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的喜欢你》 1.chapter 1 “来几个男生跟我去办公室搬下书……” “暑假作业写了没?等下还要不要交历史政治的作业了啊?” “已经到班的人在我这儿登记名字,统计一下没来的人。” “哎,你不是想学文吗?怎么还在理科班啊?” “嗨,快别提了,我爸妈觉得学文没前途,非让我学理,我也没办法……” 虽是秋初,高温仍旧恋恋不舍地在人间徘徊不去,誓要将秋老虎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高二(1)班的学生们挤在教室内,一个暑假未见面,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将心下想法喷涌而出,你来我往的音浪热情地汇聚成一团,在室内横冲直撞。 苏棠拎着空荡荡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抬头看了看门牌上的高二(1)班几个字。对着满室的陌生人,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进门。 突然出现一个新面孔,一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教室突兀地静了一瞬,群体的气场微妙地排斥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被众多好奇疑惑的视线缠绕,苏棠恍若未觉,面上表情不动,只有指甲陷入掌心。她目不斜视地朝着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空位走去,拉开凳子,拿出纸巾擦了擦灰尘,把书包放入桌柜,自顾自地坐了下去。 当她坐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作祟,班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诡异。但随后,教室重新喧闹起来,每个人都若无其事地重新开聊。 门窗大敞,微风裹卷着前排几句被特意压低声音的语句飘了过来: “这个女生是谁?” “你不知道吗?就是平时成绩超一般、这回期末考试突然窜到年级前十的那个……” “原来她就是苏棠啊。” “谁知道她是怎么进我们班的,就一次考好又不代表一直能考好。” “你们说的是不是就那个女生啊……” “嗯,你懂的。” 满室喧嚣中,苏棠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一阵柔和的凉风吹进,将身周的环绕不去的烦燥闷热与窃窃私语都通通吹散。 她看着楼下殷切地拎着行李将孩子送到宿舍楼的父母们,嘴唇微微抿紧。 高一入学时根据成绩分班,一班是默认的理科尖子班,十班则是不言自明的垫底。从一排到十,苏棠不高不低地分在了五班。 她不是一个特别有进取心的人,没有什么远大理想鸿鹄之志,从小到大都没写过什么想当科学家的作文。高中入学以来她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从没想过要奋起直追,以一己之力闯入尖子班。 只是有的时候,现实逼人不得不上进,将每一丝潜力都压榨得一干二净。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苏棠心思飞远,却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她生得单薄,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阳光洒下,肌肤白得几乎透明,鬓边几缕碎发被染上一抹金色。 一个女生在一旁偷瞄数眼后,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主动上前打招呼:“嗨,我是林静,原来在三班,刚转来一班。你叫什么名字啊?” 心思拉回,苏棠回以自我介绍:“我叫苏棠,原来是五班的,也是刚来一班。” 同样是转班生,同样孤身一人,两人很快亲近起来,加入了寒暄大军。 “……你是自己想学理科还是你爸妈让你学理科的啊?”林静问道。 “我自己决定选理科的。”苏棠回道。 “你爸妈真好,让你自己决定。你们家平时肯定特民主?”林静不无羡慕地说道。 苏棠笑笑不说话。其实没有什么民主不民主,只是因为父母根本不在乎她学什么。见林静还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她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学理科呢?” “其实我文科理科都无所谓的,学什么都可以,但如果学理科的话就能被分到一班,这儿的资源比较好。”林静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文科不是也有尖子班吗?”苏棠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一看你就不关心八卦,要知道文科班相对理科班可是有一个巨大的劣势哦——”林静拉长语调,神秘兮兮地吊胃口。 “什么?”苏棠捧场地上钩。 “一班有顾清朗!”林静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顾清朗这个名字,苏棠依稀听说过,据说是集校草与学霸于一体的校园王子,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走出二次元的江直树——传闻简直中二到惨不忍睹,台言与少女漫结合体,打消掉她所有的好奇心,完全不想特地跑去围观,加之校园偌大,苏棠一次都没有遇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 “……超好看的我跟你说,学习好运动佳,又是富二代,就是绯闻有点多。”林静咂咂嘴,“人无完人,不过顾清朗直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其他人还是有机会的,就是不知道谁能拿下他……” 与已无关,苏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笑着“嗯嗯”敷衍。 “……以前只能假装偶遇,现在转到一班后就能天天看到他了,顾清朗就是一班的福利!嗷,为了能看到他我也要好好学习!”林静眼冒红心,满脸的不明红晕。 苏棠默默咽下吐槽。嗯,好,也许看帅哥有利于提高学习效率。 林静正说得兴起,一个背着单肩包的男生不紧不慢地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轻轻敲了敲桌子,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不好意思,同学,这是我的座位。” 声音非常清澈明亮,毫无变声期男生常见的浑沌杂质,但又与尖细童声相区别,是少年人的嗓音,很是好听。只是声音虽好,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冷漠,几乎要冻伤听者的耳朵。 苏棠闻声抬头,落入了一双黑色的眼眸。来人生得十分清俊,五官立体,轮廓清晰,因年纪尚轻,毫无成年人的硬朗,线条还有几分柔和。 林静未待出口的滔滔不绝被掐断,瞠目结舌,双颊爆红,她猛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我现在就走!”话音未落,撒腿就溜。 看着林静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挑了挑眉,堂而皇之地坐下。苏棠被夹在他与墙角之间,一时动弹不得,左右为难。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无措,男生淡淡开口:“我原来的同桌已经转班了,这个位置没有人坐。” “啊?哦,谢谢。”不知该说什么,似乎只有自我介绍比较安全,苏棠谨慎地开口:“我叫苏棠,这学期从五班转来的。” 男生将单肩包塞进桌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顾清朗。”顿了顿,他转头看向苏棠,眸色深深,“我知道你。” 什么,这位就是顾清朗?等等,“我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棠满头雾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和这位风云人物有过任何交集,而且这个所谓的“知道”到底是褒义的,还是贬义的? 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询问时,班内前去搬书的力士们凯旋归来,在几个班干的指挥下按排发书,一本本课本从前排手忙脚乱地传递,大家忙着检查到手的书籍有无缺页,一时教室内只闻翻页声,苏棠只得将嘴边的询问咽下。 苏棠坐在最后一排,经过前几排人的挑挑拣拣,传到她这里的课本虽然也是新书,但总有这儿或者哪儿的不足,不是封面有些破损,便是折痕明显。 她既然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便对此早有预料。再说了,课本又不是作收藏之用,将来总会变旧,只要不缺页少页,一切都无所谓。 前排的女生为人不大客气,随手一甩,头也不回地将课本抛掷过来,十足的扔凶器手法。苏棠连着接了几次有些不耐烦,索性腾空桌面随她丢。 课本重重砸在桌子上,猛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教室内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和谐声音惊到,目光纷纷投过来。 前排女生似乎也没预料到这声重响,背影一僵,保持着预备丢书的姿势凝固。她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了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轻力气,老老实实地将课本递了过来。 小小的交锋过后,苏棠对胜利成果一脸的无动于衷,没事人一般继续整理书籍。 一班虽然没有被明确冠以什么实验班、火箭班之类的称号,但所有人都知道全一中的教学资源都在向着这里倾斜。而一班名额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班内竞争十分激烈。以横空出世的黑马之姿挤进来,苏棠知道肯定会有人看不惯她,但那又如何?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她只有自己可依靠。 前排女生心有不甘,等到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又故技重施。苏棠低着头正要在封面上写名字,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小动作。待到她觉察时,课本坚硬的棱角眼见着就要朝着她的额头砸下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书。 2.chapter 2 有惊无险,颜面被保避免破相,苏棠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她扭头看向手的主人顾清朗,开口道谢:“谢……” 还未等她将话说完,顾清朗冷着一张脸,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抬手便将课本抛回前桌。见状,苏棠内心尔康状伸手咆哮:不!放过我的书! 顾清朗准头颇好,课本落点十分精准。前桌女生脑袋旁“啪”地砸过来一本新书,她以为是苏棠报复,惊怒交加,愤然转身问罪:“你干什么?!” 苏棠纯洁地望向对方,一脸的茫然无辜;而一旁的罪魁祸首维持着抛掷的姿势,见她转身才不紧不慢收回手。 前座女生惊疑不定,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不知该向谁开火。 “别看了,是我扔的。”顾清朗毫不在乎地将火力吸引,他凉凉地掀起眼皮,嫌弃地扫了对方一眼,“胡倩,你是在传书还是在扔砖头?” 胡倩被他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春痘鲜艳到爆浆。磕磕巴巴憋了半天,她终于挤出话来:“关、关你什么事?我又没砸到你……” “当然关我的事。”顾清朗懒洋洋地向后靠在墙壁上,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心情好,我想多管闲事,你有意见吗?” 位于交火地带外的苏棠觑了一眼顾清朗,默默腹诽:睁眼说瞎话,阁下的脸色与心情好之间隔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胡倩被堵得一肚子火,但又不敢直接怼顾清朗。本着柿子挑软的捏的基本原则,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苏棠,眼中写满了“都是你的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扔书还扔出理直气壮来了,苏棠挑衅地微抬下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以一对二,胡倩位于绝对劣势。原本她也不占理,此时连无理搅三分的绝招都无法使出,下不了台阶,硬邦邦地僵在原地。 胡倩的同桌把课本放到苏棠的桌子上,打破了僵局。接着她轻轻拉了拉胡倩的袖子,小声说道:“班主任来了。” 胡倩如获至宝,借着台阶就匆匆往下滚,一副天欲亡我非战之罪(不是我不想和你撕、谁让老师来了)的模样。她转过身时嘴里嘟嘟囔囔:“哼,不是靠作弊就是靠走后门进来的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胡倩说得不清不楚,声音细微,顾清朗只听到零零碎碎几个词语,他皱了皱眉头,只当是战败者的叫嚣、败犬的狂吠而已,没放在心上。 苏棠坐在胡倩后面,听得要更清楚些。她张口欲辩,却又觉得兴致阑珊,没什么好说的——事实大于雄辩,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高二(1)班的班主任刘立平风风火火推开门,大跨步朝着讲台径直走去,教室里陡然一静,学生们纷纷夹起尾巴做人,个个伏案看书,坐姿端正乖巧。 刘立平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桌子,将全班注意力与目光都吸引过来,表情严肃地说道:“同学们,这是你们升入高二的第一天,从今天起你们离高考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大家都是尖子生,懂得学习的重要性,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别以为进了一班就没事了,咱们班是滚动制,如果成绩不够,还是要退回普通班……” 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刘立平意犹未尽地住口,转而提起另一事:“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了七个新同学,大家都见过了?”得到台下学生的回应后,刘立平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点名册,“现在我们有请新同学上台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苏棠!” 出乎意料被首个点名,苏棠顿了顿,犹豫了一瞬,不待被催促,她起身走上讲台。看着台下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善或轻蔑的陌生面孔,苏棠抿了抿嘴,脸上挂起友好干净的笑容,颊边一对浅浅的梨涡: “大家好,我是苏棠。非常高兴能够成为一班的一员,希望能够在高中剩余的时光里与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谢谢。” 她的声音极为清亮,语调起伏平缓,毫不拖泥带水,既不细如蚊呐,也不鲁莽含混,一把非常动听的好嗓子。 只是这好嗓子的欣赏者寥寥无几。当苏棠自我介绍完毕后,教室内陷入了一阵令人不适的安静,落针可闻——无人鼓掌,无人欢迎,似乎讲台上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气氛太过尴尬,讲台上也无地缝可钻,苏棠轻轻咬了咬嘴唇。当她正准备转头向班主任示意自我介绍完毕时,教室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掌声: “啪啪啪啪啪啪啪……” 顾清朗坐在最后一排,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人,旁若无人地鼓起掌来,掌声嘹亮。在他的带动下,班内几个男生也跟着鼓起掌来。最后稀稀拉拉七零八落的掌声汇聚成全班性的鼓掌声大合唱。 隔着一整个班的距离,苏棠遥遥看向坐在教室角落的顾清朗。她有些近视,又没带眼镜,只模模糊糊看到顾清朗嘴边似乎勾起一个微笑。 “下一个,林静……”班主任拿着点名册继续喊人上来作自我介绍。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刘立平在开学之初懒得调整座位,将新来的几个学生都安排坐在空缺的座位上。 高中入学以来首次和男生同桌,苏棠很是惊异。她原来所在的五班的班主任对男女大防看得很重,把早恋当作再恐怖不过的洪水猛兽,恨不得化身王母、拿一把金簪给班里的男女生之间划下一道银河,一旦发现有哪对男女生走得近一些,便如临大敌。 特别是由于苏棠生得好,班主任更是严防死守,生怕有哪个男生能够抱得美人归,平日里对苏棠也是谆谆善诱,大陈特陈早恋的危害。 在这种风声鹤唳的环境中度过一年,苏棠以为高中老师都是这个风格,没想到刘立平居然是个大撒手的性子,一时简直适应不良。 后来苏棠才知道,由于一班采取的是末位淘汰制,一个萝卜一个坑,无数人对着尖子班的席位虎视眈眈,只有学生担心被淘汰,没有老师求着学生的。刘老师表示,要是有那么一个两个的学生自我放弃的,他也不会管,毕竟学如逆水行舟嘛,退那么一个两个也很正常。 高中以来首次和男生同桌,苏棠感到一丝陌生。 不同于初中阶段时刚刚发育的小男孩,高中时的男生骨架拉长,声音变粗,胡子冒出,虽然身形还稍显单薄,但确实已是青涩的男人。 更何况,她的同桌是顾清朗。 林静不无羡慕地对苏棠说道:“顾清朗以前的同桌都是男的,而且他也不愿意和女生同桌,嫌麻烦。你可是第一个女生同桌……” 苏棠苦笑,这第一可不大好当。 作为校草的新任【女】同桌,苏棠最近被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扫射。所幸尖子班学生比较含蓄,大家只是时不时投过来各种各样的小眼神。外班人就没有这么客气,常常对着她指指点点。 不过大概是因为顾清朗没有表现出要收她为女朋友的模样,至今为止还没有校草的崇拜者打上门来,不幸中的万幸,阿门。 放学后,苏棠婉拒了林静同行的提议,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一人等在公交站。 公交车迟迟不来,苏棠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往车辆与行人,这时,一对父女映入她的眼帘中:年轻的父亲微微躬身,一手拎着卡通书包,一手牵着女儿,迁就着女儿的小碎步,慢腾腾地挪移,时不时开口和女儿说些什么,神情温柔。 父女走得近了些,低沉的男声与清脆的童声,构成最美好的乐章。苏棠听着听着,鼻子一酸,她低下头,一滴眼泪重重砸落地面。 “……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最喜欢囡囡的啊?” “是啊,爸爸妈妈最喜欢囡囡了。” “可是你要是有其他的宝宝了,会不会不喜欢囡囡了?就像我们班的皓皓一样,他的爸爸妈妈有了新宝宝就不喜欢他了……” “不会的呀,囡囡是爸爸妈妈惟一的宝贝,爸爸妈妈只爱囡囡。” “那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公交车到站,稳稳地停在路边,苏棠随着等候的队伍登上公交车。车辆启动,离站台越来越远,也离那对父女越来越远。 回到家中,一室黑暗,寂静无声,冷冰冰的不像是一个家。 苏棠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以为自己已经心冷如铁。她坐在沙发上,手臂横过眼睛,极力放缓呼吸,将溢到嘴边的呜咽压下。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作为计划生育政策下的独生女,苏棠从未想过父母是不爱自己的、自己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她只是偶尔会觉得,相对与其他同龄人的父母,自家父母似乎过于冷淡,亲子关系也过于疏离。但谁规定了父母子女之间就必须得亲亲热热呢? 直到新的政策出台后,苏棠某天无意中听到父母的谈话—— 3.chapter 3 “……我们单位那谁谁也生了二胎,要不我们也要个老二。” “那这回先送到港岛提前确定性别,免得再生个不带把的。女儿有什么用,都是赔钱货,我们老苏家的根都要断了。” “别这么说,在咱们家儿子传香火,女儿养老,各有分工嘛。而且将来咱们老了,小棠还能帮衬帮衬她弟弟,毕竟现在房价这么贵……” “哼!要不是当时国家规定只能生一个,咱们又年轻不知道找人看b超,谁想要女儿!你看那谁多精,把大女儿送回村里,小儿子留在身边上户口。” “我们都不懂嘛,当时要是把小棠报一个残疾的话,还是能再生一个的……” ——原来,在这个家中,作为女儿的她是不被需要的。头一回,她发现,原来天大地大,自己无处可依。 为了防止苏棠对这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弟弟有什么意见,苏妈妈的预防针打得非常之早: “现在国家全面放开二胎了,你爸爸和我趁着还年轻,想再要一个,也省得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孤孤单单的,将来我们都老了你也没个商量的人。而且我们女人将来结婚没个娘家兄弟帮衬不行……” 苏棠无声嗤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毫无温度。 理由是如此的冠冕堂皇,也掩不住他们一颗想生儿子的心。重男轻女根植于心,却不得不忍受只有独女的现状,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了。 苏父苏母不顾高龄怀孕的风险,为了求子,封建迷信与现代科学双管齐下,每天吃着各式各样的靠谱不靠谱的偏方,空闲时间不是在前往送子娘娘庙的路上,就是在去向各大医院的途中。 苏家父母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忘记女儿也是需要关心的,忘记了女儿即将高考。苏棠变成了家中的透明人。 她扭转不了父母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执念,想要自暴自弃却又不甘心。痛苦在心中发酵,只有学习能够转移她一时半会的注意,她便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学习。 意外地,学习给予她极为丰厚的回报。也许,她不应该再为改变不了的事实而煎熬,而应该试着逃离。 “……《红楼梦》是我国四大名著之一,清代作家曹雪芹所创作的长篇章回体小说……来,大家翻开书……”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苏棠垂眼看着课本,余光看到顾清朗搭在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起来非常的结实有力,几乎要比自己的手大一倍。 突然,这只手动了起来,从视野的边缘挪到中央,伸到她的眼下,轻轻敲了敲桌子。 “该小组讨论了。”顾清朗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苏棠猛地回神:“要讨论什么?” 小组其他成员早已凑了过来,其中胡倩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凉飕飕说道:“老师刚刚才说的,你平时都不听课啊?” 苏棠张了张嘴,难得无言以对——难道要说她是看顾清朗的手看得走神了吗? “根据本文划分段落层次并且拟小标题。”顾清朗略过胡倩的话,直接答道。 苏棠感激地对着他笑了笑,胡倩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棠的语文学的不错,轻轻松松地按照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将课文划分,又配上合适的小标题,一人独力将小组任务完成。按理说,苏棠出力最多,应该由她作为小组代表回答,只是胡倩坚持要由自己回答,其他人只作壁上观。 “我们是一个小组,应该分工合作各司其职,难道要某个人把小组的全部事情都做了、其他人干坐着?那小组的意义在哪里?每个人都应该有表现的机会。”胡倩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 这种没什么用的发言机会,苏棠懒得和她抢,随便她争,一脸无所谓。 “段落是你划分的吗?小标题是你取的吗?答案是你想出来的吗?”意外地,顾清朗突然开口。 “大家都是一个组的,用不着这么斤斤计较?”胡倩有些气弱,但还是坚持道。 顾清朗直接拍板:“苏棠,等下你起来代表小组回答。” 顾清朗的话语才落下,台上语文老师便宣布课堂讨论到此为止,胡倩纵有千般理由万般借口,也不得不转身回位。回答问题这个差事最终落到了苏棠身上。 突如其来被高高在上的校草维护了,苏棠非常的受宠若惊。 自从与顾清朗同桌后,两人少有交谈,说得最多的话不过是“麻烦让一下”和“谢谢”,私人交情约等于无,而此时他居然肯站出来为她执言。 有一点隐秘的窃喜,苏棠忍不住犯了青春期少女的通病——也许在他的眼中,她是不同的。 啧,只是可惜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郎有情而妾无意,一江春水向东流,只能辜负这一片深情厚谊了,遗憾叹气。 苏棠动作幅度很小地偏过头,眼角余光将顾清朗纳入视线中。阳光中,他侧脸的轮廓分明,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颗小小的唇珠点缀。一阵风吹过,他身上特有的清淡气味飘来。 她看得太过专心,顾清朗似有所觉,微微扭头,毫不客气将这偷偷摸摸的视线抓个正着。苏棠尴尬地笑了笑,他面无表情转过头。 果然还是想太多……苏棠收拾收拾破碎的少女心,重新埋头于语文课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红楼梦》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真实而艺术地反映了我国封建社会必将走向衰亡的历史趋势——果然未成年人不应该早恋,恋爱使人颓废,恋爱使人懒散,恋爱使人堕落,早恋非常误国。 只是苏棠不知道,在她埋头啃课本之时,身旁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围绕着她缠绵不去,在她发觉前又迅速转移。 苏棠的答案得到了语文老师的表扬,加上她是生面孔,老师便多问了几句。当她坐下时,胡倩用力地拖拉凳子,发出刺耳的噪声,脊背挺直,和她的桌子隔得远远的,一副嫌恶得不行的模样。 苏棠挑眉看着前方挺得直板板的背影,轻轻耸了耸肩。 转来一班不过才一周,苏棠已经充分体会了尖子班的独特氛围——更高(的分数),更快(的效率),更强(的竞争)。 在此三大宗旨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在书海徜徉,埋首于无数题库,围追堵截各科老师,课间休息都非常安静,聊天打闹吃东西之类的普通班常见行径早已绝径。 原一班人对于新来的几位同学,保持着极为有限的好奇心。没有排挤,但也没有积极接纳,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置于二者之间。 虽然苏棠已决心与学习你侬我侬,相爱到天荒地老,但还是难以迅速适应此等紧张环境,非常之心累。 更心累的是,苏棠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学习进度。 一班不愧其尖子班之名,授课速度十分之快,各科老师仿佛是拆迁办的挖掘机,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将面前待拆的课程全部碾压推平。 老师们大概是对尖子班很有信心,默认一班学生个个都是课前自觉预习课后主动复习上课从不走神,不会像对待普通班学生一样将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解,授课速度极快,讲课内容更为深入。 苏棠习惯了普通班按部就班的授课速度,乍然进入一班,尽管她已经努力去适应新的环境,但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就像在跑步,已经习惯了八千米的时速,现在猛地要提速到二十千米的时速——苏棠死鱼眼表示心累。 现在她在上课时最怕听到两句话——“这个知识点比较简单,我们讲得快一点”与“同学们都懂了?不懂的课后来问我”。 课堂跟不上进度,只能课下多用功。开学以来的第一个周末苏棠沉浸在书山学海中无法自拔,被预习和复习两座大山阻碍了出门放松的步伐。 苏父苏母听说外市有一家庙特别灵验,趁着周末千里迢迢前去上香。家中只有苏棠一人,她索性放飞自我,不知饥渴,作息都日夜颠倒。 周一清晨,苏棠起得比平常迟了些。来不及吃早饭,她匆匆赶往学校,在铃声响起前险之又险地踏入班级。 早自习后便是升旗仪式。 一个学期未见,学校领导们很是思念在几千号人前滔滔不绝的滋味,准备的演讲稿又臭又长,罗里嗦个没完没了。不能聊天不能看书,队列中的学生们神游天外,时不时倒脚换个重心。 作为新人,苏棠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后一排,身后便是男生队列。 一动不动地直直站了将近半小时,身体残余的能量被耗光,没吃早饭的后遗症气势汹汹袭来,苏棠头晕目眩,眼前一片白茫茫,一切感觉都离她远去,她轻飘飘地倒了下来。 最后的意识中,她似乎被一双手稳稳扶住,鼻端似有清淡的气息传来。 4.chapter 4 短暂地晕厥后,意识缓慢回笼,只是四肢还使不上力,软软地垂着。苏棠慢慢睁开眼,四壁雪白,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散放,脑子恢复运转,她猜到自己大概是被送到医务室了。 班委书记梁嘉敏正陪在床边,见她醒了,便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好,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苏棠轻声答道。 胖乎乎的校医阿姨走了过来,查看过她的情况后,絮絮叨叨开口:“小姑娘醒了啊?你们这些学生啊,不是忙着学习就是忙着减肥,不好好吃饭休息,仗着年轻有资本就随便挥霍,等到老了有你们后悔的……” 苏棠勉强笑了笑,撑着床坐起身,苍白着脸,一层层的虚汗浮上,微微喘气。这时,她的手上被塞了一个杯子。 “来,先把这杯葡萄糖喝了。”校医说道。 苏棠依言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力气,晕眩也消失无踪。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已接近上课,便想要起身告辞。 校医忙制止她的动作:“休息休息再走,现在葡萄糖还没发挥作用呢。” 苏棠笑着说道:“没关系的老师,马上要上课了,我回班里休息一样的。” 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可不能不吃早饭就来上学。以后早起一会儿,在家里把饭吃了再来学校啊。” 苏棠点头应是,乖巧地表示以后都会吃完早饭再出门。她生的雪白娇美,击中了校医阿姨的慈母之心。被塞了几支葡萄糖后,苏棠才离开了医务室。 上课铃已经打过,走廊一片安静,脚步似乎都传来回声,两侧的教室里传来不同老师的讲课声。 苏棠低声向梁嘉敏道谢,梁嘉敏很客气:“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应该的。” 她周到地扶着苏棠,话语也很是关切,只是举止间仍有掩不住的疏离和冷淡。苏棠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因为两人还不熟。 走了一段路,苏棠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是谁送我来医务室的啊?”她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梁嘉敏顿了顿,搀着苏棠的手放下,淡淡说道:“哦,是班里的几个男生。他们送完你就走了,我也没注意到是谁。” 苏棠垂下眼,嘴上说道:“那要谢谢他了,毕竟我一个大活人,搬起来一定不轻松。” 梁嘉敏不再接话,沉默而自顾自地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一时只闻两个步调不同的脚步声,安静得令人不适。 在门口喊过报道,数学老师正在讲课,简单挥了挥手便放两人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苏棠快步坐回座位,找出课本翻开。当老师转身板书时,她的书上突然被放了一堆包装华丽的巧克力,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很有几分龙飞凤舞:【快点吃完,以后不要再晕倒了】。 老师放下粉笔,即将转身,苏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巧克力和小纸条都塞进桌柜。始作俑者顾清朗看着正前方的黑板,一脸的若无其事。 苏棠撕下一张便利贴,假借着做笔记,唰唰写好,趁老师不备,一把将纸条推到顾清朗的桌子上。 顾清朗不动声色,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动作迅速,将便利贴黏在课本上。 “同学们打开课本,看一下例八。” 他便顺理成章低头看书——【是你送我去医务室的吗】 苏棠眼角余光一直在瞄顾清朗,但他的脸上只有认真听课四个大字,看不出情绪是否波动起伏,她忐忑地对待着回话。 纸条很快被推了回来,苏棠觑着讲台上老师的动态,学着顾清朗的做法,将纸条夹进课本中,堂而皇之地低头看。 【你很轻】——只有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啊?这意思是承认吗? 苏棠斟酌再三,将回答在心里滚了几圈,小心下笔。 【升旗台离医务室还是挺远的,一路上麻烦你了】 才将纸条推给顾清朗,数学老师便走下讲台,在班里环绕着溜达。其他的开小差人士动作匆匆,一些不大不小的碰撞声突兀响起。顾清朗扫了一眼纸条,将其自然而然地夹进教辅书,理直气壮地做起了习题。 数学老师走到两人座位旁边,停了下来。苏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而顾清朗气定神闲,手下不停。 数学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疼爱地拍拍他的肩:“先听课,练习题下课再做。” 顾清朗点头,将教辅书合上放到一旁。 数学老师又看向苏棠:“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苏棠轻声答道:“还好,能跟得上。” 数学老师嘱咐一句“有什么不会的去办公室问我”,便背着手悠哉游哉地离开。 看着数学老师的背影,苏棠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清朗扭头看她,嘴角微挑,眼中带笑。莫名其妙的,苏棠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唇边一对浅浅小梨涡。 课间操时,苏棠被班主任特许留在班里休息,另一个留下的人是林静,她则是由于每月一次绝不延期的生理痛。 尽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苏棠还是做贼般将手伸进桌柜,偷偷摸出一颗巧克力,剥皮塞嘴一气呵成,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流淌。 林静到底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一手拿着暖水袋按在小腹,一手捧着滚烫的红糖水,身残志坚爬到苏棠前座的椅子上——顾清朗的椅子她不敢坐——眼巴巴地盯着苏棠看。 苏棠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万一她的牙上还粘着巧克力,张口说话也太丑了? 幸好,林静眼里满是好奇的小星星,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后首先问道:“你和顾清朗之前就认识吗?” 苏棠控制嘴型,尽量不露出牙齿,含含糊糊地答道:“没有啊,转班以后才认识的……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清朗对你挺好的,以前他特别拽,只有女生主动凑上去,没有他搭理女生的。”延绵不绝的生理痛被林静抛到脑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苏棠抽空喝了口水,动作幅度极小地漱了漱口。正打算咽下时,突然听到林静的猜测,她险些将水呛到气管里。 努力咽下水后,苏棠一脸正气地说道:“可能因为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毕竟我们现在都是一个班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静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苏棠非常坚定地确认道:“就是这样的。” 值日生去倒垃圾了,班中此刻只有她们二人,话匣子被打开,林静索性放飞自我:“你晕过去后正往地上倒的时候,顾清朗一下子就把你扶了起来,让你靠在他的身上。后来又一路把你抱到了医务室……早知道晕倒就能被他公主抱的话,我也要晕一个!被公主抱的感觉怎么样?” 苏棠神色茫然地说道:“啊?你说什么?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静满脸向往,双手托腮:“你说我要是现在跑到顾清朗面前假装晕倒的话,他会不会也抱一抱我啊?” 没待苏棠回答,林静又自顾自说道:“不过要是他真抱的话,估计全校女生都要排着队在他面前晕倒,轮班制三班倒,到时候校草每天一下课就挥汗如雨地捡人去医务室,来一个抱一个,来两个抱一双。” “噗!”想象一下这个画面,苏棠忍不住喷笑。 “而且你说万一顾清朗要是不抱、直接迈腿跨过去怎么办?倒在地上多尴尬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愁人……”林静捂着肚子,一脸纠结。 苏棠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巧克力糖纸。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隐约地,她还记得自己被一双手小心托起,依偎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中,对方身上的热量透过校服蔓延过来,是令人安心的温度。 路途很长,怀抱很安稳,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撒了进来,苏棠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被光晕柔化,发丝轻轻飘散。她的皮肤极白,毫无瑕疵,像是被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整个人的肤色非常剔透。虽说二八少女无丑妇,但她柔美的相貌已是非常出类拔萃。 苏棠沉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思绪,嘴角缀着一丝不自知的微笑。 林静看着她,心下非常惊艳,暗道难怪从来拒绝与任何人同桌的顾清朗都肯让苏棠坐在他身边,真的是太太太好看了,哪怕每天光看几眼,心情都会变好。这简直是延年益寿型的美貌啊!妥妥的新一代校花! 苏棠回神时,看到对面的林静正鬼鬼祟祟地将手机收起。她不解地看过去,林静有些心虚地说道:“刚刚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好点没……” 苏棠理解地点点头,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不用不用,我妈说等我以后生完孩子就好了。”林静胡乱答道。恰好此时课间操结束,班里同学鱼贯而入。她麻利地拿起热水袋和红糖水,步履如飞地奔回原位。 苏棠看着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丝不对劲在心头萦绕。不待细想,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被放到她面前。 顾清朗坐到她身旁,泰然自若:“趁热喝。” 5.chapter 5 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人生四大铁充分证明了做坏事会极大拉近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即使这坏事是上课传小纸条。 小口抿着热气腾腾的高热量奶茶,苏棠深沉地想着。 赶在上课前将满满一大杯奶茶干掉,苏棠拿出小钱包,要把奶茶钱还给顾清朗,毕竟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他们只是不太熟的同桌。 “谢谢你帮我带奶茶。”苏棠把钱放到顾清朗的桌上。 顾清朗眯着眼睛看了看苏棠,食指按在钱上,将其轻轻推回她的桌子,说道:“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苏棠张口欲辩,顾清朗抬手止住,想了想又说道:“不如,你明天早上帮我带一份早饭好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允了下来:“好啊。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饭?” “都可以,我不挑食的。” 顾清朗说得简单轻巧,苏棠却陷入无限纠结中,谁都知道没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随便是最难的选择。 ——“都可以”,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可以啊? 第二天苏棠起了个大早,随便吃了早饭后匆匆出门。她捏着钱包,在校外的早餐一条街里徘徊不定,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早点晃花了她的眼。 馄饨汤面?——不行,汤汤水水的不方便在教室吃; 炒饭炒面?——也不行,大清早吃这个太油腻了; 豆浆油条?——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 面包牛奶?——同上。 走到街尾又原路返回,苏棠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炉旁停下,看着摊主夫妇熟练地将一个个的生面团糊在炉壁内,不一会儿面团便膨胀起来,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金黄色,散发出烤饼独有的香气。接着摊主将烤饼取出,放置在案板上,迅速地用刀划开饼侧,把剁好的五花肉和青椒塞得满满当当,最后满满浇上一勺肉汤,装进纸袋。 正值上学高峰期,早点摊前往来学生无数,摊主夫妇分工明确,一人制作一人打包,麻利地收钱找零,流水线般将香喷喷的肉夹馍送出。 瞧着摊主那儿终于有空,苏棠急忙喊了一嗓子,“老板,给我拿两个肉夹馍!” 摊主一面忙着手里的活,一面顺口问道:“小姑娘你吃得完两个吗?” 苏棠将钱递给摊主,想了想顾清朗的瘦削单薄的体型,不确定地答道:“应该可以……” 老板动作麻利,说话间便将两个纸袋递了过来,还贴心地附赠了塑料袋。苏棠将纸袋放入塑料袋中,小心翼翼地裹好,拉开拉链放入书包中。 心头一桩大事解决,苏棠既雀跃又忐忑,书包似有千钧重,压得她脚步有些迟疑——万一顾清朗不喜欢这份早餐要怎么办? 怀着这份复杂的心情,苏棠神思不属地走进了学校大门。 一班的教室里此时不过寥寥几人,顾清朗早已在座位上坐好,手里正捧着本厚厚的英语单词书,一副专心致志忙于学习的模样。 晨光清淡柔和,映入室内的光线极为清晰,仿佛肉眼可以数清。教室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而顾清朗独自一人坐在光中,眉眼低垂,极为清俊冷淡。 ——人帅,背单词都特别好看。苏棠默默在心里“咕咚”咽了一大口的口水。 大概是听到苏棠的脚步声,顾清朗抬头,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双手,脸上表情微冷。他放下单词书,沉默地起身,站在过道上,让她进入座位。 苏棠动作敏捷,一手拎着书包,轻快地从椅子和墙之间的空隙穿过,迅速地坐到位置上。等不及放下书包,她先扯出几张干净的草稿纸,将其放在顾清朗的桌子上,接着才把两只纸袋从塑料袋中取出,毕恭毕敬地将纸袋放在草稿纸上。 颠簸了一路,肉夹馍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的热气腾腾。尽管苏棠小心放置,但还是有肉汤溢出,在纸袋中晃晃荡荡,将肉夹馍的卖相糟蹋了不少,看起来软趴趴的。 “我觉得这个肉夹馍应该会比较好吃……”苏棠抱着书包,有些破罐子破摔地介绍道。 顾清朗看了看苏棠,面上似有笑意。他不发一言,只是拿出湿巾擦了擦手,拿起其中一只纸袋。他的手指修长好看,衬着廉价的纸袋也身价倍增。 苏棠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开纸袋,将肉夹馍取出,不紧不慢送到嘴边,薄唇轻启,狠狠地咬下一大口,肉夹馍瞬间出现了一个月牙状缺口。 苏棠有些目瞪口呆,是她买早饭太晚、回来的太迟了吗?瞧瞧把校草都饿成什么样了,吃得这么猛会不会被噎到? 然而,顾清朗看起来没有被这一口噎住,他细嚼慢咽,似乎对浓郁的肉味和饼香十分满意,只是不知他吃到什么,突然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咀嚼频率戛然而止。 顾清朗突然停下动作,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进食情况的苏棠非常敏感地问道:“是不是肉夹馍不好吃啊?” 顾清朗将嘴中的食物一口吞下,表情自然:“没有,很好吃。” 苏棠微微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还担心肉夹馍会不会不合你的口味呢。” 顾清朗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买的早饭我很喜欢吃。” 闻言,苏棠小脸微红,心头一百零八头小鹿四处乱撞,带着她的少女心狼奔豕突。她急忙取出高考语文必背的辅导书,对着七拐八绕的古文古诗词清心养性。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恋爱,我所欲也;学习,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恋爱而取学习者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君子,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越背越乱,七搅八搅地混在一起,原文都被搞杂,背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白白浪费时间。苏棠丧气地将语文书搁置一旁,颓废地趴倒在桌上,脸埋在手臂上无声哀叹: 恋爱果然非常误国误民,怪不得国内没有一所高中是不禁止早恋的。 苏棠趴在桌上名为补眠实为颓丧,而顾清朗坐在她身旁慢悠悠地吃着早饭。 他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拿着肉夹馍,一口水一口饼吃得非常规律,脸上泛起薄薄一层红晕,常年浅淡的唇色也染上一层嫣红,瞧起来着实诱人。 班长纪东来值勤完毕,赶在上课前回到教室。他在秋晨的凉风中站了一早上,此时非常的饥肠辘辘。才进班就看到好基友桌上摆着一只肉夹馍,他豪无节操地狂奔而去,对着肉夹馍伸出魔爪: “求投喂!” 顾清朗一抬手便挡住纪东来的魔爪,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不是我的早饭。” 纪东来负隅顽抗:“可这不是在你这儿放着吗?而且你都不能吃辣,这家店的肉夹馍里可是放青椒的!” 顾清朗淡然说道:“没关系,我觉得偶尔尝尝鲜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东来眼尖,瞅到顾清朗桌柜里露出的纸袋一角,他苟延残喘道:“可是你都不是已经吃了一个吗?早上吃太多胃会不舒服的……” “哦,没事,反正这个也是要给别人的。”顾清朗说道。 纪东来尔康状伸手:“说好的好基友一辈子一起走呢?!” “并没有,我没说过。”顾清朗凉凉地说道。 纪东来带着他空荡荡的胃泪奔而去。 竖着耳朵围观了全程的苏棠默默趴在臂弯中,挤出一副再标准不过囧脸——校草,你的形象呢…… 以及,虽然说肉夹馍既然给了顾清朗,自然是由他全权处置,只是……他是要拿给谁? 预备铃拉响,教室内已坐得七七八八,只有值日生还未回来,其他人都已拿出课本,处于正在背诵与即将背诵的状态中。 不好再继续装睡,苏棠坐起身。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抱歉地对顾清朗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顾清朗止住她的话:“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不过偶尔尝试一下新食物也很不错,至少我觉得肉夹馍是真的很好吃。” 苏棠极力压下嘴角,不让它上翘得过于夸张。她故作不在意地说道:“你喜欢就好。 “那你喜欢吗?”顾清朗右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喜、喜欢什么?肉夹馍吗?嗯,我也觉得挺好吃的。”苏棠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盯着语文书。 “呐,你喜欢就送给你,不用客气。”顾清朗将肉夹馍放到苏棠的手边,笑得温和。 早饭吃得很饱の苏棠双手捧着肉夹馍,欲哭无泪,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 6.chapter 6 “have difficulty in doing sth.;have difficulty with sth.……” “时间积累动量增,空间积累增动能……” “在离子反应中可以拆开的物质包括强酸、强碱、可溶性盐……” “内环境稳态的意义:内环境稳态是机体进行正常生命活动的必要条件……” “1840年鸦片战争使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南京条约》是中国第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根据民主集中制的原则,由选民直接或间接选举代表组成人民代表大会,作为国家权力机关,统一管理国家事务的政治制度……” “世界上最大的群岛是马来群岛;世界上最大的半岛是阿拉伯半岛……” 早自习时间,教学楼内尽是学生们叽里呱啦的背诵声,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只有不想背的,没有不能背的。 赶在上课铃前解决了一整个肉夹馍,苏棠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拿着语文书,在全校气壮山河的背诵声中,奄奄一息地低声呢喃——她怕念得太大声,囫囵个的肉夹馍会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在全班面前上演一出杂技戏法。 苏棠偷偷瞄了顾清朗一眼,对方也在看语文书,但他只默念不出声。轮廓分明的侧脸,毫无瑕疵的皮肤,睫毛又长又直,专心默记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迷人。 顾清朗发现了苏棠偷偷摸摸的目光,他微微扭头,眼中满是询问。苏棠急忙调转视线,假装自己不过是在看风景,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视线重新聚焦在课本上。 眼角余光瞟到隔壁同桌在和自己背同一篇课文,苏棠抽了抽嘴角,当机立断将语文书“啪”地一声合上,恨恨地抽出了英语书,对着满页的字母运气。 苏棠暗自咬牙,她的少女心已经在顾清朗强行把肉夹馍塞过来的那一瞬间完全粉碎了——这世界上没有男生会把吃不下的早饭丢给喜欢的人的!没有! 她想到自己为了选到最符合男生口味的早饭、在早点街傻乎乎地逛了好几圈的模样,简直恨不得给额头上盖个大红章——“自作多情者苏棠是也”。 想起自己居然曾对顾清朗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没事还脑补了暗恋告白热恋分手的十八禁恋爱全过程,苏棠就特别希望自己是霍格沃兹的学生,能给自己来一个“一忘皆空”,把这段惨不忍睹的记忆从大脑里完全删除,从今往后再不能恢复。 即使没有人知道苏棠的少女心事,她还是尴尬到想就地挖个坑跳进去。一旦想到自己好似一只**钟情妄想症患者,但凡有异性多看两眼多说两句话,便自以为人家对自己有意思——其实人家只是很正常的交往而已……想尖叫想跳脚想扯头发,妈蛋蛋为什么我蠢出了新高度?! 何以解忧,唯有学习。苏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英语课本上。 随手一翻,fall in love with sb. at first sight毫不客气闯入她的眼帘——太过分了,高中一边禁止早恋,一边还要教一见钟情的英语表达,这么自相矛盾不累吗? 苏棠迁怒地又翻过一页,be in love with sb.又窜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横陈在书页上。【fall in love with sb.表示一种动作,而be in love with sb.则是表示一种相爱的状态】。 ……妈个鸡。 英语也实在看不下去,苏棠重重合上课本,用力塞进桌柜。她在书包里摸了半天,将物理辅导书抽了出来,对照着课本上的知识点开始背诵。 今天早自习负责监督纪律的班干部是梁嘉敏,她捧着一本书,居高临下地坐在讲台上,将全班人大大小小的动作收入眼底。或许是苏棠换书翻书的动静大了些,她放下课本,面无表情地看向苏棠。 台下不少同学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好奇地顺着看过去,却没发现任何端倪,只有坐在苏棠周围的几个人察觉到了什么。 胡倩非常幸灾乐祸,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同桌,眼睛不离课本,嘴唇微动:“你看梁嘉敏,苏棠要倒霉了……” 同桌钱雅莉迅速抬眼扫了一遍,低头轻声道:“别管了,我们背我们的书。”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她也在咱们班待不了多久……” 胡倩嫌恶地撇了撇嘴,不快地说道:“要不是因为她,陈斯也不会被挤出一班。” 钱雅莉安抚她:“安心,陈斯肯定会回来的。” 胡倩嘟囔道:“但愿如此……”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时,班主任刘立平溜溜达达走进班里,腆着圆滚滚的肚腩,晃晃悠悠地在座位旁绕圈,迈着四方步视察了一遍。接着他又走到讲台上,问梁嘉敏拿过记着名字的小本本。 班里一部分人的呼吸顿时一窒,无数道目光暗暗向着班主任毛发稀疏的脑袋汇聚过来,希图在地中海中央撬开一条缝,钻进去看看名单上到底有没有自己或某人。 万众瞩目中,刘立平慢悠悠捻开一页,对着小本本细细端详起来。他脸上表情不动,而隔着眼镜片看也不清眼神。 班内被梁嘉敏注视过或点名过的活跃分子们心内不安,时不时偷瞄一眼。而苏棠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只事不关己地在心里吐槽:班主任真是一枚冰火两重天的奇男子,有事时动如脱兔,无事时慢如蜗牛。 看毕名单,刘立平终于将小本本放下,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遍全班,视线在班内众人的头顶轻飘飘拂过。 尽管班主任什么都没说,但在接下来的早自习时间里,部分同学更为卖力的放开嗓门,背诵的声音不减反增,音量在全校独树一帜。 下课铃响起,刘立平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宣布道:“本月底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除了高三的学生,高一和高二的班级都要参加。这也是大家最后一次参加学校举办的运动会了,想要参加比赛的同学到班长那儿报名。” 作为男女比例悬殊的理科班,男生的项目很快被报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四百米跑步和一千五百米跑步无人问津。 纪东来挟班长之威,挥舞着报名表,威逼利诱了半天依旧没有人报名——开玩笑,四百米是耐力速度双重考验,没有两把刷子才不要上去丢脸。至于一千五百米?呵呵,你行你上…… 无奈之下,纪东来只得亲自上阵参加比赛。只是四百米跑步和三千百米跑步的比赛时间冲突,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施展分/身之术。 于是—— “老顾……”纪东来坐在顾清朗对面,深情款款地望着他,柔情万种地喊道。 顾清朗抖了抖身上层层叠叠窜起来的鸡皮疙瘩,警惕地看向对方:“干嘛?” “我们还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帮哥一个小忙。”纪东来笑得朴实又厚道,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中闪亮发光,极力要打消对方的防备之心。 顾清朗向后退了退,避开对面的大白牙攻击,不肯入彀:“……先说是什么忙。” “哎呀,我怎么会坑你呢~就真的是一点点小忙而已。”纪东来笑得一脸谄媚,他搓了搓手,“咱们班现在还有一个运动会项目没有报名……” 顾清朗果断一抬手,打断他的话音:“谢谢,不去。” “你再考虑考虑嘛,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为班争光,多一举两得啊。而且我们校草这么帅,参加运动会是给全校女生以及部分男生发福利,又能网罗新的一批崇拜者,利人又利己……”纪东来不肯放弃,以卖安利的毅力喋喋不休地劝着顾清朗。 纪东来说得口干舌燥,所有理由都找出,连“参加运动会是对**的淬炼、精神的升华”这种假大空的废话都编的出来。 顾清朗态度十分坚决:不约,我们不约。 正当纪东来无计可施之时,他看到一旁围观的苏棠,想起含恨无缘的肉夹馍,顿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纪东来扭头,亲切地对苏棠说道:“苏棠啊,你想参加什么项目啊?” 苏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毫无预兆被拉入战场。闻言,她不确定地拿手指了指自己:“我?可是我体育不好……” 纪东来笑得像哄骗小红帽的狼奶奶,语重心长道:“只是学校运动会而已,咱们班女生少,都要报名的,重在参与嘛。而且你最近刚转来咱们班,和大家还不太熟,通过运动会也能和同学们熟一些,更快地融入咱们班。” 苏棠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能尽快打破和同学间的隔阂也不错,便又改口道:“嗯,那我就报一个名。” 纪东来看了看苏棠纤瘦的身形:“我给你挑一个简单点的项目——跳远怎么样?” 苏棠表示都可以。反正无论是哪个项目,她都是不折不扣的体育废材。 搞定了苏棠,纪东来回过头继续啃顾清朗这个硬骨头:“真男人从不说不行,你看人家女生都报名了,你还不报吗?谁说男儿不如女?须眉也不能让巾帼……” 伴随着纪东来唧唧歪歪的背景音,顾清朗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棠,随意道:“那就报。” 纪东来大喜:“那三千米就交给你了!” 7.chapter 7 运动,我的生/命/之/光,我的**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运——动—— 生命在于运动,快乐在于运动,没有运动的人生是空虚的,没有运动的人生是苍白的。运动是我的一切,我爱运动,运动爱我。 ——以上通通都是假话。 苏棠站在沙坑前,目视前方,神情坚定。她用力地呼气吸气,胸膛起伏,双腿微屈,双臂规律前后摆动,全身的力量向着双腿涌动,压榨每一个肌肉细胞的潜力。 终于,在蓄力达到最高点时,她动了,全身舒展,仿佛一只轻快的小鸟,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然而随后,像是突然有千斤重的秤砣绑到双脚,她重重地砸了下来。 苏棠扭头看看距离,又是一米六,她无奈地耸耸肩,也没有太丧气。毕竟不能指望一个中考体育时跳远的最好成绩不到一米七的人能在短短几天的练习后就像吃了弹力丸一样有一日千里的进步。 苏棠非常乐观地想着,毕竟理科班多女少,全班女生齐齐上阵才勉强凑够运动会的阵容。数量也不过将将够,质量就不能太过有要求了…? 稍微休息一下,苏棠甩甩酸痛的小腿,转身走回起点处,准备再来一次。 起点处新来了两个女生在练。出来运动没带眼镜,苏棠眯着眼睛分辨了半天,只觉得模模糊糊的,看起来比较眼熟,到底没想起是谁。 其中一个女生主动向她打招呼:“苏棠,你也来运动吗?” 听到声音,苏棠才认出对方是坐在顾清朗前排的女生钱雅莉,那另一个女生应该与她形影不离的亲密同桌胡倩。 这两人,一个不知为何看她特别不顺眼动辄砸书,一个热爱和稀泥拉偏架说小话,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自苏棠转班后,她们的敌视针对简直可以具现化。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不清楚对方来意,苏棠还是礼貌一笑:“嗯,你也报名了运动会吗?” 钱雅莉声音轻快:“是啊,我和倩倩都报名了跳远呢。你报名了哪个项目啊?” 苏棠有些莫名其妙,她都已经在练习跳远了,报名的项目还需要问吗?她有些警惕地答道:“哦,那挺巧的,我也报名了跳远。” “我看一点都不巧。”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胡倩突然开口,语气嘲讽:“我怎么记得跳远只有两个名额?你是又打算和别人抢名额吗?” “倩倩。”钱雅莉轻轻推了推她,“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她又饱含歉意地对苏棠说道,“不好意思啊,倩倩有时候就是比较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可千万别生她的气。” 胡倩翻了个白眼,假模假样地惊讶道:“哎呀,我说得太直接了吗?” “好了好了,不要聊了,我们先去练习。”钱雅莉安抚道。 果然来者不善,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拐弯抹角地将苏棠好一顿冷嘲热讽。 但作为未出校门的高中生,两人的挤兑功力到底薄弱,皮厚血高的小boss苏棠被集火了半天也没有破防,还尚有余力思考两人话语中的真实性与否。 当时是纪东来给她报的跳远的名,作为一班之长,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靠谱?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这么不靠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忘了男生女生是分开报名的,我只负责男生这部分……”纪东来非常沉痛地低头忏悔。 他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会犯这么蠢的错,一定是因为当时顾清朗太过冥顽不灵,他嘴皮子磨损过度导致大脑短路,鬼迷心窍了才会用苏棠来刺激顾清朗,事成之后还在洋洋得意自己顺势而变剑走偏锋,完全忘了知会女生负责人一声。 苏棠扶额,一时竟不知说何是好。所以她连着练了几天的跳远,搞得全身肌肉都酸痛,结果现在处于没有报名运动会任何项目的状态,失意体前屈。 为了将功赎罪,纪东来自告奋勇去找女生负责人帮苏棠报名,被她果断拒绝了——开玩笑,班长跑去帮她报名的话,全班都会传她与班长有一腿的好吗?! “那好。”纪东来恋恋不舍地放弃这个念头,指点道,“女生负责人是梁嘉敏,她在那边坐,你去找她报名就可以了。” 苏棠走到梁嘉敏的座位旁,说明自己的来意。 梁嘉敏拿出报名表,看了看后说道:“现在女生的全部项目基本都已经报满,只剩下一项还没有人报。” “是哪项啊?”苏棠问道。 “是一千五百米跑步。”为了增强说服力,梁嘉敏把报名表推给苏棠,上面的各项都已填满人名,只有一千五百米旁还是空空荡荡。 闻言,苏棠有些退缩。 这可是一千五百米,一千五百米啊!平时体育考试跑个八百米她就已经觉得是耗尽了自己全部体力,喘到呼吸带着铁锈味,肋下痛到难以忍耐,最后一圈都是半跑半走的。如果不是中考体育不考八百米的话,她觉得自己铁定会不及格。 相比于一千五百米,和同学拉近距离、打破隔阂根本无足轻重好吗!为了融入开始就莫名排斥自己的集体,一千五百米的代价也太大了。 心里的天秤朝着不报名的一端坚定倾斜。 正当苏棠想要委婉地表示自己无意于运动会时,梁嘉敏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话:“现在咱们班里的女生全部都报名参加运动会了,除了你。” 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这句话像是山间的回声,无数反复在苏棠耳边回荡,她心里的天秤“哐当”一声就砸到了报名的一端。 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还要在一班待两年,第一个月就成为无视班级荣誉没有集体观念的异类——这代价太大,苏棠实在承受不起。 苏棠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开口道:“那就麻烦帮我报一千五百米的名。” 梁嘉敏抬眼,格式化问道:“你确定吗?报名了可就不能退出了。” 心里的小人嘤嘤嘤地扯着小手绢哭,眼泪已落成滂沱大雨,苏棠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苦涩度堪比黄连的笑容:“嗯,我确定。” 报完名后,苏棠没精打采地回到座位,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还没比赛,她觉得自己的小腿大腿已经抽筋如跳舞,肋下隐隐开始作痛。 纪东来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苏棠,你最后报了哪个项目的名啊?” “一千五百米……”苏棠奄奄一息地说道。 “什么,一千五百米?其他项目都已经报满了吗?之前我还看到梁嘉敏在班里找人报名来着,怎么这么快就满了?”纪东来难以置信地问道。 苏棠不想说话,只怨念地盯着纪东来,眼神中充满控诉。 纪东来也很不好意思,事情发展至此都是因为他一时脑抽,都是他的锅。他亡羊补牢道:“苏棠,要不我找别人替你跑?” 大庭广众之下,无数双眼睛之前,堂而皇之地替考作弊,简直是在考验校方和班主任的容忍度。苏棠幽幽开口:“你觉得呢……” “那,要不你就开始的时候跑一跑,跑不动了就走回终点?”纪东来又生一计。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跑步比赛时慢悠悠散步?苏棠简直无言以对。 纪东来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馊,正绞尽脑汁想新办法时,恰好顾清朗从班外回来坐到座位,他眼睛顿时一亮,亲热地凑了过去,“顾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清朗警惕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又有什么事吗?” “哥,你真是我亲哥,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有事找你。”纪东来笑得阳光灿烂,八颗大白牙在阳光下作闪,“只是一点小事而已,肯定难不倒你的。” 不待顾清朗拒绝,他又说道:“你不是运动会报名的是跑步吗?正好苏棠也报了跑步,你平时运动的时候带着她一起跑一跑,练习一下……” 顾清朗微微皱眉:“我记得苏棠报的不是跳远吗?” “呃,就出了一点意外……”纪东来有些卡壳,含糊带过后他又说道:“也不用很久,就在运动会前练一练就可以。” 顾清朗一听就知道肯定是纪东来帮忙报名时出了纰漏,他扭头看向苏棠:“你想去跑步吗?” 苏棠在心里呐喊咆哮:她还能怎么想,她当然不想跑步!但比起跑步,她更不想在全校人面前丢脸…… 她挤出一个苦巴巴的笑容,违心地说道:“嗯,我觉得跑步挺好的。” 顾清朗挑眉:“好,以后早上提前半小时来学校。”他突然粲然一笑,“说定了就不能反悔。” 苏棠:……不知为何好像有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 8.chapter 8 第二天,苏棠提早来到学校。 她出门太早,太阳才刚刚露了一点脸,吝啬地将大半身体藏在地平线下,天色要亮不亮,灰蒙蒙的。校园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目之所及之处看不到一个人影,毫无平时人声鼎沸的样子。 苏棠独自一人走进教学楼,漫长的走廊里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像是敲在心上。两侧的教室黑洞洞的,门窗紧闭,桌上的书堆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猛然一看,仿佛有什么人在屋内不怀好意地窥视。 封闭的走廊里时不时刮起一阵冰冷的风,起得突然,停得也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旁飘过,又或者是停驻。 ——好像是走进了三流鬼片的现场。 苏棠平日里胆子就不大,此时更是心里发毛,任何突如其来的异响都能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埋头快走,眼睛不敢乱瞟,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内弹幕狂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二十四字真言。 终于走到一班教室。回到熟悉的地盘就像是进了诸邪不侵的结界一样,苏棠大舒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放松下来,毫无戒备地伸手推门—— 门口一个黑暗的人影。 “啊!!!!!!”尖锐的女声撕破了校园的宁静。 “啪。”教室的灯亮了。顾清朗站在电灯开关旁,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不快的模样。 苏棠有些余悸未消,心脏在嗓子眼拼命跳动,全身发软,手脚发冰,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抿了抿嘴唇,尴尬开口:“对不起啊……” 话才出口,她就恨不得时间倒流再重新来一遍——尖叫到破音导致声线直到现在还在不自觉地颤抖,这道歉听起来极为软弱无力,毫无诚意,像是无计可施下的敷衍。 当然,她更想手握一打/黑衣人的记忆消除器,把这段记忆从顾清朗的脑海中彻底清除——特别是有关她原地一蹦三尺高的英姿。 “你在喊什么?”顾清朗很是匪夷所思,他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抱有基本的自信,虽然达不到花见花开的绝色级别,但也不至于吓人到可以作为辟邪圣物止小儿夜啼。 闻言,苏棠恨不得原地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三流恐怖片看多导致脑洞过大补不上这种事要怎么说才会听起来没有那么丢脸。 顾清朗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垂眼看了看苏棠写满了羞愧二字的头顶,猝不及防开口:“吃早饭了吗?” 苏棠还在绞尽脑汁地找一个听起来体面些的理由,突然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回道:“没……” 顾清朗有些不快,声音仿佛凛冬寒冰:“怎么又不吃早饭。” 不待苏棠回话,他快步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抓出些什么,又快步走了回来。 “伸手。” 苏棠被他话音中的寒意冻得仿佛冬日里没毛的寒号鸟,依言乖巧地伸出白嫩爪子。 是巧克力,满满一捧的巧克力。 苏棠手小,顾清朗一只手轻轻松松抓着的一把巧克力到了她这里两只手都捧不住,冒尖的巧克力颤巍巍的,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 苏棠之前查过这种巧克力的价钱,很贵,是家境普通的学生党负担不起的价格。无功不受禄,不好总吃人家这么贵的东西,像是在占便宜,也像是嗟来之食。 “不用啦,等下跑完步,我准备去校门口买早饭来着。”她轻快地说道,伸手要将巧克力还给顾清朗。 顾清朗背着手向后退了一步,淡淡开口:“你是打算晕倒在操场、让我抱你去医务室吗?” 苏棠一时之间卡壳了——怎么讲,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晕倒,还是保证自己即使晕倒后会自动滚动至医务室,亦或是保证自己真的对顾清朗没有非份之想? 以上哪个回答的可信力似乎都不大充足。 顾清朗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去跑步吗?” “……去。”苏棠犹豫着答道。 顾清朗似乎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嘴角微微勾起,“别忘了巧克力。” “……好的。”在他的目光监督下,苏棠老老实实地将巧克力放进校服宽大的口袋。 跟在顾清朗身后走下楼梯,苏棠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醇厚微苦的味道在口中缓缓弥散,一股热量在体内游走,驱散了体表附着的寒意。 满满一口袋的巧克力在衣服里晃晃荡荡,彼此相互磕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苏棠将手塞进口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 时间尚早,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 苏棠站在起点处,看到面前漫长无比的四百米跑道,眼前便是一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梁嘉敏退出比赛——夭寿啊,四圈跑完了腿都要断了好吗!哪个脑子里灌豆浆的家伙想出来的一千五百米比赛,她只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跑步这种事交给术业有专攻的体育生不好吗!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苏棠咬了咬牙,埋头准备跑步。 “等等!”顾清朗突然喊住她,“跑步前先热身。” 苏棠站在顾清朗身旁,依葫芦画瓢,跟着对方的动作伸胳膊抬腿。 顾清朗身形修长,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看起来很是标致养眼。苏棠看得入迷,不知不觉间手脚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而且还有些变形。 顾清朗挑眉,索性停下动作,站到苏棠身边,指导起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你的胳膊上没有吊铁块的话,手伸直,抬高。” “你的膝盖没有力气吗?腿不要打弯,绷紧了。” “肩膀打开,挺胸抬头,不要驼背,毕竟你不是宰相刘罗锅。” 在顾教练的严厉教导之下,苏棠同学的花痴之心被成功打消。 秋初的清晨有些微冷,晨风吹过,带走人体表的丝丝热意,迫人裹紧身上御寒之物。 在秋风中,苏棠的校服拉链大敞,衣袖被推到肘弯以上,尽可能地露出皮肤散热。她胸脯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肋下丝丝的痛,牵扯着神经,一呼一吸间痛感明显,口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双腿极为酥软,仿佛是用豆腐堆成,轻轻一碰就能散架。 顶着全身的不适,苏棠竭尽全力地奔跑,跑道上的单薄身形看起来颇有几分悲壮之感。 只是—— “嗖”的一声,顾清朗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又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双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叒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叕从她身旁跑过。 步速慢步距小的苏棠默默斜眼:腿长跑得快了不起啊。 努力坚持了八百米,苏棠实在是跑不动了。她停下脚步,微躬着腰,一手捂着肋下,极力平缓着呼吸。 顾清朗在她的身边停下,呼吸平缓,一点都不像是全速跑步过的模样,只有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能够证明他运动过。 “还能坚持吗?”他问道。 “有点累。”苏棠老老实实地答道,慑于顾教练的淫威,她又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应该还能跑。” “跑不动就不要勉强了,运动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顾清朗破天荒说道。 苏棠惊异地看向他,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被她看得有些恼羞成怒了,顾清朗凉飕飕说道:“看来你是不累?那继续跑两圈。” 闻言,苏棠忙说道:“没有没有,已经很累了,真的不骗你。”一双眼睛puppy般对着顾清朗眨啊眨,指望他网开一面。 她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一双黑眸湿润水亮,专心地抬头看着顾清朗,几乎能看到他映在瞳孔里的身影。 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痒,顾清朗轻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过头:“累了就先回班。” 计划通,苏棠默默在心中“耶”了一声,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模样:“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顾清朗突然说道。 苏棠正欲抬腿离开,闻言又生生顿下脚步,她有些忐忑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还没有拉伸。你知道怎么运动后拉伸?”顾清朗突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跟着我一起做。” 苏棠内心尔康手实力拒绝:不不不,我知道怎么拉伸啊!求顾教练下线! 太晚了。 “腿向下压,继续压……你真的有用力压腿吗?” “手指向下触碰脚尖——是碰脚尖,不是碰膝盖。” 拉伸过后,顾教练摇摇头,一脸的不满意:“你身体的柔韧性太差了,以后要多加锻炼。” 苏棠:qaq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今天就去退赛! 9.chapter 9 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苏棠蔫蔫地跟着顾清朗回到教室。时间尚早,教室里不过寥寥几人,不是在勤奋看书,就是在据案大嚼。 在背诵声与咀嚼声齐飞的背景音中,苏棠坐到座位上,连汗都顾不得擦,筋疲力尽地要往桌子上倒。在她与桌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顾清朗的声音响起: “你的语文作业呢?” 在砸向桌面的过程中,苏棠稍微侧了一点头,将身旁的男生收入眼底:干净清爽,毫无倦意,轻松惬意的就像压根没有跑过步。 长相好学习好家世好,现在连运动都好,到底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苏棠心中的小人怨念对手指,碎碎念一百遍。 见她不回答,眼神飘忽像是在走神,顾清朗屈指敲了敲桌面,拉回她的注意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文作业。” 苏棠慢吞吞爬起来,扯出沉重的书包,将语文作业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中翻出来,一边递过去,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语文作业做什么?” “当然是抄。”顾清朗以教育小朋友的口吻耐心说道,非常的理直气壮。 苏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中校草三次元江直树居然说自己要抄作业,而且要抄的还是语文作业?!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朗,仿佛对面是霍金在大跳钢管舞,忍不住说道:“那个,刚开学,语文作业不太难……” 岂止是不难,简直是非常简单好吗!最简单的填空选择,只要从语文课本上照抄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没必要写。”顾清朗低头抄写着作业,下笔如飞,“唰唰”几笔搞定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非常的惜字如金,“浪费时间。” 对方答得太过义正言辞,苏棠很是叹为观止,从没见过抄作业抄得如此理所当然之人。话说如今校草都走叛逆风、不需要呵护形象了吗?还是因为大家是同桌,与其逐渐暴露真实面目不如一次性解决? 带着这样的疑问,苏棠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之前的语文作业都怎么写的?” 终于写完最后一页,顾清朗把作业一合,随手放在一旁。他转头,对着苏棠挑了挑眉,“之前是之前,现在有你。” “什、什么?”苏棠满头雾水,她深刻怀疑自己与校草的脑电波不在同一波段上,导致两人无法以汉语等人类语言正常沟通,答非所问。 “他的意思是,之前的语文作业因为没得抄,所以不得不浪费时间自己写;但是现在有你了,就可以抄同桌的。”纪东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窜了过来,自告奋勇充当人肉翻译器。 纪东来歪歪斜斜地靠在顾清朗桌旁,一米八几的身高被他站出了歪脖子树的风采。他一手抓着肉饼,一手拿着豆浆,吃得非常投入。 顾清朗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油光闪亮的肉饼和颤颤巍巍的豆浆杯盖,整个人都是一顿,接着他若无其事地朝里挪了挪,将自己移出肉饼与豆浆的势力范围。 苏棠坐在里侧看得分明,这一系列不动声色的嫌弃动作都收入眼底,她默默地囧了一下。 只是长期抄语文作业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大靠谱,苏棠想要婉拒:“可是……” 不待苏棠说完,顾清朗突然开口道:“是学费。” 啥啥啥?苏棠求助地看向纪东来,而纪东来咀嚼频率一顿,卡壳了。 “我带你跑步,你借我作业,等价交换,这样不是很公平吗?”顾清朗微微笑,对着两张茫然的面孔好心解释道。 直到上课,苏棠还在思考这个所谓【等价交换】的合理性。 她相信,如果把顾清朗一对一跑步训练项目拍卖的话,全校绝大部分女生以及相当一部分男生都会为之疯狂,抄个语文作业算什么,只要他肯开口,高中三年所有作业都会有人愿意为他代劳,保质保量绝无雷同,担保不会被老师请到办公室。 这么想的话,好像是她赚了。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从各个角度全方面多层次地解剖这篇国内名著的节选,每一句都要挖掘作者本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深意与隐喻,分段解析概括大意,手法熟练,言词敏捷,对待课文堪比碎尸万段。 台下学生像是眼巴巴渴求阳光的向日葵,不管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都在跟着老师的动作转动,角度非常的整齐划一。 作为众多向日葵中的一员,顾清朗十分从众,看起来已经深深地沉浸于老师的授课,在解剖名著中的过程中无法自拔。 但,还是有些不对劲啊…… 只是再怎么不对劲,生活还是要继续,训练更是要继续。 苏棠喘息着奔跑在跑道上,努力将双腿捋顺不要拌蒜,艰难地磕磕碰碰地迈出下一步,脑海中忍不住第一百零八次浮现出退赛二字。 这次她连腹稿都已拟好,只需要向梁嘉敏说出,这一切折磨都从此宣告结束,再也不用早起,更不用自我折磨,只要看着别人跑步就好。 她双眼放空,双腿机械行动,放纵自己的想象,在脑洞的世界里放飞自我,以精神的虚拟快乐填补**的疲劳惫累。 苏棠脑补得正欢乐,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快跑,膝盖抬高,步子迈大。” 又是顾清朗…… 被强行从想象世界中拉出,啪唧摔回惨淡的现实,苏棠郁闷地瞄了身旁的顾清朗一眼,悄无声息地反抗——膝盖只抬高一点点,步子只迈大一丢丢。 她的小动作没有瞒过顾清朗的眼睛,他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保持着均速,轻轻松松跟在苏棠身旁。 保持着两人并行的队列跑了一会儿,苏棠有些别扭,忍不住开口:“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跑。”她喘得厉害,短短一句话断成了几节才说完。为了说这句话,呼吸都被打乱,险些岔气。 听到她这拉风箱般的喘气声,顾清朗皱起眉头,“你先不要说话,调整呼吸频率,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如果不行的话就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闻言,苏棠尝试着改变呼吸频率。虽然开头有些困难,但当她习惯了这个频率时,呼吸变得有规律多了,身体顿时一松,她感激地朝着顾清朗笑了笑。 顾清朗轻轻虚推了苏棠一把:“继续跑,习惯这个频率。” 清冷的晨风中,宽阔的操场上只有两个身影在跑道上前行,细微的说话声在风中飘落。 “眼睛看向前方,不要低头看跑道;步子适当迈大……”顾清朗围绕着苏棠跑步,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指导着苏棠的姿势。 被全方位观测着跑步姿势,苏棠打起精神,努力将最佳一面展示给顾教练,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是绝对听话的学员。 大概是她表现得还算不错,顾教练很是满意,难得网开一面,率先停下脚步,“今天就先练到这里。” 跑步结束还不算完,拉伸了十多分钟后,今早的训练才宣告结束。 苏棠跟在顾清朗身后,一前一后地朝着教学楼走去。在晨风中跑了一早上,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现在看起来乱糟糟的,碎发四飘。 她解下皮筋,用手指大概梳了梳头发,准备扎起马尾辫。只是皮筋大约服役时间过久,已到垂暮之年,当苏棠正要扎头发时,突然崩裂。 苏棠一手还攥着头发,她看着另一只手上皮筋的残骸,目瞪口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发觉身后人没有跟上来,顾清朗转身询问,“怎么了?” 苏棠保持着攥头发的姿势,欲哭无泪:“皮筋断了……” “有其他能用的吗?”顾清朗问道。 谁会想到皮筋会突然断裂啊,苏棠皱着一张小脸,非常郁卒:“没有……” 一中校规颇为森严,连学生的头发都要管上一管。不得染烫是最基本的,还有关于长度发型的要求——男生发长不得过鬓角,女生不得披头散发。 校内的德育老师如同鹰鹫,眼睛十分犀利,但凡有胆敢有校规作对的学生,无论藏得有多深,绝对会被揪出示众,勒令剃发。 今天跑完步时间已经不早,德育老师已到上班时间,正是集体出动之时,远远的就看到教学楼门口正有一位蹲守。 今天大概是难逃此劫了,苏棠苦着脸,非常无奈,打算认命。 顾清朗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他拿过苏棠手上的皮筋残骸,仔细看了看,似乎是有了主意:“苏棠,你过来。” 苏棠不明所以,依言走了过去。 顾清朗看了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过身去。” 10.chapter 10 苏棠满头雾水,但连着几天跑步训练下来,听从顾教练的指令已成身体惯性,她带着疑惑转过身去,一只手还攥着长发。 “手松开。”顾清朗低声说道。 苏棠迟疑一瞬,将手松开。乌黑顺滑的长发失去了禁锢,流水般淌下,几缕发丝随风飘散,拂过身后人,恋恋不舍地围绕着他打转。 苏棠有些忐忑,不知顾清朗要做什么。时间已经不早,再磨蹭下去,恐怕两人要踩着上课铃进门、接受全班同学的瞩目了。 突然,一双手抚上她的头发,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得过分。从发根到发尾,以指为梳,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被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般,完全陌生的触感,苏棠一惊,试图脱离掌控。在她有所动作之前,一道淡淡的男声响起,“不要乱动。” 像是被点了穴一般,苏棠老老实实停下所有动作。按捺了几秒,她忍不住开口:“那个,我可以自己梳的……” “我知道。”顾清朗简单说道,手上动作不停,“脑袋不要乱动。” 苏棠无奈,只好任他动作,暗自祈祷顾清朗保留着基本的审美不会给自己搞一个惊天动地惊世骇俗惊心吊胆惊神泣鬼的超现实非主流发型。 她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忍不住心猿意马。 身后的人离得很近,略高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服的阻隔,毫不客气蔓延过来,背后若有若无的发烫,是另一人的温度。 还有他的气息,依依不舍萦绕在鼻端,清微淡远,像是衣物上沾染的洗衣液的气味,又像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她被这气息和温度夹击,被笼罩在他独有的结界中。 苏棠垂着眼,想要将自己抽离出这樊笼,而顾清朗的手指却时刻提醒着她,,每一次触碰都将她重新拉回。 他的动作极为细致,每一根乱飘的发丝都被抚平,归拢成整齐的一束。似乎是怕弄痛她,他的手法很是小心,轻柔到几乎感受不到拉扯感。 苏棠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她自己梳头发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过,不小心扯下来几根头发是常有的事;如果头发打结,一个用力拽下来十几根的都有。 像是被珍惜…… 太奇怪了,苏棠努力胡思乱想,将不切实际的想象挤出大脑,而这感觉像是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牢牢黏在她的脑海里,实打实的跗骨之疽。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到无边无际。 终于—— “好了,走。”顾清朗退后,苛刻地审视了一遍成品,开口说道。 苏棠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来不及感受一下发型,她匆匆拉开与顾清朗的距离,“嗯,快点走,要上课了。” 直到坐回教室,苏棠还有些神魂不定。一上午,她都没有主动开口和顾清朗说一句话,眼睛更是避开对方,恨不得一个照面就退避三舍。 她更是对三八线燃起了极大的热情,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挪到个人桌子的一端,丝毫没有压线,界限特别分明,非常的井水不犯河水。各科课本笔记本习题册参考书更是被摞在一起、挡在三八线旁,牢牢阻碍双方视线交流。 偶有一支圆珠笔咕骨碌碌滚过去,顾清朗还没有什么反应,苏棠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火急火燎地将逃跑的笔捉回来。 连续这么几回下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端倪。 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回避后,顾清朗的脸色就像是在南极冰盖下冻了万年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十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眼刀飞过去,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苏棠一面被冻得像只鹌鹑,一面坚定地拉开距离,偷偷摸摸躲在书堆后。 基于生物自保本能,周边同学都谨慎地保持着与顾清朗的距离,无事绝不打扰。只有纪东来悍不畏死(或者说是粗神经?),顶风冒雪前来受死。 他先和苏棠打了个招呼,“苏妹子换发型了?今天的发型不错”,又转头向顾清朗提起正事,开门见山: “那个,老顾,咱们班有几个女生也想跟着你一起跑步,她们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就让我转达一下。你看呢?” 顾清朗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行。” 闻言,纪东来有些为难,“有什么理由吗?这么直接说不太好啊……” “没有理由,不行就是不行。”顾清朗低头做题,敷衍打发。 “要不你还是答应,反正赶一只也是赶,赶一群也是赶。你都带着苏棠跑步了,多带几个也没什么。她们都是要参加比赛的,到时候拿个名次什么的,好歹也算是为班争光。而且现在你只带苏棠跑步,容易被传闲话……”纪东来苦口婆心劝道。 顾清朗放下笔,眼神如刀,毫不客气地开口: “我愿意带谁跑是我的事,谁有意见,最好闭上自己的嘴。 “还有你,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纪东来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多管闲事。” 苏棠目不斜视地盯着笔记本,假装自己是聋哑人。只是主观左右不了客观,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清朗对她太好了,这好已经超越人际交往的一般界限,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只因为把自己当成朋友,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苏棠无意识地抚上长发。 虽然顾清朗的动作非常生涩不熟练,但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好极了,一头乱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皮筋被当作缎带使用,将长发牢牢束起,而多余的皮筋被藏在发丝中。 “语文笔记本给我一下。”突然,顾清朗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神游天外被猛然中断,苏棠手忙脚乱从高高摞起的书堆里翻着语文笔记本。笔记本被压在最下面,她用力从中抽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四散崩离,重重砸了下来。 满地都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课本,可怜巴巴地皱着书页,书脊七扭八曲地拱起,像是在指责主人对待知识的载体太过轻忽随意。 ……自己砸的书,蹲着也要捡起来。 苏棠认命地蹲在地上,一本本地往起捡。还好高二的课本还不算多,很快就捡好。她不敢再搭一座柏林墙,老老实实地将书本分门别类收好。 顾清朗捧着语文笔记本,时不时翻过去一页,似乎看得非常专心致志,双眼不见身边事。只是嘴角掩不住的勾起暴露了他的注意力真正所在。 啧,真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呢。 苏棠灰头土脸地将三八线上的界墙拆下时,顾清朗的手臂不经意地挪动,他的桌子上一向摆放得横平竖直的课本顿时被挤到三八线外,大大咧咧占据对方的一小半江山,暧昧地与对方的物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物理距离拉开计划,卒。 课间操时,苏棠与林静结伴前往操场。一路上,林静一边和各色人等打招呼,一边见缝插针地同苏棠八卦。 林静性格开朗外向,兼之自入学以来成绩始终高悬年级前五十,同样是转班生,她比苏棠混得开多了,短短几周便和班里的同学都混得半生不熟,在陌生集体中如鱼得水。 不过大多数女孩子在学校阶段都需要一个从吃饭到上厕所全方位陪伴的半身般的好朋友,二人行刚刚好,多一个人就太挤。 只是一班女生数量着实太少,仅有的女孩子们都已经内部消化为一对对连体婴般的闺蜜,她一个外来者,既不好撬别人的闺蜜,又不好插入人家的二人世界中。 因此,作为转班生中唯二的女生,林静理所当然地和苏棠组起了双人行。 “……我听说,又有人要进一班了。”林静神秘兮兮地和苏棠咬耳朵。 “不是说到学期末才会滚动吗?”苏棠问道。 林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种话是用来敷衍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家里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什么时候想进都能进。对了,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xxx。”苏棠不负责任地随便蒙了一个名字捧场。 “是陈斯啊!他要转回一班了,这样我们班又能有两个校草了!”林静捧脸花痴状。 啥,一个学校还能有两根校草?校草什么时候成了满坑满谷的大路货了?一中其实不是普通高中,而是专业养殖培育草皮的。苏棠默默吐槽。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不以为意,林静主动好心解释道:“陈斯是副校草啦,顾清朗才是正校草。他之前被踢到普通班,现在又要回一班了。” 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校草还有职衔高低,苏棠被震惊了:“什么时候校草还分正副了?” 林静很是淡定:“流星花园还有f4四个校草呢,现在哪个偶像剧言情小说里的校草只有一个的啊。我们这是与时俱进,紧跟时代的潮流。” 苏棠失意体前屈:已被时代的大潮远远甩下。 11.chapter 11 八卦这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活动,堪称是一次言语上的心灵按摩,绝大部分人的不忿烦躁无聊忧郁都能在两张嘴皮上下翻动的过程中治愈。 至于什么道德上的谴责?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万剑穿心,习惯就好。 从教学楼到操场的短短一段路程,通过林静滔滔不绝的八卦,苏棠已经多角度全层次地了解了副校草的学习生活以及社会关系的各个方面,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陈斯为何人是也。 所以说,女人都是天生的福尔摩斯,即使她还未成年。 只是林静的八卦太过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思绪非常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就说哪里,完全没有系统化体系化理论化,苏棠只能通过七零八落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大概的陈斯形象。 比如说,在学校勒令学生统一穿着校服、所有青春期少男少女都不得不套着麻袋的艰难处境下,陈斯凭借他那张出类拔萃的俊俏脸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同学中脱颖而出,只是在加冕校草之冠的途中,被一块名为顾清朗的拦路石挡道,不得不含恨屈居副校草之位; 又比如说,在a市金字塔状的社会结构中,一中绝大部分同学的家庭还在为了生计奔波,而陈斯通过父辈积累下的财富便足以在金字塔顶部笑傲群雄,可以不太谦虚地自称为贵公子,但不凑巧的是,顾清朗他们家在金字塔尖稳坐如山,恰好压了陈家一头; 再比如说,陈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主,是无数思春期少女(及部分少男)的春闺梦里人,收过的情书车载斗量,见过的告白数不胜数,前女友囊括了各个学校的校花级花小白花,暗恋者组成一个后援会还富富有余,如今他虽然不在一班,但一班还留存着他的爱慕者,譬如胡某。但是他招蜂引蝶的体质在一中并没有发挥出应有之效,因为有顾清朗分去大半目光。 总结至此,苏棠都忍不住为陈斯掬一把泪——既生瑜何生亮,a市高中数十所,上天为何偏偏要让他和顾清朗在同一所高中。 更惨烈的是,陈斯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虽然在入学之初,陈家爹妈伙同校长不知使出何种偷天换日的手段将陈斯塞进一班,但显然,尖子班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没有能够感染到陈斯,他还是那个酥脆松软的学渣,并且由于成绩太过惨不忍睹,为绝悠悠之口,校长不得不将他暂且踢出一班。 高中时的女孩子们还保留着十分的纯真,是金钱如粪土,对这种阿堵物不屑一顾,只有学习好或相貌佳的男生才能吸引到她们的青涩的遮遮掩掩的打量。 陈斯虽然具备其中一项,并在此前的求学生涯中成功恃靓行凶,挥舞着美貌大棒一路畅行无阻;但奈何如今的一中还有顾清朗这种两全其美的奇葩。 苏棠觉着,她要是陈斯的话,肯定恨不得天天扎顾清朗的小人,时时计划着在小黑巷套麻袋揍对方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因此,课间操后回到教室看到顾清朗时,苏棠总是忍不住以复杂的眼神瞄他一眼。 显然,她和顾清朗没有开通“心有灵犀一点通”技能,再一次捕捉到苏棠欲言又止的眼神,顾清朗理所当然地没有与她连接上脑电波: “是哪道数学题不会做吗?” 苏棠无语凝噎:我只是在担忧你的人身安全啊亲爱的同桌…… 不过既然至今顾清朗都四肢俱全身体康健,大概是她杞人忧天了。 晨跑活动还在继续,但操场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两人,跑步大军不断扩充。有的人是秋天不减肥夏天徒悲伤,有的人是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而有的人则是听闻正校草在此跑步特地前来围观。 连着被几个女生以意味不明的视线看过后,苏棠委婉地向顾教练表示了“申请独自跑步、保证绝不偷懒”的意愿。 顾清朗不说话,只是以磨刀霍霍的眼神对着苏棠大卸八块。 苏棠:嘤嘤嘤求放过求放养求放生! 顶着顾教练的黑脸威压,学员苏棠终于成功获得自主独立权。 她现在的跑步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无需顾教练继续全程陪跑纠正。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颇有一定的跑步功力,完全可以踏着慢悠悠的步调,作为一只别人视线中的小透明,不紧不慢地跑完全程。 而不得不处于操场上众人目光焦点中的顾清朗则是以冷若冰霜的表情与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场,将一众试图搭讪者远远甩开,狂奔完三千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苏棠似乎发现,明明有数条跑道,而顾清朗每次在跑道上与她相遇时,总会离她特别近,挤占她的跑道,逼得她不得不靠边靠边再靠边,最后靠到了跑道最外缘,。 otz,他应该没这么幼稚……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运动会的开幕日。 一切都是再规律不过的上课下课上学下学,每一天都过得像前一天非常枯燥无味乏善可陈。只是在此期间出了一件事——原定参加男子一百米跑步的周嘉凯在比赛前夕崴了脚。 周嘉凯同学平日里极其的活泼善动,热爱足球篮球与滑板,专走不寻常路,典型的阳光运动boy。只是善泳者溺善骑者堕,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在他活泼欢快地跑下楼梯,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平地失足,原地崴脚,非常的愧对自己活蹦乱跳之名。 大班长纪东来快愁死了。 一班虽然男生多,但不是每一个男生都擅长运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这世界上没有胖子与白斩鸡、只有肌肉壮汉,哪怕为了物种多样性也不能提出这种惨绝人寰的要求。 一百米跑步作为运动会的最大看点之一,不管参赛者有没有夺冠能力,每个班级都严阵以待。他也是在全班男生中精挑细选过后才确定周嘉凯的,但如今比赛将至,而自家大将马失前蹄,突然崴脚,他也很崩溃啊。 所幸,他还有基友。 对着纪东来的毫不掩饰期盼与渴望的盈盈泪眼,顾清朗实在说不出拒绝的,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纪东来虎里虎气的浓眉大眼上挪开:“行了,我答应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掐了半天大腿才挤出一点猫尿作为压箱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纪东来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笑容爽朗而泪盈于睫:“那我回头把号码布拿给你。” 顾清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还是先把你那点金豆豆收一收,看着怪瘆得慌的。” 不小心又围观了全程的苏棠:“噗……”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迎来了学校发展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第xx届田径运动会!首先,我代表学校和大会组委会,向前来参加开幕式的xxx教育局、xxx集团及友邻单位的领导和各位家长,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在本届运动会为筹备与组织安排做出辛勤努力的全校师生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大约秋老虎的赖床功力十分深厚,秋天的早晨还是非常清冷寒凉的,虽有太阳,但阳光裹挟的热量被遥遥隔绝在天际,地上的人们只能感到光线安慰性地落在身上。寒意透过层层衣物向着肌体毫不客气地渗入,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包裹。 高高在上的主席台,两个主持人对着手里的开幕词稿滔滔不绝,非常标准的官腔官调,尽是浪费时间的无用废话。 台下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队列,因为天气寒冷而自发收紧队形,像是由刚出锅的嫩豆腐蜷缩为皱巴巴的冻豆腐。 在寒风中罚站,苏棠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凄凄惨惨戚戚的寒号鸟,一张嘴就是“冻死了冻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努力开启脑洞模式。 如果所想即所为,想象变成现实,恐怕主席台会立马被奔腾而过的学生踏成一座废墟,而惬意轻松安坐如山的各位领导会享受到来自人民群众全方位多手段的唾弃。 只可惜,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说过,世界是物质的,要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 所以,一切幻想只是幻想。 在痛苦的忍耐与等待中,终于—— “我相信,有全体运动员文明参赛风格,有全体裁判员、班主任的辛勤工作,有全体同学 团结、友谊、拼搏、创新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弘扬体育道德,实现体育比赛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最后,预祝运动会圆满成功!” “我宣布,第xx届田径运动会,正式开幕!” 全体学生精神一振,由衷地鼓起了掌。 苏棠夹在人群中,卖力地拍手,长出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12.chapter 12 迎着喷薄已出的朝阳,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节拍,在众位谢顶凸肚的领导眼皮下,一块又一块的方阵进入了场地。 活泼些的班级穿着女仆装吊带袜等足以让校长血压升高的奇装异服,老实些的班级则继续老实地穿着肥大校服,而处于二者之间的班级欲盖弥彰地翻着花样把民国装古装套上身。 除去那些官腔官调,像是一场带着镣铐的狂欢,学生们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此次秋季运动会按照惯例,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虽然少了高三,但每个年级都有数十个班级,每个班级有六十号人,偌大的操场上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按照顺序,高一的班级先行入场。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秒蓝翔,高一x班就是强!】 苏棠乐得站都站不稳,险些喷笑出声。 终于轮到高二入场,一班打头步入操场。苏棠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裙,随着大部队前进。 如果说通过开幕式的服装可以将各班分为普通班级、**班级和文艺班级。那么相对于裹着木乃伊布条的班级,一班毫无疑问属于文艺班级。 不知是班主任的品味,还是班干部集体商讨后的结果,一班此次运动会全体统一西装皮鞋,男生着裤,女生穿裙,从内而外散发着预备式的精英气场。 为了达到最佳出场效果,班主任甚至将已经吃进肚里的体育课吐出几节,让一班的学生们去练习队列前进。 努力终有回报,一班的方阵看起来像模像样极了,虽然达不到横平竖直动作一致的程度,但至少不像是一群摇摇摆摆拖拖拉拉的鸭子逛街。 走到主席台前时,一班的同学在班长的指挥下,以嘹亮的嗓门与一往无前的气势,高声喊出班级口号: “文安天下!武定江山!得才兼备!智勇双全!王者归来!一班必胜!” 苏棠面无表情地随大家喊完这一串口号,内心:好、好羞耻…… 绕场一圈后终于可以就坐,苏棠拉上林静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操场附近的女卫生间只有一个,里面摩肩擦踵,其拥挤程度不下于春运高峰期的火车,正经解决生理需求的没有几个,尽是前来换衣服的,各班的服装在这小小一隅的集中展示。 终于看到了其他班的打扮,苏棠被这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与无所顾忌的胆大妄为所震惊,一时之间目不暇接,简直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苏棠本来对在秋天光腿穿裙子还有些怨念,但当看到几个穿着露背泳装式表演服装、被冻得面青唇乌的女生后,她瞬间就释然了。 等苏棠与林静换好衣服时,入场式还未结束,正在进行最后的领导演讲部分。林静接下来有比赛要检录,便匆匆忙忙地跑回班去取忘带的号码布。 似乎天底下的领导们在演讲时都要带上乡土气息浓厚的地方腔方能显得为人民服务,即使这怪腔怪调的声音通过电磁传播后更加失真得让人听不懂。 不过或许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听众,只要掌声便足矣。 学校的喇叭质量过硬,将领导发言的声音塞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苏棠看到,顾清朗独自一人站在操场外墙的树边,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中建校近百年,一草一木都历史悠久,树木生得格外浓绿茂盛。已至秋日,仍有不少树叶留存于树,投下一片片阴影。 似乎阳光对美少年格外偏爱,不惜千辛万苦从层层树叶的狭小缝隙中钻出,迫不及待照耀到顾清朗的身上,以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苏棠看着顾清朗,眼睛难以从他的身上挪开。同样是批量订购的廉价西装,有的男生穿起来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非常别扭,掩不住的青涩与彷徨;而穿在他的身上,却比别人更加熨帖合适。 平日里在肥大校服的掩饰下,顾清朗看起来只是比别的男生更高一些,而换成西装,虽然少年人的身材还有些单薄,但他的宽肩细腰长腿与挺拔身姿无处可藏,暴露于人前。 有些陌生。 苏棠踟蹰地走近顾清朗,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听到脚步声,顾清朗抬眼,看到来人是苏棠,他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过来。” 苏棠依言走上前去,与对方隔着半远不近的距离。 顾清朗抬手把一个袋子递给她:“拿着,给你的。” 苏棠接过袋子,入手颇为沉重,她一边低头看,一边好奇问道:“是什么啊?” 顾清朗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都是一些饮料巧克力什么的,比赛前补充能量。” 的确是运动饮料和巧克力,但数量也实在太多了,足够她吃到明年运动会。无功不受禄,苏棠伸手要把袋子还给他:“不用了,我自己有带水。” 顾清朗向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拿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等下多帮我加几声油就好。” 说完,他借着等下要比赛换衣服的理由,先行离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棠无奈,只好打算等下再还给他。 当苏棠拎着袋子回到一班所在的观众席时,各项运动比赛的初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跳远的跳高的跑步的扔铅球的将操场上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嘈杂的声音挤满了空气,大喇叭内传出主持人激昂慷慨的朗诵—— “……深深的呼吸,等待你的是艰难的四百米。相信胜利会属于你们,但在这征途上,需要你用勇敢的心去面对。我们在为你加油,你是否听到了我们发自心中的呐喊?困难和胜利都在向你招手,去呀,快去呀,不要犹豫,快去击败困难、快去夺取胜利!相信你会送给我们一个汗水浸湿的微笑!”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从双耳钻进大脑,又顺着神经在全身旋转一圈,苏棠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东来拿着参赛名单,一面组织参加各个运动项目的同学前往比赛地点,一面记录下晋级复赛的运动员的名字,同几个班干部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对于运动会这种与高考成绩无关的活动,班主任刘立平是向来不参加的,一切都安心交给班干部们,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加以锻炼,理直气壮地做甩手掌柜,以定海神针的姿态安坐于位,悠哉游哉地和隔壁二班同样游手好闲的班主任聊起了天,慈祥地看着班干部们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如同老狐狸。 一片乱哄哄中,苏棠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椅子还没坐热,纪东来火急火燎地凑了过来,“苏棠,你现在没比赛?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棠想了想,回道“嗯,没有,我明天才比赛。” 女生一千五百米跑步与男生三千米跑步的项目由于距离过长耗时过久,学校好心取消了预赛和复赛,直接进行决赛——值得所有参赛者为之鼓掌,非常人道的决策。 “那你现在帮班里写几份加油稿,等下送到主席台播音室,被选中朗读的稿件可以给班里加分。”纪东来把手上的稿子和笔都塞过去。 苏棠接过纸笔,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找我?班里的其他人呢?” “那不是咱们班送过去的几份稿件都没有被选中么。而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的作文成绩是年级第一。”纪东来指了指主席台,“喏,现在朗读的稿子基本都是文科班送过去的,现在就只能指望你帮理科班扳回一局了。” 事关班级荣誉,苏棠点头应允,“有字数要求吗?” 又有人来找纪东来,他一面走,一面匆匆说道:“一百字以上就可以,内容围绕运动会,还有不要上网百度,被发现的话会扣分。”接着,他扭头又补了一句,“苏妹子,多写几篇啊,咱们班可就靠你了!” 看着纪东来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大白牙与充满期待的狗狗眼,苏棠:……压力山大。 13.chapter 13 一班被分到的观众席的位置相当不错,紧邻主席台,视野开阔,而且几项可看性比较强的比赛的场地都被安排在附近。 不过唯一的缺点也是离主席台太过近了,直面高音喇叭,首当其冲的噪音受害者。 苏棠坐在座位上,被一**冲击的音浪搞得脑子发懵,耳朵里被塞了满满当当毫无意义的“汗水”“胜利”“加油”等假大空词汇,她感觉自己下笔就能写出一篇花团锦簇而毫无意义的官样文章,张口就能来一段歌唱运动会的咏叹调。 就像现在从高音喇叭中传出的朗读的一样。 不过既然担负了为班争光的重任,苏棠不大敢放飞自我、胡写一通——倒不是她对加油稿有多高的敬畏感,而是她怕自己玩脱,一个不留神字句间的嘲意就要破纸而出。 时间紧,任务重,苏棠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烦躁到想一根一根地薅头发。 当她陷入了每一个文字工作者都会遭遇的文思枯竭而强行写作的窘境时,一条广播趁虚而入,悄悄咪咪地溜进她的耳中: “致一百米运动员——在这广阔的赛场上,你似骏马似离铉箭,你比虎猛比豹强,你的欢笑飞扬在赛场,为班争光你最棒……” 嗯?一百米比赛? 苏棠精神一振,双眼如雷达般对着操场全方位扫描。很快,她在距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高二男子一百米跑步的赛场。 几十个男生被随记分成五组,依次进行比赛。由于参赛者们的实力差距悬殊,有的人甚至只是赶鸭子上架的凑数型选手,比赛竞争并不激烈,预赛如同白开水般寡淡无味,没有什么可看性。 按理来说,像这样没有观赏性的比赛除了参赛者的自带亲友团,根本不会有什么人特意关注。事实上,操场正在进行的其他运动的预赛就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这里有顾清朗。 顾清朗换上了短袖长裤跑鞋,和平时跑步的打扮别无二致,只有额头上多戴了一条红色的运动发带,衬得肤色非常白皙匀净。 为了绑发带,他额前的刘海被撩起,轮廓分明的面容与清俊的眉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非常干净而清透的少年气。 无数混合着爱慕迷恋花痴的视线朝着一百米预赛的场地投射过来,空气中似乎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气温也在微微沸腾,悄无声息地较其他区域上升了那么一丁半点。 顾清朗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即使看不清脸也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每当他的视线朝着某方向漫无目的地扫过时,总会听到一片毫不矜持的倒吸气声。 顾清朗漫不经心地站在赛场旁,等候着轮到他所在的小组开始比赛。他从小到大被人看的习惯了,对缠缠绵绵环绕在身周的视线与黏黏糊糊沾在身上的眼球视若无睹。 又有人抢跑,正在比赛的小组不得不退回起点重新开始。顾清朗估摸着要轮到自己比赛还要等一段时间,于是他转身,面朝着观众席的方向。 他看向主席台旁的某片区域,视线快速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搜寻着某个人。然后,他找到了。 苏棠本来正忙着随大流地花痴顾清朗呢,男色误人,她连手边干系重大的加油稿都不顾得写,只暗搓搓借着地利之便,光明正大地对着清俊迷人的正牌校草看个没完。 虽然她是校草大人的同桌,但也不好时时刻刻就盯着人家瞅,多痴汉啊,她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就算她是个颜控,面子也还是要的。 因此,虽然她与顾清朗同桌已经近一个月,但像今天这样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围观还是第一次。机会难得,必须把握。 但是,要不怎么说形容美貌有祸国殃民这个词呢,就这一点上而言,无论未来科技如何进步,后人仍然需要仰望老祖宗的智慧。 顾清朗突然转身看向观众席,目的十分明确,不待苏棠反应过来将视线转移,就被事主抓包当场——他与她四目相对,眼神交汇,深深地看向她。 苏棠一时极为惊慌,还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恼,脸上云蒸霞蔚般升起一片红晕。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着,看就看了,难不成他还能让自己付门票钱不成? 而顾清朗却突然展颜一笑,仿佛寒冰消融,春暖花开。 苏棠在无边美色中极力挣扎着清醒,控制自己不要沉溺进去,不要露出合不拢嘴的花痴呆相,就像周围的女生。 她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顾清朗正对着她笑得一脸的春花灿烂。她伸手,在膝盖上胡乱地抓了一把,想要将纸笔握在手中,继续未竟的写稿大业,但手却捞了一个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纸笔早在她耽于花痴时掉在地上。 真是雪上加霜,苏棠都不敢看顾清朗现在的表情了。 灰头土脸地捡起纸笔,苏棠避开顾清朗的视线,低着头认真假装写稿,而事实上笔只是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划下一片无意义的乱码。 等了一会儿,约莫着顾清朗大概已经去比赛了,苏棠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结果,顾清朗正看着她呢,他脸上的笑容倒是收了,而眼中依旧笑意深深。 正当苏棠打算故技重施时,终于轮到顾清朗所在的小组比赛,他转身走向起点处,她小小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气定神闲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但顾清朗走到一半时又毫无预兆地回头,遥遥地朝着苏棠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做完这一套动作,他这才不紧不慢继续地走向起点。 “记得替我加油。” 对照着他的口型,苏棠连蒙带猜地还原出了这句话。她有些囧,没想到顾清朗现在还惦记着让自己为他加油这件事呢。 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她要是无所顾忌地替顾清朗加油的话,会不会被以为是他的暗恋者或脑残粉什么的?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要不还是老老实实地依言而行? 苏棠做贼般向四周看了一圈,目所能及之处的女生们都脸带不明红晕,专心致志地盯着同一棵校草,眼含秋水,含羞带怯,时刻预备着为某人加油。 夹在人民群众的大潮中,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小虾米的,苏棠放心了, 在苏棠胡思乱想的期间,男子一百米跑步的预赛已经准备完毕即将开始,她收回放飞的思绪,专心看比赛。 参赛者们在跑道起点处摆好起跑姿势,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双眼目视前方。统一的姿势,但不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标准,有的人似乎对这个动作极为不适应,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置,摆出的姿势非常别扭,看起来生涩而笨拙。 而顾清朗身高腿长,动作仿佛教科书般标准,只是他嘴唇紧抿,表情冷淡专注。阳光撒进他的眼中,使瞳色显出一种极为剔透的琥珀色。 随着裁判一声的“预备”的指示,参赛者们抬起跪下的膝盖,身体半躬,如同一张紧绷的弓,等待着发令枪响,全身肌肉蓄势待发。 苏棠与其他观众一样,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虽然不是她的比赛,虽然只是一场预赛,但她却站起身来,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将手中的稿纸捏得皱皱巴巴。 “嘭!” 枪声响起的同时,参赛者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起点,向着不远处的终点狂奔。有的人大概是太过紧张以至于脚麻,才跑了一步,便踉踉跄跄地摔倒在一旁。 赛后,苏棠对这个摔倒的选手完全没有印象。在比赛短短的数十秒间,她的眼中只能看到顾清朗,看着他如同猎豹般矫健敏捷,遥遥领先于其他选手。如此激烈紧张的比赛,苏棠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极为不协调的气定神闲。 他对胜利志在必得。 满场尽是此起彼伏的加油声,观众们都在撕心裂肺地呐喊。虽然不知这加油与欢呼到底是送给谁的,但场上选手们的肾上腺素还是被高高激发起来。 位于顾清朗身后的几个男生开始发力狂奔,面色通红,表情狰狞,脖子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所谓使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过于此。 但他们与顾清朗的距离还是不断被拉开,越来越远,直至顾清朗首先冲过终点,顺利地以首名晋级复赛。 苏棠坐回椅子,心脏犹在狂跳,刚刚比赛的一幕幕还在眼前不断重放。明明只有十几秒的比赛,但她脑海中的时间却被无限拉长。 嗓子喊得有些沙哑,苏棠弯腰从脚下的袋子里取出水瓶。才要拧开瓶盖时,她的头顶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一个人坐到了她的身边,非常顺手地将瓶子接过,轻轻松松地拧开瓶盖后,又递还给了苏棠。 “你、你、你……”苏棠被惊到说不出话。 顾清朗歪着头,懒洋洋地对着她笑:“怎么样,比赛好看吗?” 14.chapter 14 作为目光吸引体,顾清朗的身后追随了无数视线,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转动眼球。他在赛后径直坐到了苏棠身旁,这些视线便在苏棠身上分了一半注意力。 不只是外班人,本班人也投过来无数好奇的眼神,在苏棠与顾清朗之间来回打转,试图从表面进一步发掘出二者深层次的奸/情。 毕竟观众席上绝大部分的男女生的座位都是分排坐,偶有班级的因座位不够、不得不混坐时,男生女生之间还隔着一条神圣不可侵犯的楚河汉界。 苏棠选择的座位颇为偏僻,前后左右都无没有人,孤零零地悬在最高的一排。顾清朗一路略过无数视野良好的空位,目标明确地朝着苏棠身旁的座位走过去,不得不惹人遐想。 一时之间被被无数意味不明的视线包围,苏棠如坐针毡,浑身都不太对劲。 她看向始作俑者,咬了咬唇,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怎么坐在这儿了啊?” 顾清朗随手从袋子中抽出一瓶运动饮料,轻松拧开,喝了一口后才回道:“这里清静。” 耳朵里塞满了高音喇叭放送的噪音,苏棠:你是在哄我呢还是在哄我呢还是在哄我呢? 顾清朗将瓶盖拧好,把玩着瓶子,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比赛好看吗?” 听到他的询问,苏棠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否认。不知为何,她大不想让顾清朗知道自己对他有特别关注。现状很好,她不想有任何变动。 “啊,什么比赛?我没注意到啊,我刚刚一直在写稿来着……”苏棠睁眼说瞎话,还胡乱地在顾清朗面前挥了挥手上的一摞稿纸,以证清白。 顾清朗伸出手指弹了弹稿纸,发出闷闷的响声,“唔,看来你写得很努力啊。” 苏棠急忙把稿纸放到远离顾清朗的一边,“还、还好。” 顾清朗眼带戏谑,淡淡开口:“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需要解答。”他伸手指了指位置遥远的稿纸,“为什么你的稿纸上面大部分的是空白呢?” 闻言,苏棠恨不得就地挖个洞就把愚蠢的自己埋了。 所幸,顾清朗没有乘胜追击。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被场上的比赛吸引了注意力,双肘撑膝,看得很是专心。 苏棠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松得着实早了些。 正当苏棠悄悄摸出纸笔打算继续未竟的写作大业时,顾清朗看着前方,毫无预兆突然开口:“当时,我听到你的加油声了,谢谢。” 苏棠下笔的动作一顿,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回道:“不客气。” 才比赛完,虽然胜得很轻松,但顾清朗还是出了一层薄汗,身上热力惊人。他坐得近,这热度便毫不客气地侵入苏棠的地盘,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清微淡远的气息,轻柔而不容拒绝地将她环绕包围,像是一个虚无的拥抱。 是熟悉的感觉。 一切烦扰的芒刺在背的视线都被隔绝在外,苏棠重新沉下心来。 以花团锦簇的语句将场上的运动员、裁判员、志愿者通通都赞美了一遍后,苏棠成功收获加油稿十张。将名字班级标明后,她将稿纸交到了播音室。 从播音室回来的路上,苏棠遇到了林静,对方刚刚结束跳远比赛,非常庆幸地以极为微小的差距晋级复赛。都要回班,两人便相携而行。 一路上,林静忍不住向苏棠吐槽:“之前检录完闭等待比赛开始的时候,那几个外班的女生就一直向我打听顾清朗的事情,拜托,我和她们很熟吗?唧唧歪歪个没完没了,又是问我顾清朗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又是问我顾清朗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拜托,我又不是顾清朗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有没有女朋友。她们想追顾清朗就自己上去追呗,一直问别人算怎么回事……” 苏棠知道林静现在并不需要别人的开解,只需要倾听,于是她就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人性自走垃圾桶,安静地接收对方的一切吐槽。 “……对了,她们还向我问起你了呢。”说着说着,林静突然想起一茬,“问你是不是顾清朗的女朋友,天哪,她们是疯了,见顾清朗身边出现一个漂亮女生就要打听人家,有病。我现在觉得做顾清朗的同班同学就够不容易了,何况是做他的女朋友,得面对这么多情敌,累都累死了。” 苏棠:囧,我只是个打酱油路人,真的不关我的事,八卦请放过我。 因此,回到座位之后,苏棠总忍不住以控诉的目光盯着顾清朗——你这个蓝颜祸水。 顾清朗挑起眉头看回去:??? 这时,广播中传出新的朗诵的声音: “高二一班,苏棠来稿。致运动员……” “高二一班,苏棠来稿。致裁判员……” “高二一班,苏棠来稿。致志愿者……”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连续几条广播都是苏棠的加油稿,文笔流畅,词句优美,广播中传出的朗读听起来非常顺耳,而更顺耳的是每条广播前缀的“高二一班”。 一班的同学很是与有荣焉,纷纷向苏棠投来善意的笑容,活泼些的遥遥隔着几排主动与她打招呼: “苏棠,你写得真棒!” “苏棠,求教如何写加油稿!” “苏棠,太厉害了!加油,咱们班的加分都靠你了!” 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圆脸女生甚至特地从第一排爬到最后一排,只为给她送几瓶矿泉水。 头次明确接收到班里同学的善意,苏棠很是受宠若惊,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回以笑容。 她一直以为在转到一班后,在他人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毕竟随时可能掉回普通班的新人,没有必要认识也没有必要交流。 但,也许事实是不同的。 “加油稿写得很棒。”恭喜的热潮过去后,最后一排重回清静,顾清朗突然开口说道,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座位的扶手。 苏棠还处于被捧多了晕晕乎乎的状态,下意识答道:“谢谢。” “只是,我有一个疑问。”顾清朗慢条斯理说道,“既然你为各项运动比赛的选手都写了加油的稿子,但为什么要独独略过一百米跑步的比赛呢?” 听到顾清朗说自己有一个疑问需要解答时,苏棠瞬间就从醺醺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觑着对方的脸色,谨慎地挑选着词汇,小心作答:“因为百米赛跑实在太激烈紧张了,我担心自己描写不出比赛精彩程度的十分之一,所以……” 正瞎编着呢,顾清朗斜睨了她一眼。他的眼尾狭长,睨人时看起来别有味道,像是有一个小勾子在心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把。 苏棠顿时就编不下去了。她垂着眼,苦恼地抿紧嘴唇,颊边两个酒窝因此而深深下陷。 敲击声突然停止。 接着,苏棠感到自己脸上一侧的酒窝被一只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像是觉得手感不错,手指又戳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手。 她猛然扭头,惊得瞪大双眼,活像是一只发现窝里储备的过冬口粮被搬空的小仓鼠。 顾清朗正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阳光下,修长的手指洁白如玉,指节分明,掌间一层薄茧,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一双极为漂亮的手。 见她看过来,他也只不过是斜斜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带痞气和挑衅的笑,像是在说,有本事你咬我啊。 于是,她就真的咬了上去。 苏棠发誓,她在那一刻一定是被什么不明物质蒙了心,不然也不会不顾多年的文明礼仪教导,不顾作为人类已经爬到食物链顶端的尊严,居然真的张嘴咬人 不过,口感还不错…… 顾清朗有些惊讶,指尖传来再细微不过的痛感。因为实在太过细微,这感觉传到大脑中反而是痒意,仿佛一只柔软的羽毛在心头搔啊搔的。 她没有咬实,牙齿轻轻磕碰着皮肤。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像一只小奶狗在和主人闹着玩,米粒般的牙齿颤颤巍巍地动作,却一丝皮肤也没有伤到。 顾清朗垂眸,看着咬着自己手指不放的小姑娘,淡淡开口:“喂,我没洗手,而且有人要看过来了。” 苏棠仿佛一只弹簧般跃起,眨眼睛间完成松口、坐正、目视前方几个动作,极为流利自然,熟练得像是私下里练习过几千遍。 只是一抹红晕悄然从脖颈蔓延而上,耳朵红通通的,像是要滴血。 顾清朗不肯放过苏棠,濡湿的手指伸到她的眼前,嘲笑道:“你是小狗成精吗?” 苏棠不肯看他,低头嘟囔着说:“广电总局规定了建国后不许成精……” 他轻轻笑了一声:“呵,小狗。” “反弹,你才是……”苏棠不甘示弱,只是仍不肯抬头看他。 “谁咬人谁是小狗。”顾清朗泰然自若地回道,“苏小狗。” “……顾大狗。” 15.chapter 15 极为幼稚无聊的斗嘴,苏棠却慢慢放松下来,方才的羞恼与脸红如同潮水般退去。 苏棠和顾清朗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起,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情愫,将两人包裹,自成一方天地。广播音乐与操场人声的双重嘈杂远去,像是被设下结界,此处极为静谧。 只是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是被用来打碎的。 正当两人沉浸在这一切尽在不言中气氛时,有人不识眼色,鲁直莽撞地插了进来,直通通挤进来,嗓门嘹亮,将所有暧昧击得粉碎: “苏棠,你送过去的加油稿全部都被选中了,哈哈哈哈哈,我们班后来居上,现在是被加分最多的班级!顾清朗,你怎么也在这儿啊?哎,你瞪我干嘛?” 顾清朗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有一件事来着。咱们班里的几个同学打算国庆放假的时候组织去附近爬山,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去?” 听到是爬山,顾清朗有些意兴阑珊。正打算拒绝时,他突然又改了主意,扭头看向苏棠,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爬山啊…… 苏棠有些意动:“听起来蛮不错的。只是……咱们班有谁已经报名了啊?” “截止到现在,有我、梁嘉敏、周嘉凯、胡倩和钱雅莉。”纪东来一个一个地列举道。 听到名单,苏棠皱眉,有些退缩,“和大部分同学都不是很熟,要不我还是先不去了?” 纪东来劝道:“没事,你才刚转来没多久,不熟很正常,正好可以趁着爬山的机会和大家联络一下感情……” 纪东来劝得十分真情实意有理有据,苏棠不好说直言告诉他理由,只好七扯八扯地找借口,再坚定不过地推拒邀请。 开玩笑,名单上的陌生人和仇人占了绝大部分,参加这种集体活动简直是嫌人生过得太过平顺而自寻烦恼好吗? 她努力地瞎编着理由:“那个,都是不太熟的同学,出去玩不尽兴……” “这不是有我和顾清朗嘛。”纪东来大大咧咧地说道。 苏棠无力吐槽:“但你们都是男生啊……”她索性豁出去了,“而且你们又不能和我一起去女卫生间,到时候我上卫生间都没有一个搭伴的人。” 纪东来被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耻行为震撼到了,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顾清朗突然开口喊了一声:“林静!” 坐在前排的林静闻声转头看了过来,满眼都是不明所以的问号。其他人不好明目张胆地扭头围观,只好将双耳高高竖起,一句话不肯漏过。 “国庆要不要一起去爬山?”顾清朗淡淡问道。 林静指了指自己,一时简直受宠若惊到难以置信:“你是在问我?” “对,就是你。”顾清朗有些不耐烦,还是重复了一遍,“要不要去爬山?” “好好好!”林静欣喜若狂地答应了。虽然才抱怨过顾清朗桃花太旺殃及池鱼,但看在颜值的份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顾清朗看向苏棠,微微笑:“好了,现在你去卫生间有伴了。” 苏棠无语凝噎:一山更有一山高啊…… “一起去爬山。”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喳。” 竖着耳朵的围观同学似乎才反应过来。 有人忐忑地向纪东来询问,是否可以加入爬山活动中。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几个机灵些的人直接找纪东来报名爬山,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前来报名。纪东来附近突然变成一块风水宝地,人人都要挤进去插上一脚。 顾清朗的爱慕者们先行,接着女生拉闺蜜,男生喊哥们,最后不明所以的人也参加了进来。在从众性的驱动下,原本只是一个小型的爬山活动,最后硬生生扩展成了班级活动。 看着爬山名单不断加长,苏棠很是叹为观止。 下午的时候,秋老虎终于开始显示它的威力,阳光直直地从头顶泼下来,豪迈地将大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炎热的樊笼中。 广播中传出的朗读有气无力,干巴巴的平铺直叙,不似上午汹涌澎湃地大肆挥洒情感。在这热得让人怀疑季节的秋日中,仿佛是窗外扰人清梦的蝉鸣。 实在是太热了。 即使场上选手们还在奋勇拼搏,但台下的观众已经失去了时时刻刻都为眼前的比赛鼓掌喝彩加油的兴致,只有本班的选手在附近比赛时才强打精神呐喊助威。 几个偷偷摸摸将手机带入学校的学生,以各种奇诡的姿势躲避班主任和德育老师的视线,时不时就要抬头四处巡视一圈,像极了小心翼翼从窝里爬出来放风的狐獴。 自律些的学生则是把作业带过来,趁着这段时间把假期作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而大多数学生将大脑与眼睛同时放空,百无聊赖地对待着结束。 苏棠蔫蔫的耷拉在座椅上,没精打采,提不起精神继续为班级的加分大业添砖加瓦,稿纸和笔被胡乱地丢在一旁。 顾清朗去参加男子一百米赛跑的复赛了,临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外套丢给了苏棠,仿佛两人已经熟捻到只要一个眼神,便无需千言万语的交待。 被他人暧昧又了然的目光包围,苏棠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全场宣告一遍: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没有你们以为的那种事,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可惜,就算她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她。 苏棠抱着顾清朗的外套,像是抱着一块烫手山芋。她想把衣服放到座位上,但雪白的外套与脏兮兮的座椅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她只得认命地继续抱着外套。 唉,顾清朗什么时候比赛结束啊…… 不像是寒冬,气味与嗅觉一齐被冻结。此刻太阳热力十足,一切气味都蒸腾,活活泼泼地四散而飞,挤挤攘攘地汇聚在空气中,顺着每一次呼吸进入鼻腔,在每一个嗅觉传感器上打转,最终顺着神经传入大脑。 尽管人类已经很久不依靠嗅觉而生存,嗅觉被忽视,被忘记,被丢在一旁。但有些事情是刻在基因中的,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比如说,我们通过嗅觉而思考。 苏棠的鼻端传来极为好闻又极为熟悉的气息,熟悉到她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熟悉到她已经不会对这个气息做出反应,熟悉到她要特地想了想才能够记起这到底是什么。 她双眼放空,下意识地寻找着这气息的来源,鼻子离衣服越来越近,几乎要埋进衣服中。 突然有声音响起: “好闻吗?” 顾清朗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在苏棠的面前,眼中掩不住的笑意。 大约复赛的比拼更为激烈,他有些喘,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很不平顺的模样。加上高温暴晒的缘故,轮廓分明的侧脸有汗水滑下。 苏棠噌地一下坐正,将脸板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嘴角还忍不住在微微抽搐。她伸手,以端□□包的姿势将外套物归原主。 顾清朗接过来,顺手将外套甩在肩上,坐回原位。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将体内不安的躁动都浇灭。 看着苏棠鹌鹑般缩在座位上的惶惶然模样,顾清朗有些好笑,故意迫近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刚刚,你在做什么?” 苏棠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挨得近,加上才比赛完,清微淡远的气息更加浓厚,如同潮水般铺头盖面淹没了她,将她牢牢笼罩,寸步不离。这气息清冽而干净,像是冬日的第一场雪,冰凉而悠远。 他的声音顺着耳道淌入,如丝般顺滑清醇,像是一只柔软的羽毛若有若无地划过心尖。说话间吐出的热气扑在她的鬓侧,细碎的头发轻轻飘动。 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苏棠猛地向后退去,将距离强行拉大。她捂着耳朵,警觉地看着顾清朗,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刚才在看比赛。” “是吗?”顾清朗懒洋洋地笑着,似乎并不真的在乎答案,他拿起水瓶又灌了一口水。 “是的!不然还能干嘛啊。”苏棠振振有词。 “那,为什么你的鼻子离我的外套那么近呢?”顾清朗似乎是在发自内心地疑惑着。不待苏棠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谎的是小狗。” 苏棠扭头,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心虚,无耻地睁眼说瞎话:“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呵。”顾清朗笑了一声,狭长的眼尾斜睨着她,眼中波光流转,“果然是小狗。” 苏棠捧着破碎的良心:小狗就小狗,汪汪汪汪汪。 大约是对她的无耻早有预料,顾清朗慢悠悠说道:“下次别闻衣服了,我比衣服好闻。” “……你走开。” 16.chapter 16 无论如何狡辩,痴汉现场被当事人目击这一事实都无法改变。苏棠简直恨不得变身掘土专业户鼹鼠,在观众席上就地挖个深洞把自己埋进去,再不用面对此等尴尬场面。 可惜,她的基因中没有变身这一段dna。 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苏棠始终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目不斜视,在观众席一片东倒西歪千奇百怪的坐姿中,堪称是一股非常不协调的清流。 她坐得板正,浑身上下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与顾清朗之间的界限极为分明,仿佛隔了一堵隐形的柏林墙,充满了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势不两立的意味。 毫不客气被隔绝在外,顾清朗不仅不生气,嘴角还噙着一丝莫名的微笑,心情极好的模样。他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 而苏棠则被顾清朗这没完没了的一眼又一眼看得浑身寒毛直竖,靠近他的那一侧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像,并逐渐向着另一侧硬化,连吐出的话都是硬邦邦的—— 顾清朗笑眯眯地拿过一瓶饮料,“喝水吗?” 苏棠冷若冰霜:“不喝。” 顾清朗又笑眯眯地拿过一袋零食,“吃东西吗?” 苏棠心如铁石:“不吃。” 顾清朗继续笑眯眯地起身让开过道,“去卫生间吗?” 苏棠委屈巴巴地屈服了:“……去。”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离开座位,解决过人生三急之一后,苏棠在水池前磨磨蹭蹭地洗手,无论如何都不想出去直面惨淡的现实。 太丢脸了,实在太丢脸了。苏棠只要想到当时的场景,就觉得全身血液无可控制地涌上来,整个人向外冒着腾腾的热气。无穷无尽的羞愧从脚底心一路疯狂蔓延到天灵盖,从头盖骨里炸出一朵黑烟滚滚的烟花。 简直像被猪油蒙了心,她居然会对同桌的外套闻来闻去,像一个最不入流的猥琐痴汉。其实痴汉行为本身也没什么值得羞耻的,现代社会压力这么大,痴汉得体痴汉得当还有助于解放压力身心健康呢,但—— “好闻吗?” “下次别闻衣服了,我比衣服好闻。” 沉沉的男声又在耳边响起,苏棠猛地往红通通的脸上泼起一把水,几乎能听到“滋”的一声,仿佛是冷水浇上烧红的铁块。 等苏棠终于舍得从卫生间出来时,运动会已经散场,四面八方而来的学生汇聚成一股不断壮大的人流,向着校门涌去。 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顾清朗,加上全部家当都在身上,苏棠便顺着人流走出了校门。 公交车迟迟不来,苏棠百无聊赖地等在站台,低着头,踢踏着地上的小石子。 突然,一个急刹,一辆纯黑的山地车轻巧地停在她的身旁。 “要我捎你一程吗”? 抬头看到来人是顾清朗,苏棠一惊,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们回家的方向不同,不顺路。” 顾清朗长腿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棠:“你都没有问过我要去哪个方向,怎么就知道不顺路呢?” 苏棠赌气般说道:“无论哪个方向都不顺路!” 顾清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记仇的小狗。” 公交车终于到站,苏棠敏捷地跃进车厢,在车门关闭前对着顾清朗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无声地说道:“再见咯,顾大狗~” 顾清朗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苏棠到家时,发现自家大门虚掩,屋内隐隐约约传出陌生人说话和来回走动的声音。 苏父苏母在外地求医问药加求仙问神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回过家了,只有她一个女孩单身在家。不知是不是有贼闻讯摸上门来,她当下一惊,浑身冷气上冒,肾上腺素急剧飙高。 拖拽家具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隐隐还有翻箱倒柜的动静。像是被惊醒,苏棠转身下楼,打算找人借手机报警。这时,大门突然被一把拉开。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人是苏母。 她看到门外的是苏棠,有些失望的模样,先是扭头对屋内说了一句“不是他们”,又转身淡淡说道:“回来了怎么不进家?” 苏棠沉默地跟在苏母身后走进家门。 家中客厅大变样,餐椅、躺椅、电脑椅等大大小小的椅子,甚至还有低矮的板凳,通通都被从原位搬过来,围着茶几无规律地放置,一眼看上去乱七八糟。 沙发上已有两男一女三个陌生人坐着,苏父正笑容满面陪在一旁聊天。坐在正中的中年女人一边捡着果盘里的瓜子磕着,一边唾沫横飞地说个没完,头上烧焦似的紫红色卷发乱晃。另外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则时不时插一句嘴,夹着香烟吞云吐雾。 看到苏棠进来,中年女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肥厚的嘴唇吐出两片瓜子皮,搽了过白/粉底的脸上挤出一个肥腻的笑容,尖利的声音响起:“哎呦,老苏,这就是你们家姑娘啊,长得可真漂亮!” 苏父十分谦逊地回道:“哪有哪有,长得也就一般般,没你说的那么好。” 苏母也堆出了满脸的笑容,用力推了推苏棠:“这是刘阿姨,快,叫人。” 站在自家客厅,却芒刺在背,苏棠如同提线木偶般开口:“刘阿姨。” 刘阿姨一副亲热地不得了的样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将来肯定能和弟弟相处得好!” 弟弟?什么弟弟? 苏棠不明所以,眉头微微皱起。在场的其他人却没有为她解惑的打算,完成任务般打过招呼后,几个人便又自顾自地聊起天来,把她当作透明人。 苏母坐到沙发上,加入了聊天的队列中。当看到苏棠还戳在原地装木桩子时,她有些不喜,随便打发道:“苏棠,别干站着,去烧一壶水,再把冰箱里的水果都洗了。” 苏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不动。 苏母有些生气,嗓门提高:“苏棠,要我说几遍才行!” 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刘阿姨半站起身,作势说道:“哎呀,她一个小孩子懂得做什么,还是我去洗。” 苏母急忙起身,将刘阿姨拦下来,笑容殷切:“你是客人,哪里用得着你啊。她也不小了,是该帮家里干些活了。别管她,让她去忙。” 苏父警告又恶狠狠地瞪了苏棠一眼。 刘阿姨便理所当然地将抬起十公分的屁股又放了下来,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唉,要不怎么说独生子女就是自私呢?一个个都惯成小皇帝了,这怎么能行?” 苏父苏母有些尴尬,一时没有接话。 胖男人安坐于位,一声肥肉横流在沙发。他吐出口中香烟,挥斥方遒道:“国家也认识到这个错误了,所以啊,你看现在都全面开放二胎了,就是为了鼓励大家生育嘛,不要搞一家只生一个,多多益善。” 瘦男人一脸精明相,尖嘴猴腮,笑起来龇出满嘴脏兮兮的黄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还是要有个儿子才行,没儿子就绝后了。” 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插话的点,苏父苏母摈弃方才的尴尬,又愉快地加入了聊天中。 “是啊是啊,咱们中国人的传统还是多子多福,没儿子的将来养老都成问题。女儿将来要嫁人,说到底还是别人家的。” “依我说啊,国家就不应该出□□生子女政策……” 苏棠不想再听下去,快步走进了厨房。 她双手撑在水池边沿,看着池底一层浅浅的水映出的倒影。倒影中的人用力咬紧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部用力到扭曲。她不想哭,她不难过,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砸,激起一层层的涟漪。 尽管已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无法接受父母突然的转变,宁愿相信他们是被人穿越或者鬼上身,也好过相信他们本心如此。 但现实从来不许人装聋作哑,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好心情像是飘落于地的花瓣,被无数人踩上一万脚,践踏成泥。她的胸腔里像是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颗心无限下落。 客厅的聊天还在继续。 苏棠擦干眼泪,靠在流理台上,从他们的聊天中大概梳理出了事情的脉络。 简而言之,苏父苏母长期求子未果,对儿子的渴望以至魔怔,甚至觉得只要是个带把的就行,无所谓亲不亲生,而且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嘛,哥哥带着弟弟来,谁听说过姐姐带着弟弟来?再说了,苏棠当年也没有起名叫苏招娣。 在他们决定此路不通另行他路后,不久就联系到了“专业人士”刘阿姨。在她的牵线下,很快合适的“货源”就送上门来——一对健康的、四肢健全的双胞胎男孩。 苏父苏母喜出望外,恨不得当即拍板,只是基于谨慎的考虑,他们要求见过这对双胞胎后再做决定。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说起来这对双胞胎兄弟也是命途多舛。 他们先是在婴儿时期被父母卖给一个跑长途客运的男人。这个男人已经育有一女,而且他的妻子虽然并不愿意收养两个男孩,但奈何丈夫的收入是家中主要经济来源,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两年后,男人出车祸意外身亡,遗孀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把双胞胎丢给男人年迈的父母。作为家中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双胞胎像皮球般被踢来踢去,没有人愿意抚养。而他们的亲生父母则秉持着银货两讫的准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经过了无数的扯皮推诿后,双胞胎再一次被作为货物出卖。 而这次的买家是苏父苏母。 苏棠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同病相怜。 that is life,isn’t it? happens everyday. 当苏棠端着水果盘出去时,敲门声响起。苏母一个箭步冲向玄关,热烈欢迎卖家,“哎呀,你们终于过来了,快屋里坐!” 苏父虽然没有走到门口迎接,但也站了起来,期待地朝门口望着,上半身无意识地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刘阿姨和两个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万众瞩目中,一个瘦高的女人一手牵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卖家自称是双胞胎养父的妹妹,作为家中的全权代表前来谈这笔买卖。她也是跑长途的,黑瘦精干,看起来精明又不好惹。 对着满室的陌生人,双胞胎怯怯地躲在唯一的熟人姑姑身后。两个孩子干净又可爱,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好料子,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苏母想要表示一下友好,连连把各种零食递过去,而双胞胎无论如何都不肯伸手接。而苏母并不生气,还是笑容满面的样子,看起来对男孩们很是满意。 双胞胎的姑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便将其中一个男孩扯到身前,任由买家打量。 苏棠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双胞胎像是知道自己要被卖了。虽然他们才两三岁,并不知道“卖”的真正含义,但稚嫩的小脸上尽是不安与无助。嘴唇紧闭,像是受惊般,眼中瞪得大大的。 耳边传来双方对话: “这是他们从出生以来打过的疫苗,都特别健康,从小就没生过什么病……噢,孩子的亲生父母啊,也很健康,当初买孩子的时候就给我们看过他们的体检报告……” 人如货物,人如猪狗。 苏棠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拨号界面显示着“110”。她低头看了一眼“呼叫”,抬头望了望面前其乐融融的众人,犹豫着—— 17.chapter 17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 苏棠有些掩不住的恹恹,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不知的幸运还是不幸, 昨天苏家父母与卖方并没有达成一致。苏父苏母倒是看上了双胞胎,但他们只想零买不想批发, 毕竟他们只想要一个生儿子的引子而已;而双胞胎的姑姑则是希望打包出售,省得还要再折腾着卖一次。 中间人也是希望两个孩子一起卖出去的,毕竟他们还是要从货款中抽成的,卖得越贵越好。不管是人还是货物, 成套的总比单个的值钱。 苏棠昨天实在看不下去,便躲回了卧室, 紧紧关上房门。但客厅里的讨价还价声还是不依不饶从门缝挤进房间, 见缝插针地往她耳朵里钻。 “……这个价格已经很划算了, 不信的话你自己去医院的妇产科问一问,刚出生的小孩价格是多少?我们都这么熟, 不会坑你的啦。” “钱不是问题,但我们就想要一个小孩,哥哥和弟弟随便哪个都行,两个实在太多了。现在确定一个,马上就转账给你们。” “这真不行啊, 人家好好的双胞胎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分开呢?你想想,孩子将来长大了问起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你要怎么回答?男孩子很好养的,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而且等你将来老了, 身边有两个儿子养老, 多好。” 谈判中场休息的时候,百无聊赖的大人们开始逗弄双胞胎,就像是拿石头砸路边的流浪狗一样,自以为是的幽默,自以为是的有趣。 “涛涛,知道不知道自己要被卖了啊?我们家不要你了……” “他这么点人,哪里懂得卖不卖的。” “洋洋,到阿姨家好不好啊?阿姨家有姐姐陪你玩,不要哥哥。” “一对小可怜,爹妈都不要的。” “哭什么?别哭啊,再哭姑姑就不要你们了……” “嘿嘿,这孩子真不经逗。” 无耻的,恶心的,令人作呕的,该死的,大人。 苏棠在卧室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出去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嘴巴都贴上封条,拿针密密缝起来。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自己还在水里苦苦挣扎,又如何能拯救另一个溺水的人? 到最后,苏棠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顾清朗看到苏棠面色不好,以为是她还在闹别扭,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坐到她的身边,温声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难得看到顾清朗这么温和的模样,苏棠强打精神,扯出一个笑,撒谎道:“没有啊,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有黑眼圈就容易显得气色不好。” 顾清朗仔细观察了一下苏棠的脸部,见她眼下果然青黑明显,便打趣道:“难道是因为想到今天有比赛所以太紧张了吗?来,喝了这杯可可,保管你不垫底。” 苏棠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滚烫的杯子,忍不住回嘴道:“不垫底是什么鬼,好歹我也是跟着你跑了这么久,你对自己都没有一点信心吗?” 顾清朗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唔,我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某人嘛,咳咳……” 苏棠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顾清朗一下以表抗议:“喂!” 见苏棠终于打起精神来,脸上轻愁一扫而空,顾清朗不再故意逗她,安静地看她喝完满满一杯可可。 苏棠是真的饿了。 昨天晚上中间人和卖家留在家里吃饭,饭桌上看起来一片和乐。苏父苏母慈爱地看着双胞胎,仿佛已将其收入囊中;而其余几个人则是拿着人口买卖当谈资,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一整个晚上她都被恶心得厉害,一口饭都咽不下去,最后草草扒了几口米便回屋。而今天早上,因为不想在家多留一分钟,她简单洗漱后便匆匆出门,连钱包都忘带,别说吃早饭了,她连买一个最便宜的素馅包子的钱都没有。 一杯热腾腾的可可下肚,苏棠浑身萦绕的阴冷和绝望都通通消退,就像是面对摄魂怪后使用守护神咒,全部的希望与勇气又重返内心。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顾清朗。在亲生父母用实际行动将她打入深渊后,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人伸手将她拉回人间。 而顾清朗正在看着她,脸上浅到近乎于无的笑容。朝阳破开万丈阴霾,清冷的光线撒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层独一无二的光晕。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那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气场在对着苏棠时再不见踪影,其消融速度之快堪比架在火炉上烤的一片薄薄雪花。 最开始见面时,苏棠觉得他的声音虽然好,但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冷漠,几乎要冻伤听者的耳朵。然而现在,她再也不会觉得他的声音冷硬。 只是短短一个月而已,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一日千里,几乎有些突兀。苏棠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细细去回想,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 也许他是喜欢她的? 苏棠不敢确定,毕竟当初她也觉得父母是爱她的呢。连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她都拿捏不准,何况是认识了不过一个月的陌生人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喜欢呢?等一等,再等一等,苏棠对自己说道,到时候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也许她也会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顾清朗上午要跑一百米的决赛,下午则要跑三千米的比赛,才领过三千米比赛的号码布,又要去检录一百米决赛,忙得不亦乐乎。 临去比赛前,苏棠对着他打气鼓劲:“加油,争取拿个第一回来,我代表全班看好你!” 顾清朗挑起眉毛,道:“别光在这儿打气啊,离比赛的地方太远了到时候我听不着。走,到场边加油去。” “这个,这个……”苏棠秒怂,顾左右而言他,“班主任过来了!” “呵。”顾清朗对着苏棠意味不明哼笑一声,接着转身走了。 苏棠对着顾清朗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是她不想去加油,实在是人言可畏。就运动会这两天,因为顾清朗坐在她旁边,关于两人关系猜想的版本不知产生了多少个,要是她特意到跑道边为顾清朗加油的话,岂不是给恋爱关系版本上加盖了个认证章,还是官方的。 她才不要自寻烦恼。 苏棠相信,虽然还是高中生,但顾清朗是个坚强的男人,他能自己克服的。 ***** 站在跑道旁,苏棠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顾清朗的表情。人生不如天算,她最后还是要站在跑道边为他加油。 班主任刘立平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班里待会没比赛的人过来十个,过去跑道旁给顾清朗加加油。苏棠,你看看顾清朗的水杯里还有水吗?还有啊,你给他拿着,等下比赛完让他喝点温水。” 加油,加油,加油…… 到底有什么可加的啊!被四周意味深长的八卦目光来回扫射,苏棠简直抓狂。好不容易通过避而不答加转移话题的技巧躲避了顾清朗的要求,又不得不在班主任的亲自指派下自己巴巴送到跑道旁,所以她之前的拒绝是图什么啊! 不就是因为尖子班里的学霸们个个大脑发育远胜于肌肉发育导致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少有进入决赛的吗?顾清朗也只是坚持到了决赛而已啊!还没拿到第一名呢,班主任干嘛要这么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难道1是因为隔壁文科实验班的男生全部在预赛折戟了,所以班主任因此感到格外光荣格外有面子吗?! 看看男子一百米决赛的其他参赛者,个个都是精瘦敏捷跑得快的长腿身材,夹在数个选手之间,顾清朗除了脸长得特别好看、身姿特别挺拔以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优点了嘛。 特别是好几个体育生,秋天里穿着短袖短裤,肌肉鼓鼓地露在外面,光看起来火力就特别旺,爆发力特别强。其中一个腿毛极其发达以至于看起来像穿了一层毛绒绒黑色毛裤的男生,像是专门练长跑的,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我跑得很快”“今天我必胜”的气息。 作为同班同学,苏棠自然是希望顾清朗获胜的。但敌方太过强大,如果他屈居第二第三甚至第四第五什么的,苏棠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毕竟天天坐在教室写题的学生怎么比得过天天高强度运动的体育生,专业与非专业之间的差距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抹平的。 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但真到了比赛的时候,苏棠还是有意无意地捏紧了指头,忍不住心跳如鼓,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错过每一个瞬间。 毕竟是决赛,滥竽充数的参赛者都被前两轮比赛剔除,留下的选手们都将准备动作做得很是像模像样,肌肉蓄力,微微鼓起。一眼望过去,有种令人压迫的整齐。 裁判员将手中的发令枪高高举起,“预备!” 选手们同时抬起跪下的膝盖,身体半躬,如同一张张紧绷的弓,全身肌肉蓄势待发。 “嘭!” 发令枪响了。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一帧一帧地从苏棠眼前过去:,地面上被跑鞋踢起的细微尘土,跑道上橡胶的微微下陷,骤然发力而绷紧的小腿肌肉,攥得紧紧的拳头,用力咬合的面部,被风吹起的凌乱发丝。 然而,无论是荧光色赛服在阳光下一瞬间的晃眼,还是长跑哥随风飘荡的茂盛腿毛,亦或是身边震耳欲聋的加油声,都没能转移苏棠哪怕是一瞬的注意力。 她的眼睛一直很专注地看着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衣角。 顾清朗所分到的跑道位置处于中央,他两侧的选手恰好都是人高马大的体育生,不仅将他挡的严严实实,也带来极大的竞争压力。 开跑几秒内,六个选手之间便拉开了距离,梯队分明。顾清朗和两个体育生位于第一梯队,彼此之间咬得极紧,不分先后。远远看上去,三个人仿佛并驾齐驱。 很快,在你追我赶中赛程已过半,两个体育生开始发力,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顾清朗也不甘示弱,同样加快了奔跑的步调加入冲刺大军。 面对强敌环伺,他跑得并不轻松,几乎在压榨身体的全部潜力,每一丝肌肉都发挥到了极致。肉眼可见的,顾清朗一厘米一厘米超越了两个体育生。 将冠军视为囊中之物的腿毛哥自是不能忍受被一个尖子班的小白脸打败,在冲刺的速度之上继续加速,用尽仅剩的全部力气爆发。 比赛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竞技比赛从来不是参赛者自己的比赛。仅仅通过观看比赛,便能使完全无关的旁观者激动不已热血沸腾。再冷血淡漠的人在亲历比赛时,都会忍不住同旁人一起为之呐喊欢呼,心潮随之涌动。 运动员在竞技的那一瞬间泼洒出的激情与活力,是最强效的兴奋剂,也是最隐秘的催情剂,直指人类本源对于生命力的原始崇拜。 苏棠已经听不清身侧的人在喊什么,也许是在为其他选手加油。她的耳中灌满了自己的尖叫,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可以挤进耳朵。 “顾清朗加油!顾清朗,加油!加油!” 像只跳豆一般,苏棠把往日里的矜持与含蓄都丢到一边,又跳又叫,完全忘记自己比赛前还在忧心会不会又被传八卦。 苏棠按捺不住的激动在这短短的数秒间在胸腑急剧累积,仿佛是裂变前夕的核弹,时时刻刻都有要爆炸的风险。她的心脏毫无规律地狂跳,像是要蹦出喉咙。 她尖叫般地疯狂大喊加油,仿佛只有通过才能让胸腑间的激动纾缓几分,才能将心中不得不压抑的情感一吐为快。 明明是顾清朗在比赛,苏棠却搞得自己比他更激动。 终点越来越近,顾清朗与腿毛哥之间依旧没有拉开明显差距,只是在你追我赶间与落后的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 顾清朗早已经是冲刺的速度了,而他还在加速,不断地加速,双腿几乎变成一道虚影。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在撞线的前一刻,顾清朗与身旁的人终于错开,以头名的姿态强硬地越过终点。 “啊啊啊啊!赢啦——” 观众席上一片普天同庆的气氛,苏棠倒是收敛起来,清清尖叫到破音的嗓子,收拾收拾脸上残留的兴奋表情,又恢复到平时沉静的表情。然而,因过于兴奋而难以自抑的红晕一时无法消退,让她看起来特别像个端庄的红苹果。 依着班主任的吩咐,苏棠本打算去给顾清朗送水。但看到他身周围了一圈的男男女女后,什么拿水的拿毛巾的拿衣服的,一起应有尽有,便改了主意,不再去凑这个热闹。 当她转身欲离开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棠,你要带着我的水瓶去哪里?”顾清朗的脸上带着笑,有些掩不住的喘息,声音低沉沙哑,一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泛着湿润的黑色。汗湿的刘海垂在眼前,无端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他满头满脸都是汗,t恤被汗水打湿粘在身上,粗略地勾勒出肌肉的线条。大约是此时身体的火力太过旺盛,他的气息铺头盖面朝着她笼罩过来 苏棠有些心悸,又觉得这心悸来得毫无缘由,便指了指那边尚未散去的男男女女,理直气壮地对着顾清朗说道:“那边那么多人等着给你送水喝呢,你又不差我这一瓶水。” 顾清朗接过她手中的水瓶,拧开瓶盖径直灌了一大口。稍微解了解渴后,他放下水瓶,对着苏棠一笑:“可是谁让我偏偏就喜欢这瓶水呢?” 苏棠强作冷漠状:“哦,那喜欢你就多喝点。” 送水大任完成,苏棠不再多加逗留,转身朝着本班的观众席走去。顾清朗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 接受过班主任的慰问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顾清朗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方才的比赛,“咳,你觉得,刚才的比赛怎么样?”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拖着华丽绚烂的尾羽拼命对人展示的雄孔雀,苏棠心下想笑,面上故意敷衍道:“哦,我没太注意,大概挺好的。” 顾清朗有些坐不住,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什么叫做‘大概挺好的’?” 苏棠努力忍住溢到唇边的笑,一脸正色道:“就是应该还不错的意思,毕竟我看得没有很仔细,不好片面地下判断。” 顾清朗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可是,我在比赛时怎么好像听到某人的尖叫呢?”他突然一笑,有些狡黠的味道,“苏棠,你的嗓子怎么突然哑了呢?” 苏棠唰地一下扭头,目视前方,不肯再看他:“你好烦,专心看比赛。” “呵。”顾清朗笑得一脸的志得意满,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叹息道,“爱骗人的小狗。” 苏棠默默咬牙。原本她还打算为某位百米赛跑决赛的冠军写一份不点名不道姓,声情并茂感情充沛的加油稿,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苏棠都没有主动再和顾清朗说过一句话;在对方和她说话时,则用最为简洁的语句将聊天迅速终结,新时代的聊天杀手。 顾清朗并没有对她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提出异议,只是在几次碰壁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观看比赛,像一个悄无声息的隐形人。 今天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绝大多数运动项目的决赛都在今天进行。赛场上仿佛由温吞水煮升级为油锅爆炒,其竞争激烈程度远胜昨日,可看性非常高,黏住场下无数眼球。 苏棠也是场下被黏住眼球者中的一员。原本她只是想避开与顾清朗的交流,现在却真的沉浸在面前的比赛中。 她抱着水瓶,时不时抿一口水,努力将尖叫到破音的嗓子养回来。只是容量再大的水瓶也经不住她这个喝法,很快满满当当的一瓶水便见了底。 又一次喝了个空时,一个纸袋被递到了苏棠面前。 她抬眼,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顾清朗。他坐在一旁,面色平和,看起来并没有因苏棠有意无意的冷淡与疏远而忿忿不平。 苏棠反倒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太过任性。于是她主动开口问道:“这个是什么?” 顾清朗把纸袋直接放到她的膝盖上,“是给你的。”像是怕被苏棠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一些小东西而已,对嗓子好。” 苏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袋的边缘,没有打开。她咬了咬唇,把纸袋放到顾清朗的座位旁,轻声说道:“谢谢,但是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 顾清朗打断她的话,“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们只是同桌而已。”苏棠还是将话说完,她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生硬地说道,“没必要总这么麻烦你的”。 顾清朗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沉沉:“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愿意被麻烦的呢?” 他说得太过直接,几乎是撕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若隐若现的薄纱,苏棠一时仓惶。 她死死盯着地面,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酒窝干巴巴地浮在表面,“别开玩笑了,这个一点都不好笑。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只是同桌而已。”像是对顾清朗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她又强调了一遍,“只是同桌而已。” 漫长到空白的沉默后,顾清朗有些挫败的声音在苏棠耳旁响起:“我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 闻言,苏棠也在茫然地反问自己,我到底在逃避什么? 如果是一年前的苏棠在收到校草告白时,一定会既羞怯又喜悦,带着女孩子家特有的含蓄,矜持地接受顾清朗的表白,做一对颜值爆表的校园情侣。 但现在,她无法接受,更无法回应。 不是因为什么要专注于学习不要早恋之类的乖宝宝式理由(虽然她在初中时以此为由拒绝过无数表白者),而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她不觉得自己还能获得无条件的爱,不觉得自己还能被无所要求地爱着。 父母之爱本应是世界上每个人在来到这个世界时获得的首份馈赠,首份无条件的爱。但,不管是先天原因还是后天原因,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幸遇到爱着自己的父母。 得不到父母的爱,有的人因此转而向外寻求爱,对爱渴求若狂,为得到一份爱而不惜一切,捧着一颗心,任由对方践踏。哪怕这虚假的爱里裹挟着见血封喉的毒/药,也甘之如饴。 而有的人则不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所谓的爱,不再相信真的会有人爱上自己。他们将内心封闭成一片荒芜的沙漠,对一切示好都远远观望,吝啬于付出哪怕一丁半点的真心。 两种人说不出哪一种更可悲。 苏棠是后一种人。 在发现父母长久掩藏的另一副面目后,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理性,足够冷血,足够置身事外,不但没有伤心欲绝,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冷静理智地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为高中毕业后脱离家庭而作种种准备。 但表面的完好摇摇欲坠,她的内心深处已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断壁残垣。 她的世界被摧毁了。 她无法再相信任何人,无法对任何人付出信任,无可控制地以最糟糕的想法揣度遇到的每一个人,猜测对方友善的面孔下是不是掩藏了另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在高二转班后,她甚至会偏激地想,是不是班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怀有恶意,是不是投来的每一道好奇的目光里都包含着不屑与不善,是不是身后的每一声窃窃私语都在议论她。 苏棠蜷缩在小小的座位里,借着顾清朗这道屏障与其他人隔绝。“伸出友谊的双手”这种事是双向的,她完全没有给别人了解她的机会,也没有给自己了解别人的机会——恶性循环。 苏棠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她无力改变。 顾清朗对她很好,苏棠很感激,可以说是受宠若惊。但她总忍不住怀疑,顾清朗是不是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作祟?自己会不会成为他撩过的妹子中的一员呢?是不是在自己对他有所回应后,顾清朗就会顺理成章地收手呢? 她已经是惊弓之鸟。 得不到苏棠的回答,顾清朗突然轻快地笑了一声:“你都在想些什么?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应该的吗?” 他又重新将纸袋放回苏棠的腿上,“拿着,算是我对同桌大人特地为我加油的一点小小感谢,不许拒绝了啊,不然是看不起我。” 闻言,苏棠不知是该把心里的大石放下还是继续提起,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对了,纪东来找我有事,我先下去了。”话毕,顾清朗匆匆走下台阶,只是无端显得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样。 苏棠打开纸袋,里面是几盒润喉糖和一瓶雪梨汁。 她沉默地拆开一盒润喉糖,把其中一颗放入口中。极为强烈的薄荷味在舌头上升起,口腔里几乎是冰冷的,这凉意顺着窦孔钻入脑中,而喉咙却舒服了很多。 直到润喉糖在口中变成了薄薄一片,苏棠才打开雪梨汁,一口一口,安静地啜吸着。 一直到上午比赛结束,顾清朗都没有再回来过。 中午的时候,苏棠没有回家。她知道既然父母回来了,那么饭桌上一定是各种中西医结合,封建迷信与科学依据相搭配的备孕生男型料理。 家里只差挂上一个巨型条幅:一切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一切。 现在她不想看到父母,也不想看到他们的一举得男型午餐。 苏棠在路边的小店里草草解决了午饭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走得累了,她便坐在路边花坛的边缘,与流浪狗面面相觑。 “你没有家吗?真巧,我也没有。”苏棠喃喃说道。 像是判断这个人类没有什么危险,流浪狗懒洋洋地坐到地上,抬起后腿搔了搔耳朵,接着它四肢摊开,美滋滋地晒太阳。 苏棠学着它的样子,双手撑着花坛边缘,身体后仰,任由阳光洒满全身。暖洋洋的阳光照下来,似乎能将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如果,人生能够更加简单一些,世界能够更加理想化一些,也许…… 下午的时候,在林静的帮助下,苏棠把号码布别在背后,检录完毕后,她站在跑道旁热身,准备开始比赛。 由于耗时长,对体力消耗大,男子三千米跑步比赛与女子一千五百米跑步比赛都被安排在了下午,避免与其他比赛产生冲突。因此,当其他比赛都尘埃落定时,长跑项目的选手才开始比赛。 比赛前,不少同班女生前来给苏棠加油打气,热情地传授着各种听来的长跑技巧。林静以闺蜜的身份自居,拿着水瓶和毛巾,不断地说着不要紧张、不要在意名次之类的安慰的话。 在这种七嘴八舌的友善围绕中,苏棠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一时拙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好比赛即将开始,将她从这种甜蜜的窘境中救出。 站在起点处,苏棠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一切纷杂念头都从脑海中消失。 “嘭!” 随着发令枪声的响起,苏棠随着大部队冲了出去。她的速度不算很快,在拉拉杂杂的参赛者中位于不前不后的位置,与最前方的选手之间的差距不小。 被身旁一个又一个的人超过,苏棠并不急躁,稳稳地以自己的步调跑着。结果才跑了不到一圈,之前冲得太猛的选手们大多后继无力,脚步杂乱,速度慢了下来,被苏棠一个又一个地反超过去。 跑步的时候,苏棠觉得自己大脑应该是一片空白,但实际却有无数跑马灯闪过—— 有顾清朗纠正她的热身动作的,有顾清朗毒舌她的跑步姿势的,有顾清朗对她的拉伸动作恨铁不成钢的。然而更多的是,顾清朗在她的身旁并排跑步的画面。 林林总总的,都是顾清朗。 大约是想得太出神,苏棠耳边恍惚响起了顾清朗的声音,低沉,又带着轻轻的喘息。 “加油。” 不是幻觉,顾清朗真的在她面前跑了过去。 苏棠一惊,脚下差点拌蒜,凭着身体的惯性才勉强维持平衡。 接着,又有几个男生从她的身旁跑过。看着他们背后的号码布,苏棠这才想起,为了节约时间,学校将男女长跑比赛同时进行,只有起点和终点的位置不同。 接下来的比赛时间里,苏棠又碰到了几次顾清朗。每一次他在跑过她的身旁时,都会低低地说一声“加油”。 于是,苏棠就像真的被加了油一般,愈战愈勇,接连超过前方的选手,一骑绝尘,展现出此生跑步的最好状态,在最后半圈时,后来居上。 跑到终点时,裁判拿着秒表喊了一嗓子“第一名,xx分xx秒”,苏棠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她还在愣怔,早已等在终点的班里的女生已经围了过来,担忧而关心地问她有没有想吐,是不是难受,腿有没有抽筋。 被喂了水擦了汗,又被两个女生架着在操场上慢走以避免猝死,苏棠既感动又有些别扭,还有些说不出口的贪恋这温暖。 说起来,这个长跑比赛的冠军也是有幸运的成分在内——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体育生前来报名,所有参赛的选手都只是普通学生。 如果真的有体育生的话,苏棠就是跑到吐血也跑不过人家。她一只临阵磨枪的弱鸡,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但同学们并不在乎这一点,在他们看来,苏棠逆袭冠军,狠狠地打了那些认为尖子班学生只会学习的人的脸,巴掌声响亮,非常棒。 当苏棠在娘子军的环绕下,三百六十五度地享受同学们春风般的温暖时,男子长跑比赛也已接近尾声。 顾清朗跑得不算轻松,他在上午才参加过一百米跑步的决赛,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下午又来参加三千米跑步的比赛。而且他后面的人咬得很紧,虎视眈眈,时时刻刻准备着超越。 顾清朗保持着速度上的轻微优势,将其他人压在身后。 眼见着离终点越来越近,苏棠不禁为顾清朗捏了一把汗。选手们已开始冲刺,顾清朗身后的那个选手离他非常之近,如果他稍有松懈就会马上被反超。 所幸的是,顾清朗并没有因为胜利近在眼前而放松。他一直在加速,越来越快,直到冲过终点,他又赢了! 苏棠忍不住和身边的同学一起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然而,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顾清朗在越过终点线后,踉踉跄跄走到场边,扶着围墙在角落剧烈呕吐。 苏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18.chapter 18 顾清朗一手撑着墙, 一手捂着腹部,脊背如同虾一般拱起,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将围墙上的细碎粉末都抠下。他在剧烈地呕吐, 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脸色极为惨白。 苏棠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朝着顾清朗的方向走去。明明因为刚刚结束的比赛已经筋疲力尽,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 强行驱动着疲累的双腿,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要小跑起来。 顾清朗的身周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他正被班里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候, 好基友纪东来更是一副要架起他直奔医务室的架势。 顾清朗直起身,故作轻松地说道:“咳咳, 没事,就是刚才跑得太猛,有点累到了,等下休息休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浑身透着难得一见的虚弱,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粝——这说辞怎么听怎么没有说服力。只是顾清朗的态度太过坚决,在当事人不配合的情况下, 众人总不能真的把他绑到医务室。 “要去医务室的。”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劝说顾清朗去医务室时, 沉默中突然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是苏棠。 仿佛是没有发现众多好奇的视线同时投注在她的身上,苏棠定定地看着顾清朗,又强调了一遍,语气坚定到几乎有些生硬的:“必须要去医务室。” 她说得太过直接,像是在颁发一道不容违背的命令,围观众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顾清朗可不是一个吃硬不吃软的人,他的脾气又冷又硬,像块硬邦邦的臭石头,对着前来告白的爱慕者都不假辞色,丝毫不给别人留下任何粉红色幻想的余地。就算苏棠和顾清朗平时有些不清不楚的小暧昧,恐怕这下也要踢到铁板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闻到苏棠的话,顾清朗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所有情绪。他并不看苏棠,淡淡地笑了一下,“好,那就去医务室。” 围观群众:说好的不去医务室呢???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地拒绝?!强烈抗议!严正抗议! 作为班长与基友的结合体,纪东来自告奋勇带顾清朗去医务室,其他人员则就地解散,各回各位,不需要一股脑地跟去医务室。 顾清朗对此安排一言不发,只是在临走前,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苏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顾忌着周围有人在场,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在剩下的时间里,苏棠都有些兴致阑珊,对着奖品与奖牌都无动于衷,只时不时扭头朝着操场的入口处扫一眼。 顾清朗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剧烈运动后导致的肠胃痉挛。 依着校医的吩咐,他一面坐在病床上休息,一面端着一杯温糖水不紧不慢地喝着。病房里一片漫长到令人不适的安静,落针可闻。 见顾清朗终于将这杯水喝完,纪东来忍不住开口:“那个,你和苏棠……” “怎么了?”顾清朗将原本看向窗外的视线转了回来,淡淡问道。 “你们俩是不是……”忌惮着外间的校医,纪东来连连用眼神表示,眉飞色舞。 “有话好好说,别做鬼脸。”顾清朗皱眉说道。 纪东来无奈,只好做贼般用气声向顾清朗发送消息:“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个疑惑已经在他的心里盘踞日久,勾得他心痒无比,恨不得变身为福尔摩斯,一眼就能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至于原因?当然不是为了八卦,更不是为了向班主任告密,只是对基友的情感生活的合理关心而已——纪东来理直气壮地表示。 “没有。”顾清朗答道,声音仿佛有些低落,但细细看他的面色,却依旧如常。 “什么,没有?”纪东来有些难以置信,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如果不是谈恋爱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朋友。”顾清朗淡淡说道。 “什么朋友?我告诉你,这世界上的男女之间就没有纯洁的友谊,关系深浅的区分只是性吸引力的大小而已。”纪东来撇了撇嘴,当即开启振振有词模式,滔滔不绝地分析道。 “比如同样是转班生,明明当时教室里还有很多空位,为什么你只让苏棠坐在你旁边?又比如,第一天上课你就替苏棠出头叼人,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正义感;再比如……” “……还有,作为你的好哥们,你甚至连早餐的肉夹馍都不分给我、只分给苏棠吃,这还能叫只是朋友吗!”林林总总列举了一大堆的证据,纪东来说到此处居然有些委屈巴巴,不知是因为没吃到肉夹馍的怨念,还是因为顾清朗重色轻友的区别对待。 顾清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囧到了,没想到肉夹馍的事情对方现在还记得。为避免学校内发生一只肉夹馍引发的血案,便试探着安抚道:“要不然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几个肉夹馍?” “不需要。”纪东来一副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正气凛然地说道,“明天放假,开学再补。” “……好。” “……总而言之,依据我的判断,你和苏棠之间不可能只是朋友。”解决了肉夹馍一事后,纪东来不忘正业,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非常靠谱的模样,顾清朗忍不住询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女生不接受对方的表白,是不是代表她不喜欢你?” 纪东来一秒由情感大师模式切换为八卦少男模式:“卧槽!谁?是谁拒绝了你的表白?我要去瞻仰一下这位高人,居然连你都能拒绝,啧啧啧,太牛逼了。” 顾清朗:……觉得这货靠谱的那一瞬间我一定是被单细胞生物草履虫上了身。 “到底是谁啊?是不是苏棠?喂,别走,八卦说一半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顶着身后没完没了的话痨机关/枪,顾清朗走到外间向校医告辞。 胖乎乎的校医阿姨笑眯眯地嘱咐道:“以后运动的时候不要空腹,也不要吃太饱,最好饭后一个小时再运动。你们这些孩子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啊。” “谢谢您了。” 走到外面,被暖融融的太阳一照,纪东来终于恢复正常,不再像一个坏掉的复读机对着顾清朗没完没了地释放人工噪音。 他清了清嗓子,对前方大步行走的顾清朗说道:“我觉得,如果对方拒绝你的告白,也不一定是因为她不喜欢你,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的存在。” 闻言,顾清朗不由得慢下脚步。明明告诫过自己纪东来不靠谱,却像一个溺水的人般试图抓住每一根漂过的稻草,“是什么?另外一种可能的存在是什么?”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纪东来没有打算吊顾清朗的胃口,非常干脆地说了出来,只是措辞非常谨慎,“她可能还没有做好建立一段关系的准备。” “你们之间的联系是单人的,是一方在推动,一方在主导,而另一方只是在接受而已,不答应不拒绝不主动,不付出也不承担。” “当然,这些都是我瞎猜的,也可能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只是不好直接告诉你而已。”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最后都是hard模式恋爱。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都长了这么一副招蜂引蝶的脸,何愁没有女朋友,我说的对?” 顾清朗逆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他只是开口问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接受我吗?” 纪东来瞠目结舌:“不是、那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听进去啊?” 顾清朗轻轻耸了耸肩,语调平静:“听进去了,但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她呢?” 纪东来非常的痛心疾首:“这简直是一见苏棠误终身,你原来最喜欢的可是大胸细腰翘臀的葫芦精,结果现在对着前不凸后不翘的平板精移情别恋念念不忘……” 顾清朗一把勒住纪东来的脖子,拖着他往前走:“喂,今天的猥琐超标了啊。” “快放开放开,我的头发要乱了!卧槽,别揉,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啊!我错了!” 纪东来的话并非在顾清朗心中没有掀起涟漪,相反,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砸到海中的炸/弹,掀起了一波接一波的滔天巨浪。 只是自古人心难控,感情从来不讲道理。 快到观众席的时候,顾清朗抬头望去,苏棠若有所觉,也向着他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一触即分,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到一边。 顾清朗低头,露出一个淡淡的有些无可奈何的笑。没办法,谁让他喜欢她呢,从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 他拾阶而上,目标明确地坐到苏棠身旁,偏着头对她笑:“我们一起出发去爬山。” 19.chapter 19 再次见到顾清朗, 苏棠有些小小的尴尬和不知所措。在知道了对方的心意后,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自然相处, 手足放在哪里似乎都不大适合。 她看天看地看运动员看裁判员看志愿者,无论如何也不肯与顾清朗再对视哪怕一眼。一双眼睛死死地固定在操场上, 就算没戴眼镜看得模模糊糊,也坚决不挪开视线。 但身体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视觉被强行占用,其余的听觉、嗅觉、触觉等感觉便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将身旁的每一丝动静都传到大脑。 携着满身清淡的气息, 顾清朗一步步拾阶而上,离她越来越近。苏棠表面八风不动, 实则僵硬得如同石雕, 一丝余光都不敢往身边瞟。 苏棠身旁的座椅发出轻微的震动, 顾清朗稳稳坐了下来,一道微哑的男声传到她的耳中: “我们一起出发去爬山。” 听到他的询问, 苏棠本想以两人不同路的理由婉拒,但当她扭头看到顾清朗毫无血色的薄唇与略显苍白的面色时,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好啊。” 顾清朗轻轻挑起眉头,有些惊讶,像是没有预料到苏棠居然会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 不过只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的反应极为敏捷,不给苏棠任何反悔的机会,当即就要将时间地点确定下来, “那到时候我去你家接你?” “不用了, 被人看到不太好, 我们小区的邻居都比较八卦……”苏棠连连摆手拒绝。 她家住在一个老式小区,规模不大,邻里关系还算密切,有生面孔出现都会立马被注意到。小区里每天无所事事遛弯的退休大妈为数不少,要是被她们看到有男生来找她的话,绝对会被其中的几个大嘴巴广播得满小区都知道。 顾清朗轻轻笑了:“好,那就不去你家,我在小区附近的公交车站等你。” 苏棠想了想,如果这样还能被大妈们撞到,就真是她运气欠佳,被传八卦也是命中当有此一劫,便干脆地答应了,“行,那我们到时候见。” 顾清朗正要答应时,目光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溜,迅速在苏棠身上打了个转,又若无其事地绕回她的脸上,笑容纯良,“好,到时候见。” 苏棠一直在盯着顾清朗,敏锐地察觉了他这一系列小动作,心里一突,犹疑地审视了一遍自己:运动t恤加长裤,内搭专业运动bra,既不激凸也不露点,应该没有什么不对劲? 而顾清朗转过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下的比赛,似乎真的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苏棠:我应该还是想多了…… ***** 运动会的闭幕式没有那么多幺蛾子。学生们都被要求统一穿着校服,各班简单排成方阵,远远看上去简直千人一面。 高高在上的主席台,领导出席,领导讲话,领导表彰,领导颁奖。经过一系列无聊至极浪费时间的环节,在台下观众已经站到双腿发麻眼前发黑时,校长大人终于大发慈悲地宣布,第xx届田径运动会,正式闭幕。 运动会结束后就是国庆假期。 只是学生们还来不及欢庆国庆喜度假期,便被小山一般的各科作业从头到脚压了个严严实实,压得直翻白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几乎每个老师在留作业时都在说“这回假期留的作业不算多,就几张卷/几页题/几篇你们每天抽上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完”,自觉此次已经非常的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但是,每科加起来的作业量就非常的可观了,量多题难,简直比平时上课还要辛苦。学生们捧着沉重的作业,五体投地,涕泗横流。 回到家后,苏棠匆匆和父母打过招呼,艰难地抱着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回到房间。来不及放肆享受一把放假的快感,便奋不顾身地投入了作业的海洋。 每一科的老师都在说每天只要抽上一两个小时就能轻轻松松写完作业,听起来似乎非常的响应国家号召积极减负,但是,这不是一科的作业,是六科各自的作业啊啊啊! 而且她还要抽出一天的时间出门爬山,给跪…… 苏棠写得头晕脑胀,简直怀疑各科老师们在年级组长的带领下,偷偷摸摸躲在办公室里串通好,与其让学生们在假期把心玩野,不如先下手为强,用海量的作业把他们砸晕。 现在看来,这个计策非常有效。 至少苏棠现在脑子里只有学习,公式和单词轮番在眼前打转,伴奏还是野蜂飞舞。什么顾清朗什么二胎什么青春期少女心事,已经通通飞到九霄云外。 沉迷学习,无心他顾。 放假第一天,苏棠起床洗漱完毕,匆匆吃过早饭后,又投入与作业大军的艰苦作战中。 当她正吭哧吭哧地埋头写作业时,门外又传来了拖拽椅子的声音。苏棠手中的笔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墨点。 一个不算陌生的女声尖利地响起,强行挤过狭窄的门缝,不依不饶地往人的耳朵里钻,苏棠眼前几乎能看到那头烧焦般的紫红色卷发与那张肥腻臃肿的脸。她捏紧了手中的笔,无事人般继续写作业,只是笔迹在纸上印刻得更深,拖出一道道狠狠的印迹。 房间的隔音不算好,客厅的聊天声蜂拥着朝着这边袭来,防不胜防,一波又一波撞在苏棠的耳膜上,将事情原委完完整整地送上门来。 买卖不成仁义在。 虽然上次的双胞胎没有成功出售,但这位“刘阿姨”非常有生意头脑,火速又为苏家父母牵线了其他几个生意,成功率高,且无后顾之忧,非常优质。 比如,在母亲以死要挟下不得不同意购买男婴充当自己儿子的已有妻女,家庭幸福的男人,在母亲去世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多余的男孩清除出自己的小家; 又比如,正业没有副业生育的年轻小夫妻,每年只生一个孩子,保证身体健康智力正常,医院交付,银货两讫,绝不认亲; 再比如,偷尝禁果而意外怀孕的少女,因身体或信仰原因无法流产,只能选择将孩子生下,但自己不想或无法养育的,只要求有人肯收/养/孩/子。 无所不有,充分展示了物种多样性。人类想象力之丰富与行动力之高效,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什么是做不到。 如果将城市阴暗面的冰山一角展现在身边即世界的傻白甜面前,就可以等着收获一箩筐的下巴及眼球。 虽然国内刑法明确规定了拐卖妇女、儿童罪,但是法律还规定了没有非法获利目的的民间送养行为不构成拐卖妇女、儿童罪。 所以即使报警,当事人完全可以说只是送养而已,与犯罪什么的全无关系,如此清白。 苏棠面无表情地写着作业,似乎一切喧嚣都只是完全不值得一提的耳旁微风,其实事实上她只是听得太多了有些麻木而已。 但,这一切真是烦透了。 假期的第二天,苏棠早早出门。合上家门的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仿佛是监狱里千辛万苦获得假释的犯人,迫不及待地向着有限的自由狂奔。 朝阳藏而不露,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安分的光线偷偷摸摸地溜出来,在地面上照出光芒万丈的气势,几片挨得近的云彩都被染上一抹红晕。 苏棠出来得太早,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小区里只有几个被拖出家门的睡眼惺忪的主人与大清早兴奋莫名的宠物狗。 敏捷地躲闪了几只公狗试图抱腿的猥琐举动,又小心避开几坨地雷般隐蔽的狗屎,苏棠好心情不改,踏着轻快步伐朝着小区外走去。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大多行色匆匆,因此公交站台处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愈发醒目。 苏棠难掩惊讶,连脚下步伐都慢了一拍,复又重新轻快起来,朝着站台越走越快。 站在顾清朗面前,苏棠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有些喘息地说道:“早啊!” 顾清朗低头,忍住揉一揉她满头乱毛的欲/望,笑容干净,“早。” 学校平日里为学习起见,强令所有在校生都必须穿着校服,将一众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紧箍在肥大土气的校服中,颜值通通拦腰砍掉一半。 今天放假,顾清朗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服,看起来非常清爽养眼。 白色是非常苛刻挑剔的颜色,看似温和,却对每一个穿着者要求极高。气质太过含混复杂、肤色不均肤质欠佳者都难以将白色穿得适宜。 顾清朗一身干净而锋利的气质却与白色相得益彰,像是一把新出鞘的刀。 非常清俊的少年。 “怎么来得这么早?”问过早安后,苏棠才想起这一茬。 顾清朗对着她眨了眨眼,“我来找你吃早饭。” 20.chapter 20 大概是顾清朗难得一见的电眼威力太足, 苏棠被电得晕晕乎乎,带着他就朝小区附近的早点摊走去, 完全忘记了八卦大妈的存在。 时间尚早,几家早点摊的老板刚刚将桌椅摆放完毕, 放置在一旁的大锅冒着滚滚的热气。 苏棠熟门熟路地带着顾清朗找了个位置坐下。早点摊这边都是低矮窄小的长桌条凳,顾清朗的一双长腿不得不委委屈屈地蜷缩在一边。 问过顾清朗想吃什么后,苏棠熟捻地朝早点摊老板喊道:“老板,来一碗面, 要大碗的!不要放辣,也不要葱花和香菜, 加一个卤蛋!”交待完这边, 她又蹬蹬蹬走到附近的另一个摊位, 给自己点了一份豆腐脑。 顾清朗看着她这一副难掩兴奋的模样,忍不住逗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苏棠颊边酒窝浅浅浮起, 一副狡黠的模样:“你猜啊?猜对了我请你吃早饭。” 顾清朗故作沉思状:“难道是因为你把作业都写完了吗?”他摇摇头,又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应该是因为要和我一起去爬山,所以高兴到难以自抑……” 苏棠轻轻拍打了他一下:“喂, 拜托自恋有个限度好不好啊?而且哪里是和你一起去爬山,这分明是咱们班的集体活动好吗?” “唔,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做人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顾清朗语重心长地说道, 目光凝重, “或者说, 你已经对‘苏小狗’这个身份产生了足够多的认同感?” “喂喂喂!” 两人正在笑闹间,汤面与豆腐脑被端上了桌。 顾清朗的汤面非常的清淡,翠绿的青菜与雪白的面条浸在乳白色的高汤中,不见其他颜色,看起来非常的健康,也非常的性冷淡; 而苏棠这边则是浅黄色的豆腐脑和红色的辣椒与绿色的葱花香菜满满当当地挤了一碗,颜色极为鲜亮。她尝了一口,尚嫌不够味儿,又拿过辣椒酱,给自己碗里舀了满满一大勺,辣味扑鼻而来,勾得人口水直下。 顾清朗看着苏棠碗里飘浮着的红通通的辣椒油,默默将自己的清汤寡水面拉远了一点。 苏棠捧着自己的豆腐脑,辣得嘶嘶直吸气,一边狂灌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勺,眼睛被辣得水汪汪的,唇色鲜艳欲滴。 注意到顾清朗的视线,苏棠眼睛一转,热情建议道:“你要不要加点辣椒酱尝一尝?是这家的老板自己做的,特别香,而且吃了不会长痘。” 顾清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用了,谢谢,我不吃辣。” 苏棠非常遗憾地说道:“唉,我原来还打算爬完山后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川菜馆尝一尝新出的菜,既然你不能吃辣……” 顾清朗突然止住她的话,笑容真诚而恳切:“我觉得偶尔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也不错。” 苏棠笑而不语。 顾清朗握着筷子,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沾了一点辣椒酱,一丁鲜红缀在银亮的筷尖上,看起来十分醒目。他将这一点辣椒酱点进面里,轻轻拌了拌,辣椒酱泥牛入海般,已不见踪影,而碗中清汤颜色不变,似乎并没有受到辣椒酱的影响。 见状,顾清朗放下心来,稳稳挑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但是,他的心放得太早了。 苏棠眼睁睁地看着在顾清朗吃下面条的十秒钟内,一抹淡粉迅速在他白皙的脸上蔓延,并逐渐转变为浅红,原本淡色的薄唇被染上鲜红的色泽,看起来非常的秀色可餐。 在这微冷的秋晨中,顾清朗额头上居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仿佛耳朵眼都在往外拼命冒白色的蒸汽。他放下筷子,一把抓起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地灌水。 苏棠一时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对辣味不耐受之人。 她磕磕巴巴问道:“那个……你、你还好吗?” 顾清朗灌了一通水,口中火辣辣的烧灼感消退许多,只有余味尚在舌尖肆虐。听到苏棠的话,他努力扯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没事,这个辣椒酱是挺好吃的。” 苏棠:“……你喜欢就好。” 吃完早饭,两人在公交站台一边等车一边聊天。 正聊到写不完的作业时,顾清朗突然说道:“苏棠,那个大妈是不是认识你?” 苏棠反应慢了一拍,茫然地说道:“啊?” “她一直都在看我们。”顾清朗指了指小区门口,苏棠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大红色练舞服的大妈借着大门的遮蔽,正朝这边看过来。 苏棠心里一个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算她平时不怎么参与小区的八卦聊天,也知道这位正是本小区著名大喇叭胡婶。 这位胡婶不但善于收集消息传播八卦,还长于捕风捉影无事生非,热爱打倒一切,将年轻时参与过的群众性运动的精粹发挥的淋漓尽致。 偷窥与被偷窥的两方对上视线,胡婶毫无被当场抓包的尴尬,轻蔑地撇着嘴又看了一眼,将充满了正义感的谴责目光投放过去,这才施施然地将视线挪开。 顾清朗皱起了眉头:“苏棠,你认识这个人吗?” 苏棠心中郁卒,不想破坏爬山的好心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认识啊,大概是她认错人了。” 顾清朗半信半疑,没有继续问下去。 苏棠看着车里车外的马路,满心郁气:不知道这位长舌妇界的代表人物又要编排出些什么了……好一点的大概是“苏家闺女不好好学习就知道谈恋爱大清早就和男朋友出去玩”,差一点的就估计走下三路不怎么能入耳…… 越想越气,苏棠快要把自己憋成一只圆滚滚的河豚。 公交车终于来了。 车上摩肩接踵挨肩擦背,仿佛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苏棠拼了小命才挤进车内,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包围,动弹不得。 左边男人拉着吊环,腋下的狐臭延绵不绝地飘来;右面大妈身上撒了二斤香水,熏得人一个倒仰;后面上班族的公文包里不知放了什么,硬邦邦硌在背部——前后左右夹击,脚下几无立锥之地,苏棠内心老泪纵横,还要提防司机突如其来的一脚刹车。 被困于此等插翅难逃之地,苏棠自觉已是一条咸鱼,只是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对咸鱼下手:一只不怀好意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爬。 苏棠正憋着一肚子气呢没处撒呢,就有人送上门来。作为新时代的共青团员,对于此等违反法律违背道德的揩油行为自是不能放过。 在人群的重重包围中,苏棠扫视了一圈四周乘客,每个人看起来似乎有嫌疑,每个人又似乎与此无关。实在找不到禄山之爪的主人,她艰难地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攥着尖头,对着还在腰上摩挲的咸猪手狠狠划下! “嗷!”一道变调的男声响起。 苏棠循声看去,一个虚胖矮小的西装男正捂着手嚎叫,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见她看过来,西装男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你干的!” 苏棠将钥匙藏在手里,针锋相对道:“我干什么了?我还想问你,你刚刚手往哪儿放呢?” “少假装了,我看就是你干的!你们这些学生不学好一天到晚就知道发骚……”怀疑是受害者还手,西装男趾高气扬地指责道。 “嘴这么脏,日子一定过得很失败。只能靠在公交车上猥亵别人来获得一点满足感了,咸湿佬,死变态。”苏棠翻了个白眼。 “你他妈说什么!”被戳到痛点,西装男暴跳如雷。 顾清朗终于挤到了苏棠身旁,正好碰上这一幕。他面色一厉,眉眼压低,居高临下地盯着西装男看,目光极为锋利。 他将苏棠护在身后,向前逼近,沉声说道:“你说什么?” 没想到踢到了硬石头,西装男一僵,气虚地移开目光,嘴里嘟嘟囔囔:“屁大点小孩想吓唬谁呢……司机,去公/安局,我要找警/察!” “去呗,车上有色狼干嘛不去警/察局?多好啊,自投罗网,不仅给警察叔叔省事,还能避免出现更多的受害者呢。”苏棠凉飕飕说道。 西装男被气得想打人,但看到明显打不过的顾清朗,又不敢真的动手。被车上众人鄙夷的目光三百六十度围绕,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一通后,趁着到站匆匆下车。 到站下去了一拨人,车内终于宽松一些。后面是车壁,前面是顾清朗,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他的怀中,苏棠低着头偷笑。 顾清朗捏了捏她的耳垂,俯身用气声在她脸旁说道:“钥匙露出来了。” 苏棠再自然不过地将手塞进口袋,再伸出来时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错了。” “那手机也是我看错了吗?”顾清朗挑眉看她。 21.chapter 21 短暂地晕厥后,意识缓慢回笼, 只是四肢还使不上力, 软软地垂着。苏棠慢慢睁开眼,四壁雪白, 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散放, 脑子恢复运转,她猜到自己大概是被送到医务室了。 班委书记梁嘉敏正陪在床边,见她醒了, 便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好,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苏棠轻声答道。 胖乎乎的校医阿姨走了过来, 查看过她的情况后, 絮絮叨叨开口:“小姑娘醒了啊?你们这些学生啊, 不是忙着学习就是忙着减肥, 不好好吃饭休息, 仗着年轻有资本就随便挥霍, 等到老了有你们后悔的……” 苏棠勉强笑了笑,撑着床坐起身, 苍白着脸, 一层层的虚汗浮上,微微喘气。这时,她的手上被塞了一个杯子。 “来,先把这杯葡萄糖喝了。”校医说道。 苏棠依言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力气, 晕眩也消失无踪。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时间已接近上课,便想要起身告辞。 校医忙制止她的动作:“休息休息再走,现在葡萄糖还没发挥作用呢。” 苏棠笑着说道:“没关系的老师,马上要上课了,我回班里休息一样的。” 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可不能不吃早饭就来上学。以后早起一会儿,在家里把饭吃了再来学校啊。” 苏棠点头应是,乖巧地表示以后都会吃完早饭再出门。她生的雪白娇美,击中了校医阿姨的慈母之心。被塞了几支葡萄糖后,苏棠才离开了医务室。 上课铃已经打过,走廊一片安静,脚步似乎都传来回声,两侧的教室里传来不同老师的讲课声。 苏棠低声向梁嘉敏道谢,梁嘉敏很客气:“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应该的。” 她周到地扶着苏棠,话语也很是关切,只是举止间仍有掩不住的疏离和冷淡。苏棠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因为两人还不熟。 走了一段路,苏棠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是谁送我来医务室的啊?”她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梁嘉敏顿了顿,搀着苏棠的手放下,淡淡说道:“哦,是班里的几个男生。他们送完你就走了,我也没注意到是谁。” 苏棠垂下眼,嘴上说道:“那要谢谢他了,毕竟我一个大活人,搬起来一定不轻松。” 梁嘉敏不再接话,沉默而自顾自地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一时只闻两个步调不同的脚步声,安静得令人不适。 在门口喊过报道,数学老师正在讲课,简单挥了挥手便放两人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苏棠快步坐回座位,找出课本翻开。当老师转身板书时,她的书上突然被放了一堆包装华丽的巧克力,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很有几分龙飞凤舞:【快点吃完,以后不要再晕倒了】。 老师放下粉笔,即将转身,苏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巧克力和小纸条都塞进桌柜。始作俑者顾清朗看着正前方的黑板,一脸的若无其事。 苏棠撕下一张便利贴,假借着做笔记,唰唰写好,趁老师不备,一把将纸条推到顾清朗的桌子上。 顾清朗不动声色,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动作迅速,将便利贴黏在课本上。 “同学们打开课本,看一下例八。” 他便顺理成章低头看书——【是你送我去医务室的吗】 苏棠眼角余光一直在瞄顾清朗,但他的脸上只有认真听课四个大字,看不出情绪是否波动起伏,她忐忑地对待着回话。 纸条很快被推了回来,苏棠觑着讲台上老师的动态,学着顾清朗的做法,将纸条夹进课本中,堂而皇之地低头看。 【你很轻】——只有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啊?这意思是承认吗? 苏棠斟酌再三,将回答在心里滚了几圈,小心下笔。 【升旗台离医务室还是挺远的,一路上麻烦你了】 才将纸条推给顾清朗,数学老师便走下讲台,在班里环绕着溜达。其他的开小差人士动作匆匆,一些不大不小的碰撞声突兀响起。顾清朗扫了一眼纸条,将其自然而然地夹进教辅书,理直气壮地做起了习题。 数学老师走到两人座位旁边,停了下来。苏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而顾清朗气定神闲,手下不停。 数学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疼爱地拍拍他的肩:“先听课,练习题下课再做。” 顾清朗点头,将教辅书合上放到一旁。 数学老师又看向苏棠:“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苏棠轻声答道:“还好,能跟得上。” 数学老师嘱咐一句“有什么不会的去办公室问我”,便背着手悠哉游哉地离开。 看着数学老师的背影,苏棠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清朗扭头看她,嘴角微挑,眼中带笑。莫名其妙的,苏棠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唇边一对浅浅小梨涡。 课间操时,苏棠被班主任特许留在班里休息,另一个留下的人是林静,她则是由于每月一次绝不延期的生理痛。 尽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苏棠还是做贼般将手伸进桌柜,偷偷摸出一颗巧克力,剥皮塞嘴一气呵成,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流淌。 林静到底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一手拿着暖水袋按在小腹,一手捧着滚烫的红糖水,身残志坚爬到苏棠前座的椅子上——顾清朗的椅子她不敢坐——眼巴巴地盯着苏棠看。 苏棠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万一她的牙上还粘着巧克力,张口说话也太丑了? 幸好,林静眼里满是好奇的小星星,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后首先问道:“你和顾清朗之前就认识吗?” 苏棠控制嘴型,尽量不露出牙齿,含含糊糊地答道:“没有啊,转班以后才认识的……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清朗对你挺好的,以前他特别拽,只有女生主动凑上去,没有他搭理女生的。”延绵不绝的生理痛被林静抛到脑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苏棠抽空喝了口水,动作幅度极小地漱了漱口。正打算咽下时,突然听到林静的猜测,她险些将水呛到气管里。 努力咽下水后,苏棠一脸正气地说道:“可能因为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毕竟我们现在都是一个班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静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苏棠非常坚定地确认道:“就是这样的。” 值日生去倒垃圾了,班中此刻只有她们二人,话匣子被打开,林静索性放飞自我:“你晕过去后正往地上倒的时候,顾清朗一下子就把你扶了起来,让你靠在他的身上。后来又一路把你抱到了医务室……早知道晕倒就能被他公主抱的话,我也要晕一个!被公主抱的感觉怎么样?” 苏棠神色茫然地说道:“啊?你说什么?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静满脸向往,双手托腮:“你说我要是现在跑到顾清朗面前假装晕倒的话,他会不会也抱一抱我啊?” 没待苏棠回答,林静又自顾自说道:“不过要是他真抱的话,估计全校女生都要排着队在他面前晕倒,轮班制三班倒,到时候校草每天一下课就挥汗如雨地捡人去医务室,来一个抱一个,来两个抱一双。” “噗!”想象一下这个画面,苏棠忍不住喷笑。 “而且你说万一顾清朗要是不抱、直接迈腿跨过去怎么办?倒在地上多尴尬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愁人……”林静捂着肚子,一脸纠结。 苏棠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巧克力糖纸。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隐约地,她还记得自己被一双手小心托起,依偎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中,对方身上的热量透过校服蔓延过来,是令人安心的温度。 路途很长,怀抱很安稳,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撒了进来,苏棠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被光晕柔化,发丝轻轻飘散。她的皮肤极白,毫无瑕疵,像是被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整个人的肤色非常剔透。虽说二八少女无丑妇,但她柔美的相貌已是非常出类拔萃。 苏棠沉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思绪,嘴角缀着一丝不自知的微笑。 林静看着她,心下非常惊艳,暗道难怪从来拒绝与任何人同桌的顾清朗都肯让苏棠坐在他身边,真的是太太太好看了,哪怕每天光看几眼,心情都会变好。这简直是延年益寿型的美貌啊!妥妥的新一代校花! 苏棠回神时,看到对面的林静正鬼鬼祟祟地将手机收起。她不解地看过去,林静有些心虚地说道:“刚刚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好点没……” 苏棠理解地点点头,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不用不用,我妈说等我以后生完孩子就好了。”林静胡乱答道。恰好此时课间操结束,班里同学鱼贯而入。她麻利地拿起热水袋和红糖水,步履如飞地奔回原位。 苏棠看着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丝不对劲在心头萦绕。不待细想,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被放到她面前。 顾清朗坐到她身旁,泰然自若:“趁热喝。” 苏棠看着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丝不对劲在心头萦绕。不待细想,一杯冒着热气的奶 22.chapter 22 此为购买比例不足50%显示的防盗章,持续48小时后恢复正常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 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 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 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 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 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 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秒蓝翔, 高一x班就是强!】 苏棠乐得站都站不稳,险些喷笑出声。 终于轮到高二入场,一班打头步入操场。苏棠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裙,随着大部队前进。 如果说通过开幕式的服装可以将各班分为普通班级、**班级和文艺班级。那么相对于裹着木乃伊布条的班级,一班毫无疑问属于文艺班级。 不知是班主任的品味, 还是班干部集体商讨后的结果,一班此次运动会全体统一西装皮鞋,男生着裤, 女生穿裙, 从内而外散发着预备式的精英气场。 为了达到最佳出场效果, 班主任甚至将已经吃进肚里的体育课吐出几节, 让一班的学生们去练习队列前进。 努力终有回报,一班的方阵看起来像模像样极了,虽然达不到横平竖直动作一致的程度,但至少不像是一群摇摇摆摆拖拖拉拉的鸭子逛街。 走到主席台前时,一班的同学在班长的指挥下,以嘹亮的嗓门与一往无前的气势,高声喊出班级口号: “文安天下!武定江山!得才兼备!智勇双全!王者归来!一班必胜!” 苏棠面无表情地随大家喊完这一串口号,内心:好、好羞耻…… 绕场一圈后终于可以就坐,苏棠拉上林静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操场附近的女卫生间只有一个,里面摩肩擦踵,其拥挤程度不下于春运高峰期的火车,正经解决生理需求的没有几个,尽是前来换衣服的,各班的服装在这小小一隅的集中展示。 终于看到了其他班的打扮,苏棠被这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与无所顾忌的胆大妄为所震惊,一时之间目不暇接,简直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苏棠本来对在秋天光腿穿裙子还有些怨念,但当看到几个穿着露背泳装式表演服装、被冻得面青唇乌的女生后,她瞬间就释然了。 等苏棠与林静换好衣服时,入场式还未结束,正在进行最后的领导演讲部分。林静接下来有比赛要检录,便匆匆忙忙地跑回班去取忘带的号码布。 似乎天底下的领导们在演讲时都要带上乡土气息浓厚的地方腔方能显得为人民服务,即使这怪腔怪调的声音通过电磁传播后更加失真得让人听不懂。 不过或许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听众,只要掌声便足矣。 学校的喇叭质量过硬,将领导发言的声音塞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苏棠看到,顾清朗独自一人站在操场外墙的树边,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中建校近百年,一草一木都历史悠久,树木生得格外浓绿茂盛。已至秋日,仍有不少树叶留存于树,投下一片片阴影。 似乎阳光对美少年格外偏爱,不惜千辛万苦从层层树叶的狭小缝隙中钻出,迫不及待照耀到顾清朗的身上,以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苏棠看着顾清朗,眼睛难以从他的身上挪开。同样是批量订购的廉价西装,有的男生穿起来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非常别扭,掩不住的青涩与彷徨;而穿在他的身上,却比别人更加熨帖合适。 平日里在肥大校服的掩饰下,顾清朗看起来只是比别的男生更高一些,而换成西装,虽然少年人的身材还有些单薄,但他的宽肩细腰长腿与挺拔身姿无处可藏,暴露于人前。 有些陌生。 苏棠踟蹰地走近顾清朗,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听到脚步声,顾清朗抬眼,看到来人是苏棠,他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过来。” 苏棠依言走上前去,与对方隔着半远不近的距离。 顾清朗抬手把一个袋子递给她:“拿着,给你的。” 苏棠接过袋子,入手颇为沉重,她一边低头看,一边好奇问道:“是什么啊?” 顾清朗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都是一些饮料巧克力什么的,比赛前补充能量。” 的确是运动饮料和巧克力,但数量也实在太多了,足够她吃到明年运动会。无功不受禄,苏棠伸手要把袋子还给他:“不用了,我自己有带水。” 顾清朗向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拿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等下多帮我加几声油就好。” 说完,他借着等下要比赛换衣服的理由,先行离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棠无奈,只好打算等下再还给他。 当苏棠拎着袋子回到一班所在的观众席时,各项运动比赛的初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跳远的跳高的跑步的扔铅球的将操场上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嘈杂的声音挤满了空气,大喇叭内传出主持人激昂慷慨的朗诵—— “……深深的呼吸,等待你的是艰难的四百米。相信胜利会属于你们,但在这征途上,需要你用勇敢的心去面对。我们在为你加油,你是否听到了我们发自心中的呐喊?困难和胜利都在向你招手,去呀,快去呀,不要犹豫,快去击败困难、快去夺取胜利!相信你会送给我们一个汗水浸湿的微笑!”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从双耳钻进大脑,又顺着神经在全身旋转一圈,苏棠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东来拿着参赛名单,一面组织参加各个运动项目的同学前往比赛地点,一面记录下晋级复赛的运动员的名字,同几个班干部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对于运动会这种与高考成绩无关的活动,班主任刘立平是向来不参加的,一切都安心交给班干部们,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加以锻炼,理直气壮地做甩手掌柜,以定海神针的姿态安坐于位,悠哉游哉地和隔壁二班同样游手好闲的班主任聊起了天,慈祥地看着班干部们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如同老狐狸。 一片乱哄哄中,苏棠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椅子还没坐热,纪东来火急火燎地凑了过来,“苏棠,你现在没比赛?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棠想了想,回道“嗯,没有,我明天才比赛。” 女生一千五百米跑步与男生三千米跑步的项目由于距离过长耗时过久,学校好心取消了预赛和复赛,直接进行决赛——值得所有参赛者为之鼓掌,非常人道的决策。 “那你现在帮班里写几份加油稿,等下送到主席台播音室,被选中朗读的稿件可以给班里加分。”纪东来把手上的稿子和笔都塞过去。 苏棠接过纸笔,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找我?班里的其他人呢?” “那不是咱们班送过去的几份稿件都没有被选中么。而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的作文成绩是年级第一。”纪东来指了指主席台,“喏,现在朗读的稿子基本都是文科班送过去的,现在就只能指望你帮理科班扳回一局了。” 事关班级荣誉,苏棠点头应允,“有字数要求吗?” 又有人来找纪东来,他一面走,一面匆匆说道:“一百字以上就可以,内容围绕运动会,还有不要上网百度,被发现的话会扣分。”接着,他扭头又补了一句,“苏妹子,多写几篇啊,咱们班可就靠你了!” 看着纪东来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大白牙与充满期待的狗狗眼,苏棠:……压力山大。 迎着喷薄已出的朝阳,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节拍,在众位谢顶凸肚的领导眼皮下,一块又一块的方阵进入了场地。 活泼些的班级穿着女仆装吊带袜等足以让校长血压升高的奇装异服,老实些的班级则继续老实地穿着肥大校服,而处于二者之间的班级欲盖弥彰地翻着花样把民国装古装套上身。 除去那些官腔官调,像是一场带着镣铐的狂欢,学生们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此次秋季运动会按照惯例,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虽然少了高三,但每个年级都有数十个班级,每个班级有六十号人,偌大的操场上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按照顺序,高一的班级先行入场。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秒蓝翔,高一x班就是强!】 苏棠乐得站都站不稳,险些喷笑出声。 终于轮到高二入场,一班打头步入操场。苏棠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裙,随着大部队前进。 23.chapter 23 此为购买比例不足80%显示的防盗章 班委书记梁嘉敏正陪在床边,见她醒了, 便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好, 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苏棠轻声答道。 胖乎乎的校医阿姨走了过来,查看过她的情况后, 絮絮叨叨开口:“小姑娘醒了啊?你们这些学生啊, 不是忙着学习就是忙着减肥, 不好好吃饭休息, 仗着年轻有资本就随便挥霍,等到老了有你们后悔的……” 苏棠勉强笑了笑,撑着床坐起身, 苍白着脸,一层层的虚汗浮上,微微喘气。这时, 她的手上被塞了一个杯子。 “来,先把这杯葡萄糖喝了。”校医说道。 苏棠依言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力气, 晕眩也消失无踪。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已接近上课, 便想要起身告辞。 校医忙制止她的动作:“休息休息再走,现在葡萄糖还没发挥作用呢。” 苏棠笑着说道:“没关系的老师, 马上要上课了,我回班里休息一样的。” 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以后可不能不吃早饭就来上学。以后早起一会儿, 在家里把饭吃了再来学校啊。” 苏棠点头应是, 乖巧地表示以后都会吃完早饭再出门。她生的雪白娇美,击中了校医阿姨的慈母之心。被塞了几支葡萄糖后,苏棠才离开了医务室。 上课铃已经打过,走廊一片安静,脚步似乎都传来回声,两侧的教室里传来不同老师的讲课声。 苏棠低声向梁嘉敏道谢,梁嘉敏很客气:“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应该的。” 她周到地扶着苏棠,话语也很是关切,只是举止间仍有掩不住的疏离和冷淡。苏棠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因为两人还不熟。 走了一段路,苏棠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是谁送我来医务室的啊?”她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梁嘉敏顿了顿,搀着苏棠的手放下,淡淡说道:“哦,是班里的几个男生。他们送完你就走了,我也没注意到是谁。” 苏棠垂下眼,嘴上说道:“那要谢谢他了,毕竟我一个大活人,搬起来一定不轻松。” 梁嘉敏不再接话,沉默而自顾自地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一时只闻两个步调不同的脚步声,安静得令人不适。 在门口喊过报道,数学老师正在讲课,简单挥了挥手便放两人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苏棠快步坐回座位,找出课本翻开。当老师转身板书时,她的书上突然被放了一堆包装华丽的巧克力,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很有几分龙飞凤舞:【快点吃完,以后不要再晕倒了】。 老师放下粉笔,即将转身,苏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巧克力和小纸条都塞进桌柜。始作俑者顾清朗看着正前方的黑板,一脸的若无其事。 苏棠撕下一张便利贴,假借着做笔记,唰唰写好,趁老师不备,一把将纸条推到顾清朗的桌子上。 顾清朗不动声色,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动作迅速,将便利贴黏在课本上。 “同学们打开课本,看一下例八。” 他便顺理成章低头看书——【是你送我去医务室的吗】 苏棠眼角余光一直在瞄顾清朗,但他的脸上只有认真听课四个大字,看不出情绪是否波动起伏,她忐忑地对待着回话。 纸条很快被推了回来,苏棠觑着讲台上老师的动态,学着顾清朗的做法,将纸条夹进课本中,堂而皇之地低头看。 【你很轻】——只有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啊?这意思是承认吗? 苏棠斟酌再三,将回答在心里滚了几圈,小心下笔。 【升旗台离医务室还是挺远的,一路上麻烦你了】 才将纸条推给顾清朗,数学老师便走下讲台,在班里环绕着溜达。其他的开小差人士动作匆匆,一些不大不小的碰撞声突兀响起。顾清朗扫了一眼纸条,将其自然而然地夹进教辅书,理直气壮地做起了习题。 数学老师走到两人座位旁边,停了下来。苏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而顾清朗气定神闲,手下不停。 数学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疼爱地拍拍他的肩:“先听课,练习题下课再做。” 顾清朗点头,将教辅书合上放到一旁。 数学老师又看向苏棠:“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苏棠轻声答道:“还好,能跟得上。” 数学老师嘱咐一句“有什么不会的去办公室问我”,便背着手悠哉游哉地离开。 看着数学老师的背影,苏棠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清朗扭头看她,嘴角微挑,眼中带笑。莫名其妙的,苏棠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唇边一对浅浅小梨涡。 课间操时,苏棠被班主任特许留在班里休息,另一个留下的人是林静,她则是由于每月一次绝不延期的生理痛。 尽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苏棠还是做贼般将手伸进桌柜,偷偷摸出一颗巧克力,剥皮塞嘴一气呵成,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流淌。 林静到底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一手拿着暖水袋按在小腹,一手捧着滚烫的红糖水,身残志坚爬到苏棠前座的椅子上——顾清朗的椅子她不敢坐——眼巴巴地盯着苏棠看。 苏棠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万一她的牙上还粘着巧克力,张口说话也太丑了? 幸好,林静眼里满是好奇的小星星,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后首先问道:“你和顾清朗之前就认识吗?” 苏棠控制嘴型,尽量不露出牙齿,含含糊糊地答道:“没有啊,转班以后才认识的……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清朗对你挺好的,以前他特别拽,只有女生主动凑上去,没有他搭理女生的。”延绵不绝的生理痛被林静抛到脑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苏棠抽空喝了口水,动作幅度极小地漱了漱口。正打算咽下时,突然听到林静的猜测,她险些将水呛到气管里。 努力咽下水后,苏棠一脸正气地说道:“可能因为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毕竟我们现在都是一个班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静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苏棠非常坚定地确认道:“就是这样的。” 值日生去倒垃圾了,班中此刻只有她们二人,话匣子被打开,林静索性放飞自我:“你晕过去后正往地上倒的时候,顾清朗一下子就把你扶了起来,让你靠在他的身上。后来又一路把你抱到了医务室……早知道晕倒就能被他公主抱的话,我也要晕一个!被公主抱的感觉怎么样?” 苏棠神色茫然地说道:“啊?你说什么?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静满脸向往,双手托腮:“你说我要是现在跑到顾清朗面前假装晕倒的话,他会不会也抱一抱我啊?” 没待苏棠回答,林静又自顾自说道:“不过要是他真抱的话,估计全校女生都要排着队在他面前晕倒,轮班制三班倒,到时候校草每天一下课就挥汗如雨地捡人去医务室,来一个抱一个,来两个抱一双。” “噗!”想象一下这个画面,苏棠忍不住喷笑。 “而且你说万一顾清朗要是不抱、直接迈腿跨过去怎么办?倒在地上多尴尬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愁人……”林静捂着肚子,一脸纠结。 苏棠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巧克力糖纸。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隐约地,她还记得自己被一双手小心托起,依偎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中,对方身上的热量透过校服蔓延过来,是令人安心的温度。 路途很长,怀抱很安稳,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撒了进来,苏棠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被光晕柔化,发丝轻轻飘散。她的皮肤极白,毫无瑕疵,像是被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整个人的肤色非常剔透。虽说二八少女无丑妇,但她柔美的相貌已是非常出类拔萃。 苏棠沉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思绪,嘴角缀着一丝不自知的微笑。 林静看着她,心下非常惊艳,暗道难怪从来拒绝与任何人同桌的顾清朗都肯让苏棠坐在他身边,真的是太太太好看了,哪怕每天光看几眼,心情都会变好。这简直是延年益寿型的美貌啊!妥妥的新一代校花! 苏棠回神时,看到对面的林静正鬼鬼祟祟地将手机收起。她不解地看过去,林静有些心虚地说道:“刚刚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好点没……” 苏棠理解地点点头,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不用不用,我妈说等我以后生完孩子就好了。”林静胡乱答道。恰好此时课间操结束,班里同学鱼贯而入。她麻利地拿起热水袋和红糖水,步履如飞地奔回原位。 24.chapter 24 .  苏棠站在沙坑前, 目视前方, 神情坚定。她用力地呼气吸气, 胸膛起伏,双腿微屈, 双臂规律前后摆动,全身的力量向着双腿涌动,压榨每一个肌肉细胞的潜力。 终于,在蓄力达到最高点时, 她动了, 全身舒展, 仿佛一只轻快的小鸟,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然而随后,像是突然有千斤重的秤砣绑到双脚,她重重地砸了下来。 苏棠扭头看看距离, 又是一米六,她无奈地耸耸肩,也没有太丧气。毕竟不能指望一个中考体育时跳远的最好成绩不到一米七的人能在短短几天的练习后就像吃了弹力丸一样有一日千里的进步。 苏棠非常乐观地想着, 毕竟理科班多女少,全班女生齐齐上阵才勉强凑够运动会的阵容。数量也不过将将够,质量就不能太过有要求了…? 稍微休息一下, 苏棠甩甩酸痛的小腿,转身走回起点处, 准备再来一次。 起点处新来了两个女生在练。出来运动没带眼镜, 苏棠眯着眼睛分辨了半天, 只觉得模模糊糊的,看起来比较眼熟,到底没想起是谁。 其中一个女生主动向她打招呼:“苏棠,你也来运动吗?” 听到声音,苏棠才认出对方是坐在顾清朗前排的女生钱雅莉,那另一个女生应该与她形影不离的亲密同桌胡倩。 这两人,一个不知为何看她特别不顺眼动辄砸书,一个热爱和稀泥拉偏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自苏棠转班后,她们的敌视针对简直可以具现化。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不清楚对方来意,苏棠还是礼貌一笑:“嗯,你也报名了运动会吗?” 钱雅莉说道:“是啊,我和倩倩都报名了跳远呢。你报名了哪个项目啊?” 苏棠有些莫名其妙,她都已经在练习跳远了,报名的项目还需要问吗?她有些警惕地答道:“哦,那挺巧的,我也报名了跳远。” “我看一点都不巧。”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胡倩突然开口,语气嘲讽:“我怎么记得跳远只有两个名额?你是又打算和别人抢名额吗?” “倩倩。”钱雅莉轻轻推了推她,“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她又饱含歉意地对苏棠说道,“不好意思啊,倩倩有时候就是比较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可千万别生她的气。” 胡倩翻了个白眼,假模假样地惊讶道:“哎呀,我说得太直接了吗?” “好了好了,不要聊了,我们先去练习。”钱雅莉安抚道。 果然来者不善,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拐弯抹角地将苏棠好一顿冷嘲热讽。 但作为未出校门的高中生,胡倩的挤兑功力到底薄弱,皮厚血高的小boss苏棠被集火了半天也没有破防,还尚有余力思考两人话语中的真实性与否。 当时是纪东来给她报的跳远的名,作为一班之长,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靠谱?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这么不靠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忘了男生女生是分开报名的,我只负责男生这部分……”纪东来非常沉痛地低头忏悔。 他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会犯这么蠢的错,一定是因为当时顾清朗太过冥顽不灵,他嘴皮子磨损过度导致大脑短路,鬼迷心窍了才会用苏棠来刺激顾清朗,事成之后还在洋洋得意自己顺势而变剑走偏锋,完全忘了知会女生负责人一声。 苏棠扶额,一时竟不知说何是好。所以她连着练了几天的跳远,搞得全身肌肉都酸痛,结果现在处于没有报名运动会任何项目的状态,失意体前屈。 为了将功赎罪,纪东来自告奋勇去找女生负责人帮苏棠报名,被她果断拒绝了——开玩笑,班长跑去帮她报名的话,全班都会传她与班长有一腿的好吗?! “那好。”纪东来恋恋不舍地放弃这个念头,指点道,“女生负责人是梁嘉敏,她在那边坐,你去找她报名就可以了。” 苏棠走到梁嘉敏的座位旁,说明自己的来意。 梁嘉敏拿出报名表,看了看后说道:“现在女生的全部项目基本都已经报满,只剩下一项还没有人报。” “是哪项啊?”苏棠问道。 “是一千五百米跑步。”为了增强说服力,梁嘉敏把报名表推给苏棠,上面的各项都已填满人名,只有一千五百米旁还是空空荡荡。 闻言,苏棠有些退缩。 这可是一千五百米,一千五百米啊!平时体育考试跑个八百米她就已经觉得是耗尽了自己全部体力,喘到呼吸带着铁锈味,肋下痛到难以忍耐,最后一圈都是半跑半走的。如果不是中考体育不考八百米的话,她觉得自己铁定会不及格。 相比于一千五百米,和同学拉近距离、打破隔阂根本无足轻重好吗!为了融入开始就莫名排斥自己的集体,一千五百米的代价也太大了。 心里的天秤朝着不报名的一端坚定倾斜。 正当苏棠想要委婉地表示自己无意于运动会时,梁嘉敏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话:“现在咱们班里的女生全部都报名参加运动会了,除了你。” 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这句话像是山间的回声,无数反复在苏棠耳边回荡,她心里的天秤“哐当”一声就砸到了报名的一端。 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还要在一班待两年,第一个月就成为无视班级荣誉没有集体观念的异类——这代价太大,苏棠实在承受不起。 苏棠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开口道:“那就麻烦帮我报一千五百米的名。” 梁嘉敏抬眼,格式化问道:“你确定吗?报名了可就不能退出了。” 心里的小人嘤嘤嘤地扯着小手绢哭,眼泪已落成滂沱大雨,苏棠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苦涩度堪比黄连的笑容:“嗯,我确定。” 报完名后,苏棠没精打采地回到座位,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还没比赛,她觉得自己的小腿大腿已经抽筋如跳舞,肋下隐隐开始作痛。 纪东来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苏棠,你最后报了哪个项目的名啊?” “一千五百米……”苏棠奄奄一息地说道。 “什么,一千五百米?其他项目都已经报满了吗?之前我还看到梁嘉敏在班里找人报名来着,怎么这么快就满了?”纪东来难以置信地问道。 苏棠不想说话,只怨念地盯着纪东来,眼神中充满控诉。 纪东来也很不好意思,事情发展至此都是因为他一时脑抽,都是他的锅。他亡羊补牢道:“苏棠,要不我找别人替你跑?” 大庭广众之下,无数双眼睛之前,堂而皇之地替考作弊,简直是在考验校方和班主任的容忍度。苏棠幽幽开口:“你觉得呢……” “那,要不你就开始的时候跑一跑,跑不动了就走回终点?”纪东来又生一计。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跑步比赛时慢悠悠散步?苏棠简直无言以对。 纪东来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馊,正绞尽脑汁想新办法时,恰好顾清朗从班外回来坐到座位,他眼睛顿时一亮,亲热地凑了过去,“顾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清朗警惕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又有什么事吗?” “哥,你真是我亲哥,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有事找你。”纪东来笑得阳光灿烂,八颗大白牙在阳光下作闪,“只是一点小事而已,肯定难不倒你的。” 不待顾清朗拒绝,他又说道:“你不是运动会报名的是跑步吗?正好苏棠也报了跑步,你平时运动的时候带着她一起跑一跑,练习一下……” 顾清朗微微皱眉:“我记得苏棠报的不是跳远吗?” “呃,就出了一点意外……”纪东来有些卡壳,含糊带过后他又说道:“也不用很久,就在运动会前练一练就可以。” 顾清朗一听就知道肯定是纪东来帮忙报名时出了纰漏,他扭头看向苏棠:“你想去跑步吗?” 苏棠在心里呐喊咆哮:她还能怎么想,她当然不想跑步!但比起跑步,她更不想在全校人面前丢脸…… 她挤出一个苦巴巴的笑容,违心地说道:“嗯,我觉得跑步挺好的。” 顾清朗挑眉:“好,以后早上提前半小时来学校。”他突然粲然一笑,“说定了就不能反悔。” 苏棠:……不知为何好像有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 此次秋季运动会按照惯例,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虽然少了高三,但每个年级都有数十个班级,每个班级有六十号人,偌大的操场上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按照顺序,高一的班级先行入场。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25.chapter 25 .  苏棠依言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力气,晕眩也消失无踪。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时间已接近上课,便想要起身告辞。 校医忙制止她的动作:“休息休息再走,现在葡萄糖还没发挥作用呢。” 苏棠笑着说道:“没关系的老师, 马上要上课了, 我回班里休息一样的。” 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可不能不吃早饭就来上学。以后早起一会儿, 在家里把饭吃了再来学校啊。” 苏棠点头应是,乖巧地表示以后都会吃完早饭再出门。她生的雪白娇美, 击中了校医阿姨的慈母之心。被塞了几支葡萄糖后, 苏棠才离开了医务室。 上课铃已经打过, 走廊一片安静, 脚步似乎都传来回声, 两侧的教室里传来不同老师的讲课声。 苏棠低声向梁嘉敏道谢, 梁嘉敏很客气:“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应该的。” 她周到地扶着苏棠,话语也很是关切,只是举止间仍有掩不住的疏离和冷淡。苏棠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因为两人还不熟。 走了一段路, 苏棠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是谁送我来医务室的啊?”她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梁嘉敏顿了顿, 搀着苏棠的手放下, 淡淡说道:“哦, 是班里的几个男生。他们送完你就走了,我也没注意到是谁。” 苏棠垂下眼,嘴上说道:“那要谢谢他了,毕竟我一个大活人,搬起来一定不轻松。” 梁嘉敏不再接话,沉默而自顾自地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一时只闻两个步调不同的脚步声,安静得令人不适。 在门口喊过报道,数学老师正在讲课,简单挥了挥手便放两人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苏棠快步坐回座位,找出课本翻开。当老师转身板书时,她的书上突然被放了一堆包装华丽的巧克力,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很有几分龙飞凤舞:【快点吃完,以后不要再晕倒了】。 老师放下粉笔,即将转身,苏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巧克力和小纸条都塞进桌柜。始作俑者顾清朗看着正前方的黑板,一脸的若无其事。 苏棠撕下一张便利贴,假借着做笔记,唰唰写好,趁老师不备,一把将纸条推到顾清朗的桌子上。 顾清朗不动声色,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动作迅速,将便利贴黏在课本上。 “同学们打开课本,看一下例八。” 他便顺理成章低头看书——【是你送我去医务室的吗】 苏棠眼角余光一直在瞄顾清朗,但他的脸上只有认真听课四个大字,看不出情绪是否波动起伏,她忐忑地对待着回话。 纸条很快被推了回来,苏棠觑着讲台上老师的动态,学着顾清朗的做法,将纸条夹进课本中,堂而皇之地低头看。 【你很轻】——只有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啊?这意思是承认吗? 苏棠斟酌再三,将回答在心里滚了几圈,小心下笔。 【升旗台离医务室还是挺远的,一路上麻烦你了】 才将纸条推给顾清朗,数学老师便走下讲台,在班里环绕着溜达。其他的开小差人士动作匆匆,一些不大不小的碰撞声突兀响起。顾清朗扫了一眼纸条,将其自然而然地夹进教辅书,理直气壮地做起了习题。 数学老师走到两人座位旁边,停了下来。苏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而顾清朗气定神闲,手下不停。 数学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疼爱地拍拍他的肩:“先听课,练习题下课再做。” 顾清朗点头,将教辅书合上放到一旁。 数学老师又看向苏棠:“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苏棠轻声答道:“还好,能跟得上。” 数学老师嘱咐一句“有什么不会的去办公室问我”,便背着手悠哉游哉地离开。 看着数学老师的背影,苏棠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清朗扭头看她,嘴角微挑,眼中带笑。莫名其妙的,苏棠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唇边一对浅浅小梨涡。 课间操时,苏棠被班主任特许留在班里休息,另一个留下的人是林静,她则是由于每月一次绝不延期的生理痛。 尽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苏棠还是做贼般将手伸进桌柜,偷偷摸出一颗巧克力,剥皮塞嘴一气呵成,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流淌。 林静到底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一手拿着暖水袋按在小腹,一手捧着滚烫的红糖水,身残志坚爬到苏棠前座的椅子上——顾清朗的椅子她不敢坐——眼巴巴地盯着苏棠看。 苏棠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万一她的牙上还粘着巧克力,张口说话也太丑了? 幸好,林静眼里满是好奇的小星星,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后首先问道:“你和顾清朗之前就认识吗?” 苏棠控制嘴型,尽量不露出牙齿,含含糊糊地答道:“没有啊,转班以后才认识的……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清朗对你挺好的,以前他特别拽,只有女生主动凑上去,没有他搭理女生的。”延绵不绝的生理痛被林静抛到脑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苏棠抽空喝了口水,动作幅度极小地漱了漱口。正打算咽下时,突然听到林静的猜测,她险些将水呛到气管里。 努力咽下水后,苏棠一脸正气地说道:“可能因为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毕竟我们现在都是一个班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静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苏棠非常坚定地确认道:“就是这样的。” 值日生去倒垃圾了,班中此刻只有她们二人,话匣子被打开,林静索性放飞自我:“你晕过去后正往地上倒的时候,顾清朗一下子就把你扶了起来,让你靠在他的身上。后来又一路把你抱到了医务室……早知道晕倒就能被他公主抱的话,我也要晕一个!被公主抱的感觉怎么样?” 苏棠神色茫然地说道:“啊?你说什么?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静满脸向往,双手托腮:“你说我要是现在跑到顾清朗面前假装晕倒的话,他会不会也抱一抱我啊?” 没待苏棠回答,林静又自顾自说道:“不过要是他真抱的话,估计全校女生都要排着队在他面前晕倒,轮班制三班倒,到时候校草每天一下课就挥汗如雨地捡人去医务室,来一个抱一个,来两个抱一双。” “噗!”想象一下这个画面,苏棠忍不住喷笑。 “而且你说万一顾清朗要是不抱、直接迈腿跨过去怎么办?倒在地上多尴尬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愁人……”林静捂着肚子,一脸纠结。 苏棠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巧克力糖纸。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隐约地,她还记得自己被一双手小心托起,依偎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中,对方身上的热量透过校服蔓延过来,是令人安心的温度。 路途很长,怀抱很安稳,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撒了进来,苏棠脸上每一根线条都被光晕柔化,发丝轻轻飘散。她的皮肤极白,毫无瑕疵,像是被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整个人的肤色非常剔透。虽说二八少女无丑妇,但她柔美的相貌已是非常出类拔萃。 苏棠沉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思绪,嘴角缀着一丝不自知的微笑。 林静看着她,心下非常惊艳,暗道难怪从来拒绝与任何人同桌的顾清朗都肯让苏棠坐在他身边,真的是太太太好看了,哪怕每天光看几眼,心情都会变好。这简直是延年益寿型的美貌啊!妥妥的新一代校花! 苏棠回神时,看到对面的林静正鬼鬼祟祟地将手机收起。她不解地看过去,林静有些心虚地说道:“刚刚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好点没……” 苏棠理解地点点头,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不用不用,我妈说等我以后生完孩子就好了。”林静胡乱答道。恰好此时课间操结束,班里同学鱼贯而入。她麻利地拿起热水袋和红糖水,步履如飞地奔回原位。 苏棠看着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丝不对劲在心头萦绕。不待细想,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被放到她面前。 顾清朗坐到她身旁,泰然自若:“趁热喝。” 顾清朗笑眯眯地拿过一瓶饮料,“喝水吗?” 苏棠冷若冰霜:“不喝。” 顾清朗又笑眯眯地拿过一袋零食,“吃东西吗?” 苏棠心如铁石:“不吃。” 顾清朗继续笑眯眯地起身让开过道,“去卫生间吗?” 苏棠委屈巴巴地屈服了:“……去。” 26.chapter 26 . 苏棠无奈, 只好任他动作,暗自祈祷顾清朗保留着基本的审美不会给自己搞一个惊天动地惊世骇俗惊心吊胆惊神泣鬼的超现实非主流发型。 她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忍不住心猿意马。 身后的人离得很近,略高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服的阻隔, 毫不客气蔓延过来,背后若有若无的发烫,是另一人的温度。 还有他的气息, 依依不舍萦绕在鼻端,清微淡远, 像是衣物上沾染的洗衣液的气味,又像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她被这气息和温度夹击,被笼罩在他独有的结界中。 苏棠垂着眼, 想要将自己抽离出这樊笼, 而顾清朗的手指却时刻提醒着她, ,每一次触碰都将她重新拉回。 他的动作极为细致,每一根乱飘的发丝都被抚平, 归拢成整齐的一束。似乎是怕弄痛她,他的手法很是小心, 轻柔到几乎感受不到拉扯感。 苏棠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她自己梳头发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过, 不小心扯下来几根头发是常有的事;如果头发打结, 一个用力拽下来十几根的都有。 像是被珍惜…… 太奇怪了, 苏棠努力胡思乱想,将不切实际的想象挤出大脑,而这感觉像是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牢牢黏在她的脑海里,实打实的跗骨之疽。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到无边无际。 终于—— “好了,走。”顾清朗退后,苛刻地审视了一遍成品,开口说道。 苏棠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来不及感受一下发型,她匆匆拉开与顾清朗的距离,“嗯,快点走,要上课了。” 直到坐回教室,苏棠还有些神魂不定。一上午,她都没有主动开口和顾清朗说一句话,眼睛更是避开对方,恨不得一个照面就退避三舍。 她更是对三八线燃起了极大的热情,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挪到个人桌子的一端,丝毫没有压线,界限特别分明,非常的井水不犯河水。各科课本笔记本习题册参考书更是被摞在一起、挡在三八线旁,牢牢阻碍双方视线交流。 偶有一支圆珠笔咕骨碌碌滚过去,顾清朗还没有什么反应,苏棠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火急火燎地将逃跑的笔捉回来。 连续这么几回下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端倪。 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回避后,顾清朗的脸色就像是在南极冰盖下冻了万年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十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眼刀飞过去,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苏棠一面被冻得像只鹌鹑,一面坚定地拉开距离,偷偷摸摸躲在书堆后。 基于生物自保本能,周边同学都谨慎地保持着与顾清朗的距离,无事绝不打扰。只有纪东来悍不畏死(或者说是粗神经?),顶风冒雪前来受死。 他先和苏棠打了个招呼,“苏妹子换发型了?今天的发型不错”,又转头向顾清朗提起正事,开门见山: “那个,老顾,咱们班有几个女生也想跟着你一起跑步,她们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就让我转达一下。你看呢?” 顾清朗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行。” 闻言,纪东来有些为难,“有什么理由吗?这么直接说不太好啊……” “没有理由,不行就是不行。”顾清朗低头做题,敷衍打发。 “要不你还是答应,反正赶一只也是赶,赶一群也是赶。你都带着苏棠跑步了,多带几个也没什么。她们都是要参加比赛的,到时候拿个名次什么的,好歹也算是为班争光。而且现在你只带苏棠跑步,容易被传闲话……”纪东来苦口婆心劝道。 顾清朗放下笔,眼神如刀,毫不客气地开口: “我愿意带谁跑是我的事,谁有意见,最好闭上自己的嘴。 “还有你,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纪东来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多管闲事。” 苏棠目不斜视地盯着笔记本,假装自己是聋哑人。只是主观左右不了客观,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清朗对她太好了,这好已经超越人际交往的一般界限,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只因为把自己当成朋友,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苏棠无意识地抚上长发。 虽然顾清朗的动作非常生涩不熟练,但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好极了,一头乱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皮筋被当作缎带使用,将长发牢牢束起,而多余的皮筋被藏在发丝中。 “语文笔记本给我一下。”突然,顾清朗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神游天外被猛然中断,苏棠手忙脚乱从高高摞起的书堆里翻着语文笔记本。笔记本被压在最下面,她用力从中抽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四散崩离,重重砸了下来。 满地都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课本,可怜巴巴地皱着书页,书脊七扭八曲地拱起,像是在指责主人对待知识的载体太过轻忽随意。 ……自己砸的书,蹲着也要捡起来。 苏棠认命地蹲在地上,一本本地往起捡。还好高二的课本还不算多,很快就捡好。她不敢再搭一座柏林墙,老老实实地将书本分门别类收好。 顾清朗捧着语文笔记本,时不时翻过去一页,似乎看得非常专心致志,双眼不见身边事。只是嘴角掩不住的勾起暴露了他的注意力真正所在。 啧,真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呢。 苏棠灰头土脸地将三八线上的界墙拆下时,顾清朗的手臂不经意地挪动,他的桌子上一向摆放得横平竖直的课本顿时被挤到三八线外,大大咧咧占据对方的一小半江山,暧昧地与对方的物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物理距离拉开计划,卒。 课间操时,苏棠与林静结伴前往操场。一路上,林静一边和各色人等打招呼,一边见缝插针地同苏棠八卦。 林静性格开朗外向,兼之自入学以来成绩始终高悬年级前五十,同样是转班生,她比苏棠混得开多了,短短几周便和班里的同学都混得半生不熟,在陌生集体中如鱼得水。 不过大多数女孩子在学校阶段都需要一个从吃饭到上厕所全方位陪伴的半身般的好朋友,二人行刚刚好,多一个人就太挤。 只是一班女生数量着实太少,仅有的女孩子们都已经内部消化为一对对连体婴般的闺蜜,她一个外来者,既不好撬别人的闺蜜,又不好插入人家的二人世界中。 因此,作为转班生中唯二的女生,林静理所当然地和苏棠组起了双人行。 “……我听说,又有人要进一班了。”林静神秘兮兮地和苏棠咬耳朵。 “不是说到学期末才会滚动吗?”苏棠问道。 林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种话是用来敷衍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家里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什么时候想进都能进。对了,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xxx。”苏棠不负责任地随便蒙了一个名字捧场。 “是陈斯啊!他要转回一班了,这样我们班又能有两个校草了!”林静捧脸花痴状。 啥,一个学校还能有两根校草?校草什么时候成了满坑满谷的大路货了?一中其实不是普通高中,而是专业养殖培育草皮的。苏棠默默吐槽。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不以为意,林静主动好心解释道:“陈斯是副校草啦,顾清朗才是正校草。他之前被踢到普通班,现在又要回一班了。” 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校草还有职衔高低,苏棠被震惊了:“什么时候校草还分正副了?” 林静很是淡定:“流星花园还有f4四个校草呢,现在哪个偶像剧言情小说里的校草只有一个的啊。我们这是与时俱进,紧跟时代的潮流。” 苏棠失意体前屈:已被时代的大潮远远甩下。 “你的语文作业呢?” 在砸向桌面的过程中,苏棠稍微侧了一点头,将身旁的男生收入眼底:干净清爽,毫无倦意,轻松惬意的就像压根没有跑过步。 长相好学习好家世好,现在连运动都好,到底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苏棠心中的小人怨念对手指,碎碎念一百遍。 见她不回答,眼神飘忽像是在走神,顾清朗屈指敲了敲桌面,拉回她的注意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文作业。” 苏棠慢吞吞爬起来,扯出沉重的书包,将语文作业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中翻出来,一边递过去,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语文作业做什么?” “当然是抄。”顾清朗以教育小朋友的口吻耐心说道,非常的理直气壮。 苏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中校草三次元江直树居然说自己要抄作业,而且要抄的还是语文作业?!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朗,仿佛对面是霍金在大跳钢管舞,忍不住说道:“那个,刚开学,语文作业不太难……” 岂止是不难,简直是非常简单好吗!最简单的填空选择,只要从语文课本上照抄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没必要写。”顾清朗低头抄写着作业,下笔如飞,“唰唰”几笔搞定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非常的惜字如金,“浪费时间。” 对方答得太过义正言辞,苏棠很是叹为观止,从没见过抄作业抄得如此理所当然之人。话说如今校草都走叛逆风、不需要呵护形象了吗?还是因为大家是同桌,与其逐渐暴露真实面目不如一次性解决? 带着这样的疑问,苏棠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之前的语文作业都怎么写的?” 终于写完最后一页,顾清朗把作业一合,随手放在一旁。他转头,对着苏棠挑了挑眉,“之前是之前,现在有你。” “什、什么?”苏棠满头雾水,她深刻怀疑自己与校草的脑电波不在同一波段上,导致两人无法以汉语等人类语言正常沟通,答非所问。 “他的意思是,之前的语文作业因为没得抄,所以不得不浪费时间自己写;但是现在有你了,就可以抄同桌的。”纪东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窜了过来,自告奋勇充当人肉翻译器。 纪东来歪歪斜斜地靠在顾清朗桌旁,一米八几的身高被他站出了歪脖子树的风采。他一手抓着肉饼,一手拿着豆浆,吃得非常投入。 27.chapter 27 . 毫不客气被隔绝在外, 顾清朗不仅不生气,嘴角还噙着一丝莫名的微笑,心情极好的模样。他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 而苏棠则被顾清朗这没完没了的一眼又一眼看得浑身寒毛直竖, 靠近他的那一侧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像,并逐渐向着另一侧硬化,连吐出的话都是硬邦邦的—— 顾清朗笑眯眯地拿过一瓶饮料, “喝水吗?” 苏棠冷若冰霜:“不喝。” 顾清朗又笑眯眯地拿过一袋零食,“吃东西吗?” 苏棠心如铁石:“不吃。” 顾清朗继续笑眯眯地起身让开过道, “去卫生间吗?” 苏棠委屈巴巴地屈服了:“……去。”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离开座位,解决过人生三急之一后,苏棠在水池前磨磨蹭蹭地洗手, 无论如何都不想出去直面惨淡的现实。 太丢脸了, 实在太丢脸了。苏棠只要想到当时的场景, 就觉得全身血液无可控制地涌上来,整个人向外冒着腾腾的热气。无穷无尽的羞愧从脚底心一路疯狂蔓延到天灵盖,从头盖骨里炸出一朵黑烟滚滚的烟花。 简直像被猪油蒙了心, 她居然会对同桌的外套闻来闻去,像一个最不入流的猥琐痴汉。其实痴汉行为本身也没什么值得羞耻的, 现代社会压力这么大,痴汉得体痴汉得当还有助于解放压力身心健康呢,但—— “好闻吗?” “下次别闻衣服了, 我比衣服好闻。” 沉沉的男声又在耳边响起, 苏棠猛地往红通通的脸上泼起一把水, 几乎能听到“滋”的一声,仿佛是冷水浇上烧红的铁块。 等苏棠终于舍得从卫生间出来时,运动会已经散场,四面八方而来的学生汇聚成一股不断壮大的人流,向着校门涌去。 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顾清朗,加上全部家当都在身上,苏棠便顺着人流走出了校门。 公交车迟迟不来,苏棠百无聊赖地等在站台,低着头,踢踏着地上的小石子。 突然,一个急刹,一辆纯黑的山地车轻巧地停在她的身旁。 “要我捎你一程吗”? 抬头看到来人是顾清朗,苏棠一惊,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们回家的方向不同,不顺路。” 顾清朗长腿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棠:“你都没有问过我要去哪个方向,怎么就知道不顺路呢?” 苏棠赌气般说道:“无论哪个方向都不顺路!” 顾清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记仇的小狗。” 公交车终于到站,苏棠敏捷地跃进车厢,在车门关闭前对着顾清朗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无声地说道:“再见咯,顾大狗~” 顾清朗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苏棠到家时,发现自家大门虚掩,屋内隐隐约约传出陌生人说话和来回走动的声音。 苏父苏母在外地求医问药加求仙问神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回过家了,只有她一个女孩单身在家。不知是不是有贼闻讯摸上门来,她当下一惊,浑身冷气上冒,肾上腺素急剧飙高。 拖拽家具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隐隐还有翻箱倒柜的动静。像是被惊醒,苏棠转身下楼,打算找人借手机报警。这时,大门突然被一把拉开。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人是苏母。 她看到门外的是苏棠,有些失望的模样,先是扭头对屋内说了一句“不是他们”,又转身淡淡说道:“回来了怎么不进家?” 苏棠沉默地跟在苏母身后走进家门。 家中客厅大变样,餐椅、躺椅、电脑椅等大大小小的椅子,甚至还有低矮的板凳,通通都被从原位搬过来,围着茶几无规律地放置,一眼看上去乱七八糟。 沙发上已有两男一女三个陌生人坐着,苏父正笑容满面陪在一旁聊天。坐在正中的中年女人一边捡着果盘里的瓜子磕着,一边唾沫横飞地说个没完,头上烧焦似的紫红色卷发乱晃。另外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则时不时插一句嘴,夹着香烟吞云吐雾。 看到苏棠进来,中年女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肥厚的嘴唇吐出两片瓜子皮,搽了过白/粉底的脸上挤出一个肥腻的笑容,尖利的声音响起:“哎呦,老苏,这就是你们家姑娘啊,长得可真漂亮!” 苏父十分谦逊地回道:“哪有哪有,长得也就一般般,没你说的那么好。” 苏母也堆出了满脸的笑容,用力推了推苏棠:“这是刘阿姨,快,叫人。” 站在自家客厅,却芒刺在背,苏棠如同提线木偶般开口:“刘阿姨。” 刘阿姨一副亲热地不得了的样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将来肯定能和弟弟相处得好!” 弟弟?什么弟弟? 苏棠不明所以,眉头微微皱起。在场的其他人却没有为她解惑的打算,完成任务般打过招呼后,几个人便又自顾自地聊起天来,把她当作透明人。 苏母坐到沙发上,加入了聊天的队列中。当看到苏棠还戳在原地装木桩子时,她有些不喜,随便打发道:“苏棠,别干站着,去烧一壶水,再把冰箱里的水果都洗了。” 苏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不动。 苏母有些生气,嗓门提高:“苏棠,要我说几遍才行!” 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刘阿姨半站起身,作势说道:“哎呀,她一个小孩子懂得做什么,还是我去洗。” 苏母急忙起身,将刘阿姨拦下来,笑容殷切:“你是客人,哪里用得着你啊。她也不小了,是该帮家里干些活了。别管她,让她去忙。” 苏父警告又恶狠狠地瞪了苏棠一眼。 刘阿姨便理所当然地将抬起十公分的屁股又放了下来,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唉,要不怎么说独生子女就是自私呢?一个个都惯成小皇帝了,这怎么能行?” 苏父苏母有些尴尬,一时没有接话。 胖男人安坐于位,一声肥肉横流在沙发。他吐出口中香烟,挥斥方遒道:“国家也认识到这个错误了,所以啊,你看现在都全面开放二胎了,就是为了鼓励大家生育嘛,不要搞一家只生一个,多多益善。” 瘦男人一脸精明相,尖嘴猴腮,笑起来龇出满嘴脏兮兮的黄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还是要有个儿子才行,没儿子就绝后了。” 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插话的点,苏父苏母摈弃方才的尴尬,又愉快地加入了聊天中。 “是啊是啊,咱们中国人的传统还是多子多福,没儿子的将来养老都成问题。女儿将来要嫁人,说到底还是别人家的。” “依我说啊,国家就不应该出□□生子女政策……” 苏棠不想再听下去,快步走进了厨房。 她双手撑在水池边沿,看着池底一层浅浅的水映出的倒影。倒影中的人用力咬紧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部用力到扭曲。她不想哭,她不难过,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砸,激起一层层的涟漪。 尽管已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无法接受父母突然的转变,宁愿相信他们是被人穿越或者鬼上身,也好过相信他们本心如此。 但现实从来不许人装聋作哑,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好心情像是飘落于地的花瓣,被无数人踩上一万脚,践踏成泥。她的胸腔里像是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颗心无限下落。 客厅的聊天还在继续。 苏棠擦干眼泪,靠在流理台上,从他们的聊天中大概梳理出了事情的脉络。 简而言之,苏父苏母长期求子未果,对儿子的渴望以至魔怔,甚至觉得只要是个带把的就行,无所谓亲不亲生,而且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嘛,哥哥带着弟弟来,谁听说过姐姐带着弟弟来?再说了,苏棠当年也没有起名叫苏招娣。 在他们决定此路不通另行他路后,不久就联系到了“专业人士”刘阿姨。在她的牵线下,很快合适的“货源”就送上门来——一对健康的、四肢健全的双胞胎男孩。 苏父苏母喜出望外,恨不得当即拍板,只是基于谨慎的考虑,他们要求见过这对双胞胎后再做决定。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说起来这对双胞胎兄弟也是命途多舛。 他们先是在婴儿时期被父母卖给一个跑长途客运的男人。这个男人已经育有一女,而且他的妻子虽然并不愿意收养两个男孩,但奈何丈夫的收入是家中主要经济来源,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两年后,男人出车祸意外身亡,遗孀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把双胞胎丢给男人年迈的父母。作为家中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双胞胎像皮球般被踢来踢去,没有人愿意抚养。而他们的亲生父母则秉持着银货两讫的准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经过了无数的扯皮推诿后,双胞胎再一次被作为货物出卖。 而这次的买家是苏父苏母。 苏棠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同病相怜。 that is life,isn’t it? happens everyday. 28.chapter 28 .  赶在上课前将满满一大杯奶茶干掉, 苏棠拿出小钱包,要把奶茶钱还给顾清朗, 毕竟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何况他们只是不太熟的同桌。 “谢谢你帮我带奶茶。”苏棠把钱放到顾清朗的桌上。 顾清朗眯着眼睛看了看苏棠, 食指按在钱上, 将其轻轻推回她的桌子, 说道:“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苏棠张口欲辩,顾清朗抬手止住, 想了想又说道:“不如,你明天早上帮我带一份早饭好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 还是应允了下来:“好啊。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饭?” “都可以, 我不挑食的。” 顾清朗说得简单轻巧, 苏棠却陷入无限纠结中, 谁都知道没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 随便是最难的选择。 ——“都可以”,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可以啊? 第二天苏棠起了个大早, 随便吃了早饭后匆匆出门。她捏着钱包, 在校外的早餐一条街里徘徊不定, 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早点晃花了她的眼。 馄饨汤面?——不行, 汤汤水水的不方便在教室吃; 炒饭炒面?——也不行,大清早吃这个太油腻了; 豆浆油条?——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 面包牛奶?——同上。 走到街尾又原路返回, 苏棠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炉旁停下, 看着摊主夫妇熟练地将一个个的生面团糊在炉壁内, 不一会儿面团便膨胀起来,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金黄色,散发出烤饼独有的香气。接着摊主将烤饼取出,放置在案板上,迅速地用刀划开饼侧,把剁好的五花肉和青椒塞得满满当当,最后满满浇上一勺肉汤,装进纸袋。 正值上学高峰期,早点摊前往来学生无数,摊主夫妇分工明确,一人制作一人打包,麻利地收钱找零,流水线般将香喷喷的肉夹馍送出。 瞧着摊主那儿终于有空,苏棠急忙喊了一嗓子,“老板,给我拿两个肉夹馍!” 摊主一面忙着手里的活,一面顺口问道:“小姑娘你吃得完两个吗?” 苏棠将钱递给摊主,想了想顾清朗的瘦削单薄的体型,不确定地答道:“应该可以……” 老板动作麻利,说话间便将两个纸袋递了过来,还贴心地附赠了塑料袋。苏棠将纸袋放入塑料袋中,小心翼翼地裹好,拉开拉链放入书包中。 心头一桩大事解决,苏棠既雀跃又忐忑,书包似有千钧重,压得她脚步有些迟疑——万一顾清朗不喜欢这份早餐要怎么办? 怀着这份复杂的心情,苏棠神思不属地走进了学校大门。 一班的教室里此时不过寥寥几人,顾清朗早已在座位上坐好,手里正捧着本厚厚的英语单词书,一副专心致志忙于学习的模样。 晨光清淡柔和,映入室内的光线极为清晰,仿佛肉眼可以数清。教室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而顾清朗独自一人坐在光中,眉眼低垂,极为清俊冷淡。 ——人帅,背单词都特别好看。苏棠默默在心里“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大概是听到苏棠的脚步声,顾清朗抬头,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双手,脸上表情微冷。他放下单词书,沉默地起身,站在过道上,让她进入座位。 苏棠动作敏捷,一手拎着书包,轻快地从椅子和墙之间的空隙穿过,迅速地坐到位置上。等不及放下书包,她先扯出几张干净的草稿纸,将其放在顾清朗的桌子上,接着才把两只纸袋从塑料袋中取出,毕恭毕敬地将纸袋放在草稿纸上。 颠簸了一路,肉夹馍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的热气腾腾。尽管苏棠小心放置,但还是有肉汤溢出,在纸袋中晃晃荡荡,将肉夹馍的卖相糟蹋了不少,看起来软趴趴的。 “我觉得这个肉夹馍应该会比较好吃……”苏棠抱着书包,有些破罐子破摔地介绍道。 顾清朗看了看苏棠,面上似有笑意。他不发一言,只是拿出湿巾擦了擦手,拿起其中一只纸袋。他的手指修长好看,衬着廉价的纸袋也身价倍增。 苏棠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开纸袋,将肉夹馍取出,不紧不慢送到嘴边,薄唇轻启,狠狠地咬下一大口,肉夹馍瞬间出现了一个月牙状缺口。 苏棠有些目瞪口呆,是她买早饭太晚、回来的太迟了吗?瞧瞧把校草都饿成什么样了,吃得这么猛会不会被噎到? 然而,顾清朗看起来没有被这一口噎住,他细嚼慢咽,似乎对浓郁的肉味和饼香十分满意,只是不知他吃到什么,突然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咀嚼频率戛然而止。 顾清朗突然停下动作,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进食情况的苏棠非常敏感地问道:“是不是肉夹馍不好吃啊?” 顾清朗将嘴中的食物一口吞下,表情自然:“没有,很好吃。” 苏棠微微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还担心肉夹馍会不会不合你的口味呢。” 顾清朗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买的早饭我很喜欢吃。” 闻言,苏棠小脸微红,心头一百零八头小鹿四处乱撞,带着她的少女心狼奔豕突。她急忙取出高考语文必背的辅导书,对着七拐八绕的古文古诗词清心养性。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恋爱,我所欲也;学习,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恋爱而取学习者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君子,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越背越乱,七搅八搅地混在一起,原文都被搞杂,背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白白浪费时间。苏棠丧气地将语文书搁置一旁,颓废地趴倒在桌上,脸埋在手臂上无声哀叹: 恋爱果然非常误国误民,怪不得国内没有一所高中是不禁止早恋的。 苏棠趴在桌上名为补眠实为颓丧,而顾清朗坐在她身旁慢悠悠地吃着早饭。 他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拿着肉夹馍,一口水一口饼吃得非常规律,脸上泛起薄薄一层红晕,常年浅淡的唇色也染上一层嫣红,瞧起来着实诱人。 班长纪东来值勤完毕,赶在上课前回到教室。他在秋晨的凉风中站了一早上,此时非常的饥肠辘辘。才进班就看到好基友桌上摆着一只肉夹馍,他豪无节操地狂奔而去,对着肉夹馍伸出魔爪: “求投喂!” 顾清朗一抬手便挡住纪东来的魔爪,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不是我的早饭。” 纪东来负隅顽抗:“可这不是在你这儿放着吗?而且你都不能吃辣,这家店的肉夹馍里可是放青椒的!” 顾清朗淡然说道:“没关系,我觉得偶尔尝尝鲜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东来眼尖,瞅到顾清朗桌柜里露出的纸袋一角,他苟延残喘道:“可是你都不是已经吃了一个吗?早上吃太多胃会不舒服的……” “哦,没事,反正这个也是要给别人的。”顾清朗说道。 纪东来尔康状伸手:“说好的好基友一辈子一起走呢?!” “并没有,我没说过。”顾清朗凉凉地说道。 纪东来带着他空荡荡的胃泪奔而去。 竖着耳朵围观了全程的苏棠默默趴在臂弯中,挤出一副再标准不过囧脸——校草,你的形象呢…… 以及,虽然说肉夹馍既然给了顾清朗,自然是由他全权处置,只是……他是要拿给谁? 预备铃拉响,教室内已坐得七七八八,只有值日生还未回来,其他人都已拿出课本,处于正在背诵与即将背诵的状态中。 不好再继续装睡,苏棠坐起身。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抱歉地对顾清朗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顾清朗止住她的话:“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不过偶尔尝试一下新食物也很不错,至少我觉得肉夹馍是真的很好吃。” 苏棠极力压下嘴角,不让它上翘得过于夸张。她故作不在意地说道:“你喜欢就好。 “那你喜欢吗?”顾清朗右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喜、喜欢什么?肉夹馍吗?嗯,我也觉得挺好吃的。”苏棠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盯着语文书。 “呐,你喜欢就送给你,不用客气。”顾清朗将肉夹馍放到苏棠的手边,笑得温和。 早饭吃得很饱の苏棠双手捧着肉夹馍,欲哭无泪,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 活泼些的班级穿着女仆装吊带袜等足以让校长血压升高的奇装异服,老实些的班级则继续老实地穿着肥大校服,而处于二者之间的班级欲盖弥彰地翻着花样把民国装古装套上身。 除去那些官腔官调,像是一场带着镣铐的狂欢,学生们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29.chapter 29 . 一时之间被被无数意味不明的视线包围, 苏棠如坐针毡, 浑身都不太对劲。 她看向始作俑者, 咬了咬唇, 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怎么坐在这儿了啊?” 顾清朗随手从袋子中抽出一瓶运动饮料, 轻松拧开,喝了一口后才回道:“这里清静。” 耳朵里塞满了高音喇叭放送的噪音, 苏棠:你是在哄我呢还是在哄我呢还是在哄我呢? 顾清朗将瓶盖拧好,把玩着瓶子,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比赛好看吗?” 听到他的询问, 苏棠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否认。不知为何,她大不想让顾清朗知道自己对他有特别关注。现状很好, 她不想有任何变动。 “啊,什么比赛?我没注意到啊, 我刚刚一直在写稿来着……”苏棠睁眼说瞎话,还胡乱地在顾清朗面前挥了挥手上的一摞稿纸,以证清白。 顾清朗伸出手指弹了弹稿纸,发出闷闷的响声, “唔,看来你写得很努力啊。” 苏棠急忙把稿纸放到远离顾清朗的一边, “还、还好。” 顾清朗眼带戏谑, 淡淡开口:“只是,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需要解答。”他伸手指了指位置遥远的稿纸, “为什么你的稿纸上面大部分的是空白呢?” 闻言, 苏棠恨不得就地挖个洞就把愚蠢的自己埋了。 所幸,顾清朗没有乘胜追击。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被场上的比赛吸引了注意力,双肘撑膝,看得很是专心。 苏棠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松得着实早了些。 正当苏棠悄悄摸出纸笔打算继续未竟的写作大业时,顾清朗看着前方,毫无预兆突然开口:“当时,我听到你的加油声了,谢谢。” 苏棠下笔的动作一顿,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回道:“不客气。” 才比赛完,虽然胜得很轻松,但顾清朗还是出了一层薄汗,身上热力惊人。他坐得近,这热度便毫不客气地侵入苏棠的地盘,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清微淡远的气息,轻柔而不容拒绝地将她环绕包围,像是一个虚无的拥抱。 是熟悉的感觉。 一切烦扰的芒刺在背的视线都被隔绝在外,苏棠重新沉下心来。 以花团锦簇的语句将场上的运动员、裁判员、志愿者通通都赞美了一遍后,苏棠成功收获加油稿十张。将名字班级标明后,她将稿纸交到了播音室。 从播音室回来的路上,苏棠遇到了林静,对方刚刚结束跳远比赛,非常庆幸地以极为微小的差距晋级复赛。都要回班,两人便相携而行。 一路上,林静忍不住向苏棠吐槽:“之前检录完闭等待比赛开始的时候,那几个外班的女生就一直向我打听顾清朗的事情,拜托,我和她们很熟吗?唧唧歪歪个没完没了,又是问我顾清朗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又是问我顾清朗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拜托,我又不是顾清朗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有没有女朋友。她们想追顾清朗就自己上去追呗,一直问别人算怎么回事……” 苏棠知道林静现在并不需要别人的开解,只需要倾听,于是她就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人性自走垃圾桶,安静地接收对方的一切吐槽。 “……对了,她们还向我问起你了呢。”说着说着,林静突然想起一茬,“问你是不是顾清朗的女朋友,天哪,她们是疯了,见顾清朗身边出现一个漂亮女生就要打听人家,有病。我现在觉得做顾清朗的同班同学就够不容易了,何况是做他的女朋友,得面对这么多情敌,累都累死了。” 苏棠:囧,我只是个打酱油路人,真的不关我的事,八卦请放过我。 因此,回到座位之后,苏棠总忍不住以控诉的目光盯着顾清朗——你这个蓝颜祸水。 顾清朗挑起眉头看回去:??? 这时,广播中传出新的朗诵的声音: “高二一班,苏棠来稿。致运动员……” “高二一班,苏棠来稿。致裁判员……” “高二一班,苏棠来稿。致志愿者……”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连续几条广播都是苏棠的加油稿,文笔流畅,词句优美,广播中传出的朗读听起来非常顺耳,而更顺耳的是每条广播前缀的“高二一班”。 一班的同学很是与有荣焉,纷纷向苏棠投来善意的笑容,活泼些的遥遥隔着几排主动与她打招呼: “苏棠,你写得真棒!” “苏棠,求教如何写加油稿!” “苏棠,太厉害了!加油,咱们班的加分都靠你了!” 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圆脸女生甚至特地从第一排爬到最后一排,只为给她送几瓶矿泉水。 头次明确接收到班里同学的善意,苏棠很是受宠若惊,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回以笑容。 她一直以为在转到一班后,在他人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毕竟随时可能掉回普通班的新人,没有必要认识也没有必要交流。 但,也许事实是不同的。 “加油稿写得很棒。”恭喜的热潮过去后,最后一排重回清静,顾清朗突然开口说道,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座位的扶手。 苏棠还处于被捧多了晕晕乎乎的状态,下意识答道:“谢谢。” “只是,我有一个疑问。”顾清朗慢条斯理说道,“既然你为各项运动比赛的选手都写了加油的稿子,但为什么要独独略过一百米跑步的比赛呢?” 听到顾清朗说自己有一个疑问需要解答时,苏棠瞬间就从醺醺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觑着对方的脸色,谨慎地挑选着词汇,小心作答:“因为百米赛跑实在太激烈紧张了,我担心自己描写不出比赛精彩程度的十分之一,所以……” 正瞎编着呢,顾清朗斜睨了她一眼。他的眼尾狭长,睨人时看起来别有味道,像是有一个小勾子在心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把。 苏棠顿时就编不下去了。她垂着眼,苦恼地抿紧嘴唇,颊边两个酒窝因此而深深下陷。 敲击声突然停止。 接着,苏棠感到自己脸上一侧的酒窝被一只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像是觉得手感不错,手指又戳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手。 她猛然扭头,惊得瞪大双眼,活像是一只发现窝里储备的过冬口粮被搬空的小仓鼠。 顾清朗正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阳光下,修长的手指洁白如玉,指节分明,掌间一层薄茧,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一双极为漂亮的手。 见她看过来,他也只不过是斜斜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带痞气和挑衅的笑,像是在说,有本事你咬我啊。 于是,她就真的咬了上去。 苏棠发誓,她在那一刻一定是被什么不明物质蒙了心,不然也不会不顾多年的文明礼仪教导,不顾作为人类已经爬到食物链顶端的尊严,居然真的张嘴咬人 不过,口感还不错…… 顾清朗有些惊讶,指尖传来再细微不过的痛感。因为实在太过细微,这感觉传到大脑中反而是痒意,仿佛一只柔软的羽毛在心头搔啊搔的。 她没有咬实,牙齿轻轻磕碰着皮肤。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像一只小奶狗在和主人闹着玩,米粒般的牙齿颤颤巍巍地动作,却一丝皮肤也没有伤到。 顾清朗垂眸,看着咬着自己手指不放的小姑娘,淡淡开口:“喂,我没洗手,而且有人要看过来了。” 苏棠仿佛一只弹簧般跃起,眨眼睛间完成松口、坐正、目视前方几个动作,极为流利自然,熟练得像是私下里练习过几千遍。 只是一抹红晕悄然从脖颈蔓延而上,耳朵红通通的,像是要滴血。 顾清朗不肯放过苏棠,濡湿的手指伸到她的眼前,嘲笑道:“你是小狗成精吗?” 苏棠不肯看他,低头嘟囔着说:“广电总局规定了建国后不许成精……” 他轻轻笑了一声:“呵,小狗。” “反弹,你才是……”苏棠不甘示弱,只是仍不肯抬头看他。 “谁咬人谁是小狗。”顾清朗泰然自若地回道,“苏小狗。” “……顾大狗。” 正当两人沉浸在这一切尽在不言中气氛时,有人不识眼色,鲁直莽撞地插了进来,直通通挤进来,嗓门嘹亮,将所有暧昧击得粉碎: “苏棠,你送过去的加油稿全部都被选中了,哈哈哈哈哈,我们班后来居上,现在是被加分最多的班级!顾清朗,你怎么也在这儿啊?哎,你瞪我干嘛?” 顾清朗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有一件事来着。咱们班里的几个同学打算国庆放假的时候组织去附近爬山,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去?” 听到是爬山,顾清朗有些意兴阑珊。正打算拒绝时,他突然又改了主意,扭头看向苏棠,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爬山啊…… 苏棠有些意动:“听起来蛮不错的。只是……咱们班有谁已经报名了啊?” “截止到现在,有我、梁嘉敏、周嘉凯、胡倩和钱雅莉。”纪东来一个一个地列举道。 30.chapter 30 .  苏棠坐在座位上, 被一**冲击的音浪搞得脑子发懵,耳朵里被塞了满满当当毫无意义的“汗水”“胜利”“加油”等假大空词汇, 她感觉自己下笔就能写出一篇花团锦簇而毫无意义的官样文章,张口就能来一段歌唱运动会的咏叹调。 就像现在从高音喇叭中传出的朗读的一样。 不过既然担负了为班争光的重任, 苏棠不大敢放飞自我、胡写一通——倒不是她对加油稿有多高的敬畏感, 而是她怕自己玩脱,一个不留神字句间的嘲意就要破纸而出。 时间紧,任务重,苏棠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 烦躁到想一根一根地薅头发。 当她陷入了每一个文字工作者都会遭遇的文思枯竭而强行写作的窘境时, 一条广播趁虚而入, 悄悄咪咪地溜进她的耳中: “致一百米运动员——在这广阔的赛场上,你似骏马似离铉箭, 你比虎猛比豹强, 你的欢笑飞扬在赛场, 为班争光你最棒……” 嗯?一百米比赛? 苏棠精神一振,双眼如雷达般对着操场全方位扫描。很快,她在距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高二男子一百米跑步的赛场。 几十个男生被随记分成五组,依次进行比赛。由于参赛者们的实力差距悬殊, 有的人甚至只是赶鸭子上架的凑数型选手, 比赛竞争并不激烈,预赛如同白开水般寡淡无味, 没有什么可看性。 按理来说, 像这样没有观赏性的比赛除了参赛者的自带亲友团, 根本不会有什么人特意关注。事实上,操场正在进行的其他运动的预赛就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这里有顾清朗。 顾清朗换上了短袖长裤跑鞋,和平时跑步的打扮别无二致,只有额头上多戴了一条红色的运动发带,衬得肤色非常白皙匀净。 为了绑发带,他额前的刘海被撩起,轮廓分明的面容与清俊的眉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非常干净而清透的少年气。 无数混合着爱慕迷恋花痴的视线朝着一百米预赛的场地投射过来,空气中似乎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气温也在微微沸腾,悄无声息地较其他区域上升了那么一丁半点。 顾清朗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即使看不清脸也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每当他的视线朝着某方向漫无目的地扫过时,总会听到一片毫不矜持的倒吸气声。 顾清朗漫不经心地站在赛场旁,等候着轮到他所在的小组开始比赛。他从小到大被人看的习惯了,对缠缠绵绵环绕在身周的视线与黏黏糊糊沾在身上的眼球视若无睹。 又有人抢跑,正在比赛的小组不得不退回起点重新开始。顾清朗估摸着要轮到自己比赛还要等一段时间,于是他转身,面朝着观众席的方向。 他看向主席台旁的某片区域,视线快速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搜寻着某个人。然后,他找到了。 苏棠本来正忙着随大流地花痴顾清朗呢,男色误人,她连手边干系重大的加油稿都不顾得写,只暗搓搓借着地利之便,光明正大地对着清俊迷人的正牌校草看个没完。 虽然她是校草大人的同桌,但也不好时时刻刻就盯着人家瞅,多痴汉啊,她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就算她是个颜控,面子也还是要的。 因此,虽然她与顾清朗同桌已经近一个月,但像今天这样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围观还是第一次。机会难得,必须把握。 但是,要不怎么说形容美貌有祸国殃民这个词呢,就这一点上而言,无论未来科技如何进步,后人仍然需要仰望老祖宗的智慧。 顾清朗突然转身看向观众席,目的十分明确,不待苏棠反应过来将视线转移,就被事主抓包当场——他与她四目相对,眼神交汇,深深地看向她。 苏棠一时极为惊慌,还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恼,脸上云蒸霞蔚般升起一片红晕。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着,看就看了,难不成他还能让自己付门票钱不成? 而顾清朗却突然展颜一笑,仿佛寒冰消融,春暖花开。 苏棠在无边美色中极力挣扎着清醒,控制自己不要沉溺进去,不要露出合不拢嘴的花痴呆相,就像周围的女生。 她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顾清朗正对着她笑得一脸的春花灿烂。她伸手,在膝盖上胡乱地抓了一把,想要将纸笔握在手中,继续未竟的写稿大业,但手却捞了一个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纸笔早在她耽于花痴时掉在地上。 真是雪上加霜,苏棠都不敢看顾清朗现在的表情了。 灰头土脸地捡起纸笔,苏棠避开顾清朗的视线,低着头认真假装写稿,而事实上笔只是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划下一片无意义的乱码。 等了一会儿,约莫着顾清朗大概已经去比赛了,苏棠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结果,顾清朗正看着她呢,他脸上的笑容倒是收了,而眼中依旧笑意深深。 正当苏棠打算故技重施时,终于轮到顾清朗所在的小组比赛,他转身走向起点处,她小小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气定神闲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但顾清朗走到一半时又毫无预兆地回头,遥遥地朝着苏棠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做完这一套动作,他这才不紧不慢继续地走向起点。 “记得替我加油。” 对照着他的口型,苏棠连蒙带猜地还原出了这句话。她有些囧,没想到顾清朗现在还惦记着让自己为他加油这件事呢。 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她要是无所顾忌地替顾清朗加油的话,会不会被以为是他的暗恋者或脑残粉什么的?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要不还是老老实实地依言而行? 苏棠做贼般向四周看了一圈,目所能及之处的女生们都脸带不明红晕,专心致志地盯着同一棵校草,眼含秋水,含羞带怯,时刻预备着为某人加油。 夹在人民群众的大潮中,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小虾米的,苏棠放心了, 在苏棠胡思乱想的期间,男子一百米跑步的预赛已经准备完毕即将开始,她收回放飞的思绪,专心看比赛。 参赛者们在跑道起点处摆好起跑姿势,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双眼目视前方。统一的姿势,但不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标准,有的人似乎对这个动作极为不适应,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置,摆出的姿势非常别扭,看起来生涩而笨拙。 而顾清朗身高腿长,动作仿佛教科书般标准,只是他嘴唇紧抿,表情冷淡专注。阳光撒进他的眼中,使瞳色显出一种极为剔透的琥珀色。 随着裁判一声的“预备”的指示,参赛者们抬起跪下的膝盖,身体半躬,如同一张紧绷的弓,等待着发令枪响,全身肌肉蓄势待发。 苏棠与其他观众一样,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虽然不是她的比赛,虽然只是一场预赛,但她却站起身来,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将手中的稿纸捏得皱皱巴巴。 “嘭!” 枪声响起的同时,参赛者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起点,向着不远处的终点狂奔。有的人大概是太过紧张以至于脚麻,才跑了一步,便踉踉跄跄地摔倒在一旁。 赛后,苏棠对这个摔倒的选手完全没有印象。在比赛短短的数十秒间,她的眼中只能看到顾清朗,看着他如同猎豹般矫健敏捷,遥遥领先于其他选手。如此激烈紧张的比赛,苏棠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极为不协调的气定神闲。 他对胜利志在必得。 满场尽是此起彼伏的加油声,观众们都在撕心裂肺地呐喊。虽然不知这加油与欢呼到底是送给谁的,但场上选手们的肾上腺素还是被高高激发起来。 位于顾清朗身后的几个男生开始发力狂奔,面色通红,表情狰狞,脖子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所谓使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过于此。 但他们与顾清朗的距离还是不断被拉开,越来越远,直至顾清朗首先冲过终点,顺利地以首名晋级复赛。 苏棠坐回椅子,心脏犹在狂跳,刚刚比赛的一幕幕还在眼前不断重放。明明只有十几秒的比赛,但她脑海中的时间却被无限拉长。 嗓子喊得有些沙哑,苏棠弯腰从脚下的袋子里取出水瓶。才要拧开瓶盖时,她的头顶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一个人坐到了她的身边,非常顺手地将瓶子接过,轻轻松松地拧开瓶盖后,又递还给了苏棠。 “你、你、你……”苏棠被惊到说不出话。 顾清朗歪着头,懒洋洋地对着她笑:“怎么样,比赛好看吗?” 时间紧,任务重,苏棠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烦躁到想一根一根地薅头发。 当她陷入了每一个文字工作者都会遭遇的文思枯竭而强行写作的窘境时,一条广播趁虚而入,悄悄咪咪地溜进她的耳中: “致一百米运动员——在这广阔的赛场上,你似骏马似离铉箭,你比虎猛比豹强,你的欢笑飞扬在赛场,为班争光你最棒……” 嗯?一百米比赛? 苏棠精神一振,双眼如雷达般对着操场全方位扫描。很快,她在距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高二男子一百米跑步的赛场。 31.chapter 31 .  “那这回先送到港岛提前确定性别, 免得再生个不带把的。女儿有什么用, 都是赔钱货,我们老苏家的根都要断了。” “别这么说, 在咱们家儿子传香火,女儿养老,各有分工嘛。而且将来咱们老了,小棠还能帮衬帮衬她弟弟, 毕竟现在房价这么贵……” “哼!要不是当时国家规定只能生一个,咱们又年轻不知道找人看b超, 谁想要女儿!你看那谁多精, 把大女儿送回村里,小儿子留在身边上户口。” “我们都不懂嘛,当时要是把小棠报一个残疾的话,还是能再生一个的……” ——原来, 在这个家中, 作为女儿的她是不被需要的。头一回,她发现,原来天大地大,自己无处可依。 为了防止苏棠对这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弟弟有什么意见,苏妈妈的预防针打得非常之早: “现在国家全面放开二胎了, 你爸爸和我趁着还年轻, 想再要一个, 也省得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孤孤单单的, 将来我们都老了你也没个商量的人。而且我们女人将来结婚没个娘家兄弟帮衬不行……” 苏棠无声嗤笑,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毫无温度。 理由是如此的冠冕堂皇,也掩不住他们一颗想生儿子的心。重男轻女根植于心,却不得不忍受只有独女的现状,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了。 苏父苏母不顾高龄怀孕的风险,为了求子,封建迷信与现代科学双管齐下,每天吃着各式各样的靠谱不靠谱的偏方,空闲时间不是在前往送子娘娘庙的路上,就是在去向各大医院的途中。 苏家父母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忘记女儿也是需要关心的,忘记了女儿即将高考。苏棠变成了家中的透明人。 她扭转不了父母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执念,想要自暴自弃却又不甘心。痛苦在心中发酵,只有学习能够转移她一时半会的注意,她便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学习。 意外地,学习给予她极为丰厚的回报。也许,她不应该再为改变不了的事实而煎熬,而应该试着逃离。 “……《红楼梦》是我国四大名著之一,清代作家曹雪芹所创作的长篇章回体小说……来,大家翻开书……”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苏棠垂眼看着课本,余光看到顾清朗搭在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起来非常的结实有力,几乎要比自己的手大一倍。 突然,这只手动了起来,从视野的边缘挪到中央,伸到她的眼下,轻轻敲了敲桌子。 “该小组讨论了。”顾清朗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苏棠猛地回神:“要讨论什么?” 小组其他成员早已凑了过来,其中胡倩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凉飕飕说道:“老师刚刚才说的,你平时都不听课啊?” 苏棠张了张嘴,难得无言以对——难道要说她是看顾清朗的手看得走神了吗? “根据本文划分段落层次并且拟小标题。”顾清朗略过胡倩的话,直接答道。 苏棠感激地对着他笑了笑,胡倩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棠的语文学的不错,轻轻松松地按照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将课文划分,又配上合适的小标题,一人独力将小组任务完成。按理说,苏棠出力最多,应该由她作为小组代表回答,只是胡倩坚持要由自己回答,其他人只作壁上观。 “我们是一个小组,应该分工合作各司其职,难道要某个人把小组的全部事情都做了、其他人干坐着?那小组的意义在哪里?每个人都应该有表现的机会。”胡倩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 这种没什么用的发言机会,苏棠懒得和她抢,随便她争,一脸无所谓。 “段落是你划分的吗?小标题是你取的吗?答案是你想出来的吗?”意外地,顾清朗突然开口。 “大家都是一个组的,用不着这么斤斤计较?”胡倩有些气弱,但还是坚持道。 顾清朗直接拍板:“苏棠,等下你起来代表小组回答。” 顾清朗的话语才落下,台上语文老师便宣布课堂讨论到此为止,胡倩纵有千般理由万般借口,也不得不转身回位。回答问题这个差事最终落到了苏棠身上。 突如其来被高高在上的校草维护了,苏棠非常的受宠若惊。 自从与顾清朗同桌后,两人少有交谈,说得最多的话不过是“麻烦让一下”和“谢谢”,私人交情约等于无,而此时他居然肯站出来为她执言。 有一点隐秘的窃喜,苏棠忍不住犯了青春期少女的通病——也许在他的眼中,她是不同的。 啧,只是可惜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郎有情而妾无意,一江春水向东流,只能辜负这一片深情厚谊了,遗憾叹气。 苏棠动作幅度很小地偏过头,眼角余光将顾清朗纳入视线中。阳光中,他侧脸的轮廓分明,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颗小小的唇珠点缀。一阵风吹过,他身上特有的清淡气味飘来。 她看得太过专心,顾清朗似有所觉,微微扭头,毫不客气将这偷偷摸摸的视线抓个正着。苏棠尴尬地笑了笑,他面无表情转过头。 果然还是想太多……苏棠收拾收拾破碎的少女心,重新埋头于语文课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红楼梦》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真实而艺术地反映了我国封建社会必将走向衰亡的历史趋势——果然未成年人不应该早恋,恋爱使人颓废,恋爱使人懒散,恋爱使人堕落,早恋非常误国。 只是苏棠不知道,在她埋头啃课本之时,身旁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围绕着她缠绵不去,在她发觉前又迅速转移。 苏棠的答案得到了语文老师的表扬,加上她是生面孔,老师便多问了几句。当她坐下时,胡倩用力地拖拉凳子,发出刺耳的噪声,脊背挺直,和她的桌子隔得远远的,一副嫌恶得不行的模样。 苏棠挑眉看着前方挺得直板板的背影,轻轻耸了耸肩。 转来一班不过才一周,苏棠已经充分体会了尖子班的独特氛围——更高(的分数),更快(的效率),更强(的竞争)。 在此三大宗旨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在书海徜徉,埋首于无数题库,围追堵截各科老师,课间休息都非常安静,聊天打闹吃东西之类的普通班常见行径早已绝径。 原一班人对于新来的几位同学,保持着极为有限的好奇心。没有排挤,但也没有积极接纳,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置于二者之间。 虽然苏棠已决心与学习你侬我侬,相爱到天荒地老,但还是难以迅速适应此等紧张环境,非常之心累。 更心累的是,苏棠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学习进度。 一班不愧其尖子班之名,授课速度十分之快,各科老师仿佛是拆迁办的挖掘机,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将面前待拆的课程全部碾压推平。 老师们大概是对尖子班很有信心,默认一班学生个个都是课前自觉预习课后主动复习上课从不走神,不会像对待普通班学生一样将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解,授课速度极快,讲课内容更为深入。 苏棠习惯了普通班按部就班的授课速度,乍然进入一班,尽管她已经努力去适应新的环境,但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就像在跑步,已经习惯了八千米的时速,现在猛地要提速到二十千米的时速——苏棠死鱼眼表示心累。 现在她在上课时最怕听到两句话——“这个知识点比较简单,我们讲得快一点”与“同学们都懂了?不懂的课后来问我”。 课堂跟不上进度,只能课下多用功。开学以来的第一个周末苏棠沉浸在书山学海中无法自拔,被预习和复习两座大山阻碍了出门放松的步伐。 苏父苏母听说外市有一家庙特别灵验,趁着周末千里迢迢前去上香。家中只有苏棠一人,她索性放飞自我,不知饥渴,作息都日夜颠倒。 周一清晨,苏棠起得比平常迟了些。来不及吃早饭,她匆匆赶往学校,在铃声响起前险之又险地踏入班级。 早自习后便是升旗仪式。 一个学期未见,学校领导们很是思念在几千号人前滔滔不绝的滋味,准备的演讲稿又臭又长,罗里嗦个没完没了。不能聊天不能看书,队列中的学生们神游天外,时不时倒脚换个重心。 作为新人,苏棠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后一排,身后便是男生队列。 一动不动地直直站了将近半小时,身体残余的能量被耗光,没吃早饭的后遗症气势汹汹袭来,苏棠头晕目眩,眼前一片白茫茫,一切感觉都离她远去,她轻飘飘地倒了下来。 32.chapter 32 .  苏棠有些忐忑, 不知顾清朗要做什么。时间已经不早,再磨蹭下去,恐怕两人要踩着上课铃进门、接受全班同学的瞩目了。 突然,一双手抚上她的头发, 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得过分。从发根到发尾,以指为梳,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被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般,完全陌生的触感,苏棠一惊, 试图脱离掌控。在她有所动作之前,一道淡淡的男声响起, “不要乱动。” 像是被点了穴一般, 苏棠老老实实停下所有动作。按捺了几秒,她忍不住开口:“那个, 我可以自己梳的……” “我知道。”顾清朗简单说道, 手上动作不停,“脑袋不要乱动。” 苏棠无奈, 只好任他动作,暗自祈祷顾清朗保留着基本的审美不会给自己搞一个惊天动地惊世骇俗惊心吊胆惊神泣鬼的超现实非主流发型。 她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忍不住心猿意马。 身后的人离得很近, 略高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服的阻隔, 毫不客气蔓延过来, 背后若有若无的发烫, 是另一人的温度。 还有他的气息,依依不舍萦绕在鼻端,清微淡远,像是衣物上沾染的洗衣液的气味,又像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她被这气息和温度夹击,被笼罩在他独有的结界中。 苏棠垂着眼,想要将自己抽离出这樊笼,而顾清朗的手指却时刻提醒着她,,每一次触碰都将她重新拉回。 他的动作极为细致,每一根乱飘的发丝都被抚平,归拢成整齐的一束。似乎是怕弄痛她,他的手法很是小心,轻柔到几乎感受不到拉扯感。 苏棠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她自己梳头发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过,不小心扯下来几根头发是常有的事;如果头发打结,一个用力拽下来十几根的都有。 像是被珍惜…… 太奇怪了,苏棠努力胡思乱想,将不切实际的想象挤出大脑,而这感觉像是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牢牢黏在她的脑海里,实打实的跗骨之疽。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到无边无际。 终于—— “好了,走。”顾清朗退后,苛刻地审视了一遍成品,开口说道。 苏棠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来不及感受一下发型,她匆匆拉开与顾清朗的距离,“嗯,快点走,要上课了。” 直到坐回教室,苏棠还有些神魂不定。一上午,她都没有主动开口和顾清朗说一句话,眼睛更是避开对方,恨不得一个照面就退避三舍。 她更是对三八线燃起了极大的热情,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挪到个人桌子的一端,丝毫没有压线,界限特别分明,非常的井水不犯河水。各科课本笔记本习题册参考书更是被摞在一起、挡在三八线旁,牢牢阻碍双方视线交流。 偶有一支圆珠笔咕骨碌碌滚过去,顾清朗还没有什么反应,苏棠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火急火燎地将逃跑的笔捉回来。 连续这么几回下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端倪。 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回避后,顾清朗的脸色就像是在南极冰盖下冻了万年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十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眼刀飞过去,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苏棠一面被冻得像只鹌鹑,一面坚定地拉开距离,偷偷摸摸躲在书堆后。 基于生物自保本能,周边同学都谨慎地保持着与顾清朗的距离,无事绝不打扰。只有纪东来悍不畏死(或者说是粗神经?),顶风冒雪前来受死。 他先和苏棠打了个招呼,“苏妹子换发型了?今天的发型不错”,又转头向顾清朗提起正事,开门见山: “那个,老顾,咱们班有几个女生也想跟着你一起跑步,她们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就让我转达一下。你看呢?” 顾清朗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行。” 闻言,纪东来有些为难,“有什么理由吗?这么直接说不太好啊……” “没有理由,不行就是不行。”顾清朗低头做题,敷衍打发。 “要不你还是答应,反正赶一只也是赶,赶一群也是赶。你都带着苏棠跑步了,多带几个也没什么。她们都是要参加比赛的,到时候拿个名次什么的,好歹也算是为班争光。而且现在你只带苏棠跑步,容易被传闲话……”纪东来苦口婆心劝道。 顾清朗放下笔,眼神如刀,毫不客气地开口: “我愿意带谁跑是我的事,谁有意见,最好闭上自己的嘴。 “还有你,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纪东来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多管闲事。” 苏棠目不斜视地盯着笔记本,假装自己是聋哑人。只是主观左右不了客观,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清朗对她太好了,这好已经超越人际交往的一般界限,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只因为把自己当成朋友,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苏棠无意识地抚上长发。 虽然顾清朗的动作非常生涩不熟练,但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好极了,一头乱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皮筋被当作缎带使用,将长发牢牢束起,而多余的皮筋被藏在发丝中。 “语文笔记本给我一下。”突然,顾清朗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神游天外被猛然中断,苏棠手忙脚乱从高高摞起的书堆里翻着语文笔记本。笔记本被压在最下面,她用力从中抽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四散崩离,重重砸了下来。 满地都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课本,可怜巴巴地皱着书页,书脊七扭八曲地拱起,像是在指责主人对待知识的载体太过轻忽随意。 ……自己砸的书,蹲着也要捡起来。 苏棠认命地蹲在地上,一本本地往起捡。还好高二的课本还不算多,很快就捡好。她不敢再搭一座柏林墙,老老实实地将书本分门别类收好。 顾清朗捧着语文笔记本,时不时翻过去一页,似乎看得非常专心致志,双眼不见身边事。只是嘴角掩不住的勾起暴露了他的注意力真正所在。 啧,真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呢。 苏棠灰头土脸地将三八线上的界墙拆下时,顾清朗的手臂不经意地挪动,他的桌子上一向摆放得横平竖直的课本顿时被挤到三八线外,大大咧咧占据对方的一小半江山,暧昧地与对方的物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物理距离拉开计划,卒。 课间操时,苏棠与林静结伴前往操场。一路上,林静一边和各色人等打招呼,一边见缝插针地同苏棠八卦。 林静性格开朗外向,兼之自入学以来成绩始终高悬年级前五十,同样是转班生,她比苏棠混得开多了,短短几周便和班里的同学都混得半生不熟,在陌生集体中如鱼得水。 不过大多数女孩子在学校阶段都需要一个从吃饭到上厕所全方位陪伴的半身般的好朋友,二人行刚刚好,多一个人就太挤。 只是一班女生数量着实太少,仅有的女孩子们都已经内部消化为一对对连体婴般的闺蜜,她一个外来者,既不好撬别人的闺蜜,又不好插入人家的二人世界中。 因此,作为转班生中唯二的女生,林静理所当然地和苏棠组起了双人行。 “……我听说,又有人要进一班了。”林静神秘兮兮地和苏棠咬耳朵。 “不是说到学期末才会滚动吗?”苏棠问道。 林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种话是用来敷衍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家里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什么时候想进都能进。对了,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xxx。”苏棠不负责任地随便蒙了一个名字捧场。 “是陈斯啊!他要转回一班了,这样我们班又能有两个校草了!”林静捧脸花痴状。 啥,一个学校还能有两根校草?校草什么时候成了满坑满谷的大路货了?一中其实不是普通高中,而是专业养殖培育草皮的。苏棠默默吐槽。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不以为意,林静主动好心解释道:“陈斯是副校草啦,顾清朗才是正校草。他之前被踢到普通班,现在又要回一班了。” 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校草还有职衔高低,苏棠被震惊了:“什么时候校草还分正副了?” 林静很是淡定:“流星花园还有f4四个校草呢,现在哪个偶像剧言情小说里的校草只有一个的啊。我们这是与时俱进,紧跟时代的潮流。” 苏棠失意体前屈:已被时代的大潮远远甩下。 33.chapter 33 .  “时间积累动量增, 空间积累增动能……” “内环境稳态的意义:内环境稳态是机体进行正常生命活动的必要条件……” “1840年鸦片战争使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南京条约》是中国第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根据民主集中制的原则,由选民直接或间接选举代表组成人民代表大会, 作为国家权力机关,统一管理国家事务的政治制度……” 早自习时间,教学楼内尽是学生们叽里呱啦的背诵声, 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只有不想背的,没有不能背的。 赶在上课铃前解决了一整个肉夹馍,苏棠一手捧着肚子, 一手拿着语文书,在全校气壮山河的背诵声中, 奄奄一息地低声呢喃——她怕念得太大声, 囫囵个的肉夹馍会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在全班面前上演一出杂技戏法。 苏棠偷偷瞄了顾清朗一眼, 对方也在看语文书,但他只默念不出声。轮廓分明的侧脸, 毫无瑕疵的皮肤, 睫毛又长又直,专心默记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迷人。 顾清朗发现了苏棠偷偷摸摸的目光, 他微微扭头,眼中满是询问。苏棠急忙调转视线, 假装自己不过是在看风景,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 视线重新聚焦在课本上。 眼角余光瞟到隔壁同桌在和自己背同一篇课文, 苏棠抽了抽嘴角,当机立断将语文书“啪”地一声合上,恨恨地抽出了英语书,对着满页的字母运气。 苏棠暗自咬牙,她的少女心已经在顾清朗强行把肉夹馍塞过来的那一瞬间完全粉碎了——这世界上没有男生会把吃不下的早饭丢给喜欢的人的!没有! 她想到自己为了选到最符合男生口味的早饭、在早点街傻乎乎地逛了好几圈的模样,简直恨不得给额头上盖个大红章——“自作多情者苏棠是也”。 想起自己居然曾对顾清朗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没事还脑补了暗恋告白热恋分手的十八禁恋爱全过程,苏棠就特别希望自己是霍格沃兹的学生,能给自己来一个“一忘皆空”,把这段惨不忍睹的记忆从大脑里完全删除,从今往后再不能恢复。 即使没有人知道苏棠的少女心事,她还是尴尬到想就地挖个坑跳进去。一旦想到自己好似一只**钟情妄想症患者,但凡有异性多看两眼多说两句话,便自以为人家对自己有意思——其实人家只是很正常的交往而已……想尖叫想跳脚想扯头发,妈蛋蛋为什么我蠢出了新高度?! 何以解忧,唯有学习。苏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英语课本上。 随手一翻,fall in love with sb. at first sight毫不客气闯入她的眼帘——太过分了,高中一边禁止早恋,一边还要教一见钟情的英语表达,这么自相矛盾不累吗? 苏棠迁怒地又翻过一页,be in love with sb.又窜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横陈在书页上。【fall in love with sb.表示一种动作,而be in love with sb.则是表示一种相爱的状态】。 ……妈个鸡。 英语也实在看不下去,苏棠重重合上课本,用力塞进桌柜。她在书包里摸了半天,将物理辅导书抽了出来,对照着课本上的知识点开始背诵。 今天早自习负责监督纪律的班干部是梁嘉敏,她捧着一本书,居高临下地坐在讲台上,将全班人大大小小的动作收入眼底。或许是苏棠换书翻书的动静大了些,她放下课本,面无表情地看向苏棠。 台下不少同学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好奇地顺着看过去,却没发现任何端倪,只有坐在苏棠周围的几个人察觉到了什么。 胡倩非常幸灾乐祸,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同桌,眼睛不离课本,嘴唇微动:“你看梁嘉敏,苏棠要倒霉了……” 同桌钱雅莉迅速抬眼扫了一遍,低头轻声道:“别管了,我们背我们的书。” 胡倩嫌恶地撇了撇嘴,不快地说道:“要不是因为她,陈斯也不会被挤出一班。” 钱雅莉安抚她:“安心,陈斯肯定会回来的。” 胡倩嘟囔道:“但愿如此……”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时,班主任刘立平溜溜达达走进班里,腆着圆滚滚的肚腩,晃晃悠悠地在座位旁绕圈,迈着四方步视察了一遍。接着他又走到讲台上,问梁嘉敏拿过记着名字的小本本。 班里一部分人的呼吸顿时一窒,无数道目光暗暗向着班主任毛发稀疏的脑袋汇聚过来,希图在地中海中央撬开一条缝,钻进去看看名单上到底有没有自己或某人。 万众瞩目中,刘立平慢悠悠捻开一页,对着小本本细细端详起来。他脸上表情不动,而隔着眼镜片看也不清眼神。 班内被梁嘉敏注视过或点名过的活跃分子们心内不安,时不时偷瞄一眼。而苏棠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只事不关己地在心里吐槽:班主任真是一枚冰火两重天的奇男子,有事时动如脱兔,无事时慢如蜗牛。 看毕名单,刘立平终于将小本本放下,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遍全班,视线在班内众人的头顶轻飘飘拂过。 尽管班主任什么都没说,但在接下来的早自习时间里,部分同学更为卖力的放开嗓门,背诵的声音不减反增,音量在全校独树一帜。 下课铃响起,刘立平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宣布道:“本月底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除了高三的学生,高一和高二的班级都要参加。这也是大家最后一次参加学校举办的运动会了,想要参加比赛的同学到班长那儿报名。” 作为男女比例悬殊的理科班,男生的项目很快被报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四百米跑步和一千五百米跑步无人问津。 纪东来挟班长之威,挥舞着报名表,威逼利诱了半天依旧没有人报名——开玩笑,四百米是耐力速度双重考验,没有两把刷子才不要上去丢脸。至于一千五百米?呵呵,你行你上…… 无奈之下,纪东来只得亲自上阵参加比赛。只是四百米跑步和三千百米跑步的比赛时间冲突,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施展分/身之术。 于是—— “老顾……”纪东来坐在顾清朗对面,深情款款地望着他,柔情万种地喊道。 顾清朗抖了抖身上层层叠叠窜起来的鸡皮疙瘩,警惕地看向对方:“干嘛?” “我们还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帮哥一个小忙。”纪东来笑得朴实又厚道,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中闪亮发光,极力要打消对方的防备之心。 顾清朗向后退了退,避开对面的大白牙攻击,不肯入彀:“……先说是什么忙。” “哎呀,我怎么会坑你呢~就真的是一点点小忙而已。”纪东来笑得一脸谄媚,他搓了搓手,“咱们班现在还有一个运动会项目没有报名……” 顾清朗果断一抬手,打断他的话音:“谢谢,不去。” “你再考虑考虑嘛,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为班争光,多一举两得啊。而且我们校草这么帅,参加运动会是给全校女生以及部分男生发福利,又能网罗新的一批崇拜者,利人又利己……”纪东来不肯放弃,以卖安利的毅力喋喋不休地劝着顾清朗。 纪东来说得口干舌燥,所有理由都找出,连“参加运动会是对**的淬炼、精神的升华”这种假大空的废话都编的出来。 顾清朗态度十分坚决:不约,我们不约。 正当纪东来无计可施之时,他看到一旁围观的苏棠,想起含恨无缘的肉夹馍,顿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纪东来扭头,亲切地对苏棠说道:“苏棠啊,你想参加什么项目啊?” 苏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毫无预兆被拉入战场。闻言,她不确定地拿手指了指自己:“我?可是我体育不好……” 纪东来笑得像哄骗小红帽的狼奶奶,语重心长道:“只是学校运动会而已,咱们班女生少,都要报名的,重在参与嘛。而且你最近刚转来咱们班,和大家还不太熟,通过运动会也能和同学们熟一些,更快地融入咱们班。” 苏棠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能尽快打破和同学间的隔阂也不错,便又改口道:“嗯,那我就报一个名。” 纪东来看了看苏棠纤瘦的身形:“我给你挑一个简单点的项目——跳远怎么样?” 34.chapter 34 . 当她陷入了每一个文字工作者都会遭遇的文思枯竭而强行写作的窘境时, 一条广播趁虚而入,悄悄咪咪地溜进她的耳中: “致一百米运动员——在这广阔的赛场上, 你似骏马似离铉箭, 你比虎猛比豹强, 你的欢笑飞扬在赛场,为班争光你最棒……” 嗯?一百米比赛? 苏棠精神一振, 双眼如雷达般对着操场全方位扫描。很快,她在距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高二男子一百米跑步的赛场。 几十个男生被随记分成五组,依次进行比赛。由于参赛者们的实力差距悬殊,有的人甚至只是赶鸭子上架的凑数型选手,比赛竞争并不激烈,预赛如同白开水般寡淡无味,没有什么可看性。 按理来说, 像这样没有观赏性的比赛除了参赛者的自带亲友团,根本不会有什么人特意关注。事实上,操场正在进行的其他运动的预赛就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 这里有顾清朗。 顾清朗换上了短袖长裤跑鞋,和平时跑步的打扮别无二致, 只有额头上多戴了一条红色的运动发带,衬得肤色非常白皙匀净。 为了绑发带,他额前的刘海被撩起,轮廓分明的面容与清俊的眉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非常干净而清透的少年气。 无数混合着爱慕迷恋花痴的视线朝着一百米预赛的场地投射过来, 空气中似乎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气温也在微微沸腾,悄无声息地较其他区域上升了那么一丁半点。 顾清朗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即使看不清脸也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每当他的视线朝着某方向漫无目的地扫过时,总会听到一片毫不矜持的倒吸气声。 顾清朗漫不经心地站在赛场旁,等候着轮到他所在的小组开始比赛。他从小到大被人看的习惯了,对缠缠绵绵环绕在身周的视线与黏黏糊糊沾在身上的眼球视若无睹。 又有人抢跑,正在比赛的小组不得不退回起点重新开始。顾清朗估摸着要轮到自己比赛还要等一段时间,于是他转身,面朝着观众席的方向。 他看向主席台旁的某片区域,视线快速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搜寻着某个人。然后,他找到了。 苏棠本来正忙着随大流地花痴顾清朗呢,男色误人,她连手边干系重大的加油稿都不顾得写,只暗搓搓借着地利之便,光明正大地对着清俊迷人的正牌校草看个没完。 虽然她是校草大人的同桌,但也不好时时刻刻就盯着人家瞅,多痴汉啊,她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就算她是个颜控,面子也还是要的。 因此,虽然她与顾清朗同桌已经近一个月,但像今天这样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围观还是第一次。机会难得,必须把握。 但是,要不怎么说形容美貌有祸国殃民这个词呢,就这一点上而言,无论未来科技如何进步,后人仍然需要仰望老祖宗的智慧。 顾清朗突然转身看向观众席,目的十分明确,不待苏棠反应过来将视线转移,就被事主抓包当场——他与她四目相对,眼神交汇,深深地看向她。 苏棠一时极为惊慌,还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恼,脸上云蒸霞蔚般升起一片红晕。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着,看就看了,难不成他还能让自己付门票钱不成? 而顾清朗却突然展颜一笑,仿佛寒冰消融,春暖花开。 苏棠在无边美色中极力挣扎着清醒,控制自己不要沉溺进去,不要露出合不拢嘴的花痴呆相,就像周围的女生。 她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顾清朗正对着她笑得一脸的春花灿烂。她伸手,在膝盖上胡乱地抓了一把,想要将纸笔握在手中,继续未竟的写稿大业,但手却捞了一个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纸笔早在她耽于花痴时掉在地上。 真是雪上加霜,苏棠都不敢看顾清朗现在的表情了。 灰头土脸地捡起纸笔,苏棠避开顾清朗的视线,低着头认真假装写稿,而事实上笔只是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划下一片无意义的乱码。 等了一会儿,约莫着顾清朗大概已经去比赛了,苏棠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结果,顾清朗正看着她呢,他脸上的笑容倒是收了,而眼中依旧笑意深深。 正当苏棠打算故技重施时,终于轮到顾清朗所在的小组比赛,他转身走向起点处,她小小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气定神闲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但顾清朗走到一半时又毫无预兆地回头,遥遥地朝着苏棠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做完这一套动作,他这才不紧不慢继续地走向起点。 “记得替我加油。” 对照着他的口型,苏棠连蒙带猜地还原出了这句话。她有些囧,没想到顾清朗现在还惦记着让自己为他加油这件事呢。 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她要是无所顾忌地替顾清朗加油的话,会不会被以为是他的暗恋者或脑残粉什么的?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要不还是老老实实地依言而行? 苏棠做贼般向四周看了一圈,目所能及之处的女生们都脸带不明红晕,专心致志地盯着同一棵校草,眼含秋水,含羞带怯,时刻预备着为某人加油。 夹在人民群众的大潮中,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小虾米的,苏棠放心了, 在苏棠胡思乱想的期间,男子一百米跑步的预赛已经准备完毕即将开始,她收回放飞的思绪,专心看比赛。 参赛者们在跑道起点处摆好起跑姿势,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双眼目视前方。统一的姿势,但不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标准,有的人似乎对这个动作极为不适应,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置,摆出的姿势非常别扭,看起来生涩而笨拙。 而顾清朗身高腿长,动作仿佛教科书般标准,只是他嘴唇紧抿,表情冷淡专注。阳光撒进他的眼中,使瞳色显出一种极为剔透的琥珀色。 随着裁判一声的“预备”的指示,参赛者们抬起跪下的膝盖,身体半躬,如同一张紧绷的弓,等待着发令枪响,全身肌肉蓄势待发。 苏棠与其他观众一样,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虽然不是她的比赛,虽然只是一场预赛,但她却站起身来,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将手中的稿纸捏得皱皱巴巴。 “嘭!” 枪声响起的同时,参赛者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起点,向着不远处的终点狂奔。有的人大概是太过紧张以至于脚麻,才跑了一步,便踉踉跄跄地摔倒在一旁。 赛后,苏棠对这个摔倒的选手完全没有印象。在比赛短短的数十秒间,她的眼中只能看到顾清朗,看着他如同猎豹般矫健敏捷,遥遥领先于其他选手。如此激烈紧张的比赛,苏棠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极为不协调的气定神闲。 他对胜利志在必得。 满场尽是此起彼伏的加油声,观众们都在撕心裂肺地呐喊。虽然不知这加油与欢呼到底是送给谁的,但场上选手们的肾上腺素还是被高高激发起来。 位于顾清朗身后的几个男生开始发力狂奔,面色通红,表情狰狞,脖子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所谓使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过于此。 但他们与顾清朗的距离还是不断被拉开,越来越远,直至顾清朗首先冲过终点,顺利地以首名晋级复赛。 苏棠坐回椅子,心脏犹在狂跳,刚刚比赛的一幕幕还在眼前不断重放。明明只有十几秒的比赛,但她脑海中的时间却被无限拉长。 嗓子喊得有些沙哑,苏棠弯腰从脚下的袋子里取出水瓶。才要拧开瓶盖时,她的头顶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一个人坐到了她的身边,非常顺手地将瓶子接过,轻轻松松地拧开瓶盖后,又递还给了苏棠。 “你、你、你……”苏棠被惊到说不出话。 顾清朗歪着头,懒洋洋地对着她笑:“怎么样,比赛好看吗?” 班委书记梁嘉敏正陪在床边,见她醒了,便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好,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苏棠轻声答道。 胖乎乎的校医阿姨走了过来,查看过她的情况后,絮絮叨叨开口:“小姑娘醒了啊?你们这些学生啊,不是忙着学习就是忙着减肥,不好好吃饭休息,仗着年轻有资本就随便挥霍,等到老了有你们后悔的……” 苏棠勉强笑了笑,撑着床坐起身,苍白着脸,一层层的虚汗浮上,微微喘气。这时,她的手上被塞了一个杯子。 “来,先把这杯葡萄糖喝了。”校医说道。 苏棠依言喝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力气,晕眩也消失无踪。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已接近上课,便想要起身告辞。 35.chapter 35 .  顾清朗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 是有一件事来着。咱们班里的几个同学打算国庆放假的时候组织去附近爬山,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去?” 听到是爬山, 顾清朗有些意兴阑珊。正打算拒绝时, 他突然又改了主意, 扭头看向苏棠, 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爬山啊…… 苏棠有些意动:“听起来蛮不错的。只是……咱们班有谁已经报名了啊?” “截止到现在,有我、梁嘉敏、周嘉凯、胡倩和钱雅莉。”纪东来一个一个地列举道。 听到名单, 苏棠皱眉, 有些退缩,“和大部分同学都不是很熟, 要不我还是先不去了?” 纪东来劝道:“没事,你才刚转来没多久,不熟很正常, 正好可以趁着爬山的机会和大家联络一下感情……” 纪东来劝得十分真情实意有理有据, 苏棠不好说直言告诉他理由, 只好七扯八扯地找借口,再坚定不过地推拒邀请。 开玩笑,名单上的陌生人和仇人占了绝大部分,参加这种集体活动简直是嫌人生过得太过平顺而自寻烦恼好吗? 她努力地瞎编着理由:“那个, 都是不太熟的同学, 出去玩不尽兴……” “这不是有我和顾清朗嘛。”纪东来大大咧咧地说道。 苏棠无力吐槽:“但你们都是男生啊……”她索性豁出去了,“而且你们又不能和我一起去女卫生间, 到时候我上卫生间都没有一个搭伴的人。” 纪东来被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耻行为震撼到了, 瞠目结舌, 无言以对。 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顾清朗突然开口喊了一声:“林静!” 坐在前排的林静闻声转头看了过来,满眼都是不明所以的问号。其他人不好明目张胆地扭头围观,只好将双耳高高竖起,一句话不肯漏过。 “国庆要不要一起去爬山?”顾清朗淡淡问道。 林静指了指自己,一时简直受宠若惊到难以置信:“你是在问我?” “对,就是你。”顾清朗有些不耐烦,还是重复了一遍,“要不要去爬山?” “好好好!”林静欣喜若狂地答应了。虽然才抱怨过顾清朗桃花太旺殃及池鱼,但看在颜值的份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顾清朗看向苏棠,微微笑:“好了,现在你去卫生间有伴了。” 苏棠无语凝噎:一山更有一山高啊…… “一起去爬山。”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喳。” 竖着耳朵的围观同学似乎才反应过来。 有人忐忑地向纪东来询问,是否可以加入爬山活动中。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几个机灵些的人直接找纪东来报名爬山,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前来报名。纪东来附近突然变成一块风水宝地,人人都要挤进去插上一脚。 顾清朗的爱慕者们先行,接着女生拉闺蜜,男生喊哥们,最后不明所以的人也参加了进来。在从众性的驱动下,原本只是一个小型的爬山活动,最后硬生生扩展成了班级活动。 看着爬山名单不断加长,苏棠很是叹为观止。 下午的时候,秋老虎终于开始显示它的威力,阳光直直地从头顶泼下来,豪迈地将大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炎热的樊笼中。 广播中传出的朗读有气无力,干巴巴的平铺直叙,不似上午汹涌澎湃地大肆挥洒情感。在这热得让人怀疑季节的秋日中,仿佛是窗外扰人清梦的蝉鸣。 实在是太热了。 即使场上选手们还在奋勇拼搏,但台下的观众已经失去了时时刻刻都为眼前的比赛鼓掌喝彩加油的兴致,只有本班的选手在附近比赛时才强打精神呐喊助威。 几个偷偷摸摸将手机带入学校的学生,以各种奇诡的姿势躲避班主任和德育老师的视线,时不时就要抬头四处巡视一圈,像极了小心翼翼从窝里爬出来放风的狐獴。 自律些的学生则是把作业带过来,趁着这段时间把假期作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而大多数学生将大脑与眼睛同时放空,百无聊赖地对待着结束。 苏棠蔫蔫的耷拉在座椅上,没精打采,提不起精神继续为班级的加分大业添砖加瓦,稿纸和笔被胡乱地丢在一旁。 顾清朗去参加男子一百米赛跑的复赛了,临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外套丢给了苏棠,仿佛两人已经熟捻到只要一个眼神,便无需千言万语的交待。 被他人暧昧又了然的目光包围,苏棠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全场宣告一遍: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没有你们以为的那种事,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可惜,就算她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她。 苏棠抱着顾清朗的外套,像是抱着一块烫手山芋。她想把衣服放到座位上,但雪白的外套与脏兮兮的座椅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她只得认命地继续抱着外套。 唉,顾清朗什么时候比赛结束啊…… 不像是寒冬,气味与嗅觉一齐被冻结。此刻太阳热力十足,一切气味都蒸腾,活活泼泼地四散而飞,挤挤攘攘地汇聚在空气中,顺着每一次呼吸进入鼻腔,在每一个嗅觉传感器上打转,最终顺着神经传入大脑。 尽管人类已经很久不依靠嗅觉而生存,嗅觉被忽视,被忘记,被丢在一旁。但有些事情是刻在基因中的,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比如说,我们通过嗅觉而思考。 苏棠的鼻端传来极为好闻又极为熟悉的气息,熟悉到她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熟悉到她已经不会对这个气息做出反应,熟悉到她要特地想了想才能够记起这到底是什么。 她双眼放空,下意识地寻找着这气息的来源,鼻子离衣服越来越近,几乎要埋进衣服中。 突然有声音响起: “好闻吗?” 顾清朗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在苏棠的面前,眼中掩不住的笑意。 大约复赛的比拼更为激烈,他有些喘,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很不平顺的模样。加上高温暴晒的缘故,轮廓分明的侧脸有汗水滑下。 苏棠噌地一下坐正,将脸板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嘴角还忍不住在微微抽搐。她伸手,以端□□包的姿势将外套物归原主。 顾清朗接过来,顺手将外套甩在肩上,坐回原位。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将体内不安的躁动都浇灭。 看着苏棠鹌鹑般缩在座位上的惶惶然模样,顾清朗有些好笑,故意迫近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刚刚,你在做什么?” 苏棠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挨得近,加上才比赛完,清微淡远的气息更加浓厚,如同潮水般铺头盖面淹没了她,将她牢牢笼罩,寸步不离。这气息清冽而干净,像是冬日的第一场雪,冰凉而悠远。 他的声音顺着耳道淌入,如丝般顺滑清醇,像是一只柔软的羽毛若有若无地划过心尖。说话间吐出的热气扑在她的鬓侧,细碎的头发轻轻飘动。 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苏棠猛地向后退去,将距离强行拉大。她捂着耳朵,警觉地看着顾清朗,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刚才在看比赛。” “是吗?”顾清朗懒洋洋地笑着,似乎并不真的在乎答案,他拿起水瓶又灌了一口水。 “是的!不然还能干嘛啊。”苏棠振振有词。 “那,为什么你的鼻子离我的外套那么近呢?”顾清朗似乎是在发自内心地疑惑着。不待苏棠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谎的是小狗。” 苏棠扭头,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心虚,无耻地睁眼说瞎话:“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呵。”顾清朗笑了一声,狭长的眼尾斜睨着她,眼中波光流转,“果然是小狗。” 苏棠捧着破碎的良心:小狗就小狗,汪汪汪汪汪。 大约是对她的无耻早有预料,顾清朗慢悠悠说道:“下次别闻衣服了,我比衣服好闻。” “……你走开。” 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苏棠蔫蔫地跟着顾清朗回到教室。时间尚早,教室里不过寥寥几人,不是在勤奋看书,就是在据案大嚼。 在背诵声与咀嚼声齐飞的背景音中,苏棠坐到座位上,连汗都顾不得擦,筋疲力尽地要往桌子上倒。在她与桌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顾清朗的声音响起: “你的语文作业呢?” 在砸向桌面的过程中,苏棠稍微侧了一点头,将身旁的男生收入眼底:干净清爽,毫无倦意,轻松惬意的就像压根没有跑过步。 长相好学习好家世好,现在连运动都好,到底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苏棠心中的小人怨念对手指,碎碎念一百遍。 见她不回答,眼神飘忽像是在走神,顾清朗屈指敲了敲桌面,拉回她的注意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文作业。” 苏棠慢吞吞爬起来,扯出沉重的书包,将语文作业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中翻出来,一边递过去,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语文作业做什么?” “当然是抄。”顾清朗以教育小朋友的口吻耐心说道,非常的理直气壮。 苏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中校草三次元江直树居然说自己要抄作业,而且要抄的还是语文作业?!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朗,仿佛对面是霍金在大跳钢管舞,忍不住说道:“那个,刚开学,语文作业不太难……” 岂止是不难,简直是非常简单好吗!最简单的填空选择,只要从语文课本上照抄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没必要写。”顾清朗低头抄写着作业,下笔如飞,“唰唰”几笔搞定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非常的惜字如金,“浪费时间。” 对方答得太过义正言辞,苏棠很是叹为观止,从没见过抄作业抄得如此理所当然之人。话说如今校草都走叛逆风、不需要呵护形象了吗?还是因为大家是同桌,与其逐渐暴露真实面目不如一次性解决? 36.chapter 36 . 此次秋季运动会按照惯例, 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虽然少了高三, 但每个年级都有数十个班级, 每个班级有六十号人, 偌大的操场上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按照顺序, 高一的班级先行入场。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 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 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 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 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 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 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秒蓝翔,高一x班就是强!】 苏棠乐得站都站不稳, 险些喷笑出声。 终于轮到高二入场,一班打头步入操场。苏棠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裙,随着大部队前进。 如果说通过开幕式的服装可以将各班分为普通班级、**班级和文艺班级。那么相对于裹着木乃伊布条的班级, 一班毫无疑问属于文艺班级。 不知是班主任的品味, 还是班干部集体商讨后的结果, 一班此次运动会全体统一西装皮鞋, 男生着裤,女生穿裙,从内而外散发着预备式的精英气场。 为了达到最佳出场效果,班主任甚至将已经吃进肚里的体育课吐出几节,让一班的学生们去练习队列前进。 努力终有回报,一班的方阵看起来像模像样极了,虽然达不到横平竖直动作一致的程度,但至少不像是一群摇摇摆摆拖拖拉拉的鸭子逛街。 走到主席台前时,一班的同学在班长的指挥下,以嘹亮的嗓门与一往无前的气势,高声喊出班级口号: “文安天下!武定江山!得才兼备!智勇双全!王者归来!一班必胜!” 苏棠面无表情地随大家喊完这一串口号,内心:好、好羞耻…… 绕场一圈后终于可以就坐,苏棠拉上林静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操场附近的女卫生间只有一个,里面摩肩擦踵,其拥挤程度不下于春运高峰期的火车,正经解决生理需求的没有几个,尽是前来换衣服的,各班的服装在这小小一隅的集中展示。 终于看到了其他班的打扮,苏棠被这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与无所顾忌的胆大妄为所震惊,一时之间目不暇接,简直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苏棠本来对在秋天光腿穿裙子还有些怨念,但当看到几个穿着露背泳装式表演服装、被冻得面青唇乌的女生后,她瞬间就释然了。 等苏棠与林静换好衣服时,入场式还未结束,正在进行最后的领导演讲部分。林静接下来有比赛要检录,便匆匆忙忙地跑回班去取忘带的号码布。 似乎天底下的领导们在演讲时都要带上乡土气息浓厚的地方腔方能显得为人民服务,即使这怪腔怪调的声音通过电磁传播后更加失真得让人听不懂。 不过或许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听众,只要掌声便足矣。 学校的喇叭质量过硬,将领导发言的声音塞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苏棠看到,顾清朗独自一人站在操场外墙的树边,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中建校近百年,一草一木都历史悠久,树木生得格外浓绿茂盛。已至秋日,仍有不少树叶留存于树,投下一片片阴影。 似乎阳光对美少年格外偏爱,不惜千辛万苦从层层树叶的狭小缝隙中钻出,迫不及待照耀到顾清朗的身上,以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苏棠看着顾清朗,眼睛难以从他的身上挪开。同样是批量订购的廉价西装,有的男生穿起来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非常别扭,掩不住的青涩与彷徨;而穿在他的身上,却比别人更加熨帖合适。 平日里在肥大校服的掩饰下,顾清朗看起来只是比别的男生更高一些,而换成西装,虽然少年人的身材还有些单薄,但他的宽肩细腰长腿与挺拔身姿无处可藏,暴露于人前。 有些陌生。 苏棠踟蹰地走近顾清朗,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听到脚步声,顾清朗抬眼,看到来人是苏棠,他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过来。” 苏棠依言走上前去,与对方隔着半远不近的距离。 顾清朗抬手把一个袋子递给她:“拿着,给你的。” 苏棠接过袋子,入手颇为沉重,她一边低头看,一边好奇问道:“是什么啊?” 顾清朗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都是一些饮料巧克力什么的,比赛前补充能量。” 的确是运动饮料和巧克力,但数量也实在太多了,足够她吃到明年运动会。无功不受禄,苏棠伸手要把袋子还给他:“不用了,我自己有带水。” 顾清朗向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拿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等下多帮我加几声油就好。” 说完,他借着等下要比赛换衣服的理由,先行离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棠无奈,只好打算等下再还给他。 当苏棠拎着袋子回到一班所在的观众席时,各项运动比赛的初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跳远的跳高的跑步的扔铅球的将操场上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嘈杂的声音挤满了空气,大喇叭内传出主持人激昂慷慨的朗诵—— “……深深的呼吸,等待你的是艰难的四百米。相信胜利会属于你们,但在这征途上,需要你用勇敢的心去面对。我们在为你加油,你是否听到了我们发自心中的呐喊?困难和胜利都在向你招手,去呀,快去呀,不要犹豫,快去击败困难、快去夺取胜利!相信你会送给我们一个汗水浸湿的微笑!”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从双耳钻进大脑,又顺着神经在全身旋转一圈,苏棠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东来拿着参赛名单,一面组织参加各个运动项目的同学前往比赛地点,一面记录下晋级复赛的运动员的名字,同几个班干部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对于运动会这种与高考成绩无关的活动,班主任刘立平是向来不参加的,一切都安心交给班干部们,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加以锻炼,理直气壮地做甩手掌柜,以定海神针的姿态安坐于位,悠哉游哉地和隔壁二班同样游手好闲的班主任聊起了天,慈祥地看着班干部们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如同老狐狸。 一片乱哄哄中,苏棠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椅子还没坐热,纪东来火急火燎地凑了过来,“苏棠,你现在没比赛?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棠想了想,回道“嗯,没有,我明天才比赛。” 女生一千五百米跑步与男生三千米跑步的项目由于距离过长耗时过久,学校好心取消了预赛和复赛,直接进行决赛——值得所有参赛者为之鼓掌,非常人道的决策。 “那你现在帮班里写几份加油稿,等下送到主席台播音室,被选中朗读的稿件可以给班里加分。”纪东来把手上的稿子和笔都塞过去。 苏棠接过纸笔,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找我?班里的其他人呢?” “那不是咱们班送过去的几份稿件都没有被选中么。而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的作文成绩是年级第一。”纪东来指了指主席台,“喏,现在朗读的稿子基本都是文科班送过去的,现在就只能指望你帮理科班扳回一局了。” 事关班级荣誉,苏棠点头应允,“有字数要求吗?” 又有人来找纪东来,他一面走,一面匆匆说道:“一百字以上就可以,内容围绕运动会,还有不要上网百度,被发现的话会扣分。”接着,他扭头又补了一句,“苏妹子,多写几篇啊,咱们班可就靠你了!” 看着纪东来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大白牙与充满期待的狗狗眼,苏棠:……压力山大。 “当然关我的事。”顾清朗懒洋洋地向后靠在墙壁上,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心情好,我想多管闲事,你有意见吗?” 位于交火地带外的苏棠觑了一眼顾清朗,默默腹诽:睁眼说瞎话,阁下的脸色与心情好之间隔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胡倩被堵得一肚子火,但又不敢直接怼顾清朗。本着柿子挑软的捏的基本原则,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苏棠,眼中写满了“都是你的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扔书还扔出理直气壮来了,苏棠挑衅地微抬下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以一对二,胡倩位于绝对劣势。原本她也不占理,此时连无理搅三分的绝招都无法使出,下不了台阶,硬邦邦地僵在原地。 胡倩的同桌把课本放到苏棠的桌子上,打破了僵局。接着她轻轻拉了拉胡倩的袖子,小声说道:“班主任来了。” 胡倩如获至宝,借着台阶就匆匆往下滚,一副天欲亡我非战之罪(不是我不想和你撕、谁让老师来了)的模样。她转过身时嘴里嘟嘟囔囔:“哼,不是靠作弊就是靠走后门进来的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胡倩说得不清不楚,声音细微,顾清朗只听到零零碎碎几个词语,他皱了皱眉头,只当是战败者的叫嚣、败犬的狂吠而已,没放在心上。 苏棠坐在胡倩后面,听得要更清楚些。她张口欲辩,却又觉得兴致阑珊,没什么好说的——事实大于雄辩,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高二(1)班的班主任刘立平风风火火推开门,大跨步朝着讲台径直走去,教室里陡然一静,学生们纷纷夹起尾巴做人,个个伏案看书,坐姿端正乖巧。 37.chapter 37 . 从教学楼到操场的短短一段路程, 通过林静滔滔不绝的八卦, 苏棠已经多角度全层次地了解了副校草的学习生活以及社会关系的各个方面, 尽管在此之前, 她从来不知道陈斯为何人是也。 所以说,女人都是天生的福尔摩斯, 即使她还未成年。 只是林静的八卦太过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思绪非常天马行空, 想到哪里就说哪里,完全没有系统化体系化理论化,苏棠只能通过七零八落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大概的陈斯形象。 比如说, 在学校勒令学生统一穿着校服、所有青春期少男少女都不得不套着麻袋的艰难处境下,陈斯凭借他那张出类拔萃的俊俏脸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同学中脱颖而出, 只是在加冕校草之冠的途中, 被一块名为顾清朗的拦路石挡道, 不得不含恨屈居副校草之位; 又比如说,在a市金字塔状的社会结构中, 一中绝大部分同学的家庭还在为了生计奔波,而陈斯通过父辈积累下的财富便足以在金字塔顶部笑傲群雄, 可以不太谦虚地自称为贵公子, 但不凑巧的是, 顾清朗他们家在金字塔尖稳坐如山,恰好压了陈家一头; 再比如说, 陈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主, 是无数思春期少女(及部分少男)的春闺梦里人, 收过的情书车载斗量,见过的告白数不胜数,前女友囊括了各个学校的校花级花小白花,暗恋者组成一个后援会还富富有余,如今他虽然不在一班,但一班还留存着他的爱慕者,譬如胡某。但是他招蜂引蝶的体质在一中并没有发挥出应有之效,因为有顾清朗分去大半目光。 总结至此,苏棠都忍不住为陈斯掬一把泪——既生瑜何生亮,a市高中数十所,上天为何偏偏要让他和顾清朗在同一所高中。 更惨烈的是,陈斯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虽然在入学之初,陈家爹妈伙同校长不知使出何种偷天换日的手段将陈斯塞进一班,但显然,尖子班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没有能够感染到陈斯,他还是那个酥脆松软的学渣,并且由于成绩太过惨不忍睹,为绝悠悠之口,校长不得不将他暂且踢出一班。 高中时的女孩子们还保留着十分的纯真,是金钱如粪土,对这种阿堵物不屑一顾,只有学习好或相貌佳的男生才能吸引到她们的青涩的遮遮掩掩的打量。 陈斯虽然具备其中一项,并在此前的求学生涯中成功恃靓行凶,挥舞着美貌大棒一路畅行无阻;但奈何如今的一中还有顾清朗这种两全其美的奇葩。 苏棠觉着,她要是陈斯的话,肯定恨不得天天扎顾清朗的小人,时时计划着在小黑巷套麻袋揍对方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因此,课间操后回到教室看到顾清朗时,苏棠总是忍不住以复杂的眼神瞄他一眼。 显然,她和顾清朗没有开通“心有灵犀一点通”技能,再一次捕捉到苏棠欲言又止的眼神,顾清朗理所当然地没有与她连接上脑电波: “是哪道数学题不会做吗?” 苏棠无语凝噎:我只是在担忧你的人身安全啊亲爱的同桌…… 不过既然至今顾清朗都四肢俱全身体康健,大概是她杞人忧天了。 晨跑活动还在继续,但操场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两人,跑步大军不断扩充。有的人是秋天不减肥夏天徒悲伤,有的人是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而有的人则是听闻正校草在此跑步特地前来围观。 连着被几个女生以意味不明的视线看过后,苏棠委婉地向顾教练表示了“申请独自跑步、保证绝不偷懒”的意愿。 顾清朗不说话,只是以磨刀霍霍的眼神对着苏棠大卸八块。 苏棠:嘤嘤嘤求放过求放养求放生! 顶着顾教练的黑脸威压,学员苏棠终于成功获得自主独立权。 她现在的跑步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无需顾教练继续全程陪跑纠正。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颇有一定的跑步功力,完全可以踏着慢悠悠的步调,作为一只别人视线中的小透明,不紧不慢地跑完全程。 而不得不处于操场上众人目光焦点中的顾清朗则是以冷若冰霜的表情与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场,将一众试图搭讪者远远甩开,狂奔完三千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苏棠似乎发现,明明有数条跑道,而顾清朗每次在跑道上与她相遇时,总会离她特别近,挤占她的跑道,逼得她不得不靠边靠边再靠边,最后靠到了跑道最外缘,。 otz,他应该没这么幼稚……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运动会的开幕日。 一切都是再规律不过的上课下课上学下学,每一天都过得像前一天非常枯燥无味乏善可陈。只是在此期间出了一件事——原定参加男子一百米跑步的周嘉凯在比赛前夕崴了脚。 周嘉凯同学平日里极其的活泼善动,热爱足球篮球与滑板,专走不寻常路,典型的阳光运动boy。只是善泳者溺善骑者堕,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在他活泼欢快地跑下楼梯,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平地失足,原地崴脚,非常的愧对自己活蹦乱跳之名。 大班长纪东来快愁死了。 一班虽然男生多,但不是每一个男生都擅长运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这世界上没有胖子与白斩鸡、只有肌肉壮汉,哪怕为了物种多样性也不能提出这种惨绝人寰的要求。 一百米跑步作为运动会的最大看点之一,不管参赛者有没有夺冠能力,每个班级都严阵以待。他也是在全班男生中精挑细选过后才确定周嘉凯的,但如今比赛将至,而自家大将马失前蹄,突然崴脚,他也很崩溃啊。 所幸,他还有基友。 对着纪东来的毫不掩饰期盼与渴望的盈盈泪眼,顾清朗实在说不出拒绝的,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纪东来虎里虎气的浓眉大眼上挪开:“行了,我答应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掐了半天大腿才挤出一点猫尿作为压箱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纪东来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笑容爽朗而泪盈于睫:“那我回头把号码布拿给你。” 顾清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还是先把你那点金豆豆收一收,看着怪瘆得慌的。” 不小心又围观了全程的苏棠:“噗……”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迎来了学校发展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第xx届田径运动会!首先,我代表学校和大会组委会,向前来参加开幕式的xxx教育局、xxx集团及友邻单位的领导和各位家长,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在本届运动会为筹备与组织安排做出辛勤努力的全校师生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大约秋老虎的赖床功力十分深厚,秋天的早晨还是非常清冷寒凉的,虽有太阳,但阳光裹挟的热量被遥遥隔绝在天际,地上的人们只能感到光线安慰性地落在身上。寒意透过层层衣物向着肌体毫不客气地渗入,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包裹。 高高在上的主席台,两个主持人对着手里的开幕词稿滔滔不绝,非常标准的官腔官调,尽是浪费时间的无用废话。 台下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队列,因为天气寒冷而自发收紧队形,像是由刚出锅的嫩豆腐蜷缩为皱巴巴的冻豆腐。 在寒风中罚站,苏棠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凄凄惨惨戚戚的寒号鸟,一张嘴就是“冻死了冻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努力开启脑洞模式。 如果所想即所为,想象变成现实,恐怕主席台会立马被奔腾而过的学生踏成一座废墟,而惬意轻松安坐如山的各位领导会享受到来自人民群众全方位多手段的唾弃。 只可惜,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说过,世界是物质的,要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 所以,一切幻想只是幻想。 在痛苦的忍耐与等待中,终于—— “我相信,有全体运动员文明参赛风格,有全体裁判员、班主任的辛勤工作,有全体同学 团结、友谊、拼搏、创新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弘扬体育道德,实现体育比赛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最后,预祝运动会圆满成功!” “我宣布,第xx届田径运动会,正式开幕!” 全体学生精神一振,由衷地鼓起了掌。 苏棠夹在人群中,卖力地拍手,长出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就像现在从高音喇叭中传出的朗读的一样。 不过既然担负了为班争光的重任,苏棠不大敢放飞自我、胡写一通——倒不是她对加油稿有多高的敬畏感,而是她怕自己玩脱,一个不留神字句间的嘲意就要破纸而出。 时间紧,任务重,苏棠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烦躁到想一根一根地薅头发。 当她陷入了每一个文字工作者都会遭遇的文思枯竭而强行写作的窘境时,一条广播趁虚而入,悄悄咪咪地溜进她的耳中: “致一百米运动员——在这广阔的赛场上,你似骏马似离铉箭,你比虎猛比豹强,你的欢笑飞扬在赛场,为班争光你最棒……” 嗯?一百米比赛? 苏棠精神一振,双眼如雷达般对着操场全方位扫描。很快,她在距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高二男子一百米跑步的赛场。 几十个男生被随记分成五组,依次进行比赛。由于参赛者们的实力差距悬殊,有的人甚至只是赶鸭子上架的凑数型选手,比赛竞争并不激烈,预赛如同白开水般寡淡无味,没有什么可看性。 按理来说,像这样没有观赏性的比赛除了参赛者的自带亲友团,根本不会有什么人特意关注。事实上,操场正在进行的其他运动的预赛就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这里有顾清朗。 顾清朗换上了短袖长裤跑鞋,和平时跑步的打扮别无二致,只有额头上多戴了一条红色的运动发带,衬得肤色非常白皙匀净。 38.chapter 38 .  苏棠独自一人走进教学楼,漫长的走廊里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地像是敲在心上。两侧的教室黑洞洞的, 门窗紧闭,桌上的书堆成了各种奇形怪状, 猛然一看, 仿佛有什么人在屋内不怀好意地窥视。 封闭的走廊里时不时刮起一阵冰冷的风,起得突然, 停得也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旁飘过, 又或者是停驻。 ——好像是走进了三流鬼片的现场。 苏棠平日里胆子就不大, 此时更是心里发毛, 任何突如其来的异响都能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埋头快走,眼睛不敢乱瞟,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心内弹幕狂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二十四字真言。 终于走到一班教室。回到熟悉的地盘就像是进了诸邪不侵的结界一样, 苏棠大舒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放松下来,毫无戒备地伸手推门—— 门口一个黑暗的人影。 “啊!!!!!!”尖锐的女声撕破了校园的宁静。 “啪。”教室的灯亮了。顾清朗站在电灯开关旁,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不快的模样。 苏棠有些余悸未消,心脏在嗓子眼拼命跳动, 全身发软, 手脚发冰, 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抿了抿嘴唇,尴尬开口:“对不起啊……” 话才出口,她就恨不得时间倒流再重新来一遍——尖叫到破音导致声线直到现在还在不自觉地颤抖,这道歉听起来极为软弱无力,毫无诚意,像是无计可施下的敷衍。 当然,她更想手握一打/黑衣人的记忆消除器,把这段记忆从顾清朗的脑海中彻底清除——特别是有关她原地一蹦三尺高的英姿。 “你在喊什么?”顾清朗很是匪夷所思,他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抱有基本的自信,虽然达不到花见花开的绝色级别,但也不至于吓人到可以作为辟邪圣物止小儿夜啼。 闻言,苏棠恨不得原地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三流恐怖片看多导致脑洞过大补不上这种事要怎么说才会听起来没有那么丢脸。 顾清朗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垂眼看了看苏棠写满了羞愧二字的头顶,猝不及防开口:“吃早饭了吗?” 苏棠还在绞尽脑汁地找一个听起来体面些的理由,突然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回道:“没……” 顾清朗有些不快,声音仿佛凛冬寒冰:“怎么又不吃早饭。” 不待苏棠回话,他快步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抓出些什么,又快步走了回来。 “伸手。” 苏棠被他话音中的寒意冻得仿佛冬日里没毛的寒号鸟,依言乖巧地伸出白嫩爪子。 是巧克力,满满一捧的巧克力。 苏棠手小,顾清朗一只手轻轻松松抓着的一把巧克力到了她这里两只手都捧不住,冒尖的巧克力颤巍巍的,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 苏棠之前查过这种巧克力的价钱,很贵,是家境普通的学生党负担不起的价格。无功不受禄,不好总吃人家这么贵的东西,像是在占便宜,也像是嗟来之食。 “不用啦,等下跑完步,我准备去校门口买早饭来着。”她轻快地说道,伸手要将巧克力还给顾清朗。 顾清朗背着手向后退了一步,淡淡开口:“你是打算晕倒在操场、让我抱你去医务室吗?” 苏棠一时之间卡壳了——怎么讲,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晕倒,还是保证自己即使晕倒后会自动滚动至医务室,亦或是保证自己真的对顾清朗没有非份之想? 以上哪个回答的可信力似乎都不大充足。 顾清朗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去跑步吗?” “……去。”苏棠犹豫着答道。 顾清朗似乎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嘴角微微勾起,“别忘了巧克力。” “……好的。”在他的目光监督下,苏棠老老实实地将巧克力放进校服宽大的口袋。 跟在顾清朗身后走下楼梯,苏棠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醇厚微苦的味道在口中缓缓弥散,一股热量在体内游走,驱散了体表附着的寒意。 满满一口袋的巧克力在衣服里晃晃荡荡,彼此相互磕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苏棠将手塞进口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 时间尚早,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 苏棠站在起点处,看到面前漫长无比的四百米跑道,眼前便是一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梁嘉敏退出比赛——夭寿啊,四圈跑完了腿都要断了好吗!哪个脑子里灌豆浆的家伙想出来的一千五百米比赛,她只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跑步这种事交给术业有专攻的体育生不好吗!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苏棠咬了咬牙,埋头准备跑步。 “等等!”顾清朗突然喊住她,“跑步前先热身。” 苏棠站在顾清朗身旁,依葫芦画瓢,跟着对方的动作伸胳膊抬腿。 顾清朗身形修长,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看起来很是标致养眼。苏棠看得入迷,不知不觉间手脚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而且还有些变形。 顾清朗挑眉,索性停下动作,站到苏棠身边,指导起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你的胳膊上没有吊铁块的话,手伸直,抬高。” “你的膝盖没有力气吗?腿不要打弯,绷紧了。” “肩膀打开,挺胸抬头,不要驼背,毕竟你不是宰相刘罗锅。” 在顾教练的严厉教导之下,苏棠同学的花痴之心被成功打消。 秋初的清晨有些微冷,晨风吹过,带走人体表的丝丝热意,迫人裹紧身上御寒之物。 在秋风中,苏棠的校服拉链大敞,衣袖被推到肘弯以上,尽可能地露出皮肤散热。她胸脯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肋下丝丝的痛,牵扯着神经,一呼一吸间痛感明显,口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双腿极为酥软,仿佛是用豆腐堆成,轻轻一碰就能散架。 顶着全身的不适,苏棠竭尽全力地奔跑,跑道上的单薄身形看起来颇有几分悲壮之感。 只是—— “嗖”的一声,顾清朗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又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双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叒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叕从她身旁跑过。 步速慢步距小的苏棠默默斜眼:腿长跑得快了不起啊。 努力坚持了八百米,苏棠实在是跑不动了。她停下脚步,微躬着腰,一手捂着肋下,极力平缓着呼吸。 顾清朗在她的身边停下,呼吸平缓,一点都不像是全速跑步过的模样,只有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能够证明他运动过。 “还能坚持吗?”他问道。 “有点累。”苏棠老老实实地答道,慑于顾教练的淫威,她又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应该还能跑。” “跑不动就不要勉强了,运动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顾清朗破天荒说道。 苏棠惊异地看向他,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被她看得有些恼羞成怒了,顾清朗凉飕飕说道:“看来你是不累?那继续跑两圈。” 闻言,苏棠忙说道:“没有没有,已经很累了,真的不骗你。”一双眼睛puppy般对着顾清朗眨啊眨,指望他网开一面。 她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一双黑眸湿润水亮,专心地抬头看着顾清朗,几乎能看到他映在瞳孔里的身影。 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痒,顾清朗轻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过头:“累了就先回班。” 计划通,苏棠默默在心中“耶”了一声,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模样:“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顾清朗突然说道。 苏棠正欲抬腿离开,闻言又生生顿下脚步,她有些忐忑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还没有拉伸。你知道怎么运动后拉伸?”顾清朗突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跟着我一起做。” 苏棠内心尔康手实力拒绝:不不不,我知道怎么拉伸啊!求顾教练下线! 太晚了。 “腿向下压,继续压……你真的有用力压腿吗?” “手指向下触碰脚尖——是碰脚尖,不是碰膝盖。” 拉伸过后,顾教练摇摇头,一脸的不满意:“你身体的柔韧性太差了,以后要多加锻炼。” 苏棠:qaq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今天就去退赛! 苏棠平日里胆子就不大,此时更是心里发毛,任何突如其来的异响都能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埋头快走,眼睛不敢乱瞟,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内弹幕狂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二十四字真言。 终于走到一班教室。回到熟悉的地盘就像是进了诸邪不侵的结界一样,苏棠大舒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放松下来,毫无戒备地伸手推门—— 门口一个黑暗的人影。 “啊!!!!!!”尖锐的女声撕破了校园的宁静。 “啪。”教室的灯亮了。顾清朗站在电灯开关旁,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不快的模样。 苏棠有些余悸未消,心脏在嗓子眼拼命跳动,全身发软,手脚发冰,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抿了抿嘴唇,尴尬开口:“对不起啊……” 39.chapter 39 .  被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般, 完全陌生的触感,苏棠一惊,试图脱离掌控。在她有所动作之前, 一道淡淡的男声响起,“不要乱动。” 像是被点了穴一般, 苏棠老老实实停下所有动作。按捺了几秒, 她忍不住开口:“那个, 我可以自己梳的……” “我知道。”顾清朗简单说道,手上动作不停,“脑袋不要乱动。” 苏棠无奈, 只好任他动作, 暗自祈祷顾清朗保留着基本的审美不会给自己搞一个惊天动地惊世骇俗惊心吊胆惊神泣鬼的超现实非主流发型。 她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忍不住心猿意马。 身后的人离得很近,略高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服的阻隔, 毫不客气蔓延过来,背后若有若无的发烫, 是另一人的温度。 还有他的气息, 依依不舍萦绕在鼻端, 清微淡远, 像是衣物上沾染的洗衣液的气味,又像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她被这气息和温度夹击, 被笼罩在他独有的结界中。 苏棠垂着眼, 想要将自己抽离出这樊笼, 而顾清朗的手指却时刻提醒着她, ,每一次触碰都将她重新拉回。 他的动作极为细致,每一根乱飘的发丝都被抚平,归拢成整齐的一束。似乎是怕弄痛她,他的手法很是小心,轻柔到几乎感受不到拉扯感。 苏棠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她自己梳头发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过,不小心扯下来几根头发是常有的事;如果头发打结,一个用力拽下来十几根的都有。 像是被珍惜…… 太奇怪了,苏棠努力胡思乱想,将不切实际的想象挤出大脑,而这感觉像是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牢牢黏在她的脑海里,实打实的跗骨之疽。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到无边无际。 终于—— “好了,走。”顾清朗退后,苛刻地审视了一遍成品,开口说道。 苏棠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来不及感受一下发型,她匆匆拉开与顾清朗的距离,“嗯,快点走,要上课了。” 直到坐回教室,苏棠还有些神魂不定。一上午,她都没有主动开口和顾清朗说一句话,眼睛更是避开对方,恨不得一个照面就退避三舍。 她更是对三八线燃起了极大的热情,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挪到个人桌子的一端,丝毫没有压线,界限特别分明,非常的井水不犯河水。各科课本笔记本习题册参考书更是被摞在一起、挡在三八线旁,牢牢阻碍双方视线交流。 偶有一支圆珠笔咕骨碌碌滚过去,顾清朗还没有什么反应,苏棠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火急火燎地将逃跑的笔捉回来。 连续这么几回下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端倪。 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回避后,顾清朗的脸色就像是在南极冰盖下冻了万年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十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眼刀飞过去,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苏棠一面被冻得像只鹌鹑,一面坚定地拉开距离,偷偷摸摸躲在书堆后。 基于生物自保本能,周边同学都谨慎地保持着与顾清朗的距离,无事绝不打扰。只有纪东来悍不畏死(或者说是粗神经?),顶风冒雪前来受死。 他先和苏棠打了个招呼,“苏妹子换发型了?今天的发型不错”,又转头向顾清朗提起正事,开门见山: “那个,老顾,咱们班有几个女生也想跟着你一起跑步,她们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就让我转达一下。你看呢?” 顾清朗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行。” 闻言,纪东来有些为难,“有什么理由吗?这么直接说不太好啊……” “没有理由,不行就是不行。”顾清朗低头做题,敷衍打发。 “要不你还是答应,反正赶一只也是赶,赶一群也是赶。你都带着苏棠跑步了,多带几个也没什么。她们都是要参加比赛的,到时候拿个名次什么的,好歹也算是为班争光。而且现在你只带苏棠跑步,容易被传闲话……”纪东来苦口婆心劝道。 顾清朗放下笔,眼神如刀,毫不客气地开口: “我愿意带谁跑是我的事,谁有意见,最好闭上自己的嘴。 “还有你,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纪东来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多管闲事。” 苏棠目不斜视地盯着笔记本,假装自己是聋哑人。只是主观左右不了客观,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清朗对她太好了,这好已经超越人际交往的一般界限,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只因为把自己当成朋友,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苏棠无意识地抚上长发。 虽然顾清朗的动作非常生涩不熟练,但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好极了,一头乱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皮筋被当作缎带使用,将长发牢牢束起,而多余的皮筋被藏在发丝中。 “语文笔记本给我一下。”突然,顾清朗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神游天外被猛然中断,苏棠手忙脚乱从高高摞起的书堆里翻着语文笔记本。笔记本被压在最下面,她用力从中抽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四散崩离,重重砸了下来。 满地都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课本,可怜巴巴地皱着书页,书脊七扭八曲地拱起,像是在指责主人对待知识的载体太过轻忽随意。 ……自己砸的书,蹲着也要捡起来。 苏棠认命地蹲在地上,一本本地往起捡。还好高二的课本还不算多,很快就捡好。她不敢再搭一座柏林墙,老老实实地将书本分门别类收好。 顾清朗捧着语文笔记本,时不时翻过去一页,似乎看得非常专心致志,双眼不见身边事。只是嘴角掩不住的勾起暴露了他的注意力真正所在。 啧,真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呢。 苏棠灰头土脸地将三八线上的界墙拆下时,顾清朗的手臂不经意地挪动,他的桌子上一向摆放得横平竖直的课本顿时被挤到三八线外,大大咧咧占据对方的一小半江山,暧昧地与对方的物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物理距离拉开计划,卒。 课间操时,苏棠与林静结伴前往操场。一路上,林静一边和各色人等打招呼,一边见缝插针地同苏棠八卦。 林静性格开朗外向,兼之自入学以来成绩始终高悬年级前五十,同样是转班生,她比苏棠混得开多了,短短几周便和班里的同学都混得半生不熟,在陌生集体中如鱼得水。 不过大多数女孩子在学校阶段都需要一个从吃饭到上厕所全方位陪伴的半身般的好朋友,二人行刚刚好,多一个人就太挤。 只是一班女生数量着实太少,仅有的女孩子们都已经内部消化为一对对连体婴般的闺蜜,她一个外来者,既不好撬别人的闺蜜,又不好插入人家的二人世界中。 因此,作为转班生中唯二的女生,林静理所当然地和苏棠组起了双人行。 “……我听说,又有人要进一班了。”林静神秘兮兮地和苏棠咬耳朵。 “不是说到学期末才会滚动吗?”苏棠问道。 林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种话是用来敷衍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家里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什么时候想进都能进。对了,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xxx。”苏棠不负责任地随便蒙了一个名字捧场。 “是陈斯啊!他要转回一班了,这样我们班又能有两个校草了!”林静捧脸花痴状。 啥,一个学校还能有两根校草?校草什么时候成了满坑满谷的大路货了?一中其实不是普通高中,而是专业养殖培育草皮的。苏棠默默吐槽。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不以为意,林静主动好心解释道:“陈斯是副校草啦,顾清朗才是正校草。他之前被踢到普通班,现在又要回一班了。” 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校草还有职衔高低,苏棠被震惊了:“什么时候校草还分正副了?” 林静很是淡定:“流星花园还有f4四个校草呢,现在哪个偶像剧言情小说里的校草只有一个的啊。我们这是与时俱进,紧跟时代的潮流。” 苏棠失意体前屈:已被时代的大潮远远甩下。 无论如何狡辩,痴汉现场被当事人目击这一事实都无法改变。苏棠简直恨不得变身掘土专业户鼹鼠,在观众席上就地挖个深洞把自己埋进去,再不用面对此等尴尬场面。 可惜,她的基因中没有变身这一段dna。 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苏棠始终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目不斜视,在观众席一片东倒西歪千奇百怪的坐姿中,堪称是一股非常不协调的清流。 40.chapter 40 .  在背诵声与咀嚼声齐飞的背景音中, 苏棠坐到座位上, 连汗都顾不得擦,筋疲力尽地要往桌子上倒。在她与桌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 顾清朗的声音响起: “你的语文作业呢?” 在砸向桌面的过程中,苏棠稍微侧了一点头,将身旁的男生收入眼底:干净清爽,毫无倦意,轻松惬意的就像压根没有跑过步。 长相好学习好家世好,现在连运动都好, 到底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苏棠心中的小人怨念对手指, 碎碎念一百遍。 见她不回答, 眼神飘忽像是在走神,顾清朗屈指敲了敲桌面,拉回她的注意力, 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文作业。” 苏棠慢吞吞爬起来,扯出沉重的书包,将语文作业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中翻出来,一边递过去, 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语文作业做什么?” “当然是抄。”顾清朗以教育小朋友的口吻耐心说道,非常的理直气壮。 苏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中校草三次元江直树居然说自己要抄作业, 而且要抄的还是语文作业?!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朗, 仿佛对面是霍金在大跳钢管舞, 忍不住说道:“那个,刚开学,语文作业不太难……” 岂止是不难,简直是非常简单好吗!最简单的填空选择,只要从语文课本上照抄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没必要写。”顾清朗低头抄写着作业,下笔如飞,“唰唰”几笔搞定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非常的惜字如金,“浪费时间。” 对方答得太过义正言辞,苏棠很是叹为观止,从没见过抄作业抄得如此理所当然之人。话说如今校草都走叛逆风、不需要呵护形象了吗?还是因为大家是同桌,与其逐渐暴露真实面目不如一次性解决? 带着这样的疑问,苏棠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之前的语文作业都怎么写的?” 终于写完最后一页,顾清朗把作业一合,随手放在一旁。他转头,对着苏棠挑了挑眉,“之前是之前,现在有你。” “什、什么?”苏棠满头雾水,她深刻怀疑自己与校草的脑电波不在同一波段上,导致两人无法以汉语等人类语言正常沟通,答非所问。 “他的意思是,之前的语文作业因为没得抄,所以不得不浪费时间自己写;但是现在有你了,就可以抄同桌的。”纪东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窜了过来,自告奋勇充当人肉翻译器。 纪东来歪歪斜斜地靠在顾清朗桌旁,一米八几的身高被他站出了歪脖子树的风采。他一手抓着肉饼,一手拿着豆浆,吃得非常投入。 顾清朗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油光闪亮的肉饼和颤颤巍巍的豆浆杯盖,整个人都是一顿,接着他若无其事地朝里挪了挪,将自己移出肉饼与豆浆的势力范围。 苏棠坐在里侧看得分明,这一系列不动声色的嫌弃动作都收入眼底,她默默地囧了一下。 只是长期抄语文作业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大靠谱,苏棠想要婉拒:“可是……” 不待苏棠说完,顾清朗突然开口道:“是学费。” 啥啥啥?苏棠求助地看向纪东来,而纪东来咀嚼频率一顿,卡壳了。 “我带你跑步,你借我作业,等价交换,这样不是很公平吗?”顾清朗微微笑,对着两张茫然的面孔好心解释道。 直到上课,苏棠还在思考这个所谓【等价交换】的合理性。 她相信,如果把顾清朗一对一跑步训练项目拍卖的话,全校绝大部分女生以及相当一部分男生都会为之疯狂,抄个语文作业算什么,只要他肯开口,高中三年所有作业都会有人愿意为他代劳,保质保量绝无雷同,担保不会被老师请到办公室。 这么想的话,好像是她赚了。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从各个角度全方面多层次地解剖这篇国内名著的节选,每一句都要挖掘作者本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深意与隐喻,分段解析概括大意,手法熟练,言词敏捷,对待课文堪比碎尸万段。 台下学生像是眼巴巴渴求阳光的向日葵,不管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都在跟着老师的动作转动,角度非常的整齐划一。 作为众多向日葵中的一员,顾清朗十分从众,看起来已经深深地沉浸于老师的授课,在解剖名著中的过程中无法自拔。 但,还是有些不对劲啊…… 只是再怎么不对劲,生活还是要继续,训练更是要继续。 苏棠喘息着奔跑在跑道上,努力将双腿捋顺不要拌蒜,艰难地磕磕碰碰地迈出下一步,脑海中忍不住第一百零八次浮现出退赛二字。 这次她连腹稿都已拟好,只需要向梁嘉敏说出,这一切折磨都从此宣告结束,再也不用早起,更不用自我折磨,只要看着别人跑步就好。 她双眼放空,双腿机械行动,放纵自己的想象,在脑洞的世界里放飞自我,以精神的虚拟快乐填补**的疲劳惫累。 苏棠脑补得正欢乐,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快跑,膝盖抬高,步子迈大。” 又是顾清朗…… 被强行从想象世界中拉出,啪唧摔回惨淡的现实,苏棠郁闷地瞄了身旁的顾清朗一眼,悄无声息地反抗——膝盖只抬高一点点,步子只迈大一丢丢。 她的小动作没有瞒过顾清朗的眼睛,他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保持着均速,轻轻松松跟在苏棠身旁。 保持着两人并行的队列跑了一会儿,苏棠有些别扭,忍不住开口:“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跑。”她喘得厉害,短短一句话断成了几节才说完。为了说这句话,呼吸都被打乱,险些岔气。 听到她这拉风箱般的喘气声,顾清朗皱起眉头,“你先不要说话,调整呼吸频率,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如果不行的话就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闻言,苏棠尝试着改变呼吸频率。虽然开头有些困难,但当她习惯了这个频率时,呼吸变得有规律多了,身体顿时一松,她感激地朝着顾清朗笑了笑。 顾清朗轻轻虚推了苏棠一把:“继续跑,习惯这个频率。” 清冷的晨风中,宽阔的操场上只有两个身影在跑道上前行,细微的说话声在风中飘落。 “眼睛看向前方,不要低头看跑道;步子适当迈大……”顾清朗围绕着苏棠跑步,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指导着苏棠的姿势。 被全方位观测着跑步姿势,苏棠打起精神,努力将最佳一面展示给顾教练,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是绝对听话的学员。 大概是她表现得还算不错,顾教练很是满意,难得网开一面,率先停下脚步,“今天就先练到这里。” 跑步结束还不算完,拉伸了十多分钟后,今早的训练才宣告结束。 苏棠跟在顾清朗身后,一前一后地朝着教学楼走去。在晨风中跑了一早上,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现在看起来乱糟糟的,碎发四飘。 她解下皮筋,用手指大概梳了梳头发,准备扎起马尾辫。只是皮筋大约服役时间过久,已到垂暮之年,当苏棠正要扎头发时,突然崩裂。 苏棠一手还攥着头发,她看着另一只手上皮筋的残骸,目瞪口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发觉身后人没有跟上来,顾清朗转身询问,“怎么了?” 苏棠保持着攥头发的姿势,欲哭无泪:“皮筋断了……” “有其他能用的吗?”顾清朗问道。 谁会想到皮筋会突然断裂啊,苏棠皱着一张小脸,非常郁卒:“没有……” 一中校规颇为森严,连学生的头发都要管上一管。不得染烫是最基本的,还有关于长度发型的要求——男生发长不得过鬓角,女生不得披头散发。 校内的德育老师如同鹰鹫,眼睛十分犀利,但凡有胆敢有校规作对的学生,无论藏得有多深,绝对会被揪出示众,勒令剃发。 今天跑完步时间已经不早,德育老师已到上班时间,正是集体出动之时,远远的就看到教学楼门口正有一位蹲守。 今天大概是难逃此劫了,苏棠苦着脸,非常无奈,打算认命。 顾清朗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他拿过苏棠手上的皮筋残骸,仔细看了看,似乎是有了主意:“苏棠,你过来。” 苏棠不明所以,依言走了过去。 顾清朗看了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过身去。” “1840年鸦片战争使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南京条约》是中国第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根据民主集中制的原则,由选民直接或间接选举代表组成人民代表大会,作为国家权力机关,统一管理国家事务的政治制度……” 早自习时间,教学楼内尽是学生们叽里呱啦的背诵声,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只有不想背的,没有不能背的。 赶在上课铃前解决了一整个肉夹馍,苏棠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拿着语文书,在全校气壮山河的背诵声中,奄奄一息地低声呢喃——她怕念得太大声,囫囵个的肉夹馍会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在全班面前上演一出杂技戏法。 41.chapter 41 .  被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般, 完全陌生的触感,苏棠一惊,试图脱离掌控。在她有所动作之前, 一道淡淡的男声响起,“不要乱动。” 像是被点了穴一般,苏棠老老实实停下所有动作。按捺了几秒, 她忍不住开口:“那个,我可以自己梳的……” “我知道。”顾清朗简单说道,手上动作不停,“脑袋不要乱动。” 苏棠无奈, 只好任他动作, 暗自祈祷顾清朗保留着基本的审美不会给自己搞一个惊天动地惊世骇俗惊心吊胆惊神泣鬼的超现实非主流发型。 她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忍不住心猿意马。 身后的人离得很近, 略高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服的阻隔, 毫不客气蔓延过来, 背后若有若无的发烫,是另一人的温度。 还有他的气息,依依不舍萦绕在鼻端, 清微淡远,像是衣物上沾染的洗衣液的气味, 又像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她被这气息和温度夹击, 被笼罩在他独有的结界中。 苏棠垂着眼, 想要将自己抽离出这樊笼, 而顾清朗的手指却时刻提醒着她, ,每一次触碰都将她重新拉回。 他的动作极为细致,每一根乱飘的发丝都被抚平,归拢成整齐的一束。似乎是怕弄痛她,他的手法很是小心,轻柔到几乎感受不到拉扯感。 苏棠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她自己梳头发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过,不小心扯下来几根头发是常有的事;如果头发打结,一个用力拽下来十几根的都有。 像是被珍惜…… 太奇怪了,苏棠努力胡思乱想,将不切实际的想象挤出大脑,而这感觉像是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牢牢黏在她的脑海里,实打实的跗骨之疽。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到无边无际。 终于—— “好了,走。”顾清朗退后,苛刻地审视了一遍成品,开口说道。 苏棠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来不及感受一下发型,她匆匆拉开与顾清朗的距离,“嗯,快点走,要上课了。” 直到坐回教室,苏棠还有些神魂不定。一上午,她都没有主动开口和顾清朗说一句话,眼睛更是避开对方,恨不得一个照面就退避三舍。 她更是对三八线燃起了极大的热情,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挪到个人桌子的一端,丝毫没有压线,界限特别分明,非常的井水不犯河水。各科课本笔记本习题册参考书更是被摞在一起、挡在三八线旁,牢牢阻碍双方视线交流。 偶有一支圆珠笔咕骨碌碌滚过去,顾清朗还没有什么反应,苏棠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火急火燎地将逃跑的笔捉回来。 连续这么几回下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发现端倪。 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回避后,顾清朗的脸色就像是在南极冰盖下冻了万年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十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眼刀飞过去,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苏棠一面被冻得像只鹌鹑,一面坚定地拉开距离,偷偷摸摸躲在书堆后。 基于生物自保本能,周边同学都谨慎地保持着与顾清朗的距离,无事绝不打扰。只有纪东来悍不畏死(或者说是粗神经?),顶风冒雪前来受死。 他先和苏棠打了个招呼,“苏妹子换发型了?今天的发型不错”,又转头向顾清朗提起正事,开门见山: “那个,老顾,咱们班有几个女生也想跟着你一起跑步,她们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就让我转达一下。你看呢?” 顾清朗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行。” 闻言,纪东来有些为难,“有什么理由吗?这么直接说不太好啊……” “没有理由,不行就是不行。”顾清朗低头做题,敷衍打发。 “要不你还是答应,反正赶一只也是赶,赶一群也是赶。你都带着苏棠跑步了,多带几个也没什么。她们都是要参加比赛的,到时候拿个名次什么的,好歹也算是为班争光。而且现在你只带苏棠跑步,容易被传闲话……”纪东来苦口婆心劝道。 顾清朗放下笔,眼神如刀,毫不客气地开口: “我愿意带谁跑是我的事,谁有意见,最好闭上自己的嘴。 “还有你,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纪东来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多管闲事。” 苏棠目不斜视地盯着笔记本,假装自己是聋哑人。只是主观左右不了客观,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清朗对她太好了,这好已经超越人际交往的一般界限,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只因为把自己当成朋友,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苏棠无意识地抚上长发。 虽然顾清朗的动作非常生涩不熟练,但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好极了,一头乱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皮筋被当作缎带使用,将长发牢牢束起,而多余的皮筋被藏在发丝中。 “语文笔记本给我一下。”突然,顾清朗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神游天外被猛然中断,苏棠手忙脚乱从高高摞起的书堆里翻着语文笔记本。笔记本被压在最下面,她用力从中抽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四散崩离,重重砸了下来。 满地都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课本,可怜巴巴地皱着书页,书脊七扭八曲地拱起,像是在指责主人对待知识的载体太过轻忽随意。 ……自己砸的书,蹲着也要捡起来。 苏棠认命地蹲在地上,一本本地往起捡。还好高二的课本还不算多,很快就捡好。她不敢再搭一座柏林墙,老老实实地将书本分门别类收好。 顾清朗捧着语文笔记本,时不时翻过去一页,似乎看得非常专心致志,双眼不见身边事。只是嘴角掩不住的勾起暴露了他的注意力真正所在。 啧,真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呢。 苏棠灰头土脸地将三八线上的界墙拆下时,顾清朗的手臂不经意地挪动,他的桌子上一向摆放得横平竖直的课本顿时被挤到三八线外,大大咧咧占据对方的一小半江山,暧昧地与对方的物品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物理距离拉开计划,卒。 课间操时,苏棠与林静结伴前往操场。一路上,林静一边和各色人等打招呼,一边见缝插针地同苏棠八卦。 林静性格开朗外向,兼之自入学以来成绩始终高悬年级前五十,同样是转班生,她比苏棠混得开多了,短短几周便和班里的同学都混得半生不熟,在陌生集体中如鱼得水。 不过大多数女孩子在学校阶段都需要一个从吃饭到上厕所全方位陪伴的半身般的好朋友,二人行刚刚好,多一个人就太挤。 只是一班女生数量着实太少,仅有的女孩子们都已经内部消化为一对对连体婴般的闺蜜,她一个外来者,既不好撬别人的闺蜜,又不好插入人家的二人世界中。 因此,作为转班生中唯二的女生,林静理所当然地和苏棠组起了双人行。 “……我听说,又有人要进一班了。”林静神秘兮兮地和苏棠咬耳朵。 “不是说到学期末才会滚动吗?”苏棠问道。 林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种话是用来敷衍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家里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什么时候想进都能进。对了,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xxx。”苏棠不负责任地随便蒙了一个名字捧场。 “是陈斯啊!他要转回一班了,这样我们班又能有两个校草了!”林静捧脸花痴状。 啥,一个学校还能有两根校草?校草什么时候成了满坑满谷的大路货了?一中其实不是普通高中,而是专业养殖培育草皮的。苏棠默默吐槽。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不以为意,林静主动好心解释道:“陈斯是副校草啦,顾清朗才是正校草。他之前被踢到普通班,现在又要回一班了。” 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校草还有职衔高低,苏棠被震惊了:“什么时候校草还分正副了?” 林静很是淡定:“流星花园还有f4四个校草呢,现在哪个偶像剧言情小说里的校草只有一个的啊。我们这是与时俱进,紧跟时代的潮流。” 苏棠失意体前屈:已被时代的大潮远远甩下。 毫不客气被隔绝在外,顾清朗不仅不生气,嘴角还噙着一丝莫名的微笑,心情极好的模样。他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 而苏棠则被顾清朗这没完没了的一眼又一眼看得浑身寒毛直竖,靠近他的那一侧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像,并逐渐向着另一侧硬化,连吐出的话都是硬邦邦的—— 42.chapter 42 . 只是林静的八卦太过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思绪非常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就说哪里,完全没有系统化体系化理论化,苏棠只能通过七零八落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大概的陈斯形象。 比如说,在学校勒令学生统一穿着校服、所有青春期少男少女都不得不套着麻袋的艰难处境下, 陈斯凭借他那张出类拔萃的俊俏脸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同学中脱颖而出, 只是在加冕校草之冠的途中, 被一块名为顾清朗的拦路石挡道, 不得不含恨屈居副校草之位; 又比如说,在a市金字塔状的社会结构中,一中绝大部分同学的家庭还在为了生计奔波,而陈斯通过父辈积累下的财富便足以在金字塔顶部笑傲群雄,可以不太谦虚地自称为贵公子, 但不凑巧的是,顾清朗他们家在金字塔尖稳坐如山, 恰好压了陈家一头; 再比如说, 陈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主,是无数思春期少女(及部分少男)的春闺梦里人, 收过的情书车载斗量,见过的告白数不胜数, 前女友囊括了各个学校的校花级花小白花, 暗恋者组成一个后援会还富富有余, 如今他虽然不在一班, 但一班还留存着他的爱慕者, 譬如胡某。但是他招蜂引蝶的体质在一中并没有发挥出应有之效,因为有顾清朗分去大半目光。 总结至此,苏棠都忍不住为陈斯掬一把泪——既生瑜何生亮,a市高中数十所,上天为何偏偏要让他和顾清朗在同一所高中。 更惨烈的是,陈斯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虽然在入学之初,陈家爹妈伙同校长不知使出何种偷天换日的手段将陈斯塞进一班,但显然,尖子班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没有能够感染到陈斯,他还是那个酥脆松软的学渣,并且由于成绩太过惨不忍睹,为绝悠悠之口,校长不得不将他暂且踢出一班。 高中时的女孩子们还保留着十分的纯真,是金钱如粪土,对这种阿堵物不屑一顾,只有学习好或相貌佳的男生才能吸引到她们的青涩的遮遮掩掩的打量。 陈斯虽然具备其中一项,并在此前的求学生涯中成功恃靓行凶,挥舞着美貌大棒一路畅行无阻;但奈何如今的一中还有顾清朗这种两全其美的奇葩。 苏棠觉着,她要是陈斯的话,肯定恨不得天天扎顾清朗的小人,时时计划着在小黑巷套麻袋揍对方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因此,课间操后回到教室看到顾清朗时,苏棠总是忍不住以复杂的眼神瞄他一眼。 显然,她和顾清朗没有开通“心有灵犀一点通”技能,再一次捕捉到苏棠欲言又止的眼神,顾清朗理所当然地没有与她连接上脑电波: “是哪道数学题不会做吗?” 苏棠无语凝噎:我只是在担忧你的人身安全啊亲爱的同桌…… 不过既然至今顾清朗都四肢俱全身体康健,大概是她杞人忧天了。 晨跑活动还在继续,但操场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两人,跑步大军不断扩充。有的人是秋天不减肥夏天徒悲伤,有的人是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而有的人则是听闻正校草在此跑步特地前来围观。 连着被几个女生以意味不明的视线看过后,苏棠委婉地向顾教练表示了“申请独自跑步、保证绝不偷懒”的意愿。 顾清朗不说话,只是以磨刀霍霍的眼神对着苏棠大卸八块。 苏棠:嘤嘤嘤求放过求放养求放生! 顶着顾教练的黑脸威压,学员苏棠终于成功获得自主独立权。 她现在的跑步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无需顾教练继续全程陪跑纠正。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颇有一定的跑步功力,完全可以踏着慢悠悠的步调,作为一只别人视线中的小透明,不紧不慢地跑完全程。 而不得不处于操场上众人目光焦点中的顾清朗则是以冷若冰霜的表情与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场,将一众试图搭讪者远远甩开,狂奔完三千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苏棠似乎发现,明明有数条跑道,而顾清朗每次在跑道上与她相遇时,总会离她特别近,挤占她的跑道,逼得她不得不靠边靠边再靠边,最后靠到了跑道最外缘,。 otz,他应该没这么幼稚……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运动会的开幕日。 一切都是再规律不过的上课下课上学下学,每一天都过得像前一天非常枯燥无味乏善可陈。只是在此期间出了一件事——原定参加男子一百米跑步的周嘉凯在比赛前夕崴了脚。 周嘉凯同学平日里极其的活泼善动,热爱足球篮球与滑板,专走不寻常路,典型的阳光运动boy。只是善泳者溺善骑者堕,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在他活泼欢快地跑下楼梯,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平地失足,原地崴脚,非常的愧对自己活蹦乱跳之名。 大班长纪东来快愁死了。 一班虽然男生多,但不是每一个男生都擅长运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这世界上没有胖子与白斩鸡、只有肌肉壮汉,哪怕为了物种多样性也不能提出这种惨绝人寰的要求。 一百米跑步作为运动会的最大看点之一,不管参赛者有没有夺冠能力,每个班级都严阵以待。他也是在全班男生中精挑细选过后才确定周嘉凯的,但如今比赛将至,而自家大将马失前蹄,突然崴脚,他也很崩溃啊。 所幸,他还有基友。 对着纪东来的毫不掩饰期盼与渴望的盈盈泪眼,顾清朗实在说不出拒绝的,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纪东来虎里虎气的浓眉大眼上挪开:“行了,我答应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掐了半天大腿才挤出一点猫尿作为压箱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纪东来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笑容爽朗而泪盈于睫:“那我回头把号码布拿给你。” 顾清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还是先把你那点金豆豆收一收,看着怪瘆得慌的。” 不小心又围观了全程的苏棠:“噗……”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迎来了学校发展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第xx届田径运动会!首先,我代表学校和大会组委会,向前来参加开幕式的xxx教育局、xxx集团及友邻单位的领导和各位家长,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在本届运动会为筹备与组织安排做出辛勤努力的全校师生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大约秋老虎的赖床功力十分深厚,秋天的早晨还是非常清冷寒凉的,虽有太阳,但阳光裹挟的热量被遥遥隔绝在天际,地上的人们只能感到光线安慰性地落在身上。寒意透过层层衣物向着肌体毫不客气地渗入,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包裹。 高高在上的主席台,两个主持人对着手里的开幕词稿滔滔不绝,非常标准的官腔官调,尽是浪费时间的无用废话。 台下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队列,因为天气寒冷而自发收紧队形,像是由刚出锅的嫩豆腐蜷缩为皱巴巴的冻豆腐。 在寒风中罚站,苏棠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凄凄惨惨戚戚的寒号鸟,一张嘴就是“冻死了冻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努力开启脑洞模式。 如果所想即所为,想象变成现实,恐怕主席台会立马被奔腾而过的学生踏成一座废墟,而惬意轻松安坐如山的各位领导会享受到来自人民群众全方位多手段的唾弃。 只可惜,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说过,世界是物质的,要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 所以,一切幻想只是幻想。 在痛苦的忍耐与等待中,终于—— “我相信,有全体运动员文明参赛风格,有全体裁判员、班主任的辛勤工作,有全体同学 团结、友谊、拼搏、创新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弘扬体育道德,实现体育比赛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最后,预祝运动会圆满成功!” “我宣布,第xx届田径运动会,正式开幕!” 全体学生精神一振,由衷地鼓起了掌。 苏棠夹在人群中,卖力地拍手,长出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秒蓝翔,高一x班就是强!】 43.chapter 43 . “1840年鸦片战争使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南京条约》是中国第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根据民主集中制的原则, 由选民直接或间接选举代表组成人民代表大会,作为国家权力机关, 统一管理国家事务的政治制度……” 早自习时间,教学楼内尽是学生们叽里呱啦的背诵声,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 只有不想背的, 没有不能背的。 赶在上课铃前解决了一整个肉夹馍,苏棠一手捧着肚子, 一手拿着语文书, 在全校气壮山河的背诵声中, 奄奄一息地低声呢喃——她怕念得太大声, 囫囵个的肉夹馍会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在全班面前上演一出杂技戏法。 苏棠偷偷瞄了顾清朗一眼, 对方也在看语文书, 但他只默念不出声。轮廓分明的侧脸, 毫无瑕疵的皮肤, 睫毛又长又直, 专心默记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迷人。 顾清朗发现了苏棠偷偷摸摸的目光, 他微微扭头,眼中满是询问。苏棠急忙调转视线,假装自己不过是在看风景,他不在意地笑了笑, 视线重新聚焦在课本上。 眼角余光瞟到隔壁同桌在和自己背同一篇课文, 苏棠抽了抽嘴角, 当机立断将语文书“啪”地一声合上,恨恨地抽出了英语书,对着满页的字母运气。 苏棠暗自咬牙,她的少女心已经在顾清朗强行把肉夹馍塞过来的那一瞬间完全粉碎了——这世界上没有男生会把吃不下的早饭丢给喜欢的人的!没有! 她想到自己为了选到最符合男生口味的早饭、在早点街傻乎乎地逛了好几圈的模样,简直恨不得给额头上盖个大红章——“自作多情者苏棠是也”。 想起自己居然曾对顾清朗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没事还脑补了暗恋告白热恋分手的十八禁恋爱全过程,苏棠就特别希望自己是霍格沃兹的学生,能给自己来一个“一忘皆空”,把这段惨不忍睹的记忆从大脑里完全删除,从今往后再不能恢复。 即使没有人知道苏棠的少女心事,她还是尴尬到想就地挖个坑跳进去。一旦想到自己好似一只**钟情妄想症患者,但凡有异性多看两眼多说两句话,便自以为人家对自己有意思——其实人家只是很正常的交往而已……想尖叫想跳脚想扯头发,妈蛋蛋为什么我蠢出了新高度?! 何以解忧,唯有学习。苏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英语课本上。 随手一翻,fall in love with sb. at first sight毫不客气闯入她的眼帘——太过分了,高中一边禁止早恋,一边还要教一见钟情的英语表达,这么自相矛盾不累吗? 苏棠迁怒地又翻过一页,be in love with sb.又窜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横陈在书页上。【fall in love with sb.表示一种动作,而be in love with sb.则是表示一种相爱的状态】。 ……妈个鸡。 英语也实在看不下去,苏棠重重合上课本,用力塞进桌柜。她在书包里摸了半天,将物理辅导书抽了出来,对照着课本上的知识点开始背诵。 今天早自习负责监督纪律的班干部是梁嘉敏,她捧着一本书,居高临下地坐在讲台上,将全班人大大小小的动作收入眼底。或许是苏棠换书翻书的动静大了些,她放下课本,面无表情地看向苏棠。 台下不少同学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好奇地顺着看过去,却没发现任何端倪,只有坐在苏棠周围的几个人察觉到了什么。 胡倩非常幸灾乐祸,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同桌,眼睛不离课本,嘴唇微动:“你看梁嘉敏,苏棠要倒霉了……” 同桌钱雅莉迅速抬眼扫了一遍,低头轻声道:“别管了,我们背我们的书。” 胡倩嫌恶地撇了撇嘴,不快地说道:“要不是因为她,陈斯也不会被挤出一班。” 钱雅莉安抚她:“安心,陈斯肯定会回来的。” 胡倩嘟囔道:“但愿如此……”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时,班主任刘立平溜溜达达走进班里,腆着圆滚滚的肚腩,晃晃悠悠地在座位旁绕圈,迈着四方步视察了一遍。接着他又走到讲台上,问梁嘉敏拿过记着名字的小本本。 班里一部分人的呼吸顿时一窒,无数道目光暗暗向着班主任毛发稀疏的脑袋汇聚过来,希图在地中海中央撬开一条缝,钻进去看看名单上到底有没有自己或某人。 万众瞩目中,刘立平慢悠悠捻开一页,对着小本本细细端详起来。他脸上表情不动,而隔着眼镜片看也不清眼神。 班内被梁嘉敏注视过或点名过的活跃分子们心内不安,时不时偷瞄一眼。而苏棠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只事不关己地在心里吐槽:班主任真是一枚冰火两重天的奇男子,有事时动如脱兔,无事时慢如蜗牛。 看毕名单,刘立平终于将小本本放下,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遍全班,视线在班内众人的头顶轻飘飘拂过。 尽管班主任什么都没说,但在接下来的早自习时间里,部分同学更为卖力的放开嗓门,背诵的声音不减反增,音量在全校独树一帜。 下课铃响起,刘立平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宣布道:“本月底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除了高三的学生,高一和高二的班级都要参加。这也是大家最后一次参加学校举办的运动会了,想要参加比赛的同学到班长那儿报名。” 作为男女比例悬殊的理科班,男生的项目很快被报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四百米跑步和一千五百米跑步无人问津。 纪东来挟班长之威,挥舞着报名表,威逼利诱了半天依旧没有人报名——开玩笑,四百米是耐力速度双重考验,没有两把刷子才不要上去丢脸。至于一千五百米?呵呵,你行你上…… 无奈之下,纪东来只得亲自上阵参加比赛。只是四百米跑步和三千百米跑步的比赛时间冲突,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施展分/身之术。 于是—— “老顾……”纪东来坐在顾清朗对面,深情款款地望着他,柔情万种地喊道。 顾清朗抖了抖身上层层叠叠窜起来的鸡皮疙瘩,警惕地看向对方:“干嘛?” “我们还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帮哥一个小忙。”纪东来笑得朴实又厚道,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中闪亮发光,极力要打消对方的防备之心。 顾清朗向后退了退,避开对面的大白牙攻击,不肯入彀:“……先说是什么忙。” “哎呀,我怎么会坑你呢~就真的是一点点小忙而已。”纪东来笑得一脸谄媚,他搓了搓手,“咱们班现在还有一个运动会项目没有报名……” 顾清朗果断一抬手,打断他的话音:“谢谢,不去。” “你再考虑考虑嘛,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为班争光,多一举两得啊。而且我们校草这么帅,参加运动会是给全校女生以及部分男生发福利,又能网罗新的一批崇拜者,利人又利己……”纪东来不肯放弃,以卖安利的毅力喋喋不休地劝着顾清朗。 纪东来说得口干舌燥,所有理由都找出,连“参加运动会是对**的淬炼、精神的升华”这种假大空的废话都编的出来。 顾清朗态度十分坚决:不约,我们不约。 正当纪东来无计可施之时,他看到一旁围观的苏棠,想起含恨无缘的肉夹馍,顿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纪东来扭头,亲切地对苏棠说道:“苏棠啊,你想参加什么项目啊?” 苏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毫无预兆被拉入战场。闻言,她不确定地拿手指了指自己:“我?可是我体育不好……” 纪东来笑得像哄骗小红帽的狼奶奶,语重心长道:“只是学校运动会而已,咱们班女生少,都要报名的,重在参与嘛。而且你最近刚转来咱们班,和大家还不太熟,通过运动会也能和同学们熟一些,更快地融入咱们班。” 苏棠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能尽快打破和同学间的隔阂也不错,便又改口道:“嗯,那我就报一个名。” 纪东来看了看苏棠纤瘦的身形:“我给你挑一个简单点的项目——跳远怎么样?” 苏棠表示都可以。反正无论是哪个项目,她都是不折不扣的体育废材。 44.chapter 44 .  “哼!要不是当时国家规定只能生一个, 咱们又年轻不知道找人看b超,谁想要女儿!你看那谁多精, 把大女儿送回村里, 小儿子留在身边上户口。” “我们都不懂嘛, 当时要是把小棠报一个残疾的话, 还是能再生一个的……” ——原来,在这个家中, 作为女儿的她是不被需要的。头一回,她发现,原来天大地大,自己无处可依。 为了防止苏棠对这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弟弟有什么意见,苏妈妈的预防针打得非常之早: “现在国家全面放开二胎了,你爸爸和我趁着还年轻,想再要一个,也省得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孤孤单单的,将来我们都老了你也没个商量的人。而且我们女人将来结婚没个娘家兄弟帮衬不行……” 苏棠无声嗤笑,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毫无温度。 理由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也掩不住他们一颗想生儿子的心。重男轻女根植于心, 却不得不忍受只有独女的现状,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了。 苏父苏母不顾高龄怀孕的风险,为了求子, 封建迷信与现代科学双管齐下, 每天吃着各式各样的靠谱不靠谱的偏方, 空闲时间不是在前往送子娘娘庙的路上,就是在去向各大医院的途中。 苏家父母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忘记女儿也是需要关心的,忘记了女儿即将高考。苏棠变成了家中的透明人。 她扭转不了父母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执念,想要自暴自弃却又不甘心。痛苦在心中发酵,只有学习能够转移她一时半会的注意,她便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学习。 意外地,学习给予她极为丰厚的回报。也许,她不应该再为改变不了的事实而煎熬,而应该试着逃离。 “……《红楼梦》是我国四大名著之一,清代作家曹雪芹所创作的长篇章回体小说……来,大家翻开书……”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苏棠垂眼看着课本,余光看到顾清朗搭在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起来非常的结实有力,几乎要比自己的手大一倍。 突然,这只手动了起来,从视野的边缘挪到中央,伸到她的眼下,轻轻敲了敲桌子。 “该小组讨论了。”顾清朗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苏棠猛地回神:“要讨论什么?” 小组其他成员早已凑了过来,其中胡倩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凉飕飕说道:“老师刚刚才说的,你平时都不听课啊?” 苏棠张了张嘴,难得无言以对——难道要说她是看顾清朗的手看得走神了吗? “根据本文划分段落层次并且拟小标题。”顾清朗略过胡倩的话,直接答道。 苏棠感激地对着他笑了笑,胡倩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棠的语文学的不错,轻轻松松地按照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将课文划分,又配上合适的小标题,一人独力将小组任务完成。按理说,苏棠出力最多,应该由她作为小组代表回答,只是胡倩坚持要由自己回答,其他人只作壁上观。 “我们是一个小组,应该分工合作各司其职,难道要某个人把小组的全部事情都做了、其他人干坐着?那小组的意义在哪里?每个人都应该有表现的机会。”胡倩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 这种没什么用的发言机会,苏棠懒得和她抢,随便她争,一脸无所谓。 “段落是你划分的吗?小标题是你取的吗?答案是你想出来的吗?”意外地,顾清朗突然开口。 “大家都是一个组的,用不着这么斤斤计较?”胡倩有些气弱,但还是坚持道。 顾清朗直接拍板:“苏棠,等下你起来代表小组回答。” 顾清朗的话语才落下,台上语文老师便宣布课堂讨论到此为止,胡倩纵有千般理由万般借口,也不得不转身回位。回答问题这个差事最终落到了苏棠身上。 突如其来被高高在上的校草维护了,苏棠非常的受宠若惊。 自从与顾清朗同桌后,两人少有交谈,说得最多的话不过是“麻烦让一下”和“谢谢”,私人交情约等于无,而此时他居然肯站出来为她执言。 有一点隐秘的窃喜,苏棠忍不住犯了青春期少女的通病——也许在他的眼中,她是不同的。 啧,只是可惜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郎有情而妾无意,一江春水向东流,只能辜负这一片深情厚谊了,遗憾叹气。 苏棠动作幅度很小地偏过头,眼角余光将顾清朗纳入视线中。阳光中,他侧脸的轮廓分明,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颗小小的唇珠点缀。一阵风吹过,他身上特有的清淡气味飘来。 她看得太过专心,顾清朗似有所觉,微微扭头,毫不客气将这偷偷摸摸的视线抓个正着。苏棠尴尬地笑了笑,他面无表情转过头。 果然还是想太多……苏棠收拾收拾破碎的少女心,重新埋头于语文课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红楼梦》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真实而艺术地反映了我国封建社会必将走向衰亡的历史趋势——果然未成年人不应该早恋,恋爱使人颓废,恋爱使人懒散,恋爱使人堕落,早恋非常误国。 只是苏棠不知道,在她埋头啃课本之时,身旁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围绕着她缠绵不去,在她发觉前又迅速转移。 苏棠的答案得到了语文老师的表扬,加上她是生面孔,老师便多问了几句。当她坐下时,胡倩用力地拖拉凳子,发出刺耳的噪声,脊背挺直,和她的桌子隔得远远的,一副嫌恶得不行的模样。 苏棠挑眉看着前方挺得直板板的背影,轻轻耸了耸肩。 转来一班不过才一周,苏棠已经充分体会了尖子班的独特氛围——更高(的分数),更快(的效率),更强(的竞争)。 在此三大宗旨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在书海徜徉,埋首于无数题库,围追堵截各科老师,课间休息都非常安静,聊天打闹吃东西之类的普通班常见行径早已绝径。 原一班人对于新来的几位同学,保持着极为有限的好奇心。没有排挤,但也没有积极接纳,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置于二者之间。 虽然苏棠已决心与学习你侬我侬,相爱到天荒地老,但还是难以迅速适应此等紧张环境,非常之心累。 更心累的是,苏棠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学习进度。 一班不愧其尖子班之名,授课速度十分之快,各科老师仿佛是拆迁办的挖掘机,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将面前待拆的课程全部碾压推平。 老师们大概是对尖子班很有信心,默认一班学生个个都是课前自觉预习课后主动复习上课从不走神,不会像对待普通班学生一样将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解,授课速度极快,讲课内容更为深入。 苏棠习惯了普通班按部就班的授课速度,乍然进入一班,尽管她已经努力去适应新的环境,但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就像在跑步,已经习惯了八千米的时速,现在猛地要提速到二十千米的时速——苏棠死鱼眼表示心累。 现在她在上课时最怕听到两句话——“这个知识点比较简单,我们讲得快一点”与“同学们都懂了?不懂的课后来问我”。 课堂跟不上进度,只能课下多用功。开学以来的第一个周末苏棠沉浸在书山学海中无法自拔,被预习和复习两座大山阻碍了出门放松的步伐。 苏父苏母听说外市有一家庙特别灵验,趁着周末千里迢迢前去上香。家中只有苏棠一人,她索性放飞自我,不知饥渴,作息都日夜颠倒。 周一清晨,苏棠起得比平常迟了些。来不及吃早饭,她匆匆赶往学校,在铃声响起前险之又险地踏入班级。 早自习后便是升旗仪式。 一个学期未见,学校领导们很是思念在几千号人前滔滔不绝的滋味,准备的演讲稿又臭又长,罗里嗦个没完没了。不能聊天不能看书,队列中的学生们神游天外,时不时倒脚换个重心。 作为新人,苏棠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后一排,身后便是男生队列。 一动不动地直直站了将近半小时,身体残余的能量被耗光,没吃早饭的后遗症气势汹汹袭来,苏棠头晕目眩,眼前一片白茫茫,一切感觉都离她远去,她轻飘飘地倒了下来。 最后的意识中,她似乎被一双手稳稳扶住,鼻端似有清淡的气息传来。 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人生四大铁充分证明了做坏事会极大拉近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45.chapter 45 .  “你的语文作业呢?” 在砸向桌面的过程中, 苏棠稍微侧了一点头, 将身旁的男生收入眼底:干净清爽,毫无倦意, 轻松惬意的就像压根没有跑过步。 长相好学习好家世好, 现在连运动都好, 到底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苏棠心中的小人怨念对手指,碎碎念一百遍。 见她不回答,眼神飘忽像是在走神, 顾清朗屈指敲了敲桌面,拉回她的注意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文作业。” 苏棠慢吞吞爬起来,扯出沉重的书包, 将语文作业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中翻出来, 一边递过去, 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语文作业做什么?” “当然是抄。”顾清朗以教育小朋友的口吻耐心说道,非常的理直气壮。 苏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一中校草三次元江直树居然说自己要抄作业, 而且要抄的还是语文作业?!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朗, 仿佛对面是霍金在大跳钢管舞,忍不住说道:“那个,刚开学, 语文作业不太难……” 岂止是不难, 简直是非常简单好吗!最简单的填空选择, 只要从语文课本上照抄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没必要写。”顾清朗低头抄写着作业,下笔如飞,“唰唰”几笔搞定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非常的惜字如金,“浪费时间。” 对方答得太过义正言辞,苏棠很是叹为观止,从没见过抄作业抄得如此理所当然之人。话说如今校草都走叛逆风、不需要呵护形象了吗?还是因为大家是同桌,与其逐渐暴露真实面目不如一次性解决? 带着这样的疑问,苏棠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之前的语文作业都怎么写的?” 终于写完最后一页,顾清朗把作业一合,随手放在一旁。他转头,对着苏棠挑了挑眉,“之前是之前,现在有你。” “什、什么?”苏棠满头雾水,她深刻怀疑自己与校草的脑电波不在同一波段上,导致两人无法以汉语等人类语言正常沟通,答非所问。 “他的意思是,之前的语文作业因为没得抄,所以不得不浪费时间自己写;但是现在有你了,就可以抄同桌的。”纪东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窜了过来,自告奋勇充当人肉翻译器。 纪东来歪歪斜斜地靠在顾清朗桌旁,一米八几的身高被他站出了歪脖子树的风采。他一手抓着肉饼,一手拿着豆浆,吃得非常投入。 顾清朗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油光闪亮的肉饼和颤颤巍巍的豆浆杯盖,整个人都是一顿,接着他若无其事地朝里挪了挪,将自己移出肉饼与豆浆的势力范围。 苏棠坐在里侧看得分明,这一系列不动声色的嫌弃动作都收入眼底,她默默地囧了一下。 只是长期抄语文作业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大靠谱,苏棠想要婉拒:“可是……” 不待苏棠说完,顾清朗突然开口道:“是学费。” 啥啥啥?苏棠求助地看向纪东来,而纪东来咀嚼频率一顿,卡壳了。 “我带你跑步,你借我作业,等价交换,这样不是很公平吗?”顾清朗微微笑,对着两张茫然的面孔好心解释道。 直到上课,苏棠还在思考这个所谓【等价交换】的合理性。 她相信,如果把顾清朗一对一跑步训练项目拍卖的话,全校绝大部分女生以及相当一部分男生都会为之疯狂,抄个语文作业算什么,只要他肯开口,高中三年所有作业都会有人愿意为他代劳,保质保量绝无雷同,担保不会被老师请到办公室。 这么想的话,好像是她赚了。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从各个角度全方面多层次地解剖这篇国内名著的节选,每一句都要挖掘作者本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深意与隐喻,分段解析概括大意,手法熟练,言词敏捷,对待课文堪比碎尸万段。 台下学生像是眼巴巴渴求阳光的向日葵,不管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都在跟着老师的动作转动,角度非常的整齐划一。 作为众多向日葵中的一员,顾清朗十分从众,看起来已经深深地沉浸于老师的授课,在解剖名著中的过程中无法自拔。 但,还是有些不对劲啊…… 只是再怎么不对劲,生活还是要继续,训练更是要继续。 苏棠喘息着奔跑在跑道上,努力将双腿捋顺不要拌蒜,艰难地磕磕碰碰地迈出下一步,脑海中忍不住第一百零八次浮现出退赛二字。 这次她连腹稿都已拟好,只需要向梁嘉敏说出,这一切折磨都从此宣告结束,再也不用早起,更不用自我折磨,只要看着别人跑步就好。 她双眼放空,双腿机械行动,放纵自己的想象,在脑洞的世界里放飞自我,以精神的虚拟快乐填补**的疲劳惫累。 苏棠脑补得正欢乐,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快跑,膝盖抬高,步子迈大。” 又是顾清朗…… 被强行从想象世界中拉出,啪唧摔回惨淡的现实,苏棠郁闷地瞄了身旁的顾清朗一眼,悄无声息地反抗——膝盖只抬高一点点,步子只迈大一丢丢。 她的小动作没有瞒过顾清朗的眼睛,他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保持着均速,轻轻松松跟在苏棠身旁。 保持着两人并行的队列跑了一会儿,苏棠有些别扭,忍不住开口:“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跑。”她喘得厉害,短短一句话断成了几节才说完。为了说这句话,呼吸都被打乱,险些岔气。 听到她这拉风箱般的喘气声,顾清朗皱起眉头,“你先不要说话,调整呼吸频率,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如果不行的话就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闻言,苏棠尝试着改变呼吸频率。虽然开头有些困难,但当她习惯了这个频率时,呼吸变得有规律多了,身体顿时一松,她感激地朝着顾清朗笑了笑。 顾清朗轻轻虚推了苏棠一把:“继续跑,习惯这个频率。” 清冷的晨风中,宽阔的操场上只有两个身影在跑道上前行,细微的说话声在风中飘落。 “眼睛看向前方,不要低头看跑道;步子适当迈大……”顾清朗围绕着苏棠跑步,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指导着苏棠的姿势。 被全方位观测着跑步姿势,苏棠打起精神,努力将最佳一面展示给顾教练,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是绝对听话的学员。 大概是她表现得还算不错,顾教练很是满意,难得网开一面,率先停下脚步,“今天就先练到这里。” 跑步结束还不算完,拉伸了十多分钟后,今早的训练才宣告结束。 苏棠跟在顾清朗身后,一前一后地朝着教学楼走去。在晨风中跑了一早上,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现在看起来乱糟糟的,碎发四飘。 她解下皮筋,用手指大概梳了梳头发,准备扎起马尾辫。只是皮筋大约服役时间过久,已到垂暮之年,当苏棠正要扎头发时,突然崩裂。 苏棠一手还攥着头发,她看着另一只手上皮筋的残骸,目瞪口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发觉身后人没有跟上来,顾清朗转身询问,“怎么了?” 苏棠保持着攥头发的姿势,欲哭无泪:“皮筋断了……” “有其他能用的吗?”顾清朗问道。 谁会想到皮筋会突然断裂啊,苏棠皱着一张小脸,非常郁卒:“没有……” 一中校规颇为森严,连学生的头发都要管上一管。不得染烫是最基本的,还有关于长度发型的要求——男生发长不得过鬓角,女生不得披头散发。 校内的德育老师如同鹰鹫,眼睛十分犀利,但凡有胆敢有校规作对的学生,无论藏得有多深,绝对会被揪出示众,勒令剃发。 今天跑完步时间已经不早,德育老师已到上班时间,正是集体出动之时,远远的就看到教学楼门口正有一位蹲守。 今天大概是难逃此劫了,苏棠苦着脸,非常无奈,打算认命。 顾清朗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他拿过苏棠手上的皮筋残骸,仔细看了看,似乎是有了主意:“苏棠,你过来。” 苏棠不明所以,依言走了过去。 顾清朗看了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过身去。” 早自习时间,教学楼内尽是学生们叽里呱啦的背诵声,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只有不想背的,没有不能背的。 赶在上课铃前解决了一整个肉夹馍,苏棠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拿着语文书,在全校气壮山河的背诵声中,奄奄一息地低声呢喃——她怕念得太大声,囫囵个的肉夹馍会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在全班面前上演一出杂技戏法。 46.chapter 46 .  苏棠平日里胆子就不大, 此时更是心里发毛, 任何突如其来的异响都能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埋头快走,眼睛不敢乱瞟, 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手心里全是冷汗, 心内弹幕狂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二十四字真言。 终于走到一班教室。回到熟悉的地盘就像是进了诸邪不侵的结界一样, 苏棠大舒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放松下来,毫无戒备地伸手推门—— 门口一个黑暗的人影。 “啊!!!!!!”尖锐的女声撕破了校园的宁静。 “啪。”教室的灯亮了。顾清朗站在电灯开关旁, 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不快的模样。 苏棠有些余悸未消,心脏在嗓子眼拼命跳动,全身发软, 手脚发冰, 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抿了抿嘴唇, 尴尬开口:“对不起啊……” 话才出口,她就恨不得时间倒流再重新来一遍——尖叫到破音导致声线直到现在还在不自觉地颤抖, 这道歉听起来极为软弱无力, 毫无诚意, 像是无计可施下的敷衍。 当然,她更想手握一打/黑衣人的记忆消除器,把这段记忆从顾清朗的脑海中彻底清除——特别是有关她原地一蹦三尺高的英姿。 “你在喊什么?”顾清朗很是匪夷所思, 他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抱有基本的自信, 虽然达不到花见花开的绝色级别, 但也不至于吓人到可以作为辟邪圣物止小儿夜啼。 闻言,苏棠恨不得原地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三流恐怖片看多导致脑洞过大补不上这种事要怎么说才会听起来没有那么丢脸。 顾清朗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垂眼看了看苏棠写满了羞愧二字的头顶,猝不及防开口:“吃早饭了吗?” 苏棠还在绞尽脑汁地找一个听起来体面些的理由,突然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回道:“没……” 顾清朗有些不快,声音仿佛凛冬寒冰:“怎么又不吃早饭。” 不待苏棠回话,他快步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抓出些什么,又快步走了回来。 “伸手。” 苏棠被他话音中的寒意冻得仿佛冬日里没毛的寒号鸟,依言乖巧地伸出白嫩爪子。 是巧克力,满满一捧的巧克力。 苏棠手小,顾清朗一只手轻轻松松抓着的一把巧克力到了她这里两只手都捧不住,冒尖的巧克力颤巍巍的,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 苏棠之前查过这种巧克力的价钱,很贵,是家境普通的学生党负担不起的价格。无功不受禄,不好总吃人家这么贵的东西,像是在占便宜,也像是嗟来之食。 “不用啦,等下跑完步,我准备去校门口买早饭来着。”她轻快地说道,伸手要将巧克力还给顾清朗。 顾清朗背着手向后退了一步,淡淡开口:“你是打算晕倒在操场、让我抱你去医务室吗?” 苏棠一时之间卡壳了——怎么讲,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晕倒,还是保证自己即使晕倒后会自动滚动至医务室,亦或是保证自己真的对顾清朗没有非份之想? 以上哪个回答的可信力似乎都不大充足。 顾清朗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去跑步吗?” “……去。”苏棠犹豫着答道。 顾清朗似乎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嘴角微微勾起,“别忘了巧克力。” “……好的。”在他的目光监督下,苏棠老老实实地将巧克力放进校服宽大的口袋。 跟在顾清朗身后走下楼梯,苏棠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醇厚微苦的味道在口中缓缓弥散,一股热量在体内游走,驱散了体表附着的寒意。 满满一口袋的巧克力在衣服里晃晃荡荡,彼此相互磕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苏棠将手塞进口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 时间尚早,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 苏棠站在起点处,看到面前漫长无比的四百米跑道,眼前便是一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梁嘉敏退出比赛——夭寿啊,四圈跑完了腿都要断了好吗!哪个脑子里灌豆浆的家伙想出来的一千五百米比赛,她只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跑步这种事交给术业有专攻的体育生不好吗!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苏棠咬了咬牙,埋头准备跑步。 “等等!”顾清朗突然喊住她,“跑步前先热身。” 苏棠站在顾清朗身旁,依葫芦画瓢,跟着对方的动作伸胳膊抬腿。 顾清朗身形修长,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看起来很是标致养眼。苏棠看得入迷,不知不觉间手脚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而且还有些变形。 顾清朗挑眉,索性停下动作,站到苏棠身边,指导起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你的胳膊上没有吊铁块的话,手伸直,抬高。” “你的膝盖没有力气吗?腿不要打弯,绷紧了。” “肩膀打开,挺胸抬头,不要驼背,毕竟你不是宰相刘罗锅。” 在顾教练的严厉教导之下,苏棠同学的花痴之心被成功打消。 秋初的清晨有些微冷,晨风吹过,带走人体表的丝丝热意,迫人裹紧身上御寒之物。 在秋风中,苏棠的校服拉链大敞,衣袖被推到肘弯以上,尽可能地露出皮肤散热。她胸脯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肋下丝丝的痛,牵扯着神经,一呼一吸间痛感明显,口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双腿极为酥软,仿佛是用豆腐堆成,轻轻一碰就能散架。 顶着全身的不适,苏棠竭尽全力地奔跑,跑道上的单薄身形看起来颇有几分悲壮之感。 只是—— “嗖”的一声,顾清朗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又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双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叒从她身旁跑过。 “嗖”的一声,顾清朗叕从她身旁跑过。 步速慢步距小的苏棠默默斜眼:腿长跑得快了不起啊。 努力坚持了八百米,苏棠实在是跑不动了。她停下脚步,微躬着腰,一手捂着肋下,极力平缓着呼吸。 顾清朗在她的身边停下,呼吸平缓,一点都不像是全速跑步过的模样,只有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能够证明他运动过。 “还能坚持吗?”他问道。 “有点累。”苏棠老老实实地答道,慑于顾教练的淫威,她又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应该还能跑。” “跑不动就不要勉强了,运动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顾清朗破天荒说道。 苏棠惊异地看向他,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被她看得有些恼羞成怒了,顾清朗凉飕飕说道:“看来你是不累?那继续跑两圈。” 闻言,苏棠忙说道:“没有没有,已经很累了,真的不骗你。”一双眼睛puppy般对着顾清朗眨啊眨,指望他网开一面。 她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一双黑眸湿润水亮,专心地抬头看着顾清朗,几乎能看到他映在瞳孔里的身影。 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痒,顾清朗轻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过头:“累了就先回班。” 计划通,苏棠默默在心中“耶”了一声,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模样:“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顾清朗突然说道。 苏棠正欲抬腿离开,闻言又生生顿下脚步,她有些忐忑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还没有拉伸。你知道怎么运动后拉伸?”顾清朗突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跟着我一起做。” 苏棠内心尔康手实力拒绝:不不不,我知道怎么拉伸啊!求顾教练下线! 太晚了。 “腿向下压,继续压……你真的有用力压腿吗?” “手指向下触碰脚尖——是碰脚尖,不是碰膝盖。” 拉伸过后,顾教练摇摇头,一脸的不满意:“你身体的柔韧性太差了,以后要多加锻炼。” 苏棠:qaq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今天就去退赛! 耳朵里塞满了高音喇叭放送的噪音,苏棠:你是在哄我呢还是在哄我呢还是在哄我呢? 顾清朗将瓶盖拧好,把玩着瓶子,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比赛好看吗?” 听到他的询问,苏棠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否认。不知为何,她大不想让顾清朗知道自己对他有特别关注。现状很好,她不想有任何变动。 “啊,什么比赛?我没注意到啊,我刚刚一直在写稿来着……”苏棠睁眼说瞎话,还胡乱地在顾清朗面前挥了挥手上的一摞稿纸,以证清白。 47.chapter 47 .  可惜, 她的基因中没有变身这一段dna。 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 苏棠始终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目不斜视, 在观众席一片东倒西歪千奇百怪的坐姿中,堪称是一股非常不协调的清流。 她坐得板正, 浑身上下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与顾清朗之间的界限极为分明, 仿佛隔了一堵隐形的柏林墙,充满了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势不两立的意味。 毫不客气被隔绝在外,顾清朗不仅不生气,嘴角还噙着一丝莫名的微笑,心情极好的模样。他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 而苏棠则被顾清朗这没完没了的一眼又一眼看得浑身寒毛直竖,靠近他的那一侧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像,并逐渐向着另一侧硬化,连吐出的话都是硬邦邦的—— 顾清朗笑眯眯地拿过一瓶饮料,“喝水吗?” 苏棠冷若冰霜:“不喝。” 顾清朗又笑眯眯地拿过一袋零食,“吃东西吗?” 苏棠心如铁石:“不吃。” 顾清朗继续笑眯眯地起身让开过道, “去卫生间吗?” 苏棠委屈巴巴地屈服了:“……去。”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离开座位,解决过人生三急之一后,苏棠在水池前磨磨蹭蹭地洗手, 无论如何都不想出去直面惨淡的现实。 太丢脸了, 实在太丢脸了。苏棠只要想到当时的场景, 就觉得全身血液无可控制地涌上来,整个人向外冒着腾腾的热气。无穷无尽的羞愧从脚底心一路疯狂蔓延到天灵盖,从头盖骨里炸出一朵黑烟滚滚的烟花。 简直像被猪油蒙了心,她居然会对同桌的外套闻来闻去,像一个最不入流的猥琐痴汉。其实痴汉行为本身也没什么值得羞耻的,现代社会压力这么大,痴汉得体痴汉得当还有助于解放压力身心健康呢,但—— “好闻吗?” “下次别闻衣服了,我比衣服好闻。” 沉沉的男声又在耳边响起,苏棠猛地往红通通的脸上泼起一把水,几乎能听到“滋”的一声,仿佛是冷水浇上烧红的铁块。 等苏棠终于舍得从卫生间出来时,运动会已经散场,四面八方而来的学生汇聚成一股不断壮大的人流,向着校门涌去。 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顾清朗,加上全部家当都在身上,苏棠便顺着人流走出了校门。 公交车迟迟不来,苏棠百无聊赖地等在站台,低着头,踢踏着地上的小石子。 突然,一个急刹,一辆纯黑的山地车轻巧地停在她的身旁。 “要我捎你一程吗”? 抬头看到来人是顾清朗,苏棠一惊,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们回家的方向不同,不顺路。” 顾清朗长腿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棠:“你都没有问过我要去哪个方向,怎么就知道不顺路呢?” 苏棠赌气般说道:“无论哪个方向都不顺路!” 顾清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记仇的小狗。” 公交车终于到站,苏棠敏捷地跃进车厢,在车门关闭前对着顾清朗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无声地说道:“再见咯,顾大狗~” 顾清朗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苏棠到家时,发现自家大门虚掩,屋内隐隐约约传出陌生人说话和来回走动的声音。 苏父苏母在外地求医问药加求仙问神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回过家了,只有她一个女孩单身在家。不知是不是有贼闻讯摸上门来,她当下一惊,浑身冷气上冒,肾上腺素急剧飙高。 拖拽家具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隐隐还有翻箱倒柜的动静。像是被惊醒,苏棠转身下楼,打算找人借手机报警。这时,大门突然被一把拉开。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人是苏母。 她看到门外的是苏棠,有些失望的模样,先是扭头对屋内说了一句“不是他们”,又转身淡淡说道:“回来了怎么不进家?” 苏棠沉默地跟在苏母身后走进家门。 家中客厅大变样,餐椅、躺椅、电脑椅等大大小小的椅子,甚至还有低矮的板凳,通通都被从原位搬过来,围着茶几无规律地放置,一眼看上去乱七八糟。 沙发上已有两男一女三个陌生人坐着,苏父正笑容满面陪在一旁聊天。坐在正中的中年女人一边捡着果盘里的瓜子磕着,一边唾沫横飞地说个没完,头上烧焦似的紫红色卷发乱晃。另外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则时不时插一句嘴,夹着香烟吞云吐雾。 看到苏棠进来,中年女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肥厚的嘴唇吐出两片瓜子皮,搽了过白/粉底的脸上挤出一个肥腻的笑容,尖利的声音响起:“哎呦,老苏,这就是你们家姑娘啊,长得可真漂亮!” 苏父十分谦逊地回道:“哪有哪有,长得也就一般般,没你说的那么好。” 苏母也堆出了满脸的笑容,用力推了推苏棠:“这是刘阿姨,快,叫人。” 站在自家客厅,却芒刺在背,苏棠如同提线木偶般开口:“刘阿姨。” 刘阿姨一副亲热地不得了的样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将来肯定能和弟弟相处得好!” 弟弟?什么弟弟? 苏棠不明所以,眉头微微皱起。在场的其他人却没有为她解惑的打算,完成任务般打过招呼后,几个人便又自顾自地聊起天来,把她当作透明人。 苏母坐到沙发上,加入了聊天的队列中。当看到苏棠还戳在原地装木桩子时,她有些不喜,随便打发道:“苏棠,别干站着,去烧一壶水,再把冰箱里的水果都洗了。” 苏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不动。 苏母有些生气,嗓门提高:“苏棠,要我说几遍才行!” 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刘阿姨半站起身,作势说道:“哎呀,她一个小孩子懂得做什么,还是我去洗。” 苏母急忙起身,将刘阿姨拦下来,笑容殷切:“你是客人,哪里用得着你啊。她也不小了,是该帮家里干些活了。别管她,让她去忙。” 苏父警告又恶狠狠地瞪了苏棠一眼。 刘阿姨便理所当然地将抬起十公分的屁股又放了下来,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唉,要不怎么说独生子女就是自私呢?一个个都惯成小皇帝了,这怎么能行?” 苏父苏母有些尴尬,一时没有接话。 胖男人安坐于位,一声肥肉横流在沙发。他吐出口中香烟,挥斥方遒道:“国家也认识到这个错误了,所以啊,你看现在都全面开放二胎了,就是为了鼓励大家生育嘛,不要搞一家只生一个,多多益善。” 瘦男人一脸精明相,尖嘴猴腮,笑起来龇出满嘴脏兮兮的黄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还是要有个儿子才行,没儿子就绝后了。” 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插话的点,苏父苏母摈弃方才的尴尬,又愉快地加入了聊天中。 “是啊是啊,咱们中国人的传统还是多子多福,没儿子的将来养老都成问题。女儿将来要嫁人,说到底还是别人家的。” “依我说啊,国家就不应该出□□生子女政策……” 苏棠不想再听下去,快步走进了厨房。 她双手撑在水池边沿,看着池底一层浅浅的水映出的倒影。倒影中的人用力咬紧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部用力到扭曲。她不想哭,她不难过,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砸,激起一层层的涟漪。 尽管已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无法接受父母突然的转变,宁愿相信他们是被人穿越或者鬼上身,也好过相信他们本心如此。 但现实从来不许人装聋作哑,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好心情像是飘落于地的花瓣,被无数人踩上一万脚,践踏成泥。她的胸腔里像是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颗心无限下落。 客厅的聊天还在继续。 苏棠擦干眼泪,靠在流理台上,从他们的聊天中大概梳理出了事情的脉络。 简而言之,苏父苏母长期求子未果,对儿子的渴望以至魔怔,甚至觉得只要是个带把的就行,无所谓亲不亲生,而且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嘛,哥哥带着弟弟来,谁听说过姐姐带着弟弟来?再说了,苏棠当年也没有起名叫苏招娣。 在他们决定此路不通另行他路后,不久就联系到了“专业人士”刘阿姨。在她的牵线下,很快合适的“货源”就送上门来——一对健康的、四肢健全的双胞胎男孩。 48.chapter 48 . 此次秋季运动会按照惯例, 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虽然少了高三,但每个年级都有数十个班级,每个班级有六十号人,偌大的操场上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按照顺序, 高一的班级先行入场。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 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 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 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 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 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秒蓝翔,高一x班就是强!】 苏棠乐得站都站不稳,险些喷笑出声。 终于轮到高二入场, 一班打头步入操场。苏棠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裙, 随着大部队前进。 如果说通过开幕式的服装可以将各班分为普通班级、**班级和文艺班级。那么相对于裹着木乃伊布条的班级, 一班毫无疑问属于文艺班级。 不知是班主任的品味, 还是班干部集体商讨后的结果, 一班此次运动会全体统一西装皮鞋, 男生着裤,女生穿裙,从内而外散发着预备式的精英气场。 为了达到最佳出场效果,班主任甚至将已经吃进肚里的体育课吐出几节,让一班的学生们去练习队列前进。 努力终有回报,一班的方阵看起来像模像样极了,虽然达不到横平竖直动作一致的程度,但至少不像是一群摇摇摆摆拖拖拉拉的鸭子逛街。 走到主席台前时,一班的同学在班长的指挥下,以嘹亮的嗓门与一往无前的气势,高声喊出班级口号: “文安天下!武定江山!得才兼备!智勇双全!王者归来!一班必胜!” 苏棠面无表情地随大家喊完这一串口号,内心:好、好羞耻…… 绕场一圈后终于可以就坐,苏棠拉上林静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操场附近的女卫生间只有一个,里面摩肩擦踵,其拥挤程度不下于春运高峰期的火车,正经解决生理需求的没有几个,尽是前来换衣服的,各班的服装在这小小一隅的集中展示。 终于看到了其他班的打扮,苏棠被这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与无所顾忌的胆大妄为所震惊,一时之间目不暇接,简直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苏棠本来对在秋天光腿穿裙子还有些怨念,但当看到几个穿着露背泳装式表演服装、被冻得面青唇乌的女生后,她瞬间就释然了。 等苏棠与林静换好衣服时,入场式还未结束,正在进行最后的领导演讲部分。林静接下来有比赛要检录,便匆匆忙忙地跑回班去取忘带的号码布。 似乎天底下的领导们在演讲时都要带上乡土气息浓厚的地方腔方能显得为人民服务,即使这怪腔怪调的声音通过电磁传播后更加失真得让人听不懂。 不过或许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听众,只要掌声便足矣。 学校的喇叭质量过硬,将领导发言的声音塞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苏棠看到,顾清朗独自一人站在操场外墙的树边,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中建校近百年,一草一木都历史悠久,树木生得格外浓绿茂盛。已至秋日,仍有不少树叶留存于树,投下一片片阴影。 似乎阳光对美少年格外偏爱,不惜千辛万苦从层层树叶的狭小缝隙中钻出,迫不及待照耀到顾清朗的身上,以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苏棠看着顾清朗,眼睛难以从他的身上挪开。同样是批量订购的廉价西装,有的男生穿起来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非常别扭,掩不住的青涩与彷徨;而穿在他的身上,却比别人更加熨帖合适。 平日里在肥大校服的掩饰下,顾清朗看起来只是比别的男生更高一些,而换成西装,虽然少年人的身材还有些单薄,但他的宽肩细腰长腿与挺拔身姿无处可藏,暴露于人前。 有些陌生。 苏棠踟蹰地走近顾清朗,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听到脚步声,顾清朗抬眼,看到来人是苏棠,他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过来。” 苏棠依言走上前去,与对方隔着半远不近的距离。 顾清朗抬手把一个袋子递给她:“拿着,给你的。” 苏棠接过袋子,入手颇为沉重,她一边低头看,一边好奇问道:“是什么啊?” 顾清朗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都是一些饮料巧克力什么的,比赛前补充能量。” 的确是运动饮料和巧克力,但数量也实在太多了,足够她吃到明年运动会。无功不受禄,苏棠伸手要把袋子还给他:“不用了,我自己有带水。” 顾清朗向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拿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等下多帮我加几声油就好。” 说完,他借着等下要比赛换衣服的理由,先行离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棠无奈,只好打算等下再还给他。 当苏棠拎着袋子回到一班所在的观众席时,各项运动比赛的初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跳远的跳高的跑步的扔铅球的将操场上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嘈杂的声音挤满了空气,大喇叭内传出主持人激昂慷慨的朗诵—— “……深深的呼吸,等待你的是艰难的四百米。相信胜利会属于你们,但在这征途上,需要你用勇敢的心去面对。我们在为你加油,你是否听到了我们发自心中的呐喊?困难和胜利都在向你招手,去呀,快去呀,不要犹豫,快去击败困难、快去夺取胜利!相信你会送给我们一个汗水浸湿的微笑!”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从双耳钻进大脑,又顺着神经在全身旋转一圈,苏棠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东来拿着参赛名单,一面组织参加各个运动项目的同学前往比赛地点,一面记录下晋级复赛的运动员的名字,同几个班干部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对于运动会这种与高考成绩无关的活动,班主任刘立平是向来不参加的,一切都安心交给班干部们,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加以锻炼,理直气壮地做甩手掌柜,以定海神针的姿态安坐于位,悠哉游哉地和隔壁二班同样游手好闲的班主任聊起了天,慈祥地看着班干部们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如同老狐狸。 一片乱哄哄中,苏棠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椅子还没坐热,纪东来火急火燎地凑了过来,“苏棠,你现在没比赛?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棠想了想,回道“嗯,没有,我明天才比赛。” 女生一千五百米跑步与男生三千米跑步的项目由于距离过长耗时过久,学校好心取消了预赛和复赛,直接进行决赛——值得所有参赛者为之鼓掌,非常人道的决策。 “那你现在帮班里写几份加油稿,等下送到主席台播音室,被选中朗读的稿件可以给班里加分。”纪东来把手上的稿子和笔都塞过去。 苏棠接过纸笔,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找我?班里的其他人呢?” “那不是咱们班送过去的几份稿件都没有被选中么。而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的作文成绩是年级第一。”纪东来指了指主席台,“喏,现在朗读的稿子基本都是文科班送过去的,现在就只能指望你帮理科班扳回一局了。” 事关班级荣誉,苏棠点头应允,“有字数要求吗?” 又有人来找纪东来,他一面走,一面匆匆说道:“一百字以上就可以,内容围绕运动会,还有不要上网百度,被发现的话会扣分。”接着,他扭头又补了一句,“苏妹子,多写几篇啊,咱们班可就靠你了!” 看着纪东来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大白牙与充满期待的狗狗眼,苏棠:……压力山大。 当她陷入了每一个文字工作者都会遭遇的文思枯竭而强行写作的窘境时,一条广播趁虚而入,悄悄咪咪地溜进她的耳中: “致一百米运动员——在这广阔的赛场上,你似骏马似离铉箭,你比虎猛比豹强,你的欢笑飞扬在赛场,为班争光你最棒……” 49.chapter 49 .  只是林静的八卦太过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思绪非常天马行空, 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完全没有系统化体系化理论化, 苏棠只能通过七零八落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大概的陈斯形象。 比如说,在学校勒令学生统一穿着校服、所有青春期少男少女都不得不套着麻袋的艰难处境下, 陈斯凭借他那张出类拔萃的俊俏脸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同学中脱颖而出, 只是在加冕校草之冠的途中, 被一块名为顾清朗的拦路石挡道, 不得不含恨屈居副校草之位; 又比如说, 在a市金字塔状的社会结构中, 一中绝大部分同学的家庭还在为了生计奔波, 而陈斯通过父辈积累下的财富便足以在金字塔顶部笑傲群雄, 可以不太谦虚地自称为贵公子, 但不凑巧的是,顾清朗他们家在金字塔尖稳坐如山,恰好压了陈家一头; 再比如说, 陈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主,是无数思春期少女(及部分少男)的春闺梦里人, 收过的情书车载斗量, 见过的告白数不胜数,前女友囊括了各个学校的校花级花小白花,暗恋者组成一个后援会还富富有余, 如今他虽然不在一班, 但一班还留存着他的爱慕者, 譬如胡某。但是他招蜂引蝶的体质在一中并没有发挥出应有之效,因为有顾清朗分去大半目光。 总结至此,苏棠都忍不住为陈斯掬一把泪——既生瑜何生亮,a市高中数十所,上天为何偏偏要让他和顾清朗在同一所高中。 更惨烈的是,陈斯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虽然在入学之初,陈家爹妈伙同校长不知使出何种偷天换日的手段将陈斯塞进一班,但显然,尖子班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没有能够感染到陈斯,他还是那个酥脆松软的学渣,并且由于成绩太过惨不忍睹,为绝悠悠之口,校长不得不将他暂且踢出一班。 高中时的女孩子们还保留着十分的纯真,是金钱如粪土,对这种阿堵物不屑一顾,只有学习好或相貌佳的男生才能吸引到她们的青涩的遮遮掩掩的打量。 陈斯虽然具备其中一项,并在此前的求学生涯中成功恃靓行凶,挥舞着美貌大棒一路畅行无阻;但奈何如今的一中还有顾清朗这种两全其美的奇葩。 苏棠觉着,她要是陈斯的话,肯定恨不得天天扎顾清朗的小人,时时计划着在小黑巷套麻袋揍对方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因此,课间操后回到教室看到顾清朗时,苏棠总是忍不住以复杂的眼神瞄他一眼。 显然,她和顾清朗没有开通“心有灵犀一点通”技能,再一次捕捉到苏棠欲言又止的眼神,顾清朗理所当然地没有与她连接上脑电波: “是哪道数学题不会做吗?” 苏棠无语凝噎:我只是在担忧你的人身安全啊亲爱的同桌…… 不过既然至今顾清朗都四肢俱全身体康健,大概是她杞人忧天了。 晨跑活动还在继续,但操场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两人,跑步大军不断扩充。有的人是秋天不减肥夏天徒悲伤,有的人是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而有的人则是听闻正校草在此跑步特地前来围观。 连着被几个女生以意味不明的视线看过后,苏棠委婉地向顾教练表示了“申请独自跑步、保证绝不偷懒”的意愿。 顾清朗不说话,只是以磨刀霍霍的眼神对着苏棠大卸八块。 苏棠:嘤嘤嘤求放过求放养求放生! 顶着顾教练的黑脸威压,学员苏棠终于成功获得自主独立权。 她现在的跑步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无需顾教练继续全程陪跑纠正。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颇有一定的跑步功力,完全可以踏着慢悠悠的步调,作为一只别人视线中的小透明,不紧不慢地跑完全程。 而不得不处于操场上众人目光焦点中的顾清朗则是以冷若冰霜的表情与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场,将一众试图搭讪者远远甩开,狂奔完三千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苏棠似乎发现,明明有数条跑道,而顾清朗每次在跑道上与她相遇时,总会离她特别近,挤占她的跑道,逼得她不得不靠边靠边再靠边,最后靠到了跑道最外缘,。 otz,他应该没这么幼稚……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运动会的开幕日。 一切都是再规律不过的上课下课上学下学,每一天都过得像前一天非常枯燥无味乏善可陈。只是在此期间出了一件事——原定参加男子一百米跑步的周嘉凯在比赛前夕崴了脚。 周嘉凯同学平日里极其的活泼善动,热爱足球篮球与滑板,专走不寻常路,典型的阳光运动boy。只是善泳者溺善骑者堕,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在他活泼欢快地跑下楼梯,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平地失足,原地崴脚,非常的愧对自己活蹦乱跳之名。 大班长纪东来快愁死了。 一班虽然男生多,但不是每一个男生都擅长运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这世界上没有胖子与白斩鸡、只有肌肉壮汉,哪怕为了物种多样性也不能提出这种惨绝人寰的要求。 一百米跑步作为运动会的最大看点之一,不管参赛者有没有夺冠能力,每个班级都严阵以待。他也是在全班男生中精挑细选过后才确定周嘉凯的,但如今比赛将至,而自家大将马失前蹄,突然崴脚,他也很崩溃啊。 所幸,他还有基友。 对着纪东来的毫不掩饰期盼与渴望的盈盈泪眼,顾清朗实在说不出拒绝的,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纪东来虎里虎气的浓眉大眼上挪开:“行了,我答应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掐了半天大腿才挤出一点猫尿作为压箱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纪东来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笑容爽朗而泪盈于睫:“那我回头把号码布拿给你。” 顾清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还是先把你那点金豆豆收一收,看着怪瘆得慌的。” 不小心又围观了全程的苏棠:“噗……”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迎来了学校发展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第xx届田径运动会!首先,我代表学校和大会组委会,向前来参加开幕式的xxx教育局、xxx集团及友邻单位的领导和各位家长,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在本届运动会为筹备与组织安排做出辛勤努力的全校师生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大约秋老虎的赖床功力十分深厚,秋天的早晨还是非常清冷寒凉的,虽有太阳,但阳光裹挟的热量被遥遥隔绝在天际,地上的人们只能感到光线安慰性地落在身上。寒意透过层层衣物向着肌体毫不客气地渗入,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包裹。 高高在上的主席台,两个主持人对着手里的开幕词稿滔滔不绝,非常标准的官腔官调,尽是浪费时间的无用废话。 台下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队列,因为天气寒冷而自发收紧队形,像是由刚出锅的嫩豆腐蜷缩为皱巴巴的冻豆腐。 在寒风中罚站,苏棠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凄凄惨惨戚戚的寒号鸟,一张嘴就是“冻死了冻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努力开启脑洞模式。 如果所想即所为,想象变成现实,恐怕主席台会立马被奔腾而过的学生踏成一座废墟,而惬意轻松安坐如山的各位领导会享受到来自人民群众全方位多手段的唾弃。 只可惜,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说过,世界是物质的,要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 所以,一切幻想只是幻想。 在痛苦的忍耐与等待中,终于—— “我相信,有全体运动员文明参赛风格,有全体裁判员、班主任的辛勤工作,有全体同学 团结、友谊、拼搏、创新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弘扬体育道德,实现体育比赛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最后,预祝运动会圆满成功!” “我宣布,第xx届田径运动会,正式开幕!” 全体学生精神一振,由衷地鼓起了掌。 苏棠夹在人群中,卖力地拍手,长出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运动,我的生/命/之/光,我的**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运——动—— 生命在于运动,快乐在于运动,没有运动的人生是空虚的,没有运动的人生是苍白的。运动是我的一切,我爱运动,运动爱我。 ——以上通通都是假话。 50.chapter 50 . 虽是秋初, 高温仍旧恋恋不舍地在人间徘徊不去, 誓要将秋老虎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高二(1)班的学生们挤在教室内, 一个暑假未见面,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将心下想法喷涌而出, 你来我往的音浪热情地汇聚成一团, 在室内横冲直撞。 苏棠拎着空荡荡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 抬头看了看门牌上的高二(1)班几个字。对着满室的陌生人, 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进门。 突然出现一个新面孔,一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教室突兀地静了一瞬,群体的气场微妙地排斥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被众多好奇疑惑的视线缠绕, 苏棠恍若未觉,面上表情不动,只有指甲陷入掌心。她目不斜视地朝着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空位走去,拉开凳子, 拿出纸巾擦了擦灰尘, 把书包放入桌柜, 自顾自地坐了下去。 当她坐下后, 不知是不是错觉作祟, 班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诡异。但随后, 教室重新喧闹起来, 每个人都若无其事地重新开聊。 门窗大敞, 微风裹卷着前排几句被特意压低声音的语句飘了过来: “这个女生是谁?” “你不知道吗?就是平时成绩超一般、这回期末考试突然窜到年级前十的那个……” “原来她就是苏棠啊。” “谁知道她是怎么进我们班的, 就一次考好又不代表一直能考好。” “你们说的是不是就那个女生啊……” “嗯,你懂的。” 满室喧嚣中,苏棠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一阵柔和的凉风吹进,将身周的环绕不去的烦燥闷热与窃窃私语都通通吹散。 她看着楼下殷切地拎着行李将孩子送到宿舍楼的父母们,嘴唇微微抿紧。 高一入学时根据成绩分班,一班是默认的理科尖子班,十班则是不言自明的垫底。从一排到十,苏棠不高不低地分在了五班。 她不是一个特别有进取心的人,没有什么远大理想鸿鹄之志,从小到大都没写过什么想当科学家的作文。高中入学以来她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从没想过要奋起直追,以一己之力闯入尖子班。 只是有的时候,现实逼人不得不上进,将每一丝潜力都压榨得一干二净。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苏棠心思飞远,却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她生得单薄,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阳光洒下,肌肤白得几乎透明,鬓边几缕碎发被染上一抹金色。 一个女生在一旁偷瞄数眼后,终于按捺不住好奇,主动上前打招呼:“嗨,我是林静,原来在三班,刚转来一班。你叫什么名字啊?” 心思拉回,苏棠回以自我介绍:“我叫苏棠,原来是五班的,也是刚来一班。” 同样是转班生,同样孤身一人,两人很快亲近起来,加入了寒暄大军。 “……你是自己想学理科还是你爸妈让你学理科的啊?”林静问道。 “我自己决定选理科的。”苏棠回道。 “你爸妈真好,让你自己决定。你们家平时肯定特民主?”林静不无羡慕地说道。 苏棠笑笑不说话。其实没有什么民主不民主,只是因为父母根本不在乎她学什么。见林静还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她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学理科呢?” “其实我文科理科都无所谓的,学什么都可以,但如果学理科的话就能被分到一班,这儿的资源比较好。”林静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文科不是也有尖子班吗?”苏棠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一看你就不关心八卦,要知道文科班相对理科班可是有一个巨大的劣势哦——”林静拉长语调,神秘兮兮地吊胃口。 “什么?”苏棠捧场地上钩。 “一班有顾清朗!”林静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顾清朗这个名字,苏棠依稀听说过,据说是集校草与学霸于一体的校园王子,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走出二次元的江直树——传闻简直中二到惨不忍睹,台言与少女漫结合体,打消掉她所有的好奇心,完全不想特地跑去围观,加之校园偌大,苏棠一次都没有遇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 “……超好看的我跟你说,学习好运动佳,又是富二代,就是绯闻有点多。”林静咂咂嘴,“人无完人,不过顾清朗直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其他人还是有机会的,就是不知道谁能拿下他……” 与已无关,苏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笑着“嗯嗯”敷衍。 “……以前只能假装偶遇,现在转到一班后就能天天看到他了,顾清朗就是一班的福利!嗷,为了能看到他我也要好好学习!”林静眼冒红心,满脸的不明红晕。 苏棠默默咽下吐槽。嗯,好,也许看帅哥有利于提高学习效率。 林静正说得兴起,一个背着单肩包的男生不紧不慢地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轻轻敲了敲桌子,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不好意思,同学,这是我的座位。” 声音非常清澈明亮,毫无变声期男生常见的浑沌杂质,但又与尖细童声相区别,是少年人的嗓音,很是好听。只是声音虽好,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冷漠,几乎要冻伤听者的耳朵。 苏棠闻声抬头,落入了一双黑色的眼眸。来人生得十分清俊,五官立体,轮廓清晰,因年纪尚轻,毫无成年人的硬朗,线条还有几分柔和。 林静未待出口的滔滔不绝被掐断,瞠目结舌,双颊爆红,她猛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我现在就走!”话音未落,撒腿就溜。 看着林静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挑了挑眉,堂而皇之地坐下。苏棠被夹在他与墙角之间,一时动弹不得,左右为难。 似乎是看出了苏棠的无措,男生淡淡开口:“我原来的同桌已经转班了,这个位置没有人坐。” “啊?哦,谢谢。”不知该说什么,似乎只有自我介绍比较安全,苏棠谨慎地开口:“我叫苏棠,这学期从五班转来的。” 男生将单肩包塞进桌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顾清朗。”顿了顿,他转头看向苏棠,眸色深深,“我知道你。” 什么,这位就是顾清朗?等等,“我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棠满头雾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和这位风云人物有过任何交集,而且这个所谓的“知道”到底是褒义的,还是贬义的? 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询问时,班内前去搬书的力士们凯旋归来,在几个班干的指挥下按排发书,一本本课本从前排手忙脚乱地传递,大家忙着检查到手的书籍有无缺页,一时教室内只闻翻页声,苏棠只得将嘴边的询问咽下。 苏棠坐在最后一排,经过前几排人的挑挑拣拣,传到她这里的课本虽然也是新书,但总有这儿或者哪儿的不足,不是封面有些破损,便是折痕明显。 她既然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便对此早有预料。再说了,课本又不是作收藏之用,将来总会变旧,只要不缺页少页,一切都无所谓。 前排的女生为人不大客气,随手一甩,头也不回地将课本抛掷过来,十足的扔凶器手法。苏棠连着接了几次有些不耐烦,索性腾空桌面随她丢。 课本重重砸在桌子上,猛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教室内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和谐声音惊到,目光纷纷投过来。 前排女生似乎也没预料到这声重响,背影一僵,保持着预备丢书的姿势凝固。她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了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轻力气,老老实实地将课本递了过来。 小小的交锋过后,苏棠对胜利成果一脸的无动于衷,没事人一般继续整理书籍。 一班虽然没有被明确冠以什么实验班、火箭班之类的称号,但所有人都知道全一中的教学资源都在向着这里倾斜。而一班名额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班内竞争十分激烈。以横空出世的黑马之姿挤进来,苏棠知道肯定会有人看不惯她,但那又如何?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她只有自己可依靠。 前排女生心有不甘,等到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又故技重施。苏棠低着头正要在封面上写名字,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小动作。待到她觉察时,课本坚硬的棱角眼见着就要朝着她的额头砸下来—— 电光火石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书。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51.chapter 51 .  即使这坏事是上课传小纸条。 小口抿着热气腾腾的高热量奶茶, 苏棠深沉地想着。 赶在上课前将满满一大杯奶茶干掉, 苏棠拿出小钱包,要把奶茶钱还给顾清朗, 毕竟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何况他们只是不太熟的同桌。 “谢谢你帮我带奶茶。”苏棠把钱放到顾清朗的桌上。 顾清朗眯着眼睛看了看苏棠,食指按在钱上,将其轻轻推回她的桌子,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苏棠张口欲辩, 顾清朗抬手止住, 想了想又说道:“不如,你明天早上帮我带一份早饭好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允了下来:“好啊。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饭?” “都可以,我不挑食的。” 顾清朗说得简单轻巧,苏棠却陷入无限纠结中,谁都知道没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 随便是最难的选择。 ——“都可以”,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可以啊? 第二天苏棠起了个大早, 随便吃了早饭后匆匆出门。她捏着钱包,在校外的早餐一条街里徘徊不定,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早点晃花了她的眼。 馄饨汤面?——不行,汤汤水水的不方便在教室吃; 炒饭炒面?——也不行, 大清早吃这个太油腻了; 豆浆油条?——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 面包牛奶?——同上。 走到街尾又原路返回, 苏棠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炉旁停下, 看着摊主夫妇熟练地将一个个的生面团糊在炉壁内,不一会儿面团便膨胀起来,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金黄色,散发出烤饼独有的香气。接着摊主将烤饼取出,放置在案板上,迅速地用刀划开饼侧,把剁好的五花肉和青椒塞得满满当当,最后满满浇上一勺肉汤,装进纸袋。 正值上学高峰期,早点摊前往来学生无数,摊主夫妇分工明确,一人制作一人打包,麻利地收钱找零,流水线般将香喷喷的肉夹馍送出。 瞧着摊主那儿终于有空,苏棠急忙喊了一嗓子,“老板,给我拿两个肉夹馍!” 摊主一面忙着手里的活,一面顺口问道:“小姑娘你吃得完两个吗?” 苏棠将钱递给摊主,想了想顾清朗的瘦削单薄的体型,不确定地答道:“应该可以……” 老板动作麻利,说话间便将两个纸袋递了过来,还贴心地附赠了塑料袋。苏棠将纸袋放入塑料袋中,小心翼翼地裹好,拉开拉链放入书包中。 心头一桩大事解决,苏棠既雀跃又忐忑,书包似有千钧重,压得她脚步有些迟疑——万一顾清朗不喜欢这份早餐要怎么办? 怀着这份复杂的心情,苏棠神思不属地走进了学校大门。 一班的教室里此时不过寥寥几人,顾清朗早已在座位上坐好,手里正捧着本厚厚的英语单词书,一副专心致志忙于学习的模样。 晨光清淡柔和,映入室内的光线极为清晰,仿佛肉眼可以数清。教室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而顾清朗独自一人坐在光中,眉眼低垂,极为清俊冷淡。 ——人帅,背单词都特别好看。苏棠默默在心里“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大概是听到苏棠的脚步声,顾清朗抬头,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双手,脸上表情微冷。他放下单词书,沉默地起身,站在过道上,让她进入座位。 苏棠动作敏捷,一手拎着书包,轻快地从椅子和墙之间的空隙穿过,迅速地坐到位置上。等不及放下书包,她先扯出几张干净的草稿纸,将其放在顾清朗的桌子上,接着才把两只纸袋从塑料袋中取出,毕恭毕敬地将纸袋放在草稿纸上。 颠簸了一路,肉夹馍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的热气腾腾。尽管苏棠小心放置,但还是有肉汤溢出,在纸袋中晃晃荡荡,将肉夹馍的卖相糟蹋了不少,看起来软趴趴的。 “我觉得这个肉夹馍应该会比较好吃……”苏棠抱着书包,有些破罐子破摔地介绍道。 顾清朗看了看苏棠,面上似有笑意。他不发一言,只是拿出湿巾擦了擦手,拿起其中一只纸袋。他的手指修长好看,衬着廉价的纸袋也身价倍增。 苏棠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开纸袋,将肉夹馍取出,不紧不慢送到嘴边,薄唇轻启,狠狠地咬下一大口,肉夹馍瞬间出现了一个月牙状缺口。 苏棠有些目瞪口呆,是她买早饭太晚、回来的太迟了吗?瞧瞧把校草都饿成什么样了,吃得这么猛会不会被噎到? 然而,顾清朗看起来没有被这一口噎住,他细嚼慢咽,似乎对浓郁的肉味和饼香十分满意,只是不知他吃到什么,突然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咀嚼频率戛然而止。 顾清朗突然停下动作,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进食情况的苏棠非常敏感地问道:“是不是肉夹馍不好吃啊?” 顾清朗将嘴中的食物一口吞下,表情自然:“没有,很好吃。” 苏棠微微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还担心肉夹馍会不会不合你的口味呢。” 顾清朗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买的早饭我很喜欢吃。” 闻言,苏棠小脸微红,心头一百零八头小鹿四处乱撞,带着她的少女心狼奔豕突。她急忙取出高考语文必背的辅导书,对着七拐八绕的古文古诗词清心养性。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恋爱,我所欲也;学习,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恋爱而取学习者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君子,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越背越乱,七搅八搅地混在一起,原文都被搞杂,背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白白浪费时间。苏棠丧气地将语文书搁置一旁,颓废地趴倒在桌上,脸埋在手臂上无声哀叹: 恋爱果然非常误国误民,怪不得国内没有一所高中是不禁止早恋的。 苏棠趴在桌上名为补眠实为颓丧,而顾清朗坐在她身旁慢悠悠地吃着早饭。 他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拿着肉夹馍,一口水一口饼吃得非常规律,脸上泛起薄薄一层红晕,常年浅淡的唇色也染上一层嫣红,瞧起来着实诱人。 班长纪东来值勤完毕,赶在上课前回到教室。他在秋晨的凉风中站了一早上,此时非常的饥肠辘辘。才进班就看到好基友桌上摆着一只肉夹馍,他豪无节操地狂奔而去,对着肉夹馍伸出魔爪: “求投喂!” 顾清朗一抬手便挡住纪东来的魔爪,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不是我的早饭。” 纪东来负隅顽抗:“可这不是在你这儿放着吗?而且你都不能吃辣,这家店的肉夹馍里可是放青椒的!” 顾清朗淡然说道:“没关系,我觉得偶尔尝尝鲜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东来眼尖,瞅到顾清朗桌柜里露出的纸袋一角,他苟延残喘道:“可是你都不是已经吃了一个吗?早上吃太多胃会不舒服的……” “哦,没事,反正这个也是要给别人的。”顾清朗说道。 纪东来尔康状伸手:“说好的好基友一辈子一起走呢?!” “并没有,我没说过。”顾清朗凉凉地说道。 纪东来带着他空荡荡的胃泪奔而去。 竖着耳朵围观了全程的苏棠默默趴在臂弯中,挤出一副再标准不过囧脸——校草,你的形象呢…… 以及,虽然说肉夹馍既然给了顾清朗,自然是由他全权处置,只是……他是要拿给谁? 预备铃拉响,教室内已坐得七七八八,只有值日生还未回来,其他人都已拿出课本,处于正在背诵与即将背诵的状态中。 不好再继续装睡,苏棠坐起身。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抱歉地对顾清朗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顾清朗止住她的话:“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不过偶尔尝试一下新食物也很不错,至少我觉得肉夹馍是真的很好吃。” 苏棠极力压下嘴角,不让它上翘得过于夸张。她故作不在意地说道:“你喜欢就好。 “那你喜欢吗?”顾清朗右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52.chapter 52 . 在砸向桌面的过程中, 苏棠稍微侧了一点头,将身旁的男生收入眼底:干净清爽,毫无倦意,轻松惬意的就像压根没有跑过步。 长相好学习好家世好,现在连运动都好,到底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啊?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苏棠心中的小人怨念对手指, 碎碎念一百遍。 见她不回答, 眼神飘忽像是在走神,顾清朗屈指敲了敲桌面, 拉回她的注意力, 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文作业。” 苏棠慢吞吞爬起来, 扯出沉重的书包,将语文作业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中翻出来, 一边递过去, 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语文作业做什么?” “当然是抄。”顾清朗以教育小朋友的口吻耐心说道,非常的理直气壮。 苏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一中校草三次元江直树居然说自己要抄作业,而且要抄的还是语文作业?!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朗, 仿佛对面是霍金在大跳钢管舞, 忍不住说道:“那个, 刚开学, 语文作业不太难……” 岂止是不难, 简直是非常简单好吗!最简单的填空选择, 只要从语文课本上照抄就可以,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没必要写。”顾清朗低头抄写着作业,下笔如飞,“唰唰”几笔搞定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非常的惜字如金,“浪费时间。” 对方答得太过义正言辞,苏棠很是叹为观止,从没见过抄作业抄得如此理所当然之人。话说如今校草都走叛逆风、不需要呵护形象了吗?还是因为大家是同桌,与其逐渐暴露真实面目不如一次性解决? 带着这样的疑问,苏棠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之前的语文作业都怎么写的?” 终于写完最后一页,顾清朗把作业一合,随手放在一旁。他转头,对着苏棠挑了挑眉,“之前是之前,现在有你。” “什、什么?”苏棠满头雾水,她深刻怀疑自己与校草的脑电波不在同一波段上,导致两人无法以汉语等人类语言正常沟通,答非所问。 “他的意思是,之前的语文作业因为没得抄,所以不得不浪费时间自己写;但是现在有你了,就可以抄同桌的。”纪东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窜了过来,自告奋勇充当人肉翻译器。 纪东来歪歪斜斜地靠在顾清朗桌旁,一米八几的身高被他站出了歪脖子树的风采。他一手抓着肉饼,一手拿着豆浆,吃得非常投入。 顾清朗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油光闪亮的肉饼和颤颤巍巍的豆浆杯盖,整个人都是一顿,接着他若无其事地朝里挪了挪,将自己移出肉饼与豆浆的势力范围。 苏棠坐在里侧看得分明,这一系列不动声色的嫌弃动作都收入眼底,她默默地囧了一下。 只是长期抄语文作业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大靠谱,苏棠想要婉拒:“可是……” 不待苏棠说完,顾清朗突然开口道:“是学费。” 啥啥啥?苏棠求助地看向纪东来,而纪东来咀嚼频率一顿,卡壳了。 “我带你跑步,你借我作业,等价交换,这样不是很公平吗?”顾清朗微微笑,对着两张茫然的面孔好心解释道。 直到上课,苏棠还在思考这个所谓【等价交换】的合理性。 她相信,如果把顾清朗一对一跑步训练项目拍卖的话,全校绝大部分女生以及相当一部分男生都会为之疯狂,抄个语文作业算什么,只要他肯开口,高中三年所有作业都会有人愿意为他代劳,保质保量绝无雷同,担保不会被老师请到办公室。 这么想的话,好像是她赚了。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从各个角度全方面多层次地解剖这篇国内名著的节选,每一句都要挖掘作者本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深意与隐喻,分段解析概括大意,手法熟练,言词敏捷,对待课文堪比碎尸万段。 台下学生像是眼巴巴渴求阳光的向日葵,不管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都在跟着老师的动作转动,角度非常的整齐划一。 作为众多向日葵中的一员,顾清朗十分从众,看起来已经深深地沉浸于老师的授课,在解剖名著中的过程中无法自拔。 但,还是有些不对劲啊…… 只是再怎么不对劲,生活还是要继续,训练更是要继续。 苏棠喘息着奔跑在跑道上,努力将双腿捋顺不要拌蒜,艰难地磕磕碰碰地迈出下一步,脑海中忍不住第一百零八次浮现出退赛二字。 这次她连腹稿都已拟好,只需要向梁嘉敏说出,这一切折磨都从此宣告结束,再也不用早起,更不用自我折磨,只要看着别人跑步就好。 她双眼放空,双腿机械行动,放纵自己的想象,在脑洞的世界里放飞自我,以精神的虚拟快乐填补**的疲劳惫累。 苏棠脑补得正欢乐,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快跑,膝盖抬高,步子迈大。” 又是顾清朗…… 被强行从想象世界中拉出,啪唧摔回惨淡的现实,苏棠郁闷地瞄了身旁的顾清朗一眼,悄无声息地反抗——膝盖只抬高一点点,步子只迈大一丢丢。 她的小动作没有瞒过顾清朗的眼睛,他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保持着均速,轻轻松松跟在苏棠身旁。 保持着两人并行的队列跑了一会儿,苏棠有些别扭,忍不住开口:“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跑。”她喘得厉害,短短一句话断成了几节才说完。为了说这句话,呼吸都被打乱,险些岔气。 听到她这拉风箱般的喘气声,顾清朗皱起眉头,“你先不要说话,调整呼吸频率,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如果不行的话就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闻言,苏棠尝试着改变呼吸频率。虽然开头有些困难,但当她习惯了这个频率时,呼吸变得有规律多了,身体顿时一松,她感激地朝着顾清朗笑了笑。 顾清朗轻轻虚推了苏棠一把:“继续跑,习惯这个频率。” 清冷的晨风中,宽阔的操场上只有两个身影在跑道上前行,细微的说话声在风中飘落。 “眼睛看向前方,不要低头看跑道;步子适当迈大……”顾清朗围绕着苏棠跑步,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指导着苏棠的姿势。 被全方位观测着跑步姿势,苏棠打起精神,努力将最佳一面展示给顾教练,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是绝对听话的学员。 大概是她表现得还算不错,顾教练很是满意,难得网开一面,率先停下脚步,“今天就先练到这里。” 跑步结束还不算完,拉伸了十多分钟后,今早的训练才宣告结束。 苏棠跟在顾清朗身后,一前一后地朝着教学楼走去。在晨风中跑了一早上,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现在看起来乱糟糟的,碎发四飘。 她解下皮筋,用手指大概梳了梳头发,准备扎起马尾辫。只是皮筋大约服役时间过久,已到垂暮之年,当苏棠正要扎头发时,突然崩裂。 苏棠一手还攥着头发,她看着另一只手上皮筋的残骸,目瞪口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发觉身后人没有跟上来,顾清朗转身询问,“怎么了?” 苏棠保持着攥头发的姿势,欲哭无泪:“皮筋断了……” “有其他能用的吗?”顾清朗问道。 谁会想到皮筋会突然断裂啊,苏棠皱着一张小脸,非常郁卒:“没有……” 一中校规颇为森严,连学生的头发都要管上一管。不得染烫是最基本的,还有关于长度发型的要求——男生发长不得过鬓角,女生不得披头散发。 校内的德育老师如同鹰鹫,眼睛十分犀利,但凡有胆敢有校规作对的学生,无论藏得有多深,绝对会被揪出示众,勒令剃发。 今天跑完步时间已经不早,德育老师已到上班时间,正是集体出动之时,远远的就看到教学楼门口正有一位蹲守。 今天大概是难逃此劫了,苏棠苦着脸,非常无奈,打算认命。 顾清朗垂眸思索了一会儿,他拿过苏棠手上的皮筋残骸,仔细看了看,似乎是有了主意:“苏棠,你过来。” 苏棠不明所以,依言走了过去。 顾清朗看了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过身去。” 苏棠站在沙坑前,目视前方,神情坚定。她用力地呼气吸气,胸膛起伏,双腿微屈,双臂规律前后摆动,全身的力量向着双腿涌动,压榨每一个肌肉细胞的潜力。 终于,在蓄力达到最高点时,她动了,全身舒展,仿佛一只轻快的小鸟,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然而随后,像是突然有千斤重的秤砣绑到双脚,她重重地砸了下来。 苏棠扭头看看距离,又是一米六,她无奈地耸耸肩,也没有太丧气。毕竟不能指望一个中考体育时跳远的最好成绩不到一米七的人能在短短几天的练习后就像吃了弹力丸一样有一日千里的进步。 53.第 53 章 .  迎着喷薄已出的朝阳, 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节拍, 在众位谢顶凸肚的领导眼皮下, 一块又一块的方阵进入了场地。 活泼些的班级穿着女仆装吊带袜等足以让校长血压升高的奇装异服, 老实些的班级则继续老实地穿着肥大校服,而处于二者之间的班级欲盖弥彰地翻着花样把民国装古装套上身。 除去那些官腔官调, 像是一场带着镣铐的狂欢,学生们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此次秋季运动会按照惯例, 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虽然少了高三,但每个年级都有数十个班级,每个班级有六十号人,偌大的操场上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按照顺序,高一的班级先行入场。 苏棠百无聊赖地站在队列中,没想到熬过了领导发言的魔音贯耳,还要继续等候入场。她站的位置靠后,前方走过的班级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一片衣角都不露,连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在苏棠无聊到开始数前方女生的头发时,一道被高高举起的条幅由远及近闯入她的眼中——【静如学霸动如疯狗,若敢超我咬你一口】。 嗯?嗯! 苏棠虎躯一震,顿时被雷得精神焕发,无聊烦躁不翼而飞。她以跳芭蕾舞的高难度姿势踮起脚尖, 努力想要瞻仰一番打出如此条幅的班级。 不待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阻碍, 一条更高更长更宽的条幅牢牢黏住了她的眼球——【灭东方, 秒蓝翔, 高一X班就是强!】 苏棠乐得站都站不稳,险些喷笑出声。 终于轮到高二入场,一班打头步入操场。苏棠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裙,随着大部队前进。 如果说通过开幕式的服装可以将各班分为普通班级、**班级和文艺班级。那么相对于裹着木乃伊布条的班级,一班毫无疑问属于文艺班级。 不知是班主任的品味,还是班干部集体商讨后的结果,一班此次运动会全体统一西装皮鞋,男生着裤,女生穿裙,从内而外散发着预备式的精英气场。 为了达到最佳出场效果,班主任甚至将已经吃进肚里的体育课吐出几节,让一班的学生们去练习队列前进。 努力终有回报,一班的方阵看起来像模像样极了,虽然达不到横平竖直动作一致的程度,但至少不像是一群摇摇摆摆拖拖拉拉的鸭子逛街。 走到主席台前时,一班的同学在班长的指挥下,以嘹亮的嗓门与一往无前的气势,高声喊出班级口号: “文安天下!武定江山!得才兼备!智勇双全!王者归来!一班必胜!” 苏棠面无表情地随大家喊完这一串口号,内心:好、好羞耻…… 绕场一圈后终于可以就坐,苏棠拉上林静一起去卫生间换衣服。 操场附近的女卫生间只有一个,里面摩肩擦踵,其拥挤程度不下于春运高峰期的火车,正经解决生理需求的没有几个,尽是前来换衣服的,各班的服装在这小小一隅的集中展示。 终于看到了其他班的打扮,苏棠被这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与无所顾忌的胆大妄为所震惊,一时之间目不暇接,简直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苏棠本来对在秋天光腿穿裙子还有些怨念,但当看到几个穿着露背泳装式表演服装、被冻得面青唇乌的女生后,她瞬间就释然了。 等苏棠与林静换好衣服时,入场式还未结束,正在进行最后的领导演讲部分。林静接下来有比赛要检录,便匆匆忙忙地跑回班去取忘带的号码布。 似乎天底下的领导们在演讲时都要带上乡土气息浓厚的地方腔方能显得为人民服务,即使这怪腔怪调的声音通过电磁传播后更加失真得让人听不懂。 不过或许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听众,只要掌声便足矣。 学校的喇叭质量过硬,将领导发言的声音塞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苏棠看到,顾清朗独自一人站在操场外墙的树边,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中建校近百年,一草一木都历史悠久,树木生得格外浓绿茂盛。已至秋日,仍有不少树叶留存于树,投下一片片阴影。 似乎阳光对美少年格外偏爱,不惜千辛万苦从层层树叶的狭小缝隙中钻出,迫不及待照耀到顾清朗的身上,以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苏棠看着顾清朗,眼睛难以从他的身上挪开。同样是批量订购的廉价西装,有的男生穿起来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非常别扭,掩不住的青涩与彷徨;而穿在他的身上,却比别人更加熨帖合适。 平日里在肥大校服的掩饰下,顾清朗看起来只是比别的男生更高一些,而换成西装,虽然少年人的身材还有些单薄,但他的宽肩细腰长腿与挺拔身姿无处可藏,暴露于人前。 有些陌生。 苏棠踟蹰地走近顾清朗,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听到脚步声,顾清朗抬眼,看到来人是苏棠,他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过来。” 苏棠依言走上前去,与对方隔着半远不近的距离。 顾清朗抬手把一个袋子递给她:“拿着,给你的。” 苏棠接过袋子,入手颇为沉重,她一边低头看,一边好奇问道:“是什么啊?” 顾清朗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都是一些饮料巧克力什么的,比赛前补充能量。” 的确是运动饮料和巧克力,但数量也实在太多了,足够她吃到明年运动会。无功不受禄,苏棠伸手要把袋子还给他:“不用了,我自己有带水。” 顾清朗向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拿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等下多帮我加几声油就好。” 说完,他借着等下要比赛换衣服的理由,先行离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棠无奈,只好打算等下再还给他。 当苏棠拎着袋子回到一班所在的观众席时,各项运动比赛的初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跳远的跳高的跑步的扔铅球的将操场上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嘈杂的声音挤满了空气,大喇叭内传出主持人激昂慷慨的朗诵—— “……深深的呼吸,等待你的是艰难的四百米。相信胜利会属于你们,但在这征途上,需要你用勇敢的心去面对。我们在为你加油,你是否听到了我们发自心中的呐喊?困难和胜利都在向你招手,去呀,快去呀,不要犹豫,快去击败困难、快去夺取胜利!相信你会送给我们一个汗水浸湿的微笑!”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从双耳钻进大脑,又顺着神经在全身旋转一圈,苏棠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东来拿着参赛名单,一面组织参加各个运动项目的同学前往比赛地点,一面记录下晋级复赛的运动员的名字,同几个班干部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对于运动会这种与高考成绩无关的活动,班主任刘立平是向来不参加的,一切都安心交给班干部们,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加以锻炼,理直气壮地做甩手掌柜,以定海神针的姿态安坐于位,悠哉游哉地和隔壁二班同样游手好闲的班主任聊起了天,慈祥地看着班干部们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如同老狐狸。 一片乱哄哄中,苏棠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椅子还没坐热,纪东来火急火燎地凑了过来,“苏棠,你现在没比赛?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棠想了想,回道“嗯,没有,我明天才比赛。” 女生一千五百米跑步与男生三千米跑步的项目由于距离过长耗时过久,学校好心取消了预赛和复赛,直接进行决赛——值得所有参赛者为之鼓掌,非常人道的决策。 “那你现在帮班里写几份加油稿,等下送到主席台播音室,被选中朗读的稿件可以给班里加分。”纪东来把手上的稿子和笔都塞过去。 苏棠接过纸笔,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找我?班里的其他人呢?” “那不是咱们班送过去的几份稿件都没有被选中么。而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的作文成绩是年级第一。”纪东来指了指主席台,“喏,现在朗读的稿子基本都是文科班送过去的,现在就只能指望你帮理科班扳回一局了。” 事关班级荣誉,苏棠点头应允,“有字数要求吗?” 又有人来找纪东来,他一面走,一面匆匆说道:“一百字以上就可以,内容围绕运动会,还有不要上网百度,被发现的话会扣分。”接着,他扭头又补了一句,“苏妹子,多写几篇啊,咱们班可就靠你了!” 看着纪东来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大白牙与充满期待的狗狗眼,苏棠:……压力山大。 被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般,完全陌生的触感,苏棠一惊,试图脱离掌控。在她有所动作之前,一道淡淡的男声响起,“不要乱动。” 54.第 54 章 .  只是林静的八卦太过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思绪非常天马行空, 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完全没有系统化体系化理论化, 苏棠只能通过七零八落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大概的陈斯形象。 比如说, 在学校勒令学生统一穿着校服、所有青春期少男少女都不得不套着麻袋的艰难处境下, 陈斯凭借他那张出类拔萃的俊俏脸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同学中脱颖而出, 只是在加冕校草之冠的途中, 被一块名为顾清朗的拦路石挡道,不得不含恨屈居副校草之位; 又比如说, 在A市金字塔状的社会结构中, 一中绝大部分同学的家庭还在为了生计奔波,而陈斯通过父辈积累下的财富便足以在金字塔顶部笑傲群雄,可以不太谦虚地自称为贵公子,但不凑巧的是,顾清朗他们家在金字塔尖稳坐如山,恰好压了陈家一头; 再比如说, 陈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主,是无数思春期少女(及部分少男)的春闺梦里人,收过的情书车载斗量,见过的告白数不胜数,前女友囊括了各个学校的校花级花小白花, 暗恋者组成一个后援会还富富有余, 如今他虽然不在一班, 但一班还留存着他的爱慕者, 譬如胡某。但是他招蜂引蝶的体质在一中并没有发挥出应有之效,因为有顾清朗分去大半目光。 总结至此,苏棠都忍不住为陈斯掬一把泪——既生瑜何生亮,A市高中数十所,上天为何偏偏要让他和顾清朗在同一所高中。 更惨烈的是,陈斯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虽然在入学之初,陈家爹妈伙同校长不知使出何种偷天换日的手段将陈斯塞进一班,但显然,尖子班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没有能够感染到陈斯,他还是那个酥脆松软的学渣,并且由于成绩太过惨不忍睹,为绝悠悠之口,校长不得不将他暂且踢出一班。 高中时的女孩子们还保留着十分的纯真,是金钱如粪土,对这种阿堵物不屑一顾,只有学习好或相貌佳的男生才能吸引到她们的青涩的遮遮掩掩的打量。 陈斯虽然具备其中一项,并在此前的求学生涯中成功恃靓行凶,挥舞着美貌大棒一路畅行无阻;但奈何如今的一中还有顾清朗这种两全其美的奇葩。 苏棠觉着,她要是陈斯的话,肯定恨不得天天扎顾清朗的小人,时时计划着在小黑巷套麻袋揍对方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因此,课间操后回到教室看到顾清朗时,苏棠总是忍不住以复杂的眼神瞄他一眼。 显然,她和顾清朗没有开通“心有灵犀一点通”技能,再一次捕捉到苏棠欲言又止的眼神,顾清朗理所当然地没有与她连接上脑电波: “是哪道数学题不会做吗?” 苏棠无语凝噎:我只是在担忧你的人身安全啊亲爱的同桌…… 不过既然至今顾清朗都四肢俱全身体康健,大概是她杞人忧天了。 晨跑活动还在继续,但操场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两人,跑步大军不断扩充。有的人是秋天不减肥夏天徒悲伤,有的人是为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而有的人则是听闻正校草在此跑步特地前来围观。 连着被几个女生以意味不明的视线看过后,苏棠委婉地向顾教练表示了“申请独自跑步、保证绝不偷懒”的意愿。 顾清朗不说话,只是以磨刀霍霍的眼神对着苏棠大卸八块。 苏棠:嘤嘤嘤求放过求放养求放生! 顶着顾教练的黑脸威压,学员苏棠终于成功获得自主独立权。 她现在的跑步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无需顾教练继续全程陪跑纠正。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颇有一定的跑步功力,完全可以踏着慢悠悠的步调,作为一只别人视线中的小透明,不紧不慢地跑完全程。 而不得不处于操场上众人目光焦点中的顾清朗则是以冷若冰霜的表情与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场,将一众试图搭讪者远远甩开,狂奔完三千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苏棠似乎发现,明明有数条跑道,而顾清朗每次在跑道上与她相遇时,总会离她特别近,挤占她的跑道,逼得她不得不靠边靠边再靠边,最后靠到了跑道最外缘,。 OTZ,他应该没这么幼稚……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运动会的开幕日。 一切都是再规律不过的上课下课上学下学,每一天都过得像前一天非常枯燥无味乏善可陈。只是在此期间出了一件事——原定参加男子一百米跑步的周嘉凯在比赛前夕崴了脚。 周嘉凯同学平日里极其的活泼善动,热爱足球篮球与滑板,专走不寻常路,典型的阳光运动boy。只是善泳者溺善骑者堕,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在他活泼欢快地跑下楼梯,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平地失足,原地崴脚,非常的愧对自己活蹦乱跳之名。 大班长纪东来快愁死了。 一班虽然男生多,但不是每一个男生都擅长运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这世界上没有胖子与白斩鸡、只有肌肉壮汉,哪怕为了物种多样性也不能提出这种惨绝人寰的要求。 一百米跑步作为运动会的最大看点之一,不管参赛者有没有夺冠能力,每个班级都严阵以待。他也是在全班男生中精挑细选过后才确定周嘉凯的,但如今比赛将至,而自家大将马失前蹄,突然崴脚,他也很崩溃啊。 所幸,他还有基友。 对着纪东来的毫不掩饰期盼与渴望的盈盈泪眼,顾清朗实在说不出拒绝的,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纪东来虎里虎气的浓眉大眼上挪开:“行了,我答应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掐了半天大腿才挤出一点猫尿作为压箱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纪东来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笑容爽朗而泪盈于睫:“那我回头把号码布拿给你。” 顾清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还是先把你那点金豆豆收一收,看着怪瘆得慌的。” 不小心又围观了全程的苏棠:“噗……”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迎来了学校发展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第XX届田径运动会!首先,我代表学校和大会组委会,向前来参加开幕式的XXX教育局、XXX集团及友邻单位的领导和各位家长,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在本届运动会为筹备与组织安排做出辛勤努力的全校师生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大约秋老虎的赖床功力十分深厚,秋天的早晨还是非常清冷寒凉的,虽有太阳,但阳光裹挟的热量被遥遥隔绝在天际,地上的人们只能感到光线安慰性地落在身上。寒意透过层层衣物向着肌体毫不客气地渗入,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包裹。 高高在上的主席台,两个主持人对着手里的开幕词稿滔滔不绝,非常标准的官腔官调,尽是浪费时间的无用废话。 台下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队列,因为天气寒冷而自发收紧队形,像是由刚出锅的嫩豆腐蜷缩为皱巴巴的冻豆腐。 在寒风中罚站,苏棠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凄凄惨惨戚戚的寒号鸟,一张嘴就是“冻死了冻死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努力开启脑洞模式。 如果所想即所为,想象变成现实,恐怕主席台会立马被奔腾而过的学生踏成一座废墟,而惬意轻松安坐如山的各位领导会享受到来自人民群众全方位多手段的唾弃。 只可惜,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说过,世界是物质的,要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 所以,一切幻想只是幻想。 在痛苦的忍耐与等待中,终于—— “我相信,有全体运动员文明参赛风格,有全体裁判员、班主任的辛勤工作,有全体同学 团结、友谊、拼搏、创新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弘扬体育道德,实现体育比赛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最后,预祝运动会圆满成功!” “我宣布,第XX届田径运动会,正式开幕!” 全体学生精神一振,由衷地鼓起了掌。 苏棠夹在人群中,卖力地拍手,长出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苏棠和顾清朗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起,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情愫,将两人包裹,自成一方天地。广播音乐与操场人声的双重嘈杂远去,像是被设下结界,此处极为静谧。 只是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是被用来打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