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诏者:从亡国奴到女帝师》 第1章 亡国公主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永宁公主,不,现在应该叫李持盈了,在一片颠簸和浓重的血腥气里,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晃动的、沾着泥污的华丽车壁。身下是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但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疼。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现代记忆,和属于这位亡国公主的绝望碎片,疯狂地交织、撕扯。 大燕。永宁公主李持盈。十六年锦绣堆砌,一朝国破。 宫城陷落的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鸣,混杂成一片地狱的奏鸣曲。她记得父皇将她死死推入密道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记得母后决绝地将一根金簪刺入喉间,记得最忠心的老太监用身体堵住了追兵,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和此刻的囚车。 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加班猝死后,竟然穿成了这个史上著名倒霉蛋、刚刚亡国的公主身上。亡国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亡的——不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而是被自己倚为长城的大将军萧破军,亲手打开了国门。 叛徒。逆贼。 李持盈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股铁锈味。她艰难地动了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细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囚车外,是得胜归去的北凉士兵,粗野的谈笑声、马匹的响鼻声、兵器甲胄的碰撞声,清晰地传来,带着胜利者特有的肆无忌惮。 “听说这大燕的公主,是个绝色?”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嘿,再绝色,现在也是阶下囚了。等到了上京,还不是由着大将军和陛下处置?”另一个声音淫邪地笑着。 “可惜了,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经不经得起……” 污言秽语毫不避讳地飘进来。李持盈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愤怒只会让她死得更快。她需要思考,需要从这必死的绝境里,找出一线生机。 萧破军……北凉……大燕的传国玉玺…… 零碎的信息在脑中拼凑。北凉,草原部落起家,民风彪悍,骑兵天下无双,但文化落后,治国粗糙。萧破军,原大燕镇北侯,因被猜忌,一怒之下投了北凉,反过来成了覆灭母国的急先锋。如今,他挟灭国之功,在北凉权势熏天,连北凉皇帝慕容烈都要让他三分。 而她自己,永宁公主,就是萧破军献给北凉皇帝,用以炫耀武功、践踏大燕尊严的一件最美战利品。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囚车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李持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下来!磨蹭什么!”一个北凉士兵粗鲁地将她拽下囚车。 踉跄几步,她勉强站定,抬头望去。 这是一座巨大而粗犷的宫殿,不同于大燕宫殿的飞檐斗拱、精致典雅,这里的建筑线条硬朗,多用巨石,透着一股蛮荒的压迫感。殿前广场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穿着大燕的官服,个个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是……投降的燕国旧臣。 李持盈的心猛地一沉。亡国之痛尚未平息,便要亲眼目睹故国臣子在新主面前的丑态。 她被两个士兵推搡着,走向那座如同巨兽张口的大殿。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皮革混合的怪异气味。两旁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北凉将领,目光或好奇、或贪婪、或鄙夷地落在她身上。 大殿尽头,高高的金阶之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中年男子,穿着象征北凉皇权的狼皮大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野性和戾气。这便是北凉皇帝慕容烈。 而在金阶之下,最靠近皇座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玄色铁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冷硬如铁,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李持盈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力和……冰冷的厌恶。 萧破军。那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扎进她的心底。 就是他,毁了她的国,她的家。 慕容烈似乎喝得不少,脸色酡红,他大手一挥,旁边内侍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方莹润剔透、雕刻着盘龙纽的玉玺——大燕的传国玉玺,象征着华夏正统、天命所归的无上重器! “哈哈哈哈哈!”慕容烈拿起那方玉玺,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从面前的盘子里抓起几个核桃,竟然就用那传国玉玺,“砰砰”几下,将核桃砸得粉碎! “都说中原人的玉玺是宝贝,朕看,砸核桃倒是顺手得很!”慕容烈得意地大笑,将砸开的核桃仁扔进嘴里。 殿内的北凉文武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陛下说的是!” “中原人的玩意儿,也就这点用处了!”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燕国旧臣,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有人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李持盈看着那方在慕容烈手中被随意糟蹋的玉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是凝聚了大燕数百年国运、承载着无数象征的国之重器啊!就这么被蛮夷如此羞辱! 愤怒、悲痛、耻辱……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 但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萧破军。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那被用来砸核桃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机会!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满殿哄笑声稍歇的间隙,李持盈猛地挣脱了身后士兵的钳制——或许是他们也没料到这个一直柔顺的公主会突然发力——踉跄着扑前几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扑倒在那散落着玉玺碎屑和核桃壳的金阶之下。 她伸出颤抖的、被捆绑着的手,不是去捡那些核桃仁,而是极其小心地,将几片崩落在地上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玉玺碎块,和沾染了玉石粉末的核桃碎屑,一起拢在手心。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高座上的慕容烈,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听起来清晰而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陛下,此物……可抵三万铁骑。” 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却说出如此惊人之语的亡国公主身上。 慕容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你说什么?这小玩意儿,能抵朕三万铁骑?”他指了指李持盈手中那点可怜的碎屑,语气充满了嘲弄,“小丫头,死到临头,还想用你们中原人那套神神鬼鬼的东西糊弄朕?” 萧破军的目光也落在了李持盈身上,冰冷锐利,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些投降的燕国旧臣中,有人偷偷抬眼,目光复杂,有惊疑,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李持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句话说错,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陛下雄才大略,铁骑纵横无敌,自然看不上寻常之物。但中原技艺,博大精深,岂止于刀兵?此玉非同寻常,乃集天地精华所在,若能得其法,化其力,或有惊天之效。民女不敢妄言,但求陛下给一个机会验证。” 她的话半真半假,带着神秘主义的色彩。她知道,对于北凉这种崇尚武力但又对中原文化抱有某种好奇和迷信的政权来说,这种说辞,比直接说“我能造出更厉害的武器”更容易引起兴趣,也更留有转圜余地。 “惊天之效?”慕容烈嗤笑一声,显然并不全信,但他看着李持盈那张虽然苍白狼狈,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以及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又觉得有几分意思。一个亡国公主,死到临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萧破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把这烫手山芋,扔给这位功高震主的大将军处置,似乎也不错。 “有意思。”慕容烈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萧爱卿,你这故国的公主,倒是伶牙俐齿。既然她说这破石头有惊天之效,朕倒想看看。人,就交给你了,随便找个地方安置,是死是活,朕不管。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若是验证不出什么‘惊天之效’,或者让朕发现她有什么不轨之心,萧爱卿,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把皮球踢给了萧破军,同时也是最冷酷的死亡通牒。 萧破军面无表情,上前一步,躬身:“臣,遵旨。” 他甚至没有多看李持盈一眼,只是对旁边的侍卫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李持盈从地上拖了起来。 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李持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到慕容烈继续拿着那方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砸核桃,看到那些燕国旧臣将头埋得更深,也看到了萧破军转身时,那冰冷侧脸上,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恨,有厌弃,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的什么。 够了。 李持盈收回目光,任由侍卫将她拖向未知的命运。 第一步,她活下来了。 虽然是被扔进了龙潭虎穴,扔给了她最恨的仇人,但终究,暂时活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在这绝境中,用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还有这双染满亡国血泪的手,杀出一条生路! 她被粗暴地塞进一辆简陋的马车,不知行了多久,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是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围着低矮的、满是裂缝的土墙。这里显然是北凉军中安置不重要人犯或者杂物的地方。 “进去!”侍卫将她推入院落,锁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一口枯井,和几丛枯黄的杂草。 李持盈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摊开一直紧紧攥着的手心,那几片碎玉和沾染了玉粉的核桃屑,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 传国玉玺的碎末……她刚才在殿上灵光一现,想到的是火药。 硝石、硫磺、木炭。这个时代,炼丹术士已经发现了类似的配方,但威力有限,应用不广。而传国玉玺,据她融合的公主记忆,其材质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玉石,蕴含着某种独特的矿物成分,如果能作为催化剂或者添加剂…… 这只是理论,是绝境中的赌博。 她需要实验,需要材料,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一无所有。被扔在这个荒废的院子里,自生自灭。萧破军会如何“处置”她?是直接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还是用更残忍的方式折磨她,以泄心头之恨?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破败的院落,寒冷刺骨。 李持盈抱紧双臂,望着高墙外昏沉的天空。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为了那被践踏的故国尊严,也为了……终有一日,能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亲口问他一句: 为什么?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不是风声。 李持盈浑身一僵,警惕地抬起头。 第2章 枯井藏锋 夜色,浓得化不开。 破败院落里,只有风声穿过土墙缝隙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低泣。李持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浑身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让她几乎要昏睡过去,但强烈的求生欲和门外那细微的响动,却像两根针,死死扎着她的神经。 不是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是野兽的窸窣。那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在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倾听院内的动静。 是谁? 萧破军派来灭口的?慕容烈改变了主意?还是……这北凉皇宫里,另有其他势力,对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产生了兴趣? 李持盈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进墙角的阴影里,一只手悄悄摸向地上半块松动的砖头。她这具身体娇生惯养,力气小得可怜,但这已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那扇看似被锁住的破旧木门,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瘦小的黑影,像狸猫一样敏捷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上。 月光短暂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来人的轮廓。是个孩子?看身形不过十岁左右,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旧宫人服饰,头发乱糟糟地结着绺,脸上也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机敏。 那孩子进院后,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在原地,像只受惊的小兽,耳朵微微动着,仔细分辨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片刻后,他似乎确认了院内只有李持盈一个活物,而且暂时没有威胁,这才猫着腰,目标明确地朝着院子角落那口枯井跑去。 李持盈心中惊疑不定。这孩子是谁?深更半夜,偷偷潜入这明显是囚禁之地的地方,去枯井做什么? 只见那孩子跑到井边,熟练地扒开井口堆积的枯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似乎是个小小的布袋,小心翼翼地垂入井中。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布袋提上来,揣回怀里,迅速将枯草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就要按原路离开。 就在他经过李持盈藏身的墙角时,李持盈动了。她知道自己体力不支,硬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兵行险着。她并没有扑出去,只是用尽可能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的声音,低低开口: “站住。” 那黑影猛地一僵,瞬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扭头看向阴影中的李持盈,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敌意。 “你是谁?”孩子的嗓音带着变声期前的沙哑,但语气却冷硬如铁。 李持盈慢慢从阴影中挪出来,让自己暴露在稀疏的月光下。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脆弱:“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和你一样。” 那孩子警惕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虽然狼狈却依旧能看出质料不凡的破损宫装上扫过,又落在她苍白但难掩清丽的脸上,眼神里的敌意稍减,但疑惑更重:“你不是北凉人。你是……燕人?”他用了“燕人”这个称呼,而非“燕狗”之类的蔑称。 李持盈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我是。你呢?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她的目光落在他刚才藏东西的怀里。 那孩子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抿着嘴不说话了,显然不信任她。 李持盈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和一丝苦涩:“你放心,我自身难保,不会害你。我只是……想知道,这口井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助。” 孩子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他似乎在权衡利弊。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确实很惨,不像是北凉的探子。而且,她能一口道破枯井有异,或许…… “里面有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吃的。还有……一点药。” 李持盈的心猛地一跳!吃的!药!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受伤的身体需要食物补充体力,需要药物治疗伤口,否则别说实施计划,能不能活过几天都是问题。 “你藏的?”她问。 孩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去:“以前是陈婆婆藏的……她死了。我现在……偶尔来拿一点。” 陈婆婆?看来是以前被关在这里或者负责看守这里的人。这孩子,或许是陈婆婆照顾的孤儿? “你经常来?不怕被发现吗?”李持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关切。 “这里平时没人来。”孩子低声道,“只有送馊饭的哑巴每隔三天来一次。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信息!宝贵的信息!李持盈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这孩子的出现,简直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你能……分我一点吃的吗?”李持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这并非完全作伪,她是真的饿极了,也虚弱极了,“我受伤了,需要食物和药。作为交换……”她快速思考着能提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外面的一些消息,或者……帮你做点什么?” 孩子犹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口枯井。最终,对“外面消息”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同情,战胜了警惕。他走到井边,再次扒开枯草,这次,他掏出来的不是小布袋,而是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稍大一些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还有一个小陶罐,打开塞子,是一股刺鼻的药膏味。 孩子掰了半块最小的黑面饼,又用手指抠了一小块药膏,递到李持盈面前,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给。药,抹在伤口上。” 那黑面饼粗糙硌手,散发着一股霉味。那药膏气味难闻,颜色可疑。但在此刻的李持盈眼中,却不啻于珍馐美味和救命良药。 她接过饼和药膏,真诚地道谢:“谢谢你。” 她没有立刻吃饼,而是先借着月光,仔细查看那药膏。味道虽然冲,但似乎是以常见的止血消肿草药为基础调制的,虽然粗糙,但应该有效。她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手腕和身上几处明显的擦伤淤青上,一股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然后,她才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硬邦邦的黑饼。饼很难吃,拉得嗓子疼,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每一口食物,都是活下去的能量。 那孩子就蹲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既不离开,也不再多说话。 李持盈吃完那半块小饼,感觉胃里有了点底,力气也恢复了一丝。她看着孩子,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一直住在这附近?” 孩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狗娃。他们都叫我狗娃。”他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狗娃……这显然不是真名,更像是一种贱称。李持盈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狗娃,谢谢你。我叫……持盈。”她隐去了姓氏,在敌国腹地,前朝公主的身份是催命符。 “持盈……”狗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有些拗口。 “狗娃,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李持盈看着他,眼神恳切,“我需要一些东西,很常见的东西,但靠我自己弄不到。” 狗娃立刻又警惕起来:“你要什么?” “硝石。”李持盈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词。这是火药的关键成分之一,相对容易获取,一些地方甚至能天然找到。硫磺和木炭目标太大,硝石是她目前最可能弄到,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起点。 狗娃皱起了眉,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困惑:“硝石?那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一种白色的,有时像霜一样的石头,味道有点刺鼻,夏天放在水里能结冰。”李持盈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我有用,很重要。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不用多,一点点就好。皇宫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冰窖?或者堆放杂物、比较潮湿阴暗的地方?” 狗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冰窖是贵人去的地方,我进不去。不过……北边有个废弃的染坊,听说以前冬天存过冰,地窖里好像有你说的那种白石头,我以前去捡破烂的时候见过,没人要的。” 废弃染坊!地窖!李持盈的心脏狂跳起来!有门! “狗娃,你能带我去吗?或者,帮我弄一点出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狗娃却猛地摇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不行!那里……那里晚上闹鬼!而且有巡夜的兵会经过那边,被抓住会打死的!” 闹鬼?李持盈自然不信。但巡夜兵是真的威胁。 她看着狗娃恐惧的样子,知道不能强求。今天能得到食物和药,得知硝石的可能来源,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不能操之过急。 “好,不去。”李持盈安抚道,“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如果能顺便……远远地帮我看看那个染坊的情况,比如巡夜的兵什么时候经过,就好。不用冒险进去。” 这个要求似乎让狗娃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嗯……我下次,看看。” 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打更声。 狗娃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我该走了!天快亮了!” 他迅速跑到井边,将油布包重新藏好,覆盖上枯草,然后跑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敏捷地闪了出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持盈靠着墙壁,感受着胃里那点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伤口上药膏的清凉。虽然处境依旧险恶,但希望的火苗,已经悄然点燃。 狗娃的出现,枯井里的储备,尤其是硝石的线索……这一切,都像是冥冥中的安排。 她摊开手心,那几粒玉玺碎屑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慕容烈,萧破军……你们等着。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需要想办法离开这个院子去染坊查探,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惊天之效”展示出来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或许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危险。 第二天下午,就在送馊饭的哑巴宦官面无表情地扔进一个发霉的窝头后不久,破院那扇不怎么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几个穿着北凉低级军官服饰、满身酒气的汉子,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蜷缩在墙角的李持盈身上。 “哟!听说这儿关了个燕国公主?细皮嫩肉的,让哥几个也尝尝鲜!”为首一个疤脸军官,喷着酒气,狞笑着逼近。 李持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她那些尚未开始的谋划,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刚看到一丝曙光,就要葬送在这些杂兵手里?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 第3章 血火初燃 污言秽语夹杂着浓烈的酒臭,像一张粘腻的网,将李持盈紧紧裹住。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退无可退。那几个北凉军官显然喝得不少,眼神浑浊,脚步虚浮,但那份野兽般的欲望和施加暴力的冲动,却清晰得令人作呕。 疤脸军官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目标是她的衣领。另外几人发出哄笑,围拢过来,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鬣狗。 电光石火间,李持盈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求饶?无用。呼救?这荒僻之地,谁会来救一个亡国公主?拼死反抗?这具身体的力量,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 不,不能硬拼。 就在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李持盈猛地抬起头,脸上惊恐绝望的神色骤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蔑与怜悯的平静。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向前倾身,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每个醉鬼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几位军爷,可想清楚了?动了我,萧大将军那里,你们如何交代?” “萧大将军”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让疤脸军官的动作猛地一僵。其他几人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萧破军!那个名字在北凉军中,代表着无上的权威和……冷酷无情。这女人是萧破军亲自带回来的,虽然扔在这破地方不管不问,但谁知道大将军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万一…… 疤脸军官眼神闪烁,酒意醒了几分,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弱女子一句话唬住,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少他妈拿大将军吓唬人!一个亡国奴,大将军会管你死活?” 李持盈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已经心虚。她趁热打铁,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大将军自然不屑管我死活。但他老人家最重军纪,若知道麾下有人趁醉擅闯禁地,侮辱……前朝宗室,不知会作何感想?几位军爷的前程,乃至项上人头,难道就值这一时之快?” 她刻意强调了“前朝宗室”和“军纪”。萧破军以叛将身份投靠北凉,本就敏感,若手下人行事不端,辱及故国公主,传出去,对他极力塑造的“治军严明”形象绝无好处。以萧破军的性格,为了撇清关系或杀鸡儆猴,这几个撞上枪口的小军官,下场可想而知。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惧色。他们不过是军中底层,借着酒劲想来寻个刺激,哪里真敢触犯萧破军的虎威? 疤脸军官悻悻地收回手,骂骂咧咧:“妈的,晦气!走走走!” 几人互相推搡着,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那扇破门被他们泄愤似的狠狠踹了一脚,发出更大的呻吟。 直到脚步声远去,李持盈才猛地松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浑身虚脱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的对峙,耗尽了她的心力。狐假虎威,兵行险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但终究,她赌赢了。暂时。 这次事件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她心上。这破院子根本算不上安全,萧破军的名头也只能吓退一时。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之力,或者,离开这里! 狗娃带来的食物和药膏让她恢复了些许体力,但还远远不够。硝石,必须尽快弄到硝石! 接下来的两天,李持盈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她不敢再轻易入睡,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送馊饭的哑巴宦官按时出现,扔下食物便走,眼神空洞,仿佛她只是一块石头。 终于,在第二个深夜,熟悉的轻微响动再次传来。 狗娃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这次,他怀里除了那个小油布包,还多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袋。 “持盈姐!”狗娃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跑到李持盈面前,将布袋递给她,“你看,是不是这个?” 李持盈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借着月光看去——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白色或淡黄色的结晶体,表面带着绒毛状的杂质,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硝石!真的是硝石!虽然纯度很低,杂质很多,但确确实实是硝石! “是它!狗娃,你在哪里找到的?”李持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是那个废弃染坊的地窖!”狗娃压低声音,小脸上带着后怕和得意,“我白天趁巡夜兵换岗的空隙溜进去的,里面阴森森的,好多破缸烂罐,墙角就堆着这些石头,没人要!我捡了些干净的……” “太好了!狗娃,你立了大功!”李持盈紧紧握住那袋硝石,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她看着狗娃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这个孩子,是她在绝境中遇到的第一个“自己人”。 “持盈姐,你要这石头到底干嘛用啊?”狗娃好奇地问。 李持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狗娃,你相信我吗?” 狗娃愣了一下,看着李持盈认真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信!陈婆婆说,眼睛不会骗人。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好。”李持盈深吸一口气,“那姐姐就让你看看,这些没人要的石头,能变成多大的‘惊喜’。”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成了李持盈秘密实验的时间。她让狗娃找来一个废弃的、相对厚实的破瓦罐,又弄来一点点木炭(从厨房偷拿的烧火剩下的炭渣)和硫磺(这个比较难弄,狗娃从一个被丢弃的、破损的炼丹炉附近刮来一点点残留的黄色粉末)。 比例是关键。她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和反复的微量试验。将硝石小心研磨(用两块石头),与木炭粉、硫磺粉混合。每一次混合,她都极其小心,用量极少,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进行,远离任何可能引火的东西。 狗娃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唯一知情者。他机警地负责望风,并且利用自己对皇宫偏僻角落的熟悉,不断找来一些“破烂”——生锈的小铁片、断裂的陶瓷管、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小截空心的细竹竿。 李持盈看着这些“破烂”,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单纯的粉末爆炸威力有限且难以控制,如果能做一个简单的……“装置”呢? 她将混合好的黑火药粉末(经过数次调整比例,她认为已经接近最佳配比),小心地装入那截竹竿,一端用湿泥封死,另一端留下引线(用浸过硝水的棉线搓成)。她将这个小竹管塞进一个破陶罐里,周围填上碎石和更多的火药粉末,做成一个简陋的“爆炸罐”。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让她和狗娃粉身碎骨。但李持盈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时机,在她几乎快要绝望时,到来了。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风声呼啸。狗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脸煞白:“持盈姐!不好了!我刚才听到巡逻兵说,明天……明天萧大将军要陪陛下去西苑演武场阅兵!好像……好像还要处置一批不听话的燕国俘虏!就在演武场旁边的刑场!” 西苑演武场!离这个破院子并不算太远!而且,处置燕国俘虏…… 李持盈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她的同胞!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狗娃,”她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你想不想,给那些北凉人一个‘惊喜’?顺便……也许能救下几个燕国人?” 狗娃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持盈手中那个其貌不扬的破陶罐,又看了看她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他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想!” “好!听我说……”李持盈拉过狗娃,在他耳边急速地低语起来。 第二天,天色阴沉。西苑演武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北凉皇帝慕容烈高坐观礼台,萧破军一身戎装,侍立在一旁。台下,北凉精锐骑兵正在进行冲锋演练,马蹄如雷,烟尘滚滚。演武场的一角,临时搭建的刑场上,几十名被俘的燕国兵士和官员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刽子手抱着鬼头刀,肃立一旁。只等阅兵结束,便要开刀问斩,以壮军威。 观礼台和刑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遥遥相望。无数的北凉士兵、官员和部分被允许观礼的燕国降臣,聚集在周围,气氛热烈而肃杀。 没有人注意到,在演武场外围,一处堆放杂物的、靠近围墙的偏僻角落,两个不起眼的身影,借着杂物的掩护,悄然潜伏着。 李持盈和狗娃,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不合身的北凉仆役旧衣服,脸上抹着黑灰。李持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紧紧抱着那个用破布包裹着的“爆炸罐”,引线已经被她小心地牵出了一段。 她的目标,不是观礼台,也不是刑场。那里守卫森严,根本无法靠近。她的目标是两者之间的一片空地,那里临时搭建了几个存放兵器和锣鼓的帐篷,人员相对稀疏,而且是风向的下风口。 时机……等待最佳的时机…… 阅兵进入了高潮,骑兵演练结束,步兵方阵开始行进,鼓声震天。慕容烈似乎十分满意,侧头对萧破军说着什么,萧破军微微躬身应答。 就是此刻!风向稳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演武场中央! 李持盈用颤抖的手,点燃了引线。那浸过硝水的棉线燃烧得很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扔!”她对狗娃低喝一声。 狗娃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甸甸的破陶罐,朝着预定的空地奋力扔了出去!他的力气小,陶罐划过一个低平的弧线,落在了距离帐篷不远的地上,滚了几滚。 李持盈拉着狗娃,立刻缩回杂物堆深处,死死捂住耳朵,张大了嘴。 一秒……两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却又尖锐刺耳的巨响,猛地炸开! 火光与浓烟瞬间从陶罐落点冲天而起!强大的气浪将附近的帐篷撕扯得粉碎,存放的锣鼓、兵器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泥土碎石飞溅! 巨大的声响压过了震天的鼓声,让整个喧闹的演武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爆炸惊呆了!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骑兵阵型大乱!观礼台上,慕容烈猛地站起,打翻了面前的酒案,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身边的侍卫瞬间涌上,将他团团护住! 萧破军瞳孔骤缩,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第一时间射向爆炸发生的方向,随即又猛地扫视全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边的将领们也是人人色变,纷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刑场那边,跪着的燕国俘虏们也被这巨响惊得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团尚未散尽的硝烟。 混乱!极致的混乱! 而制造了这场混乱的元凶,李持盈,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动,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和……解脱。 她做到了!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她点燃了第一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惊雷! 她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狗娃,低声道:“走!” 两人趁着全场大乱,守卫注意力被爆炸和护驾吸引的瞬间,沿着预先探查好的、围墙下的排水沟,如同两道幽灵,迅速消失在混乱的阴影之中。 跑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演武场传来的惊呼声、马嘶声、以及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与集结队伍的号角声。 李持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西苑方向上空,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异样的烟尘。 慕容烈,萧破军……这声“惊雷”,你们可还满意? 这,只是开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第4章 困兽之斗 李持盈和狗娃像两只受惊的野兔,在迷宫般的宫巷杂物堆中拼命穿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身后远处,西苑演武场的混乱喧嚣如同沸腾的潮水,隐约可闻,更添了几分紧迫。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沿着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移动。狗娃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带着李持盈七拐八绕,避开了一队闻讯赶去增援的士兵。 “这边!”狗娃压低声音,拉着李持盈钻进一个堆放破损宫灯和旧幔帐的狭窄夹道。腐木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两人蜷缩在阴影里,大口喘着气。 “持盈姐……刚才……刚才那是……”狗娃的声音还在发抖,小脸上又是后怕又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太响了!地都动了!” “是我们做的。”李持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眼神却异常明亮,“记住,狗娃,这件事,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她紧紧抓住狗娃瘦弱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狗娃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头:“我死也不说!” 短暂的休息后,两人继续向破院方向摸去。必须赶在全面戒严之前回到那里,否则在外面游荡,形迹可疑,立刻就会被巡逻的士兵抓住。 然而,越是接近那处破败的院落,李持盈的心就越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连平日偶尔能听到的远处人声都消失了。 在距离破院还有一条巷子的时候,狗娃猛地拉住李持盈,小脸煞白,示意她蹲下。他像只敏锐的小兽,耳朵动了动,鼻子也轻轻嗅了嗅。 “有……有马蹄声,很多……还有铁甲的味道。”狗娃的声音带着哭腔,“持盈姐,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李持盈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悄悄探出头,向破院方向望去——只见那条狭窄的巷口,影影绰绰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将破院围得水泄不通!森冷的杀气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 果然!爆炸事发,第一个被怀疑、被控制的,就是她这个口出狂言、身怀“异术”的前朝公主! 破院是回不去了,那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走!”李持盈当机立断,拉着狗娃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可是,能去哪里?这深宫禁苑,看似广大,对他们这两个无根浮萍来说,却处处是绝路。狗娃虽然熟悉一些偏僻角落,但那些地方大多无法久留,更别说躲避大规模搜捕。 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越来越紧张的宫禁中乱窜。远处已经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搜捕的网正在迅速收紧。 “去……去废苑!”狗娃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就是那个前朝老太妃住过的地方,听说闹鬼,平时根本没人去!巡夜的兵都绕着走!” 废苑?李持盈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有地方躲总比在外面等死强。“带路!” 狗娃带着她,专挑最荒僻、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穿行。好几次,他们差点与搜捕的士兵撞个正着,全靠狗娃机警地提前躲藏。李持盈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没有权势,没有身份,就如同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宫墙倒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的破败宫苑前。残破的牌匾斜挂着,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个“静”字。院门早已腐烂,里面殿宇倾颓,蛛网遍布,一股陈腐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确实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两人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找了一间还算完整、角落里堆满破烂家具的偏殿藏身。刚喘了口气,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暂时安全了。 李持盈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疲惫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刚才的亡命奔逃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狗娃也瘫坐在地上,小胸脯剧烈起伏。 “持盈姐……现在怎么办?他们……他们会找到这里吗?”狗娃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李持盈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爆炸的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引起了慕容烈和萧破军的注意,甚至可能造成了不小的恐慌。但这 attention是把双刃剑。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最危险的境地。慕容烈会如何对待一个掌握着如此危险“异术”的前朝公主?是囚禁起来逼问秘方,还是直接铲除隐患?萧破军又会是什么态度? 而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他们被困在了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外面是天罗地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狗娃,这废苑里,有没有像之前那个院子一样的枯井?或者地窖?”李持盈怀着一丝希望问。如果有储备,或许还能多撑几天。 狗娃摇了摇头,小脸垮了下来:“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口能用的井都没有。陈婆婆说,这里死过好多人,不吉利,连野猫都不来。” 希望破灭。李持盈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好不容易挣来一线生机,却要饿死渴死在这鬼地方? 就在这时,殿外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李持盈和狗娃同时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草丛晃动,一个穿着灰色旧宦官服饰、身形佝偻的身影,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锐利,直直地看向李持盈他们藏身的偏殿方向。 李持盈心中一惊,手立刻摸向藏在袖中的半块碎砖。狗娃也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老宦官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院中,隔着一段距离,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开口道:“里面的贵人,可是永宁公主殿下?” 他竟然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 李持盈浑身汗毛倒竖!这人是谁?是搜捕的人?还是…… 见殿内没有回应,老宦官也不着急,继续低声道:“殿下不必惊慌。老奴姓常,曾是伺候过……伺候过燕国一位老太妃的旧人。今日西苑之事,老奴略有耳闻。殿下好手段。” 他话语中听不出敌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 李持盈心中惊疑更甚。燕国旧人?伺候过老太妃?这废苑……难道就是那位老太妃的居所?这老宦官是守在这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藏已无意义,对方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她示意狗娃别动,自己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站在破败的殿门口,与那老宦官遥遥相对。 “你是何人?”李持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老宦官常公公看着李持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燕宫廷礼节,虽然他的衣服是北凉宦官的样式。“老奴常福,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凤驾降临这废苑,可是遇到了难处?” 他的礼节和称呼,让李持盈心中稍定。至少,暂时看来不是敌人。 “常公公想必也看到了,外面正在搜捕我。”李持盈直言不讳,“我与这孩子,无处可去。” 常公公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殿下今日之举,石破天惊。此刻宫中已然戒严,各处宫门落锁,许进不许出。殿下藏身于此,并非长久之计。” “公公有何指教?”李持盈听出他话中有话。 常公公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李持盈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狼狈的外表,直抵灵魂深处。半晌,他才缓缓道:“指教不敢当。老奴在这废苑中苟延残喘,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故国之人……尤其是,殿下这般……特别的故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可知,您今日所为之‘术’,已惊动了陛下和萧大将军。陛下震怒之余,亦有好奇。而萧大将军……他下令搜捕,却并未言明格杀勿论。” 李持盈心中一动。萧破军没有下格杀令?这意味着什么? 常公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大将军的心思,无人能测。但眼下,对殿下而言,最危险的反而不是大将军,而是宫中的其他人。” “其他人?” “殿下展现的‘异术’,在某些人眼中,是奇货可居的珍宝,也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威胁。”常公公意味深长地说,“殿下藏在这里,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宫中有的是鼻子比狗还灵的人。” 李持盈明白了。怀璧其罪。她现在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带着剧毒的肥肉,各方势力都可能盯上她。 “那依公公之见,我当如何?”李持盈将问题抛了回去。这老宦官突然出现,绝不会只是为了提醒她危险。 常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殿下若信得过老奴,或可有一线生机。这废苑之下,有一条……早已废弃的密道,可通宫外。” 密道!李持盈的心猛地一跳!通往宫外!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但她立刻冷静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常公公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这密道是生路还是陷阱? “公公为何要帮我?”李持盈直视着常公公的眼睛,问道。 常公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容:“老奴是燕人,伺候了老太妃一辈子。老太妃去得冤……这北凉皇宫,老奴也待够了。帮殿下,或许……只是老奴想为故国,再做点什么,也为自己,寻一个解脱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疲惫和真诚,不似作伪。但李持盈不敢完全相信。在这吃人的地方,任何轻信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废苑是等死,出去是自投罗网。这密道,或许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它可能是陷阱。 赌一把! 李持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好!我相信公公。请公公带路。” 常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殿下随老奴来。动作要快,搜捕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片区域。” 他转身,走向废苑深处一座几乎完全被荒草和藤蔓覆盖的假山。狗娃紧张地拉着李持盈的衣角,李持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跟上。 常公公在假山底部摸索了一阵,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头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殿下,请。”常公公侧身让开。 李持盈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这一步踏出,是生天,还是地狱?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肃杀的皇宫,然后毅然决然地,拉着狗娃,弯腰钻进了密道之中。 常公公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轻轻推动了机关,石头缓缓合拢。他站在假山前,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荒草丛中。 而就在李持盈和狗娃踏入密道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队精锐的北凉士兵,在一位面色冷峻的将领带领下,冲进了这座废苑,开始了彻底的搜查。 第5章 密道惊魂 黑暗,粘稠而冰冷,瞬间吞噬了一切。 密道入口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消失了。绝对的黑暗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狗娃吓得紧紧抓住李持盈的手,小手冰凉,还在不住地发抖。 “别怕,跟着我。”李持盈压低声音安慰道,其实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如同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刚才进入密道前匆匆一瞥的印象——通道似乎是向下倾斜的。 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潮湿、布满滑腻苔藓的石壁。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阶,长年累月的积水让石阶变得湿滑难行。 “慢点,脚下有台阶,很滑。”李持盈提醒着狗娃,两人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下挪动。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除了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只能听到偶尔从头顶缝隙渗下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打在死寂的黑暗里,更添几分阴森。 这条密道显然废弃已久,而且似乎并非官方修建,更像是私下挖掘的逃生通道,狭窄而粗糙。常公公的话在她脑中回响——“老太妃去得冤……”这密道,莫非与那位冤死的老太妃有关? 向下走了大约几十级台阶,坡度变得平缓,似乎来到了一条水平的通道。通道依旧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李持盈摸索着石壁,试图辨别方向,但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参照物。 “持盈姐……我……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狗娃的声音带着哭腔,突然停了下来。 李持盈心中一紧,连忙蹲下身摸索。“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有点硌脚……”狗娃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李持盈的手顺着狗娃的腿摸下去,触碰到他脚边的一个物体。那东西……似乎是一截枯骨!形状像是……人的手臂!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继续摸索,又碰到了几根肋骨,还有一个圆滚滚的……骷髅头! “啊!”狗娃也摸到了,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缩回脚,扑进李持盈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怕!是……是骨头而已,死了很久了。”李持盈抱住狗娃,也是心惊肉跳。这密道里怎么会有尸骨?是以前使用密道时死在这里的人?还是……被灭口丢弃于此的? 这发现让原本就阴森恐怖的密道,更增添了几分血腥和诡异。前路未知,后有追兵,脚下还可能踩着不知名的骸骨……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继续走,别停下。”李持盈拉起狗娃,强迫自己忽略脚下的触感,继续向前摸索。现在回头已经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期盼着通道的尽头是生路。 又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就在李持盈感觉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绝望渐渐蔓延心头时,她的手指突然摸到了一处与周围石壁不同的触感——是木头!一扇门! 她心中一喜,连忙仔细摸索。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住了,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有门!但是打不开!”李持盈对狗娃说,声音里带着焦急。难道这里是死路?或者出口已经被封死了? 她不甘心地沿着门缝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处锈蚀严重的金属构件,像是一个门闩或者锁具。她用力扳动,那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却一动不动。 “狗娃,帮我找找,附近有没有石头,或者硬的东西!”李持盈低声道。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狗娃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块。李持盈接过石头,对准那锈死的门闩,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每砸一下,李持盈的心都悬着,生怕声音会引来上面的注意。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就在李持盈手臂酸麻,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咔嚓”一声脆响,那锈蚀的门闩终于被她砸断了! 李持盈心中一喜,用力去推那木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微凉的夜风涌了进来! 是外面!他们出来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李持盈。她拉着狗娃,奋力从门缝中挤了出去。外面是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回头看,出口伪装成一个荒废的土坡,被藤蔓和杂草覆盖得严严实实,极为隐蔽。 终于……逃出那座吃人的皇宫了! 李持盈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虽然依旧身处险境,但比起皇宫里的步步杀机,这里已经好了太多。 “持盈姐,我们……我们逃出来了?”狗娃看着周围的树林,还有些不敢相信。 “嗯,逃出来了。”李持盈点点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似乎是皇宫外的一处荒僻林地,远处能隐约看到上京城的轮廓和灯火。 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去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北凉全国都在通缉他们…… 就在她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突然,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快!这边有动静!” “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李持盈脸色骤变!是北凉的士兵!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难道常公公出卖了他们?还是这出口本来就在监视之中? 来不及多想,她拉起狗娃,转身就向树林深处狂奔! “站住!” “放箭!” 几声厉喝和弓弦震动声从身后传来!几支利箭“嗖嗖”地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树干上! 追兵竟然毫不犹豫地放箭了!这是要格杀勿论! 李持盈心中一片冰凉。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他们的命!是因为西苑的爆炸,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成为了必须清除的隐患? 她和狗娃拼命奔跑,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训练有素的士兵?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利箭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持盈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前方不远处,地面似乎有一个凹陷,被茂密的草丛覆盖着。 “那边!”她拉着狗娃,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那个凹陷! 那是一个被雨水冲刷形成的浅坑,刚好能容纳两人蜷缩进去。李持盈将狗娃死死按在坑底,自己则伏在上面,用身体护住他,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在树林间晃动。 “人呢?” “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 “分开搜!他们跑不远!” 几个士兵的身影在坑边掠过,脚步声向四周散开。李持盈和狗娃紧紧贴着坑壁,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幸运的是,这个浅坑位置隐蔽,加上夜色和草丛的掩护,士兵们并没有立刻发现他们。 但危险并未解除。士兵们就在附近搜索,随时可能折返发现这个坑。 李持盈的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除了几粒玉玺碎屑,还有一小包她之前实验剩下的、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黑火药粉末。这是她最后的依仗,威力不大,但或许能制造混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上煎熬。搜索的士兵似乎没有收获,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了吗? 李持盈刚想稍微松口气,突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坑边!紧接着,一张狞笑的脸探了下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士兵脸上贪婪而残忍的表情!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 完了!李持盈心中绝望地闪过这个念头。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皮革的味道!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 那名刚刚发现他们的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然后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火把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怎么回事?! 李持盈和狗娃都惊呆了! 紧接着,树林四周响起了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那些分散搜索的士兵,似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无声的袭击!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喧嚣的树林,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 得救了?是谁? 李持盈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紧紧捂住狗娃的嘴,两人依旧伏在坑底,一动不敢动。这突如其来的救援,是友是敌? 第6章 黄雀在后 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压过了草木的清香。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追兵,转瞬间变成了几具无声无息的尸体,散落在黑暗的树林里。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比被追杀更让人毛骨悚然。 李持盈伏在浅坑里,浑身冰凉。她能感觉到狗娃在她身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谁出手?手段如此狠辣利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队北凉士兵,这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 是敌?是友?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耳朵竭力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声响。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空气中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坑边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都在提醒她,这是残酷的现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就在李持盈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探头查看时,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坑边响起,近在咫尺: “出来吧,殿下。安全了。” 这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持盈的心脏猛地一缩。殿下?对方知道她的身份! 她咬了咬牙,知道再躲藏已是徒劳。对方能在瞬间解决追兵,自然也能轻易解决坑里的他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慢慢从坑里站起身,同时将狗娃护在身后。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照亮了坑边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长,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冷静,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不远处,还默立着几道同样黑衣蒙面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幽灵。 “你们是谁?”李持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蒙面首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又似乎只是平静地陈述:“救你的人。” “为何救我?”李持盈不敢放松警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敌国腹地。 “殿下今日在西苑的‘壮举’,令人印象深刻。”蒙面首领的声音依旧平淡,“有人对殿下掌握的‘奇术’,很感兴趣。” 果然是为了火药!李持盈心中冷笑。她就知道,那声爆炸会引来觊觎。 “感兴趣?”她重复着这个词,带着一丝嘲讽,“是慕容烈,还是萧破军派你来的?”她直接点出北凉最有权势的两人,试图试探对方的底细。 蒙面首领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殿下不必猜测。”他避而不答,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北凉的巡城卫很快会到。请殿下随我们离开。”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那几名默立的手下,看似随意,实则已经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李持盈的心沉了下去。对方训练有素,目的明确,根本不容她拒绝。跟着他们走,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但若不从,下场恐怕比落在北凉士兵手里更惨——这些人杀人灭口,绝不会犹豫。 她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狗娃,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神秘的“救援者”。她没有选择。 “好。”李持盈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我跟你们走。但这孩子,必须跟我一起。”她不能丢下狗娃。 蒙面首领的目光扫过狗娃,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点头:“可以。” 他做了个手势,一名手下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披在李持盈身上,另一件较小的给了狗娃,将他们的身形和略显扎眼的旧宫装完全掩盖。 “走。” 没有多余的话,蒙面首领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入更深的黑暗。李持盈拉着狗娃,在一众黑衣人的“护送”下,被迫跟上。 这群人对上京城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小巷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士兵和打更人。他们的脚步轻盈迅捷,如同暗夜中的流水,无声无息。 李持盈心中惊疑不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其行事风格,不像是慕容烈的宫廷侍卫,也不像萧破军的军中悍卒,倒更像是……专业的密探或者杀手组织。北凉境内,还有这样一股隐藏的势力?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李持盈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时,一行人终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院外停下。院墙高大,门扉紧闭。 蒙面首领在门上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叩了几下。片刻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确认了身份后,才将门完全打开。 院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黑暗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但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却让李持盈刚刚稍定的心神,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气质阴柔,眼神锐利如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李持盈认得这张脸!她是北凉皇帝慕容烈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大总管,高潜!一个以心狠手辣、笑面虎著称的阉宦! 而站在高潜侧后方的,赫然是那个在废苑中为他们指明密道的老宦官——常福! 常公公此刻低眉顺眼地站在高潜身后,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仆,与之前在废苑中那个眼神锐利、言语机锋的老者判若两人! 一瞬间,李持盈全都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故国旧人的仗义相助!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常福是高潜的人!所谓的“密道”,所谓的“生路”,根本就是高潜故意放给她的诱饵!目的就是将她从皇宫里引出来,避开萧破军的耳目,由他高潜来接手她这个“奇货”!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破军在全城搜捕她,而高潜却利用宫中的旧人网络,悄无声息地把她“偷”了出来! 想通了这一切,李持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以为自己算计了别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这个高潜,比慕容烈和萧破军更可怕!他藏在暗处,心思缜密,手段阴毒! “呵呵,永宁公主殿下,受惊了。”高潜开口了,声音尖细柔和,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杂家手下人办事鲁莽,让殿下受委屈了。不过,若非如此,也无法将殿下从萧大将军的天罗地网中‘请’出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李持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落入对方手中,惊慌失措只会死得更快。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斗篷,脸上沾着污迹,但那份属于公主的威仪,却在绝境中再次显现出来。 “高公公真是好手段。”李持盈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只是不知,公公如此大费周章将本宫‘请’来,所为何事?莫非也是对那砸核桃的‘奇术’感兴趣?” 高潜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对李持盈这么快就镇定下来并反将一军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几分兴趣。他轻轻拂了拂衣袖,笑道:“殿下快人快语,杂家也就不绕弯子了。殿下今日在西苑显露的手段,确实令人惊叹。陛下闻之,亦是龙心……震动。”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持盈的反应,继续道:“只是,萧大将军似乎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殿下心怀叵测,留之必为大患,主张……嗯,永绝后患。” 李持盈心中冷笑,萧破军想杀她,她一点也不意外。 “那么,高公公是奉了陛下之命,来保本宫性命的?”李持盈故意问道。 “陛下圣意,岂是杂家可以妄加揣测的。”高潜滴水不漏,笑容可掬,“杂家只是觉得,殿下身怀如此奇术,若就此湮灭,实在是我北凉的损失,也是天下的损失。或许……殿下与杂家,可以合作。” “合作?”李持盈挑眉,“如何合作?” “很简单。”高潜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与威胁,“殿下将‘奇术’之秘,交由杂家。杂家可向陛下进言,保殿下性命无忧,甚至……可让殿下在这上京城中,安稳度日,不必再东躲西藏。” 图穷匕见!果然是为了火药配方! 李持盈心中明镜似的。高潜想独占这“奇术”,用来巩固他自己的权势,或者对付他的政敌(比如萧破军)。而自己,就是他攫取这力量的工具。 答应他?交出配方?那自己就彻底失去了价值,下场可想而知。不答应?现在就可能血溅当场!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李持盈的大脑飞速运转。高潜与萧破军显然不和,这是可以利用的矛盾。而且,高潜似乎误判了一件事——他以为那“奇术”是某种需要她亲自施展的“秘法”,而不是可以量产的“配方”。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她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高公公,并非本宫不愿合作。只是……那‘奇术’非同小可,并非寻常技艺,其中关窍,涉及我大燕皇室不传之秘,需特定的……血脉引子,以及复杂的仪式准备,并非简单交出配方就可施展。否则,本宫今日在宫中,又何必只用一次?” 她开始胡诌,试图增加这“奇术”的神秘性和不可替代性,从而提升自己的价值和安全系数。 高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这个说法引起了更大的兴趣,也多了几分疑虑。他仔细打量着李持盈,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常福,忽然上前一步,在高潜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看向李持盈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哦?竟有此事?看来殿下身上的秘密,比杂家想象的还要多。” 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倒也不急在一时。殿下今日受惊,想必也累了。杂家已为殿下准备了安静的住处,殿下可先安心歇息。合作之事,我们……慢慢再谈。” 他一挥手,立刻有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女上前,对李持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要软禁她! 李持盈知道,此刻没有反抗的余地。她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的狗娃,对高潜道:“可以。但这孩子必须跟我在一起。” 高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可。” 李持盈拉着狗娃,跟着那两名侍女,走向后院深处的一间厢房。她知道,自己只是从一座监狱,换到了另一座更精致、也更危险的监狱。 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那是高潜审视和算计的眼神。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新的博弈,开始了。而这一次,她面对的对手,更加阴险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