似随时都能被风浪带走。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温~缘~呐~,你~走~~,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说,“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放下书笔起身欲接,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89.没良心 此为防盗章 后来, 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 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 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 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 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 还没张口咬下去, 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 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当即就不乐意了,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 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 伸着短短的脖子, 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 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 立刻便不卖了, 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云吞脸上挂着温温的微笑,“学生接受。” 学堂里的紫龙枝就这么保住了,严监学忽觉身轻如燕,哪哪的肉都不疼了,说,“回堂里去,快该上课了。”他侧身给陆英开路,“神君请。” 四只小妖行礼送神君离开。 陆英朝前走了二步,转过头对云吞道,“你来。” 云吞微讶,犹豫了下,跟上了陆英的脚步,偷偷扭头对温缘挥挥手,笑眯眯的用唇语让他先回去等他。 温缘也跟着笑,甩着屁股后的灰白大尾巴,挠挠脑袋上的毛茸茸三角小耳朵,觉得美滋滋的,云公纸被神君叫走了呐。 花连哼道,“得意什么,谁知道神君让他去做什么,受罚也说不定!” 温缘听见他这么说,立刻担心起来,垫脚朝回字走廊的转弯处望啊望啊,忧心忡忡。 花灏羽脸色阴沉,冷冷望着云吞离去的方向。 “你不长眼啊,快收起来自己的尾巴,挡住我们的路了!”花连道。 温缘正担心云吞,扭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赶忙去抓,尾巴尖扫着花灏羽腰上过去,温缘结结巴巴的抬头想道歉,对上花灏羽冰冷的目光,被吓得噤若寒蝉。 花灏羽的目光在温缘受了惊吓的面上深深瞥过,一挥袖子,走了,身后的花连连忙跟上去,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云吞跟着陆英与严监学一路穿过回廊,路过净水蓝莲花池边,踏过清玉石雕的拱形石门,来到了一栋云雾缭绕深处的雕花紫木小楼前。 小楼藏在云深处,名曰紫坤,向上不见其顶,斜插云端的飞檐挂着一排铜色古铃铛,每有风吹草动,铃铛碰撞清脆袅袅。 “你留下。”陆英对严监学道,朝云吞看了眼,率先走进紫坤小楼。 严监学不放心的唤住云吞给他嘱托,“不可失礼,不可冒犯神君,不可吵闹多说,不可左顾右盼。” 云吞笑着点头,撩开前襟踏入了紫坤小楼。 刚一进去,就嗅到馥郁药香,云吞按照严监学的叮嘱,目不斜视,站在青色珠帘前,朝里面的人欠了欠身,“神君。” 陆英放下茶盅,看了一会儿珠帘外的少年,道,“令尊尚还好?” 云吞想了想,不晓得陆英说的是他哪位爹爹,不过为了保持礼节,他并未问出来,他那两个爹爹都十分的好,好到吃嘛嘛香,“家~父~一~切~安~康~” 陆英嗯了声。 云吞垂眼看着脚尖那一片地,不明白神君唤他来是谓做何。 “你和令尊并非很像。”陆英道。 云吞知晓了,这位神君问是他那位妖神父亲,他同他那蜗牛爹爹的模样像了七分呢,连壳上的纹理走向都一模一样。 “是。”云吞道。 陆英微瞌眼,仿佛陷入过往的思追之中,须臾,他睁开眼,眼底一派澄清,“令尊曾托我为你疗裂壳之伤。” 云吞心里感动几分,为了他那自壳里带来的旧疾,他父亲与爹爹曾想尽了万千之法,为他治伤,不过却事与愿违,不得之法。 他那壳上的伤是蛋里带的,听闻是经年之前,四界动荡,鬼界鬼王伽勒王欲害天下,他爹爹与父亲联手镇压,在一次战争中父亲不小心被伽勒王的恶咒击中,受了重伤。 云吞那时候还是个花生大小的蛋,被他父亲揣在胸口,那道恶咒劈过,恰巧不巧的劈上了云吞的蛋子,当即,他便在父亲的怀中裂了缝。 说幸也是不幸,云吞还有个弟,其弟承了他父亲的血脉,虽说是蛋生,但孵出之后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不若云吞是蜗牛灵胎,睡在蛋里时也躲在自己小壳中,有壳相护。 而若这恶咒劈在与他同是双胞蛋的另一枚蛋子上的话,其弟未有蜗牛小壳,兴许给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了。 所以,他那壳上裂了缝,也总比让他失去舍弟的好,云吞从小就想的透彻,也未觉得自己的小壳上裂了缝有何大不好,平日里也就下了雨漏雨,大晴天太阳从缝里落进阳光晃眼,冬天一刮风就进风等等之外,也未有什么大不了,习惯了便也就好了。 陆英道,“你身上的伤在灵胎还未化成便受了,伤势入胎,是治不好的。” 云吞点点头,反正他从小都这样,治得好治不好于他而言并无两样,反正他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只是苦了他那两个爹爹,总为他心疼操劳。 陆英隔着珠帘细细看着云吞, “你倒是看得通透。” 云吞弯着眼角,他一笑,清澈的眸中仿佛春水微漾。 陆英道,“佛曰舍得,有舍有得,有得有舍,今尔身上之不幸,必将有一日换的大幸,你可记着,万事都不过于强求,万事都则顺尔心意。” 云吞恭敬的受教,拱手道,“学生谨记。” 陆英将他说道片刻,便将人放了出去,临走前,他又想起一事,问,“紫龙枝上的小洞是你所为?” 云吞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酒窝洇了粉色,失去了少年老成,青涩羞赫之态一目了然,喃喃半晌,道,“学~生~啃~的~” 陆英露出一笑,颇为慈爱,云吞低着头没瞧着,神君大手一挥,“下去。” 云吞脚步加快离开了紫坤小楼。 待云吞走后,陆英笑容渐收,闭目修炼,过了片刻,他徒然睁开眼,望见雕花紫木窗外的浩渺云涛如海浪掀起风卷,状似凶险,他毫无犹豫,携风朝凶云恶风之处飞去。 云吞朝他眨眼,花灏羽冷然转回了自己的视线。 “云公纸,夫纸要提问了,昨日那一课你背会了吗,我背了好些回,才刚背好。” 云吞转过头,看见温缘正紧张的捏着课本说,“但夫纸的提问,我向来都回答不上来。”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他怕一说话就会被嘲笑。 他说着,半缩在袖子里捏着课本的手指化成了一枚毛绒绒的尖爪指,温缘熟练的按着爪子重新换成人形。 云吞瞧的乐,问,“温公子时常这么吗?” 变来变去,时不时冒出个毛绒绒的尾巴、耳朵、爪子。 温缘不好意思的说,“四啊,我法术不好,幻形术不稳定。”他顿了顿,朝学堂的角落里缩了缩,巴巴的说,“说话不清楚,也背不好书,习不好功课,云公纸若四、若四嫌弃温缘,可、可……”他越说声音越低,小可怜模样的瞅着云吞。 云吞笑着摸摸他的手,说,“很~可~爱~的~” 温缘一愣,稚嫩的面容上浮出红晕,有些激动道,“云公纸也敲可爱的!” 说话慢慢吞吞的,和名字一样可爱。 云吞与温缘对视片刻,唤道,“温~缘~?” 灰小狐狸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云吞,“嗯?” “夫~子~唤~你~呢~” 温缘,“……” 温缘急忙站了起来,听见学堂之前的夫子沉声问道,“温缘,《神农志》涅石这一篇你可背会了?” 温缘恩恩啊啊了半晌,小声说,“背了……没会。” 学堂里轰然大笑起来,温缘在笑声中越发着急,头顶冒出来的三角耳朵直打颤。 夫子转向云吞,“你会吗?” 云吞施施然站起来,拍拍温缘的肩膀,扭头道,“学~生~不~会~,但~他~会~背~的~” 温缘一愣,紧张的要冒出一身汗来。 斜对角不远处的花灏羽一双凌厉的狐狸眼微眯起,含着冰渣用余光扫在云吞身上。 夫子挑起眉,微微一抬下巴,“那他到底会不会?若你二人皆不会,老夫便罚你二人抄书,你们可认?” 温缘深知云吞定然是会背这些的,就像那个雪苍山狐狸洞来的、向来看不起他们杂毛狐狸的白狐狸花灏羽一样,神君都陈赞他了,云公纸怎么会不会呢。 他这情急之下,不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下,云公纸是想让他背的吗,可他不敢啊,温缘侧头看着云吞鼓励般看着他,心里壮了壮胆,为了云公纸不被罚抄书,被笑便被笑。 温缘看向夫子,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在夫子示意他背的时候,垂着头不敢看向其他人,小声背道,“《涅四》……” 他刚说出书名,学堂中便爆发出笑声,有人给他指正道,“哈哈哈是《涅石》哈哈哈” 温缘头垂的更低,努力让自己说话清楚些,“涅石…四,主寒热泄利,白沃阴蚀,恶创目痛,坚筋骨齿。炼饵服纸、服之,轻身不老,增年。一名羽涅四……嗯,生山谷……” 他磕磕巴巴的全部背下,除了字音不准,几乎未错一字,学堂里的笑声小了一点,云吞环顾一周,他唇角含笑,目光夹杂着几分沉静,八风不动,悠悠说,“温公子学业刻苦~,勤勉难得~,让云吞十分敬佩~,自愧不如~”他说罢向夫子问道,“夫~子~不~如~再~挑~其~他~人~试~试~?” 那夫子看出云吞的意思,对温缘鼓励一笑,称赞道,“非常好。那诸位可还有人能一字不落的背出吗?” 学堂里的笑声全部消失,满堂学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的,掌声热烈而至,温缘被掌声惊的晕乎乎的,嘿嘿傻乐起来,第一次受了这赞扬的掌声。 花连不情不愿的鼓掌,借着掌声小声说,“表哥,你明明会,为何不站起来,让这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的杂毛狐狸得了这荣耀,我不服。” 花灏羽眼神复杂的望着那一边欢喜的两个人,冷淡道,“你能背下来?” 花连摇头,“我哪会啊,但你不是——”他的声音在花灏羽冷冽的目光中小了下来。 “若不会,就憋住。”花灏羽冷冷的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上。 温缘用课本挡住脸,侧着头,感激道,“云公纸,谢谢你。” 云吞回以带着酒窝的甜甜的笑。 他脾气很好的,但他护犊。欺负他可以,决不能欺负他认下的人或者妖,他认在自己范围内的人呀妖呀,就连他那傻狗子呀,都是最好的,谁也不能说。 笕忧仙岛长宽不知其几千里,学堂的位置只占了岛屿的小部分,岛上仙雾缭绕,半遮半掩,其景不可一目尽收。古木参天之处远山寒烟,不闻人迹,延绵雨丝飘落在岛上,升起淡淡青雾,笕忧仙岛浮在苍茫海子之央,就显得更加可闻不可见,名副其实的上古神君府邸。 岛上的学子大约有好几百千数,分为四处学堂,学堂的名字取自三十三重天上一位禅师神佛的一首禅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沐凉风冬赏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四处学堂的名字分别为:百春堂、凉夏堂、秋月堂、冬雪堂,按年级来分,冬堂里的学子大多是初来笕忧仙岛的小妖小仙以及凡界修仙世家的孩子等,学识最浅,识药数最少,反之则百春堂道深医术精。 云吞望着学堂之上挂着的冬雪二字,转过头问,“神~君~可~会~为~百~春~堂~亲~自~授~课~?” 灰狐狸蹲在书桌上,挠着自己毛绒绒的耳朵,望着窗外的雨,低下头舔自己身上打了解的绒毛,“会,也不会。我听人说,百春堂中出有天纸卓越的学生时,神君才会亲临讲学。”他将腹部的毛舔顺滑,说,“寻常的药理医术岛上的夫纸就可以传授的。” 90.苍大哥 此为防盗章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 就是疯癫的厉害, 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 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 每次送回来时, 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 不悦的慢吞吞道, “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 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 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 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 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 触角朝天, 满身唾液, 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云吞瞅着他帕子里的枯木粉末,微笑着道,“刚~刚~正~打~算~用~” 温缘抱歉的将云吞书桌归置整洁,用帕子将那枯木枝杂物包了一包,说,“温缘不打扰云公纸用早膳了,快些吃,再一会儿,等到齐了,便要开课了,我去将这些东西扔掉。” 云吞唇瓣动了动,拂过一缕鬓角的发,叹了口气,“不~用~了~” 他那早膳已经要被扔掉了。 云吞现在即便饿着,也是不大合适再说了,省的让这灰狐狸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愧疚几日。 他自幼家教极好,这档子扰人不心安的问题,云吞向来是不做的。 但他爹爹从不承认这是家教的问题,坚定的归咎为是他蛋壳里带来性格。 并为之一度苦恼过。 ——你爹我气性大心眼小是四界闻了名的~~,怎的生了你个脾性好气度阔的蜗~~? 云吞被他爹爹这般训斥着,仍旧不急不躁,从壳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触角尖上两点圆圆的小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细线,笑眯眯在风中飘啊摇啊瞅着他爹,奶声奶气的说,“蜗~也~不~知~道~啊~” 他爹,“……” 屋外的细雨在飞檐上落成了银色的水帘,淅淅沥沥砸在路上的小坑里,荡起圈圈涟漪。 温缘拿着小布包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云公纸,我又想起——啊!” 他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有些热,向后踉跄几步,被拦住了腰。 迎面一股兰花的香味佛来,温缘心道一声不好。 “温缘,你到底张不长眼啊?” 温缘抬头,入目一片浅黄。 说话的人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不高,有些胖,是个很富态的公子哥,名唤花连,而扶着温缘的,是花灏羽,花连的表兄,二人同是狐狸精,籍属雪苍山狐狸洞一带。 温缘也是狐狸修炼成精,但向来不被雪苍山的狐狸待见。这一山的狐狸仗着自己皮毛雪白,一向看不上温缘这种杂毛小狐狸。 “这是什么?”花连眼尖的瞧见掉在地上的帕子,帕子散开,枯木枝露了一半出来。 花灏羽淡淡瞥了一眼,“紫龙枝。” 花连赶在温缘去拾之前抢走了帕子,在手心剥开,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叫道,“温缘,这紫龙枝你是哪里来的?” 温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花连道,“这是你偷的?你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偷学院里的紫龙枝是不是?!” 温缘急切的想解释,“不四,我没有偷。” “这~是~我~的~”云吞走了过来,同是少年,他身量比温缘高一个头,高挑劲瘦,气质温润却极有浩荡锋芒的仙泽之气。 云吞将温缘拉至身后,微笑看着花连,“不~查~便~下~罪~责~,这~是~妄~言~。” 他说话很是温柔,花连却不知为何,受他周身仙泽之气有些不敢开口。 花灏羽看着云吞落在温缘腕上的手,目光猛地一暗,冷冷道,“紫龙枝四界不过十七八枝,极为难寻。”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微微睁大了眼。 花灏羽眼睛朝花连手中的帕子快速一扫,道,“紫龙枝以整枝入药,药性最佳。这一枝褐皮破烂,枝干断裂,药性也随之失了七八,此物珍贵,若是云公子的,怎么这般不知珍惜?” 破烂,断裂…… 云吞身后的温缘看着自己又冒出来的毛绒爪子,恨不得将其打断,这东西是他弄坏的,他竟然弄坏了云公纸这般稀贵的东西。 温缘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云吞拢了拢袖子,笑道,“珍~惜~不~珍~惜~,药~草~而~已~,死~物~而~已~。” 难不成要将温缘揍一顿好?况且,再珍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吃食罢了。 云吞有个奇特的癖好,自幼吃药长大。 用他爹爹的话,便是,嗜药为命,极为好吃这种入药的草木,《妙悟仙凡志》中所记得上万中药花药草药木药枝,他吃了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他父亲为此专门开了一间药材铺子供他吃。 可他就算再怎么好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饭罢了,一日三餐,少那么一顿两顿,云吞也不会在乎的。 他想的这般释然,可有的人不会这么想。 花连接话道,“宝物谁不珍惜?这么看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你偷的!” ‘偷’这个字颇为严重,尤其是在忍冬神君的笕忧仙岛上。 笕忧仙岛在天之南域海之北境,仙岛上坐落着忍冬神君开的医学府,四界曾有传言道,笕忧仙岛不见忧,拨云见雾得生天。 说的便是若为病疾忧愁,寻到了笕忧仙岛,任你病入膏肓还是命悬一线,皆能药到病除,得见生天。 凡界的圣手神医,妖界的娑罗婆婆,仙界的医仙川芎,鬼界的奇才鬼医皆是笕忧仙岛而出的赫赫有名的医者。岛主忍冬神君本名陆英,传闻是三皇五帝时期修而成神的真君,曾同人界炎帝神农氏千寻万山,尝遍百草。 被后辈小妖小仙一提起,便是朝上古大神上推崇的神君。 “说不出话来了,温缘,看在同是狐狸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离这个稀奇古怪的云公子远一些。”花连道,“省的自己也要背上这偷盗的罪名。” 他话音落下,自回字斜廊的尽头踏出两双足来。 一人灰底黑履,脚步浮躁,一人白底蓝靴,衣袂决决。 “谁要背偷盗的罪名?”虚浮那人开口,朝学堂前滞留的几人身上扫过。 “严监学。”对峙的小辈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通往学堂的路来。 这人是学堂中的监学,为人严厉苛刻,据云吞观察,这人应当是个什么山头风草,得了月光之华修炼成精,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捉住违法乱纪的学生来说教。 听说,严监学的说教之音犹如老和尚念经,弥音独特,令听过的学子每一提及,不由得神情复杂。 云吞的视线只是在严监学身上轻轻一落,继而放在了那位仙泽厚重、神情淡漠穿着黄袍的人身上。 “听说岛上有三千万之多能入药的草木,但学堂有规矩,我们四不可以碰触、使用、还有吃。”温缘欲言又止的望着云吞,着重强调了最后一个字。 云吞捏着小勺给他的饭涂蜜,望向外面青山绿水幽幽竹林,心想,他若是想吃,啃一口别人也是发现不了的,不过入目这些药草药花药木他早就吃过了,现在看看也没那么稀奇。 慢吞吞用过午膳,温缘便自告奋勇要带云吞在岛上转一转,云吞刚来岛上不久,定然是不了解笕忧仙岛的,往日里他只有一只狐狸,即便有时间也不愿出去,现在可不同了,温缘撑着腮帮子如痴如醉的瞅着云吞,想,他的室友是岛上最好看的公纸,又想,云公纸的酒窝是最好看的酒窝。 竹林中有风有水,温缘化成狐狸在脑门上驼着云吞,蹑手蹑脚的走在林中,生怕自己一失爪踩死了什么药草。 云吞见他走的这般拘谨,用触角轻轻一扫,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药草,雄赳赳气昂昂的爬在他脑袋上给他指挥。 笕忧仙岛着实很大,他们连学堂坐落的地方都未逛完,夕阳早已如火烧红了半个天边。 “我们到海边。”温缘道,“前些日子下了雨,浅水滩会生出很多火蔺草,很好看,很多公纸都会去捡,不知道四不四很好玩。” “不~是~”云吞伸长触角眯眼看着夕阳将水天染成凄红的血色,粼粼如火,炽热刺眼,“火~蔺~草~可~治~痘~疾~,使~肤~白~” 所以捡来应该不是为了玩。 云吞道,“莫~要~去~,危~险~” “是啊,可别去,万一伤着了自己,你们连治伤的药草都分不清,如何是好。”有人笑着接话。 云吞扭触角,看见两个人,说话的那个意气风发,是他们的同窗,穆启。 “启儿不可胡说。” 训斥穆启的人名唤徐尧,是百春堂赫赫有名的学长,家中三代行医,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灸术,医理懂的颇多,此人谦卑好学,勤奋刻苦,深的严监学喜爱,听说是百春堂最有前途的学生,是穆启的同乡哥哥。 穆启毫不在乎的笑起来,说,“徐兄你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温缘现在连幻形术都拿捏的不甚精通,若是不小心掉进了海中,还望徐兄多多相救了。” 越往海边走,出来嬉闹的学子便越多,浅水滩上到处可见火红摇曳的火蔺草和采摘的少年身影,见到徐尧过来,皆向他招手打过招呼。 穆启阴阳怪气的嘲笑,低声嘟囔了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畜生…… 驼着小蜗牛的灰狐狸一僵,失落的垂下脑袋。 云吞心里不悦,用触角戳温缘,“我~问~你~,狗~拿~耗~子~下~一~句~是~什~么~?” 温缘呆呆仰起头,“?” “自然是狗多管闲事。”花连与花灏羽一同走了过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一句畜生,被气的不轻,虽说嘲笑的是温缘,但总归同是狐狸。 穆启一愣,随即便要怒了,徐尧拦下他,说,“这位公子,小弟顽劣,并无他意,公子何至于做此一喻?” 他话一出,温缘周身化出醇厚的袅袅仙泽,雾气散去,露出一双精致如玉的翩翩公子,其中那个轻轻拂过被风吹散的发,俊美的脸庞有着春水照月般的艳色,一瞥似惊鸿。 云吞慢悠悠道,“你非他~,怎知他未有他意~?你非我~,怎知我便是恶意~?” 徐尧在看见云吞的模样时,心里被微微一惊,“我——” 花连虽然不喜欢温缘与云吞,但好歹也同是狐狸修成精,穆启仗着徐尧欺软怕硬,以为他便是好其辱的,他可也有能仗着的人,出口便道,“表兄,你说呢?” 花灏羽的注意力放在藏在云吞身后的灰狐狸上,看着温缘将云吞的衣袖攥的越紧,眸色便越暗,抬起头冷冷扫过穆启,朝徐尧矜持一点头。 徐尧对花灏羽有所耳闻,雪苍山的狐狸花氏一族骁勇善战法术精绝,他不过是个书生,自然是不会主动与这些妖族起争执的,“此事怕是有些误会,不如便揭开这一章,花学弟看可好?” 花灏羽心情正不大爽,冷冷嗯了声,目光碾过穆启,最后含着冰渣落在温缘身上。 温缘本还感激花连花灏羽帮他,刚想抬头道谢,对上花公纸的目光,心里呜一声,赶紧朝云吞身边靠了靠。 穆启被徐尧拉走,心中颇有不忿,“徐哥,他们是妖,我们为何怕他们!” 徐尧淡淡道,“花家你惹不起。” 穆启咬牙,“那个云吞和温缘可不是花家的!” 徐尧望向已经走远的云吞,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这个说话慢悠悠的云公子比花灏羽更不可惹。 浅水滩上的火蔺草已经被下水采摘的学生摘走一半了,有不少人在水边嬉闹,夕阳沉下大海,四周渐渐有些昏暗,唯有火红的火蔺草在水中摇曳,如燎原星火,诡丽奇幻。 眼见火蔺草愈来愈少,温缘跟着云吞,小声说,“其实我会游泳的。”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那边浅水,很想摘些来。 91.歪脖 此为防盗章  人间正值三月初三, 龙舟赛会,人山人海,他和牧染仗着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玩,没钻几下,就一头装在了个漂亮姑娘的身上。 那姑娘抿唇一笑, 扶起他们俩带着去给买了花糖, 并送到了客栈门口,谁曾想,他们刚分开不久,一群地痞流氓见那姑娘貌美又独自一人, 心里生了歹意, 趁人没注意, 就将姑娘劫走了。 这一幕正好被眼尖的云吞瞧见,当即便怒了, 爹爹还未回来, 但救人要紧,拎着他胖乎乎的弟弟就跑出了客栈,这一跑,就是三天。 后来被快急死的爹爹在城郊外找到时, 只见云吞和牧染身后跟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姑娘, 地上躺着六个彪形大汉, 官府赶到之后, 云吞这才知道他们好恰不巧撞上了一群逼良为娼的龟奴, 正打算将在城中掠走的姑娘卖到他国去。 云吞和牧染浑身是伤,惨兮兮的,满脸骄傲。 云吞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带着蛋胎里就有的旧伤,身体向来不好,身上但凡有些伤病就恢复的极慢,他弟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云吞却是卧床休息了近半个月,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不再发热了。 他爹爹抱着刚醒过来的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说,“行侠仗义路见不平,都交给爹爹和父亲来,你说你逞强什么,好容易有些修为,现在都给你糟蹋没了,你就护着你自己行不行,染儿都比你强,那一身的肉抗打,你这个傻东西~~~” 牧染,“……” 牧染蹲在一旁,捏捏自己肥嘟嘟的脸颊,撅着小嘴想,他这一身肉才不是为了抗打而长的。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海水倒灌进心肺,让他疼痛难忍,云吞闭着眼,想,若是爹爹和父亲知晓他舍蜗为人,死在这里,会不会雷霆暴怒杀上笕忧仙岛。 ……毕竟,他爹脾气有点不太好。 就在云吞几乎陷入昏迷时,海底一道水波自遥远的深处追着他身上的月华珠而来,冰凉刺骨的海中央,一双温热修长的手掐住了云吞的腰。 云吞听见火蔺鱼妖嘶哑难听的尖叫声,被抱进了一个精悍结实的胸膛中,他在海浪里努力睁开眼,想看救他的是谁,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浑身发软任由这个胸膛将他抱出了海面。 云吞轻微挣扎,喃喃着,“……鳞片。” 然后,手心被塞进了一张微硬有些割手的东西。 “咳咳咳……”终于冲出海面的瞬间,云吞大力咳嗽起来,浑身发颤,脸色泛白,他在汹涌起伏的黑色海浪中再次勉强睁开了眼,这次,他看到一双淡漠漆黑的眸子,带着刚洇过海水的冰凉和氤氲。 眸子的主人护着他将他往岛上带去,听着云吞不断的咳嗽声,低下头,撬开他的唇瓣。 云吞惊讶的去推他的肩膀,“唔——” 他还未来得及震惊,只觉得一股醇厚沉静的修为被渡进了他的口中,和往常爹爹或者父亲渡给他的修为都不一样,云吞无意识啧啧嘴巴,尝到了那股修为的味道——清苦冷冽。 很像万年飘雪的平原,破冰而出生出的一只独傲冷冽的雪山人参,经年洇在清冷和寒霜之间,每一根须子都冰冷刺骨,苦入心脉。 但这样的苦和寒对云吞而言就像一根冻在冰窖里的绿油油的大苦瓜,别的人苦的难以下咽,他却觉得又凉又脆又香甜,有点好吃。 “……” 眸子的主人对他品尝的动作不发一语,确保救出的这个人已经恢复过来,抬手按在云吞后心之上,手上发力,便将他扔出了海面。 云吞借力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像一尾鱼般灵活,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漆黑的夜空中,那人踩着从海面上升起的水雾立在半空,看不清容貌,只见身姿颀长,高大伟岸,威严淡漠,墨黑色衣袍滚滚,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一眨眼,那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海浪声和心口砰砰砰激烈的心跳,海浪翻滚,那人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云吞低头,手中躺着的正是火蔺鱼妖的鳞片。 穆启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断裂处烂肉发黑,血水直流,云吞赶过去时,花灏羽恰好将烂肉逐一割下完毕。 “鳞片压在他舌根下,能帮他抑制鱼妖的毒性!”云吞跑过去,掰开穆启的下颌,将鳞片按了进去。 “夫子来了!”有人高喊。 “快让开!” 被学生架来的夫子是严监学,看见两名学生正将什么东西给受伤的那个服下,他大声怒道,“快将他送到医庐,谁准你们私自用药的!” 火把被架了起来,明亮的映出沙滩上的人,围在一旁的学生给严监学让出了一条通道。 花灏羽看了眼正怒气冲冲走来的严监学,低声道,“再不动手,火蔺鱼的鳞片就要失效了。” 穆启脸色惨白,早已昏过去多时。 徐尧急道,“你们是冬雪堂的,不能擅自用医,快将启儿送到医庐!” 云吞抿着下唇检查穆启断裂的手臂,烂肉被切除完整,碎骨处的神经泡在血水中还能看出微微跳动。 来不及了,鱼鳞已经被含了进去,若在等送到医庐,这人即便不因手臂断裂而亡,也要被火蔺鱼麟毒死了。 云吞当机立断,“花灏羽,扶他起来,我会将鳞片逼入他的喉中,请你——” “我知道,闭嘴,动手!”花灏羽立刻扶起穆启,掌心翻上,贴在穆启心口,他看了眼云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云吞点头,双指并住,按在穆启的脖颈上,手中抓过一把火蔺草强行塞进他的口中,引一股水流浇灌进去,在看到穆启猛地咳嗽起来,下意识吞咽后,花灏羽一掌拍在穆启胸膛之上。 一刹间他断裂的手臂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尽数飞溅在了徐尧的身上,徐尧惊恐的看着他们,“你、你们做了什么?” 黑色的血水顺着砂砾流向大海,云吞和花灏羽同时起身丢开穆启,在严监学气汹汹的走来时好学生模样般束手低头乖乖站在一旁,刚刚不听严监学大吼的好像不是他们一样。 严监学一看穆启的惨状,立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保护屏障,指挥学生将人抬去医庐,他刚走两步,马上转过身来。 跟在身后的云吞和花灏羽也立刻停下脚步,齐齐站成一排,云吞垂着脑袋,揪衣角,花灏羽瞥他一眼,跟着学,揪衣角。 当真是十分的委屈。 “装什么装,岛上的学生不准私自使用医术,你们两个不会不知道!告诉你们,他若是出事了,都别想逃!”说罢急匆匆带着学生离开。 * 严监学的‘都别想逃’说到做到,云吞浑身**的,还没走到寝房就被监学唤走了,带进一间惩罚学生的禁闭室里,屋外落了大锁。 被一同关进来的花灏羽坐在角落里,皱眉拽着身上又脏又湿的袍子,捏出个决正一点一点烘干。 云吞与他相对坐在另一个角落烘衣服,过了会儿,他小声说,“应~该~……不~会~有~事~~” 花灏羽顿了顿,“我没出错。” 云吞慢吞吞道,“我~也~没~出~错~” 他这才安心的拍拍心口,从头上摘下来一片海带叶子,“那~应~该~就~是~不~会~出~事~的~” 花灏羽唇角撇了下,从潮湿的怀中摸出一根火蔺草,静静看着,听到一旁有动静,转头看去。 只见原本正烘衣服的云吞化成原型,趴在墙根底下,钻进小壳鼓动一翻,叼出来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小衣裳迅速变大,化成量身得当的尺寸。 云吞满意的钻出小壳准备换衣服,就见身上半干不干的花灏羽幽幽瞪着他,一脸不善。 他想了想,拐回去又叼出一套,扔给花灏羽,也不管他穿不穿,自己先换好了干净舒爽的衣裳,撑着腮帮子偷瞄着手里藏着的粉蓝色蝴蝶结,瞥了瞥房中的另一人,咬咬牙,将小蝴蝶结塞进了怀里。 不能戴。 花灏羽瞪了一会儿地上云吞给的衣裳,磨磨蹭蹭穿上了。 火蔺鱼伤人之时,陆英恰巧刚闭关出来,及时赶去了医庐,见到床上半死不活的学生,探身下去检查了片刻。 “伤口是谁处理的?”陆英道。 严监学急死,“神君,他可有性命之忧?这群学生当真一到不如一代,不听话的厉害,难服管教,我——” 陆英打断他的话,“我在问你。” 严监学这才想起神君的话,拍着大腿说,“就上次那两个争紫龙枝的学生,忒不听话,让我关训诫室了,伤口是他俩处理的,神君,可有不妥,可需取续命丹药来?” 陆英皱了下眉,“不用了。” 严监学一愣,愁眉苦脸,“啊!您再给看看啊,我看他还有气,岛上的学生可是一个都不能出事,这让我怎么向他爹娘交代!” “糊涂。”陆英训道,“他伤口已经处置好了,无需我再动手。” 严监学,“啊?” “带我去见他二人。”陆英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医庐。 夜已过半,海浪声渐渐消去,青山远岱含着薄薄的雾气。 严监学道,“他二人就被我关在此处。” 陆英抬手,欲推门,听里面传来交谈声。 “我~错~了~” “我也错了。” 陆英的手放了下来,严监学道,“都知道认错了,两个小混账早点不听话。”他看着陆英的脸色,还想再夸下去,顺便恳求神君饶过他俩,毕竟未出岛的学生不准使用医术,是忍冬神君立下的规矩。 先前出现过这样的事,那还是几千年前,有学生仗着自己学了些医理皮毛,会认得些药草百枝,从岛上摘了药材给同窗治病,却导致小病误医成大害,险些丢了性命,为了避免此类事再发生,陆英定下规矩,唯有年末三试通过,他亲自送出岛外的学生,才有资格行医。 陆英听着屋中二人交谈。 云吞说,“火~蔺~鱼~的~鳞~片~毒~性~剧~烈~,贸~然~使~用~,确~有~不~妥~” 92.终章 千幕城的黄昏下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肃穆巨大的城墙立在远处, 像一栋沉默的巨人,身披鎏金彩霞,等待着夜晚降临。 苍歧拉着云吞的手晃晃悠悠往回走, 路边田间耕作的百姓瞧见他们, 离得好远就跑过来,用衣裳兜着刚从土里摘的鲜花生往他们手里塞。 他二人一路回来,刚进客栈,就听花灏羽惊讶道,“咦, 你竟去买菜了。” “婶婆觉得我好看~, 送的~”云吞一屁股坐下来, 指挥苍歧将手里刚出土的南瓜、大把的花生秧苗放到桌上。 花灏羽抓过一把花生, 去土剥皮给温缘吃,“嗯, 是好看, 差不多就抵这一兜花生。” 云吞嘴一撅, 扯苍歧的衣角,“揍他~, 群殴~!” 苍歧摸摸他的脸, 云淡风轻的睨了一眼花灏羽, 神情似笑非笑。 后者被他这不轻不重的一瞥, 抿住了唇, 夹着尾巴拎着杂毛小狐狸就走。 帝君他老人家在蜗牛面前是有点怂, 但转过身挥挥袖子还是睥睨天下俯视苍生的上古大神,神姿卓绝,威严尚在。 云吞雄赳赳站在苍歧后面,蜗仗帝势,甚是满意,男人嘛,又老又穷没关系,带出去能撑场面,特给脸就行。 苍歧抱了一路的蔬果,身上沾了一身的泥,他伸手拍了拍,愈拍愈脏,瞥了眼云吞干干净净的白袍子,自己回屋换了件浅黄色绣纹广袖裳,穿着出来了。 云吞坐在桌前喝茶,一仰头,顿时喷了出去。 木匣子里的小小蜗抬起触角一看,也跟着鼓起腮帮子对着小灵芝噗~噗~噗~喷口水。 小灵芝,“……” 云吞拍着桌子哈~哈~哈~大笑,“你穿的这么嫩做甚么~” 苍歧身上的浅色素纹袍用银线暗绣了大片写意莲,外罩一件细滑薄丝的对襟纱衣,劲瘦的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再配上他身后一头墨紫色长发,有种说不出的俊美和倜傥。 好看是好看,云吞笑嘻嘻的瞅着,就是一想到这老东西的年龄,总觉得有种老黄瓜刷绿漆——装嫩的感觉,于是笑的更加不能自己。 苍歧没穿过这么浅的衣裳,也有点别扭,走到云吞面,弯腰看着他,眼里含着薄薄的无奈和笑意,“不好看吗?” “噗,好看,老太太穿红衣,好看死了噗哈哈哈哈。”云吞眉眼弯弯,一笑起来,圆圆的酒窝都洇着一团粉色,他像是被戳住了痒痒肉,抱着苍歧的腰笑的不停。 趴在木匣子里的小小蜗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所以,见爹爹笑的那么开心,也跟着张开小嘴咯咯直笑。 苍歧按在他后背,抚摸他纤细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按下去,用拇指慢慢摩擦。 直到云吞笑声渐渐停了,揉着湿漉漉的眼睛从他腰间抬头,“为什么换衣裳,嗯?” 苍歧亲了亲他眼睛,低声说,“还记得我只着墨衣的原因吗?” 云吞微微一愣,随即飞快的想了起来,他红着脸掐了一把苍歧的腰,将脸贴上去,痴痴笑了。 墨色耐脏,没媳妇给洗衣裳,而现在,他有了。 苍歧拍拍他的脑袋,“在屋里放着,有空给我洗了,就洗这一次好不好?” 云吞没料到老东西说点情话也能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兀自扭捏了一会儿,乖乖的点点头。 花灏羽蹑手蹑脚探个头,没料到这两人还在大堂里腻歪,他收回脚,转身打算走。 “等等。”苍歧放开云吞,倒了杯茶,“花公子,有些东西想给你。” 花灏羽哦了声,犹犹豫豫走过去,腻歪这种事难不成还要他守在一旁观看?他正胡乱想着,看见苍歧从手里化出了一团火。 云吞皱下眉,握着木匣子退后了些。 那团火浮在他手心里,汹汹烧着,火光跌入眼中,映的人眼发疼,而火心的中央,有一头两面六足的兽,生的面目狰狞。 “这是孽兽,我下凡就是为了捉它。” 扭曲的火焰在苍歧手里跳动,孽兽凶悍的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张开嘴喷出炽热的火球,火球被被苍歧施了咒,任由它怎么发怒都喷不出来。 “吼声如雷,张口吐火,花公子没忘。”苍歧道。 从看见那团火焰起,花灏羽就僵住了,英俊的眉宇间骤然浮上阴郁至极的狠厉,他还记得那一夜撼动雪苍山的三道惊雷,以及滚落在冰雪之中的吞没一切的燎原大火。 那火就如同现在一样,扭曲着火舌在他的瞳孔上映上灼烧的橘色。 苍歧,“孽兽生孽火,没能手刃天帝,花公子应该很遗憾。这畜生杀戮太多,罪孽深厚,留不得,本君想将它交给花公子处置,可还妥当。” 花灏羽瞳仁一缩,眼里的火像烧着的血泊,他撩袍朝苍歧跪拜,恨声说,“臣——谢过帝君恩赐!” 苍歧微微点了头,将困兽|交到了他手中。 看着花灏羽笔挺的身影,云吞捏了捏苍歧的脸,“真~好~” 苍歧,“必须的,你男人。” 云吞转身就走,“我说的是能报仇真好~!” “……” 半个月后,在报仇雪恨的花公子赞助下,云吞终于凑齐了开铺子的钱,在千幕城中买下了原本是牧染手下明善堂的地皮,将在孽火之下烧成废墟的药堂重新修葺了起来。 城中的老百姓知晓神仙爷爷要建楼,又赶过来往他们怀里塞砖块瓦片,云吞腆着脸一概收下,精打细算将建筑费省去了一大半。 花灏羽看他恨不得将铜板掰成两半花,抠唆的眼里都要长针了,“雇的劳力不花钱,墙瓦也都凑齐了,你还省着做什么?” 云吞将钱藏进怀里,朝他仰仰下巴,“你~管~不~着~” 趁着明善堂重建,苍歧私下去寻了官府暗中密谈,将千幕城中有神仙之事彻底压下来,从京城寻了几位能编会写的书生墨客,将神仙显形之事添油加醋,编成了长乐国皇帝深知沿海一带城镇遇灾,痛心疾首,请了海外的得道高人从南海深处带来了特有的稻谷神种助人间繁荣,待焦土成良田后,得道高人便又隐居海外。 把神仙之说改成了皇天浩荡,感动高人救助百姓。将民心重新还给凡间的统治者手中。 闻言,云吞正坐在盖了一半的药堂台阶前数铜板,看着浩瀚的星空,吹着徐徐夏夜的风,说,“那皇帝也忒小气了,传旨说什么朕诚惶诚恐以心同天,感激涕零,临走也没给赏赐。” 苍歧陪他坐着,“皇帝不是说了吗,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不能以铜臭沾染本君的仙泽。” 云吞将木匣子丢进他怀里,使劲捏了他一把,“那帝君大人可离我远点,别染上本蜗的铜臭味。” 苍歧笑着伸手挠他,云吞痒的受不了,啊啊叫起来,趁苍歧不注意,化成蜗牛躲到了小小蜗的木匣子里,缩在角落,用触角把小小蜗夹起来挡在自己壳前,毫不客气将小东西当成了挡箭牌。 小小蜗也怕痒,咯咯咯的直笑,两根细嫩的触角抖的欢实,腹足胡乱的踢来踢去。 苍歧用指尖抵住小东西的腹足,眼里好似盛了星河千万,璀璨耀眼,他笑道,“叫爹爹”。 小小蜗触角对上他的眼,忽然发现爹爹长得真好看,好看的让他想要忍不住尝一口。 说起吃,小小蜗立刻鼓起软软的小嘴,朝苍歧手心柔柔亲了下,又馋又欢喜。 苍歧挑眉,这小东西什么时候转了吃心眼,竟然没咬他。 他用指尖轻轻拨小小蜗的小壳,含笑道,“不啃爹爹了?不舍得?” 小小蜗雪白透亮的肉肉忽然一红,娇羞点点头,奶声奶气说,“叠叠和灵儿只能舔,蜗蜗吃了的话,蜗蜗就没有爹爹和哥哥了。” 他舔一舔也会解馋的吼。 苍歧心里软了,转眼化成一根银丝将小小蜗抱住,蹭了蹭他小壳,见小东西打了个哈欠,苍歧柔声说,“睡,爹爹陪你。” 小小蜗缩了缩自己肥嘟嘟的蜗牛肉肉,含蓄的在小壳里让了个缝,暗示的十分明显,苍歧见状,缩了下银丝,轻飘飘钻了进去。 小小蜗眯着触角缩进壳里,把小脸放到银丝上,枕着转眼就睡着了。 云吞揉巴着触角把小壳换个方向,头对着自己,触角朝那黄豆大小的壳里探,瞅到暗了几度的银丝,怀疑道,“欸~,帝君大人~,您是不是走错蜗壳了~?” 那银丝动了动,编织成枕头的样子,让小小蜗枕的舒服些,线头甩了甩,小声说,“不如一起进来挤挤?唔,蜗蜗是有点胖了。” 土窝里的小灵芝也凑过来,化成银丝,乖乖钻进去,随便找个缝隙塞了进去。 云吞壳大一点,进不去,晃悠着小壳,把两根触角可怜兮兮的搭在小小蜗的壳边上,大大的眼睛瞅着硬是挤在小壳里寒酸的一家子,将小黑点笑眯成了两根细线,露着一截蜗牛肉肉打算就这么睡了。 苍歧用银丝一头缠着云吞的触角,一头勾住小灵芝的银线,中央抱着小小蜗,静静闭上眼。 纵然山河万木之主,终不抵暖香软语一丈红尘,故有与苍生同齐,也不过浮生似烟。 愿终生缱绻入梦。 “睡乖。” “好~” 几日后,苍歧收到了天界传来的有关于陆英和北域雪城冤魂的消息,临走的那天,云吞将城中的所有冰糖葫芦都买了下来,红艳艳的全部插到一根稻草棒子上,豪气的将棒子递给了苍歧,“一定要找到师父~。扛着走~,想我了就吃一根~” 花灏羽和温缘目瞪狐呆,看着帝君他老人家高大威仪威风凛凛的扛着一根半人多高的稻草棒子,一手捏着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面容冷峻的含着一颗山楂,鼓着一边的腮帮子,气势汹汹驭凤腾云上了三十三重天。 “……” 花灏羽揣着怀里的杂毛小狐狸,满脸复杂道,“除了我们,没别人看到。” 这也…太丢苍生之主的脸了。 云吞哼了一声,揣着木匣子往回走。 花灏羽同他并行,“前两天盖药堂省的钱都给帝君买了糖葫芦?” 云吞懒洋洋,“嗯~~” 花灏羽啧啧嘴,“佩服,封你为情圣算了。” 云吞瞅着他怀里舒服靠着杂毛小狐狸,道,“彼此彼此~” 黄昏的夕阳将并肩而行的身影渐渐拉长,金色的余晖洒在来时的羊肠小道上。 温缘抖了抖毛茸茸的小耳朵,仰头看着明善堂高高挂起的新牌匾,回头望了眼凄清的身后,叹了口气说,“都走了。” 花灏羽摸摸他的脑袋,“会回来的。” 温缘含着自己的小蹄子,说,“小刺猬也会吗?” 花灏羽,“牧公子会带他回来的。” 温缘低头呸呸吐掉被自己不小心咬掉的毛,问,“蟒婴族长呢?” 花灏羽,“他会找到祁韶,带着小蛟龙来的。” “哦。”温缘甩了甩尾巴,忧心忡忡道,“那鬼佛和青瀛上仙呢?” 花灏羽,“他们会在一起的,不论生死,都是值得的。” 温缘得到他的保证,这才放下了心,用蹄子搂住花灏羽的脖子,舔了舔他下巴,说,“我们呢?” 花灏羽摸着他柔软的肚子,沿着腹部,一路摸到温热的尾巴根处,他低声说,“我们…我们今夜睡一次,你就知道了。” 温缘大尾巴一甩,遮住自己的脸,羞死了。 “哦~~~”,一个若有所思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云吞抱着木匣子,惊讶道,“你竟然还没睡了温缘啊~,是不会吗~?” 花灏羽,“……” 该死的,竟然忘了这还有个碍事的蜗! 全文完。 93.龙蛇cp 此为防盗章  稀稀落落的阳光从叶片上的小洞洞照上他的脸, 原先一片完整入药的叶子给啃成了个渔网。 啃在药材身上比啃在他身上还难受, 川芎每回一到妖界,就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常常要同一只拇指大小的蜗牛抢药材, 偏偏要药铺子里的掌柜的还一副‘你爱买不买, 不买我家云吞都吃了’的模样,可算是将川芎气了个半死。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 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 看是你啃的早, 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 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 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 还没张口咬下去, 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 “小蜗牛, 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 当即就不乐意了, 他脾气往常都很好, 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 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川芎低头一看,漆红木桌上一小滩湿哒哒的透明液体,他腹诽道,谁知道这是眼泪还是蜗牛粘液。他只敢想想,赔笑道,“云大人想要本仙怎么补偿?”他说着将雪山人参朝怀里抱了抱。 这位云大人,也就是云吞口中的另一个爹爹,名唤云隙,是四界之中唯一一只修炼成精的白玉蜗牛,与当时妖界之主妖神钦封定下姻缘,历经磨难,同钦封重生为人的牧单结了亲,生下了两枚蜗牛蛋,而其中这一枚,便是云吞。 云隙抬手一拽,施法隔空拽住三四根雪山人参,同川芎拉力起来,要他这三根长须子作补偿。 川芎皮笑肉不笑的抱着人参和其斗法,最后毫无意外的落了下风,眼睁睁看着云隙拎着三根粗壮的须子月白风清的回了铺子的内屋里。 川芎,“……” 医仙暗暗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来这间坑仙的牧云阁里。 然后没多久,便又屁颠屁颠的下凡来买药了。 陆英握着有小洞的紫龙枝看向云吞,“你怎解?” 云吞犹豫起来,他来此处是为了潜心求学,暴露身份太张扬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家那药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装的是四界稀缺少有珍惜的药材草药,他怕说是他啃的,会带来些什么影响,虽然他爹爹父亲根本不在乎,但云吞还是迟疑的想了想,慢慢道。“并~非~是~某~种~不~畏~此~毒~的~木~材~虫~所~为~,而~是~,而~是~~~” 而了半天也没是。 陆英道,“不便说?” 云吞道,“嗯~呀~,我~知~晓~的~” 很坚定。 陆英看着他年轻青涩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唤甚么?” 云吞恭敬朝神君行礼,“学生云吞。” 陆英颔首,转身看着余下的人,“此洞的确并非木材虫所咬,你可服输?”他问的是花灏羽。 花灏羽神情淡淡,朝神君拱手,“学生服输。” “凭什么,那个云吞根本没说是什么。”花连低头抱怨。 陆英对云吞道,“你虽知晓,但也未说出,所以此物不能赠与你,你可接受?” 云吞脸上挂着温温的微笑,“学生接受。” 学堂里的紫龙枝就这么保住了,严监学忽觉身轻如燕,哪哪的肉都不疼了,说,“回堂里去,快该上课了。”他侧身给陆英开路,“神君请。” 四只小妖行礼送神君离开。 陆英朝前走了二步,转过头对云吞道,“你来。” 云吞微讶,犹豫了下,跟上了陆英的脚步,偷偷扭头对温缘挥挥手,笑眯眯的用唇语让他先回去等他。 温缘也跟着笑,甩着屁股后的灰白大尾巴,挠挠脑袋上的毛茸茸三角小耳朵,觉得美滋滋的,云公纸被神君叫走了呐。 花连哼道,“得意什么,谁知道神君让他去做什么,受罚也说不定!” 温缘听见他这么说,立刻担心起来,垫脚朝回字走廊的转弯处望啊望啊,忧心忡忡。 花灏羽脸色阴沉,冷冷望着云吞离去的方向。 “你不长眼啊,快收起来自己的尾巴,挡住我们的路了!”花连道。 温缘正担心云吞,扭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赶忙去抓,尾巴尖扫着花灏羽腰上过去,温缘结结巴巴的抬头想道歉,对上花灏羽冰冷的目光,被吓得噤若寒蝉。 花灏羽的目光在温缘受了惊吓的面上深深瞥过,一挥袖子,走了,身后的花连连忙跟上去,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云吞跟着陆英与严监学一路穿过回廊,路过净水蓝莲花池边,踏过清玉石雕的拱形石门,来到了一栋云雾缭绕深处的雕花紫木小楼前。 小楼藏在云深处,名曰紫坤,向上不见其顶,斜插云端的飞檐挂着一排铜色古铃铛,每有风吹草动,铃铛碰撞清脆袅袅。 “你留下。”陆英对严监学道,朝云吞看了眼,率先走进紫坤小楼。 严监学不放心的唤住云吞给他嘱托,“不可失礼,不可冒犯神君,不可吵闹多说,不可左顾右盼。” 云吞笑着点头,撩开前襟踏入了紫坤小楼。 刚一进去,就嗅到馥郁药香,云吞按照严监学的叮嘱,目不斜视,站在青色珠帘前,朝里面的人欠了欠身,“神君。” 陆英放下茶盅,看了一会儿珠帘外的少年,道,“令尊尚还好?” 云吞想了想,不晓得陆英说的是他哪位爹爹,不过为了保持礼节,他并未问出来,他那两个爹爹都十分的好,好到吃嘛嘛香,“家~父~一~切~安~康~” 陆英嗯了声。 云吞垂眼看着脚尖那一片地,不明白神君唤他来是谓做何。 “你和令尊并非很像。”陆英道。 云吞知晓了,这位神君问是他那位妖神父亲,他同他那蜗牛爹爹的模样像了七分呢,连壳上的纹理走向都一模一样。 “是。”云吞道。 陆英微瞌眼,仿佛陷入过往的思追之中,须臾,他睁开眼,眼底一派澄清,“令尊曾托我为你疗裂壳之伤。” 云吞心里感动几分,为了他那自壳里带来的旧疾,他父亲与爹爹曾想尽了万千之法,为他治伤,不过却事与愿违,不得之法。 他那壳上的伤是蛋里带的,听闻是经年之前,四界动荡,鬼界鬼王伽勒王欲害天下,他爹爹与父亲联手镇压,在一次战争中父亲不小心被伽勒王的恶咒击中,受了重伤。 云吞那时候还是个花生大小的蛋,被他父亲揣在胸口,那道恶咒劈过,恰巧不巧的劈上了云吞的蛋子,当即,他便在父亲的怀中裂了缝。 说幸也是不幸,云吞还有个弟,其弟承了他父亲的血脉,虽说是蛋生,但孵出之后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不若云吞是蜗牛灵胎,睡在蛋里时也躲在自己小壳中,有壳相护。 而若这恶咒劈在与他同是双胞蛋的另一枚蛋子上的话,其弟未有蜗牛小壳,兴许给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总归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了。 所以,他那壳上裂了缝,也总比让他失去舍弟的好,云吞从小就想的透彻,也未觉得自己的小壳上裂了缝有何大不好,平日里也就下了雨漏雨,大晴天太阳从缝里落进阳光晃眼,冬天一刮风就进风等等之外,也未有什么大不了,习惯了便也就好了。 陆英道,“你身上的伤在灵胎还未化成便受了,伤势入胎,是治不好的。” 云吞点点头,反正他从小都这样,治得好治不好于他而言并无两样,反正他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只是苦了他那两个爹爹,总为他心疼操劳。 陆英隔着珠帘细细看着云吞, “你倒是看得通透。” 云吞弯着眼角,他一笑,清澈的眸中仿佛春水微漾。 陆英道,“佛曰舍得,有舍有得,有得有舍,今尔身上之不幸,必将有一日换的大幸,你可记着,万事都不过于强求,万事都则顺尔心意。” 云吞恭敬的受教,拱手道,“学生谨记。” 陆英将他说道片刻,便将人放了出去,临走前,他又想起一事,问,“紫龙枝上的小洞是你所为?” 云吞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酒窝洇了粉色,失去了少年老成,青涩羞赫之态一目了然,喃喃半晌,道,“学~生~啃~的~” 陆英露出一笑,颇为慈爱,云吞低着头没瞧着,神君大手一挥,“下去。” 云吞脚步加快离开了紫坤小楼。 待云吞走后,陆英笑容渐收,闭目修炼,过了片刻,他徒然睁开眼,望见雕花紫木窗外的浩渺云涛如海浪掀起风卷,状似凶险,他毫无犹豫,携风朝凶云恶风之处飞去。 后来,川芎一收到牧云阁又进了一批新药材的消息,丹药也顾不上炼了,招来祥云便冲入妖界,打算同牧云阁的长子云吞来抢一抢,看是你啃的早,还是我买的快。 云吞那会儿还小,叼着梨木小勺在他家药铺子的柜台上晃着小壳慢慢爬,一路湿哒哒的就爬上了铺子里刚进的一批药材里,刚给一只生了两千年的雪山人参的须子涂好他家自制的蓝田蜜,还没张口咬下去,人参就被拎了起来,川芎苦大仇深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小蜗牛,这一根人参我买了。” 云吞瞅着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草药,当即就不乐意了,他脾气往常都很好,但要是他吃都没吃过的草药就要被拿走,云吞脾气再好也不行,伸着短短的脖子,仰起来软软的小嘴,酒窝也瘪了下去,跟他家养的狗子一样,张嘴‘嗷嗷嗷’的就哭了出来。 牧云阁的掌柜的见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立刻便不卖了,掏再多的钱都别想拿走小蜗牛的零嘴。 医仙川芎的算盘刚打响就被蜗牛的眼泪给浇灭了,一大把年纪了欺负一只小蜗牛,说出去都没脸在仙妖二界混下去,他拎着雪山人参在小蜗牛的脑袋上逗他,哄了好大一会儿,截断了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根须子,这才让云吞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叼着须子爬到自己杯盖大小的窝里吃饭去了。 川芎舒口气的擦着脑袋上的冷汗,抬头见小蜗牛的另一个爹风姿绰约的抱胸站在门边斜睨他,淡淡道,“吞儿脾气好~,那丁点的东西就给哄着了~,但不管哄没哄住~,也总归是让吞儿哭了一场~”他伸出修长白皙的皓腕朝柜台上一指,“泪~儿~还~没~干~呢~” 94.牧木cp 此为防盗章 温缘劝说不得, 只好抬起爪子,慢腾腾的落下一只, 又抬起另一只悬在半空好一会儿, 才落下来, 算是向前迈了一步, 他看起来是答应了云吞,实则打算用慢动作磨蹭到天亮。 云吞被他慢的着急, 能让蜗牛都着急了, 可算是慢到一种地步了, 他悠悠打算滑下狐狸的脑袋, 说, “你~回~去~睡~~” 温缘眼睛一亮,大尾巴倏地翘到了天上,眼巴巴道,“你也回去吗?” 云吞摇了摇触角,“我~自~己~去~” 他想了想, 他是要闯书阁的, 溯挽轩的顶层既然不让人踏入, 必然设了一些防护,深夜贸然进去自然是有些风险, 他受伤了无碍, 但不能连累了小狐狸。 温缘知道他要自己去更是坚决不同意了, 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在地上湿漉漉爬出一道水痕的蜗牛, 纠结的不知所措, 最后心下一横,叼起云吞甩到背上,打算策狐狂奔,刚踏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我~们~都~回~去~~”云吞叹口气,他自己去温缘也定然要担心的。 “真的吗?” 云吞抖了下触角,表示肯定。 不用出去干坏事了,温缘深深松了气,叼着小蜗牛重新跳进院子里回寝房了。 夜深过半,黑漆漆的房间里,云吞从小壳中探出触角,凝望着被月光照亮的门窗,窗外常有的风声海水声和树影婆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一串隐隐约约很轻的铃铛声飘进屋子里,云吞化出人形,屏气听了一会儿。 那是他的铃铛。 他能分辨出来是因为他父亲为他的铜铃铛中的涂过一层柏树银,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铃铛芯子碰撞在上面声音很轻,却十分清脆悦耳,婉转如歌。 云吞拧起眉,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铃铛和蝴蝶结掉进了海里。 海。 是那个一身黑袍救了他两次的人吗,云吞看了眼另一张床的温缘,静悄悄走了出去。 岛上起了雾,周遭恍若如仙境一般,幽幽竹林藏在雾气之中,竹叶荡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远处的海水哗哗漫上沙滩,轻灵的铃铛声从雾霭深处飘了出来。 云吞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染了些露水,他跟着铃铛声一路走进竹林深处。 云吞身为一只蜗牛,并不大喜爱出门闲逛,所以除了学堂和沙滩,他很少踏入笕忧仙岛未去过的地方。 他也不想到,穿过幽静的竹林会看到豁然在眼前开朗的山崖,山崖下是翻卷的白色浪花,崖边,侧身而立,站了个白衣胜雪,墨发垂腰的人。 “你——”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刀削斧刻的侧脸和晧如冰雪的眸。 这双眼曾出现在云吞旖旎的梦里,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撩起衣袍欲朝那人跑去,刚踏出一步,却见那人缓缓抬起手,在云吞的惊慌之中重重拍向了自己胸口。 血水从他的口中飞溅,染红了那一袍雪白,血色映在云吞眼中,像幼年时他家中养的那一池血莲,如火如荼的在雪中绽放,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要~!”云吞大喊,明明离得还有些距离,却仿佛血水也溅了他一身、他一手,手背湿乎乎的,云吞低头看去,只见眼底化作了一池深不见底血潭。 “不要!”云吞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满身的冷汗,他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气,手背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看见一只灰狐狸从床下跳了上来,用红艳艳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腕,乌黑的眼睛满是着急,,“云吞你醒了吗?你四不四做噩梦了?我叫了你好多遍!” 是梦。云吞闭了闭眼,刚刚那一幕是梦,他缓缓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为自己切脉,直到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息,云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温缘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跳到云吞的床边,咬住他枕边的东西,叮叮当当跑了过来,“这个蝴蝶结好好看,以前没见过。” 云吞转头,瞳孔猛的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只蝴蝶结,看到上面的铜色铃铛上有一处极其不明显的血滴,云吞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又噗通噗通疯狂跳了起来,跳动的甚至发起疼来,他用力的握住温缘的爪子,嗓音沙哑,快速道,“学堂外的竹林后面是哪里?!” 温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云吞,呆了呆,“啊?” “那一片竹林的外面是什么?!”云吞低喊。 “放开他,湘妃竹林的后面是问心崖。”屋门被猛地打开,花灏羽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小灰狐狸拽到身后,皱着眉道,“你发什么疯?” 云吞将外袍罩在身上,手中紧握着蝴蝶结,急道,“代我向夫子请假,我要出去一下。” 花灏羽退后一步挡住云吞的路,虽是满脸不悦,但眼底却藏着担心,“你要去问心崖?做什么?” 云吞撩开额前的碎发,摇头,“没什么,做了个梦,有些心烦,在岛上走走。” “真的没事?”花灏羽不放心,看见小狐狸化出人形担忧的望着他。 云吞点点头,朝他们笑了下,“嗯,别担心,快上课了,你们去。”他看着花灏羽,“不用跟着我,照顾好他。”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谁。 说完,云吞脚步匆忙的走出寝院,在同寝院学生的惊讶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温缘撅着嘴,忧心忡忡的望着云吞消失的门口,垂下眼睛,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失落。 花灏羽喉结滚动,伸出手想安慰他,却悬在温缘的头上几次都没落下。 “花公纸,那我们——”温缘忍着心底的落寞,抬起脑袋。 他刚一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撞在了一只悬在他头上好久的手中,花灏羽只觉得手心一软,继而顺势用力揉了揉温缘的头,“走。” 然后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在了前面。 温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见冷傲的花公纸头上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两只雪白绒毛的三角竖耳朵,在墨发中尤其明显的一抖一抖着。 “花公纸!”温缘喊道。 花灏羽脚步一顿,没转身,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做甚么?” 温缘眨眨眼,“花公纸,你耳朵露出来了。” 花灏羽,“……” 花灏羽抬手摸了摸脑袋,几乎仓皇的逃进了自己的寝房中,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关门的动作又凶又急,可温缘突然就不怕了,眼中满是抖在花公纸脑袋上的两只狐狸耳朵,雪白的绒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狐狸皮。 温缘挠挠头,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花公纸的幻形术也会不管用啊。 云吞不经常使用法术,尤其是幻影术,这会消耗他本就不怎么多的修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了。 风中的云雾扑面而来,云吞生疏的挟风穿梭在竹林子中,葱郁的湘妃竹生的笔直修长,翠绿的竹叶挡住头顶的日光,将斑斑光芒零星落在地上。 95.青舟cp 此为防盗章  那狗子也是这般毛茸茸, 摸上去极为软和, 一身的皮毛墨白相间,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图,两只三角形耳朵比温缘要瘦长些, 笔直的竖在脑袋上,额上有三道白色,如一抹窜动的火。 他那时候对长了毛的东西喜爱的厉害,可惜身为蜗, 没机会长出一身的皮毛, 他那父亲疼爱他,从西境雪山寻来了这么个狗子给他玩耍。 这种狗子和寻日里凡界常见的看门狗子不大一样, 用他另一个爹的话来说, 就是疯癫的厉害, 平日里几乎不敢带出门,每每一出去, 转眼就跑没了,跑没了还不算事,这种狗子大概脑子不大够用,总是记不住家门,出去一次丢一次,每次送回来时, 他蜗牛爹抱胸靠在门边上, 不悦的慢吞吞道, “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东~西~” 记不住家门也就罢, 好在狗子活泼可爱能陪他玩耍。 这就是另一桩让他父亲不可忍的事之一了。 云吞默默地想,兴许是他和他爹长得太像了,不怪狗子的。每次他和那狗子玩捉迷藏,化成蜗牛趴在门栏边上等着他养的狗子来寻他,总能看见狗子风风火火的跃过他冲到他爹的房中,扒开门对着化成原形的他爹一顿好舔,涎水四溅,尾巴直摇,一副‘我找到你了’的蠢样子。 被舔的湿漉漉的他爹蜗壳倒翻,触角朝天,满身唾液,黏糊糊的幽怨抖着触角。他父亲一眼看见,当即便恼怒了,直道,“平日里我当你蠢当你傻,逗个吞儿乐便好,如今你倒是胆子大,连我的蜗都敢舔。” 说罢便将狗子一顿好揍,云吞哭哭啼啼的抱着狗子哭了一天。 第二日,狗子又生猛活虎起来,朝着他爹的小壳撒丫子就奔去,以为陪了它一天的是他爹。 云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云吞晓得他父亲将狗子送给了一户好人家,千交万代要他们别嫌弃狗子脑子不行,要好好喂养,他父亲本还有些念念不舍,刚想要叮嘱狗子一番,就见那家人捏了块骨头,狗子扭头摇着尾巴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他父亲蹲在地上吹了一阵的凉风,看着转眼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狗子,无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云吞也过了对毛茸茸的东西执念的那个阶段,将这件幼年往事抛之脑后了。如今忽的又被舔起,他才不由得心中起了几分感慨,顺势想念起他那高大稳重的父亲和面冷心热的爹爹来。 兴许这雨,还真能勾起几分离别愁绪。 温缘见云公子不说话,以为他是恼了,生了自己的气,犬牙咬着舌尖,暗自骂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忍住,像狗一样了。他年纪不大,不会藏着自己的表情,刚好便被云吞瞧见了。 云吞摸摸他的耳朵,帮助他化成人形,笑着摇头,“不~恼~的~” 就是饿。 桌上的枯木枝被揉搓掉了些斑斓的枯皮,掰断的地方裂纹不平,扎手的很,余下一些碎沫子三三两两的掉了一桌子。 一股子淡淡的药苦味从枯木枝的裂缝中飘出来,闻之,甘苦浓郁。 温缘不好意思的给云吞归整桌子,取来一只软帕子,将桌上碎屑枯枝都扫落进去,收拾着问道,“云公纸用早膳了吗?” 云吞瞅着他帕子里的枯木粉末,微笑着道,“刚~刚~正~打~算~用~” 温缘抱歉的将云吞书桌归置整洁,用帕子将那枯木枝杂物包了一包,说,“温缘不打扰云公纸用早膳了,快些吃,再一会儿,等到齐了,便要开课了,我去将这些东西扔掉。” 云吞唇瓣动了动,拂过一缕鬓角的发,叹了口气,“不~用~了~” 他那早膳已经要被扔掉了。 云吞现在即便饿着,也是不大合适再说了,省的让这灰狐狸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愧疚几日。 他自幼家教极好,这档子扰人不心安的问题,云吞向来是不做的。 但他爹爹从不承认这是家教的问题,坚定的归咎为是他蛋壳里带来性格。 并为之一度苦恼过。 ——你爹我气性大心眼小是四界闻了名的~~,怎的生了你个脾性好气度阔的蜗~~? 云吞被他爹爹这般训斥着,仍旧不急不躁,从壳中探出两根细嫩的触角,触角尖上两点圆圆的小眼眯成一条弯弯的细线,笑眯眯在风中飘啊摇啊瞅着他爹,奶声奶气的说,“蜗~也~不~知~道~啊~” 他爹,“……” 屋外的细雨在飞檐上落成了银色的水帘,淅淅沥沥砸在路上的小坑里,荡起圈圈涟漪。 温缘拿着小布包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云公纸,我又想起——啊!” 他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有些热,向后踉跄几步,被拦住了腰。 迎面一股兰花的香味佛来,温缘心道一声不好。 “温缘,你到底张不长眼啊?” 温缘抬头,入目一片浅黄。 说话的人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不高,有些胖,是个很富态的公子哥,名唤花连,而扶着温缘的,是花灏羽,花连的表兄,二人同是狐狸精,籍属雪苍山狐狸洞一带。 温缘也是狐狸修炼成精,但向来不被雪苍山的狐狸待见。这一山的狐狸仗着自己皮毛雪白,一向看不上温缘这种杂毛小狐狸。 “这是什么?”花连眼尖的瞧见掉在地上的帕子,帕子散开,枯木枝露了一半出来。 花灏羽淡淡瞥了一眼,“紫龙枝。” 花连赶在温缘去拾之前抢走了帕子,在手心剥开,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叫道,“温缘,这紫龙枝你是哪里来的?” 温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花连道,“这是你偷的?你来的这般早,就是为了偷学院里的紫龙枝是不是?!” 温缘急切的想解释,“不四,我没有偷。” “这~是~我~的~”云吞走了过来,同是少年,他身量比温缘高一个头,高挑劲瘦,气质温润却极有浩荡锋芒的仙泽之气。 云吞将温缘拉至身后,微笑看着花连,“不~查~便~下~罪~责~,这~是~妄~言~。” 他说话很是温柔,花连却不知为何,受他周身仙泽之气有些不敢开口。 花灏羽看着云吞落在温缘腕上的手,目光猛地一暗,冷冷道,“紫龙枝四界不过十七八枝,极为难寻。” 躲在云吞身后的温缘微微睁大了眼。 花灏羽眼睛朝花连手中的帕子快速一扫,道,“紫龙枝以整枝入药,药性最佳。这一枝褐皮破烂,枝干断裂,药性也随之失了七八,此物珍贵,若是云公子的,怎么这般不知珍惜?” 破烂,断裂…… 云吞身后的温缘看着自己又冒出来的毛绒爪子,恨不得将其打断,这东西是他弄坏的,他竟然弄坏了云公纸这般稀贵的东西。 温缘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云吞拢了拢袖子,笑道,“珍~惜~不~珍~惜~,药~草~而~已~,死~物~而~已~。” 难不成要将温缘揍一顿好?况且,再珍惜,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吃食罢了。 云吞有个奇特的癖好,自幼吃药长大。 用他爹爹的话,便是,嗜药为命,极为好吃这种入药的草木,《妙悟仙凡志》中所记得上万中药花药草药木药枝,他吃了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他父亲为此专门开了一间药材铺子供他吃。 可他就算再怎么好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饭罢了,一日三餐,少那么一顿两顿,云吞也不会在乎的。 他想的这般释然,可有的人不会这么想。 花连接话道,“宝物谁不珍惜?这么看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你偷的!” ‘偷’这个字颇为严重,尤其是在忍冬神君的笕忧仙岛上。 笕忧仙岛在天之南域海之北境,仙岛上坐落着忍冬神君开的医学府,四界曾有传言道,笕忧仙岛不见忧,拨云见雾得生天。 说的便是若为病疾忧愁,寻到了笕忧仙岛,任你病入膏肓还是命悬一线,皆能药到病除,得见生天。 凡界的圣手神医,妖界的娑罗婆婆,仙界的医仙川芎,鬼界的奇才鬼医皆是笕忧仙岛而出的赫赫有名的医者。岛主忍冬神君本名陆英,传闻是三皇五帝时期修而成神的真君,曾同人界炎帝神农氏千寻万山,尝遍百草。 被后辈小妖小仙一提起,便是朝上古大神上推崇的神君。 “说不出话来了,温缘,看在同是狐狸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离这个稀奇古怪的云公子远一些。”花连道,“省的自己也要背上这偷盗的罪名。” 他话音落下,自回字斜廊的尽头踏出两双足来。 一人灰底黑履,脚步浮躁,一人白底蓝靴,衣袂决决。 “谁要背偷盗的罪名?”虚浮那人开口,朝学堂前滞留的几人身上扫过。 “严监学。”对峙的小辈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通往学堂的路来。 这人是学堂中的监学,为人严厉苛刻,据云吞观察,这人应当是个什么山头风草,得了月光之华修炼成精,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捉住违法乱纪的学生来说教。 听说,严监学的说教之音犹如老和尚念经,弥音独特,令听过的学子每一提及,不由得神情复杂。 云吞的视线只是在严监学身上轻轻一落,继而放在了那位仙泽厚重、神情淡漠穿着黄袍的人身上。 云吞又凑了过去。 片刻后,云吞坐直身子,由衷赞叹道,“好~计~谋~,但~我~不~去~” 什么玩意,竟然要让他用美蜗计。 花灏羽冷笑,“是你拦下的闲事,你不去谁去。” 云吞点点头,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喊道,“温缘呐~~,我有一个事要跟你——”他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追来的花灏羽拦住了。 花灏羽表情颇为狰狞,咬牙切齿道,“云吞,你够了!” “哦~”云吞收声,坦然的瞧着他,美蜗计不行还有美狐计,他一定会保护好温缘的。 花灏羽过去以为温缘是他的劫,喜欢这么一只身为狐狸还这么笨的小东西已经够让他苦恼,没料到现在云吞才是他的劫上劫,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这只蜗牛红烧焗了,然后丢给花连吃掉。 云吞弯起唇角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多虑了~~,我怎么会让温缘做这么邪恶的事~~” “你到底要怎样?!” 云吞用手轻轻抚平衣角,端的是温顺纯良的模样,“不~如……谁~出~的~计~谋~,谁~去~~” 花灏羽,“……” 他错了,云吞不是劫,而是一只会移动的坑,随时随地都想让他栽进去。 花灏羽的计划并非是向徐尧使用美人计,而是假意与潘高才相好,造成让徐尧误会他完全不在意家中的那间医馆,而是还有其他的事更重要,从而引起徐尧的注意,主动交出那张信诺书。 他的计划简单且容易实行,就是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后就觉得……恶。 云吞和温缘坐在远处望着竹林里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笑着扫过周围经过的学生。 同寝院的一人跑了过来,低声道,“徐学长带着穆启从医庐里过来了。” 云吞点头,让周围人散开,他捏了本书坐在学堂前的台阶上给温缘补习功课。 穆启少了一条胳膊,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此时刚换了药,被徐尧架着回冬雪堂上下午的课,刚走近学堂,就和救命恩人面对面了。 穆启推了下徐尧,单着胳膊走过去,强打起精神道,“云公子。” 云吞抬了抬眼皮。 “我、我一直没机会向你道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站不到这里了。”穆启说,“真的多谢你,穆启有心想要报答,如果云公子有需要,穆启万死不辞。” 云吞将书放在温缘怀里,加快速度道,“救人性命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你我是同窗~,更哪能有不救的道理~,不过云吞以为穆公子最应该谢的人是花公子~,如果不是他及时用火蔺草为穆公子止血清理伤口~,云吞再快也是赶不上为你解毒的~。” 穆启,“是是,都要谢的。” “呶~,花~公~子~在~那~儿~”云吞抬手一指,笑的有点猥琐,这种笑容和云吞这种温润玉公子十分不搭,温缘用书本遮挡着自己的脸,感觉简直没眼看,演技太浮夸了。 96.蜗家二三事 此为防盗章  其实, 最令云吞迟疑的是, 他不确定这个人可否就是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渗入砂砾间的血水从那人的衣袍下汇成一条极细的血河缓缓淌了出来, 这抹血刺入云吞的眼中,让他瞬间做了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了过去,弯腰扶起重伤之人。 手下的肩胛骨骼匀称,精悍结实,入目的那张脸有着刀削斧刻般的深邃冷峻,那人紧抿着唇, 一道血线自那张薄唇淌出, 滴在胸前雪白的衣袍上, 像一朵犹然绽放惊心动魄的血莲。 他的发散在腰前,漆黑如瀑, 似绸缎般微凉顺滑。 黑的发, 红的血, 白的衣, 这一刻, 在看清楚这人的容貌时, 云吞的心中浮出四个字, 风逸绝世。 云吞想到梦中那人拍向自己胸口的狠厉和决绝, 心中突然便恼了, 凝起清秀的眉瞪着这人, 一边按住他的脉搏, 一手去扯他胸腔的衣襟, 快速道,“为什么?” “呵——”似是叹息又似是笑意从那人略显凉薄的唇吐出,他轻轻喘着气,注视着云吞的眸子幽暗往不见底,雪白的衣袍映入他的眸中,像一束日光落在了那幽幽深潭之中,荡起了浅浅的一层涟漪。 嘶——云吞粗鲁的撕开那人胸口的衣襟,在看到他胸口黑红的掌印时,心里的怒火又被加了几根油柴,燃的愈来愈旺。 “你若想死,又何必在梦中引我来此?”云吞朝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能用的药草来。 那人垂下眸,胸膛轻轻震动,墨发朝风中飘摇,他笑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低声开口,声音喑哑低沉,“非我,是有人要杀我。” 他在云吞耳边出声,声音挑拨着云吞的耳膜,吹进他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低笑和邪性。 云吞鼓起腮帮子,向后躲了躲,按在这人的穴上,将自己仅存不多的修为试图渡过去,他低着头,嘟囔着说,“明~明~是~你~打~自~己~的~……” 他都看见了。 那人微仰起脑袋,任由云吞为他疗伤,似笑非笑的说,“你看见的,未必便是真的。” 云吞喉结动了动,决定不要和病人争辩什么,他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争论这个的。他撇了撇唇,望着眼前这副精壮的身子,慢吞吞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微微笑着,眼波如水,流转之间含着几分肆意的戏谑和深藏在眼底的幽暗,“救你的,不是我。” 云吞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云吞与他定定对视,片刻后,忽的满脸通红,将脑袋撇开,鼓着腮帮子不啃说话了。 问心崖下的海浪不断的拍向崖壁,风声中带着一丝清脆的海鸟叫声。 云吞红着脸退后一步,放开坐卧在地上的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有着不输于他父亲的深厚修为,这点伤对他而言应是算不了什么的。 “你~不~承~认~算~了~,我~要~去~上~课~了”,云吞小模小样的揉着自己的袖子,扬起脑袋,对这个人不承认的行为似乎并不大乐意,抿着嘴哼一声。 受了挫,某只蜗这才想起来他是学生,现在应当在课堂上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背书来着。 那人撑着崖边的石块站起来,望着云吞毫不犹豫朝后跑的身影,就跟他真的当真急着去上课一样。 身后的风声愈来愈大,云吞跑了七八步,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仿佛从天地之间刮来,仿佛绕过了万水千山,沐过了天山冰雪,然后刮到了他的身后,冷的有些寒凉。 云吞转过身,只见身后本来明亮的问心崖被天际之边浮来的厚厚云层缓缓掩住,那个人白衣胜雪,似从冰天雪地之间来到了云巅前,风声吹散他漆黑的发,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滚滚,就好像天边浮来的云霭。 云吞看的有些怔忪,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救他的那个人逐渐合二为一,又慢慢分离;一个衣白如雪,活在晧净的云端,另一个孤漠寂静,藏在漆黑的深海。 他看着他笑,声音从风中送来。 “你且记着,我唤作涟铮。”那人扬起唇角,如一道温暖昏黄的日光刺破暗无天日的黑夜。 云吞看着他唇角的笑,想跟着扬起唇角,却不知怎么,唇角似挂了千斤之担,让他笑不出来,只能怔怔的望着天边被厚厚的云端掩盖。 * 温缘小狐狸晌午一下课便坐在湘妃竹林等候云吞,大尾巴在身后落寞的扫啊扫啊,扫出了半个扇形的空地。 花灏羽抬脚想寻个没有枯叶堆积的地方,一眼便看中了温缘的尾巴后面。 温缘等云吞等的着急,感觉到身后有人,扭过去,看见花公纸冷冷冰冰的贴着他屁股后面站着。 “……” 哦,他碍事了。 温缘仰着大尾巴,撅着小屁股,毛茸茸的一团朝一旁挪了挪,然后眼巴巴的直起来两只前蹄抱着他的书包,等云吞从湘妃竹林出来。 他一挪不打紧,花灏羽脚前没了人扫地,不一会儿,枯叶便熙熙攘攘飘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瞥,上前踏了一步,又站进了小狐狸大尾巴扫的半扇圆里。 温缘的眉毛在小脑袋上拧了个接,狐疑的仰起脑袋望着总是跟着他的花公纸。 花灏羽别过头去,冷冷的指着竹林里满地败落堆积的竹叶子上,嫌弃道,“总有一大堆落叶。” “……” 温缘抬起肉垫爪爪,放下去踩在厚厚的枯落叶堆上,心里纠结起来,难道树林里不该有树叶吗。 温缘抬起爪子边思考这个问题,边给自己五个小毛球似的爪指搭理绒毛。幽静的湘妃竹林深处传出沙沙作响拨动枯叶的声音,温缘眼中一喜,撒丫子蹿进了竹林中。 他跑的太快,以至于花灏羽下意识去抓,只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顺带揪掉了温缘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 花灏羽盯着这撮毛默默看了会儿,然后藏进了自己怀里,心底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这小东西疼不疼,若是疼了,怎么没听见嗷嗷叫呢。 若是不疼,则说明这撮毛本就是快褪的毛发,花灏羽百般纠结,这般容易掉毛,莫非是生了病吗。 云吞正恍惚的走着,迎面便被一只狐狸横冲直撞跳进了怀里,云吞被他撞的向后一踉跄,抱着小灰狐狸一屁股坐进了枯叶堆里,溅起周遭几捧落叶。 “你怎么了?四不四病还没好?你去哪了?”温缘爪子勾着云吞的衣裳,窄窄的狐狸脸上翘起来的黑色小鼻头朝他身上嗅来嗅去,然后震惊的发现云吞的衣角下摆已经脏了,有些湿漉漉的沾着灰尘,他嗅觉发达,立刻便闻出来湿了衣服的是什么。 “你流血了?!你的衣服上有血!吞吞,你怎么了?!”温缘大叫起来,从细窄的狐狸嗓子里发出来,有种奇特的清秀,像短笛发出单调的音节。 云吞无奈,慢吞吞的抱着他扶着竹竿站起来,低头瞥了眼脏污了的袍角,想到那人唇角惊心动魄的血渍,他抿了抿唇,慢吞吞说,“无~碍~的~,路~上~遇~见~了~只~受~伤~的~兔~子~,给~他~包~扎~染~上~的~” “兔~子~?”温缘甚是怀疑的眯起狐狸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认真说,“蜗~牛~能~追~上~兔~子~吗~?” 云吞,“……” 额~,你~猜~呢~ 花灏羽看不下去小狐狸趴在云吞怀里的模样,却又无法开口让他下来,只好冷冰冰的盯着云吞,眼中的不满之意愈发强烈,英气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幽怨,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嫉妒’三个字。 云吞摸摸鼻子,在花灏羽灼热的目光下将温缘放在了地上,本想随手替他捏个幻形咒,却发现周身的修为所剩无几,他这才想起,为了替那个人疗伤,自己将修为全部渡给他了。 他垂下眸,不是那个人了,他说他唤作涟铮。 温缘扒扒云吞的裤脚,打断他的出神望着他。 云吞摇了摇脑袋,将那人晃出脑袋,不再想了,笑着说,“蜗~牛~能~不~能~追~上~兔~子~不~好~说~”,他揶揄的看着花灏羽,“不~过~我~知~晓~狐~狸~大~概~是~追~不~上~狐~狸~了~” 花灏羽,“……” 来人,给花爷上《蜗牛烹饪一百问》,要一百本。 温缘化出人形,同云吞朝竹林外走去,兴冲冲的说,“听说这次七生试神君也会来的,如果吞吞和花公纸赢了,一定能让其他三堂刮目相看的!” 花灏羽淡淡的勾起唇角,目光清澈的几乎温柔。 云吞一愣,眨了眨眼说,“神~君~来~哪~儿~?哦~不~,七~生~试~是~什~么~?” 《堂规》共六万字,厚厚一摞纸张看的云吞眼前发晕,化成小蜗牛趴在纸上恹恹的伸触角,不想写。 严监学说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出禁闭室,云吞要死不活的翻着小壳瞅着黑漆漆的屋顶,心想,那他不定便是出不去了。 门窗吱呀一声,接着,屋顶传来小蹄子哒哒哒踩踏的声音,一块瓦砾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云公纸。”温缘小声呼叫。 花灏羽刚撩起唇角,便因这一声彻底冷了下来,又黑又冷,活像被谁欠了三千两。 温缘本想向花公纸打招呼,见他这副模样,给吓得心里瑟缩一下,连瞧都不敢瞧了,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纸上趴着的小蜗牛,“云公纸,你饿不饿?” 云吞伸出触角无精打采的抖了抖,“不~饿~,温~缘~呐~,你~走~~,莫~要~等~我~了~”他一根触角数着这么一大摞书,说,“我~怕~是~出~不~去~了~” 温缘小心翼翼的从瓦砾的小口里钻出来,爪子扒着屋檐,说,“我下来帮你抄”说罢,他看了看颇高的屋檐,咽了下口水,眯起狐狸眼,把心一横,跳了下来。 他这一跳让花灏羽心中跟着一颤,放下书笔起身欲接,刚站起来,云吞朝温缘捏了个决,将灰狐狸兜成一团慢悠悠飘了下来。 温缘四蹄落在地上欢快的朝小蜗牛扑来,眼睛一转,就瞧见原本坐着的花公纸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凶巴巴的瞅着他,温缘垂着耳朵赶紧蹭到了离花灏羽最远的地方,两只爪子搭在云吞的书桌上,小声嘟囔好凶,然后勾起细细窄窄的狐狸笑,说,“云公纸,我来帮你写。” 有了温缘相助,云吞总算是提起些气力来,与他分了半个桌面,执笔抄起书来。 抄着抄着,便想起在海子里的那个吻来。 云吞清咳两声,问,“这~岛~上~可~曾~有~人~见~过~蛟~?” 昨日在海中救他的可是鲛人吗? “就如火蔺鱼,岛上这几百年来都四第一次见得呢,更别说那行踪隐秘,只出没在传说中的美人蛟了。”温缘说,“云公纸昨日好生腻害,竟能从那鱼妖的手中救得人,还剥了鳞片解毒。” 云吞一笑,未开口,只听身旁啪的搁笔声。 花灏羽紧紧盯着书纸,浑身绷成一条锐利的线,俊美的脸上如寒冰笼罩,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吞含着小酒窝,朝温缘使了个眼色,慢吞吞道,“昨~日~非~我~一~人~之~为~” 温缘瞅瞅云吞,又偷瞄花灏羽,忍下心底的害怕,低头捏着自己不小心变成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伸爪过去,说,“花公纸也很腻害……我、我帮花公纸也写一点……” 他刚捏过一摞纸,还没伸回爪子,就被花灏羽一掌按在了爪子边上,“出去。” 温缘一愣,眼眶发红,要哭出来了,怎的这么凶。 花灏羽皱着眉,虽是面无表情,声音也不经意柔了三分,“都出去,吵死了。” 云吞眼睛一亮,拉起温缘,朝花灏羽道,“嗯~,我~和~温~缘~太~吵~了~,那~便~多~谢~过~花~公~子~的~代~笔~之~劳~” 说罢,丝毫不见磨蹭,带着温缘捏了个决爬上屋顶那小洞,随即便离开了禁闭室。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婆娑。 花灏羽望着云吞桌上写好的一张《堂规》,泛白的宣纸边缘不小心落了枚梅花形的爪子印。 他看了良久,最后抽过那张纸慢慢收进了自己怀中。 笕忧仙岛的风总带着海子的潮湿和药草的苦香味儿,昨夜出了那事,今日学堂停上一日,肃正岛规,以及夫子都忙着处理火蔺鱼咬伤学生之后的事。 海边不见人影,浅水洗刷着鹅卵石,远处的海子蔚蓝不见踪影,含着淡淡的青雾。 云吞迎着清凉的海风,想起昨日救他的那人。他是不是蛟?如果是的话,那蛟伏在岛的周围是为了做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个人又是谁呢。 云吞不是追根问底之人,也懒得对什么事好奇,只不过……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心想,那个人的修为真好吃。 爹爹以前说过,父亲的修为花有股酒香味,云吞想,万年雪山参的味道一定比酒香更好闻。 不过,他寻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报了海底的救命之恩。 穆启的伤没有大碍,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命保住了。 学堂里拿云吞和花灏羽当了个典型例子,严监学只字不提救人之事,连着四五日将《堂规》从头讲到了尾,在第三条‘任何学子未出世前不得行医救人,擅用医术’这条上浓墨重彩的提及了好几遍,讲罢,严监学朝绿竹藤椅上一靠,捏着条教鞭把云吞与花灏羽唤了起来。 云吞笑眯眯,花灏羽冷冰冰,明眼人一看就知要捏那个。 严监学用教鞭敲敲桌面,“云吞,本监学问你,对于这一条堂规你可有什么见地?” 云吞拢了拢袖子,温文尔雅道,“此规矩严明深刻~,发人深省~,尤可见立规矩之人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小嘴甜的一比那啥。 站与一旁的花灏羽不由得瞥他一眼,被他话语里诚恳真挚撩起一身疙瘩,想起那个在禁闭室里幽怨哀叹偷懒耍滑的蜗,心里冷笑。 严监学听得十分满意,很是受用,“很好,看来《堂规》并未白抄,本监学问你,火蔺鱼妖之事你可知错了?” 云吞微笑,小酒窝圆圆的,肤若凝脂般雪白,如瀑的墨发垂在鬓前,有墨色山水般沉静从容,看醉了一堂的学生,他一笑,“不~知~错~” 严监学脸色一变。 云吞看着满堂学生,不急不缓说,“万事不可唯一对待~,如火蔺鱼毒~,若当时不救~,毒入经脉~,他必死无疑~,固~,我以为我未有错~” 学堂里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严监学的脸黑如锅底,捏着教鞭看向花灏羽,“你也是这般所想?” 花灏羽微一点头,淡淡说,“既有把握,为何不救。” 严监学被他俩气笑,教鞭鞳鞳抽了两声,怒道,“你们两个不过是冬雪堂的学生,有何把握?岛上的夫子不比二位见多识广,医术精深?既然你二子还不认错,就给本监学出去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他一瞪学堂里的学子,“吵什么吵,再吵,出去一同站着。” 云吞抿起唇,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打算出去,眼睛一瞥看到温缘紧张的望着他,他一笑,小声说,“没~事~,好~好~学~”说罢,出去受罚去了。 学堂外云淡风轻,青石小路延绵入了林深。 堂外无人,只能听见朗朗书声从四大学堂里传出来,伴随着千山飞鸟,更显得此刻寂静。 云吞垂头丧气的托着腮帮子坐在长阶上叹气。 花灏羽看了他一会儿,负手站于他身侧,冷淡道,“叹什么气,刚刚不是很神气。” 云吞撩了撩眼皮,水粉色的嘴唇张了张,又低下头,“嗯~,你~也~差~不~多~” 花灏羽冷哼一声,心想他刚刚是给他一个面子,否则自己认了错,多不给云吞台阶下,还显得自己怂。他也撩衣坐了下来和云吞一起看风景。 “欸~~~”云吞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他还在妖界时也经常被夫子给赶出来——课业没写,堂上总睡觉云云,后来他把夫子惹毛了,赶出学堂也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夫子撅着山羊胡子将他一路拎到了牧云铺子里,给他爹爹和父亲告状去了。 他父亲无比惊讶的看着抽抽搭搭委屈的小蜗牛,一手把胖乎乎的其弟牧染揪过来,说,“您说的当真是吞儿,不是染儿?” 牧染小胖手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哀怨道,“父亲,人家课业每次都交了的。” 夫子见牧染还露出点笑意,胖是胖,但听话,“确是令长子。” 牧单怎么都不相信他们家软绵绵娇滴滴听话可爱的小蜗牛会做出这种事,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出一个字,“你——” 云吞抓紧时机,马上就哭,嗷~嗷~嗷~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哭着的直打嗝,说,“人~家~都~背~会~了~,才~不~写~的~,都~学~会~了~,才~偷~偷~睡~了~一~下~下~” 牧单平日里最疼云吞,小蜗牛一哭,他便再多的责备都说不出来了,轻轻拍着云吞细瘦的肩膀,问道,“那他二人课业成绩如何?” 夫子一愣,尴尬的捋着胡须,“令子天资卓绝,我这满堂的学生唯有他二人独占鳌头。” 牧单听罢,也大致有了知晓,他家吞儿也就是长得温顺纯良,内里和他媳妇一样,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机灵的很,能偷懒的时候就懒着不想动,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把还委屈打嗝的小蜗牛丢给牧染,让他看好哥哥,自己与夫子进了内屋详谈。 他父亲与夫子谈了什么,他不知晓,却只知道后来夫子在堂上颁了这么一条规矩,不写课业者,可,书能详背,意能通会,试能优者,便可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