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二扶正系统(快穿)》 1.谢嫣(上) 十二月的柳州,虽处于南地却并不位于北部的京城温暖和煦多少。 鹅毛大雪下了一天,直到夜里亥时方歇,寒风猎猎呼啸,树声婆娑,两厢一掺和,刮得人耳膜发疼。 正房屋里的一等丫鬟印惜挑起门帘向外瞧了几眼,大雪不再飘洒,青石台阶上白雪已积了半尺。就着里屋这一团不亮不暗的灯火看去,天际是灰蒙蒙一般的惨淡,远处的山丘四周罩了层若有若无的白光,直叫人心中生寒。 果真是多事之秋,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许氏气势汹汹冲到正厅前,隔着绣云凤的厚重帘栊,京城贵客的朗声大笑听起来极为刺耳。 “那鄙人就同老爷这么定下了,京城的轿子年初一那日就来载嫣小姐入本家。” 许氏听到这一句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说亲的贵客已挑开帘栊迈出门槛告辞。 纵然许氏出身柳州富庶大家,也不知贵客一身的月白锦衣料子出自何处,更别提他身上悬挂的配饰。 贵客目光澄澈,嘴角蓄一丝疏淡笑意,既不狎呢也不孤傲,彬彬有礼,点到即止,行走之间衣衫鼓动飘然如仙,气质卓绝至极。 本家的,就算是个跑腿的下人,同他们这些偏支庶房相比都是云泥之别。 许氏打从心眼里生出一股悲哀,哪怕她娘五年前令她嫁给谢家做填房都没如此悲愤。待谢老爷送客归来,她急急忙忙扯住他衣袖诘问:“你要允了本家把谢嫣那个野种嫁去京城?” “这个月你收起那些心思,好好待嫣姐儿,谢氏长老亲自讨她给君仪冲喜,”谢辉拂开她的手,刻意避重就轻,“不要再为难她伤了和气。” 谢君仪,谢氏最为惊才绝艳的嫡长子,七岁赋诗传天下,善音律善文辞,有“文曲神童”之誉,现今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是谢氏最为年轻的家主。 许氏惊骇不已,印惜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先是觉得荒诞,然后嫉恨道:“嫁给谢氏本家?谢嫣她也姓谢,同姓不婚,老爷你若开口答应,这等同族通婚的腌臜事以后叫我同几个孩子有何颜面在柳州活下去?” 谢辉转身抬脚走向谢嫣暂居在二进院的闺房,想了想还是决意安抚许氏几句:“嫣姐儿仔细盘算也不是我谢氏人,君仪身子自小就不利索,今年更是元气大伤,谢氏的几个长老想着还是给他娶一房妻冲喜,掐算一番竟算准我们这一支的女眷最同他相合,择来择去都是本族人实在不应通婚,正要作罢却看中了嫣姐儿,于是皆大欢喜成了好事。此事谢氏禀明圣上,圣上也允了,只需在族谱上改了嫣姐儿的姓就行。” 许氏身为谢府主母,自是知晓谢嫣身世。在她没嫁到谢府之前,谢老爷的原配还未病故,原配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育女,便从娘家抱了个女孩养在膝下,这就是谢嫣。 谢嫣不是谢家之女却白白占了嫡长女的身份,处处给她许氏添堵,若没有谢嫣,自己的长女就是府里唯一的嫡长女,哪里还有谢嫣落脚的余地。 眼下谢嫣到了出阁的年纪,许氏费了一番力气才说动柳州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愿意娶她做填房,不想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却被谢氏本家横插一脚截了胡。 谢嫣因要说亲,才从原先的屋子搬到二进院里待嫁。谢辉对原配秦氏抱来的女儿尽管没什么感情,但商人重利,一则秦氏的母族同京城贵人还有亲缘干系,二则谢嫣是谢氏一族未来的主母,谢辉于情于理都要讨好她。 许氏为谢辉生下一女两子,三个孩子里她更为偏疼长女,长女喜欢的哪怕是星星月亮她也要摘下。 许氏在府里多番打压谢嫣,只要她闹得不过分,谢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她从谢嫣院子里撤了一半的丫鬟小厮,起初谢嫣还反抗过,但许氏变本加厉又减了她的月例,赏了她贴身丫鬟一顿板子,令她晨昏定省学做粗活,五年下来,这野种再不敢说个不字。 许氏看着谢辉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咬唇揪紧怀里的手炉子,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 长女谢语兰穿着缂丝牡丹花纹的对襟红袄坐在小榻上,领口处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肤色如玉,眸光莹莹。 谢语兰伸着小手撒娇:“兰兰要娘抱。” 许氏眼底的阴霾瞬间四散,宽了斗篷外袍,摘下钗环生怕硌疼了她,将谢语兰揽在膝头上,她柔声道:“今个可玩累了?” 谢语兰滴溜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打量许氏脸色:“她们说娘把那个野丫头嫁给个糟老头子,可是真的?” 许氏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思量女儿在前又不愿露出分毫情绪,只挤出个笑:“她下个月就要出嫁,届时你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女。” 谢语兰放下心,抱住许氏保养得宜的细腰,脸颊靠在许氏胸口闭目养神:“定要把那野丫头踩在足下,我拿了她那么多东西,若她日后得势,定会不知好歹要将东西从我这里抢回去……” 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许氏让乳母把熟睡的长女带下去,独自翻看账簿慢慢计较。 许氏守到戌时,眼看灯烛快要燃尽,她迫不及待问印惜:“老爷怎的还未回来歇息?” “回太太,老爷拨了几个陪嫁丫鬟给那位,眼下尚在那位的抱厦里叮嘱小厮差事。” 抱厦是主子吩咐下人琐事杂务的偏阁,谢嫣要嫁去京城本家,身份一时间水涨船高,谢辉也前所未有对她如此上心,许氏气不打一处来:“等她嫁走定要拆了抱厦!” “太太莫要同她一般见识,不过是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在京城那等地方定会被嫌弃嘲笑。奴婢送炭火时瞧了一眼,连小丫鬟打了她一巴掌都不敢惩治,能成什么气候?”印惜温声循循善诱,“她嫁给谢氏家主是高攀,别指望人家待她如何恭谨。” 许氏眼前豁然开朗,她怎么忘了,谢嫣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在风起云涌的京城本家是万万活不下来的。 谢嫣出嫁那日,迎亲队伍蜿蜒柳州十里,柳州距京城太远,因此弃了大路改走小道,经过一处悬崖时,谢嫣所乘的马车突然有了异动,马匹发狂不止,嘶声四处冲撞,众人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疯马带着马车里的新娘子冲下悬崖。 谢语兰此刻蹲在谢府豢养的一只狼犬前,狼犬气息奄奄伏在地上,她摸摸狗惋惜地自言自语:“这玩意吃不死人,要是野丫头的马吃巴豆死了该有多好。” 2.谢嫣(下) 三月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京城柳木萋萋,晴川历历,残垣断壁一角的青苔逆着鲜薄光亮悄然滋生。 位于京城北端的祁云山山顶终年积着皑皑白雪,碧天映着苍茫的祁云山,碧色与白色遥相呼应,颇令人啧啧称奇。 山脚下早已等候了一列声势浩大的车队,为首的马车规制最为豪奢。 车舆由四匹乌蹄骏马牵引,骏马体格雄美,做工精良的当卢上刻着皇族印纹,车厢四角飞檐分别坠了一对玛瑙银熏球,车帘以云纹锦缎为内衬,又择纱绢作为外帘。料峭的寒风若有若无吹来,幔顶巍峨,銮声泠泠,车舆里的身影更是缥缈模糊。 小厮和下人早已趁着天亮将天石甬道上的雪扫尽,只余几抹细碎的雪沙,担忧路滑伤人又在台阶上铺了草垫。 然而侍从们此刻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她这个月来了五次,次次堵在门口,主上说过不愿见她,快些去请太太来打发她走。” 谢府建在京城之北的祁云山下,此处灵气汇聚、风水绝佳,偌大府邸囊括于祁云山绵延的山脊里,如同镶嵌在白缎上的一枚玉石,大气又不失毓秀。 沐泽皇恩百年的谢氏本家,一挥一毫都是勋贵华美,亭台宅院以琉璃为瓦,玉石为柱,积了薄雪的高墙向两侧绵延伸展,朱色的漆墙深深融入天际,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赤色府门正对高山环抱的一汪大湖,湖水常年不冻,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湖岸两侧重峦叠嶂,峰石嶙峋,平静如水镜的湖心还坐落着一方小亭。 谢嫣此刻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这等盛景,她仪态万方垂眼抿一口清茶,眼角余光却不声不响偷偷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柳眉细长,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边隐隐陷出如同盛了花蜜的小小梨涡,肤色洁白如瓷,身姿纤柔似蝶,就算不经意敛了眉,那也是惊鸿一瞥的姝丽。谢嫣遍揽天下美人,却也未曾见过比她容色还要出挑之人。 更吸引谢嫣目光的,是她脸颊边浮起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 姓名:沈烟歌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脑海里响起意料中的目标人物提示音,再就是系统冷冰冰的机械腔:“提示宿主,实习任务‘攻略青梅竹马’已正式开启,请在一个月内按时完成。” 谢嫣捏住杯盏的手指微顿,对面的沈烟歌双目一眨竟落下泪,伸手扯住谢嫣衣袖哽咽道:“嫂嫂、算是、算是烟歌求你了、可否劝君仪哥哥出来见一见我?” 这情形可真是棘手。 谢嫣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死了已有一年,生前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人灌了毒酒弄死的。 她死后没有下地狱、没有走过奈何桥、也没有饮下孟婆汤,却出其不意落在个狭小的屋子里,屋梁上方的星汉灿烂一如往昔,此情此景不禁叫她怀疑起那点濒死记忆的真实性。 随着她起身,满室灯火骤然亮起,与此同时,脑海中冒出令她猝不及防的机械音,那声音古里古怪,谢嫣吓了一大跳。 “亲爱的宿主,您已成功绑定l-006‘男二扶正系统’,通过一年的培训期后即可触发任务,任务完成所获得的经验值将全部划入您的个人面板,谢谢合作。” 谢嫣对眼下的情况暂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我没死?” l-006的语气很寡淡:“严格意义上来说,您已经死了。您目前所处的空间是我们总部的面试厅,因为您的身体和精神各方面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总部破格录取您作为我们的新员工。您死前曾积累下极重的怨气,如果能出色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攒满经验,即有机会回到您生前改变过去的命运。如果您同意我们的条件,请在面板上按下手印,稍后总部会安排您参加员工培训。” 在一番忽悠下签了合同,又经过一年的高强度培训,谢嫣正式持证上岗,并被指派成专门负责古代组事宜的员工。 “男二扶正系统”顾名思义,就是踹掉男主扶正男二的程序,l-006系统生怕她对他们总部的三观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偏见,义正言辞强行解释:“总部安排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原世界男主走火入魔,演变成渣男,导致女主也相应异变成贱女。渣男贱女影响世界和平,宿主要做的就是辅佐男二取代男主,重新稳定原世界进程。” 在谢嫣看来,能把“小三上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毫不做作的也是人才。 谢嫣没有名字没有生前记忆,系统思量再三,决定以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给她取了“谢嫣”这个名字,最后盖章上交总部档案局存档。 l-006给她安排的身体已经捕捉扫描完毕,等谢嫣临走前翻看原世界介绍时,她才终于明白系统的苦心。 实习任务相当于期末考试前的模拟考,剧情人设高度还原真实世界,只不过人物是总部模拟出的npc,思想和情感都是程序设定。 实习世界中的男主名为秦期,当朝丞相之子,十岁便以舌战敌国来使令敌臣服一举闻名朝野,和男二谢氏家主谢君仪并称“京城双杰”。 而原女主就是她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朝安长公主沈烟歌。 剧情里,秦期起初爱慕的并非女主沈烟歌,而是沈烟歌的侄女,昭华郡主沈霏。 沈烟歌的胞兄沈烨乃登基未久的新帝,沈霏的父王二皇子意图谋逆,被沈烨下令斩首示众,沈霏在秦期的安排下趁乱逃出王府,与二皇子残部会合,誓要报杀父之仇。 秦期本就不欲承父辈衣钵做个小小文官,加之心上人家破人亡,欲念大增,竟将主意打到沈烟歌身上。 沈烟歌幼年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会去谢氏将养身子,同“京城双杰”之一的谢君仪是彼此熟稔的青梅竹马。 秦期刻意与沈烟歌亲近,沈烟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一颗心沉沦在秦期的花言巧语里,慢慢疏远谢君仪。 直到秦期深得帝心成为驸马,他从前唇枪舌剑驳斥的那位使臣竟带着沈霏和将士攻入皇宫,血洗沈烨寝殿。秦期最后黄袍加身开辟新朝,立沈霏做了皇贵妃。 沈烟歌被沈霏折磨得不成样子,秦期越看越觉得心中绞痛,直到沈烟歌被施酷刑只剩一口气,他才明白自己早已爱上单纯善良的沈烟歌。 秦期威逼利诱太医救活沈烟歌,再经历相爱相杀和倒追之路后,两人重修旧好。 然而谢氏明面是百年世家,本家实则是看守龙脉的堪舆古族。参透天数,掐算命理无一不知,但这等通天之能有利自然有弊,谢氏家主历来活不长久。因谢君仪从前在沈烟歌的苦苦哀求下逆天改命救了秦期,导致自己元气大伤大限将至,无法修补受损龙脉,引发一场大劫,男主女主呕心沥血稳定朝纲,终能携手笑看天下,谢君仪却七窍流血而死。 谢嫣为谢君仪掬了一把泪,男主女主作天作地,一个纳妃激怒对方,另一个就自残以死相逼,谢君仪这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深情男二平白遭受牵连,真是欠了他们这对渣贱夫妻的。 谢家偏支一个嫡女日后要嫁给男二谢君仪,系统图方便,直接把谢嫣塞到嫡女身上,那时正逢原主谢嫣死了娘,谢辉新娶续弦,谢嫣穿过来便遭到新太太的苛待。 谢嫣寻思自己再待五年就能脱身,也就不同她们这些活人计较。可她万万没想到出嫁马车被嫡女的便宜妹妹谢语兰做了手脚,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系统救下她,谢嫣出师未捷就已身先死。 为避免再次发生员工被npc袭击的意外,系统大发慈悲赏给谢嫣一柄匕首用来防身。 谢嫣尚在柳州,谢君仪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爱慕他的上至皇族后裔下至京城贵女,大好年华的公子却独独栽在女主沈烟歌手里,而沈烟歌一心期盼谢君仪愿意出手救治重伤的秦期,故而三番五次前来叨扰。 今天不仅再次不请自来,还将气息奄奄的渣男秦期也一并捎带到谢氏本家。 谢嫣本就不喜她爱找人麻烦还不知好歹的性子,更何况秦期此举不过是勾沈烟歌入瓮的苦肉计,立即冷了目光,淡漠道:“长公主殿下要救人自当去寻太医,多番来我谢家求医作甚?” 沈烟歌哭哭啼啼:“嫂嫂求求你高抬贵手,就允了我这一次罢……” 谢君仪在谢嫣嫁过来的第二日就搬去江南休养,眼下暂且回不了京城,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救人,就是自己能撑着不死都是烧高香。 袖子里的匕首冰凉凉贴在肌肤上,谢嫣无悲无喜地瞧着这位娇贵的公主,心里却慢慢谋划琢磨。 那前期颇有玛丽苏风范的沈霏虽然棘手,却不比秦期难缠。沈霏能报灭门之仇无非是有秦期的纵容和辅助,沈烟歌和谢君仪渐行渐远都源自这位演得一手好戏的丞相之子,综上所述,罪魁祸首就是秦期。 一想到这些都是模拟出的npc,并非血有肉的真人,谢嫣懒得花费心机周旋,索性直奔主题:“罢了,既然你和夫君从小的情分摆在那里,我也不好坏心阻拦,你且带着秦公子住在厢房里,待我修书一封催夫君快些回来救他便是。” 沈烟歌千恩万谢命人抬秦期入府,谢嫣远远看着她纤柔的背影,贵为金枝玉叶的她明明能有更顺遂平稳的人生,却非要吊死在秦期这棵白莲树上,真是可叹。 入夜,谢嫣换上夜行衣一路摸去秦期的厢房,沈烟歌被侍女扶去隔壁睡下,房内只剩下秦期一人。 满身伤痕的秦期靠在床头,半眯眼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谢嫣端着汤药,轻叩门扉:“秦公子,奴婢是太太跟前的婢女,厨房刚刚煎了一碗药,公子可否让奴婢进来?” 等了一炷香,秦期才谨慎地传她入内。 谢嫣脸不红心不跳端着药汁递给他,娇羞仰慕道:“有些烫,秦公子慢点喝。” 秦期接过药碗,不经意触到谢嫣温热的玉手,神态顿时变得暧昧高深,他仰头正要一饮而尽,谢嫣却从腰间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咽喉。 “死渣男!” 大约因为是npc的缘故,秦期竟久久没有回过神,谢嫣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时,四周的景致却迅速暗沉下来,墙壁剧烈晃动,砖木砸落坍塌,灌木凋零枯萎。顷刻间,眼前的一切包括秦期全部化为乌有,伴随这毁天灭地之势的,是谢嫣脑海里大作的警铃声。 3.嫡子逆袭手册(一) “警示!警示!宿主违反总部规定蓄意杀害npc,模拟任务失败!初始经验掉落至零界!” 谢嫣依旧保持手握匕首的姿势,银白薄刃上的赤色鲜血迅速干涸,继而变淡,最后竟然蒸发不见。 谢嫣:“系统!系统!什么情况?” l-006咬牙切齿:“宿主杀害原世界男主,任务被迫终止!总部正在商议如何对您做出处罚。”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果不其然,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床帘外人头攒动,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总部规定假一罚十,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凌辱,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身世,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太子党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很久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4.嫡子逆袭手册(二) 对于受过高强度技能训练的谢嫣来说,这反倒激发了她的好胜心。她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生前那些羁绊,只是个穿梭在不同世界之间的魂魄,伪装出的情绪骗过了自己,那也一定能骗得过别人。 嫣红因为出身在太师府里素来是方氏房里那些大丫鬟欺辱讽刺的对象,又被主母赶出府服侍患了恶疾的嫡长子,处境凄苦到了极点。 谢嫣低头瞧着嫣红的一双手,细长的本应该是沾染笔墨纸砚的手指,如今粗砺得不成样子,指节和掌心处结着厚重的粗茧,显出微微的淡黄色。指尖被鞭子划开数道伤口,溢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等伤养好,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少年立于城中,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他双目空洞,面容憔悴,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5.嫡子逆袭手册(三) 瞥着老妇腕间明晃晃的菱纹银镯,谢嫣一下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田庄上专管婢女粗使婆子以及佃农家眷的管家妻,王氏。 如果只是一个处处给慕君尧下绊子的粗鄙妇人倒还好对付,然而资料上对王氏的描述却深深烙印在谢嫣的脑海中。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再见起意,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榻。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摄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莫名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同方才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谢嫣欣慰地几乎泪流满面,慕君尧既然是系统指定上位代替男主的男二,她猜测说通他应该不会太难。 不太难终归还是有难度,可她没想到说服的过程竟如此简单。 她激动地无以复加,顶着原主的脸口齿不清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是想通了?太太若见到少爷现今这副振作的模样,一定会欢喜的……奴婢、奴婢真是太……” 慕君尧默然注视她喜极而泣的面容,指腹仔细地抹去她的泪水,望着指尖那点晶莹,他从破旧柜橱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包子递给她,凝重道:“慕成尧和方氏如若亲自下手定有破绽,此事从长计议为妙,王氏我自会应对。” 王氏对待他们主仆二人极为苛刻,每日的饭食不是缺顿少量就是滥竽充数,进嘴下咽都需要勇气。 谢嫣迟疑不定接下已经冷透的包子,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口中的包子皮如同石子磨得她口舌生疼,谢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吞咽下去,低头瞅着夹杂黑色灰尘的包子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然而她还是紧紧攥住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包子,慕君尧身为主子,竟还体恤她这个下人,可见人品之贵重。 为了满足系统人设要求,谢嫣还不忘眼泪汪汪深情凝视慕君尧,一脸的感激涕零。 晚膳时,王氏果然没有遣人送饭过来。 系统屏蔽掉所有的痛觉,再没有什么不适,谢嫣护着伤口胡乱就着院子里的水缸冲了个凉水澡,准备一会溜去厨房搜刮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神清气爽回到屋里,慕君尧握着毛笔正襟危坐于油灯下,沾着凉水一笔一划在桌上练字。 田庄上都是佃农,除了管事夫妇一家基本没有识字之人,读书人用的墨水这里一概没有。 慕君尧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还是当初从太师府夹带来的。 谢嫣在屋脚阴影处麻利地上药宽衣,铺好床铺踏着绣鞋走到慕君尧身边。 他头也不抬,只一个劲地书写同样的笔画,谢嫣估摸他是太过专注,于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养好身子骨才好。” 慕君尧猛然抬首,谢嫣这才发觉他的颧骨上沁出点点不正常的潮红,并向耳根和脖颈处蔓延。 谢嫣心中警铃大作,翻出脑海里存档的资料,翻来覆去扫了三遍,也没看到上面提及有关慕君尧旧疾复发的关键词汇。 既然不是生病,谢嫣长吁一口气,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帮慕君尧整理毛笔桌子的功夫,桌子上字迹半干,模糊成潮湿的一团。 依照上下对仗,谢嫣勉强能猜出写的是一句诗,具体到诗句的内容主题,她是一问三不知。 竹帘委垂于墙壁一侧,小针挑灭油灯,如豆灯火“啪”地一声瞬灭。谢嫣抹黑坐到慕君尧的床头,拿过一把蒲扇,摇晃着粗大扇叶兢兢业业地替他驱热。 与总部里在各个世界吃香的喝辣的同事比较,谢嫣悲催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个老妈子。 明明隔壁部门的同事执行任务时匹配的身份非富即贵,而她接手的宿体却只是个婢女,服侍的主子还是个炮灰。 谢嫣活动下酸痛的手腕,不多久,慕君尧均匀的呼吸声稳稳从黑暗中传至耳中。 她再三确认慕君尧是否已经熟睡,得知他并非假寐,才放下蒲扇蚊帐蹑手蹑脚带上门,踮着脚尖悄然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 6.嫡子逆袭手册(四) 乡下的夏夜还算凉爽,啁啾蝉鸣萦绕于耳畔,烁烁萤火缀于青幕之下,撇开眼下的处境不谈,是个风景绝佳的休养生息圣地。 谢嫣披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借着夜色潜入距离慕君尧独居院落甚远的小厨房。 田庄上的厨房后面连着粮仓,里面屯着陈米新米,素来是王氏的命根子。 今年收成不好,佃农收的每一粒米都是铜板银两,无论年收好坏,王氏必须按照惯例上交太师府九成。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充作田庄开销,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王氏也不谦虚推脱,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7.嫡子逆袭手册(五) 末了又转身对谢嫣福福身子,王氏不紧不慢开口:“嫣姑娘在大少爷身边服侍多年,京城路远人生地不熟,老奴的香儿便托付与姑娘多多关照,还望姑娘上心。若香儿有难,老奴定是要向姑娘讨个说法的。” 谢嫣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她弦外之音。 王氏言谈之中隐隐提醒她们之间的约法三章,还明里暗里敲打谢嫣不可动王香一根毫毛,否则冤有头债有主,她王氏都会拼了一条命拉她下水。 谢嫣的目的就是为了令在田庄上一手遮天的王氏肯将慕君尧已然痊愈一事上报太师府,慕太师就算再不待见慕君尧,也绝不忍心放弃慕君尧这么一颗上等的棋子,定会遣人来田庄迎他回去。 王氏变得如此好说话与她们之间的交易密不可分,谢嫣自不会作死做出让王氏临时变卦的举动。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奸情”。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嫣红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萦绕于他的鼻尖,铜镜里的她微敛眉心,神情专注动人,细长的左手托住他略显杂乱的发丝,右手捏住木梳不厌其烦一遍遍穿插其中。 她的发梢偶尔落在他的肩上,两种墨色晕染交织,如同一株合生的并蒂莲花。触景生情,他脑海中忽然荡起“结发夫妻”这四个极尽旖旎的字眼,再抬首瞧她,心口处跳如擂鼓却不明何故。 十五那日,太师府的车驾如约而至,随行架势一如原世界看着很寒酸。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嫣前几日唤王氏新做的衣袍也赶制出来。 田庄产的料子远不及京城,质感粗重不显飘逸,原主嫣红的女红十分出色,谢嫣宿在她身体上也承了这项天赋。她思索再三,最终在衣袖和衣摆褶皱处绣了丛丛青竹。 葱茏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清清冷冷,越发衬得慕君尧气质卓绝。 半路突逢大雨道路泥泞,初一驶入京郊,半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慕君尧坐在车舆里练字,雪白衣衫犹如皑皑冬雪,素净得能折出满城皇都姝色。他的气色在谢嫣的调养下恢复大半,只有唇色还沁出点点苍白。 驶入京城,车夫的鞭声渐缓,车队四周的百姓熙熙攘攘,一个不仔细就会撞到路人。 马匹艰难地在人烟中穿梭,马蹄经过观花街时,谢嫣的耳中再次响起系统的警铃。她掀开笭帘,隔着濛濛雨幕一眼就望住那人。 打扮成江湖人士的姑娘奋力踮起脚尖朝谢嫣这里看过来,脸颊边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醒目出众。 姓名:云碧水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身份:安王府郡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她最想等到的人。谢嫣由衷地弯起唇瓣,扬手将帘子撩地更开,让慕君尧完完全全暴露在云碧水的视线里,她在帘子的阴影下对他耳语:“京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慕君尧岑寂的五官总算有了生机,如乍雨初晴,他微翘嘴角凝视谢嫣,“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谢嫣的瞳仁中瞬间映出持续攀升至“15%”的蓝色进度条。 8.嫡子逆袭手册(六) 她这招“美男计”使得十分精准,原女主云碧水不出所料上钩。感情是有先来后到之分的,云碧水今日对慕君尧情窦初开,再面对慕成尧便不会轻易动摇。 慕君尧以竹冠束发,一袭晃目的白衣不染尘埃,领口处的青翠碧色只在马车颠簸中露出一点端倪。 他似黛山的背脊挺得笔直,面如冠玉,广袖如云,看向谢嫣的眼底微微噙着一丝淡薄如雨雾的笑意,饶是这些天习惯同慕君尧相处的谢嫣,都不自觉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9.嫡子逆袭手册(七) 方氏急火攻心,她素来见不得慕君尧母子过得舒坦,她在将军府本就是个庶女,虽然头上只有嫡兄没有嫡姐,在府里也受疼宠,但嫡庶有别,个中的酸涩苦咸唯有她这局中人明知。 她用尽手段得来慕太师的专宠,逼死正室,又收买下人诬陷慕君尧,终使得正房一夕覆灭,本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临,不想慕君尧竟出人意料地回了府。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10.嫡子逆袭手册(八) 俯视恭恭敬敬坐在下首的嫡长子,慕太师仰头饮尽杯盏中的茶水,各种复杂情绪混杂在心头,令他百感交集。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这个天纵奇才的长子,回想过去的岁月,君尧几岁习得字、几岁默得书、几岁属得文章他依然记忆犹新。 小小的君尧窝在故妻的怀里,软糯小手攥住墨汁涟涟的狼毫,水汪汪的眼珠子牢牢定在自己身上,目光孺慕而神往,那时是他对这个长子最为喜爱的时候。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11.嫡子逆袭手册(九) 每个女主身边必有一个忠心耿耿又叽叽喳喳的贴身侍女,这种侍女存在的意义无外乎两种,要么促进男女主的感情发展,要么为被女配男配折磨的女主挡刀。 系统面板中对云碧水的侍女描述不多,只说云碧水被慕成尧的小妾陷害流产后,与她情同姐妹的贴身侍女拉着那位小妾同归于尽,终是给云碧水报了杀子之仇。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大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12.嫡子逆袭手册(十) 慕君尧脸侧的蓝色进度条时隔多日后终于有了动静,蓝色光标艰难向前移出一段距离,下方的数字由15%增长到20%。 他闻声将手中的笔搁入笔洗,笔尖处沾染的墨迹在清水里重重晕染开来,似一朵悄然盛放的睡莲,画面静谧美好。 慕君尧抬起眼帘,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 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 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13.嫡子逆袭手册(十一) 然而转念一想,就是她自己也并不清楚心底的这点犹豫究竟从何而来。 谢嫣一觉睡醒,尽将昨日那点纠结抛在脑后,转而为慕君尧忙活起进宫前的事宜。 圣上召见慕君尧的时辰定在未时,如果来得及,谢嫣兴许还能赶上百姓们在护城河放河灯。 她双臂绕过慕君尧的腰替他系上帛带,织锦料子上绣着镶金的雀纹流淌出月华一般的光泽。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14.嫡子逆袭手册(十二) 因为有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存在,谢嫣也不必多此一举照着嫣红的性子画瓢。 她将腰牌收回手里,今夜攸关慕君尧的性命不能再拖延,她乌黑眼珠转了转语焉不详:“小公公是在何处当差的?” 小黄门目光躲闪,然而谢嫣的眼神犀利得仿佛要将他一眼看穿,他的胆怯在她如炬目光中无所遁形,额角落下几颗冷汗支支吾吾答:“……回姐姐的话,小的在……在净身房处当差……”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的预感一向灵验,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她穴位找得准确,力气使得不轻不重,老太监来不及惊呼就先一步歪倒下去。 谢嫣赤红双眼喘着气将手中凶·器完好无损重新挂回墙面,她从袖中掏出方才用来揩嘴的棉帕,手腕一动塞·进太监口中。 滴漏中每一粒漏下的沙石在此刻对于谢嫣来说都如同催命符。一边的狭窄通铺上七仰八叉躺了十数个方净过身的太监,有的神色痛苦,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捂住那处独自悲泣。 谢嫣脚步蹒跚扑到木板床前,褐色木板质地冷硬粗糙,像极了他在田庄上睡的那块板床,一样的硬如磐石冷似寒冰。 慕君尧仅着中衣浑身湿透躺于其上,唇色青里透紫,颧骨染上两抹潮红,谢嫣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中酸楚。 大抵绝境总能激发出潜能,慕君尧这段时日虽然重了些,但她依旧没有阻碍地背起了他。 他微弱呼吸喷薄在她耳根处,虚弱地让谢嫣心酸,她趁着净身房眼下无人卯足劲冲出去,堪堪冲出隔扇几步,外头忽然涌起纷乱喧闹的人声。 她背着慕君尧钻入灌木丛,正逢一人徐徐开口:“圣上摆驾来此等晦气浑浊之地有损龙体,不如……” 是慕成尧。 谢嫣讽刺地眯起双眼,慕成尧这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他欺骗利用云碧水,陷害慕君尧,心机城府之深却不想竟能深到今天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今夜的一切都是他的算计,自谢嫣饮下那位宫女“好心”递过来的凉水就已对这所有圈套心知肚明。 中秋夜寒,各宫娘娘身子娇贵,殿中怎会备着冷水,又何况淑妃是宫里宠妃。 淑妃宫距离这处宫门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一碗水怎会凉得如此快?恐怕那宫女早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慕成尧安排好净身房的这出戏才悠闲踱步出来诱她穿上宫女的衣衫混入宫中。 谢嫣怀疑那凉水里被宫女放了东西遂假意喝下,最后吐到帕子上以此障目。 小黄门千方百计要引她来这净身房,她猜到慕君尧会被他们弄晕运至此处,甚至慕成尧此刻还勾了新帝过来瞧热闹。 新帝在夜幕下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他打断慕成尧:“起居史令府里有急事便在宴上向朕告辞,可有人进言说起居史令与淑妃的宫女秽乱宫闱早有龃龉,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朕自当不能懈怠。” 慕成尧佯作大惊失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谢嫣耳中:“圣上莫不是弄错了?兄长品行一向端正,怎会做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出来?还望圣上明察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的言辞看似无害却字字句句暗藏刀锋,口口声声请圣上明鉴换兄长一个清白……不明事理的人兴许瞧着这番景象还会误以为太师府兄友弟恭。 “朕自会明察替太师府和起居史令讨要一个说法,”见慕成尧再三谢主隆恩,新帝又道,“梓童,你对此有何见解?”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面色如土的淑妃语有迟疑:“臣妾以为圣上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这事横在陛下心里早晚都是一根刺……” 慕君尧对周遭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他唇齿间摩擦出细碎音节,眼睫微颤似乎快要醒过来。 谢嫣抬手轻轻拢住他的唇口,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少爷为陷害您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少爷忍住疼不要说话,若身上疼得狠了,且咬着奴婢的手指缓缓,捱过这点功夫我们就能出宫。” 慕君尧慢慢睁开眼,月夜下他的眼瞳漆黑如墨目不转睛凝视她,尽管气色差了些,但实实在在可以看出没受什么伤,谢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为让慕君尧身败名裂,落到无人相信的下场,慕成尧还将她一个小透明也算计进了此局。 净身房前灯火通明,侍卫从净身房里拖出来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老太监满脸通红嘴里还被人堵了张帕子,却仍是挣扎地低喃:“热……好热……” 瞪着哑嗓太监的窘态,谢嫣的脸险些变绿,那碗凉水里果然被人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原先所能考虑到的只是下了迷药,不想慕成尧为使“有染”一幕坐实竟要对她下这种腌臜东西。 “启禀圣上,屋子里除了那些被净了身的太监们,就只剩下这老东西一个人。 ” 原先那个打赤膊的太监提着裤子不明所以进了阁院,看到正中那人的明黄衣角忙不迭扑跪下去:“……圣……圣圣上!” “你何时出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来?” “回圣上的话,奴才只是出去解个手,未见到什么脸生的人进来……”老太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圣上,因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在瞥见一边的慕大人时,他盘算慕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自己,长呼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这一招请君入瓮不但没有伤及慕君尧,反而牵连到他的手下受圣上疑心,事态发展至成眼下这个烂摊子简直令慕成尧感到匪夷所思。 明明他串通了净身房构陷慕君尧,又诱他那位贴身侍女进宫,更是剥了他的朝服打晕送来这里,二人却不见半分踪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种种陷阱全部落空,还使净身房陷入被圣上猜忌的境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慕成尧活了十九年,自为官玩弄权术阴谋开始,今夜是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耻辱和百口莫辩。 他欲“证明清白”的兄长根本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能和皇后眼巴巴跪送圣上回宫。 皇后娘娘收起脸上那点无辜,目光阴狠毒辣地盯着慢吞吞起身的淑妃:“狐媚子,下次你可再不会这般好运!来人,随本宫回宫!” 满院被牵过来看热闹的嫔妃三三两两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那位驻足打量四周景致的淑妃娘娘,谢嫣独自一人从阴影中步出。 她穿着宫装自然不会招惹他人怀疑,她走近淑妃向其曲身行礼,用仅供两人可闻的声音道:“奴婢乃太师府侍女,今日被卷入娘娘和皇后之间的恩怨中实属无辜,”她拿出淑妃宫的腰牌给她过目,“还望娘娘赏个人情掩护奴婢和主子出府,他日娘娘有难,奴婢必当万死不辞。” 她与淑妃被慕成尧和皇后联手算计如今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被慕成尧抓住尾巴淑妃亦不可安然无恙,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妃嫔,淑妃是个明白人,一看便知今夜的戏码是何缘故。 慕君尧的朝服只怕已经被慕成尧毁得一干二净,谢嫣只得另想法子蒙过新帝。 淑妃命心腹安排好马车,又找来一套侍卫便服给慕君尧换上,等到他们临出宫时才一语双关道:“太师府里的情况倒是与宫里没有什么分别。” 谢嫣回以一答:“是娘娘高看了慕侍诏。” 淑妃愣了愣,她本就是个美人,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饶是这一愣神的模样也是令人称叹的艳色无双。 宽敞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君尧脸色恢复如初,谢嫣张口还是决意问问他进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却情绪低迷岔开话头:“你不必担忧,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没开口问她是如何将他救出来,她也没深究他是怎么着了慕成尧的道。 原来的车夫已经被淑妃的人遣回去,由淑妃的亲信代为驱马。 眼下京中正是热闹的时辰,反正寻思慕君尧穿的也是便装,横竖引不起旁人瞩目,谢嫣直接唤太监将马车驶往城中最繁华的街市。 太师府现在满是其乐融融的场面,慕君尧于他们而言同一个外人没有分别,与其让他独自一人在府里伤怀,不如去集市和花街上玩个痛快。 谢嫣勾起车舆两边的帷裳,满街繁花之景顿时映入眼底,她瞳仁上笼罩着一层暖橘色,五官柔和如水:“少爷深居简出怕是还没见过百姓们普天同庆的场面罢?奴婢幼时每逢今天这个日子便跟着爹娘出来玩耍,许多年不曾重游此地,集市上的摊贩们都换了面孔。” 他们早先就说好去护城河放河灯,同太监寒暄道别后,慕君尧跟在她身边穿过如织人流,有几次他被路人狠狠挤到一旁遍寻不到谢嫣纤细背影,还是她轻轻巧巧拨开人群攥住他的衣角将他重新拉了回去。 身边流光溢彩的河灯似乎尽数成为她的背景,橘色打底水流引为点缀,她的身姿是画幕上最秀丽旖旎的一笔。 护城河围绕京城一周,是开国皇帝修造用以抵御外敌。 河面宽阔河道迢迢,水流在下雨时才湍急汹涌 ,像今天这个时候只是静谧无波。 碧色河水里一轮明月仪态万方倒映其中,五彩斑斓的河灯顺着轻缓水流一路向远处漂去,恍如圆月旁的星辰。 谢嫣转身买了两盏河灯,将一支饱蘸丹砂的笔递给慕君尧,看着他一脸的不解忍不住露出八颗白牙:“在河灯上写下心中所想,据说会心想事成,少爷不妨一试。” 慕君尧接过她递来的笔,手指不甚小心沾上丹砂,指腹上红一块白一块很是滑稽。 谢嫣笑眯了眼,慕君尧心生戏弄她的心思,抬手在她额心点上一点。 谢嫣左扭右扭奋力挣脱,不料她力气实在不敌慕君尧,他修长指节抵住她伶仃手腕,薄唇对着她额心那点丹砂吹了口气,眼里光晕流转揶揄道:“如此就是心想事成。” 随着一声“叮咚”的系统提示音,进度条急升至百分之八十。 大功即将告成,最后的百分之二十应该是收拾慕成尧和云碧水掉马。 任务进展迅猛至极,谢嫣眉眼眉梢都是愉悦,她握起拳头垂了一下慕男二的胸口:“少爷惯会欺负奴婢。” 慕君尧捉住她乱动的拳头,他提着河灯的手环住谢嫣的腰,轻软乌黑的发梢擦过她雪白耳廓,痒得她缩起脖子。 他毫无征兆地俯身下来,在她嘴唇上印下一吻,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他舔了她一口更为合适。 嘴唇上绵软温凉的触感十分真实,他唇齿间温热的湿气导入她的口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慕君尧温柔笨拙地吻过谢嫣唇上的每一个角落,惊得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略微有一刻的僵硬,谢嫣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她鬼哭狼嚎尖声咆哮:“我靠!!!辣鸡系统你给老娘滚出来!” 15.嫡子逆袭手册(十三) 谢嫣虽然不再记得生前之事,但她也能从这一年来的细枝末节中看出她生前是不曾有过夫君的。 总部为了提高各大部门的工作效率,防止出现私相授受影响任务效果的情况,明令禁止所有工作人员搞办公室恋情。 他们这些工作人员,生前生后不允许有任何婚史,曾经隔壁部门的一个姑娘违规带着记忆执行心上人的任务,差点导致系统彻底报废。 为了引以为戒,总部在转正职员之前都需要通过反复确认和培训。 然而在今夜,单身两辈子的谢嫣破天荒被她的攻略对象夺去初吻,要消化这个对她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意外,着实十分有难度。 她内心对着l-007呐喊:“说好的对原女主一往情深呢?说好的对云碧水痴心不改呢?你确定你芯片里下载的资料是正版?!” 系统:“哦。” “你这种态度是几个意思?难道又要罚我抄两百遍合同!” 系统嫌弃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唏嘘,操着一口电子音嘲笑道:“这并不是主要矛盾。暧·昧环境容易催使感情白热化,通常我们形容这种情形为肾上腺激素激增或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谢嫣的脸眼看已经黑到不能再黑,系统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一举摧垮她的心理防线:“通俗点来说,就是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了男女之情。” 谢嫣脑子一片空白,护城河边喧嚣人声激得她耳膜瑟瑟作响,慕君尧依旧与她气息相渡唇齿纠缠,她震惊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撮合不了男二和原女主,是不是就代表任务失败?” 系统有种敲开谢嫣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玩意的冲动,它忍下这口诡异的怒气,极艰难地反问她:“宿主,我们这是什么系统?” “男二……扶正系统。” “既然攻略对象是男二,宿主首要做的就是扶正男二,而原女主作为主角会按照剧情发展与男二再续前缘。完成任务后,宿主的存在可能会被抹杀或淡化,但之后的一切都与脱离世界的宿主再无关系了。” 无论慕君尧对她是什么心思,一旦谢嫣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他会成为代替原男主稳定世界秩序的存在。 而此后,慕君尧将再和她毫无瓜葛。 或许以后提起她,慕君尧恐怕不记得他曾与一个侍女赏玩过中秋夜的护城河。 明明这样两清的结局对于谢嫣而言是解脱,可是心口仿佛被人拿走了什么,空落落让她感到落寞孤寂。 沸腾热血陡然从头顶降下来,谢嫣红润的双颊慢慢褪色,等到慕君尧松开她,她的双目已然恢复澄明。 他耳根通红,提笔不知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向一旁的摊贩讨了个火折子,火焰在晚风中轻颤又无声无息缠·绵地舔上蜡烛的烛心。 慕君尧拿过她的河灯,扭头瞧她:“想要写什么?” 谢嫣没有什么兴致却又怕他看出端倪,定定注视桥下被风撩得泛起涟漪的湖水强颜欢笑道:“少爷便替奴婢题个‘岁岁有今朝’罢。” 他嘴角上扬神情宠溺:“好。” 承载着他们二人心思的河灯穿过各式各样的河灯荡荡悠悠飘向远处,两盏河灯分分合合不停交错又不停相离,最终驶往何地却也无人知晓。 回到太师府将近酉时,今日之事令慕成尧身心俱疲大约他早已睡下。 谢嫣收拾好慕君尧的床榻正要打水给他洗漱,他却止住她的动作。 他自行打来热水,候在外屋的王香满脸都写满不可思议。 唤王香免了守夜,慕君尧双手一合掩好隔扇。 谢嫣被他这番无头无脑的行径震得几乎闪了舌头,她盯住慕君尧走过来的身影狠狠咽下一口口水。 这……这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慕君尧绕过紫檀桌案,从一旁的铜匜里拿出干净的汗巾,仔仔细细替她擦净脸颊和双手。 “以前一直是嫣儿你前后服侍,今次不妨由我代劳。” 她双手被包裹在洗得雪白的汗巾里,隔着一层棉布,她能感觉到慕君尧掌心炙热的温度,这样滚烫的温度烙得她思绪飘忽,甚至闪过一刹那的动摇。 “警示宿主!警示宿主!请勿崩人设!” 系统生生拽回她纷杂遐思,谢嫣条件反射面上顿时现出挣扎之色:“嫣红只是少爷的侍女,少爷如此是折煞奴婢……” “奴婢不知今夜少爷所作所为到底是何意,但奴婢身份卑微低贱,从前只敢偷偷将少爷放在心头以后也只会这样。少爷若是因为救命之恩而要屈尊,那奴婢同大少爷房中的通房丫头有什么区别?” 谢嫣愤愤推开慕君尧,他乍然受了她冷待眉间瞬间划过一丝茫然,脸上的神色黯然若失。 她却不给他片刻解释的机会,抬手拉开红漆斑驳的隔扇,屋外皑如白雪的月光稀稀落落照进屋内,瞧着更添寒意。 “奴婢尚在闺中爹便教导何谓恩惠德施,奴婢救下少爷不是恩情而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论恩德,奴婢这一条命还是少爷赏赐的,少爷身份高贵莫再以身尝恩,奴婢不需要少爷的施舍。” 她不是云碧水,存在于这个世界本就不合理。如果因为她的关系使原女主对慕君尧的感情迟迟没有进展,按照系统的规定只能被视为任务失败。 谢嫣头也不回出了慕君尧房门,方转出门外,她立刻换了副表情一个闪身躲到柱子的阴影中。 慕君尧今夜被慕成尧的手下派人泼了凉水,八月的天气不上点心容易受凉,他们这一来二去又闹了别扭,不仔细看着他点只怕会着凉。 谢嫣裹紧身上的衣衫抱膝坐在亭下守夜,她守到三更半夜,上下眼皮子不受控制打起架来。 为防万一她溜进慕君尧房中,习惯性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手背下的肌肤如同一块烤红的烙铁烫得她如临大敌。 慕君尧烧红了脸,翕动着嘴唇不知在念什么胡话。他 双手挣出被衾,胡乱摸索着她的手,谢嫣一怔,就连他的手也是滚烫的。 这个时候寻不到郎中,正巧先前喝的药还剩下两副,谢嫣顶着沉重眼皮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荡去厨房煎了碗药。 昏睡中的慕君尧死活不愿张嘴,她掐住他人中将乌黑药汁强灌下去。 谢嫣十分敬业地替他盖上厚被,等他蒸出一身汗又打来井水给他敷身,好一番折腾下才逼退高热。 四肢和肩骨酸软得厉害,慕君尧身子没有大碍,她闷闷扶着腰回到自己的屋子。 令谢嫣诧异的是,竟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等在她屋前。 衣带当风,眼含桃花,那本该睡下的人提着盏灯轮,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漏下斑斑点点的光,他含笑的嗓音如春风拂过耳畔:“成尧不知,原来兄长的房中还藏了位料事如神的女军师。” 他一步一步走近,姿态傲慢得如同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慕成尧俯身在谢嫣耳边低语:“从一开始我便奇怪我那窝囊废兄长怎的突然回了京城,甚至今日还保住了一条贱命。” 谢嫣镇定自若:“大少爷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什么你不会不明白,说服王氏、令慕君尧得圣上青眼、助他避过宫里的那一劫……都是你的手笔!” 戏班子都被人拆了,这戏也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谢嫣微微勾起嘴角:“大少爷心思缜密,奴婢叹服。” “应是你令我叹服,若不是我撞见淑妃娘娘同你们相识,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我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慕君尧沦落到那副境地你还愿意追随他?” 当然是因为l-007发布任务所要求的啊…… “既然是那副境地,再坏不过至此。拼尽力气搏一把兴许还能杀一条路出来,奴婢何乐而不为?”她的神态冷漠刻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大少爷同奴婢是一类人。” 慕成尧幽潭般的鹰目隐隐闪过激赞,“如果我能给你的远比慕君尧的多,你可愿意弃暗投明?” 渣男就是渣男,总认为在人背后做出这等挖墙脚的不义之举是天经地义,他们也许还会觉得那些同他们作对的人才是真正的罪有应得。 这种三观的存在严重影响原世界,怪不得由此催生了l-007。 谢嫣并不急于做出决定,反而反问道:“大少爷能给奴婢什么?” “慕君尧没有纳妾的心思,你跟着她至多只是个一等侍女,而你若跟了我,我自可许你宠妾的位分。”慕成尧撩起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腹上,目光暗含威胁,“对你这般的罪臣之女来说,这是最好的依靠。” 听闻最近慕成尧多次赴芝兰阁求见云碧水,云碧水一律以未成婚前不得相见为由拒绝他的骚扰。 谢嫣眼珠动了动:“大少爷的正室乃是当朝郡主,若郡主不依要打杀奴婢该如何” 她一脚踩中慕成尧痛脚,他面皮上登时浮起难言的憋屈,神色几经风云变幻才隐忍许诺:“有我护着,她不会为难你。” 谢嫣爽快地应承下来:“如此甚好,还望大少爷万万不要辜负奴婢的忠心。” “这几日我会将所有的计划告知于你,”慕成尧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不要令我失望。” 慕成尧孤身出了垂花门,谢嫣对着他的背影暗自鄙夷,胡思乱想间耳边突然响起个清亮娇俏的声音:“原来你竟是这种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贱人!” 云碧水披了件云纹斗篷,巴掌大的脸蛋藏在领口处的狐狸毛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身子不住颤抖,眼神痛恨得仿佛在看一件被丢弃多年的首饰。 云碧水声嘶力竭:“我会将你们的阴谋全数告知君尧!” 16.嫡子逆袭手册(十四) 云碧水还未来得及去芝兰阁更衣,依旧着一身郡主华服,华服上精致鲜活的刺绣在彩灯的照耀下摇碎一地浮金。 她目光蕴起波涛汹涌的怒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气势骤涨,见裙下一双莲足划开月光直奔庭中的谢嫣而来。 云碧水盛气凌人逼近谢嫣,脸上的表情厌恶十足:“我原以为他身边至少还有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不想在他身后一直算计他的人居然还有你!你同太师府那些阿谀奉承的下人没有半点区别,从前是我看错你了!” 原女主不仅识人的眼光太差,而且智商长期掉线。 谢嫣与其期待她早点向慕君尧剖白心迹,倒不如伸手推她一把来得干脆利落。 谢嫣低低笑出声,嘴角犹自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讥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言辞,“碧云姑娘此番言论真是可笑至极!此乃我同少爷之间的私事,无论我背叛他也好对他忠心也罢,都同你毫无干系。” 她顿了顿,不无嘲弄睨着云碧水一张怒容,“你也不过是个粗使丫鬟,都是一个林子的乌鸦同我讲什么仁义。” 她话音方落,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她下手毫不留情,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眉眼雅致柔和,顾首而望时,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大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大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二少爷屋里偷给大少爷,左右都算大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大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 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大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大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大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17.嫡子逆袭手册(十五)终 谢嫣抱着一大桶衣衫蹲在井边浆洗,她挽起袖子搓洗水里的中衣,眼前突然出现一双乌色皂靴。 她顺着粉底皂靴一路向上望去,慕成尧居高临下负手俯视她,毫不掩饰眼中嫌憎,对她的举止嗤之以鼻:“你跟了我便算作半个主子,许姨娘是什么用度你亦是什么用度,为何还要做这等自降身份之事?莫非你还对慕君尧心存侥幸?” 云碧水难得智商开窍,自从她们决裂那日起,她便将谢嫣视作仇敌。 她千方百计阻止谢嫣再靠近慕君尧屋子,更遣来芝兰阁的侍女整日整日盯着她。 云碧水为了弄清楚她与慕成尧究竟在盘算筹划什么阴谋,更是使出美人计邀慕成尧游山玩水借此套出蛛丝马迹。 对比谢嫣与云碧水,她们二人一个是慕君尧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出身高贵的未婚妻,在慕成尧心中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慕成尧对她的态度这几日明显敷衍冷淡许多,从前还能虚与委蛇对谢嫣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如今连这种表象都不愿委屈自己假意维持。 他不容许她迟疑,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 。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京都位于北地,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安王妃唤她唤得急,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厌恶得厉害,又不得不委屈自己同慕成尧相处。 经她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慕成尧似乎已和宫里的某位娘娘交情甚笃。宫妃都是成了精的女人,心机手段乃个中翘楚,她的君尧能躲得过太师府的暗箭却仍避不开后宫里的明枪。 云碧水担心慕君尧安危夜不能寐,距离成亲的日子临近一日,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万千把刀活剐,伤疤处鲜血粘着碎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谢嫣对云碧水的近况了如指掌,系统认为她的当前任务完成度相当出色,作为奖励,l-007在请示总部批准后,给她额外增加了一项权限。 这项权限可以获知原女主云碧水和原男主慕成尧所有动向,虽然仅仅开放一个小时,但无疑给谢嫣带来极大的加成。 慕君尧被新帝破格提拔为殿仪学士,殿仪学士四品官阶彻彻底底压过慕成尧的六品侍诏,风头一时无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慕成尧就是要在他兄长最春风得意时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至泥泞里的滋味。 慕成尧思索再三终是不肯轻信谢嫣,他虽将计策悉数告知她,但世事向来有变数,娘打小教导他不可迷信人心,他故而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前程全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身上。 他同皇后一番计较后,决定在慕君尧接下四品官印这日出手。 云碧水离开太师府一事纸包不住火,慕君尧迟早都会撞破她的身份,先说也无不妥。 谢嫣与慕君尧双双心照不宣忽视那夜的争执,慕君尧不旧事重提,她也权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照例回他屋里伺候。 慕君尧进宫领官印那日的四更天,外头的天黑得几乎快滴出墨汁,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棱,馥梅苑年久失修不免有些漏雨漏风,慕太师多番表示将慕君尧牵入其他院子,皆被他一口回绝。 谢嫣替他穿上厚重朝服沉沉开口:“奴婢有两件事一直瞒着少爷,今个是少爷的吉日,奴婢私心觉着若是趁今日说出来会令少爷好受得多……” 慕君尧低首觑她没有什么表情,不见悲喜道:“何事?” “碧云姑娘离开馥梅苑数月并非去了别的院落……她本是安王府的郡主云碧水,待在芝兰阁里无所事事便冒名顶替来了我们院子。” “第二件事……嫣红不论做了什么,对待少爷的真心是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 说到此处,谢嫣鼻子却蓦然一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理解得通透,作为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穿梭于不同世界的魂魄来说,也应该通透。 但真正到了分别的关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种。 慕君尧闻言有一瞬的睖睁,他如今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已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明白。” 谢嫣目送他攀上车舆的背影,猎猎寒风里他的身影挺拔隽永如松,隔得这样远似乎还能嗅到他衣袍间的水墨香。 等他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深处,谢嫣甩手扭头就去驿站租来一辆半新马车。 庆幸上次被诬陷成淑妃宫女时,她身上挂着的腰牌子还没舍得丢,今日正好再度派上用场。 谢嫣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进了宫,入了皇城直奔皇后殿而去,赶路还需耗费半个时辰,于是谢嫣戳醒系统给她开放权限。 权限只有一个时辰,她必须速战速决。 慕成尧这次安排的废殿乃安亲王还是皇子时宿居的旧殿,皇子们当初该死的死,该出宫建府的建府,宫殿荒废了多年人迹罕至。 云碧水这些天心系慕君尧安危,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遂以看望皇太后为由进宫小住。 她每日必上太后寝殿晨昏定省、皇后凤殿请安,谢嫣堪堪走到一半便听耳边有尖利女音愤然道:“你竟还敢有脸进宫?” 云碧水今日一袭端严宫装,深紫色的色调佐以玉饰,为其稍显稚嫩的脸庞染上一层娇丽之色,眸光流转间竟是别样的艳色惊人。 眼风从她腰间的容臭上一闪即逝,谢嫣忽地一笑:“郡主今日还看未瞧明白?眼见的并非都是事实,那夜奴婢答应大少爷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奴婢陪伴少爷十载,岂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慕成尧所能诱骗的?” 云碧水呼吸一窒,要羞辱她的话抖了几抖,一个囫囵从嘴边滚回腹内。 怎么会呢?她分明亲眼目睹嫣红与慕成尧勾结,如今怎的与当日之景截然相反? “少爷不知郡主的身份,不曾对郡主提过中秋那夜发生的意外。郡主可知晓,那夜太师府慕成尧与太师父慈子孝,却留少爷在宫里险些被施了宫刑。更有甚者,皇后与大少爷还蓄意诬他和淑妃娘娘有染……郡主口口声声说奴婢冷血,言自己对他付出良多,可对他受的苦一无所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温厚,这便是你说的爱慕么?” 云碧水被她这顿反问呛得惨白了一张如画的脸,远处的宫女见状要来搀扶,她扬手制止,虚弱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成尧午时在安亲王旧殿布置好一切,只待少爷往里钻,郡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不要挡着奴婢的道拦住奴婢救人!” 谢嫣甩下云碧水,径自朝着淑妃宫疾步而去,她言尽于此,云碧水愿不愿意出手相救……只能看她智商的造化了。 淑妃尚在宫中就寝,皇帝宠妃的架子比一般人都要大些,谢嫣候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淑妃。 淑妃上次差点遭到皇后暗算,如今更是谨慎行事,她对谢嫣的话仍不会全信,暗暗存了个心眼差人领她去安亲王旧殿早做打算。 慕成尧为保此次计划顺利定会亲力亲为,谢嫣抓住他这处不假于人的致命弱点,目光在宫殿逡巡一圈,最后由淑妃亲信将她带来的迷香点满宫殿的各个角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成尧当初怎么下药害她的,她今日就一并送还给你他。 云碧水即将出嫁,太后为她将安亲王旧殿修葺一新,皇后更是亲自督促工匠宫人。 慕成尧在淑妃宫就早已安插几个眼线,眼线们得了他传书的指令,正诱骗淑妃来此废殿。 旧殿打扫出来后一直未有人驻足,是个僻静清幽之所。 慕成尧掂量下手里精致的描金盒子,摸出几枚催情香,中秋那夜令慕君尧逃过一劫,白白浪费他这些好东西。 推开沉重的棠棣隔扇,迎面扑来一股有些熟悉的香风,慕成尧却想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太阳穴处被烘烤得发胀,眼前视线模糊,身上也渐渐滚烫起来。 慕成尧呼吸急促,他喘着粗气步履纷乱摸索到床榻坐下,腹部灼热愈加叫他难以自抑。 意识迷离间,偏门处突然转出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那人宫裙逶迤,容貌艳绝,细腰不堪一握是人间少见的殊色。 女子莲步微点,蹁跹腰肢一旋,顺势倒入他的怀中,声音是掐得出水来的柔蜜娇嫩,“成尧,我热。” 然后就是一片狼藉。 他方置身于云端最高处,被浪花抛上去又捧下来正意乱之时,被她挠得发痒的脊背突然一冷。 冷如三九寒冰的水从他身上肆意坠下,眼前顿时激起一片水渍,他陡然从云端跌落,俯视身下的人双目瞪如铜铃。 皇后。 慕成尧着了魔似的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手掌触到一个冷硬的物事,定睛一看,是圣上勾云纹的龙靴。 新帝一脚踹上他命根子,眼底凝霜语气一如利刃般凛冽:“这一招颠鸾倒凤爱卿可真是领悟得透彻!” 满殿鸦雀无声,三三两两有侍卫宫人跪下:“圣上息怒!” 皇后被这景象激得昏死过去,慕成尧犹如五雷轰顶,双眼茫然空洞地盯着新帝,却在瞧见新帝身边那人时猝然爆发:“慕君尧我要杀了你!是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 饶是心中有数,慕君尧撞破此等场面也一时僵住,若非嫣红提醒旧殿有诈,现在坐在地上羞愤欲死的只会是自己。 “二弟何出此言?” 慕成尧赤红双眼朝他扑过来:“我是暗中给你下套,气死你娘,诬陷你染上瘟疫,甚至还想过阉了你!”他被新帝再一次踹翻在地,抱着圣上的腿死命哭嚎:“圣上信臣!圣上信臣!微臣对圣上一片丹心,绝不会做这等折辱圣上之事!是他!是慕君尧下药害的微臣!” “你胡说!”云碧水眼疾手快捡起描金小盒,“这盒子里的药丸分明就是你慕成尧的,我去太师府小住时你还曾对我说起过这是个什么玩意!慕成尧,枉我父王听信你爹娘之言退了同慕君尧的婚事,你一个庶子便是这样报答我,报答皇叔的?” 云碧水哭哭啼啼夺门而去,太后闻讯赶来,旧殿里一片狼藉之象,太后提高音调冷声:“来人,将这不守妇德的奸·夫淫·妇给哀家押起来,今日之事胆敢有一人走漏风声,株连九族绝不轻饶!” 事态跌入无可挽回的境地,慕成尧面如死灰却还存了一线希望抵死挣扎。 他本该负手乾坤将慕君尧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反被他将了一军。 他灰败眼瞳骤然迸出剧烈的光,是她!是嫣红!是她假意逢迎算计了他! 慕成尧全然没有了往常“京城双杰”的风华,任由京畿卫拖他下去听候圣上亲审。 想想实在是令人唏嘘,一代才子竟是这般歹毒不知人伦的畜生! 皇帝无端被臣子当着宫人的面子绿了一通,新帝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第二日就下旨言慕成尧弑母害兄,勾结党羽,乃千古第一罪人,判其凌迟处死。 又言皇后谋害妃嫔皇嗣罪大恶极,废去其后位贬入冷宫。 方氏失子痛哭流涕,跪求慕君尧大人不记小人过,为慕成尧向圣上求情。 谢嫣看够她这副白莲花的嘴脸,拿起扫帚将方氏扫地出门。 慕成尧死后,原先的院落太师又归还给慕君尧,但他拖着日子就是不肯搬回去。 谢嫣随了他的便,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百,她不日便会从宿体脱离。 幽幽叹一口气收回思绪,谢嫣合上隔扇转身替慕君尧添了一床新被。 慕君尧提笔在书案后对她展颜一笑:“嫣儿,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妻。” 谢嫣:“……” “这不是感激亦不是愧疚,大抵从你挡在我身上那一刻开始,我就对你动了心。你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光芒,若没有你,只怕我活不到今天。” 谢嫣: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这么不听话呢! 劝说无果,谢嫣选择性忽略他的疯言疯语。 她的精神一日日垮下来,这种生命慢慢流逝的感觉让她第一次体会到生命是如此的力不从心。 云碧水未久找上门来,拢着石鼠皮斗篷坐在她们昔日并卧的榻上笑容满面:“先前是我错怪嫣姐姐,还望姐姐不要同我计较。” 谢嫣累的上下眼皮打起架子,无动于衷:“不敢当不敢当,奴婢身份低贱可不敢做郡主的姐姐。” 她笑纹更是烂漫,“父王母妃今日允了我要将我许给君尧哥哥,姐姐欢喜不欢喜。” 谢嫣心中一怔,又听云碧水喜滋滋道:“姐姐陪伴君尧哥哥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我同君尧哥哥行了夫妻之礼,必为姐姐寻一门好亲事傍身……” 谢嫣欲逗逗这个天真的姑娘,“若我要一直陪着少爷郡主该当如何?” 云碧水的脸色倏地沉下来,她面容森冷:“姐姐出身罪臣之家又是奴籍,你这样的出身只会玷污君尧哥哥,还望姐姐能有自知之明。” 谢嫣伏在罗床里,仿佛快要入睡:“知道了,郡主请回……” 云碧水碰了个软钉子不免有些愠怒,但左右自己才是金枝玉叶何故惧怕她,昂首挺胸地出了馥梅苑。 谢嫣脱离宿体的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她早早躺在床榻上等死。 回忆起她与慕君尧在田庄上睡的那张板床,谢嫣惆怅地嘘出一口浊气。 系统似乎也有些低落:“请宿主做好准备。” “下个世界记得给我挑一个身份高点的宿体,做个丫鬟不仅做牛做马还要被人鄙视真是够了……” “……好。” 屋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谢嫣慢慢变冷的身体上,意识朦胧间似有一个人逆光带着最炙热的温度朝她奔来,浸透了暖阳的柔软衣袖吻上她侧脸,他与她额头相抵哽咽道:“嫣嫣……” 18.暴君偷心攻略(一) 灵台五识陷入一片混沌,谢嫣睁开眼已经身处总部会议室。 系统面板上方的个人数据完整无缺映入谢嫣的眼眸,黑色字迹清晰分明。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谢嫣再次悠悠转醒,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等她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流光肆意流淌,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他望向红烛的面容转过来,英气逼人的五官似出鞘利刃,轮廓精致完美。 谢嫣瞧着他一张同慕君尧七分相似的脸,惊异间哑然失声。 19.慕君尧番外 三月的绝胜皇都正值莺歌燕舞的好时节,春燕扑棱着一双稚嫩翅膀在雨幕里盘旋低飞,碧草自夹缝中无声冒出绿芽。 牙尖凝着珠玉般的水珠,似小姑娘螺髻上簪着璎珞的发髻,摇摇晃晃地在风中 颤动自己的身姿。 护城河河面上结着的寒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岸边上的杨柳不知何时抽出柔软枝条,远远眺望而去,是一片葳蕤的绿雾。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他是深深迷恋喜欢她的,迷恋她的倔强她的小性子,喜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与动容。 这种日益滋长的爱慕渐渐发展成他不顾他们身份之别都要娶她为正妻。 先帝欲削弱世家豪族,他便自甘成为先帝的刀子。 已是四品殿仪学士的慕君尧在大殿上同先帝坦白:“微臣斗胆求陛下宽恕臣的欺君之罪,中秋那日的净身房,微臣实是被人藏在了草丛才避过了这一劫。” 先帝颇有兴致:“哦” “亡弟算计微臣与淑妃娘娘有染,是微臣的侍女将微臣救了出来。” “朕还以为你不会说起此事,慕成尧伏法前早已认下一切,”先帝赐他坐下,“爱卿如此表明忠心是何意?” “微臣请圣上赐婚,微臣愿娶侍女嫣红为妻,从此不与世家权贵往来。” 他如此自断后路,先帝岂有不应之理,当他欣喜若狂回到府里要同她说起此事,她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的操劳和辛苦拖累了她的身子,他日日在圣上左右陪伴,竟未看出她日日昏昏欲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先帝微服出巡时被乔装打扮为子报仇的方氏扎中要害,仅有一年可活。 他发誓一生不娶,慕氏嫡支也断了后。先帝对他十分放心,恳求他辅佐年仅三岁的太子登基。 慕君尧瞧着太子的小脸想着如若她还在世,兴许他们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 云碧水使出无数手段引他动心,慕君尧一概闭门不见。 大约是无法忍受世人异样眼光,她一气之下不顾安亲王夫妻阻挠遁入空门剃发为尼,再不入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两鬓星星的中年。 慕君尧领少年帝王下山,半晌才道:“娶的是废太子洗马之女嫣红,今日是她的忌日。” 她生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唯一留下的只有太师府的满院绿萼。 微风拂过,花开如她,花笑亦似她。 慕君尧眼角细纹上挂了泪珠,他远远瞧着开得热闹的绿萼,仿佛她就站在梅花下,始终未曾离开。 20.暴君偷心攻略(二) 男子的侧脸浮起半透明的人物介绍框。 姓名:殷祇(qi) 性别:男 年龄:25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大宣君主(暴君) 任务完成度:-10% …… 谢嫣:“……系统,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原主陆嫣然虽然有太后在身后撑腰,然而殷祇才是大宣之主,多年的铁血统治使得他的威名流传天下,大宣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不服。 殷祇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执意要做的事,就是太后以死相逼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单单从一意孤行纳纪语凝为妃一事上可见一斑。 系统资料研究显示,殷祇的暴君名头远播甚至可止三岁小儿夜啼。 然而久久凝视那张像极了慕君尧的脸,谢嫣心神震颤,一时还不能将眼前之人同原世界里那位生时辉煌、死后潦倒的暴君殷祇相提并论。 她垂下眼睫幽幽问l-007:“他与……慕君尧可有什么渊源?” 脑海中响起程序搜索的机械音,时光似乎也在这细微的响动里变得凝滞,系统笃定道:“因为程序部分功能总部没有进行升级,搜索功能受到限制,不能查出二人之间的渊源,请宿主自行判断。” 执行任务时产生的额外记忆会作为职业经验保存下来,凡不涉及生前的记忆都不会被系统清除。 即便慕君尧已经在原来的世界化为一堆白骨,这些遗留下来的记忆也都会伴随她直到完成所有的惩罚任务。 谢嫣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殷祇眼神迷离,看似喝了不少酒。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双肩生疼,原主陆嫣然虽然出身将门,然而她也只是偶尔会骑骑马耍几个花把式。 太后欲养出她大家闺秀的脾性,平日里的燕窝人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被滋润调养多年的娇贵肌肤自是受不住殷祇这等粗暴的对待。 本着被赐死也不能崩人设的职业精神,谢嫣一巴掌拍下殷祇的爪子,骄纵地抬高下巴,双眼轻蔑觑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夜这么晚了还不知规矩闯入臣妾寝殿,想必定是为那位大周美人来的?” 谢嫣半坐于凤榻上,窈窕妍丽的身子只着了件妃色罗衣,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玉质脖颈。 她锁骨处一粒朱砂痣在半透明的罗衣下若隐若现,眉眼浓丽欲滴,檀樱如血,端的是大宣众口一词的倾国倾城色。 然而殷祇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年轻俊美的暴君毫不客气一掌劈熄了红烛烛焰,满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夜里哼出一声染着酒气的嘲笑:“听闻民间传说新婚夜若是能等到红烛烧尽最后一丝火光,新婚夫妻就能厮守共至白头。” 谢嫣哪里会信暴君随口一说的鬼话,耐着心听他续道:“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等风声过去,孤自当为你另寻一门好的亲事嫁出去,你若想嫁谁只管说,孤能允便允算是对得起太后这些年对孤的养育之恩。” 她看过系统的人物介绍,对原主陆嫣然的所有经历了如指掌。 谢嫣自暴自弃地认为大抵上辈子她辜负的人太多,死后做任务附身的宿体全是单相思的典型患者。 上个世界的嫣红如此,这个世界的陆嫣然也是如此。 陆嫣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别无其他,正是殷祇这个拎不清黑白是非、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暴君。 她是大宣不输公主的天之骄女,当殷祇沉迷于纪语凝的温柔乡时,她一个人抱着冷透的被衾捱过漫漫长夜,亦等不到他踏足入她宫中的一日。 殷祇不曾亏待过她,除了她想要的爱情,旁的都舍得全数捧到她眼前。 在深宫里,一旦爱上帝王便是输了,遑论陆嫣然备受他与纪语凝耳鬓厮磨的煎熬,已经溃不成军。 她的骄傲她最后的尊严不容许她对殷祇亲口说出爱慕的话,她只能故作蛮横无理地掩盖内心荒芜,眼睁睁成全他们,留自己一人孤独终老。 原世界的殷祇被纪语凝一刀结果性命后,由聂尘将其斩首挂在城门上示众。 陆嫣然不顾一切在暴风雪雪夜趁乱偷走他的尸首,忍痛拼起他的身子和头颅又细心掩埋好,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身首异处。 追上来的周军捉住她,她抵死不说他的尸骨埋在何处,周军首领遂将她献给聂尘。她不甘受辱,自毁容貌纵身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谢嫣眼里倒映出窗外月轮,她把玩自己耳旁的一缕发丝挑衅道:“那大周的亡国公主呢?陛下也是这样待她的?嗯?” 她尾音拉得冗长,其中暗含的调笑嘲讽不言而喻。 殷祇将谢嫣连人带被子推去床榻里侧,自己脱了龙靴和衣躺在外侧,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昵,他双手枕臂道:“别闹。” 前一刻方爬上原女主的床,眼下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上了她的凤榻,谢嫣很想骂一句殷祇你这人设才是真渣男。 她动手去推他,常年累月练武的人身子很重,她推了半天殷祇依旧纹丝不动,谢嫣抬脚正想踹他下去,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平。 甘冽清冷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如乍涌而来的浪涛,层层将谢嫣围得水泄不通,她溺在他怀抱里,挣扎着要钻出来。 酒醉后的殷祇格外难缠,他抬袖牢牢定住她凌乱的头颅,近乎呢喃道:“乖,别动。”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他是大宣之主,但太后背着他在后宫处置折磨个亡国公主还是轻而易举的,为了护着纪语凝不受太后为难苛待,他便委屈自己来了她的梧桐殿。 谢嫣是个精神洁癖患者,她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作挡箭牌,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暴君的脸试探问道:“陛下?陛下?殷祇?暴君?” 他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闷闷地:“嗯?” “我是谁?” “陆……陆嫣然……” 索性殷祇的意识还算清醒,至少还知道她 是谁,谢嫣的气随之消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闹腾一番,加之她完成第一个任务还未来得及休养好精神,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谢嫣是被一束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凛冽目光硬生生看醒的,她睡眼朦胧方睁开眼,已穿好朝服戴好十二冕旒的殷祇长身立在屏风前,一□□入鬓角的长眸看不出情绪望住她。 殷祇浑身上下的帝王气势汹涌澎湃,他傲然睥睨撑头斜靠在玉枕上的谢嫣,眼神复杂难辨。 这样的人生来帝王相,就应是当之无愧的君王。 谢嫣踢开纱被赤足走下凤榻,她旁若无人拽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裹住自己的肩头,不无嘲弄嗤了一声:“臣妾之心不及陛下君心宽广,陛下心悦安城公主……不,今个应改口叫纪贵妃,陛下为纪贵妃甘愿纡尊降贵来臣妾的寝殿,只是臣妾同陛下两不相欠,还是别来的好。”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唤来宫女替她宽衣梳妆,殷祇被她晾在一边,最后还是克制怒气冲出了梧桐殿。 谢嫣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唤灵未,她打开妆匣拿出螺子黛细细替谢嫣描眉,瞄了一半又百思不得其解道:“小姐何故将陛下赶去纪贵妃那处?以后怕是再也不肯踏足我们梧桐殿……” 聂尘时常易容成太监模样混入大宣宫殿与纪语凝私会,经常催殷祇去纪语凝的辛楣殿留宿多多少少都能减少他们之间的私相授受。 谢嫣含糊其辞:“宫里的事你不懂。” 她性子泼辣跋扈,灵未不敢招她生气伤心,只闷头替她上妆。 许是为了迎合她如今皇贵妃的身份,灵未将一堆首饰不要钱似得往谢嫣发髻上塞,金簪银钗满满当当落了一头,直把她压得头眼昏花。 铜镜里的少女不及双十年华,脸庞犹自染着青涩稚气,妆容艳丽发髻高盘与年龄极不相称,瞧着十分别扭古怪。 21.暴君偷心攻略(三) 皇贵妃前尽管顶了个“皇”字,但同皇后之位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皇后是帝王伉俪情深的正妻,而谢嫣这个皇贵妃本质上仍然是妾。 皇贵妃不能穿独属皇后的正红色宫裙,灵未就取来太后特意差嬷嬷送来的紫色华服,一丝不苟替谢嫣换上。 纤细的身子里里外外套了数层衣衫,勒得谢嫣屡屡喘不过气。 铜镜里的姑娘身着不合年岁的端严华衣,面上描着老成的妆容,看着庄重冷艳有余娇俏柔弱却不足。 灵未眼里见着也不是滋味,嘀嘀咕咕编排道:“我们小姐明明才刚满十八岁的生辰,今日这一番收拾生生将十八拖成了二十八,少顷去太后宫里请安绝对要被辛楣殿的那位亡国奴给比下去!” 谢嫣挽上尚工局昨日送来由蜀锦裁成的披帛,掺着金线银线勾画出的芍药蓊蓊郁郁怒放在锦缎上,谢嫣皱眉露出一丝不耐:“别将她拿来同本宫比,本宫的身份岂是这种卑贱的亡国奴所能相提并论的?”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梧桐殿是距离殷祇的朝泰殿最近的宫殿,太后将她的居所从太后殿迁出置办在此,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辛楣殿靠近冷宫,宫殿四周杂草丛生,宫内阴暗潮湿同冷宫里的待遇所差无几。 谢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至,可谓是凄惨荒凉到了极致。 也不知原世界的殷祇是靠何等毅力撑过两年的寂寞,背着太后夜夜潜入辛楣殿与原女主私会的。 一身厚重宫裙箍得谢嫣都抬不起腿走下步辇,灵未见机搀扶她一把,谢嫣才从步辇的禁锢里逃脱。 辛楣殿的花木生长得旺盛幽深,一片浓绿眺望而去远远不见尽头。 谢嫣放轻脚步穿过碧色织就的高墙深入殿中,辛楣殿正上方的牌匾年久失修,上头的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破旧的牌匾半歪在门楣下,看起来格外惨淡。 破败宫殿前置放着碧纱橱,两边的纱被金钩子钩起,碧纱橱里面摆了张小榻,一个素衣姑娘闭眼半躺在铺了旧衣的榻上,肌肤是晃眼的白皙。 姓名:纪语凝 性别:女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谢嫣关闭了人物介绍框,便听闻从里殿出来个衣着不似大宣人的宫女:“太子妃娘娘快些将衣衫换了,待会需拜见大宣的陛下。” 素衣姑娘连动都不曾挪动一丝,冷笑道:“宣国陛下可不是本宫的陛下,本宫一生只认得我们大周的历代君主。” 宫女捧着怀里半旧不新的衣裙脸色不虞道:“太子妃这般说是怨恨太子将您拱手送来大宣?若太子妃不愿意,自可辞了太子,何必委身于他人?” 纪语凝双目蓦然蒙上一层阴霾,当日大周递上降书,她尚在东宫替他们日后的孩儿裁剪新衣。是尘郎跌跌撞撞闯入内殿,不惜大丈夫的颜面在她面前跪下。 他以额触地,神情恍惚:“孤有一事肯求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可愿意答应孤?” 她以为他会说他如今已一无所有,他担心她会因此弃他而去。 纪语凝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扶起他,眼底波光潋滟:“君有难妾自当追随,君何出此言?” 尘郎眼角赤红:“是孤无能,是孤对不住太子妃,大宣皇帝欲纳皇妹为妃,可她已逃出宫去,宫中一时无人顶替……孤恳请太子妃为孤以身涉险混入大宣……” 纪语凝收回那日令她感到痛苦的记忆,她不敌尘郎的拜求终忍痛松口为他□□。 于是一碗红花顷刻间便要了她未足三月的孩儿性命。 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她亲手给他裁做的小衣裳也未来得及穿上,就被仇人剥夺了生命。 模糊成一团红泥的孩儿卧在她掌心,令她痛恨地恨不能将大宣的那个暴君生吞活剥以此慰藉她孩儿的在天之灵! 她死死闭上双眸,再抬起来满眼已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不相称的冷静:“本宫会学会隐忍,会助尘郎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大宣皇宫隔墙有耳,以后不要再叫我太子妃。” 宫女这才绽出笑容:“太子殿下如若知晓贵妃娘娘这般明理,定是欣慰不已。” 纪语凝方接过她手中宫裙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谢嫣不慌不忙从树荫下走出,一笑现出嘴角隐隐的梨涡,对纪语凝傲慢道:“姑娘好颜色。” 纪语凝如今最恨人夸她貌美,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如何会背井离乡沦为暴君手里的玩·物。 她垂眼隐藏眸光中的憎恨,语气无波无浪:“贵人谬赞。” 谢嫣勘察完毕也不做多留惹二人相处尴尬,除此之外她未留下只言片语,打量纪语凝几眼后拂袖便上了步辇赶去太后的长生殿。 太后将醒,谢嫣请过安服侍太后梳洗,太后坐在琉璃八宝矮榻上看她专心致志低头忙活,眼中不自觉就带了点暧昧。 谢嫣替她簪上凤头钗,清声问:“姑姑,这样簪可好看?”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戳着她额心叮嘱:“你这糊涂孩子,今个该改口唤哀家母后……” 不等她答话,太后又拔下她方才簪上的凤头钗,“这个你收着。” 太后的凤钗是皇后称制的九尾凤,于理她不是皇后,于情又不是殷祇深爱的纪语凝,实在不应接下。 太后拆下她头上一副红珊瑚头面,不由分说将凤钗簪进她发髻:“皇后之位早晚都是你的,推脱做什么。” 按照原世界的轨迹,殷祇是在两年后封了纪语凝为后,反正这玩意要迟早上交原女主。谢嫣姑且私心替她收着,等任务完成差不多再还给她也不迟。 谢嫣由衷道:“多谢……母后。” 太后对她挤眉弄眼:“听闻昨夜陛下只去了你的寝殿?” 她话音方落,阳光明媚的隔扇前却猛地蹿出一个高大影子。 约摸来的是请安的纪语凝,谢嫣落下一子才漫不经心回首看去。 今早在她梧桐殿拂袖而去的殷祇大步流星迈过来,神情寡淡而锐利:“你方才去了辛楣殿?” 果然,无论何事只要涉及纪语凝,殷祇就会方寸大乱。 殷祇在龙座上一坐便是十年,这么多年宫里使出百般手段意欲借机爬上殷祇龙床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宫女有之,先帝妃嫔有之,别国美人亦有之。 这些渴望一夜飞上枝头的女子莫不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拼命去引他注目,然而殷祇见惯了这些庸脂俗粉,又极其憎恶旁人在背后算计他,因争宠死在他手上的美人没有一百少说也有几十。 久而久之,再没有美人试图费尽心机成为大宣宠妃,他的后宫因此形同虚设多年。 众多妖艳贱货里蹦出来 一个对他横眉冷对欲擒故纵的纪语凝,暴君的兴趣便被这么勾了出来。 谢嫣挑衅地冲他扔了一颗玉棋子,斜弯起朱唇:“陛下这是为美人找臣妾算账来的?” 22.暴君偷心攻略(四) “纪贵妃是周国人,周国地处江南故周国女子模样俏丽娇小生性温婉柔媚,极是惹人疼爱。而臣妾出身将门,打小舞刀弄枪泼辣跋扈惯了,自是做不出那等婉转娇怜的形容。臣妾扪心自问未做伤天害理之事,若陛下此番下朝是来替纪氏寻臣妾的麻烦,臣妾是不会依着陛下偏袒她惩罚臣妾的。” 她举止洒脱自得,抬起细白手腕从棋篓里拈起一枚温润棋子,笑吟吟地与太后对弈输赢,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目光从她手腕处的白皙肌肤慢慢蜿蜒至她浓妆艳抹的脸庞上,如同瞧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物,殷祇移开眼珠面无表情道:“皇贵妃无事便不要私自前去辛楣殿,以你的身份而论实在不应去那里。” 殷祇心系纪语凝的安危,生怕她领着宫女去辛楣殿羞辱纪语凝给她吃了苦头,因此才急不可耐闯入长生殿叮咛她。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23.暴君偷心攻略(五) 纪语凝因这句话心生怯意,脚步一滞停在最后一进月洞门处,再无勇气上前。 她是一介身世凄惨的女子,幼时思慕太子聂尘,百般说服父亲又机关算尽比下诸多贵女,才成为御赐的太子妃。 先帝重病卧床,大周国运飘摇山河破碎她无法与聂尘拜堂成婚,为了早日诞下皇嗣子,纪语凝不顾名声先行入主东宫替聂尘掌管后宫之事。 然而宣**队兵临城下,聂尘尚来不及携她出逃便被宣帝堵截来了个瓮中捉鳖。 尘郎禁不住百官恳求,不得已封她为公主,打掉她腹中孩儿,求她和亲宣国以美人计□□暴君殷祇。 尘郎说她美貌冠绝天下,宣国宫中无人能及,必能笼络住殷祇的心。 他说等她杀了殷祇助他复国,他会立她为后,让她享国母之荣。 可是这些荣华全不是她所想的,成为暴君的宠妃,令他为自己玩弄天下都不及儿女绕膝、与君白首的岁月静好。 她与传言中的暴君离得这样近,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她的身心早已完全属于尘郎,她害怕殷祇会逼她侍寝,逼她替他生儿育女。 她方狠下心应声,却听有人提高了语调咄咄逼人:“太后命臣妾送汤药给陛下调养身子,陛下不知好歹,臣妾也只能一五一十回禀给太后。” 纪语凝前来御书房的消息传入谢嫣耳中,她借着给殷祇送汤药的由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如今的纪语凝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一点就炸。猛然与害她家破人亡的殷祇共处一室,不冲上去撕他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她心中那位原男主。 担心任务被原女主扼杀在摇篮里,谢嫣尽心尽责在他们二人之中横插了这不厚道的一脚。 殷祇冷眼扫过她不辞辛苦端来的那碗滚烫的汤药,合上手里的奏折丢到龙案一角不怒反笑:“这汤药里放了什么孤一看便知,皇贵妃近日是越发长进……” 谢嫣听闻月洞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在一边的美人靠里坐下,环起双臂颇为不屑:“陛下昨夜未去辛楣殿却来了臣妾这里,还不是因为担心在纪贵妃那失了大丈夫的颜面……你这般为她着想,她恐怕还念在你是她仇人份上给你脸色。” 纪语凝被她戳中心中所想,心口顿时一沉,匆忙间她连自己怎么抬脚走近御书房的都不清楚,只不动声色跪下来。 她缩着肩膀带了哭音,脸上的神情木然悲愤:“贱妾从未意图谋害陛下,娘娘何出此言诬陷贱妾?” 谢嫣拔下发髻上的九尾凤钗赏玩,意兴阑珊冲她没心没肺地笑:“原来纪贵妃也在此处,我道陛下怎的不同往日那般爱同本宫计较,原是碍着贵妃在此。本宫心直口快久了,说话一向遭人记恨,烦请贵妃娘娘多担待些。” 谢嫣落她面子落得太狠,转眼间纪语凝双目已然泛出泪水却依旧咬唇不肯哭出声:“贱妾不敢。” 埋在奏折堆里许久不出声的殷祇听着纪语凝矫揉造作的哭哭啼啼只觉厌烦,于是低喝道:“够了。” 然后抬头吩咐一边岿然不动的束喜,“辛楣殿年久失修,随后将安城公主迁去朝阳殿……不得怠慢。” 束喜眼珠动了动,拱手答应即刻着手去办。 l-007:“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已经恢复正常值,任务完成度提升至0%,希望宿主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谢嫣:“……” 当初她预计殷祇对她好感度上升之时大抵就是她舍身救原女主的关头,然而眼下她蛮不讲理“欺负”纪语凝,明明是个妖艳贱货人设,好感度却莫名其妙提高。 鬼知道殷暴君脑补了什么! 纪语凝抬眼瞧殷祇,他一副皮相生得极好奈何是个穷兵黩武心思毒辣的暴君。 她的仇人与她近在咫尺,自己却不能贸然杀了他以报灭国杀子之仇。对于纪语凝来说这种痛苦不亚于是凌迟之刑。 听他将她由辛楣殿迁至朝阳殿,纪语凝更是暗自嘲讽,果然男人都是贪恋美色之流,管他君子还是暴君,都一一拜倒她石榴裙下,再不可自拔。 纪语凝胸有成竹收起掌心盛了药丸的小瓷瓶,他对她动心便不需多此一举,药丸伤人伤己,留到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贱妾乃亡国之身不敢承此恩泽,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略带惊恐的眸光时不时往谢嫣身上瞟,其中的意思不必明说。 被原女主泼了一大盆脏水,谢嫣念在任务面子上也忍得了这口冤气。 “周国臣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我们大宣的不知多了多少,陛下宅心仁厚仍封聂尘为周王,也不曾诛杀你们周国一个大臣。纪贵妃进了我们大宣后宫,周王再过一段时日亦会入大宣拜访,届时得知纪贵妃住的宫殿是我们大宣最破败之地,那些大周老朽不将我们口诛笔伐一番才怪!本宫容忍得了旁人抹黑,可陛下九五之尊岂能由你们谩骂羞辱?” 谢嫣以一句话做最后的总结:“纪贵妃着实天真。” 纪语凝咬唇不再出声,束喜从司寝局处领来帷幔床席送入朝阳宫,又唤人领着纪语凝迁居至此。 谢嫣高度重视纪语凝的一言一行,临走前“好心”送了她十来个宫女供她差遣。 她傍晚在长生殿陪太后用膳,灵未脚步生风钻到她身边,喜上眉梢与她耳语:“陛下遣束喜公公送来一批珍宝,说是赏给娘娘的,娘娘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梧桐殿里太后给她的嫁妆多到连库房也塞不下,殷祇赏她是看在太后份上安抚她,倒不如送出去帮殷祇刷刷好感。 谢嫣夹起一朵萝卜雕成的牡丹花放入碗里,指使灵未:“全都送到朝阳殿,就说是殷祇念在她初来大宣没有财底傍身,特意赏她的。” 灵未大惊,顾不得太后在场高声诘问:“娘娘为何委屈自己?” 见太后投来目光,谢嫣堵了她的嘴:“本宫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灵未委屈至极:“陛下送来的一串碧血铃铛乃是上上品,能不能扣下来别送给她?” “你换个醒目的盒子单独送去,理由是周国的贡品陛下不忍此物落入他人之手,若办砸此事,本宫饶不了你。” 灵未气急败坏向太后告辞跑出长生殿,太后狐疑道:“阿嫣你要送礼给谁?” “陛下不肯喝药要用这些珍玩来压臣妾,臣妾不依全部退给他了。” 太后舒了口气忍俊不禁:“阿祇还是和少时一样,苦的东西一点都沾不得。” 周国递上降书不久,还有不少政务需要处置。 殷祇常常在御书房一待就是天明,朝阳宫一次都未去过。 谢嫣一面坚持不懈给他送药,一面打着殷祇的名号时不时给纪语凝送点小玩意。 哪怕是周国的蔬果加急送入朝阳宫,纪语凝一并将其私下焚烧,她对殷祇怀恨在心,任务进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纪语凝进宫一月有余,原男主聂尘驾着王侯规格的车舆千里迢迢来到大宣皇城。 同往的除了聂尘,还有原世界中那位和聂尘狼狈为奸的宋国使臣赵余。 大宣没有皇后,谢嫣执掌凤印位同副后,按礼法便由她出面与殷祇迎接二位车驾。 纪语凝缩在暗处,双目满含深情与希冀。 她今日打扮格外夺目,大宣宫装较之周国而言更为庄严沉闷。 纪语凝天生丽质硬是穿出楚楚可怜的味道,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秀美,一点也不似嫁过人的女子。 聂尘自负一双镣铐缓缓行至殷祇足下,深深伏跪下去:“罪王叩见大宣陛下,陛下圣安。” 聂尘满脸倦容,肤色青里透紫,胡须已至寸长。 他负着镣铐的一双手笨重不已,朝着谢嫣行礼:“罪王拜见娘娘。” 他眼底暗藏的阴霾与隐忍的怨恨,谢嫣心知肚明。纪语凝望着聂尘的一双眼赤红如残阳,她死死咬住嘴角,死活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谢嫣笑道:“周王为何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罪王?难不成是觉着自己令周国成为我们大宣的属国实属千古罪人么?” 聂尘勃然变色正要出口反驳,却听殷祇目光犀利如剑不悦道:“孤封的是王爷不是什么罪人。周王自甘负镣铐枷锁来孤的大宣,此举又要做给谁看?” 聂尘哑口无言,只在人群里四处寻觅纪语凝的身影,谢嫣挪开一步挡住他视线 ,他寻找无果才开口向殷祇明示自己忠心。 接风洗尘的宴席定在三日后,赵余和聂尘收拾行囊各自在宫里住下。 殷祇将聂尘居所安置在正殿附近 ,聂尘宫殿距离殷祇寝殿太近,纪语凝见他只能向殷祇求情。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她收了殷祇那样多的东西,也不得不低声下气。 谢嫣一早得朝阳宫宫女的通风报信,先她一步抵至正殿。 24.暴君偷心攻略(六) 接风宴的前夜,皇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亭台楼榭隐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四处皆是潮气。 太后从束喜那处得知殷祇这一月里并未临幸梧桐殿,在长生殿里发了一通火气,要不是谢嫣拦她一把,恐怕早已冲去清安殿寻殷祇问个清楚。 太后恨铁不成钢督促小厨房煎了一大盅汤药,带了玳瑁护甲的手指再虚虚一点,着谢嫣送过去。 谢嫣安排在朝阳殿的宫女先前给她递话说纪贵妃盛装去了殷祇寝殿,凡事只要是涉及聂尘,纪语凝的智商就会掉线掉得厉害。她担心这原女主对着殷暴君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急急忙忙唤灵未端着药跟上,连妆面也来不及上。 她坐着步辇赶至清安殿,雨水似丝线一般挨着及腰的发丝落下。 谢嫣提起沾了雨水的繁复裙摆正欲推门而进,束喜却从一边廊柱的阴影里闪出来,赔笑道:“娘娘可否在此处等待片刻?贵妃娘娘入内殿与陛下说体己话,陛下下令不得外人入内。” 殷祇单身二十五年,今夜是头一遭开了窍,虽然他开窍的对象有些一言难尽,但对于需要完成任务的谢嫣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好消息。 谢嫣面上登时蓄起薄怒之色,她斥道:“放肆,凭你一个奴才也能拦得住本宫?你为了一个敌国公主今日就能如此落本宫的面子,他日本宫失势失宠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她来踩本宫一脚?” 对上这位暴脾气的娇纵主子束喜心头是苦不堪言,他跪下叩首:“陛下口谕如此,烦请娘娘也体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莫令奴才难做。” “莫令你难做,又有谁来体谅本宫?本宫熬到这个份上却被人拦路抢了恩宠,你说弱者有理可本宫何其无辜?” 束喜趴在地上汗透脊背,他身为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每日都是提着脑袋听命行事。陛下喜怒无常又性格暴戾,如今再来一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皇贵妃,他的心肝实在受不住这二位的折腾。 “娘娘说的极是,是奴才谬误,奴才自个儿掌嘴。”束喜说着就抬起手往自己白净的脸上抽去,他下手狠抽两下,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谢嫣上个世界就领教过巴掌的威力,从此就看不下去别人在她跟前动不动扇耳光。 她向一旁的灵未要来金疮药粗声粗气丢给他:“谁要看你掌嘴?伤了脸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晃悠来晃悠去,陛下一准更不愿再见到本宫。” 奴才的命一向不被主子看在眼里,束喜得谢嫣这一赏赐有些受宠若惊地拾起药瓶,嘴巴张了半开才艰难道:“……奴才叩谢娘娘。” 谢嫣嗤笑一声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守在隔扇外,清冷眸光瞧着檐外雨水不言不语。 殷祇恋慕纪语凝甚笃,今夜纪语凝为见聂尘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他血气方刚又未近过女色必忍不了美人的刻意引·诱,一颗心沦陷下去。 估摸里面的两个人该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谢嫣一甩宽袖不顾束喜规劝唤灵未闯进去。 灵未瞪大眼睛:“娘娘……真要进去?” 谢嫣眉心一拧艳光更甚,颔首迈过雕纹门槛:“你若害怕就待在外头,本宫自己进去。” 灵未惶恐不已,心中担忧陛下对娘娘不利最后还是一跺脚跟了进去。 殿内燃起气味浓郁芬芳的龙涎香,香气若有若无缭绕在谢嫣身畔,将她一身雨腥气除得一干二净。 她裙角滴答的水珠偶尔落在缠枝纹团花地衣上,带过一条细长的水迹。 “陛下不准臣妾入清安殿,原是金屋藏了纪贵妃这朵娇花……” 灵未一撩开月洞门前垂挂的珠帘,灯光从御书房里倏地透出来,谢嫣视野豁然开朗。 殷祇正襟危坐在堆满奏折和文房四宝的龙案后,撑着额角隔着盛装跪地的纪语凝,向谢嫣投来冷如寒玉的目光。 他似是沐浴过,满头发丝披垂下来,雪白深衣宽宽松松贴住他修韧身形,浑身上下都沁出一股沐浴后才有的香气。 殷祇白日显得桀骜的眉眼此刻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变得极为柔和。 白衣墨发,风度翩翩,这么远远一看与慕君尧更是像了十足十。 没有她料想中的**与抵死缠·绵,纪语凝不声不响跪在殷祇足边,一身端庄华服黯淡得似乎褪了颜色。 殷祇幽淡的嗓音低低响起:“公主不必如此轻视自己,你若想见周王等到明日宴席散后孤会安排,不需要你此刻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以身相许的话,孤心中有数,公主请回。” 他停顿少顷,掀起眼皮又看向谢嫣:“皇贵妃不听劝闯进孤的寝殿乃以下犯上之举,皇贵妃如何自请领罚?” 谢嫣定了定神,复换上一副虚情假意的笑容,命灵未捧出药盅搁到殷祇手边。 “虽然陛下与纪贵妃惦记男女之事,但诚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谢嫣递上瓷勺横了纪语凝一眼,“贵妃娘娘这般急着投怀送抱倒叫臣妾觉着她心机深沉。” 纪语凝张口就要争辩:“贱妾仰慕陛下威仪怎敢谋害陛下?” “本宫不过一时兴起之言,贵妃对周国的东西耿耿于怀甚至不惜拿自己来换,才叫本宫生疑。在你眼里陛下就是仇人,你却还说这种仰慕他的笑话,是不是觉得我们大宣人的脑子就是蠢些?” 纪语凝哑口无言,陆嫣然每每都能戳中她痛脚,若由得她再这样下去,她只怕自己尽心的伪装终有一日会露陷。 眼泪凄楚地在眼眶里打着转,纪语凝委屈抬眼望住殷祇期盼他能为自己出这个头。 殷祇似是极难忍受谢嫣口不择言的刁蛮模样,抬手打翻药碗高声唤来束喜:“送皇贵妃回宫。” 谢嫣毫不留念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系统:“攻略对象冲冠一怒为红颜,此举提高原女主的好感,任务完成度升至3%,希望宿主再接再厉。” 谢嫣微笑:“你试试被人天天怼,就能理解我有多么不容易……” l-007无所谓道:“由于宿主强调过多次,所以我只能理解你抄合同一百遍是有多么不易。” 谢嫣:“……”l-007你不提抄合同难道会系统故障啊?! 根据面板上的剧情提示,谢嫣发现殷祇的帝星之运就是从宴席这日开始陨落的。 这场宴席堪比鸿门宴,殷祇不是念佛的僧人,他既一朝令周国覆灭日后亦绝不容许它卷土重来。 而聂尘的谋划则更为直接,他从纪语凝的宫女楚楚那里得知殷祇要将他软禁在大宣皇宫中,心高气傲如他怎能甘心从太子之身沦为阶下囚,便下了决心要在宴会上刺杀殷祇。 赵余此番出使大宣,明里钦佩殷祇的治国之道,其实暗藏祸心早已得宋帝叮咛要教唆周王刺杀扳倒宣帝。 而他们宋国只需要在一边耍耍嘴皮子看他们二人斗得死去活来,在他们两败俱伤之际来个渔翁得利,就此天下便全数属于宋国。 聂尘和赵余合谋安排死士混入献舞的舞姬里,待殷祇微醉再趁此机会一举击杀。 宴席文武百官皆正服列坐,文官自持身份不与聂尘一个亡国奴来往,有几个胆大的武官借着酒劲举起酒樽上前:“听闻殿下尚未过门的太子妃容貌不输贵妃娘娘,敢问可是谣传?” 他这句不怕死的话硬生生踩到老虎尾巴上,谢嫣坐在上席都忍不住为这群武将捏了把汗。 太子妃容貌的确不输纪语凝,因为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聂尘捏着酒樽的手指一紧,他仔细端详几位武将的相貌,然后五指一松苦笑叹道:“自然是谬误,小王发妻不比娘娘貌美且在战乱中香消玉殒,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 谢嫣觑了身边一直闷闷往肚里灌酒的殷祇一眼,他眉心凝着一团戾气,表情极其不耐,仿佛恨不得下一刻转身就走。 殷祇不爱热闹的性子谢嫣是知晓的,她这时候还不忘嘲他:“难得一见的美人就这样被陛下拢入怀中,陛下真是艳福不浅!” 他一向懂得收敛心思,今夜不知是不是纪语凝不爱搭理他,心中苦闷无处宣泄却狠狠瞪了谢嫣一眼。 谢嫣匪夷所思,她又没给他戴绿帽子,朝她发什么火。 在他们大眼瞪小眼的空子,舞姬挥着水袖踏着凌波步娇俏跳入殿中。 被簇拥在中间的红衣少女手里挽了一朵荷花,双颊上的霞色娇艳欲滴,清亮目光穿过人海慢慢汇到殷祇身上。 她手里握住的花枝诡异地闪出一道寒光,突然越过众人朝殷祇直直冲来。 殿中霎时乱成一团,束喜尖细高亢的“护驾” 声淹没在嘈杂人声里,细不可闻。 等侍卫大臣们前来救驾已然来不及,谢嫣下意识起身护住殷祇,她奋力将他推至一边自己对着刀子迎了上去。 谢嫣培训时练过基本的防身术,她一手掐住舞姬手腕酸穴,一脚踹上她膝盖踢翻她手中薄刃,匆忙中拎起一个酒壶照着她的额角就是一击。 舞姬在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双眼一翻昏死过去,谢嫣喘着气扭头去看殷祇伤势,却见纪语凝腰腹处沾染了血迹,谢嫣方才踢翻的匕首不知何时落入她手里。 纪语凝捂住腹部伤口,抱住被她推开的殷祇哭道:“陛下龙体可有恙?臣妾、臣妾……” 话音未落便双目一闭倒入殷祇怀里。 谢嫣对她这卑鄙无耻的行为无话可说,闻讯赶来的太后心急如焚指使灵未和束喜:“快将陛下和皇贵妃扶到偏殿!再宣御医问诊!” 宫中暗卫封锁了整个大殿,聂尘和赵余举起酒盏相视一笑一口饮尽,而后坐在殿中待命。 殷祇被她推得撞到了颈子,宫女搀扶他入内殿歇息待御医前来切脉,谢嫣坐在另一头寻思接下来的对策。 宫女们纷纷去端水取涑帛,整个大殿唯有他们二人无所事事。 谢嫣俯身将他脖颈处的凉帕子翻了个面,殷祇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下一刻天旋地转,谢嫣再回神时已经被他翻身压住。 瓷枕被他睡得滚烫,殷祇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细细瞧她,谢嫣推他起来他却纹丝不动,高深莫测地在上方俯视她。 他不关心自己脖子处的伤,收紧束缚在她腰处的左手,右手穿过谢嫣发丝撑在她耳畔道:“嫣嫣,孤是不知晓那周王有什么好看的,竟让你盯了他一个晚上。” 25.暴君偷心攻略(七) 这样的鼻息交缠仍没叫谢嫣丧失理智,她掰开殷祇箍在她腰上的手掌, 如同洞房花烛夜的那晚一样拼了命要将他从她身上踹下去。 “陛下瞧仔细了, 臣妾不是纪贵妃, 没有那闲功夫跟你耗在这里卿卿我我, 刺客的身份还没查清楚, 陛下还是清醒点为妙。” 宫里窖藏多年的花里浓乃酒中上品, 酒液是澄澈的淡红色, 入口甘冽清香过喉却烧得人五脏肺腑俱是熊熊烈火。 在外行军为了御寒鼓舞士气, 殷祇只偶尔开过几坛。 上次出征周国开封的那坛花里浓还剩下两口, 殷祇记得他只在封妃那日饮过一次,然后就是今日。 他感觉自己手里依稀攥着个冰凉的事物,触感光滑且温凉就似他寝殿后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不多时就已抚平他浑身的烦躁不安。 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或许是他的错觉,与他平日里针锋相对的陆嫣然如今竟安安分分躺在他怀里,未再一气之下朝他扔来棋子。 她一张容色摄人的脸上了浓重的妆,眼睛亮如黑夜里悬在他宫门前的宫灯,乌黑如檀木的眼珠愤愤瞪他, 口中硬是不肯告饶。 她这样明艳照人年纪轻轻的姑娘就该是张扬跋扈、与旁人不同的,什么时候也学起太后画这种故作老成的妆容。 再瞧瞧周国那位……叫什么……城来着……的公主,虽看起来举止矫揉造作些,但是脸上却干干净净, 哪似她这般不要命地折腾自己。 ……不对, 殷祇觉得自己隐隐触犯了她某种禁忌……不能提周国公主, 她自打进宫来就厌恶那位周国公主,再提他一准又要惹他的皇贵妃生气。 他越看她的脸越是感觉别扭,抬起自己的袖子,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阵胡乱揉弄。 谢嫣猝不及防被殷祇糊了一脸,挣扎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对于一个喝多了耍酒疯的人来说,他的力气并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 谢嫣当时看面板介绍时只道殷祇是个暴君,却不想暴君酒量太浅,她还没喝醉发疯把他和原女主关在一起,暴君就已经先她一步耍起赖。 “你还是只是个不大的姑娘,以后脸上别涂这么厚,”他放下袖子将下巴搁到她颈窝里,闷声哼道:“还有,是谁在太后那里大言不惭说孤身子有隐疾?以后不许再送汤药……孤有没有隐疾,你怎会不清楚?” 殷祇喋喋不休吵得谢嫣头疼欲裂,全然没了暴君该有的样子,她耐着性子哄:“臣妾谨遵陛下旨意……宫人们不一会就要回来,陛下还是赶紧起来莫遭旁人口舌。” 再叫他几声都不见他应答,耳边却响起缓缓他平稳的呼吸声,谢嫣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趁着他酒酣不省人事之际,她抬脚终于成功将殷祇往小榻里踹了进去。 谢嫣方理好发髻衣襟,灵未便带着数十位宫女御医入了偏殿。 骤然瞥到谢嫣的脸,灵未欲言又止:“娘娘这脸……” “被陛下擦的,”谢嫣没好气接过灵未手上的汗巾净了净脸,“陛下嫌本宫脸上的妆太丑太老,借着酒劲一通乱抹给擦了。” 灵未听到此处顿然有点自责,她当初想着娘娘比安城公主年纪还要轻些,担心她镇不住她,才自作主张择了同太后相似的妆面。结果不但没镇得了安城公主,反倒叫陛下先看不过眼。 御医通禀说是殷祇身体暂无大碍,只是酒喝得多了才昏睡不醒。 谢嫣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轻便衣裙,命灵未去催促御膳房赶快熬一碗醒酒的汤。 醒酒汤端到谢嫣手上时还是滚烫的,谢嫣舀起最后一勺汤正要往殷祇嘴里送,殿门外却传来争执吵闹的声音。 殷祇闭紧双眼躺在榻上,因这喧闹声隐隐有醒来之势。 谢嫣卷起帷幔横目责备:“陛下正在殿中歇息,是何人在外喧哗?” 束喜为难道:“回娘娘的话,是贵妃娘娘在殿外一直跪着,说是要求见陛下。” “哟!她怎么来了?不是只爱待在她的朝阳殿死活也不肯出来的吗?陛下天天赏赐她的那段日子,也不见她这么焦急巴望着过来。” 谢嫣恨恨道:“若不是接她兄长的尘,陛下怎会被歹人行刺?今日这事由本宫做主,不许她见陛下!” 束喜苦口婆心试图打消她满腔怒火:“娘娘有所不知,虽然行刺一事是借着周王进京的机遇发生,但多亏纪娘娘她舍生忘死替陛下挡了一刀,否则陛下眼下可不能这般安生。” 谢嫣:“……” 头一回对上一个将仁义道德抛却在脑后,只替自己谋利的原女主,谢嫣既是欣慰又是憋屈。 但终归都是为了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她最后都是要脱离这个世界。 殷祇在大婚之夜曾对她说过,他们两看相厌,不必假惺惺说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他说的不无道理,作为扶正殷祇的业务员,谢嫣一个人躺在梧桐殿的凤榻上,回忆起殷祇很多与慕君尧相似的举止,其实她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将他与慕君尧混淆成一个人。 但谢嫣还是清醒的,她与慕君尧没有过去,也与殷祇等不到未来。 等她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纪语凝会与聂尘形同陌路,转而陪伴殷祇一生一世,这对于原世界下场惨烈的殷祇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这也是谢嫣身为一个鬼魂唯一能为他做的。 纪语凝扎自己的那一刀极其巧妙,再往肉里深一分会鲜血流尽而死,再浅一寸则达不到骇人的效果。 谢嫣沉默地引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纪语凝进了内殿,方行到殷祇床前,纪语凝却突然跪下梨花带雨道:“臣妾今日哪怕是死了也并不后悔,能令陛下活下去,臣妾万死不辞。” 谢嫣气定神闲坐在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对着殷祇说起情话,纪语凝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殷祇醒转。 夜已见深,谢嫣困到不行,俯视兀自连哭都要反复掂量拿捏分寸的纪语凝打着呵欠:“贵妃今夜请回,若明天陛下还未醒来,你再接着来清安殿哭也不迟。” 纪语凝脸色乍青乍白,止了泪水积淀着异样情绪的眼瞳定在谢嫣身上,忽然又诡异地弯出一个笑:“娘娘可否借一步允贱妾说几句话?” 谢嫣从她身边目不斜视经过,翘起戴着玳瑁护甲的兰花指掸去肩上灰尘:“本宫也是你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贵妃娘娘倒是反客为主真把自己当宠妃了……” 纪语凝被她堵了一通也未表露出过多不满,十分执着紧跟谢嫣一路迈出清安殿。 谢嫣见状只得屏退左右宫女,在灵未顾忌的眼神里她不以为意问:“贵妃究竟意欲何为?” “娘娘难道不气是贱妾占了娘娘对陛下的救命之恩?”远离了众人视线的纪语凝才是真正的纪语凝,她卸下往日楚楚可怜又故作清高的伪装,目光阴郁而怨毒,与谢嫣一字一句说着她自入宣国以来一直不曾对外人道也的心里话。 谢嫣只觉好笑:“为何要气?你想夺了就尽管夺了去,我陆嫣然不是什么没有君王的宠爱就活不下去的女子。本宫位至皇贵妃何须以争宠的手段来麻痹自己?” 纪语凝是生平第一次想要嫉妒一个人,当年聂尘挑选太子妃时,她也未如今夜这般对其他女子动过嫉妒的念头。 若她还是当日的丞相之女,恐怕也不及陆嫣然的一根毫毛。 她与陆嫣然一样是凭借高贵出身,一样披荆斩棘才终于得以入宫。 可无论殷祇宠爱谁,陆嫣然都能做到洒脱和释怀。而她在周宫中还需费神关心聂尘今日宿在哪个昭训宫里,明日又宠幸了哪个宫的宫女。 陆嫣然不曾经历过她所经历的家破人亡、痛失爱子,不曾经历过被心上人拱手赠予他人的痛楚,她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如此趾高气扬? 纪语凝这副陷入深思的模样谢嫣一看便知她又想起了聂尘,浏览剧情无数遍,谢嫣仍是不能理解她为何对一个渣男如此惦念痴迷。 在周国时,聂尘没有能力保护她还曾想着丢下她独自逃跑,为了自己的复国私欲,聂尘更是逼她打掉期盼许久的孩子,说服她和亲惑乱殷祇。 于君于父于夫,聂尘都极不称职。 也不知纪语凝到底是喜欢当初对她一笑时万花齐放的太子聂尘,还是想麻痹自己去逃避他对她已无情的事实。 唯有让纪语凝看透聂尘的为人,早日解开对殷祇的心结才是促使她喜欢上殷祇的捷径。 谢嫣瞧着远处开得烂漫的木槿,语有所指道:“盛宠不是一厢情愿之事,陛下既喜欢你,本宫又何必凑上去降了自己的身份?陛下独宠你本宫忍得了,陛下为你不入后宫本宫亦咽得下这口气。但倘若他有一日为了你伤及无辜伤及太后,本宫就是拼了命也要和他同归于尽。本宫不知你是如何来的我们大宣,除去和亲周国示好之策千千万,你们主子独独选了最不能长久的和亲,妄想靠一个女子拴住一个国家,本宫不知这到底是自不量力还是太过舍得。” 灵未打着团扇在不远处的步辇边候着谢嫣,谢嫣话已至此,纪语凝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太子妃不会不通透她如今在聂尘心中的地位。 若她还执迷不悟,妄求聂尘这个渣男回心转意,谢嫣不会看在原女主的份上对聂尘手下留情。 纪语凝在谢嫣的一句“太过舍得”的震颤里恍惚迷茫地回了朝阳殿,她赤足在殿中站了半晌,而后腹部的伤口开始作痛才摸索着坐在贵妃小榻上等御医前来换药。 缚在伤口处的绷带还未解下,楚楚迫不及待从里殿的罗床上跳下来,揪住她袖子逼问:“那暴君可升你阶品了?” 楚楚实则是聂尘前段时日最宠爱的宠姬,聂尘劝说她和亲宣国,纪语凝以身边无人照顾而楚楚宫女出身定能照料好她为由,将她一并带了过来。 楚楚哭闹了一夜,聂尘便从她殿中披衣而起去了楚楚房里哄她。 那晚纪语凝刚落了胎,大夏天气血不足盖着厚被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眼睁睁看他去了另外一个姬妾的偏殿。 聂尘无数次对她说,得妻若此夫复何求,能娶到才貌双全的纪语凝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可是如今她第一次怀疑,这于她自己而言究竟是福气还是劫数。 她将她遭遇的所有不幸全部怪罪到殷祇头上,可殷祇除了灭了大周之外,在宫里诸事上没有半分对不起她。 纪语凝拨开楚楚的手,冷淡道:“没有,在宫里遇见了皇贵妃。” “没有?!那你如何向殿下交代?纪语凝你是不是过了几天好日子越发不清楚自己姓甚名谁了?” 楚楚平日就爱教唆挖苦她,纪语凝刚刚吃了谢嫣一顿教训,眼下内心痛苦纠结,逢楚楚不知轻重撞上来,纪语凝立刻暗了脸色将她推搡到地上。 “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不管在大周还是宣国,你都是宫女,本宫才是你的主子!” 聂尘喜欢楚楚娇蛮不谙世事的模样,日日将她宠上了天,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不要忘了身份的应是你纪语凝才对,你以为殷祇流水一样往你宫里送那些玩意便是对你情根深重?若他得知你是大周曾经的太子妃,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你恶心透了?” 楚楚的话如一把尖利匕首狠狠剖入她心口,大周对女子名节看得极其重要。一女不可侍二夫,虽然殷祇未近过她的身,可或许在聂尘眼里,她已经不配再做他的太子妃。 纪语凝洗漱完披着一头湿发木然躺在床榻上,耦合色的床帐流淌出粼粼波纹,一双手蓦然横伸进来缓缓将床帐撩开。 她日思夜想的那人披着一身月华立在她身侧,身子瘦削得有些脱形,黛青色的胡须已悄然爬上他的下颔。 纪语凝双目湿润就要爬起来,聂尘却不悦道:“太子妃你今夜对楚楚撒了气?” 她堪堪收回伸到半空的手,却又听他道:“这一个月来,殷祇可曾宠幸过你?太子妃你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 她渴望他的亲近,渴望见到他坚毅俊美的面容,然而他趁着殷祇昏睡的功夫潜入朝阳殿与她相见,不曾问她今夜受了多重的伤,也不愿听她解释与楚楚的口舌之争。 她为他以身涉险,而他回报给她的唯有满眼的失望与漠然。 疲惫与困乏铺天盖地朝纪语凝席卷而来,聂尘在她身边续道:“皇贵妃陆嫣然此女不简单,竟然能出手制住孤的刺客,她在宫里一日你就需提防她一日。” 纪语凝累得连眼皮都难以睁开,她张开手挡住床帐外刺眼的光亮,有些倦怠道:“语凝谨遵殿下懿旨。” 聂尘看她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也不逼她太狠,临走前不忘补充一句:“这次行刺赵余已经找到了替死鬼,下次若还有计划,孤会提前亲口告知于你……楚楚她年少性子又单纯,你不要同她计较。” 楚楚年纪小又怎么,陆嫣然年方十八就已是一宫之主皇贵妃,她心性九曲玲珑连她也不可及。 他们从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伉俪变成了如今两两对坐无言以对的怨侣,自聂尘将她送来宣国的那刻,或许注定他们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纪语凝看着聂尘消失在灯烛中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低哭出声来。 谢嫣第二日向太后请安后照旧捧着汤药去了清安殿,她挡住拎起食盒的灵未,由束喜引着入内。 为不给殷祇留口舌,谢嫣今日特地选出件素净宫裙,外头罩了件遮风的缃色菱纹披风,颇低调地立在殷祇桌案前。 殷祇一只手肘撑在黄花梨木扶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已经睡着。 桌案上散乱着堆积如山的书籍奏本,谢嫣对这个世界的政务一窍不通,她没有自作主张帮他整理,只将他手边的毛笔拿远了些,免得墨水沾到他手掌污了纸张。 听束喜说殷祇昨夜醉酒醒来才是三更天,草草洗漱宽衣上了朝,下朝后一头扎进御书房处理奏章,连膳食都顾不上用。 谢嫣不打扰他小憩,命束喜将药膳带下去温着,她自己自行从多宝格上取下一本经卷打发时光。 原主陆嫣然的个头十分高挑,谢嫣不费任何吹灰之力就能瞥见多宝格的顶格。 顶格处摆了枚精致的描金海棠漆盒,漆盒上镶了红玛瑙,看上去倒很像姑娘家珍藏的脂粉盒。 谢嫣怀疑这玩意是纪语凝的,于是强忍住踮脚翻动盒子的冲动,捏着经书坐在一边的罗床上。 谢嫣一目十行扫完手里手抄的经书,经卷上写了什么佛偈她并没有多少印象。 翻完一本她直起身子舒展脉络,正对上殷祇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谢嫣将经书放回多宝格,兴致缺缺道:“臣妾进来的时候陛下还在浅眠,就没有叫醒陛下……不过臣妾想着实在也没必要,陛下瞧我不顺眼若是醒来见不到臣妾兴许今晚还能多吃两碗饭。” “昨夜……” 谢嫣打断他:“陛下昨夜喝醉记不得许多细节,是纪贵妃不顾自己安危救的陛下,纪贵妃身子娇弱更是中了刺客一刀。陛下福泽深厚避过此劫,只可惜连累你心心念念的纪贵妃也受了回难。” 她扭头叫束喜端汤进来,束喜将汤搁在桌案上,谢嫣往将药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这是药膳,陛下请用。” 谢嫣换下太后遣太医院抓的壮·阳药,给他顿了盅药膳。 殷祇垂眼瞧着手边热气腾腾的药汁端起一口饮尽,喝到滴不出水珠他才缓缓放下。 谢嫣见他喝完收拾了食盒便要告辞,殷祇张口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允了谢嫣的跪安。 扮成舞姬的刺客醒后,几次三番咬舌自尽皆被狱卒救了回来。久而久之,刺客拗不过拦着不让她死的狱卒,终是松口承认背后的主谋究竟为何人。 刺客被人领到太后的长生殿,谢嫣彼时靠在美人靠里斜眼打量她。 聂尘果然够渣,不仅哄骗纪语凝为他的复国大计献身他人,甚至连手下养着的刺客都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 能招来这么多女子为他卖命,谢嫣也是服气聂种马头顶这颗盛久不衰的红鸾星。 大理寺丞的神色有些讳莫如深,偷瞄了谢嫣和太后一眼,恭恭敬敬禀报:“刺客招出她背后的主子出自陆家……” 太后不为所动如同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道:“陆家的谁?为何要刺杀陛下?” “我陆家为大宣卖命几十载,陆家的女儿皆是皇妃皇后之属,陆家的男儿上阵杀敌不在话下。本宫的父亲数年前战亡在与周国一战的疆场上,族里男丁凋零衰败不复昔日盛景。难不成还要将这盆脏水朝本宫和母后身上泼?” 谢嫣双膝一弯跪下,即便是下跪她也是傲然不屈的,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为打消陛下疑虑,臣妾自请禁足直至陛下查清此事。” 殷祇端起茶盏定定瞧了谢嫣须臾,她一脸的坦然自得,他却毫无预兆地将手中茶盏连杯子带盖砸在大理寺丞皂靴边,音色凛然地掷下几个字:“太后与皇贵妃是忠烈之后,绝无可能做出违逆之事,给孤重新审!” “可是陛下……” “违抗孤旨意之人,斩。” 殷祇丢下几个字向草草太后跪安,头也不回漠然离开长生殿。 大理寺几位朝臣面面相觑,此事陛下开了口便甚是棘手。陛下明里暗里要保的就是太后和皇贵妃,他们大理寺不能依着刺客口供定罪,只能顺从君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找个牢里的死囚拖出去顶了这桩事。 谢嫣被灵未使力扶起来,灵未揉着她酸麻的膝盖恼羞成怒道:“自打安城公主入宫以来,我们娘娘就日日得不到安生,克娘娘克成这样她什么时候才能回他们周国?” 送去和亲的公主没有被打包退还回去的道理,灵未说的也是气话,谢嫣一边替急火攻心的太后按揉穴位,一边回她:“本宫倒希望她能早日对陛下上心,留在这里陪着他也好,本宫可没那耐心留给陛下磋磨。” 灵未破颜一笑:“陛下免了娘娘的牢狱之灾,可娘娘就是爱在背后说陛下的不是。” “阿嫣,”太后拉着谢嫣的手让她挨着她坐下,太后原先还算乌黑的青丝不知何时变得斑驳,她看着面前这个让她最是挂心的侄女,闭眼规劝她道:“你要学会讨阿祇的欢心,倘若日后哀家命薄陪不了你多久,面对今日的事你又该如何?” “母后总是爱胡思乱想,我陆嫣然活在世上近二十年不曾惧怕过什么,世间万物变幻无常,君心更是莫测。与其拿一辈子去赌一个帝王的专宠,倒不如信自己来得稳妥。陛下心思深重又多疑,阿嫣心直口快虽惹他不喜却也不遭他猜忌。” 身为后妃,不招惹陛下猜忌才是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 太后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她抬起皱纹隐隐的手掌抚上谢嫣簪了凤钗的发顶:“哀家的小阿嫣终于长大了……” 任务完成度始终停在3%上,天气已至冬季,纪语凝和殷祇的感情线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纪语凝初冬时受了风寒大病了一场,殷祇曾经去朝阳殿看望过几次,只不过次次去的时候都会死命拖着谢嫣一起前往。 谢嫣一逢冬天床气极大,殷祇午时闯入梧桐殿叫她起来,她抱着汤婆子死活不肯从榻上挪开。 她睁开一只眼,朦朦胧胧对着站在她床前的高大影子耍脾气:“老娘不起来!不管你怎么叫就是不起来!” 谢嫣缩进被子里,周身霎时被暖气包围,一只手冷不丁掀开她被衾。谢嫣浑身骤然一冷,双手摸索着就要去寻被子,一双冰凉的手猛然袭上她双脸。 他的手掌极大,却避着掌心粗糙的茧子小心翼翼不刮到她的脸颊。 “原来皇贵妃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人掀被子……” 谢嫣揪起迎枕往殷祇头上狂砸,砸着砸着自己的身子摇摇欲坠又要倒下,她抱住迎枕窝在床榻一角再也不愿动弹。 殷祇拿她没法子,替她掖好被角嘱咐灵未不要叫醒她,独自回了清安殿。 殷祇一直不提送聂尘回周国,满朝文武百官也纷纷故作不记得。 朝阳殿那里终于有宫女发现端倪,于是寻到灵未求她给谢嫣传话。 “娘娘安排在朝阳殿的几个宫女递了话过来,说纪贵妃与一个男子时常在朝阳殿里私会,此举不异于秽乱宫闱。娘娘,我们需不需将此事告知陛下?” 能和纪语凝在宫里私会的只有聂尘一个人,原男主坚持不懈在殷祇头上动土,谢嫣不会就此放过这个机会,果断阻止灵未:“宫妃和外人往来若令旁人得知定会笑话陛下,陛下近日忙于政务怎能浪费心思在这些儿女情长上?” 灵未连忙称是。 聂尘在偏殿素来闭门不出 ,一旦出了殿门他便会被过往的宫人指指点点,他能忍得一时屈辱向殷祇俯首称臣,并不意味着他亦能受得住比他低贱之人的羞辱。 宫里渐渐有流言蜚语传出来,聂尘在偏僻的偏殿也有所耳闻,当即与纪语凝商定在赵余迁居的鸿胪寺驿站会面。 鸿胪寺守卫森严,但纪语凝打着病重的幌子扮成使臣的书童混入驿站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嫣雇马车暗中跟过他们几次,聂尘是三人之中最警觉的,凡见到有人或者马匹靠近尾随,不论是不是过路的路人及朝中勋贵皆会更改路线。 谢嫣前几次吃了亏,最后一次终于让她在鸿胪寺附近一家酒楼里意外捉到三人的身影。 赵余还需早日回鸿胪寺,于是付了银两向剩下来的聂尘、纪语凝告辞。 纪语凝做妇人打扮,额头上裹着农妇们常带的头巾,她身上穿着不显身段的碎花袄子,脸上的肌肤用姜汁水涂成了蜡黄色。 聂尘慎重道:“开春后是宣国一年一度的春猎,殷祇每年都会带着臣子将士前去,你切勿忘了求他带你一同前往。” 纪语凝怏怏不快端起被子抿了口水:“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去了又有何用?”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人以诱饵诱殷祇深入树林深处,待他分不清方向迷路之际,你用匕首刺中他要害脱身,我会前来接应你。殷祇一死,我们的复国大计也算完成了十之七八,日后再同赵余周旋即可。语凝,成败在此一举你莫要手软。”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叫她语凝,从前在大周东宫花前月下之时,他也未这般叫过她的闺名。 纪语凝对他的说教差遣无动于衷,满桌的佳肴摆了一桌子,她一点食欲也无。 她仰头看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五官,忍不住将自己心口藏了多日的话问了出来:“事成之后你会如何处置我?” 聂尘目光躲闪,移开眼避而不谈,顿了许久才敷衍道:“自会带你回去。” 纪语凝一拍桌案扔下手里的木箸,苦笑道:“带我回去?大周对女子的贞洁名声看得那样重,似我这般二嫁之身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她说得可怜,谢嫣听得也感慨万千。 纪丞相已在战乱中身先士卒守城而死,丞相府的亲族们迁的迁,死的死,纪氏嫡支在京城的这一脉里唯剩下纪语凝一人。 如今纪语凝没了家世依托,没了聂尘宠爱在京城根本无法活下去。 聂尘堵死她所有的前路,连后路也未给她留一个,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聂尘握住她的双肩诱哄她:“语凝,你要信我……国破家亡这些苦难我们都一一挺过来,只差这最后一步的大胜。若我还能活着回去,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聂种马最后一句戳中原女主内心最柔软之处,纪语凝泣不成声抱住他:“妾身如今无父无母,亦无子无同族,妾身只剩下殿下……” 谢嫣:“……”就知道原女主的智商靠不住!这比殷祇对她的好感度还负的智商究竟是怎么帮助纪语凝在原世界当上女主的?! 撇开这日的糟心事不提,结合系统面板上的剧情介绍,谢嫣将春猎那日的阴谋猜了个大概。 总之就是殷祇带着诸位臣子前去上春苑狩猎,聂尘和赵余事先布下诱饵在森林里守株待兔等着殷祇。 殷祇瞧见平日里猎不到的玩意便卯足劲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他越走越偏,箭囊里的羽箭全部用尽。蒙了面的纪语凝从一边的树影后闪出来,一剑将他刺成重伤,如若不是过路的樵夫救起他,殷祇只怕就这样死在了上春苑。 谢嫣事先做了万全准备,将春猎用得到的东西一一备好。 殷祇入冬以来常常去谢嫣的梧桐殿小坐,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慢慢缓和,太后瞧着愉悦也不再催促他们绵延子嗣。 大多时候殷祇来她的梧桐殿别无他求,唯一的要求便是命谢嫣陪他下棋。 谢嫣的棋艺一如既往的烂,殷祇大发慈悲一次让她十个子都能叫她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烂的原因实在与她聪敏不聪敏无关,反而和系统脱不了干系。 输了第一百零一次的谢嫣愤愤不平:“系统都赖你害我老输!” l-007:“?” 谢嫣想掀翻棋桌:“要不是天天玩你那自带的破烂五子棋,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分不清这两种棋有什么区别……” 殷祇捏着白子颇鄙视:“怎么这么久你的棋艺也不见长进?” 谢嫣从他的棋篓里倒出一半的白子,再将空荡荡的棋篓还给他:“宫里会下棋的多的是,陛下若真是求贤若渴不如去朝阳殿走一遭。” 殷祇闻她此言却薄唇一勾勾出个慵懒的笑,半靠在扶椅里仰面瞧她:“皇贵妃是在吃醋?” 谢嫣抱着汤婆子回以一笑:“不敢。” 宫里的草木在岁月的浣洗下一天天变得旺盛鲜嫩,杨柳纷纷抽出枝条争先恐后向着太阳展开最柔顺的姿态。 谢嫣方从太后那里得知殷祇三月初春猎的消息,鉴于还需提防聂尘和纪语凝在春猎上给殷祇下刀子,遂转身求殷祇带着她一同前往。 “春猎是在上春苑,上春苑里头的飞禽走兽比你这辈子在别处见过的还要多。进去狩猎的多是武将,你在宫里好好陪着太后便好,为何心血来潮要随孤同行?” 殷祇的态度摆明不愿允她同去,随从的人选里尚有聂尘,聂尘在的地方纪语凝必定也会出现,原女主与原男主凑在一起,没事都能被他们两鼓捣点事出来,因此谢嫣无论如何也要趟这趟浑水。 “陛下有所不知,臣妾唯有待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才不会被人三番五次泼脏水。陛下去了上春苑,宫里不乏有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将臣妾挤下皇贵妃的位置,刺客那件飞来横祸在前,臣妾甚是惶恐。” 她的语气和神色不见得有多么惶恐不安,但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抬起眼帘向他投来期许的目光,殷祇便有点受不住她这双眼睛带给他的蛊惑。 除去担心她在上春苑的安危这点,殷祇私心实则很希望她能随行。 将士们的女眷害怕遭猛兽撕咬不敢移步上春苑,只敢在苑外驻扎的帐篷里嗑嗑瓜子说些眼下流传于京中的逸闻趣事。 陆嫣然出身将门,骑马射箭的技艺虽然不敌男子,但在京中的贵女和夫人中已是一枝独秀。 殷祇甚至能联想到她素袍箭袖跨坐于骏马雪白的马背上,俏生生停在他身侧时袍裾在微风中猎猎飞扬的明艳模样。 他心中甜得快要流出蜜来,却不愿叫陆嫣然窥出他心底所想嘲笑他沉溺于儿女情长,于是面皮上维持着漠不关心的面具道:“你既如此坚持,孤准了你便是。” 春猎那日,殷祇的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谢嫣猜得十分精准,殷祇的身后果然还跟了个人出来。 谢嫣担心她一身善骑射的窄袖短衣太招聂尘怀疑,所以依然由灵未服侍宽了正装出皇城,只暗自嘱咐灵未将窄袖与靿靴收拾好带出来。 纪语凝跟在殷祇身后,个头娇小只及得到他肩下的高度,她是奔着杀人的目的才来的春猎,故而一身素色短打极为惊艳。 殷祇掀起帷裳将纪语凝推至谢嫣轿中,扔下一句“托你照顾”就没了下文。 谢嫣接下被殷祇“抛给”她的原女主,她们俩三观不同不是一类人,一路上听着马车辘辘压过石子落叶的声响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纪语凝试图打破僵局:“娘娘缘何不在宫里养神却要跟着陛下去春猎?” 谢嫣满不在乎:“在哪里待着都是要被害的,出来瞧瞧风景好歹还能死得顺心点。” “……” 纪语凝尝试用无数个话头撬开谢嫣的嘴套出殷祇过往,然而她油盐不进,愣是没吐出半点有用的来。 上春苑位于京郊,四面环着高山,高山合抱的谷底处还有一个不算小的湖。 山林里树木密布,连阳光也很难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京都军领兵驻扎好御营,勘察一番圈起一片围场用于今年的围猎。 殷祇站在看城上向远处射出一只羽箭,闪着寒光的箭尖如瞬息的闪电劈入远处山林,惊起一滩飞鸟。 殷祇引诸将士奔向猎场,聂尘并不急着跟上去,他伸手从怀里取出方帕擦拭自己腰侧的一柄短匕。 纪语凝借口腿乏进到帐中歇脚,谢嫣立在看城上目送殷祇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在看城下擦刀的聂尘忽的扬起头,看着谢嫣谦和地笑:“娘娘不去歇息?” 谢嫣疲倦地揉了揉眼睛,“周王替本宫护着点陛下,莫叫他被野兽弄伤。” “陛下吉人天相,娘娘自可放心。” 见谢嫣入了内帐,聂尘嘱咐身边的侍从:“看着陆嫣然,别叫她跑到林子里。” 谢嫣拆开包袱将窄袖短衣换上,又在灵未的伺候下原封不动套上正装。 灵未擦去她额角汗珠疑惑不解:“今天天热,娘娘何故穿得如此繁重?” 谢嫣但笑不语。 聂尘百般阻止她插手此事,两个侍从一直守在她帐门外不曾移开过眼。 谢嫣靠在小榻上等灵未趴在桌上睡着了拿起茶壶泼了自己满脸,她咬破中指将血涂在嘴角边,又微微扯乱发髻和衣襟,捂住肚子气息奄奄闯出帐外。 两个侍从眼疾手快就要拦住她,谢嫣扯住一人的酸穴往死里掐,她瘫软在地腹痛不已几乎说不出话来:“……告知陛下……茶水里被人下了毒……” 主子只说让他们拦着宣国皇贵妃,却没说眼睁睁就让她中毒而死。 两个侍从忧惧身负毒杀嫔妃之罪,一时慌了神。 被谢嫣掐的那个捂着手腕冲另一人吼:“人都要死了还看什么看!快去寻殿下回来,她是太后的侄女,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宣帝定饶不了我们殿下!” 两个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走远,谢嫣利索从沙土里起身,夺路狂奔到马厩里才停下。 马官碍于她的身份不敢上前拦她,原主陆嫣然是会骑马的,谢嫣也承了她的骑马天赋,她寻了一匹看似温驯的白色骏马,熟练解下捆在柱子上的缰绳,牵着马踩住脚蹬子漂亮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 26.暴君偷心攻略(八) l-007经过总部的升级,已经初具导航功能。因为导航功能目前还在内测中, 所以对外开放的范围十分狭窄。 谢嫣不是内测用户, 还需要向总部提交内测申请。她本预计自己一个毫无身份背景、在模拟任务中手抽杀了npc、身负罚抄合同一百遍和十个任务世界的新手业务员, 是抢不过一众前辈大佬得到内测资格的。 令她惊喜的是, 她提交申请仅仅过了半分钟, 就意外收到系统发布的站内短信。 “尊敬的l-007宿主谢嫣您好!您已获得导航权限, 权限开放时间为一个小时, 请您在规定的时间内正确使用内测权限。现在倒计时正式开始, 谢谢合作。” 谢嫣顾不得脱去厚重繁丽衣裙, 穿着方才特意换上的靿靴,双腿重重夹了几下马肚子,白马昂起洁白马脖子高高嘶鸣一声,而后如离弦的羽箭一般朝远处翠色斑驳的山林疾射而去。 l-007:“宿主请抓紧时间锁定目标人物。” 谢嫣的左眼处浮起一个半透明类似雷达图的视图, 她按照系统提示步骤分别输入“殷祇”、“纪语凝”、“聂尘”、“赵余”四个名字,最后按下“确定”按钮。 系统完成加载,原本空荡荡的雷达图忽然显示出四个红点,红点上方各自标记了所属人。 聂尘和赵余处在正北方位,殷祇位于正南方, 而单独行动的纪语凝则正从正北向正南移动。 纪语凝还是轻易听信了聂尘的甜言蜜语要刺杀殷祇,谢嫣攥住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殷祇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亦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君子。 他处死臣子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处置那些怀抱飞上枝头的宫女眉心都不曾皱过。 他身处于乱世, 三国征战杀伐不断, 天下百姓人人自危,每一寸看似平静美好的土地都酝酿着今后的狂风骤雨。 对敌仁慈期盼对方投桃报李一举只是饮鸩止渴,殷祇为了大宣为了自己能活在这个世上只能通过战争与杀戮这种极端的方式生存。 他唯有卸下一身象征身份与权力的天子衮冕,轻衣便装来往于朝阳殿与清安殿之间才会露出由衷的轻松神色。 纪语凝不懂他内心的煎熬,不懂他暗藏在冷血后的深情。 甚至在她亲手杀了他时,殷祇胸口插着她赐予的背叛之剑,还能对着她弯出和煦而云淡风轻的笑。 “孤的死不怪你,若孤被聂尘挫骨扬灰,只求你能将孤埋入瓷坛里做个小冢。日后你吃了苦同旁人无处去说,好歹还能对着孤的坟墓倾诉。” 谢嫣的蝴蝶袖灌满了清风,被她拔去钗环银篦揉得凌乱的发丝在身后肆意翻飞,树叶上掉落下来的灰尘刺得她眼珠生疼。 谢嫣半眯了眼,耳边都是风的呼啸声。 白马载着她森林深处疾驰而去,森林深处人迹罕至,许多她叫不出名字来的树木形态各异矗立在她眼前,冒出绿芽的虬枝盘错相交,她时不时需要低头才能避免那些奇形怪状的尖枝划到自己。 纪语凝与殷祇之间的距离愈来愈短,眼看只隔了一条并不宽的小溪。 谢嫣骑乘的白马脾性太过温吞,疾驰几步又会停下来,晃头晃脑原地踩踏许久才复又前行。 谢嫣忍无可忍,举起簪子对着它屁股就是一击。 白马骤然受她这一手,发狂嘶叫拼命要将谢嫣颠下马背,她抱住马脖子稳好身形对着它耳朵一声暴喝:“驾!” 谢嫣手劲极大,白马纵然想撒腿狂奔也挣脱不开她的钳制,只得嘶吼着向她所指方向冲撞而去。 枯枝烂柯划伤谢嫣一袭紫色华服,她抹一把脸浑然不觉痛意,双目死死盯着雷达图,一步步靠近危在旦夕的殷祇。 谢嫣筋疲力尽抵达殷祇狩猎之地时,他正骑在马背上挽弓搭起一只羽箭,箭起箭落,聂尘设下的那只诱饵瞬间一命呜呼。 谢嫣扶着树干剧烈喘息,她已经说不出话迈不开步子,一路颠簸得全身上下快要散架。 殷祇他一个人追着这只难得一见的白虎,左右侍卫被他远远甩下此刻已消失无踪。 他亲自下马查看白虎品相,鹿皮靴子踩过碎草落叶发出细沙滑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响。 殷祇蹲下身子,纪语凝遽然提起裙摆从殷祇身后林中小溪里窜出,她赤足从小溪趟水过来,似骨瓷一样雪白的脚背上还沾着水珠,她满目凄然道:“陛下救臣妾。” 她如浴火重生的凤凰扑入殷祇怀中,顾盼生姿的一双眸子漾着惑人的光波。 殷祇防不胜防被她撞到在地,双手还护着她的腰,纪语凝从他怀里直起身子虚弱道:“陛下救臣妾!” 谢嫣眼瞅殷祇摸着她腰肢的手僵在半空。 殷祇推开纪语凝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襟,冷眼旁观徐徐开口:“公主难道不知擅入上春苑的围场当处鞭刑?” 他转身去摸白虎的伤口,纪语凝眼角滑过一丝厉光,她迅速从腿侧拔出匕首劈手对着殷祇后心就是爽利一刀。 谢嫣腿软使不上力,踉踉跄跄跑了几步捡了个石子照着她腕骨狠狠一扔。 石子将纪语凝的手腕打偏,薄刃卸去一半力道偏离殷祇后心慢慢刺进他的背脊。 一刀不行纪语凝还欲下手,谢嫣压住她纤细身子将她双手反剪在腰后,她从自己雪青色的破碎裙摆边撕下一截衣料,拧成一根结实的绳子把纪语凝捆了个扎实。 纪语凝扭着身子反抗:“放开我!陆嫣然你放开我!” 谢嫣坐在她腰上夺过她掌心的匕首,雪白锋利的刀刃附着一层鲜红血珠,还微微折出碧色的光。 谢嫣掏出怀里丝帕堵死了她的口,盛气凌人羞辱她道:“太子妃好玲珑的心思!匕首上还不忘抹了毒,你可曾对你的枕边人聂尘也如此恶毒狠心?” 纪语凝颤着身子不再做声,谢嫣从她身上下来,挪到殷祇身边撕开他伤口处的衣物。 殷祇抬手拦开谢嫣不允她行动,谢嫣用看废物的眼神垂眼眄他,下手依旧快准狠:“太后常说美色误人,今个臣妾是见识到了,陛下如此怜惜纪贵妃可她还是念着旧情人要杀你。” 殷祇乌青嘴唇里挤出几个字:“……住……口……” 雷达图上聂尘的红点正往他们这里快速移来,谢嫣将他们俩拖到远处藏好再仔细清理干净地面血迹。 她翻开白虎伤口,捧出几捧血水撒到白马和殷祇坐骑的马蹄上,又取出簪子在它们臀·部划开几道伤口。 两匹马撒腿对着他们相反的方向夺命狂奔,谢嫣洗净手抹去痕迹也躲了起来。 聂尘给纪语凝的毒乃是孔雀胆,虽然刀子偏开且有软甲遮挡,但一点足以致命。 谢嫣俯身吸去殷祇伤口的黑血,他低喘着气息微弱地阻止她:“不能吸,有毒……” 谢嫣不容他拒绝,吸去毒血偏头吐掉再掏出她早先准备好的药给殷祇抹上。 “陛下这般喜欢纪贵妃定不会追究她的过错,臣妾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今日这个事并未发生过。” 谢嫣面上挂着百思不得其解的嘲弄,姿态傲慢道:“只是纪贵妃,本宫尚有一事存疑。聂尘推你来我大宣和亲还害你流了胎儿,你为何还为他卖命?三国才貌当属第一的女子如今沦落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要本宫是你,如若陛下这般待本宫,本宫就是死也会拉他一起下地狱。” 纪语凝一窒,恨色四散,她抬起修长的脖子怔怔凝视谢嫣,满眼的凄迷茫然。 谢嫣话音方落一刻,带着浓厚鼻音的赵余从另一头快步出来惊疑道:“怎不见殷祇?” 聂尘立在白虎血泊里,他望着地上挂了血珠的匕首指挥若定:“中了大周的孔雀胆,暴君跑不出这个林子,你我二人在帐中候着便是,叫人瞧见我们也在这里是大忌。” 赵余眼珠迸出贪婪精光,谄媚作揖道:“殿下足智多谋乃当世第一,区区在此恭祝殿下与太子妃大事已成,终成眷属!” 聂尘幽幽启唇:“为何要提那个贱人?” “……太子妃娘娘对殿下情根深重……” “深重?只怕是乐不思蜀罢?她面上恭顺背地里却阳奉阴违,要不是楚楚报信,她定背叛孤投了殷祇怀里。孤试探她,她还诓骗孤说殷祇并未宠幸她。赵大人不曾听过宣宫里流传的佳话,纪语凝她可是和殷祇恩爱得很!当初孤纳她做太子妃也是看在她才貌身世出众的份上,她侍寝时木讷又矫情远不及楚楚之流有趣放纵。如今丞相府衰微,大周的贵女多了去了,清白者貌美者贵重者多如牛毛,孤何故再迎她回去?” 聂尘拔出腰间匕首胡乱划开白虎的面皮,阴沉沉道:“别提她,孤嫌她脏。” 任务进度条在聂尘诛心之言中狂跳至50%,聂尘之所以能被殷祇灭国不是没有缘由的,一国太子贪恋美色与私欲贪到这个份上还宰不死他纯属男主光环。 再看纪语凝,她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剧烈翕动泪如雨下。 谢嫣此举就是为了让她听到聂尘的肺腑之言,没有什么痛比背叛来得决绝残忍。 纪 语凝倾尽一切包容聂尘,纵容他伤害她,为他背井离乡抛下自尊以为事成之后他能带她远走高飞,不想换来的只是他的一句“孤嫌她脏”。 聂尘跨上马与赵余扬长而去,雷达图里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谢嫣正要循着雷达图的导航按原路返回,雷达图晃了几下突然黑屏。 系统:“内测时间结束,感谢宿主参与,请宿主评价使用感想,稍后会提交总部。” 谢嫣:“我去你聂尘他大爷!” 没了导航他们只能在林中待上一夜,谢嫣解开纪语凝手腕上的绳子,摊开双手:“聂太子为人……真是毫不拖泥带水!” 纪语凝抱膝呆呆注视谢嫣半晌,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说要带她回大周,回他们在大周的家,他还说会再给她一个孩子。 爱人伪善的面目下竟是这样一颗凶恶无情的心,纪语凝溃不成军抱住谢嫣泪如雨下:“他竟是这样的人!他竟是这样的人!枉我对他掏心掏肺!枉我对他肝脑涂地!” 谢嫣这时候还不忘激她:“我们陛下亦是如你待他这般待你的,你们夫妻狼狈为奸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纪语凝哭得肝肠寸断。 殷祇中了毒歪在一旁昏睡,安静的样子总算顺眼了些。 夜色渐浓,匹练飞光,月光柔柔洒下,谢嫣沐浴在月华下,趁着夜色捡了几个果子回来。 白虎被聂尘动过手脚,难保不会有问题。 所幸殷祇猎了不少鸟雀,谢嫣全部搬到溪水边,一个个剖开腹腔洗净又串上树枝才抱到他们两人身边。 纪语凝双眼红肿不堪,累极沉沉睡过去。 谢嫣架好木架烤着手里洗净的鸟雀,黑暗中殷祇缓缓醒来,语气娇弱得似个小姑娘:“……嫣嫣。” 谢嫣转着树枝,脱下身上华服丢给他:“春寒料峭,陛下刚刚解毒身子虚弱莫着了凉。” 她想了想托腮又解释道:“纪贵妃只是昏睡过去,臣妾不曾惩罚过她,陛下不必心急她。” 篝火里的树叶噼里啪啦炸开,熊熊火光烧得谢嫣双脸通红。 火光里她的脸娇憨过了头,鼻尖的细珠如花里浓的色泽一般惹人心醉。 殷祇倏地扳过谢嫣身子将她按到树干边,他攥住她双手脸庞埋入她胸口,她的心跳清晰可闻似一曲娓娓动听的弦上泠音撩拨得他气血上涌。 谢嫣举着柴火不耐烦道:“陛下又耍什么酒疯?鸟雀快要烤焦了,陛下快放开臣妾!” “不曾,”他的嗓音闷闷不乐还有点被冤枉的委屈,“孤不曾对她动过心,她扑过来时孤以为是你。” 谢嫣懒得推开他:“陛下同臣妾解释这个做什么” 殷祇抬起头目光锐利又专横,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眼珠牢牢锁住她,与她唇齿相依:“孤只喜欢孤的嫣嫣。若论美色误人,只有嫣嫣的美色才可误得了孤。” 27.暴君偷心攻略(九) 殷祇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自他年少监国直至登基为帝从来都不是。 先帝宫中曾有一个能作花上舞的妃子罗氏, 罗氏生得花容月貌腰肢细若无骨, 是先帝垂暮之年最为宠爱的妃嫔。 罗氏出身外邦, 眼里无寻常仁义道德, 先帝年老体迈不能满足她对纵情声色与日后的荣华富贵的渴望, 罗氏膝下无子又不甘殉葬便私下趁着夜色摸到他的东宫。 殷祇只是个年方十五的少年, 白日与陆嫣然争执一番心中五脏郁结, 于是闷在房里独自怄气。 风情万种的罗氏扬起一双细长眸子, 狐狸般狡黠的眸光黏在他身上, 她伸出未着寸缕的手臂柔柔从背后抱住他,掐着仿佛被灌了丹砂的嗓子娇滴滴道:“妾身心悦殿下久矣,只愿与殿下做一夜的夫妻以慰相思之苦。” 此时的罗氏已是二十五的高龄,做他姑姑也并不过分。殷祇若有所思抚上罗氏手臂, 嘴角染着温和的笑:“娘娘何时有了这心思?” 罗氏大喜过望,举止更加放肆不堪:“自入宫以来便仰慕殿下君仪。” 殷祇毫不客气揪住她胳膊将她扔出月洞门,他摊开掌下奏章神情冷似终年不化的高山积雪:“罗氏淫·乱宫闱背德惘上,拖出去凌迟处死。” 纵使他往昔如何绝情狠戾,然而他对陆嫣然如今是真正动了心。 大婚之夜的她似与过往十八年的陆嫣然迥然, 美人卧于凤榻,娇颜不施粉黛,长发如九天之水流瀑而下。 他的心底竟诡异浮起了久违的眷恋与悸动,依稀觉着她太美好太眼熟。 殷祇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去索取的人, 他既对她有了念想, 必会勇于直面自己的欲·望。 他允许她在宫里放肆横行在他面前出言不逊, 甚至会推掉政务只为陪她下一盘棋。 半年多的旁敲侧击终于使他看清自己的真心,她半卧在贵妃小榻里教训他的模样、明明心软却硬是嘴硬的神情、她讽刺他独宠纪语凝眼底闪过的悲哀。 她两次舍命相救,一次是将他推离刺客刀口下,一次是今日的纵马相助。 保护不好自己女人的男人在殷祇看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将自己的女人推出去送死同出卖故国一般严重,故而殷祇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将自己的正妻送给他的周国太子聂尘。 他已错过嫣嫣美好的十八年,荏苒时光如指缝间漏过的沙粒由不得他妄自蹉跎。 他再逼近一寸,她口鼻中呼出的气息仿佛都伴着香,比他寝殿里上等的龙涎香还要好闻。 重重香气似大宣极难成活的金钱绿萼气味,浮动在他鼻尖之下勾得殷祇神魂颠倒:“孤从未对安城公主动过念头,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嫣嫣为何固执己见要将孤往安城公主那里推?” 殷祇落寞续道:“孤只要孤的嫣嫣。” 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的谢嫣无比慈爱低唤:“……系统……你出来。” l-007夹杂着电流声的电子音晃晃悠悠响起,宛如存心要调起她的胃口:“宿主遇到了什么麻烦?” “l-007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回档重造!总部研发你的时候是不是少输入了一组数据导致现在资料库出了故障?暴君喜欢的难道不是原女主?!!!” 系统冷静地与她分析:“可能、或许、大概攻略对象是在欺骗宿主以此来保全原女主的性命?” 这时候还在疯言疯语……谢嫣简直想掐断系统电源。 “崩人设死得快,任务完成度还有百分之五十,请宿主不要作死,谢谢合作!” 谢嫣恼羞成怒:“滚!” 她正要与系统一辩方休,腰部忽然被殷祇用力一勾,谢嫣因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差点摔掉手里烤了一半的鸟雀。 殷祇不紧不慢扶住她,谢嫣一个侧滚翻入他怀中,臀·部好死不死压在他修韧有力的双腿上。 他竟也不觉后背的伤口疼痛难忍,左手松松搭在她大腿上,右手保持半搂着她的姿势,两人之间的氛围暧昧至极。 殷祇刚欲开口,一边昏睡的纪语凝揉了揉眼睛,蝶翅一样的眼睫挣开。火光投到她脸上,仍是一片死寂的苍白。 纪语凝空洞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人瞧了许久直把谢嫣看得耳根滴血,她放下手里鸟雀手忙脚乱就要从殷祇怀里下来。 殷祇索性双手环住她,低头不容她拒绝:“你是我明媒正娶亲自封的皇贵妃,何须在意他人眼光?”而后拔下腰间佩剑穿过篝火精准无误丢在纪语凝脏污的裙角边:“太子妃还是自行做个了断罢。” 谢嫣:“……” 纪语凝垂下眼帘,目光慢慢聚到躺在枯叶上的那柄宝剑上。 她抱住自己单薄的膝盖侧脸靠在膝上,黑发顺着玲珑曲线绵延至草地里,她忽然出声:“陆嫣然你怎会知晓我与聂尘……” “太子妃既在我们大宣便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朝阳宫里本宫安插大大小小的眼线,你只提防大宣宫女却不曾想过你带来的人里面有无端倪。本宫父兄多年前远涉周国,意外得来一副贵妃的画像,今朝得以窥见真容倒真是机缘巧合。” 谢嫣不能对她言明系统的存在,语焉不详胡乱扯了个借口蒙混过关。 纪语凝苦笑着拾起殷祇丢在她面前的佩剑,剑鞘由玄铁铸造上头还镂空了祥云花纹。 弧度完美的刀柄处缠着雪白布条,尾端还坠着枚璎珞。 那柄宝剑瞧着有些眼熟,谢嫣凝神翻阅脑中记忆猛然间想起这柄就是殷祇在原世界赠予纪语凝的宝剑。 她当日用这柄承载了他对她满满爱意的剑贯穿他的胸膛,却不想天道好轮回,今次竟是殷祇要用这把剑结果她的性命。 原女主对殷祇的好感度尚未满格,根据系统任务要求,自谢嫣脱离当前世界后,无论她影响殷祇与否,殷祇和纪语凝分别会被清洗掉有关她的记忆厮守一生。 谢嫣必须阻止殷祇杀害原女主。 她奋力撞开殷祇,随手将已经冷透的口粮抛到架子上,谢嫣从纪语凝手里抢来佩剑再扔回殷祇面前,她眼角染泪步履有些不稳:“陛下不必假惺惺同臣妾说什么爱慕臣妾的鬼话,也无须在臣妾眼前与纪贵妃演什么生离死别的戏码。臣妾幼时上过陛下无数次当,今后再也不会供陛下取笑玩弄。你要纪贵妃生她便生,要她死便死,难保臣妾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殷祇满目星火被她这番话激得陡然熄灭,眼瞳里翻涌澎湃的火光黯淡下去幽浓乌色又翻腾上来。他望住谢嫣的一瞬哀怒情绪牵动背后的伤口,伤口隐隐作痛,只能靠在树干上勉强缓和。 谢嫣目睹殷祇这张委屈又故作隐忍的憔悴脸庞,良心备受谴责。 纪语凝向殷祇奉上宝剑,他沉下脸瞪着她手上的剑,最后还是不甘不愿收下。 “孤只说一次,公主……太子妃还请听好,两次行刺孤既往不咎,太子妃从何处来烦请回何处去,若再被孤捉住你仍在大宣,孤绝不手软。” 纪语凝若是被逐回周国,任务会被迫终止继而失败,谢嫣也永远回不到生前。 她简单组织语言开口说服殷祇,不料纪语凝先她一步出声。 她凄婉如丧考妣的声线哀哀飘在夜里:“陛下……陛下不能赶走语凝……语凝家国皆被陛下所灭又委身陛下,如今在周国已无容身之地。” 殷祇移开眼望着谢嫣的背影:“周国被灭、太子妃和亲他国乃聂尘之过,是他护不住你在先与孤何干?” 纪语凝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静心想了一夜,回顾聂尘种种所作所为,他赋予她的只有利用与虚情假意,对待她的真心恐怕还比不上他对待楚楚的十分之一。 他嫌弃她脏嫌弃她枯燥无味,甚至想丢下她。陆嫣然所言极是,她为他付出一切,而他挥挥衣袖将她转手送给殷祇无非是因为太过舍得。 “求陛下网开一面允语凝留在宣宫……太子聂尘一日不死,语凝始终难消心头之恨。语凝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求陛下能在太子聂尘伏诛前准许语凝见他最后一面……” 谢嫣将烤好的鸟雀分别丢给他们,她不顾皇贵妃的尊仪撕下一大块肉,眼风刀子似的从她面容刮过:“太子妃对聂尘真是深情,陛下不恩准岂不是不通人情?” 她沉默咬下一口肉,许久才答话:“不过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殷祇接过脏兮兮的烤肉抬首剜了谢嫣一眼,谢嫣不甘示弱以眼还眼朝他剜了回去。 上春苑围场圈得很大,他们三人等到第二日中午也不见京都军前来搜查。 殷祇的伤口已经结痂,碍于她昨夜所言,心有顾忌未再对谢嫣动手动脚。 小溪里游鱼众多,考虑到只吃飞鸟也不是个事,谢嫣就着湖水脱去鞋袜举起树枝去河里叉鱼。 她捉鱼的手段可与棋艺一较高下,举着削尖的树枝戳了半天也戳不到半片鱼鳞。 纪语凝寸步不离守在殷祇身边替他看着伤,谢嫣为了撮合他们也没去叨扰。 她扔掉第八根断枝弯身拾起第九根时,殷祇蓦地从她背后窜出来。 他轻轻将她拦开,从她手里取过做工简陋的鱼叉:“看仔细了!” 修长匀称的手似乎在空中划过一道可见的痕迹,谢嫣走神间殷祇已拎着穿了大大小小五条鱼的鱼叉牵着她的手上了岸。 “这时候水里凉得很,你一个人下去捉鱼做什么万一水流湍急又该如何应付?要吃只管叫孤替你捉,孤的皇贵妃自当由孤来护。” 纪语凝缩在火堆后撕着手里的碎叶,无声凝视远处小溪也不知在寻思什么。 殷祇引谢嫣回到火苗前,他是练武行兵之人因此手劲极大,不费吹灰之力硬是按下谢嫣的肩膀挨着草地坐下。 谢嫣好整以暇抄起两只手俯视半跪于地的殷祇:“陛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别动。”殷祇执起她一只脚,洁白小巧的脚背上兀自向下滴着水,他旁若无人将她的脚搁在他勉强算干净的衣袍里,双手细细摩擦一一拭去她脚背上的水滴。 “叮,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度已至及格线60%。” 28.暴君偷心攻略(十) 殷祇的目光是纪语凝即便穷尽一生, 也无法于聂尘之处所能体味到的专注和深情。 他谨慎又细致捧着陆嫣然一双瓷白玉足, 不甚干净的玄青衣袍上绣着彰显无上身份的十二章纹。 大宣位于北境, 绣娘的手艺远远逊于他们周国,单单那巴掌大的一块绣样就得耗去大宣最出色绣娘一年的精力。 殷祇全然不在乎身上一寸千金的常服被水渍打湿, 陆嫣然沾着水珠的脚踝被他攥在掌心,如同掬着一捧珍贵玉璧。俯身下去以指尖细细擦拭,温柔都刻入骨血里。 纪语凝恍然间回忆起当日她披一身霞帔千里迢迢而来,于清安殿拜见殷祇的时景。 她的记忆如今剔除了聂尘的影子,陡然变得鲜活明亮,是与往昔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 不及而立之年的帝王缓袖如九霄清云, 衮服似松茂远山, 面容朦朦胧胧隐在十二冕旒后, 沉静目光暗含锋芒,全身上下是浑然天成的贵胄之气。 纪语凝尚在大周便听闻殷祇不近女色,她当时只觉荒诞无稽, 聂尘尚不能抵挡美色的撩拨何况是这样一个嗜好杀戮的暴君。 可她完全错了,错得一败涂地。她以为对她情深不寿的聂尘实则是个自私狠毒的伪君子,反观她记恨于心发誓要手刃的仇人殷祇却是个表里如一的明君。 她如今已没有家国足以容身, 丞相府众人流离失所,她又与聂尘恩断义绝再回不去养她二十年的大周。 纪语凝自负无论相貌才华处处强压陆嫣然一头,殷祇对待跋扈冷血到如此境地的陆嫣然还能用情至深, 想必定无力抵挡她的深情。 纪语凝要为自己铤而走险赌这一次, 她甚至相信殷祇是对她有好感的。 他送给她那样多的周国珍宝, 将她从破败寒碜的辛楣殿迁至华丽奢靡是朝阳殿, 今日明明被她激得心寒不已却仍是要放她回故国许她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她刺他的那一剑算是与灭国之仇相抵,他们也因此两不相欠。 她如今唯一能回报给殷祇的只有助他将聂尘一网打尽,若能将殷祇一颗真心自陆嫣然那里解脱出来,以他的性子定能护得她一生长宁。 纪语凝长吸一口气,腹腔处盈满青草树木散发出的袅袅香气,她抬首仰视被树木遮蔽严实的穹顶,泪水缓缓漫出眼眶。 “语凝自知罪孽深重识人不清,先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竟对要与聂尘动手刺杀陛下,还望陛下能再给语凝一次机会,语凝将功折罪与聂尘做个了断!还望陛下成全!” 她盈盈拜倒于地,手指从箭袖里露出葱白的一截,姿态恭顺不复过往的孤高清傲。 纪语凝匍匐在殷祇脚下,衣襟微微开出一条缝隙,胸口的玲珑曲线若隐若现,煞是讨人爱怜。 谢嫣的眼珠在她胸脯上转个不停。 殷祇仔细替她穿上鞋袜,他放下她的脚,神情宠溺几乎要将她溺毙,他撩起她鬓边碎发绕到耳后:“嫣嫣,你说孤当如何决断?” 谢嫣被他一句话扯回神,她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逡巡许久嘴唇抖了半晌硬是未抖出半个字。 聂尘为人太渣,相较之下殷祇除去脾气反复无常之外已经是个十分值得托付的良人。 原女主心中的天平已有倾向殷祇的趋势,谢嫣断没有道理在他们二人之间横插这妨碍任务进度的一脚。 任务未完成进度所剩无几,能早日处决聂尘便能省去今后的变数。 她跳出几步开外狠心控诉道:“陛下何须问臣妾?难不成还巴望臣妾不顾后果一气之下将她逐出去?太子聂尘与宋国使臣如今还在宫里,陛下稍有不慎宋国便能逮个借口北征犯我国土,如今之计唯有太子妃假意逢迎逼出他的真面目。” 她末了嘴角又自嘲自讽般挤出一丝弧度:“陛下耽于儿女私情甚笃,太子妃这招美人计险些令你丢了性命,还不知死活留着聂尘作甚?此人心机深沉,手段残忍,目无德义,陛下不能再留他。再者,陛下早在大婚之夜就已与臣妾剖白心迹,天下最强之人才可配做臣妾的夫君,若陛下没有那个能耐就不要徒劳刻意讨好臣妾。” 谢嫣不留情面的言辞犹如一柄利刃深深刻入殷祇心口,刀尖脱离伤痕带出一道无色血珠,这种触及不到的疼痛胜过敌军扛起长矛刺入他肩头、胜过纪语凝置他于死地的那一刀。 他还未喜欢上她时随口一句无心的话竟叫她记了如此之久,嫣嫣说唯有世上最出类拔萃的男子才可做她的夫君,倘若日后他能得到天下,是不是就足以配得上大宣皇贵妃的爱慕? 殷祇捉的几只鱼摸着滑不溜手,纪语凝缩在殷祇身后不敢伸手触碰,谢嫣独自提着几只鱼去河边刮掉鱼鳞开膛破肚。 血水在溪水里荡漾蔓延开来,林中不远处猝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陛下——陛下——” “娘娘——” “陛下——微臣护驾来迟——” 纪语凝高声呼救引京都军终于寻至他们藏身的这处草地,京都军策马扬起漫天灰尘,他们执鞭赶至时瞧见的便是眼前这番颇耐人寻味的景象。 纪贵妃扶着陛下神态焦急不已,陛下衣衫脏乱脸色较之往常惨白了些,高大身子半躺在纪贵妃怀中似乎入梦。 再偷眼去瞄河边独坐的皇贵妃……她竟是捋起袖子亲自下厨杀鱼烤鱼…… 京都军统领目睹这等场景已是面如菜色,只一瞬便恢复如初。陛下宠幸谁厌恶谁自有他的道理,作为属下只得看在眼中守口如瓶,旁的根本无从劝阻。 殷祇一向浅眠,顷刻之间已然清醒,他撑着树干挣开纪语凝的搀扶,稳步走到统领跟前。 “陛下,臣等护驾来迟,回宫后自去领罚。” 殷祇眼风□□瞧了谢嫣一眼,被顺带出来的灵未抱着披风哭红了眼跑到她身边:“奴婢睡醒一出帷帐就不见了娘娘,娘娘怎的跑进了围场里?” 她裹着狐狸毛披风,倾城色的一张脸上还沾染不少灰尘,额心贴着的熠熠鱼鳞如同花钿点缀在眉心,灵未替她擦去那抹惊艳的点缀,她打了个喷嚏道:“醒来后便被人扔在此处。” 他默然颔首上马催促统领回营,纪语凝提着裙摆追出数丈:“陛下后背还有伤,伤口颇深如何还能骑马?” 同嫣嫣一比较,世间的女子莫不俗艳聒噪,纪语凝自持美色一而再再而三行事嚣张令他已经不甚耐心。 殷祇不予理会纪语凝的劝阻正要命将士复行,和灵未坐在小辇里的嫣嫣出声道:“扶陛下去马车里歇着,纪贵妃在一旁看着他点。” 她毫不犹豫将他推至另一个女子身边,放手得如此洒脱利索似乎从未对他施与过真心。 京都军统领噤若寒蝉单膝跪地,殷祇心中没由来涌起一股沧桑,拂袖下马入了宽敞车舆。 纪语凝贴在他身侧坐下,他闭眼靠在铺了锦缎的箱壁上,眉眼疲倦连泄愤的力气也无:“孤与太子妃清清白白,自不会对太子妃行浪荡之举。” 其实他闭起眼敛去眼底锋芒偏头躺在一侧,并不太似个杀人如麻的乱世暴君。 他五官精致俊美,轮廓深刻幽邃,长睫在青影沉沉的眼睑处映下一道阴影,呼吸均匀传入纪语凝耳中,竟带给她别样的安心。 这样一个强大深情的男子在她眼前缓缓睡去,唇畔甚至勾起一丝春水清幽般的淡笑,拨得她心弦一紧。 她当年在灯火阑珊处邂逅聂尘时也是如出一辙的惊艳与心惊,纪语凝凝视他坚毅面庞良久,鬼使神差般偷偷凑近他的脸,她与他挨得如此之近,恍惚着抿唇碰上他的唇畔。 在他们唇齿即刻相交之时,他闷出一声呓语嘴唇偏移:“孤的嫣嫣……” 纪语凝怫然作色。 谢嫣瞧着系统面板上涨到“65%”的进度条,缓缓呷了口姜茶。 这种撮合男二和原女主的桥段她不是头一回做,然而却似头一回一般再次感到心中失落无比。 灵未抱着毯子裹住她的身体:“太子的两个侍从说娘娘中了毒,唤随从御医过来诊脉时却不见了娘娘。” 谢嫣暗骂一声自己矫情,勉强对她抿出个无碍的笑:“你请旨去查,陛下自会给本宫一个交代。” 灵未自言自语不屑道:“求陛下?他眼里只容得下纪语凝罢……” 顾念着殷祇的伤,京都军加快了行军步伐。 聂尘等在看城下等候他们多时,纪语凝眼里闪过一丝恨色,还是掩下恨意对他摇了摇头。 他眯眼抚上腰间匕首,一语双关道:“皇贵妃娘娘万安。” 谢嫣付之蔑视,趾高气扬挤开了他。 殷祇遇刺此次春猎就此作罢,两人赌了半天的气,率领将士臣子回宫前他终忍不住闯入她的帐中。 谢嫣放信出去惊动上了马车的纪语凝,她不顾衣着繁冗在侍女的搀扶下拖着迤逦裙摆跪地请恩:“请陛下速速回京,与皇贵妃独处太久恐令聂尘生疑。” 灵未不顾一切挡在谢嫣半卧的床榻前傲然不屈:“娘娘还需修养,请陛下领着纪贵妃早些离开,别扰了娘娘清净。 ” 谢嫣眼睁睁看着殷祇愤然离去的背影。 撕破脸皮何其容易,再欲和好便是难上加难。 系统:“唔,吊足男二的胃口又矫情地推开他,第一次发现宿主还很有当渣女的潜力。” 谢嫣面无表情提醒:“是你说的不能崩人设,并且要撮合男二原女主——上个世界你也是这么说的。” 系统:“哦……那请宿主再接再厉。” 谢嫣:“……” 太后得知殷祇与谢嫣双双遇刺,忙不迭命令大理寺仔细盘查。 大理寺卿上次被殷祇恐吓一番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陛下袒护太后母族,这个案子便不能从陆家开始查起。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是前年满门抄斩的余孽所为,该余孽在民间处处兴风作浪,肆意抹黑陛下胆大妄为。 大理寺见殷祇没有什么示意,就将其拖出去承了这桩罪名。 任务快至末尾,剩下令谢嫣挂心的只有原世界里聂尘最后的阴谋。 赵余趁此机会求请回宋,宋国国力不输大宣多少,殷祇也无十足把握能以一战之捷大败宋国,扣押不得就允他带着礼贡回国并以践行宴为他作别。 赵余在宴席上酩酊大醉,胡乱指着一个方向道:“那女子生得颇为不错,不如替本使献上一舞,若讨得了本使欢心定纳你回府。” 赵余身边跪坐的宋使拼命捂住他一张臭嘴:“闭嘴!那是宣国的皇贵妃娘娘!你喝疯了不成!” 谢嫣方从偏殿宽衣出来但见赵余指着自己,口中不断叫嚣令她作舞。 她一脚踏上玉阶,姿态高傲如一只扶摇直上的凤凰,她衣袍轻缓仿佛下一刻便会同风而起,晶莹眸光泼洒间尽是令人窒息的艳绝。 这样的她太过虚无缥缈,眨眼间似乎就能随风而去再不见踪迹。殷祇握住酒盏的手顿时一紧,酒盏洒出两滴暗红酒水,酒盏上凹凸不平的棱角磨得他掌心生疼。 “本宫不知,宣国的后宫何时成了你宋使赵余的?你且说说若以羞辱宣帝之名攻打宋国,你们会有几成胜算会赢?” 赵余吓得屁滚尿流,酒立刻醒了一半,“娘娘姿容超群……区区……将娘娘误认,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谢嫣“嗬”了声:“陛下如何处置此等奸人?” 两国交战素来不斩来使,谢嫣这般语气只是威吓赵余,他放肆地与聂尘密谋策划一切,若再不给他点苦头尝尝,只怕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殷祇撑头晃荡杯中的花里浓:“一百鞭,丢回宋国。” 赵余发狂挣开侍卫钳制:“我是来使!暴君你不可对我施刑!” 殷祇掷开酒樽,暴怒而起拔出宝剑,三尺寒光凛凛照见他猥琐的嘴脸:“你再多言一句,哪只手指的皇贵妃孤就废了你哪只手。” 赵余嗫嚅着油光密布的嘴巴,他身侧的宋使不住告饶,又用布巾塞住了赵余的醉,他剧烈晃动几下终被拖出去施鞭笞之刑。 宴席不欢而散,灵未捂着心口跟在谢嫣步辇右侧回了梧桐殿:“陛下方才真是……奴婢进宫十几载也从未见过他发过这般大的火。” 宿体的心脏在谢嫣掌下跳动不止,她能感到灵魂深处似有什么在慢慢裂开。 身上沾到的酒气太浓,谢嫣从温泉池浴洗去一身浮华,擦洗干净身子着了件绯色轻袍躺到凤榻上。 她躺在宽大的凤榻上难以入眠,一旦闭上眼殷祇那张她早已谙熟的脸来来回回就在她眼前晃悠。 他的性格与慕君尧迥然不同,霸道专横甚至还有些自以为是的幼稚,热烈又缠·绵的情绪缠得谢嫣挣扎不堪。 她从一边捞起被衾,不经意却触到个摸着温暖的东西。 谢嫣定神忙掀被去看,突有一双手横过来死死捂住她的眼睛。 殷祇俯身压住她,莫名的怒火在体内翻涌沸腾,然而对着她这张脸却硬是发泄不出。 他从春猎忍到今日整整有一个月不曾见到她。 有美人兮,思之如狂。越是见不到就越发思念,这种思念如冷宫丛生的杂草圈圈绕绕将他缠了个结实。 他这样喜欢她,他的嫣嫣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今日那赵余的信口胡说激得他妒火中烧,什么姿容超群什么生得不错,他的皇贵妃唯有他才能称赞,一个赵余算什么东西! 谢嫣嗅到他衣襟处的香气立即停止挣扎,听天由命似的等他酒劲落下去。 她有些承不住殷祇的重量,冷冷清清道:“陛下——” 殷祇发了疯一般猛然吻住她,将她余下的话都含入口中。 谢嫣被他吻得头昏脑涨呼吸不畅,正要拿瓷枕敲他后脑,他却眼疾手快将她双手按在头顶。 裂帛声四起,时而是他撕被子的声响又时而是他撕她薄透衣衫的动静。 殷祇右手粗·暴地拂开她肩上碍事布料,她雪白似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滑嫩的脖颈柔柔擦过他滚烫掌心。 谢嫣的胸口一凉,她下意识缩了脖子扭着身子就喊:“!!!殷祇你清醒点!!!” 他置若罔闻,薄唇吻上她锁骨处如血朱砂痣,舌·尖轻拢慢捻吻得谢嫣双颊如火中烧。 他顺着伶仃锁骨一路向下,双眸染了蜜色动情不已道:“嫣嫣、嫣嫣……” 29.暴君偷心攻略(十一) 眼下她的处境真是要命。 l-007的电子腔颇为玩味道:“宿主……感觉如何?” 谢嫣奋力反抗殷祇的桎梏, 他的手劲太大,饶是她练过女子防身术都抵挡不了他开疆拓土般的猛烈进攻。 她躲开殷祇带着浓烈欲·望的亲吻,他蕴含着花里浓气味的吻如砸入小舟中的骤雨纷纷扬扬毫无规律落在她颈项里。 谢嫣部门的同事们偶尔也会遇到这种突发情况,若是内心极为不愿,常常会由系统屏蔽感官或者抽离灵魂, 以保证宿主不受攻略对象的影响或者施暴人的伤害。 她口鼻似乎被他塞了东西, 晕晕乎乎有些呼吸不畅:“……系统能不能将我的灵魂抽离出去?” 系统顿了片刻回答:“非常抱歉, 因升级程序正在后台运行,部分功能无法使用,抽离灵魂与屏蔽感官指令不能顺利执行, 希望宿主尽快想到解决办法以便脱身……” 系统止住口沉吟顷刻又轻飘飘建议道:“或者, 宿主就从了。攻略对象颜好活好身体倍棒……不亏。” 谢嫣一个眼刀杀过去:“你给我闭嘴!” 殷祇微微睁开眼瞧了瞧身下与他贴合得严丝合缝的嫣嫣,他与她头一遭如此亲密缠·绵,梧桐殿里的枝形宫灯幽幽洒下迷离的光晕,光晕笼在她眉眼上, 越发显得她容颜柔媚娇艳。 她细瓷一样的肌肤贴在他掌心,指腹轻轻一勾便勾住她织锦心衣后的双胜结。 织锦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 殷祇的目光幽暗如夜,他使力一拽,两根丝带登时被他扯得破碎。 帐子里的沉水香与上了头的酒气融汇交合, 殷祇喉结上下滚动几次, 只觉有一团火在腹部蓄势待发。 谢嫣肉痛地觉察到暴君某个不可言说挨着她大腿的部位正慢慢发生变化。 她不甘被就地正法, 一双手犹犹豫豫搂上殷祇的脖子。 他浑身一震, 似乎她这默许的举动给了他极大的鼓舞, 他抚摸她腰畔的双手灼热得就似一块烙在她腰间的烙铁,灼得谢嫣仿佛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一口气由她稚嫩地渡给他,再由他卷挟着花里浓的芬芳生涩地渡回来,唇齿几许纠缠,衣衫也在摩擦间剥落得所剩无几。 两人吻得难解难分之际,谢嫣找准机会狠狠咬了一口殷祇的舌尖,对着他不可言说的部位就是一脚。 她没敢用太大的劲去踹他,万一踹得殷祇断子绝孙只怕还要搭上她这条命。 殷祇被谢嫣这股突然的力道踹得从她身上翻了下去,疼痛陡然席卷他全身,他倒在一侧咬牙切齿对上她得意洋洋的神色,脸色一片惨白。 谢嫣拢好衣襟迅速从凤榻左侧跳下,赤足立在毛绒绒的斜纹地衣上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帐居高临下俯视他。 “陛下今夜酩酊大醉,莫不是将臣妾的梧桐殿当成纪娘娘的朝阳殿?”她慢条斯理反手系好背后的丝带,警告他道:“陛下已有纪语凝便不要再来招惹臣妾。” 她嘴角还残留一丝鲜红的血迹,缀在她唇瓣上的血迹如同上好的口脂,衬得她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至极。 殷祇不顾隐隐作痛的那处,眼光暗了暗伸手将她拽回怀里。 身心俱疲的谢嫣:“……”你喝的不是酒喝的是精虫?! 他从谢嫣背后环住她的腰腹,她平日不爱吃油腻之物,腰肢细得一只手就能揽住。 殷祇爱不释手拢着她的腰,谢嫣素来怕痒,这一招直把她逗得四肢酸软无力。 他埋在她肩窝里,坚毅精致的侧脸吻过谢嫣油亮青丝,紧紧闭眼嗅了一口,“方才是孤孟浪欺负了你……嫣嫣就这样让孤好好抱着你便好。” 他果然没有动作,紧紧搂住她呼吸渐渐均匀。 谢嫣长长松了一口气,她附身在陆嫣然这具皇贵妃之尊的身体上,早应该想到会遇到这种迫在眉睫的情况。 夫妻行敦伦乃是人之常情,然而谢嫣对此事却不知为何心生抵触,若以后再度进入下个世界附身在嫔妃皇后或者后宅妇人身上,她必须提前做好周全计划。 谢嫣被殷祇搂得腿脚发麻想换个姿势,她方轻轻挪了一寸,他眼睛微不可察动了动,染着鼻音的嗓音在她颈后闷闷响起:“……嗯?孤又是在做梦? ” 谢嫣疑惑扭过头来瞧他:“陛下是梦魇了?” 殷祇不答反问她:“嫣嫣可曾梦到过孤?” 不等她答又自顾自道:“说来你许是不信,嫣嫣半年前便偶尔入到孤的梦里。” 谢嫣闻言心中“咯噔”一声,一瞬神色复又恢复如常,她半真半假笑道:“陛下梦见的大约是在折磨纪贵妃的臣妾罢,这半年来忽然对臣妾这般热络倒叫臣妾不免心生惶恐,日日觉得陛下是要先赏臣妾一个甜枣再狠狠给臣妾一个巴掌。” 他嗓音蓦然有些哽咽,谢嫣猜测他应是宴席上喝了太多酒各种烦思皆涌上心头,故而今夜才如此反常:“梦里的嫣嫣种了满苑的金钱绿萼,梦里的嫣嫣会替孤缝补衣裳,梦里的嫣嫣最后殁于孤的面前……” 他这番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震得谢嫣心弦震颤不已。 谢嫣失魂落魄抚上冰凉脸颊,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从大婚之夜见他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他同慕君尧是有极大的渊源的,没有人眉眼能相似成这种地步,甚至连不经意时做出的小动作亦是一模一样。 思绪转回到那一方栽种着金钱绿萼的馥梅苑,回想起在日光斑驳的隔扇前提笔泼墨的年轻嫡子,她心头打颤,坚持许久的人设隐隐约约便有些动摇。 “宿主,”系统的语气反常的凝重,“经程序检测发现宿主心率不稳,宿主请勿……” 她闭眼打断:“你不必多番警示……我知道该如何做。” “任务世界中不乏会遇到攻略对象的转世,任务世界都是随机派发。最初爱慕上宿主的攻略对象在一定程度上拥有对宿主第一顺序的灵魂吸引力,这也是宿主会被投放到此的原因。但是宿主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们修成正果,他们所存在的世界或许是宿主生前世界也或许是与宿主毫无关系的平行世界,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头顶的红鸾星唯有原女主才能引动。” 谢嫣默默听着系统的安慰,她一开始许是假意中带着真心辅佐慕君尧,但她既能打动他也是真真正正投了自己的感情进去。 身后的殷祇又靠在她脊背上呓语几句,言辞断断续续也不知在说什么,谢嫣看着他安分的睡相替他盖好身上的被子。 在外头守夜的灵未听见房里没了动静,赶忙唤宫人抬来浴汤。 灵未目不转睛盯着床榻上被殷祇撕得破破烂烂的被衾,再瞧见谢嫣满脸泪痕,顿时直了眼睛:“陛下怎的这般粗鲁?头一回与娘娘圆房竟对娘娘这般下狠手,也太不温存太不知羞耻了些。” 谢嫣耳根通红瞅了一眼身边“不知羞耻”的殷祇,点着灵未额头压低嗓音喝道:“你这丫头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灵未一脸鄙夷:“娘娘将身子给了陛下,如今奴婢说句公道话也要死命护着,真是不知打哪来的歪理!” 谢嫣和颜悦色捏住她耳尖恐吓:“本宫不管教你许久竟连这种话也说的出口,莫不是思慕宫里某个少年郎才越发胆大了?” 她捏灵未的手力极轻,灵未轻轻一躲便纵开去,领着十数个宫人抬脚就要走。 谢嫣吸了口气叫住她:“将陛下扶到步辇上,路经朝阳殿前的那条路回宫。” 灵未大惊差点摔了手里漆金托盘,“娘娘与陛下重修旧好指日可待,何故要将陛下推到纪语凝那里?” 何故?自然是为了撮合他们顺利完成任务,趁着理智尚存还未深陷在任务世界里无法自拔,长痛不如短痛,早一日结束任务,她也能一身轻松迎接下个世界。 谢嫣将身子沉浸在浴桶里,泡了花瓣的水溢出浴桶,她闭眼凝神:“今夜陛下将本宫当做纪语凝尚且不曾发生过什么,若他明日清醒得知本宫趁虚而入定饶不了本宫,你还是将陛下送回他该去的地方,叫他忘了今夜之事。” 灵未哭着阻止:“娘娘为何这般作践自己……自有太后替娘娘撑腰……娘娘为何委曲求全……” 谢嫣低头掬起捧水洗了把脸:“灵未你要记得,陛下首先是大宣的君主,其次是姑姑的养子,再次才是本宫的夫君……勿要多言,你快些去办便是。” 她改口唤了“姑姑”,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嫣躺回榻上瞧着轩窗外凄冷惨淡的月光,裹起新换上的锦被沉沉闭眼。 殷祇的步辇经过朝阳殿时立即引了楚楚注意,她顾不得梳洗打扮足下生风将纪语凝从帷帐里挖了出来。 “暴君朝我们殿里过来了,纪语凝你可得快些去迎。” 楚楚自聂尘替她撑腰后就不再对她恭敬,她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两人就这样不阴不阳处在一块。 倒春寒还未完全撤去,纪语凝披上狐毛斗篷匆匆出了殿,机敏如她很快注意到伺候在殷祇龙辇边的宫人皆是陆嫣然宫里的。 殷祇如九天神祇一般靠在步辇上,头顶华盖流光飞舞,淡淡一个眼神扫过来便足以让她心惊。 她跪地去迎接,以为他会从她殿前经过,不料他气息不稳低低问一侧束喜:“这是何处?” 30.暴君偷心攻略(十二) 束喜脚步不停, 随侍于殷祇身侧, 恭恭敬敬应道:“回陛下的话,是贵妃娘娘的寝殿。” 纪语凝瞧见他微带醺意的眼光悠悠隔着晚风向她投过来, 眼珠牢牢定在她脸上眉心却皱成个“川”字, 打量她的面容似乎在思索什么难以解释的难题。 他止手唤抬步辇的太监停下,颀长身形从华盖下踱步而出向她走来:“贵妃娘娘?是嫣嫣的宫殿?” 束喜见他步履有些不稳便要扑过来扶着他,纪语凝眸光闪了闪起身挡开束喜迎了上去。 束喜还欲拦住殷祇提醒几句,楚楚圆目一瞪警告道:“陛下临幸何处何须总管多嘴?我们都是奴才, 主子要做什么主自然由得他去, 我们只管听命便是。” 束喜闻言只预感此事十分棘手。 若非皇贵妃娘娘令他们抄这条近路回去,陛下绝无可能摆驾朝阳殿。 虽说皇贵妃娘娘平日里总爱讥讽陛下偏宠纪贵妃, 然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陛下时常对着从皇贵妃娘娘宫里偷来的描金海棠漆盒傻笑, 束喜清清楚楚地记得漆盒就搁在御书房多宝格的最顶格。 叵耐陛下偷来的是娘娘不爱之物, 娘娘去御书房逗留许久, 也不知她手里拿的原是从她宫里偷来的盒子,连累束喜一个太监在一旁端着汤药憋话都憋得蛋疼。 纵观帝妃之间种种, 他们二人都是嘴硬心软不爱表露心思的主子……束喜愣是半点没瞧出来陛下哪里看得上这位敌国来的炮灰公主。 如此一琢磨,他更是要将陛下拦住,免得两人今夜发生点不应该发生之事,否则陛下明日醒来暴怒之下定会不假辞色砍了他脑袋。 束喜后怕地缩了缩脖子,他正欲劝回殷祇, 殷祇却只是背对他比出个手势:“退下!” 束喜:“!”陛下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你面前的人不是娘娘是安城公主啊! 楚楚得了允诺不禁喜上眉梢, 她领一众宫人堵在束喜跟前:“陛下既指了我们贵妃娘娘侍寝, 公公便不要再指手画脚。大宣的天下依旧是陛下做主,何时轮到你一个阉人说话?来人,将总管请出去!” 束喜被她口中的“阉人”二字气得几欲吐血,纪语凝带入宫里的周国宫人们个个心高气傲,此番得了主子命令麻利地将他推推搡搡出去:“公公请回,陛下还需歇息。” 她们朝阳殿人多势众,虽然皇贵妃出身陆氏又有太后撑腰,但陆氏现今是什么光景大宣人人皆知,若不是陛下对娘娘动了真情,只怕也如太后一般被先帝命人暗中下了绝育药,致使其一生无所出。 陛下今夜宴罢后独自借着酒劲死活要去梧桐殿看望皇贵妃娘娘,束喜劝不住又担心他这般耍性子叫宫人和臣子们看了耻笑他,遂只偷偷跟他前来并未带上乌泱泱一众随侍。 这么几个人绝对扛不过安城公主宫里的侍女太监,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周国投诚百官中不乏有不服大宣者,若安城公主受委屈一事由周太子哭诉一番叫他们自认为被羞辱,周国余孽和虎视眈眈的宋人借此借口相互勾结北伐多多少少会令陛下头疼。 束喜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看着帝王步辇慢慢消失在远处,纪语凝不由得得意一笑。 殷祇足踝一歪险些摔倒,纪语凝连忙伸出手将他扶住。 他的重量压得她身子一沉,满袖素雅的龙涎香扑鼻而来争先恐后钻入她鼻尖。 殷祇因是北方人,故而身形比聂尘更为高大修长,她需要努力踮脚仰起头才能够到他弧度完美的下颔。 纪语凝不曾与任何一个除聂尘以外的男子这般亲密,即便当初在上春苑也只是伸手虚扶了殷祇一把。 她与他面对面相拥,殷祇满身的男子气味层层叠叠将纪语凝围绕得水泄不通,她溺毙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竟有些舍不得出来。 然而纪语凝仍是嗅到他衣襟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冷梅香,那是陆嫣然宫里熏香的味道。 纪语凝眼底闪过一丝嫉色,殷祇掀起眼皮垂眼瞧她,她仪态万方敛去异色,双眼泛起娇羞的笑,笑意在她眼波涤荡开来如鱼儿在池水里遨游,她仰起倾国倾城的一张脸:“陛下,可要随臣妾进去歇息?” 殷祇头昏眼花已辨不出自己怀里搂着的是人是鬼,手感不够细软弹滑,骨架又偏大……他也不知是宫里哪个活得太糙的太监。 他随着纪语凝跌跌撞撞进了朝阳殿,纪语凝将他直接扶在玉萱杉木榻上,耦合色的织金床帐自她手里如瀑布一般泻下,她转身从多宝格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个瓷瓶。 她攥着球形瓶身,瓶身上的釉色牡丹在她掌心妍妍盛开,如同于皇后翟衣上丛丛生长的国色暗纹。 纪语凝当初入御书房向殷祇“请罪”之际是在陆嫣然的打断下并未使出这等杀器,她昔日进周国东宫前,娘背着房中诸位被祖母强纳进府的姨娘亲手将这玩意塞给了她。 “凝儿,你可知为何府里只有娘能生出你同你兄弟姐妹?” 纪语凝接过瓷瓶,眼皮一跳:“莫非是娘给她们……” “娘的娘家是个卖香料的商贾,你爹当年在街上瞧上了我,不顾老太太以死威胁硬是要娶我过门,虽然老太太一直塞那些书香门第不受宠的小姐给他做妾,然而你爹却一直未曾去她们房里过夜。”娘将她的五指并拢,“此乃娘祖上流传下来的方子,圆房时只一口便能叫太子对你死心塌地。” 她心中惊奇但仍未将娘的叮嘱放在眼里,她自负地想尘郎是那么一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她如何能这般算计他。 所以即使聂尘东宫里美人不断,但因她太过信任他,就愚蠢地以为他对那些美人只是逢场作戏,对她才是真心。 如今的聂尘一无所有沦落成一个阶下囚,在殷祇面前卑微得连只狗都不如。 他欺骗她多年,又心狠手辣对他们的骨肉下毒手,纪语凝不是个一味付出纵容旁人索取的女子,她偷偷将他们从前的信物信笺全部付之一炬,与他彻彻底底断了个一干二净。 聂尘的死心塌地令她作呕,他对她的那些伤害一并烙印进灵魂哪怕用水泼洗亦会留下痕迹,她恨他恨到半夜会咬着被子低泣,恨他恨到想一刀剜了自己的双眼。 她有时甚至渴望若她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宣贵女该有多好,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委身他人,或许能比陆嫣然更早遇到殷祇,而后便是一世荣宠。 她将所有人赶了出去,楚楚带上隔扇一双杏眸在渐渐闭合的门缝后兴致颇浓:“娘娘果然是明白人。” 她自是个明白人,放着深情款款腹有乾坤的殷祇不要何故去啃聂尘那副成也美人败也美人靠女人给他铺路的贱骨头。 纪语凝闲闲卸去红妆宽去外裙,她拔下金簪,三千青丝似一匹乌金锦缎铺了满肩。她咬开红布塞,涂了蔻丹的指尖拨开殷祇的薄唇,翻手便要灌进去。 殷祇朦胧间觉察到身边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香风,香风馥郁浓烈呛得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有冰凉的东西触到他唇角,在沙场多年练出来的直觉叫他一瞬便拧住对方手腕一扭将她丢了出去。 纪语凝连人带瓷瓶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摔到香炉边,她不顾身上钝痛爬起来就要拾起瓷瓶,索性那药口狭窄,药汁只泼洒了一半,她抚着胸口爬将起来,忽闻隔扇外哭声和叫饶声一片。 “焦公公,替哀家踹开这扇门,哀家倒要看看这小贱人究竟怎么勾引的陛下!” 系统方提示任务完成度蹭蹭涨到“80%”,谢嫣就被暴跳如雷的太后从床榻上拽下拎来了朝阳殿。 太后怒不可遏戳着她脑袋:“阿嫣你说过你会看着纪语凝不叫她去勾搭陛下,哀家才略微放心了些,可几日不管事态就成了这般模样……今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嫣匆匆跟上太后,裙裾在身后飞飞扬扬,她无声笑道:“陛下抱着阿嫣发疯说了一夜胡话,阿嫣猜测陛下大约认错了人,才让宫人引他从朝阳殿路过,看看陛下是不是要去那里……” 太后喝道:“糊涂!” 谢嫣安插在朝阳殿的宫女担心她拦不住纪语凝,转身回禀太后此事。 太后不甘纪语凝先她诞下皇子,领着侍卫宫女太监——反正是能带来的全部带了过来。 谢嫣漏算太后这横插的一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演。 破开隔扇,纪语凝身无寸缕躺在殷祇怀里,双颊酡红柔若无骨。 若是床榻上没那滩血且殷祇衣裳穿得齐整谢嫣估计还会被她骗过一刻,可她对她的过往心知肚明,对殷祇的忠诚深信不疑,明白她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而殷祇也不是人尽可妻的种马。 灵未揪着纪语凝头发拖下榻:“下作的东西竟勾搭陛下,你可别忘了你只是个亡国公主!” 她扭头请旨,“太后、娘娘该如何处置这个贱人?” 谢嫣揉着眉心:“保不准她腹中因此已有骨肉,母后等她生下孩子再论罪责也可。周王还在宫里,若处死他的妹妹,万一他急红眼要与我们同归于尽该如何是好” 她提及聂尘无非是警示纪语凝要尽快下手,聂尘得知她已被临幸之事难免再次对她腹中子嗣下毒手。 太后留下一群人看着纪语凝后愤愤瞪了谢嫣一眼,而后掷袖离去。 纪语凝施施然裹上大氅盈盈拜在谢嫣足边,眉梢是遮不住的傲慢:“多谢娘娘成全。” 谢嫣本想扇她一耳光,但寻思她这样不太占理,于是意思一下踩着她手背道:“今个本宫让陛下来是为了不让陛下回忆起他宿在梧桐殿,明日吵着要处罚本宫。你究竟有没有侍寝也瞒不住本宫,本宫倒是好奇若太子知晓你自甘堕落献身陛下会不会杀了你?” 她挑拨离间的水平日益高涨,纪语凝立刻阴沉了一张脸。 31.暴君偷心攻略(十三)终 谢嫣俯视跪在她脚边的纪语凝不声不响打开了系统面板。 系统面板对原世界结局解释得十分透彻, 殷祇是如何从一代枭雄沦为身首异处的残骨,资料对此给出了详尽的描述。 殷祇当初率领众将士于周国皇宫里亲手借过聂尘双手奉上的降书,大宣朝廷之中有十数个朝臣曾苦口婆心劝他手刃聂尘,莫要心慈手软。 大抵一身丰功伟绩的男子骨血中都携了丝自负, 恰逢聂尘将国色天香的纪语凝献给他,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且那聂尘活脱脱就是个沉溺于美色的昏君,殷祇实在无心捏死这么一个如蝼蚁一般卑微的废物。 他料定聂尘翻不出什么花样,便命属下不日将他押回大宣宫中严加看管。 然而太子妃纪语凝夺去了殷祇的心魄,他眼里开疆辟土的星火渐渐熄灭, 只剩下一个纪语凝。 他开始纵情声色专宠纪语凝,不顾太后和原主陆嫣然的劝谏默许纪语凝随意出入御书房等军政要地。 大宣因多年来的征战和杀伐国库已经亏空, 任何一场腥风血雨的叛乱都极有可能使它元气大伤。 纪语凝潜入他书房盗走皇城军力布防图,转手就献给聂尘。聂尘豢养的死士随其一同入京, 扮成难民的模样混迹在京城各处街道。 聂尘与虎视眈眈的宋国勾结, 宋军大军压境进犯大宣边疆。殷祇不得不率军迎敌,他因为不舍纪语凝随他御驾亲征便将她安置在宫里,不想她与聂尘来个里应外合趁着皇城空虚作乱。 殷祇策马赶回皇宫已经太迟, 他带着赴死的决心坐于九龙宝座上任凭她以剑相杀。 谢嫣关上面板,她打量朝阳殿里被风掀得纷纷扬扬的帷幔面容肃冷漠然。 “若是纪贵妃你胆敢再次勾结聂尘,本宫定不轻饶!” 纪语凝又惊又怒强按下心口翻涌的气血,恨恨握紧了双拳。聂尘虽然口口声声说希望她能牢牢拴住殷祇一颗心, 但她明白以他的性子事成之后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自己的发妻骨肉尚且能下得了毒手, 何况如今已彻底叛变的她。 纪语凝护着被她踩住的手, 瞳仁紧缩使出吃奶的劲向后退去:“陆……陆嫣然……你要是敢告知他真相……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早日除去聂尘便不必再提心吊胆, 他既择了你入我大宣皇宫魅惑陛下定对你的忠心和手腕深信不疑,无论他要求你做什么,你一一同本宫禀报便可,勿再和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纠缠。” 纪语凝不无讥讽地觑她一眼:“向你禀报……陆嫣然你以为你是谁?” “本宫是为了陛下着想,”谢嫣复又加重足下力道,“你一个亡国奴已别无选择,要么安分守己要么就和聂尘死在一起,本宫只给你这一个机会。” 纪语凝咬唇转动眼珠默了默,想起聂尘那张令她作呕的虚伪面孔再瞧了瞧床榻上安然熟睡的殷祇,她含着泪咬紧牙关:“我允你便是……我对陛下是真心的……陆嫣然你信我!” 任务完成进度条作不得伪,谢嫣自是能体味出她对殷祇的真心。 谢嫣唤来束喜将殷祇扶上步辇,她则一人回了梧桐殿。 朝阳殿里的贵人纷纷引仪仗离去,整座殿顿时沉寂下来,外头的月光透过雕花横披窗凄凄凉凉洒进来。 纪语凝周身浸在寒凉月光里四肢僵硬酸麻,楚楚将一件件华服丢到她面前幸灾乐祸道:“楚楚在此恭喜太子妃得暴君倾心,殿下知晓定会感到宽慰……” 陆嫣然方才指使她流露出的跋扈嚣张神情宛如扇到她脸颊上的一个个耳光,若周国还未灭国之前,她何以会受这种怨气? 纪语凝捧起衣衫一个劲往楚楚身上扔:“滚出去!” 楚楚撇撇嘴,纪语凝如今遭人玷污已配不上殿下,等周国复国以后太子妃和皇后之位是谁的也不可能是她的。 楚楚嫌弃地行了个礼,合上隔扇门徒留她一个人待在宫里。 纪语凝疲倦不堪靠在迎枕上小憩,不知不觉便入了梦。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金丝被铺就的床榻向下陷了一点,有人慢悠悠挨着她坐下。 她悚然睁眼,就着月光但见打扮成宫女模样的聂尘俯身下来,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抚上自己半边侧脸。 她冷剑一样的眸光刮过他手上血迹斑斑的伤痕,在黑夜的掩盖下嘴角沁出讽刺怨毒的笑。 直到现在他还是用苦肉计诓骗她,三年的结发夫妻,她昔日对他掏心掏肺,他便是以算计来回报她的。 纪语凝掩藏好自己的情绪,四肢蜷缩起来无力推开他:“殿下别碰语凝,语凝肮脏卑微已经配不上殿下……” 聂尘握住她冰凉指尖,语气心疼爱怜:“孤在此处太子妃莫怕,今日委屈爱妃他日等复国大计已成,孤必立你为后。” 她不禁潸然泪下,被聂尘抚上的脸庞有几滴晶莹滑落,她带了哭腔动情地唤:“殿下、殿下。” 聂尘甚是满意地在她身侧躺下,耦合色合欢帐顶映上的月光如一匹做工精良的白练,幽幽柔光笼罩下来,照得人浑身舒畅。 聂尘牵住她手心:“赵余已回了宋国,宋国君主不日便会扯个借口率大军压境,孤的死士已在京城随时待命,届时与宋军里应外合杀暴君个措手不及。” 聂尘又捏了捏她柔软素手:“听说他待你颇好,你可有十足把握替孤偷到皇城布防图?” 果然,他冒死偷入朝阳殿寻她要么是警告她不得动摇,要么就是打着疼爱她的名义向她一味索取。 纪语凝目光满含仇恨,音调却柔柔弱弱:“语凝只听殿下的,殿下需要语凝做什么,语凝万死不辞。” “你偷到皇城布防图后同楚楚说一声,孤便偷偷来此与你相会,定要牢牢攥住暴君的心,”他欣慰地在她额心留下一吻,“你姿容才貌远胜陆嫣然,不必担心会被她比下去。” 陆嫣然!又是陆嫣然!她处处压得过陆嫣然又怎样?殷祇那个死脑筋喜欢的始终不是她! 纪语凝待他走后抬起袖子死命擦拭额心留下的痕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磨蹭到了天明。 谢嫣起早先去太后长生殿的请安,太后坐在彩绘漆插屏前,敲着手里的玉如意嗔怪她:“让她早先诞下皇长子阿嫣你真是糊涂!” “若她早一步生下皇长子,母后心中恐怕早有对策。” 太后拔下镶红宝石的护甲,一下一下戳着她眉心:“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明明对阿祇情深意重却偏要受这等委屈……安城一个亡国奴你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做甚还要纵容她在宫中横行?” “母后无须替阿嫣担心,”谢嫣伏在太后膝头撒娇,“旁人只有吃阿嫣的哑巴亏,何时轮到阿嫣受他们的气?” “你这任性放纵的脾气迟早叫阿祇给你好好磨磨!” 谢嫣回至梧桐殿,灵未替她宽下繁重朝服在她耳边道:“朝阳殿的那位来了许久,说是要等您回来有话对娘娘说。” 纪语凝是在偏殿等的她,偏殿坐落于在后花园一角,地处偏幽之地极为隐蔽。 谢嫣绕过养着金鱼的水池与硕大悬山,跨步迈进偏殿的小亭,纱幔被风扯得漫天飞舞,无意中露出亭中人窈窕娉婷的身形。 纪语凝腰间悬了枚谢嫣当初为了刷好感度打着殷祇的名号送给她的碧血铃铛,这一串铃铛价值连城,她扔了其他的玩意却没扔掉这个,看来是个识货之人。 她一双横波眼眸在谢嫣发髻里的凤钗上定了定,然后向谢嫣行礼:“参见娘娘。” 灵未本不愿端茶倒水伺候这位戏精,奈何谢嫣硬是要打发她下去,灵未跺了跺脚还是叫上所有宫人一并避嫌出去。 纪语凝身边只留了个楚楚,谢嫣拈起一块糕点扬眉示意她:“还不出去?” 楚楚一脸的愤愤不平,纪语凝担心她惹谢嫣动怒只得打圆场道:“娘娘不必逐她,她是贱妾的心腹。” 谢嫣放下咬了一口的糕点,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糖粉:“纪贵妃可是有事要向本宫禀报?” 纪语凝双膝一弯跪下,演技智商瞬间复活:“贱妾知晓娘娘并不愿一生困在大宣的皇宫里,娘娘祖上皆是忠良,怎会甘愿做一个小小的皇贵妃?” 谢嫣抬眼允她继续说下去:“所以贵妃有何高见?” “娘娘何不尝试逼宫……娘娘的母家虽不比从前辉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攥着的军权可是实打实。” 造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由她说出显得极为胆大,唬得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楚楚一愣一愣。 谢嫣佯作暴怒,她急红脸颊砸碎茶盏斥责道:“纪语凝你在说什么浑话?!” 纪语凝看清聂尘真面目后总算聪明了一回,她喝口茶润了润嗓子:“陆氏一直被打压且娘娘又不受暴君宠爱日日独守空闺,贱妾乃亡国之身亦恨透了暴君,”她希冀地拉住谢嫣的裙角,“娘娘可愿信贱妾这一回?” 谢嫣犹豫不定地打量她许久,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她这番话抽得一干二净。 纪语凝以现身说法反复规劝她,才女旁征博引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令谢嫣神态松动,她有气无力按住额角:“让本宫好好想想。” 楚楚察言观色插了句嘴:“娘娘若是想通了,不妨想方设法将暴君御书房里的皇城布防图盗出来,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谢嫣绞住丝帕没有出声。 她正要令灵未焦公公送纪语凝回去,束喜尖细嗓音在殿门处破空响起:“陛下驾到——” 殷祇一身上朝的朝服还未换下,十二冕旒撞击间碰出清泓一般的灵动声响。 他大踏步而来,眼眸似乎蕴藏着惊涛骇浪,盯着她难得露出阴狠的声色。 他半年多以来大多时候对她都是纵容以及和颜悦色的,今天他这副形容才叫谢嫣响起他实则是个睚眦必报的暴君。 “昨夜……陆嫣然你当真是全不将孤放在眼里!” 殷祇这架势似乎在话音落下的一刻便会拔剑将她刺个对穿,谢嫣冲他眨了眨眼无辜道:“东西长在陛下身上,陛下非要临幸纪贵妃臣妾哪里拦得住?” 他眼神阴晴不定,挥袖离去前只对她丢下一句话:“陆嫣然,这既是你做的决定,日后无论怎样都不要后悔!孤以后绝不再踏入梧桐殿半步!” 跪迎殷祇回宫后,谢嫣面上难掩黯然,她很想挤出个微笑表示自己实在不会在意他这样,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楚楚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留心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谢嫣仰头将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强打精神睥睨一边的纪语凝:“本宫答应你的自会好好想想,布防图置放在何处陛下在御书房曾无意随口提过一句,贵妃只等着本宫的好消息便是。” 灵未与楚楚在前颇为激动聊着什么,纪语凝骤然凑近她耳朵:“你为他这样委屈,他却不记得你之前救他的恩情要与你恩断义绝,你可恨?” 谢嫣捂着胸口低笑:“本宫打小便爱慕他,他生我便生他喜故我喜,既然他顾忌大宣眼下的危难无法对聂尘下手,就由本宫替他担了这个忧愁。我们陆家军对上你们聂尘的死士只会赢,聂尘死后宋国再无同盟便不敢随意发动战争攻打大宣……这些,他迟早会明白的。” 送走纪语凝,谢嫣靠在铺了狐毛的琉璃榻上翻看书籍,灵未气呼呼伺候她宽下外袍怒骂:“楚楚那个小蹄子竟咒娘娘是弃妇,说陛下再也不会踏足我们宫殿……真真是气死奴婢了!” 谢嫣握着手里的书卷,话也不知是说给灵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陛下……不会这般绝情。” 殷祇一连半月都未召见她,太后察觉出不对前来相顾,最后还是被谢嫣以癸水为由不宜接驾哄了回去。 距离宋国宣战的时机已所剩无几,谢嫣必须早些将布防图盗出来绘一份假的递给纪语凝。 殷祇未对她说过布防图放在御书房的哪个多宝格,但系统却保留下来纪语凝偷拿那份的复印版,谢嫣按照比例绘制出来藏在寝殿里连灵未也不知晓。 为防纪语凝疑心她这图的来历,谢嫣还是亲自去御书房求见了殷祇。 她已经失宠,束喜却并未似半年前那样死活拦下谢嫣不让她进去。 束喜恭恭敬敬开了隔扇:“娘娘请。” 殿门洞开,谢嫣不疑有他提裙穿过迂回的内殿。 垂下的珠帘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嬉笑声,殷祇坐在紫檀嵌黄杨木雕云龙屏风前,桌案上堆放着一摞摞奏折,他丝毫不避讳纪语凝在一侧撑腮坐着。 纪语凝笑声清脆似银铃:“陛下竟是这样有趣……” 殷祇批阅公文的手腕不顿,眼角笑纹隐隐生出。 当真是一副郎情妾意的美景。 他见她进来头抬也不抬:“皇贵妃进来做什么” 谢嫣注视扭头朝她望过来的纪语凝:“臣妾想起去年曾在陛下这里看过一本甚是有趣的佛经,今日闲来无事想求陛下再借臣妾一阅……” “公主,你替孤将佛经找出来给皇贵妃捎回去。” 直至谢嫣带走那本她根本无心去看的佛经,他也未抬起头看她一眼。 算了,也是她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何必白莲花似的又靠他施舍深情。 谢嫣将绘出来的假图在夜里给了纪语凝,指着图上道:“这里用粗笔标出来的是看守最强的地方,本宫将它们都改成最弱之处。唯有东西两处的城门看守最弱,换防的时辰本宫全部标记了出来,你莫让聂尘得知。” 纪语凝接过她花了两天两夜赶出来的图,看着看守最弱的标记处眼光飘忽道:“娘娘对陛下实乃一片真心,可惜陛下眼下雾里看花看不明白。” “本宫不需他看得明白。” 聂尘得了图借着太后去国寺祈福的空隙打扮成宫女混入京城,与死士会合谋划接应宋军来个里应外合。 聂尘不要脸成这样,谢嫣对此叹为观止。 宋军在五月十四这天以宋使受辱为借口,率十万大军压境进犯大宣。 五月十五,纪语凝剥开核桃对谢嫣道:“娘娘可知,陛下不日就要御驾亲征?” 谢嫣提笔的手止住,殷祇不来她的宫殿数月,她没从他口里得知倒是从纪语凝听到此事。 纪语凝看着她失落的脸色兴致勃勃:“有几个文官上奏娘娘红颜祸水,陛下要不是为了护住娘娘,何故得罪那宋使。” 谢嫣抬眸回呛:“本宫是不是红颜祸水纪贵妃心中再明白不过。” 纪语凝被她堵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她与殷祇朝夕相处已在他的温待下将那些黑暗过往忘得差不多,如今被谢嫣提起来,她简直意难平。 她甚至恶意盘算着,若陆嫣然不死殷祇得知她付出一切的真相后定又会回心转意。 半夜聂尘摸到纪语凝寝殿内,他一反常态搂住她,牙齿咬住她耳垂在她耳边呢喃:“一切都已安排好,等殷祇出征边境,孤便率死士血洗皇城,他即便大胜而归也只有一个死!” 纪语凝听得心神荡漾,她不着痕迹避开他恶心的靠近,娇声笑道:“殿下可否赐臣妾一支死士?陆嫣然她颇有心机胆识,一日不铲除她语凝就一日不能安心。” 聂尘大喜过望,顺带也忘了嫌弃他身下这副已经不洁的身子,他吻了吻她的嘴唇而后起身离开:“孤答应你,陆嫣然救过殷祇两次,此等女子绝不可留。” 殷祇亲征那日,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越来越多的文官请求他早日处置惹出这等祸事的谢嫣。 倒是武将们都替她求情,苦口婆心说明明是宋国无理取闹,为何要牺牲忠烈之后皇贵妃。 殷祇辞别太后和纪语凝跨上战马,战马的屁股上她亲手刺进去的疤痕依稀可辨,他狠心当着众将士的面对京都卫统领下旨:“皇贵妃娘娘跋扈嚣张不成体统,传孤旨意将其禁足东门偏殿直至孤班师回朝。” 太后听闻此事欲寻他理论个清楚,不想殷祇已经出发一刻有余。 梧桐殿忽然多了许多身着银甲的京都卫,谢嫣认得那个在上春苑有过一面之缘的京都军统领,收拾几样东西便爽快地随他前往东门。 灵未哭着挡在她身前:“你们不能这样对娘娘,不能这样对她……” 小姑娘哭成个泪人,谢嫣摸着她头哄道:“哭成这样只怕是嫁不出去……你不必担心本宫的安危,陛下又不是不回来。” 灵未哭岔了气:“灵未不嫁人,灵未要陪娘娘一生一世。” 最后还是谢嫣亲自上手擦干了她的眼泪。 殷祇出征一月有余约摸已至边境,聂尘趁着宫中驻守空虚在纪语凝的接应下带着他那些死士畅通无阻混入宫里。 殷祇几乎带走所有的将士,宣宫安静得有些可怕。 聂尘闯进清安殿放倒几个太监将殷祇的御书房洗劫一空,他举起长剑呐喊:“大周永不屈服!大周永不屈服!” 宫里的宫女太监哭成一片,宣宫一时乱成一团。 纪语凝还记得她的目的,聂尘今日直捣皇都全在殷祇掌控之中,他虽然离了京城但仍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决心趁乱去守卫薄弱的东门偏殿杀了陆嫣然,待殷祇班师再将这些全部推给聂尘,这样她一箭双雕既算计聂尘又杀了陆嫣然这个眼中钉。 她深信殷祇在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中对她动了心,那温和的态度做不得假,他抹平聂尘带给她的创伤,甚至疏远陆嫣然转而对她温言温语。 她的心历经二十年的颠沛流离,终于寻到一处可供她安然停靠的港湾。 “偏殿里住的是皇贵妃陆嫣然,她随你们处置,不过有一点要铭记于心,玩够务必记得了结她。” 纪语凝领着死士潜入偏殿,四周的帷幔破烂不堪全部落满了厚厚灰尘。 飘落下来的灰尘呛得纪语凝呼吸不畅。 她用剑挑开内殿床帐,摊着被衾的榻上只余下几件男子穿的白色深衣。 看着那深衣,纪语凝一怔。 身后的死士突觉不妙,他抱拳道:“太子妃娘娘,陆氏并不在偏殿。” 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纪语凝一下子慌了神,她发了疯一样去检查每一个角落:“陆……陆嫣然你给我出来!有本事躲就不要没本事现身!” 寒鸦落日屏风后猝然传来一声极低沉动听的男音:“孤不知,公主竟有如此打算?” 殷祇!他怎会在这?他不是御驾亲征了吗? 纪语凝一下子瘫软在地。 谢嫣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现下不得不裹着披风立在城墙上,而她身侧矗立的京都军统领则已挽弓胸有成竹指向城墙下的聂尘。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瞬间射掉他的发冠。 聂尘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瞪着她。 “陆嫣然?!” 谢嫣瞥了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五的进度条,对系统道:“我除了不能杀人不能崩人设,可还有其他不能做的?” “……没有。” 谢嫣清清嗓子咳了声:“如果殷祇抓到纪语凝要杀了她算不算任务失败?” 系统噎了噎:“只要宿主没有违反规定扶正了男二,原男主女主的下场都是顺其自然的命数。” 风将谢嫣的声音扯得支离破碎,她不得不抬高了声音:“聂尘,你已被京都军包围,本宫劝你认罪放下手里的兵器。” 聂尘这才回过神,他看着城墙乃至四周宫殿突然冒出的将士,颤抖着双腿跪了下去,在原世界里讥讽纪语凝肮脏的气势已荡然无存。 “你怎会在此?!” “本宫亦同陛下一样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或许你应当问问你那位太子妃给你瞧的是什么图。” 聂尘双目瞪如铜铃:“贱人!竟敢背叛孤!” “你欺骗利用她那样久,也该知你会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 谢嫣这几个月演戏演得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系统不许她杀人,她早冲上去上去对着他就是一刀。 她给纪语凝的图唯一的破绽便在那两个特意提点的门,她万万没忘记原女主是个能手刃殷祇的烈女子,自然对她心存怀疑。 聂尘被京都军顷刻间制服,谢嫣也提了裙摆走下城楼。 聂尘拔出沾了孔雀胆的匕首妄想还要来个鱼死网破,谢嫣早有准备避开了去。 不远处,她用尽全力要保全的那人出现在她视野里,他身后被五花大绑的纪语凝还未从震惊中回神。 纪语凝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呜咽:“怎么会这样……陛下你如何在此处……陆嫣然你好狠的心!” 聂尘仰起头对她啐了口:“贱人!枉孤封你做太子妃!” 纪语凝似哭似笑:“聂尘你诓我背井离乡来大宣,杀了我的孩子还妄想使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做梦去!” 两个人骂着骂着险些厮打在一处,还是统领奋力将他们剥开。 殷祇远远对她张开双臂一遍又一遍对她做着口型:“嫣嫣。” 嫣嫣,这个天下里他最美好的嫣嫣。 恍惚间,谢嫣透过他似乎又窥见那一身白衫的年轻青年提笔研墨隔着书案朝她投来温柔的目光。 谢嫣用尽她毕生之力扑入他怀中,脸庞深深埋入他胸口。 他这么好,她这么能舍得将他拱手推给纪语凝呢? 即便在她走后纪语凝成为他的唯一,可眼下她怀里的他才是属于她的。 以后他再喜欢谁再忘记谁与她无关,为何不趁着他还记得她的时候好好纵容自己一次? 不管他从前是谁,今后又会变成谁,她此刻只想抱住他永不放手。 谢嫣仰起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张扬又娇纵地笑:“陛下不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殷祇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不告诉他们,这是孤与嫣嫣的秘密,让他们庸人自扰去。” 殷祇将聂尘和纪语凝关在一处,因谢嫣出生在夏季,殷祇便难得宽容将他们定在秋后问斩。 纪语凝求见过她一回,但谢嫣被殷祇生生扳过她的身子:“见什么见!嫣嫣要见只能见孤!” 两个怨侣日日夜夜吵闹个不停,越看对方越是怨恨,水火不容的模样倒叫谢嫣看了笑话去。 时光如梭,聂尘落魄结局的落幕也标志着任务完成度已迅速满格,谢嫣不日就要脱离世界。 她的风寒也不见好,每日只得晒晒太阳度日。 殷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金钱绿萼,全部栽到她宫殿里。 他下朝后也不回清安殿,只爱缩在她的宫殿与她腻在一起。 谢嫣生辰的这日闲来无事便独坐在床榻边翻书打发时光,殷祇忽然闯进来,他挥开她手里书本,不耐烦地将她牢牢定在床榻上。 殿外的绿萼旺盛,谢嫣听得他睁着明亮的一双黑眸喜滋滋道:“爱妃,孤要立你为后。” 谢嫣打了个哈欠搂住他的脖子奋力点头。 “好。” 32.殷祇番外 殷祇在他皇后生辰的这日率领大军一路直捣宋国皇都, 皇城内百姓与权贵哭天抢地四散开来,街上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他被鲜血涤洗的铠甲闪着寒光, 殷祇熟视无睹纵马过去, 引身后随他远征宋国的将士冲入宋国皇宫。 皇宫如今已是人走茶凉, 他不动声色注视眼前颓败之景,提剑一脚踹开关得严严实实的正殿。 殷祇握住剑柄处悬着的吊坠,凉凉的触感叫他浑身热血沸腾。 殿内浓烟四起, 他浑不在意划开被火焰灼得褴褛的帷幔,抬步走上丹陛。 九龙椅被烤得滚烫, 宋帝歪在宝座里双眼激凸, 颈上还缠着未解下的白绫。 殷祇长眸一扫, 剑尖挽出个漂亮剑花, 伸手往九龙椅后就是一勾。 女子的衣襟被他戳出个洞,她护着胸傲然不屈朝他威吓:“暴君!你这个暴君!给本宫滚开!” 她面容艳丽无比,眉眼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他偏头看着, 眼神示意:“暴君?你敢唤孤暴君?” 她对着殷祇足边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脏臭的男人生性就是这样丑陋!亵玩女子肆意杀戮,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本宫就算被你占了身子也不枉今日勒死宋帝这个混蛋!” 他放下手里宝剑半蹲下来,似自嘲道:“占了你身子?孤还不至于那样饥不择食。” 她噎了噎,松开揪住衣襟的素手, 衣襟微散,恰好露出她锁骨上的一枚朱砂痣。 殷祇目光幽深,他甚至有些说不出话来:“姑娘是……?” 女子警惕瞪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 握着剑转身意欲离开:“没什么。” “等等!”她叫住他, 指着他剑穗上两枚玉石疑惑问, “这是棋子?” 殷祇偏头瞧了被他死死握在手心里的物事,仰头看着被火烧焦的悬梁,口舌发干转身离去:“嗯。” 宋君被宠妃活活勒死,也免了殷祇费力亲自结果他性命。宋国大小官员全部奉上官印,向他低下了往昔自视甚高的头颅。 殷祇这一次没有犹豫,他下令屠杀宋国皇室所有的皇子公主。 他们衣衫不整被拖出来,其中骂他“暴君”、“不得好死”、“会遭报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五岁,手上沾染的人命无数,终于在今日得以统一天下,又岂会被他们这点诅咒吓住。 数月后,他整肃宋国朝野,将所有的官员换成亲信便准备班师回朝。 京都军统领犹犹豫豫摸到他宿下的宫殿启奏:“微臣在清理宋帝后宫时意外遇见一位女子……她的容貌颇像……” 殷祇指腹抚摸着剑穗上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棋子,想着她此刻大约还在梧桐殿等他凯旋而归,恹恹撑住额头:“再像也不是孤的嫣嫣,你若喜欢她便赏你了。” “娘娘她薨了十年,陛下何故如此执念?” 殷祇忽然惊醒,掌心她亲手雕刻的棋子一瞬间似乎失去了往日温润光泽。 他的嫣嫣,在他封她为后的第二个月便病逝在梧桐殿的绿萼下。 她眉眼被病魔抽去了生气,嘴角挂着笑窝在他怀里:“阿祇我这么刁蛮这么任性,还处处与你作对……你究竟是何时爱慕上我的?” 他吻着她鬓角,张开肩上大氅将她裹在怀里:“嫣嫣不妨猜一猜。” 她眼皮只能阖着,忽然道:“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他深深抱住她:“信,我信。” 她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清的话,脸颊渐渐却冷下去。 她出殡那日,太后和她的侍女灵未提步跑上来,举起手里的东西对他歇斯底里叫喊:“娘娘、娘娘是被陛下咒死的!” 她手里的龙凤烛只剩下半截,烛泪糊了蜡烛满身,他才后知后觉回忆起当初大婚之夜对她说的那番诛心的话。 “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他最初不留情面的一句话如今竟一语成谶。 他幼年作为太后养子自小与陆嫣然长在一起,她跋扈蛮横,因此他对陆嫣然没有半点好感甚至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他若喜欢什么,她便会不顾一切毁掉什么。 他仍记得父皇赏赐他一方极难得的砚台,然而当夜就由她亲手打碎。 久而久之,她看他不顺眼,他也对她烦不胜烦。 聂尘以死相逼强迫他接手据说是三国第一美人的纪语凝,恰逢太后催促他封陆嫣然为后,殷祇不喜刁蛮的陆嫣然于是迎纪语凝回宫堵了太后的口。 他想,两个女人一台戏,这两个人天天争宠斗法闹个没完也让他落了个清闲。 大婚之夜他本欲去辛楣殿瞧瞧安城公主是个什么女子,太后却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去陆嫣然的寝殿。 左右看会她也不碍事,殷祇喝了点花里浓趁着酒劲去了梧桐殿。 一见到她那张在他跟前晃了十八年的脸,怒气在殷祇心中剧烈翻涌。酒壮怂人胆,他一掌劈灭了龙凤烛。 他和她吵得不可开交,酒劲一个上涌,他不得不靠在她床榻上睡下。 她今夜没上妆,脸上干干净净倒叫他闻着舒服。 他挨着她躺下,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飘出来的冷梅香熏的他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衣着有些寒酸,翻身护着他不受鞭打,凝视他的双目满含情绪。 殷祇堂堂一代帝王怎能让女子挡在他身上,于是反客为主压住她:“别动。” 他仍记得他身下的是谁,只含糊念道:“陆……嫣然。” 梦里的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第二日都辨不出,她是否如梦里那样曾经以身相护。 他是个从未做过梦的人,只在她身侧躺了一夜便破了例。 殷祇开始有些烦躁,这种烦躁的来源一是梦里的陆嫣然,二是他动摇的内心。 听闻她去探望纪语凝,殷祇借故闯入太后的宫殿同她对峙。 她妆容浓重精致,一如往昔那个骄横恶毒的陆嫣然。 他一时有些心凉,抬出纪语凝刺激她,她撒泼似的丢来两颗棋子。 似乎在他不太记得的某段岁月,她也曾朝他抛来什么,清声唤:“哥哥!” 殷祇鬼使神差用脚尖弹起那两颗棋子,借着宽袖的隐藏将其牢牢握在手心。 他从束喜那里听来陆嫣然为了在太后面前替他遮掩,竟信誓旦旦说他身有隐疾。 她端着汤药入了他御书房,乌漆墨黑的药汁搁到他面前。 他额角青筋隐隐,简直想掀翻书案。 安城公主哭哭啼啼诉说自身的委屈,陆嫣然在一边抛着凤簪冷声嘲讽他沉溺美色。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奈何安城公主一直哭个没完,他被她尖利哭音刺得耳朵都快炸开。 他想,他们大宣的女子就是这般敢爱敢恨,哪里像安城公主这样矫情。 他不恨陆嫣然顶撞他,却厌烦安城这种弱不禁风的小家碧玉,为了免得她再哭惨,索性将她迁去朝阳殿。 殷祇梦到陆嫣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梦里的他傻里傻气看不出他弟弟的歹心,而陆嫣然作为他的侍女却也慢慢留意起他的弟弟。 他的皇贵妃只能看他,哪里可以红杏出墙去窥视别的男子。 安城以身相许向他求见聂尘时他就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他没有点破硬生生拒了她。 他的皇贵妃站在门外要闯将进来,束喜口不择言惹怒她去,自扇耳光之际还是她拦住甚至赏赐他药膏抹脸。 现在的陆嫣然与十八年里他所以为的陆嫣然全然就不是一个性子,明明替他人着想却非要做出那番疾言厉色的神态,她分明就是这样一个嘴硬心软的好姑娘。 他不喜欢她的浓妆就从梧桐殿里偷出她的胭脂盒子,殷祇想了想,将那两颗两颗棋子放了进去。 接风宴的前夜,他再度梦见了她,她舍身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入宫将他救出来,而她捂住他口鼻的手好看又纤细。 坐在宴席主位看着身侧的皇贵妃,虽然她眼光定在聂尘身上,但他却已经目眩神迷。 一柄刀子破空朝他袭来,他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她不假思索推开了他。 举手投足利落又狠准与梦里那个她一模一样。 殷祇根本没听清安城在说些什么,在无人偷窥的宫殿里,他压住她,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委屈:“他有什么好看,竟让你盯了一个晚上!” 可她不信他的真心,用安城来刻意激他。 梦里的皇贵妃虽不如现在美艳,却格外清丽。他抬袖擦去她脸上庄严的伪装,他的皇贵妃不需什么点缀便足以牵动他的心弦。 上春苑里,她纵马的身姿绝丽似蝴蝶,她总是在他危难之际从天而降,如他一人的守护神一般圣洁而美好。 她将所有一切看在眼里,甚至知晓安城的身份。 她是将门之女,从小喜爱舞刀弄棒,她替他包扎伤口的手法娴熟至斯。 她为他受了那样多的苦,为他坚强,为他甘愿从遨游于蓝天之上的凤凰成为他的笼中之鸟。 这样的她,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抱住她:“孤只在乎孤的嫣嫣。” 可是她不信,一点也不信。 宋使即刻回国,于宴席之上口出狂言令她作舞。 殷祇怒火攻心,孤的娇妻都没为孤舞过一曲,何时能便宜你这么个色胚? 他盛怒之下处置了宋使。 坐在回清安殿的步辇里,他梦见她靠在他们共居宅院的榻上一眼万年。 他发了疯趁她去洗漱藏到她的被子里,等到他的嫣嫣披着九天之水一样的长发回来,殷祇猛然欺上她。 他绝望地向她索吻,绝望地撕开她的衣物,他这样喜欢她,她如何才会明白? 嫣嫣给了他一脚,踢得他疼痛难忍,他知她心中惊惧不住向她道歉。 他对他的嫣嫣诉说着梦里那些逼真过往,她听着红了一双眼。 “宋国在一旁伺机而动,一日不除他们便不会死心,陛下可否和臣妾演一出戏?” 她絮絮说着计策,他却不依:“率军去打便是,何必费这些功夫。” “陛下心中明白大宣国库亏空,一年内已无力支撑,臣妾与陛下来日方长,暂时的假意分离并不算什么。” 在她反复劝说叮嘱下,他只得妥协。 他已命京都军学着聂尘的那一套潜入宋国皇城,宋国看管十分松懈叫他们顺顺利利渡了进去。 他故意与她决裂,故意做戏给安城和聂尘看,他们深信不疑落入她的圈套里。 他根本没有御驾亲征,而是日日夜夜宿在“关押”她的东门偏殿里。 在聂尘与安城不知道的角落,他惩罚性地揉着她的脸:“嫣嫣竟这样狠心折磨孤!” 他们这出戏大获全胜,宋国自以为能一举灭掉大宣便调了所有大军压境。 宋国国都兵守空虚,京都军趁虚而入,宋帝大惊失色连忙献上几座城池求和。 殷祇也知进退,受了他岁币朝贡,准许宋军撤退回京。 聂尘和安城从头到尾被他们两国耍得团团转,安城甚至想杀了嫣嫣。 嫣嫣的身子每况愈下,御医说若是上苍眷顾还能活个十年。 十年,留给他们的光阴只有十年。 他不愿在她生辰造下太多杀孽,便勒令秋后处斩纪语凝和聂尘。 纪语凝求见嫣嫣,最后还是他瞒着嫣嫣去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诡计。 纪语凝还不忘她那瓶药,想趁他不备逼他喝下,殷祇早有准备自然避开。 他沉吟片刻,指使属束喜将余下的药汁给聂尘和纪语凝他们二人灌了下去。 她扭开嘴犹自哭闹反抗:“陛下,臣妾心仪你!你不能这样对语凝!” 在药的催化下,纪语凝和聂尘再度相爱,然而记忆做不得假,他们在相爱相杀的煎熬下互相用匕首刺入对方的心口。 殷祇拎着从朝阳殿搜刮来的碧血铃铛,入了嫣嫣的宫殿。 他将她抵在廊柱上,一只手揉捏她的腰。 灵未识趣地退下,他扬起手里铃铛:“孤今日才发现你竟敢背着孤,将孤送你的宝贝转送给旁人?” 她被他挠岔了气,不住告饶。 “叫一声夫君听听孤就原谅你。” 嫣嫣面色沉了沉,伸手抢那铃铛:“殷祇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都给你。” 她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叫了他一声“夫君”。 他以为她能陪她十年,却不想只有短暂数月。 自她走后,太后一下老了十岁,整日吃斋念佛再不过问他。 灵未和梧桐殿一众宫人有的去太后那里当值,有的出宫嫁了人。 殷祇追封陆嫣然为元后,从此便不再用宫灯。凡是他所及之处,皆有宫人不分白天黑夜点上龙凤烛,他不许任何一个人熄灭烛火,他要亲眼守着龙凤烛燃尽最后一道火光。 他在她殁后的第十年赢得天下,却再也等不到她。 京都军统领成亲那日,特意请他去观礼。 他一身常服站在人群里,统领红衣俊俏意气风发,而新娘子则是当年被他用剑挑出来的宋帝宠妃。 喜宴上他默默喝着花里浓,统领醉醺醺坐下来对他道:“微臣如今终是知晓陛下为何空设后宫孤身一人。” 殷祇握着剑穗一口饮尽残酒。 只因他的嫣嫣便是他的后宫,是他的天下。 33.画师升职手札(一) 谢嫣脱离第二个世界前被殷祇用大氅裹在怀里, 眼下正值夏季, 可她因伤寒浑身上下都泛着冷汗。 殷祇为了她, 甘愿穿上厚重的大氅以身体的温度给她取暖。 谢嫣头顶的金钱绿萼抽出碧绿枝桠, 她喜欢闻绿萼的香气,殷祇不知从哪里快马加鞭运来成堆的绿萼,命宫人将其仔仔细细缠在花枝上。 她瞧着那热闹的花簇愣了愣,头往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些:“你这样劳师动众耗费人力财力, 就不怕他们骂你昏君骂我是妖妃么?” 他朗声笑道:“反正都被那些腐朽参过一次也不差这次, 我本来就是暴君再加上一个昏君的名头也没什么。” 他敞开大氅将她裹得更紧,“嫣嫣顶多算个妖后。” 谢嫣的眼皮渐渐沉重, 她对系统道:“l-007,你说我走后殷祇他……会不会又将纪语凝给放出来?” 系统肃然道:“宿主为何有此疑虑?” 谢嫣呵呵:“不是你说的么, 我脱离这个世界后他就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和原女主再续前缘。” “……脱离第二个世界宿主会进入下一个世界,攻略对象的记忆会被清零, 他自会有他的人生, 宿主不必担心。” 灵台混沌的感觉再度袭来, 周身温暖之意顿失, 谢嫣攥紧十指缓缓睁开眼时, 她的灵魂已回到总部本体上。 会议室前的投影仪开得很亮,五彩斑斓的画幕上流淌出醇酒一样的光泽,轻缓的音乐从音响里悠悠飘出, 而她面板的个人中心那一栏也有了更新。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20% 额外经验:女红 、骑马术 她还未从上个世界的遗憾与怅惘中解脱, 眼角洒下几滴泪水。她抚上左上角已经没有心跳的心脏, 血液流动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两个任务的经验值使谢嫣灵魂整合度得到了显著提高,而她部□□体特征也在缓慢的恢复中。 “宿主不必忧伤,无数个世界里会有无数个生命,攻略对象上个世界得以转世,未必以后的世界就不会。再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如果宿主与攻略对象这样有缘,会不会他与宿主生前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嫣对她自己生前之事一无所知,然而她还是被系统的一番话所打动:“也就是说我还能遇到他?” 系统可疑地沉默片刻,含糊其辞道:“灵魂轮回规律不由我们部门管,宿主可能与攻略对象缘尽于此,希望宿主尽快调整情绪投入到新的任务中。” 谢嫣靠在真皮沙发仰望天花板上水晶吊顶,她闭眼调整顷刻,复睁开眼时眼里的泪水已荡然无存。 她指着“骑马术”一项问:“……这个也算经验?” 系统表示鄙夷:“宿主本来不会骑马,由于第二个世界的宿体本身自带该项技能,所以宿主也一并获得。” 好,算她多此一问。 系统今日难得大发了一回慈悲:“下个世界的投放点还未测量精准,宿主会获得一天的休假时间,请用心珍惜。” 谢嫣将这一天功夫都用来补觉,最后神清气爽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坐在沙发上接受系统的第三次投放。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投放完毕,谢嫣全身先是重重一沉,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流水疯狂涌入她的口鼻。 !!!辣鸡系统!!! 怪不得l-007一反常态突然那么好心,原来是挖了一个大坑等着让她跳! 这公报私仇的辣鸡系统! 她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四肢困在漫漫无际的水里,连游动一下都十分吃力。 谢嫣是经过游泳训练的,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做热身运动就被投放下来,动作怎么也打不开。 她张开胳膊奋力划出几道水,小腿肚子却猛然传来一股钻心的痛。 抽筋了……这是大忌。 谢嫣迫不得已只能张口呼救:“救命!救命!” 她启动呼救程序呼叫系统屏蔽痛觉,系统磨蹭许久才回应她。 “宿主上个世界都未使用过该项指令,指令太久没有进行总部维护已经无法执行……宿主……还是等人来救……” wtf!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谢嫣被系统气得几欲吐血。 她还没阅读资料,根本就不知道眼下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要扶正的男二是谁,连她自己的身份更是一问三不知。 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岸上忽然立了个白色的影子,那影子修长挺拔,宽肩窄腰的身形惊艳完美得不像话,丰神俊朗之至不禁叫谢嫣想起总部会议室墙上挂的那副山水图来。 那道影子甫一映入谢嫣浸满河水的眼眸,谢嫣胸腹里乍然充斥了一股气,她厉声对他道:“救命!快救救我!” 眼前突然翻滚起一片极致的白色,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如一尾灵鱼,灵活无比地游至谢嫣面前。 腰被人轻轻搂住,对方略微迟疑了一瞬便不假思索抱着她往上托。 精疲力尽回到岸上,谢嫣呕出一大滩水,她被水淹得睁不开眼根本不知道救她的是谁。 他身上的若有似无的墨香极其好闻,这等上好的油墨可遇不可求,一钱的分量就已价值千金。 谢嫣握住他的精瘦手腕吐着水,他疑惑地问:“……姑娘是宫里的何人” 音色清亮动听如七弦琴上泠泠琴音,潺潺淌入谢嫣耳中顿时令她通体舒畅。 然而眼下的关键问题是,谢嫣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自己是谁…… 忽然有喧嚣声由远及近传来,一个听起来颇为年少的少女急急唤:“殿下!殿下您在何处” 谢嫣忙松开自己的爪子,将他的衣袖上的褶皱抚平了些。 这个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她们口中的殿下 方从上个世界群雄逐鹿的阴影走出来,她就再次被系统投到皇城,且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个皇子。 谢嫣剧烈咳出肺中积水……l-007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那群步履凌乱的宫女似是听闻她的动静,一个个脚下生风奔过来,谢嫣往一边挪了挪省得她们一会踩到自己。 正当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身侧突然横过来一双手将她死死抱住:“殿下!殿下!可让浮笙寻到您了!您怎的落了水” 谢嫣:“” 姑娘你认错性别了…… 谢嫣听得这位自称浮笙的小宫女一脸感激涕零,她对救下她的白衣人欣喜若狂道:“是叶大人救了我们殿下……奴婢代东太后娘娘跪谢大人对我们殿下的救命之恩。” 她身边这位善心的叶大人似乎轻笑了声,语调温和:“原来是小帝姬,微臣在此见过殿下。” 他一颦一笑仿佛都带了不可见的魔力,仅仅勾勾唇角便引来一片不可自抑的抽气声,甚至谢嫣身边的浮笙也因他这一笑失了分寸。 “大人为救我们殿下身上已然湿透,浮笙恰好带了件干净披风出来,大人不如寻个偏殿擦洗身上的水珠,以免着凉” 他也不假意推脱:“如此就多谢姑娘了。” 浮笙领着十几个宫女将谢嫣簇拥去了一处干净偏殿,她们扒掉谢嫣湿透的衣衫,浮笙还兀自疑惑:“殿下怎么就好生生落了水” 谢嫣趁着她们忙活的功夫打开系统面板浏览剧情。 这个世界谢嫣附身的宿体名为顾泠嫣,乃是当朝的靖安长公主。 顾泠嫣的生母是先帝皇后——如今的东宫太后张氏。 而这个世界的原男主不偏不倚正是原主顾泠嫣那位同父异母的便宜皇兄顾棠。 顾棠生母乃先帝贤妃,现今被顾棠封为西宫太后 ,享一世荣华。 两个太后在先帝生前便有些不对付,如今更是针锋相对。 西太后姚氏仗着自己的儿子是皇帝经常暗讽东太后是个生不出儿子来的野鸡,而原主母后作为先帝正妻,出身豪族便处处压了姚太后一头。 姚氏的侄女姚欢是原男主顾棠的皇后,与顾泠嫣的姑嫂关系十分冷淡。 原主生母张太后存心要给西宫添堵,费了不少手段逼得顾棠松口要选拔秀女入宫。 原女主楼蔓 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宫,她家境平平,父亲只是个五品官员。 因未婚夫叶氏一族站错队一朝获罪,她心高气傲不愿再嫁叶之仪便自请退婚报了芳名进宫闯荡。 资料显示,方才救下谢嫣的人就是她此次需要扶正的男二——惨遭原女主退婚的叶之仪。 叶之仪素来有第一美男之誉,是京城所有女子当之无愧的梦中情人,据城里的说书先生所说,想嫁他的人比想做顾棠妃嫔还要多。 先帝弥留之际将皇位传给三皇子顾棠,叵耐叶氏家主站的是大皇子,比挞伐天下更刺激的是跟错了未来主子,叶家主不会揣度圣心,连累全族都跟着他落罪。 叶之仪不仅姿容当世第一,更是画得一手绝妙丹青,他亲手所绘的画同他身上的墨香一样千金难求。 顾棠闲暇时喜好耍玩画本古玩,因赏识他满身才华便特赦他一人命他做了个六品宫廷画师。 谢嫣换好衣裙出来时,叶之仪也擦干身上水珠踱步而出。 悬挂着璎珞的飞檐下他身影出尘,叶之仪一袭素净白衣立在台阶上,一手拄着青色竹拐慢慢前行。 他的白衣还有些濡湿,臂弯里搭着浮笙递上去的披风,满头长发铺在白衣上,那发质竟是比女子还要来得好。 叶之仪抬起脸来,鼻梁挺拔如玉山,双眉乌黑匀称逼近鬓角。他骨架生得一点瑕疵也寻不出,嘴角微微上扬,故而显得五官极其温润柔和。他那红润得仿佛上了胭脂的薄唇弯起,对谢嫣露出一丝得体的笑。 他缓缓走近谢嫣,一双堪比日月星辰的长眸却有些涣散,毫无焦距地虚虚朝谢嫣望过来。 他抹额上的玉珠泛起华光,轮廓更显精致绝伦。 谢嫣失魂落魄盯着他的容颜,即便他容貌远甚从前,循着六分相似的眉眼她还是能认出他。 他是她的大少爷,亦是她的暴君。 34.画师升职手札(二) 本文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请支持正版, 盗文退散!@( ̄- ̄)@ “警示!警示!宿主违反总部规定蓄意杀害npc,模拟任务失败!初始经验掉落至零界!” 谢嫣依旧保持手握匕首的姿势,银白薄刃上的赤色鲜血迅速干涸, 继而变淡,最后竟然蒸发不见。 谢嫣:“系统!系统!什么情况?” l-006咬牙切齿:“宿主杀害原世界男主,任务被迫终止!总部正在商议如何对您做出处罚。”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 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 谢嫣凝神聆听片刻, 果不其然, 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 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 她定定神,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 床帘外人头攒动, 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 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 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 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总部规定假一罚十,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属下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 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在对待女主的态度上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 谢嫣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凌辱,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经历,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太子党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几年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35.画师升职手札(三) 本文由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请支持正/版,恶灵退散= ̄w ̄= 对于受过高强度技能训练的谢嫣来说,这反倒激发了她的好胜心。她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生前那些羁绊,只是个穿梭在不同世界之间的魂魄,伪装出的情绪骗过了自己, 那也一定能骗得过别人。 嫣红因为出身在太师府里素来是方氏房里那些大丫鬟欺辱讽刺的对象,又被主母赶出府服侍患了恶疾的嫡长子,处境凄苦到了极点。 谢嫣低头瞧着嫣红的一双手, 细长的本应该是沾染笔墨纸砚的手指,如今粗砺得不成样子,指节和掌心处结着厚重的粗茧,显出微微的淡黄色。指尖被鞭子划开数道伤口, 溢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 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 等伤养好, 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 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 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少年立于城中,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数都数不过来。 而经此一劫,他双目空洞,面容憔悴,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道:“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太太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 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闻言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只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 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朱色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十数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36.画师升职手札(四) 浮笙从叶之仪侍从的口中得来了准信, 说是这几日翰林院较为繁忙,叶之仪还需修缮一幅先帝留下来的《四时山居图》,暂且还教不了谢嫣。 《四时山居图》乃前朝画圣高景所绘,笔法凝炼, 下墨精准,如今已成为翰林院画院教习学生的摹本。 叶之仪年少还未失明时便已将全图临摹下来,画作如今还挂在翰林院画院里供学生欣赏研习。 他虽有眼疾,但宫中对《四时山居图》的钻研匮乏,一群年长画师们出身低微, 一直不得机缘窥视真品。 叶家主是先帝的宠臣,叶之仪彼时虽然年幼, 但已具有其父的风姿气度。先帝瞧在眼中心里十分喜爱, 于是恩准他随父一同进宫面圣。 他痴迷丹青,先帝就允他去藏书阁里阅览群书,叶之仪一一将那些难得一见的珍品临摹下来, 即便以后不能视物, 他依然能守着心中回忆与手里的摹本捱过双目失明的余生。 《四时山居图》乃顾棠心爱之物, 藏在御书房里从不示人,翰林院画院的老画师们触碰瞻仰不得,因此只能靠叶之仪来带头修整。 浮笙捎来的口信时, 谢嫣正坐在绣墩上照着手帕上的花纹描摹花样。 据画院的学子们所言,叶之仪教学之严谨已经到了苛刻的地步。她既然打着学艺的名义接近他, 自不能叫他小看嘲讽觉得她太傻。 然而琴棋书画这四种女儿家应掌握的技艺, 谢嫣对此是一窍不通, 光是棋艺一项她就已经被殷祇嘲笑过无数次。 她笔下的牡丹丝毫没有艳动京城的姝丽,碧色与朱色水墨糅合在一处也不知画的是什么。 浮笙不忍心开口劝慰:“殿下……就别勉强自己了。若叶大人不愿教您还能寻旁人教,今个奴婢去画院瞧见那里聚了好大一群人,”她对着谢嫣比划出一个“巨大”的手势,又歪着头絮絮叨叨,“许多在民间名声大噪的画师也入了宫一□□缮图册,殿下不妨求他们教您。” 谢嫣心口一紧,原世界里叶之仪因眼盲多番遭人羞辱质疑,多年的打击累积下来,他郁郁寡欢竟怀疑起自己的画技。顾棠要砍他一双手,他挣扎都未挣扎一下,伸着手让顾棠一刀子就下去了。 叶之仪这样惹人心疼,叫她如何舍得眼睁睁见他被世人鄙薄。 叶之仪在齐安的服侍下,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入了画院,参与此次修缮工程的除去平日里熟稔的同僚,还有两个久负盛名的民间画师。 他眼上覆了几圈三指宽的绫缎,指尖抚摸过桌案的轮廓,在那两个画师诧异的目光中,支撑着身子在主位慢慢坐下。 这副脆弱的样子叫两个民间画师有些愣怔,而后不敢置信问向身旁年纪最长的钱画师:“这是叶之仪叶大人” 早在他们俩成名之前,叶之仪的大名便已如雷贯耳,单单一副寻常的山水画就已价值千金。 他们知他患有眼疾年纪很轻,然而年纪很轻只是一个大致的猜测,今日真正见了才叫他们大吃一惊。 看其年纪尚不足三十,眼睛似乎还伤得很重,却已至诸多画师穷尽毕生精力,亦达不到的臻境。 联想自身,穷困潦倒了半辈子才得以入宫一次,心头那点嫉妒逐渐被放大,他们对望一眼,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敢问叶大人这副模样平日是如何作的画小可不才,冒昧恳求叶大人屈尊指导……” 被质疑调侃过太多次,齐安一听就意会他们的意思,他急着解释道:“我们大人眼睛不好,画一副画需比旁人多花费十成精力。虽然切磋技巧乃画院常事,可是先生这样要求未免也太难为人……” 画院几个同僚将叶之仪往日的辛苦都看在眼里,纷纷站出来为他说话:“阁下有所不知,我们大人年轻有为,完全当得起‘一笔千金’的美誉,今日阁下主意出得突然,不如下次我们定个日子好好交流” 脸上横肉多的民间画师姓周,周画师将手拢在袖子里,白眼皮子向上一翻:“既是当世公认的‘画仙’,一笔一划皆可信手拈来,若另改日子——鬼晓得你们会用什么现成的假货敷衍在下” 同为民间画师的李画师附声表示赞同。 叶之仪偏头将姣好的面容侧向木格窗外,他看不见满园风景,只能凭借过人耳力凝神去听,似乎这样就等同他已亲眼看见。 齐安又惊又怒,气得脸红脖子粗正欲顶撞回去,手肘却被人轻轻碰了碰,风华卓绝的大人紧了紧脸上的绫缎,慢慢出声:“退下,我来画。” 齐安委屈不已,差点没出息掉下几滴眼泪,他阻拦不得,只能巴巴望着叶之仪动作麻利铺开一张白宣。 他以手指丈量片刻,将一张宣纸的形状全部记在心里,握住沾了浓墨的毛笔于白宣上一气呵成。 画到一半,画院外有人进来通禀:“大人,靖安长公主的一等宫女有要事求见。” 叶之仪唤侍卫将浮笙请进来,粉衣笑靥的姑娘身后跟了十数个宫女,个个手上都捧着盒子。 “叶大人不日即是我们靖安殿下的老师,大人画技超群又待人温厚,殿下心中叹服孺慕,嘱咐奴婢定要将这些见礼送到。殿下日后还需大人多多关照,在此先谢过大人的授业之恩。” 能做皇子公主的太傅或者教导先生,是文人墨客一辈子的殊荣。 周画师和李画师二人眼睛登时直了,因宫里能被称为靖安殿下的只有东福宫的那位。 靖安长公主乃先帝最宠爱的嫡公主,母家声名煊赫,她在宫里辈分又高,其地位不容小觑。 再瞧叶之仪笔下的山川,每一寸峰峦都凝练着万钧力道,奔腾川流澎湃着浪涛,短短几笔竟能勾勒出这样的繁景,的的确确是有大才的。 两位画师装作不曾开过腔的模样,讷讷向叶之仪服了软。 礼品交给齐安后,浮笙福了福身子即刻告辞。 被长公主撑了一回腰,齐安不免脸上带了红光。 他将之前诋毁靖安娇纵不通人情的言辞全抛在脑后,等画师们领命辞去,喜滋滋打开了做工精良的剔红百子宝盒。 齐安拨开里头物事转述:“玛瑙玉石坠子一对、琉璃蝴蝶簪、白玉绞丝银手镯、云纹羊脂玉……怎么都是些女儿家的玩意” 叶之仪在一旁撑额静静听着,齐安摇头晃脑打开最后一个盒子,盒子里放了包酥糖,酥糖里还有一张字条。 齐安展开字条对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的大人朗声念道:“愿师尝之酥糖,得以忘忧。” 文绉绉的字条,齐安挠挠耳朵,也不懂是何意。 谢嫣在东福宫里等了几日,叶之仪总算闲下来,特传了话允她去学丹青。 她兴冲冲带着浮笙她们去了翰林院画院,张太后眺望她纤小的背影,心中难掩烦闷。 孙嬷嬷在一旁开解她:“太后娘娘是担心长公主被那画师骗了去” 张太后暗自赌气,她灌下一盏茶汤,恨铁不成钢道:“堂哥堂嫂可有说叫骜儿进宫” “堂少爷同堂夫人商量着让骜公子这几日就进宫,哪个姑娘不爱骜公子那样英气俊俏的好男儿殿下只是一时被叶画师的美色误了心神,等骜公子进宫来自然就好了。” 孙嬷嬷一番话叫张太后深以为然,想她当初进宫前曾迷恋过教坊一个善乐的小倌,入宫后还是屈服在先帝英武雄壮的体魄下。 长得好看的男子大多凉薄又无用,就如同教坊那位弱不禁风,且故作清高的小倌。 想想自己当年犯的傻,张太后忒解气指桑骂槐骂了句:“娇弱的小……老白脸!” 谢嫣在东福宫里闲来无事,干脆查看了剧情进展。 这几日各地选出来的秀女陆陆续续被车舆载进宫里,原女主楼蔓是京城人士,京官之女可优先挑选舒适雅致的住所,因此她这两日就能进宫来坑叶之仪。 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从那副画像开始,叶之仪将楼蔓画得太美,精致面容在一众画像里鹤立鸡群,助她在宫里宠极一时,也渐渐养成贪得无厌的性子。 按照系统所言,任务完成度由原女主好感度和原男主死亡度构成。只要谢嫣刷够这两个数值,即便叶之仪如上一个世界一样与楼蔓恩断义绝,在谢嫣脱离世界后,依然对他的运程没有任何影响。 与系统再三确认结论无误,谢嫣终于彻底放下心。 东福宫距离翰林院画院很远,谢嫣坐在轿辇里坐得浑身发软,半天功夫轿子才停下来,浮笙替她打起金纱帐,搭住她小臂将她搀下来。 叶之仪早已长身立在画院前的照壁候着她,谢嫣担心他听不出她的脚步声,特意命浮笙去司宝局打了一对足铃。 小巧的玛瑙足铃同从前的碧血铃铛很有几分相似,细长的红绳被谢嫣系在脚踝处,挪动步子间均带起一阵清脆铃声。 清亮声响随着清风散开,叶之仪闻声抬眼朝她看过来。 他没有焦距的眼眸定在谢嫣身侧,额前碎发滑到抹额上,堪堪遮住润泽圆玉。 宫里不能穿纯白的衣衫,他便换上绿色的圆领官服,里头仍着了缠枝纹的雪白 中衣。 因叶之仪相貌太过耀眼夺目,绿色这等俗气的颜色,愣是被他穿出青山绿水的从容气度来。 他倚门等着谢嫣,姿态温雅谦和,倒叫谢嫣错觉他其实是在等着久出不归的爱妻。 浮笙伸出一只手捣了捣谢嫣:“殿下!殿下!” 叶之仪抬起修长手掌对着她抱拳拜道:“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谢嫣仰面瞧着令她日思夜想的面孔,甜糯从心口喷涌而出,险些黏住一口牙齿。 尽管他看不见她的神色表情,谢嫣还是噙了一丝笑,她毫无忌惮盯着他的脸:“老师不必多礼,老师救了泠嫣又收泠嫣为学生,此等恩情没齿难忘。” 叶之仪引她进了画院,齐安早早支起窗牗和湘竹帘子,屋内里光线十分敞亮。 叶之仪示意她在酸枝案前坐下,他缠上绫缎,指着多宝格上一摞画集问:“殿下画艺如何此番又想先学什么” 谢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去看,多宝格里满满当当塞了许多画卷,一侧的插屏上还搭着几幅秀女的画像。 37.画师升职手札(五) 齐安见她打量那几幅画像, 噘起嘴一脸不情愿地解释:“这几日遴选秀女,第一轮就是将所有画像送到宣德殿,有看中的便压下来, 第二轮方可得以窥见圣上圣颜。画院里的画师近日都在忙这个, 难道殿下想学这种” 楼蔓的画像必须呈入宣德殿, 若谢嫣欲半途截下画像动手脚,惹那些收了银两办事的太监画师记恨,他们定要闹到顾棠姚太后跟前告状。 对画像动手脚的唯一途径就只有通过根源解决,叶之仪应允楼蔓的恳求为她描像, 谢嫣可借着观赏由头在楼蔓的脸上多添几笔,毁了她一度自持的美貌。 叶之仪碍于眼疾所限, 不知画像上被她刻意涂抹的败笔,夹在秀女画册里一并上交。 楼蔓不得顾棠青眼, 不受宠的秀女要么拿着牌子被逐出宫, 要么勉强做个八品侍人,抑或又被哪位宫中的主子选中做个宫女。 原女主承不了宠只能日日讨好叶之仪, 天天对着那样一张盛世美颜,谢嫣不信好感度不会随之提高。 谢嫣捧着双颊,笑弯了一双肖似张太后的眉眼, 她称赞不已:“这些画都是出自老师之手” 叶之仪从紫檀八宝抽屉里翻出一沓雪白纸张,他挑挑拣拣从一边架子上慢慢取下几个瓷盒, 一一拧开盖子搁在谢嫣眼前:“都是画院里其他大人所画, 并非微臣的手笔。既然殿下想学, 微臣便自告奋勇来献一回丑……今日就先教殿下认认颜色。” 似又想起什么般, 叶之仪忽的抬头:“殿下先时送来的礼太过贵重,微臣受之有愧,殿下还是遣人将礼品收回去罢。” “这些是谢恩拜师之礼,如何能收回去”谢嫣鼓着腮帮,“都是东福宫常见之物哪里贵重。” 谢嫣本欲从库房挑些文房四宝给他撑撑场面,然而这些东西送出去也就送出去,半点引不起叶之仪注目。 她担心他会将文房四宝转送给画院同僚,于是横心赠了叶之仪一堆钗环。这些配饰都是女子之物,饶是他有心转送,那些同僚也不敢伸手接,他只得好好藏着。 谢嫣态度坚决,叶之仪见说不动她,于是不再抗拒。 他眼盲认不出颜色,早先令齐安去瓷窑里找工匠烧了一堆瓷盒,瓷盒底部均刻了标记,他指腹一抹就能知晓是什么颜色。 自他十五岁至二十六岁起,摸瓷盒摸了十一年,加之身边又有齐安关照,期间从未出过差错。 “老师画技出类拔萃,如何是献丑” 叶之仪在纸上勾勒出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线条,他手腕很稳,一条线拉得笔直又匀称。 谢嫣往前凑近几寸,上扬的嘴角仿佛漾满香醇甜酒:“老师不仅丹青画得好,连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泠嫣在宫里从没见过比老师还要好看的人。” 叶之仪闻言一只手微微顿了下,笔尖滴出几滴的缃色汁水,他按住眼上白绫似笑非笑:“殿下终日待在东福宫里,不曾涉足皇城和京城。京中容貌上乘者数不胜数,殿下只见过微臣才这般以为,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殿下实是谬赞微臣。” 她嗫嚅着不吭声,叶之仪指着笔尖下的痕迹耐心教她:“这是妃色、这个白中带蓝的是月白色……” 谢嫣听这些听得头昏眼花,她于此等雅艺实在没有半分天赋,听着这些枯燥的讲解,脑子里乱成一团。 叶之仪许是感知到她心中的愁闷,卷起袖子从青竹笔筒里抽出一根红管衣纹笔,另择一张干净熟宣细致入微地在各种色调后标注了名称。 他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不停沾上一色做好标注,又洗去残色换上一种新的。 叶之仪越是这样专注严慎,谢嫣便越移不开眼。 往昔他也如这般坐在紫檀案前批阅奏折,宫人们垂手侍立在远处,他只准许她一人在一边捧了手炉陪他。 眼下景致与当初迥然,他已认不出她,虽然身旁还有浮笙陪着,但仍叫谢嫣心生暖意。 太阳缓缓降至天际,屋内四处都蒙上一层橘色的光芒。 叶之仪放下笔,他解下白绫将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递给谢嫣:“这是微臣列出单子,殿下空暇时不妨在宫里多瞧瞧。” 谢嫣接下他手里的标注,不经意触到叶之仪温热的指尖。 他的指尖被衣纹笔蹭得灼热,因长年握笔还起了层薄茧。 谢嫣瞥着他手上沾到的杂色,从怀里解下一方绢帕,趁着浮笙在一边打盹,偷偷塞到叶之仪手心。 “丹青伤手,平日若沾到这些汁水,老师画完后定要记得擦洗。老师的手生得这般有灵气,须好好将养才是。” 谢嫣再三道谢,收拢好他亲手绘制的札记,又叫醒一边睡着的浮笙,向叶之仪行师生礼拜别。 叶之仪回以臣子礼,掌心还握着谢嫣塞过来的丝帕。 齐安环臂挨着博古架,听了外头侍卫恭送长公主銮驾的动静,才与周公辞别回神。 他打着哈欠语气不善:“这些金枝玉叶前来叨扰大人,无非都因着大人生了一副好相貌。前段日子来闹事的景阳公主如此,齐安觉着这长公主也逃不开俗气。” 叶之仪叠好绢帕,将桌案上的笔墨全部收拾齐整:“你对靖安殿下为何那般存有偏见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齐安愤愤不平:“长公主她只是心血来潮而已,若真及笄自会去寻京中那些权贵做驸马,东太后娘娘族中不乏英武男子,她必会舍弃大人另择高枝。” “她是长公主,未来的驸马只可能在皇亲国戚中挑选,我同她只有师生之谊,”叶之仪肃了脸,“切莫再说这等违逆之言。” 齐安委委屈屈忙称是。 彩色在瓷制笔洗里缓缓晕开,彩晕四散,一如经年宫池里层层叠叠荡起的涟漪。 那年叶之仪还是十四的年纪,头一回随父进宫,先帝十分喜爱他便对他爹道:“朕的幼女泠嫣尚未婚配,愿定叶爱卿三子叶之仪为驸马,不知爱卿之子可有婚配” 得知他已与楼郎中之女指腹为婚,先帝难掩失望,赐了他珍宝此事便就作罢。 叶之仪收回纷杂思绪,齐安说天色渐渐暗下去,再磨蹭下去只怕连宫灯也熄尽。 叶之仪等齐安落了门锁后跟着他一同回了住所。 谢嫣抬步迈进东福宫,宫里人来人往喧闹非凡,四处廊柱上还挂着喜庆的红绸。 浮笙随手拽过一个提着水桶擦洗柱子的宫女,稀奇道:“太后娘娘这是要提前准备寿宴” “浮笙姐姐有所不知,”宫女拧了几把手里抹布,卖力地擦拭雕着浪涛花纹的廊柱,“殿下的表哥张骜将军明日说是就要进宫看望太后娘娘,太后许久未见他,命奴婢将东福宫里里外外布置一番,好迎他来宫中做客。” 浮笙目瞪口呆:“怎的这样急早上太后娘娘才通同殿下提及……” 宫女露出个只可意会的笑容。 张太后拉郎配的心思不消宫女挤眉弄眼暗示,谢嫣已一眼看破。 她是铁了心要阻止谢嫣与叶之仪相交甚笃,就扯张骜过来插一脚。 晚膳时,张太后还不忘叮嘱她:“你小时候还见过你骜表哥几次,他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如此一来,明日的课业也不用去上了,哀家会派人告知叶画师,你只需好好打扮去见你表哥,你表哥想在宫里转悠,嫣嫣你就领着他去。” 张太后为提防她溜出去,严令孙嬷嬷在她殿中侍夜。 孙嬷嬷趴在谢嫣床榻边,扯个阴森森的笑,脸上怒放的褶子能夹死蚊虫:“有奴才守着,殿下尽管睡个安稳。” 谢嫣:“……” 第二日五更天谢嫣被几双手拽起来梳妆,浮笙和孙嬷嬷围着她一通忙活。 一直折腾 到巳时,谢嫣才被推至正殿去见那位原世界中的炮灰张骜。 张骜听尽原女主楼蔓的谗言,出言屡屡中伤顾泠嫣。做男人做到这般小肚鸡肠的地步,谢嫣颇有些不耻。 等了一刻,铿锵稳健的步履自偌大殿门处逼近,张骜一身武将官服威风堂堂逆光站在殿中。 双手抱拳,他单膝跪下对张太后见礼:“张骜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张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挥手令他上前一些,“快快让姑母好好瞧瞧你。” 张骜目不斜视走至玉阶半跪下来,鹿皮靴踩踏琉璃地面发出的动静叫谢嫣有点忍无可忍。 张太后不动声色拍了拍她遮在衣袖下的手背,谢嫣遂抬脸真诚道:“表哥。” 张骜冷酷刚毅的面容不为所动:“参见长公主殿下。” 如此看来还是个待人冷淡举止克制的将领,谢嫣略放下心,张骜若一开始就对她无意,那便不必担忧他会惹出什么事来,她也能借着陪他游赏宫中景色的理由去画院防着楼蔓。 张太后捏捏张骜结实的胳臂,眼里愈发满意:“是个能护妻的好儿郎,比那些弱不禁风的莺莺燕燕好了去了。” 待张太后同张骜寒暄完张氏的家长里短,她转而对一边始终不曾开口的谢嫣道:“你骜表哥难得来宫中一次,你熟悉东福宫便带他四处去看看,晚些回来用膳也无妨。” 张太后遥遥向孙嬷嬷使了个眼色,孙嬷嬷得了太后懿旨,中气十足一个劲往外推谢嫣。 谢嫣被一众宫人簇拥着出了正殿,张骜顾念她的步子太小,亦放缓步伐同她并肩。 谢嫣特意往人少的后苑走,后苑悬山众多,嶙峋假山相互遮蔽是个便于藏身的屏障。 她撇下张骜独自领着宫女回去,没有过路的宫人指引,他一时半会也寻不出方向。 恰好张太后此刻又在小憩,谢嫣届时假意命侍卫寻找一番,自己趁此空隙去画院一趟,兴许还能赶在张太后洗漱之前回来。 随行宫女们远远避开,水池边只剩下谢嫣与张骜两人。 四周寂寥清寂,伴随着啁啾鸟啼一同响起的,是谢嫣脑海里大作的提示铃。 系统:“目标人物原女主已出现,请宿主做好应对措施。” 这种情况谢嫣还是第一次遇见,原女主身处系统可监测范围,却不肯露面弹出人物介绍框,这种意外只有一个可能。 楼蔓此刻藏身于假山中。 谢嫣猛然抬起头,目光犀利垂首打量周遭,果然捕捉到东侧悬山下露出的一角罗色衣裙。 谢嫣琢磨该将张骜放倒在何处最为适宜,不料张骜却陡然开口。 “公主表妹,你还记不记得表哥表哥小时候还曾抱过你!” 他一如所见之时那般孤高清傲,这类人受不得旁人藐视他,因楼蔓还在此处,谢嫣不太上心地应了一声。 她这声应答激得张骜星目一闪,他大喜过望,方才伪装出的冷凝神态顷刻间分崩离析,大喇喇拍着胸脯不由分说啐了口:“听说你最近被个狐媚模样的老白脸迷得神魂颠倒,姑母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今日一见你这样子就知道姑母所言不虚!” 张骜掌间骨节咯吱作响,他招呼谢嫣:“带表哥去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染指本将军妹妹,拉他出来打一架,定叫他尝尝什么叫安分守己!” 38.画师升职手札(六) 张骜不着边际的言辞有如连珠炮, 一重接一重砸过来,炸得谢嫣耳膜轰隆作响。 他甚至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细长软鞭,进宫不能私藏兵械刀剑,为了防身,将领们通常携带鞭子之类的武器防身,张骜剑眉一拧:“公主表妹看人的眼神不准, 靖安长公主驸马就应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我朝当得起这一赞誉的男子无数, 表妹为何眼拙看上画院里的那个画师?” 原世界里, 楼蔓四两拨千斤挑拨了几句,就叫张骜心灰意冷认为顾泠嫣行事不知检点。 在此之前, 谢嫣还道是楼蔓擅长口舌之能,才叫张骜为其所蛊惑。然而今日亲身与他交涉, 她才恍然大悟。 张骜是个一根筋的武夫,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别说是楼蔓,就是随随便便揪个结巴过来对他说顾棠不举,按照他的个性兴许都会信。 谢嫣面无表情仰起脖子看他:“那表哥以为本宫应择谁为驸马” 她终于问出他希望她问出的这句话,张骜牢记张太后之前的叮咛,自会阻止她与那不知怀了什么心思的落魄画师私交。 他对这娇小天真的公主表妹本就极为喜爱, 常年驻守边疆的将士大多希望早日娶得娇妻, 只因妻儿在的地方便是魂归之处, 哪怕战死沙场,亦会有一人替他收敛尸首,在晚霞漫漫的隔扇前候着他还乡。 张骜紫棠色面皮隐隐透出红色,他移开眼故作无意地环视四周悬山,不敢再看谢嫣:“公主表妹不妨考虑骜表哥,张氏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你若嫁进来,表哥定不负你。” 任务完成与否干系谢嫣、叶之仪、楼蔓和顾棠四个人,张骜于原世界剧情实则没有任何推动抑或滞后的作用。 为提防将他牵扯进来从而影响整个任务进度,谢嫣执意要同他说个清楚。 她就着一边的石椅坐下来,把玩着腕间的白玉雕绞丝纹手镯,神色凝重:“表哥是朝中武官,听母后说起你得到的那些军功时,莫不是一口称赞。你肩上负着振兴张氏一族的重担,勋位不可能仅仅限于三品。本朝的驸马,明令禁止担任三品以上的官职,泠嫣不能害你如此。” 她攥紧拳头,雪白的色泽晃花了张骜一双虎目:“再者,泠嫣确然心仪翰林院画院的六品侍讲叶之仪。恐怕不能再应表哥的好意,京中才貌双绝的贵女众多,表哥定能觅得良人。” 谢嫣语调方止,悬山后蓦然传来石子滚落入池水的声响。 她未将目光移至张骜涨红的脸庞,而是抬高声调:“是谁在悬山后” 磨蹭半晌,罗裙一角慢慢掀开,露出一双红缎地绣花卉纹的绣鞋。 鞋尖处别出心裁各自嵌了一颗玉珠,珠子成色不见多好,却十分别致。 楼蔓湿漉漉的双眼注视着张骜,须臾又掩人耳目地望向谢嫣。 她五官生得格外柔美,浅浅罥烟眉画了眉黛,皮肤细腻如膏脂,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到一手滑腻。 楼蔓仪态端庄,眉宇笼着淡淡清愁,书卷气极浓,不愧年幼常与叶之仪共处,气韵与他很是相似登对。 谢嫣狐疑问她:“你是何人为何要躲在假山后偷听” 楼蔓拜将下来,窈窕脊背伏下去,青丝泻了一地,她轻启朱唇有些忌惮答:“小女楼氏见过靖安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楼蔓心中兀自跳个不停,她趴跪于地,一颗心险些从喉咙口跃出来。 昨日她随诸多京中秀女一同入宫,嬷嬷分别将她们安置在储秀宫的偏殿。 她的出身不高不低,与三个四品五品官员之女合住在芳华阁。 芳华阁的三个丫头都比她年少,因她与叶之仪退婚耽搁了不少年月,她今年二十岁才得以赶上选秀。 几个小丫头捂着嘴吃吃地笑:“姐姐原是那位与叶三公子有过婚约的楼二小姐,恕我等眼拙未认出姐姐。只是姐姐为何忽然交还庚帖入宫参选” 楼蔓自负饱读诗书,心中怀有大略。叶氏流放,叶之仪从才华冠绝天下的世家公子一夕沦落成宫廷画师。她不甘身为画师之妻,得到父兄首肯后利索退婚。 除开读书考取功名,其余的技艺在楼蔓眼里都是不务正业。所以她虽然对叶之仪存有旧情,然而因他如今不堪入目的身份,她只得及时止损。 她隐晦答:“只是门第不和而已,没有旁的缘由。” 几个丫头不再刨根问底,今日却叫上她出来采风,她们既已入了宫,就没有不希望能偶遇圣上获得一朝盛宠的。 顾棠喜好文墨书画,平素会叫上画院翰林院的画师学士,在东殿探讨古画、吟哦诗篇。楼蔓信了她们,撇开诸人,独自一人先来到此处。 然而到达此处,她从过往宫人们口中得知,这根本不是东殿百花齐放的花苑,而是圣上嫡母——东太后娘娘张氏的居所。 她这才大悟自己是被人算计,恰逢不远处过来一群衣着鲜亮的宫人,为首的少女华衣蹁跹,一看打扮阵仗就知身份不低,她便闪进悬山躲了起来。 能在东福宫畅行无阻的唯有靖安长公主,她听得少女娇软清澈的嗓音念及叶之仪名字时,心肝莫名一颤。 趁着张骜还在一边平复情绪,谢嫣慢条斯理端详起足边楼蔓俯跪的身姿。 原世界中就是她得寸进尺毁了叶之仪,谢嫣迁怒之余巴不得她就在这跪一辈子,好不再与顾棠去祸害他人。 仍由始至终将任务要求铭刻于心,谢嫣眼睫一敛压下怒火,她挤出个真心无比的笑容,上前扶起她道:“东福宫后苑里没有什么礼数可言,只管将这里当做你的家,楼姑娘不须这般谨小慎微。” 她抚掌惊异又问:“姐姐瞧着脸生,且自称‘小女’,难不成是这次第的秀女” 楼蔓瞧她年岁甚小,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颇为无害,终是放下戒心:“回殿下的话,小女正是此番前来应征的秀女。” 她复又咬唇望向张骜,他腰间昭显身份的素金官服腰带勾得楼蔓注目,她微微上挑的眼眸溢出柔情光芒:“小女误入东福宫后苑,眼下寻不到回去的路,不知将军可否引小女回储秀宫。” 张骜被谢嫣堵得嘴巴发苦,他抬腕举起鞭子对着草丛狠狠一抽,看也不看她:“滚,老子没空!” 楼蔓从未受此羞辱冷待,气得脸色乍白,泫然欲泣。 谢嫣迫切要将面前这位白莲花原女主逐开,她对张骜长话短劝道:“泠嫣言尽于此,还望表哥细细揣摩个中厉害关系。天涯何处无芳草,表哥姻缘福分浓厚,必能娶到心仪之人。” 张骜睁着铜铃大小的星目,远远瞪向谢嫣,胸口一起一伏似乎还为她方才不留情面的言语生闷气。 他目眦欲裂瞪了她半天,缠好鞭子转身不辞而别。 谢嫣随手指来一列宫女唤她们跟紧张骜,盯住他莫要惹出什么事来。 而后她又点了几个年长宫女,支使她们:“这位楼姑娘在宫里迷了路,你们将她快些送回储秀宫,若是令储秀宫的嬷嬷担心可就不妥了。” 宫女福身领命替楼蔓引路,她临行前回忆起谢嫣心仪叶之仪的言辞,不禁扬起下巴傲慢地扫了谢嫣一眼。 那宣告主权的刻薄眼神似乎讽刺她不自量力,谢嫣恍若未觉,娇憨地冲她露齿一笑。 楼蔓碰了个软钉子,不甘不愿跟着宫女她们离去。 她背影纤瘦却挺得笔直,似原女主这般心高气傲的心性,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定会吃许多苦头。 不过也唯有在顾棠那里受了气,她知道自己眼拙。 因为原世界中的楼蔓死前发觉自己最爱之人是叶之仪,撮合的要求便不再需要,因此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度中的各数据,其实是具有共通性的。 楼蔓对顾棠的厌恶度一旦上升,会相应触发对叶之仪的好感度大幅提高。 所以谢嫣只需助她看清顾棠伪善玩弄权术的真面目,等她对顾棠彻底失望继而毁灭顾棠,任务就能顺利完成。 东福宫距离翰林院画院颇远,画院酉时放衙,谢嫣这个时辰再去翰林院画院只怕叶之仪早已散值回住处。 张太后勒令她今日不许去别处,却没禁谢嫣明日的足,等她明日赶早再去未尝不可。 谢嫣从石桌边起身,回至东福宫里,张太后已经梳妆更衣出了内殿,她昂首对着谢嫣身后张望了会,看来看去见无人跟在后头不免疑心道:“你表哥呢?” 浮笙担心她露馅,斟了盏南地上贡的新茶端给张太后:“骜公子握着鞭子同殿下告别……眼下……许是在兵场练身罢……” 张太后令孙嬷嬷出去同小厨房说一声,给张骜备下一份晚膳,温在灶上等他回来用。 她亲力亲为给谢嫣盛了碗莲子银耳羹,含沙射影道:“你表哥比那些明明涂脂抹粉,却还嘴硬自己天生丽质的娇公子们不知强了多少倍,哀家在你这个年纪对他们就看不过眼去,阴柔又造作,实在不讨喜。” 虽然张太后不喜叶之仪,但谢嫣或许比任何人都更为了解叶之仪。 他样貌出尘绝俗,在丹青古籍多年的熏陶下,眉宇间都浸出一股古朴恬淡气息,沉淀着墨香的五官并不女气。 风骨天成,才华无双,这才是他独树一帜的气韵风度。 草草用完晚膳,浮笙忽递了口信进来,贴住谢嫣小巧的洁白耳朵低语:“骜公子去翰林院画院寻叶大人去了,奴婢瞧他走得气势汹汹,估摸是去滋事的……殿下这该如何是好” 张骜人傻,但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在宫里鞭打羞辱御封的画师……他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 谢嫣仍担忧张骜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想了想还是决心前往。 张太后听她是去寻张骜,痛快地允谢嫣出了东福宫。 叶府被抄,已经由官府贴了封条,叶之仪就住在画院专为他辟下的阁房里。 宫中耳目众多,此时天色又晚,若谢嫣单独前往,只怕又会被西宫太后揪住错处辱骂。 谢嫣叫上张骜的贴身侍从去画院接张骜回来,她自己则打算第二日早些去画院进学。 39.画师升职手札(七) 男眷入宫不得留宿,有张太后的面子在, 张骜还能磨蹭到宵禁之前才出宫, 但他一个未婚配的成年男子久在宫里耗下去, 于情于理皆不合乎常理, 被有心人听去还不晓得会传出什么闲话。 张骜的贴身侍从跟着侍卫踏出东福宫,方经过云龙陛石边的甬道, 就见一抹高大巍峨的身影气冲冲提鞭走来。 待来人走近, 侍从们定睛一瞧才发觉是张骜。 借着宫灯照下来的光, 张骜身上脏乱不堪的墨水一览无余,侍从嘴巴张得老大,三步并做两步扶住他:“公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张骜悲愤无比抹了把脸,然而袖子上也是未干透的汁水,越擦越是麻烦,他狠狠剜着没眼色的侍从:“发生什么你看不出来!本将军都这副鬼样子你还来刺我” 侍从被气头上的张骜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福至心灵:“要不要奴才将靖安殿下请出来?” 张骜乱糟糟还插了一根玉管小红毛的头,摇得似个拨浪鼓:“别!叫公主表妹看见!今日可是气死我了,那个六品的叶白脸简直是不要脸!” 话说到此处, 张骜陡然噤声,究竟发生了何事再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侍卫见状禀报了太后, 张太后听闻他一身伤回来,顾不上描妆出去迎他进来。 她私自做主撮合张骜与泠嫣, 万一张骜受的伤过重, 影响身子骨, 她又从哪里找个体魄强健、仕途顺畅的女婿 张太后踉踉跄跄跑出宫, 堂侄的身影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守殿侍卫拱手上禀:“张将军言说天色已晚,再在东福宫待下去只怕有损殿下的声誉,于是先行回张府了。” “那他身上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张骜那张如同丢进染缸的脸从眼前一闪而过,侍卫忍俊不禁:“除开染了一身丹青,其余并未受什么伤。” 孙嬷嬷搀扶张太后还至主殿,谢嫣不在殿中,张太后满目焦急,孙嬷嬷会意解释:“殿下得知骜公子出宫,更了衣回到寝殿,奴婢着人跟紧她,不会出岔子的。” 她操心的这两个小辈皆安生着,张太后心口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也不知骜儿去了何处,竟惹一身丹青墨汁。一个好好的将军,去招这等靡靡之物岂非不务正业” 张氏家教极好,妯娌嫡庶间没有什么算计,她心性也就纯善。先帝喜欢她的脾性,对她很是怜惜疼宠,故而张太后在宫里多年养不出心眼,自先帝走后,她的境况大不如前才学点手段。 孙嬷嬷是活过五十年的老人,眼力都成精了去,她凑近张太后耳边:“娘娘忘了,丹青是画院那边的玩意儿,骜公子莫不是去画院寻那个画师” 孙嬷嬷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张太后咬牙一拍掌:“哀家怎么就没想到这节骨点!” 老白脸祸害她女儿不成,竟还要欺负她女婿,张太后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被人撬墙角的气。 叶老妖就住在画院,后宫距离前朝虽远,但这个时候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生了这般勾人吃骨的狐媚相貌! 孙嬷嬷死死拦住她:“娘娘忘了,殿下是叶画师的学生,娘娘这样不顾忌后果去治他的罪,叫旁人怎么想叫姚太后又怎么想她们定诬陷殿下与他有了私情啊!” 张太后仿佛被人抽干力气,全身瘫软下来,不住自责:“是哀家考虑不周,倘若未纵着嫣嫣去学艺,也不至于这样棘手……” “娘娘勿要自责,过些日子是秀女二轮殿选,您要坐镇宣德殿,那画师也会在场,揪住这个空子对其耳提面命一番也不会勾起姚太后怀疑。” 张太后阖眼点头:“只能这样了。” 今夜晚膳用了四喜金丝糯米糍,糯米不易消食,胃里翻涌得厉害。 张太后靠在置放山字屏的小榻上,久久没有睡意,便打算去后苑里走走。 她一早听说宫里这两日新入了不少秀女,且都是京官之女,出身不算低。 张太君是她母亲,捎口信嘱咐她仔细点哪家的姑娘教养最好,届时就替小辈们求娶他家其他的姑娘。 她也正有此意,顾棠登基后于朝堂上多番打压张氏,若能与京中权贵联姻,顾棠就不敢轻举妄动,也能给张氏带来许多喘息的机会。 东福宫后苑,虽是个后花园,但也是仅此御花园的园子。 秀女三年大选一次,今年三月南地出了旱情,于是选秀就推到六月。 恰好后苑里六月开的花此时各自竞相开放,免了宫人费心布置,处处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张太后不常来后苑,这里头栽的花多为先帝生前喜爱之花,来一次就会拨动张太后的心底那根弦来。 前些日子储秀宫的教养嬷嬷请旨求她能借花苑一用,左右她不用,于是恩准了。 隔着浓郁的花雾,十数个秀女打扮的少女立在纷繁花树下,娇俏者有之,貌美者有之,英气者有之,最引她注目的当属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嬷嬷教导的罗衣女子。 她看上去比一众秀女略微年长,胜在仪态端丽气度不凡,五官秀丽雅致似由笔墨画出,远远瞧着十分出众。 “那个坐着的罗衣姑娘很合哀家眼缘,孙嬷嬷你替哀家查查她。” 孙嬷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暗暗记住,屈身接了懿旨。 浮笙服侍谢嫣睡下,玉簟触手即凉,谢嫣初初躺上去,凉意浸得浑身都舒爽凉快。 浮笙往香炉里倒了月至香和艾草用来驱蚊,她替谢嫣打着团扇,团扇上没有绣任何点缀,玉色扇面只舀了半握月光。 “骜公子已经回府,他狼狈不堪坐上马车走的,一时半会不会再次入宫,殿下明日可以安安心心去叶大人那里求学。” 谢嫣有些讶异:“他不是从画院出来的怎会惹了一身狼狈” 浮笙笑嘻嘻铺开纱被:“大约吃了叶大人的亏,回东福宫时全身都被丹青弄脏了,据说头发里也藏了根画笔……” 浮笙描述的景象极其形象,谢嫣治登时脑补出来。 也不知叶之仪是用什么法子对付张骜的,他胜券在握提鞕而去,夹着尾巴灰溜溜回来,最后更是不敢告知张太后自行回了府。 一到夏天,谢嫣的床气就被热气治得服服帖帖。 宫里许久未下过雨,夜里闷热,瑞兽香炉里的驱蚊香点尽,总有蚊虫绕着耳畔嗡嗡低飞,谢嫣第二日大早就睁开了双眼。 外头的天色已亮,天际吐出大片大片鱼肚白,小厨房里蒸了两笼牛乳糖糕,谢嫣着浮笙去取了半笼放进食盒,准备捎带给叶之仪尝尝。 张太后还在沉睡,谢嫣同守夜的宫女说了几声旋即前往画院。 她出门出得早,抵至画院的时辰亦早,画院里的画师正忙着画卯。 卯官瞥见谢嫣,恭恭敬敬放下手中卯簿,撩起衣摆对谢嫣问安道:“下官拜见长公主殿下,敢问殿下可是来寻叶大人的?” 谢嫣颔首免了他的礼,温声道:“老师可在画院” “在、在,叶大人方才去画院后的汗栋楼里查阅秀女画册,下官唤人领殿下去。” 谢嫣谢过他,卯官不敢怠慢,差遣九品随侍带她去汗栋楼。 汗栋楼建在画院里偏僻的西南角,通常很少人去去往那里,里面搁置的大多是摹本或者名贵画册,因此那里的守卫十分森严。 除了洒扫宫女、画院官员以及宫里的贵人,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随侍熟门熟路绕过几个拐角和几条狭长甬道,层叠的楼宇之中,一处单檐攒尖顶的楼阁渐渐出现在谢嫣眼中。 谢嫣仰面注视眼前高大巍峨的楼台,汗栋楼拔地而起,尖顶高耸入云,同周遭一切矮小景致作比,有些格格不入。 随侍拱手道:“这便是汗栋楼,前朝乃娘娘主子们观天景的游乐之地。因楼阁距离地面甚高,摆放画册很是便利安全,故而楼中布置一直未改。叶大人就在里面,下官恭请殿下前往。” 汗栋楼里原先最珍贵的几幅画册,皆被顾棠拿去御书房藏着,还剩下的许多珍品依旧藏在此处,身份低者不得入内。 随侍在冗长的楼梯下候着,宽敞明亮是楼口处还窝了一团灰色影子。 齐安抱臂靠在木质楼角,白净脸庞埋进宽松衣袍里,侧身睡得香甜。 浮笙欲叫醒他,叶大人性子随和,平日对他约束不多,竟养出这种懒散的性子。 在主子跟前呼呼大睡已是失仪,倘若今日遇到的不是她们心善的殿下,而是西宫那些个妖魔鬼怪,指不定又要如何惩戒他。 多一个齐安,谢嫣与叶之仪的独处就多一分克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不是谢嫣的夫君殷祇,不能与她朝夕相处。然而她在东福宫里想他想得紧,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立即飞到他身侧。 谢嫣阻止浮笙:“别吵着他,他伺候老师寸步不离,难得有空闲小憩片刻,还是许他睡一会儿罢。” 齐安嗫嚅着嘴,眼睛抖了抖,换个姿势重新入睡。 浮笙在楼下待命,谢嫣一个人上了楼梯。 穿过回形长廊,谢嫣就着随侍的指引进到最里的一扇门。 门扇两侧挂了一对驱邪用的门神画像,紧闭的红漆窗格门上还镶嵌了一双鎏金门环。 谢嫣生了捉弄他的心思,握住门环轻轻拉开隔扇,她解下足踝上的银铃,踮起脚尖蹑手蹑脚摸进门内。 门后的景色幽深俨然,数十个架子整齐密布,格子里堆了数不胜数的画册孤本。 绿植后的雪白墙面还挂着大幅大幅飞天壁画,壁画上的神女足缠丝带,眉眼慈善,在斑斓的星河下反抱琵琶,作九天揽月之舞。 谢嫣穿过大半的博古架,正要出声叫叶之仪的名字,身前突然传来一阵女子压抑不住的抽泣。 “之仪哥哥,你是不是恨透蔓儿了?可是蔓儿也是被逼的,大哥生性纨绔又不争气,爹娘为他操碎了心,只能靠蔓儿的婚事光耀门楣……” 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谢嫣看清了说话的那人。 楼蔓一袭洒扫宫女打扮,叶之仪背对她清洗手上油墨。她趁他不备时抱住他精瘦宽阔脊背,她双手交叠于叶之仪腰际:“之仪哥哥,蔓儿喜欢的只有你啊。” 叶之仪不为所动推开她:“楼姑娘是宫中秀女,下官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小画师,还望姑娘自重。” 他话说的有些绝情,叫楼蔓红了灵犀双眼:“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那样高傲漠然,如何一进宫来就变成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这番纠缠直叫谢嫣瞧得大动肝火。 楼蔓还想离他更进一步:“哥哥忘了,那年杨柳沙堤,是蔓儿与哥哥青梅竹马。” 叶之仪收拢笔墨瓷盒,黑如曜石的瞳仁中没有半点涟漪:“记得,于是下官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了。” “之仪哥哥你……”楼蔓崩溃大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砸到他手背上,叶之仪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他展开一尘不染的绢帕想擦掉那水迹。 帕子将将触到手背时,不经意碰到帕子一角上的花纹,他手腕顿了下,又收回帕子。 楼蔓眼尖地从他手里夺过绢帕,不可置信道:“这是女子之物?之仪哥哥你何时有了心上人?不对……不是……是靖安长公主给你的对不对!” 他看不见她把帕子藏在哪里,只能胡乱地摸索。 楼蔓心力交瘁将帕子扔回他手边:“你若在宫里过得不快自有蔓儿,何必对靖安长公主阿谀奉承她的驸马人选早已定下张骜,你何故如此” “下官与靖安长公主唯有师生之谊,并非楼姑娘所以为的那般。楼姑娘的身份不应出现此处,还是请回罢。” “……之仪哥哥今日不愿见蔓儿,蔓儿就明日来,明日不愿见就后日来……蔓儿对之仪哥哥一往情深,他日进位为妃时,不会忘记之仪哥哥的好。还望哥哥能应蔓儿这一次,替蔓儿画幅最好看的画像呈给陛下。” 楼蔓阖上门渐渐走远,却听叶之仪蓦然开口:“殿下还不出来?” 谢嫣换上局促的神情转出来,她拴回足铃,讷讷辩解:“泠嫣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老师莫要生气……不知老师是如何知道泠嫣在此的?” 叶之仪拉开扶椅坐下来,面容温和:“微臣眼盲已久,曾经拼了命去练耳力,是故殿下方才一推门进来便就知晓。” “方才……” 他唇角凝了一丝安抚的弧度,“无妨,只是个以重金求微臣画像的秀女罢了,微臣从不画人像,倒叫她失望了。” 然而原世界里的叶之仪确实亲手替楼蔓画了幅小像,正是那幅小像叫她一夜之间飞上枝头。 谢嫣隐忍着怒拆系统的冲动,尽量语气平和:“系统!上个世界的bug你还没解释,今天又产生了一个。” l-007:“所有的资料存储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唯一的答案只有攻略对象是转世而来,与宿主拥有高度灵魂吸引力,因此对旁人的请求无动于衷。” 好,这个强行理由她无法反驳。 叶之仪递给她一张绢帕,“这是殿下上次借给微臣的帕子,微臣已濯洗干净,今日便还给殿下。” 谢嫣却将帕子摊在他手边:“老师的画千金难求,泠嫣仰慕老师画技,可否斗胆请老师替泠嫣画几朵……画几朵梅花罢……” 他竟没有推辞,谢嫣从一边按照他的指示翻出几个瓷盒,一一打开搁到他手边。 叶之仪一面画一面对她描述手法,渲染、勾勒,平铺,一一细致道来。 他奉上画好的梅花手绢:“殿下不宜与微臣在此单独逗留太久,还是先回画院为妙。” 叶之仪顾及她的声誉,谢嫣来不及详看,收好绢帕与他一前一后落上门锁下了楼梯。 齐安和浮笙各自等在一旁,齐安见她下来,脸上浮起别扭神情,向她勉强道句安,最后干脆扭开头去。 画院里今日颇忙,因明日就需将画像呈上去过目,画师皆被储秀宫的嬷嬷叫去给未画成的秀女画像。 叶之仪是唯一一个不必去的人,浮笙啧啧道:“叶大人为何不必去” 齐安以关怀疯子的眼神觑她:“我们大人是画院画师之首,整日忙着修缮古画,绘制贺寿图,哪里来的功夫去帮秀女们画!再者,我们大人从不给人画小像,大人看不见人,只能靠手去感知五官,秀女们都是圣上王侯的女人,大人怎可动手动脚” 浮笙“噗嗤”笑出声来:“大抵顾……圣上还担心这些秀女看上叶大人,不管不顾跟他跑了?到时候可没人愿意做妃子了……”她跟着张太后叫顾棠叫习惯了,一时差点说漏嘴。 谢嫣在前头笑眯眯听着两个人的争吵,她猛然想起昨夜从他这里碰了钉子的张骜,脱口而出问他:“昨夜泠嫣的表哥张骜将军来找老师的麻烦,老师可有被他作弄” 40.画师升职手札(八) 他眼中忽然蓄起夺目笑意, 浅淡笑意自眼底漫出,刹那间绽开有如万千焰火齐放, 将其有些空洞的眸子衬得流光溢彩。 “殿下有趣,殿下的表兄也是这般有趣之人。” 齐安耳尖,提溜着小碎步缠上来, “可不是,小的没见过举止如此奇怪的人。提着鞭子在我们大人房外叫嚣要同我们大人打一架,结果不管不顾闯进来后突然要同大人比什么丹青。”他嘀嘀咕咕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个奇怪的人。” 叶之仪失笑:“大抵张将军亦喜爱赏玩丹青。” “他一个武夫懂什么丹青兴许将颜色全部摆到他跟前, 光是碧色和靛色就瞧不出差别。”齐安越说越是起劲, 恨不得将张骜贬至泥泞里,“怕是想要同大人比一比罢……” 叶之仪闻言蹙起眉心,他容貌耀眼, 就连皱眉的样子也是美好的,“张将军他是保家卫国的武将, 没有他们这些好男儿,就没有我们这些贪图安逸的文官。我同你说过无数次,在外出言不得无状, 下次你再祸从口出, 却求谁救你” 齐安的声势弱了下去,他缩着肩膀退后一步:“大人教训的是……齐安知错。” 齐安吃瘪的模样逗得谢嫣发笑, 她偏头认真道:“张表哥他性子火爆不愿服输, 许是听说老师的名气, 生了一决高下的打算, 还望老师不要见怪。” 叶之仪颔首:“殿下多礼。” 迈进画院,里头的人能散的差不多都散得彻彻底底,一时间屋内有些冷清。 谢嫣坐在他对面,命浮笙打开了食盒。 她笑吟吟将碟子推到叶之仪手边:“老师趁热尝尝。” 他怔了怔,似是没料到谢嫣会特意给他捎来糕点。 叶之仪眼尾微微生出几条笑纹,修长手指拈起一块雪白点心,那手指的光泽竟是比点心更加细腻白皙:“多谢殿下。” 谢嫣撑着双颊欣赏他的文雅吃相,他抿唇细细咀嚼口中糖糕,一点声音也无。 谢嫣殷勤地捧了水:“老师喝点水。” 叶之仪接过她纡尊降贵倒的茶,神色十分恭谨:“微臣谢殿下赏赐。” 用完点心,齐安将丹青用具一一摆好,翻出一沓崭新宣纸,递给叶之仪。 方才挨了训,齐安不敢造次话多,候在一边咬牙憋话憋得辛苦。 “殿下可有记微臣做下的标注” 谢嫣一心引他注目,自会遵从他所有嘱咐。在东福宫里闲暇下来就会拿出册子逐条记忆,有时记得累了,会翻出丹青工笔上手比对颜色。 她这样用心,无非是要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谢嫣点了点头,思及他看不见,又开口应道:“泠嫣谨遵老师之言,将其记得很牢。” 叶之仪意欲考察她学得如何,叫一边的齐安过来盯着。 他每落下一笔,谢嫣便答出相应颜色,几十种无一有误。 齐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前阵子景阳公主也曾缠过大人,皇后娘娘看她看得严,不允她随意外出,每每得了空子必定要来画院叨扰。 然而景阳公主次次没有如愿,大人不喜接触这些皇室中人,听到风声先行避开。 靖安长公主是齐安服侍叶大人以来,他唯一默许她靠近的姑娘。 见识了景阳公主的任性刁蛮之后,这位殿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在汗栋楼边,他是听见她劝阻侍女莫叫醒他的,眼下她牢牢将大人所教课业记在心中,如此心善又专注的金枝玉叶实在少见。 大人已是二十有六的年纪,当初同年的世家公子孩子都生了几打,这么些年,他身边连个善解人意的解语花也无。 齐安瞧着靖安长公主稚嫩的脸庞,心中怅惘不已。 察觉到齐安的视线,谢嫣扭头对他弯了弯唇角,他呆了下,尴尬地移开眼。 叶之仪欣慰地收起画笔,他语气中流露出赞许:“殿下的天赋不输画院里的学子,假以时日,或许画技在画院画师里亦有一席之地。” 她自己几斤几两,谢嫣比旁人更清楚,丹青与棋艺一样,都是让她头疼的玩意。 丹青在叶之仪看来,是与性命同样重要之物。他为师严苛,她便投其所好,虽然叶之仪此言是在宽慰她,但得到他的称赞实属不易。 也只有与他共处,才能尽可能提防楼蔓和顾棠的戕害。 叶之仪递过一支饱蘸丹砂的衣纹笔,画院里的画具都是上品,连这衣纹笔笔管都用了紫檀木雕刻。 因是夏季,紫檀木吸汗,他攥得太久,汗水打湿紫檀木,指尖立刻沾了点紫色汁水。 谢嫣求学以来,为防丹青糊了叶之仪满手,特意叫浮笙备下了许多绢布,正巧今日一并带了过来。 随行的宫女都候在月洞门前,能近身伺候的只有浮笙一人。 谢嫣对浮笙使了个眼色,她立即将收好的白绢取出。 浮笙明白她的心思,在她看来叶之仪才是最适宜做驸马的人选。 骜公子身上的血腥气太浓,倘若尚公主,殿下一个娇弱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住他予取予求。 何况撮合张骜与殿下是太后娘娘与堂老爷堂夫人三个人的意思,张老太君对此一无所知。 张氏一众小辈里属张骜最有出息,本朝律法规定,无论之前如何显赫,一旦做驸马,官阶皆不可超过三品。 门庭衰落是豪族心中最担心的大事,张太君担起光复张氏门楣的重担,不会允许太后娘娘任性胡来。 尽管殿下得先帝盛宠,下旨允诺殿下出嫁后食邑两千户,然而爵位越往下传就被盘剥得越小,长公主府迟早得坐吃山空。 于情于理,叶大人才貌双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惜太后极其厌恶他。 浮笙垂下眼帘,无声无息退至一边。 谢嫣抽出一片绵软的白绢,她蘸了点水,如先前一般送入他掌心。 “老师的右手不经意会染上杂色,杂色沾到画册上只怕易惹出麻烦。泠嫣着人备下了白绢,往后由齐安盯着便无大恙。” 手心被人塞入了什么物件,叶之仪下意识反握住。 他顷刻回过神来,谦恭颔首:“多谢殿下。” 一点滑凉东西混着白绢被他捏住,叶之仪以为是她手上的画笔,正要隔着白绢一同接过。 白绢被他挑开,那支笔的触感更加真实。笔身温软滑腻却过于纤细,他因为眼盲,画院特意将他所有的画笔都换成形态各异的雕花,他所有的笔里,不曾有这种笔身光滑的。 他忽地松开那支笔,掩唇咳了几声,耳廓外侧迅速爬上一层淡如薄烟的绯色:“微臣失礼。” 被他握住的食指依稀还残留一丝紫檀木的颜色,他俊秀眉眼间拢了尴尬意味,身板却挺得笔直,谢嫣压抑着笑腔安抚他:“无妨。” 叶之仪教她如何勾勒出流畅线条,然而谢嫣附身的这具宿体还未出阁,年岁太小故而手力不稳。 当笔尖的墨汁再一次洒满整张宣纸,一旁的齐安终是忍不住破功:“靖安殿下,这是笔,不是姑娘用的胭脂水粉!” 浮笙护主心切,叉腰刺他道:“你怎知是胭脂水粉难不成你用过” 两个人一对眼少不得吵吵嚷嚷,叶之仪只瞧了和浮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齐安一眼,齐安顿时耷拉下脑袋,剜着浮笙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样。 谢嫣调整了握笔姿势,艰难地在宣纸上慢慢爬行。磕磕绊绊之余,叶之仪抬高手腕,悬空捏住她的笔尾。 他的力道远远大过她,指尖微旋间引领谢嫣笔走游蛇。 叶之仪的广袖垂至桌案,露出一截修韧挺阔的腕骨。 满袖的墨香拼命往谢嫣鼻稍钻去,谢嫣心不在焉在他力度之下画了一朵腊梅。 叶之仪缓缓放开笔尾,笔尾飘摇的红绳自他手心跳开,他耳廓上的霞色消失殆尽,双目虚虚看向谢嫣:“殿下不妨回去多练练手力。” 谢嫣清声应是,她话音刚落,月洞门外有绿色官服的人抱了成堆画像见礼:“下官拜见长公主。” 谢嫣紧紧盯着他怀里的那摞画像,嘴巴一张免了他的礼。 绿衣官员:“陛下遣人送《四时山居图》过来,画院里都等着大人去接旨。正巧秀女的画像亦都绘制完毕,大人不如先行净手焚香接旨,再来查验” 他有公务在身,谢嫣也不作久留,开口说要告辞。 她假意慢吞吞走出叶之仪当值的隔间,等叶之仪拄着拄拐离去,她又折回房里。 在房里等候他回来的绿衣小官提笔俯视桌上画像,他翻出一张画像,落笔似乎添了几笔。 谢嫣止了浮笙的唱喏,扬起语调:“大人可否借秀女画像一观” 他被谢嫣这突然的一声吓得差点撕了画,僵硬地抬起脖颈,神情慌乱无比:“殿……殿……下怎的突然回来?” 谢嫣对他的所作所为状似无意,她拾起一张画:“本宫还有几个哥哥不曾婚配,母后说要本宫替她留心。刚刚走到画院门口才堪堪想起来,不知大人可否赏个人情” “不敢、不敢,殿下在此尽管阅览,”经她一吓,小官心虚不已,忙不迭遂她的意,他转身搬来软凳请她坐下,谢嫣趁此机会从砚台里沾了点赫色丹青。 她一页页翻着画像,果然在最中间搜到楼蔓的。 叶之仪没有应她的要求,给她画像的画师只是画院中最普通不过的。 画师画得一般,也没有刻意抹黑她,谢嫣端详许久,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端秀长眉下方轻轻点了一点。 仕女图里的楼蔓发髻高盘五官端正,气度却没叫画师给画出来。一粒小小的痣隐在眉下,定睛看去便能发现端倪。 谢嫣佯作品鉴各女子的不同,又翻开几页画像才罢手。 “今年的秀女个个出类拔萃,母后瞧了定会欢喜……此番有劳大人。” 小官巴不得她赶紧出去,屁颠屁颠迎她出了画院,见她消失在视线里才放心转身回去。 几日后,一轮画像呈上宣德殿过目。 坐镇的本来只有两位太后与皇帝顾棠,姚太后扯了姚皇后,张太后也不甘示弱扯了谢嫣。 谢嫣还是第一次见姚氏二女,姚太后坐在西侧銮座上,花白的发丝挽在金冠里,脸上的皱纹横生。 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同保养得宜的张太后比较起来,简直是惨不忍睹。 姚皇后倒是生得温婉,杏眼莹莹,面目慈爱,看上去颇为面善。 谢嫣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姚欢在原世界里是个借刀杀人的狠角色,结交宠妃,打压失宠妃嫔,又能替顾棠分担大典事宜,极得顾棠尊敬。 她起初对楼蔓很是看重,后来双方因为子嗣闹掰,彻底撕破脸皮。 谢嫣和姚欢是被拉来示威的,没有说话的余地,只在一边吃着茶点看他们挑。 方处理完政务的顾棠姗姗来迟,他一身九龙明黄龙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头顶龙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愈发显得面容坚毅,满身威严不可逼视。 姓名:顾棠 性别:男 年龄:36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皇帝 自从见惯殷祇穿着衮冕的俊俏模样,谢嫣看这位九五之尊的原男主时,总错觉自己是在欣赏高配版。 她愉悦地想,这世间无论何人穿上龙袍,满身的风华都不及他半分。 顾棠选的大都是貌美女子,姚太后不满道:“择妃就是择似欢儿这样能干的姑娘,圣上你光选那些貌美的有何用” 姚欢眸光闪了闪,放下茶盏笑着答:“臣妾的能干都是被母后哄出来的,后宫里有母后就足够了,有母后在妃子们就不敢闹事。” 姚太后听得浑身舒畅,戳着她额头:“就你嘴甜。” 张太后不屑地掀起嘴角,翻了个白眼:“假惺惺!” 姚太后说什么姑娘好,张太后必要泼她冷水,两个人斗来斗去最终也筛下一半进二轮殿选。 顾棠复又拿起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婉秀丽,叫顾棠多留意看了几眼。 姚太后就着他手瞥了几眼,总算点首准许:“圣上这次的眼光倒还不错。” 姚老太婆能出口夸一个人,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张太后从姚欢手里猛地抽过画像取来一观。 画像上的姑娘是她前几日在后苑里偶遇到的,十分合她眼缘。听说还是一个五品官员之女,虽然这个官职在张太后眼里太小,但将她讨来做张氏偏房的嫡夫人还是绰绰有余。 张太后难得看上一个姑娘,顾棠挑的女子千千万,凭什么谁都能被他要去 张太后一鼓作气拧眉开口就要抢人,姚太后突然止住她:“她颈子上有痣!” 张太后:“哦……那又如何” “此乃杀夫克夫之相,绝不可叫这种煞星进圣上的身!” 张太后从不信面相命运之说,这种言论荒诞无稽,当初有个相师还说她能生六胞胎,结果还不是只有嫣嫣一个! 张太后耻笑她:“你想做甚” 一涉及顾棠的安危,姚太后就有些偏执,她撕了画像:“逐她出宫!贬她爹的官职!生出这种煞星的爹娘定不是什么好货色!” 谢嫣对姚太后的提议十分乐见其成,楼蔓出宫就翻不出什么浪,她对撂牌子的顾棠大失所望,对叶之仪就没了怨言。谢嫣再结果掉顾棠的性命,任务就能大功告成。 不想张太后却执意留下楼蔓,此女大气温婉,足够当得起张氏的夫人。 “哀家喜欢她,要留她下来,你们尽管为难她,哀家给她撑腰!” 姚太后被她气得快昏过去:“你……你……” 张太后对姚太后的专横早有不满,宫里的妃嫔很多都出自姚氏,顾棠这个怂货是个妈宝,也就由得她在宫里兴风作浪。 张太后看不起顾棠凡事都与姚太后商议的怂样,但她也绝不会将张家的姑娘推进皇宫这个火坑。张太君隐晦劝过她几次,皆被张太后否决掉。 她甩袖起身,牵起谢嫣的手:“谁要娶妃谁管去,哀家只要这个姑娘,必将她锁在东福宫,不会给皇帝带什么晦气,嫣嫣我们走!” 谢嫣:“……”原女主还在宫里,任务有的做。 姚太后免得夜长梦多,夜里就遣楼蔓过来。 谢嫣靠在迎枕上打量原女主,心情一度复杂难言。 系统:“检测发现宿主心情值再次低至临界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谢嫣刻意忽略系统重音强调的“再次”,一脸冷漠:“看来还是让原男女主相爱相杀来得最便捷。” 系统:“……宿主开心就好。” 楼蔓碎步进了殿,身上还穿着秀女服,眼里晃出晶莹,跪倒在张太后脚边:“多谢娘娘抬举,若不是娘娘出手相救,小女只怕、只怕……” 张太后温声劝她:“你莫怕,哀家喜欢你定会护着你,不知你愿不愿嫁进哀家的娘家” 楼蔓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须臾又毫无破绽红了双颊,“太后娘娘……” 张太后瞧她这副水灵的娇羞模样越看心中越是喜爱,“今后你就跟着靖安长公主,她身边贴身侍女只有浮笙一个,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同浮笙说,你是哀家相中的,东福宫不会叫你受委屈。” 隔日是殿选,张太后恩准楼蔓收拾行囊回家中一趟,再入东福宫服侍。 殿选最是热闹,谢嫣一早被浮笙和孙嬷嬷叫起来梳妆。 张太后为她新打了一副宝石头面和一只莲花冠,浮笙就着这些给她梳了飞仙髻。 葳蕤璎珞从高盘起的发髻里垂下,赤色珊瑚衬得谢嫣肤白如雪。 浮笙扶她出去,张太后颇喜她做这样娇俏的打扮,褪下一只红玉髓的镯子,戴到她细瘦手腕上。 姚太后注视殿中乌泱泱的秀女,积了满面笑容。 张太后领谢嫣坐在东侧,方坐定下来,孙嬷嬷捣着她手臂耳语道:“娘娘快看!那个就是叶画师!” 一提老白脸,张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捏紧帕子瞪大眼睛问:“是谁是哪个老妖怪要勾搭哀家的嫣嫣” 孙嬷嬷两眼发直,指着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拐角:“那个穿青色官服,个子很高的那个!是他!就是他!” 张太后顺着孙嬷嬷手指的方向凝神看去,一片青衣里唯有叶之仪的青衣最是澄澈醒目。 勾搭独女的老白脸翩然坐在角落里,发丝比女子还要油亮。 他的面容很年轻,肤色显白,五官轮廓深挺,眉眼比张太后见过的所有人都来得俊美。 他扶着右手边的竹杖,神态安然又自如,在一堆相貌平凡的画师里实在是夺目。 张太后这才想起他是个盲人,她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字句,一把抱住孙嬷嬷的手:“他……家底如今到底怎样可有……可有婚配!” 41.画师升职手札(九) 张太后还是碧玉之年的待嫁小姐时, 曾经过得很是荒唐。 她喜欢看传奇话本,然而张太君管教她管得十分严厉,次次见了必要没收。 张太后向往话本里才子佳人的美谈, 一不做二不休,背着张太君换上男子衣衫, 带了侍女溜到集市去瞧新鲜。 她尚记得,东市勾栏之地有一座名满天下的象姑馆,里头有个一笑值千金的头牌小倌。 张太后没有银子,只得站在花厅远观美人。头牌住在三楼里侧的雅间, 极少露脸,偶尔心血来潮才会打开窗扇窥探花厅中慕名而来的客人。 头牌生得媚,一双丹凤眼恣意风流,上挑的眼角挑尽千树万树桃花开, 单单一个眼神就撩得张太后满脸通红。 自此张太后私以为, 所有样貌好看的男子都是这个模样的。 她被先帝封为皇后,先帝体魄威猛, 容貌一般。张太后起初心有抵抗,然而越相处越是离不开他,回想自己年少时眼抽的风,恨不得一个耳光扇瞎自己的眼。 在宫里二十年,见惯太监、臣子、侍卫, 除去头牌之外, 尚未有一个能叫她如此惊艳的。 叶老妖……叶画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他肖似当初的头牌, 不成想竟是这样玲珑温润的才俊青年。 张太后一向奉行见人如见品行的玉律,头牌脸儿媚,举止就轻浮。先帝五官雄美,为人处世皆体现出大丈夫的胸襟与气魄。 再细细打量,他身上的官服都比旁人更为整洁,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比他人亮了三五成的青色官服攀附于颀长身躯,雪白领口一尘不染,眉目含笑,姿态文雅,瞧上去教养极好。 张太后甚至琢磨,叶画师人长得格外标志,以后生出来的儿女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孙嬷嬷亦为叶之仪的容色所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愕然道:“太后娘娘这是何意” 张太后勉强寻回一丝理智,这一见将她对叶之仪的偏见消除了大半,思及端坐一旁不谙世事的独女,各种后顾之忧纷纷涌上心头,张太后撑着扶手慢慢冷静下来。 叶之仪是罪臣之后,顾棠开恩赦免,他才有幸入宫做了宫廷画师。他十年前就已眼盲,如今全靠手艺撑着,日后难保不会江郎才尽。 万一他如今与嫣嫣亲近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攀上高枝,等到嫣嫣于他再无利可图又弃了她……绝情如此,张太后不敢深想下去。 她稳了稳心绪,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没什么,替哀家盯紧叶画师罢,唤可靠的人将他叶时旧族一一查仔细,然后禀给哀家。切记,不要让长公主殿下察觉。” 孙嬷嬷瞥一眼长公主殿下,盛妆的殿下双眼紧紧盯向叶画师,眼波光晕流转,笑容盈满桃花面。 孙嬷嬷对擅长勾搭小姑娘的叶画师提不起好半分感,明明能靠脸在朝中结一门亲,却偏要缠着他们殿下不放,委实糟心! 她不由得福身郑重道:“太后尽管放心”。 有年长的画师行至叶之仪身旁,俯身下来对他说些什么,叶之仪侧耳倾听片刻,从随身携带的画笔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他仰首朝谢嫣这里瞧来,谢嫣托腮隔着茫茫人海冲他眨了眨眼,眨了一半又想起他看不见。也不晓得管他投胎的缺德鬼怀了什么心思,给他安排画师这个身份,却又夺去他一双眼,真是不可理喻。 司礼太监掐着尖细嗓音唱喏未久,姚氏二女身着翟衣簇拥顾棠进殿。 今日乃是殿选,顾棠恩准应选的秀女不必穿那些千篇一律的宫装,按照自己喜好来挑衣裙即可。 万里挑一的美人水灵灵立在殿内,放眼望去一片姹紫嫣红,恍如身处争妍斗艳的东福宫后苑。 方择过一批,忽然有个俏丽的少女牵起裙摆闯进殿中,富丽芍药花纹深深扎根于红绡见裙上,柔曼的花瓣大朵大朵绽放开来,每行一步,藏在褶皱里的芍药随步履抖落,盛放得愈发烂漫浓烈。 这少女与谢嫣一般年岁,宫里似谢嫣这般年纪的女眷寥寥无几,她只一眼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姚欢讶异道:“阳儿,你怎的来了?” 景阳公主四处端详宣德殿中诸人,末了终在角落里寻出那一抹雨过天青的身形,她眉睫染了得意之色:“特意来给皇祖母请安的。” 景阳是原男主顾棠长女,又是皇后所出,颇得宠幸。 顾棠将待选的秀女晾至一边,精光毕露的眼眸换上一副慈爱神色,他拍拍身侧:“来父皇这里。” 与君主共坐乃是大不敬,何况景阳仅是个公主,姚欢和姚太后急忙出声阻拦:“圣上,此举不妥!” 顾棠抚着长女秀丽乌发,不在意道:“无碍。” 原世界的顾棠是个心机深沉擅弄权术的皇帝,除了姚太后,他对谁都不抱真心,因此他此举在谢嫣看来亦不过是算计。 在待选的秀女跟前展露出自己独宠长女的一面,目的无非是要勾起她们争宠之心。后宫平衡前朝就会平衡,此乃顾棠治国的准则。 景阳依偎在顾棠臂弯里,盛气凌人注视丹陛下一众秀女。 有的秀女出身低,被她傲然目光睨得仪态尽失,姚太后暗怪自己眼拙选了这么个没出息的,撂牌子后遂挥挥手叫侍卫拖她们下去。 谢嫣无心顾棠选妃,她眼神方落在 叶之仪身上,景阳嫉恨的视线立刻逼射过来。 反正在配角前崩人设的系统bug一直未更正,谢嫣不是任人拿捏的包子,自然不会放弃一切能给她添堵的机会。谢嫣挑衅地露出个鄙视的眼神,吐吐舌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景阳的脸顿时有些变形,顾棠似是发觉她的不对劲,伸手揉揉她的脸颊算是安抚。 景阳极不情愿拉下脸,横了谢嫣一记白眼才算解气。 又干巴巴闷坐一个时辰,殿选终于尘埃落定。 叶之仪提早先出正殿,景阳追赶不上,连跑带喘干脆来堵谢嫣的去路。 张太后还在宣德殿与姚太后争执,谢嫣则先行一步与浮笙出来。 景阳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乌泱泱一群人倒像是来找谢嫣打架斗殴的。景阳架势端得足,她跳下华贵步辇,凛凛走向谢嫣,妄图在声势上狠狠压过她。 谢嫣甚是慈爱:“景阳侄女,你找小姑姑可有贵干” 景阳比谢嫣实则还大了两个月,她从未张口叫过“姑姑”,骤然被谢嫣摊到明面提起,眼中一片茫然竟不知如何接话。 景阳猛然清醒,察觉自己乃是被她愚弄,脸上的骄横瞬间有了崩塌迹象:“顾泠嫣!叶大人岂是你可以勾引的?你为何要不知羞耻去找他学画” 她冲将过来,浮笙眼疾手快挡在谢嫣身前,“我们殿下再过几月便要及笄,长公主的婚事不可怠慢,驸马也须仔细挑选,殿下寻叶大人自有她的道理。” 浮笙的言语暗示得十分明确,就算景阳再怎么不长心眼,也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景阳两眼直勾勾瞪着浮笙,眼神凶神恶煞至极,似乎要在浮笙身上灼个洞出来。 谢嫣拉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浮笙,迎上景阳吃人的目光。 抬步跨入轿辇,谢嫣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幔,对景阳微微一笑:“长辈的婚姻大事有母后度量,不劳景阳侄女操心。” 她呛得景阳无言以对,景阳一个晚辈同她置气就是罔上悖逆,张太后能以此禁景阳的足。 景阳有些后怕,抬手抽了身边宫女一个耳光泄愤,宫女惶恐不安立刻跪在她脚边告饶,景阳踢了她两脚,揪住繁丽裙摆悻悻离去。 谢嫣回到东福宫正巧撞上楼蔓,前几日张太后准许她出宫看望家中爹娘,因此她今日才进东福宫当值。 张太后一眼相中她,同谢嫣说起中意楼蔓做张氏媳妇,叮嘱她平常须多多留意楼蔓。 楼蔓不是个安生的女子,她一朝被撂牌子,借着张太后这股东风又得以入宫,定会抓住所有的机会承宠。 反正拦也拦不住,谢嫣索性放任她去作死,等她和顾棠纠缠不清时,她添一把火就能一并解决这两个人。 楼蔓跪伏下来:“奴婢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谢嫣亲昵地扶她起来:“本宫同姐姐真是有缘,之前偶遇姐姐一次,今日姐姐竟入了我们东福宫。” “殿下抬举奴婢了。”楼蔓的笑容有些勉强,先前那股子清高荡然无存,她面容憔悴,发簪只簪了一支,应是刚刚哭过,眼眶还发红。 楼蔓既已进宫便不能懈怠,须同浮笙一起伺候谢嫣。 然而皇帝宠妃与公主侍女的落差之大,令满腹抱负无处施展的楼蔓崩溃不已,因此侍候时总不尽心。 谢嫣也烦她顶个六月雪的脸在宫里晃悠,挥挥手准她去偏间歇息。 午时东福宫里来了贵客,谢嫣闻声去瞧,一看竟是张太君和张骜。 谢嫣身为长公主不需见礼,张太君是有诰命在身的国公夫人,又是她的外祖母,谢嫣便向她见了家礼。 张太君大喜扶她起来,口中不住喃喃:“殿下这是折煞老身……” 白衣的张骜面上一派祥和,手里装腔作势握了把折扇,故意对着谢嫣“唰”地一下抖开扇面。 绢布扇面上绘着仙山白鹤,翠绿松针于仙山之上茂密生长,香雾飘在半山腰处缓缓缭绕升腾。 他笑得矜持:“公主表妹,别来无恙否?” 张太君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喝道:“这是长公主殿下,谁许你这样没大没小仔细太后娘娘降你的罪!” 张骜从紫檀镶理石靠背椅里起身,他收拢原先满身的煞气,嘴角牵起一丝雾蒙蒙的笑,彬彬有礼挽袖拱手:“卑职见过长公主殿下。” 张太君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裙角抬脚狠狠踹他臀/部:“从哪里学来这些不三不四的礼回府罚你跪祠堂!” 42.画师升职手札(十) 张太君体态丰腴, 走起路时就有点蹒跚,她脸颊爬满了岁月的褶皱,行走都需宫女扶着。 约摸骨子里还是将门风骨, 她踹起张骜来毫不拖泥带水,脚尖使力一勾, 又端端庄庄掩回裙下。 张骜被她踹得险些扑倒在地,折扇丢了也不去管,揉着屁股回头委委屈屈替自己辩解:“老祖宗,孙儿又怎么惹您老不开心了?” 张太君啧声指指点点:“你瞧瞧你如今的打扮!可还有一点武将的风姿我们张氏的男儿都是长在马背上的的雄鹰, 常服皆是利落飒爽的箭袖窄衣,哪像你这样阴阴阳阳,穿得似个街头卖艺的小倌” 张骜不服气地同她说理:“公主表妹就喜爱男子做这样装扮,此乃京中盛行之风, 老祖宗您整日在府里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自然不知。” “你这羞得没脸皮的兔崽子!”他一番强词夺理之言气得张太君口不择言,张太君一时竟忘了自己如今还身处东福宫, 损词张口就来,等说出去才后觉自己失言,惶恐地向谢嫣请了罪。 “外祖母不必如此谨慎,东福宫里只有泠嫣同母后,没有外人, 按照家中规矩来便可。”谢嫣唤浮笙替张骜拾起折扇, 她觑了一眼扇面上的景色, 笑容从嘴角缓缓蔓延开。 张骜之前一反常态与叶之仪比拼丹青, 今日又古里古怪挑了这些配饰,举止言谈之间大有模仿叶之仪的意味。 小张壮士的脑子……很异于常人啊…… “外祖母说得很好,表哥原先就很好……为何要穿成这样失了张氏的体统” 她这句指责不但没有令张骜怄气,反倒叫他喜上眉梢,他将扇子收回袖袋里,闪烁一双星目道:“公主表妹也觉着表哥以前好看些” 张太君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鸡翅木拐杖下重手敲着他腿肚子:“你给老身出去!” 张骜见她驱逐之意十分坚决,也道是自己今次的行为太过放荡不羁,只得吃瘪。 东福宫里连侍奉在侧的都是女子,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儿郎再久留下去实在不妥,遂悻悻向张太君告安,临走前还不忘对谢嫣偷偷斜飞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嫣权当他眼睛抽风,不予理会。 他出殿门的时候恰好撞到捧茶进来的楼蔓,楼蔓脚步趔趄,伸手堪堪扶住快要飞出托盏的茶盏。 她抬头瞧了张骜一眼,两腿不受控制朝他倒去。 脂粉气扑了满脸,张骜嫌弃地推开她:“你眼珠子是在长脚底下不成!” 楼蔓脸色乍青乍白,眼睁睁看着他撩开白衣气势汹汹走远。 殿中仅剩的男丁也走尽,张太君不必再掖藏心肺腑之言。 她满脸笑意一一收尽,接过楼蔓重新斟上的茶,盯谢嫣盯了半晌功夫,最后才徐徐开口:“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殿下……” 她刻意支走张骜,徒留她们祖孙二人在宫里,张太君想要说些什么,谢嫣心照不宣也猜了七八分。 “外祖母心里头的心思,泠嫣一清二楚。张氏一族是开国以来最鼎盛的豪族之一,如今的圣上是姚氏所出,姚氏素来与张氏不对盘,今后定处处为难张氏。我朝驸马规定不可身负三品之上的官职,可骜表哥是张氏这一代以来最有出息的小辈,泠嫣通透其中道理,不会择他为驸马。” 她反握住张太君布满斑纹的手,手背上的骨头硌得谢嫣手心发酸。张太君为张氏操劳一辈子,连日后的荣辱也要考量进去。多年的磋磨使其青春不再,手掌间只能摸到硌人的骨架。 谢嫣一语说进张太君心坎里,她此次进宫,寻张太后的就是此事。张骜是她最看中的侄孙,若有朝一日尚公主,他们张氏的一根好苗子便就此废去了。 她前来说教是带了请罪之心来的,外孙女年幼,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而自己的爱女又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太后,张太后预估自己少不得要多费些口舌。 然而令她吃惊的是,这个在天下人眼中天真不通人情世故的外孙女,竟这般聪慧善解人意。 她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己却又害她无故丢了一个属意的未婚夫婿,张太君心中愧疚不已,她抚着小姑娘乌黑的鬓角:“是外祖母亏欠了你……除开骜儿,你若中意谁,外祖母必给你挣回来……” 谢嫣偏头假意凝神思索,而后忽然展颜道:“泠嫣看中一人,只是母后不喜,恐怕不能如愿。” 张太君连声逼问:“是谁家的儿郎” 谢嫣羞怯不已低首下去,她耳根通红,双手绞住丝帕,嗫嚅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这小女儿的神态看得张太君心中大为爱怜,捧着她脸循循善诱:“嫣嫣莫要羞怯,只有说出来外祖母才能替你撑腰……” 她双目一闭,脸上带了视死如归的神色,娇软嗓音颤颤抖抖:“是、是翰林院画院的叶之仪大人。” 收拾茶水的楼蔓“哐当”一声摔了手中杯盏。 来不及训斥身旁失仪的宫女,张太君奋力循着过往记忆回想此人。她脑海中陡然灵光一现,抚掌唤:“可是前任御史大夫的三公子” 叶之仪成名时并未打着御史大夫之子的旗号,故而连张太后亦不清楚叶之仪从前的出身。张太君能如此记得,在谢嫣看来实算不易。 谢嫣含羞微弱地点了点头。 一提起京城旧事,张太君严肃的面容都不自觉染了一丝喜意:“你中意的竟是他先帝在你幼时本意选他为驸马,可惜那时他已由叶夫人做主同旁人定下亲事……如今看来,你们倒颇为有缘!” 她同这个世界的叶之仪有这样深的渊源,谢嫣是万万不曾预料的,系统面板上对他们二人的介绍仅仅从落水那日开始。 这偷工减料的l-007! “先帝看人何其准,你母后为何不允” 谢嫣坦白:“骜表哥是四品将领,叶大人眼盲且只是六品侍讲,因此母后不喜他。” 张太君郑重揣度:“此事外祖母同你母后议一议,若他值得嫣嫣托付终身,外祖母定给你撑腰!” 谢嫣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恰好张太后声势赫赫回至东福宫,有了能陪张太君说话的人,谢嫣终于得以从“天真无邪俏公主”的人设中解脱。 谢嫣先行告退,楼蔓 跟着她一同退下,谢嫣的寝殿靠近后苑,期间穿过一片林荫阴翳的香樟木甬道。 甬道上人烟稀少,楼蔓贴在她身侧忽然低声道:“殿下心仪之人原是叶大人。” 谢嫣疑惑不解:“姐姐这是……” 楼蔓眼底的柔情缱绻如蜜,她仰面感受扑面而来的香风,秋水含情的眸子漾起层层波纹,她抚上袖口幽幽回忆:“与他定下亲的是奴婢,之仪哥哥待奴婢极好,当初奴婢误害他盲了一双眼,他还是不顾一切要在爹娘跟前保下奴婢,”她语气哀婉痛楚,眼角滑下几滴泪,“……可惜我们终究有缘无分,他家道中落后不愿拖累奴婢,与奴婢退了婚。” 谢嫣:“……” 要不是谢嫣清楚原女主楼蔓的尿性,简直就要被她这段话挑拨得与叶之仪离心。 她几乎气笑,终究还是捏紧拳头忍下扇她的冲动。 谢嫣落寞而震惊地张了张口,口中仿佛被人塞了什么东西,竟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泪水接二连三自眼眶掉下,她越去揩拭,泪水越是在两颊处汹涌肆溜。 浮笙瞧不得她哭,心头软成一滩糖水,她红着双眼斥责:“楼姑娘,在宫里大肆谈论男子,你可还有羞耻心” 楼蔓手足无措:“奴婢……奴婢……” 谢嫣方止住眼泪,她近乎哀求扯着浮笙衣袖:“明日去寻老师好不好” 浮笙安抚她:“奴婢全听殿下的。” 楼蔓激得她伤心欲绝一事,傍晚便传进张太后耳中。 张太后送张太君出宫回来时,就从浮笙口中得知此事。 张太君责备她糊涂任性,不顾张氏一族荣耀竟欲挑张骜为驸马。 张太后被张太君一语点醒,她不关心朝堂之事,凭自己一朝私欲差点拖累全族。 张骜这个女婿是要不得,张太君却又荐了另一人。 张太君向她举荐的竟是叶画师。 叶之仪那张盛世容貌在她眼前久挥不去,令张太后惊诧的是,他的出身确实不低。 前任御史大夫三子,满朝文武中先帝最宠爱叶家主,她生下嫣嫣未久,先帝笑谈要替她搜罗个俊俏驸马。张太后一笑置之,今日听了张太君解释才知这驸马原来指的就是叶之仪。 叶家落罪,叶之仪却还深受皇恩,可与叶之仪结亲的楼氏,跟躲瘟疫似的立马退掉婚事。 张太后有些动心。 然而张太后听了属下禀报才知,那与他定亲的楼家女,正是自己中意的楼蔓。 张太后失望不已,楼蔓看着一个识大体的姑娘,怎的这样不识趣,能惹嫣嫣伤心……是不能留楼蔓在东福宫待下去了。 楼蔓被扭送至张太后面前时,她衣衫凌乱,仪态却还不失。 楼蔓跪在张太后面前毫无惧色,她深深叩首:“奴婢承蒙娘娘抬爱,在东福宫的这几日是奴婢入宫以来最安心的几日。娘娘善心,殿下也就善心,奴婢说起叶大人旧事勾动殿下的心弦,令她不免感同身受哭了出来。今次太后娘娘不得不逐奴婢出宫,奴婢毫无怨言。家母虽独宠兄长,但对奴婢还是不差的。” 她一袭话说得漂亮爽利,阐明自己毫不计较今日的为难,又解释惹长公主哭的缘由,甚至还为自己嫌贫爱富的污点诌了个借口。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张太后本就喜欢她,因她以下犯上才执意逐她出宫。然而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她与张太君说起过楼蔓,张太君也挺满意,如此没必要再去计较。 张太后仍是追问她:“你对叶画师可还有私情” “爹娘与叶家执意退婚,奴婢虽心中难忍,但作废的婚约与泼出去的水一样,皆覆水难收,奴婢自当与他从此形同陌路。” 张太后挥手允她下去:“日后照顾好长公主,不要再误惹她伤心。” 楼蔓不慌不乱应声:“奴婢谨遵娘娘懿旨。” 楼蔓安然无恙再入谢嫣身边伺候,此事完全在谢嫣意料之中。 原世界里药死顾棠、借子的楼蔓,又能蠢到哪里去。 第二日谢嫣照旧去画院学丹青,她只带了浮笙,并未捎上楼蔓。 叶之仪在殿选上埋头画像,他瞧不见殿中情形,谢嫣奇怪他是如何仅凭感官绘下的。 等抵达画院,谢嫣望着立在画架前的俊雅青影,一时有些愣怔。 丈长的白绢上用炭笔与针线做了无数标注,叶之仪背对着她,满肩浸满浅金色的阳光。 他指腹触及凹凸不平的白绢,感知其轮廓,又提笔慢慢描摹,齐安偶尔会在一边出声纠正他的位置。 白绢左侧的少女被他画出一点颜色,谢嫣定睛一瞧,竟像坐在丹陛上的她。 谢嫣轻手轻脚走至他身侧,一把推开齐安。 齐安皱眉又要嘴炮,浮笙抽他一巴掌后闷声不再多言。 叶之仪凝气道:“小红毛。” 谢嫣从一边找出小红毛递到他指尖,小红毛笔管鲜红如血,衬得他一双手洁白无瑕。 他将小红毛换给谢嫣,嘴角勾起个弧度:“殿下。” “老师……老师知道是泠嫣” 他仿佛听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趣闻,弧度绽放得越来越深:“殿下足踝上的铃铛很是动听。” 谢嫣低头一瞄,脚踝上果然缚了一双铃铛。 “……” 叶之仪的笑颜险些晃花了谢嫣的眼,发呆间他又伸手过来要其他的笔,谢嫣抓起一根塞进他掌心。 她没来得及抽开手,叶之仪张开五指裹住那根笔,一同被他裹住的,还有谢嫣的右手。 她的手相较他的实在太小,叶之仪乍然触到一小抹柔润,心口抑制不住狠狠跳了几下。 谢嫣的手又小又嫩,被他裹在掌心就如同捏了一枚品色上佳的羊脂玉,滑得他几欲不愿撒手。 然而只是一触即离,叶之仪顷刻又松开她,时间之短似乎他们从不曾交握过。 不过是握个手,可瞧两人的神态,就跟圆了房一样。 浮笙看得脸上臊得慌,拖着齐安在月洞门站定才勉强镇静下来。 谢嫣不再忸怩,有时又会摸到叶之仪的掌心,她全不顾忌,偶尔还会主动抓起他的手对着阳光细细辨认。 她捧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眉眼间全是满足:“老师不光人好看,手也生得动人。” 叶之仪由得她耍弄,突想起一事:“东太后娘娘指微臣后日去东福宫,殿下可知是何事” 张太君说服张太后舍了张骜,必会提起叶之仪。张太后未与叶之仪接触过,大概会趁此机会考量考量其人品,以观是否能纳入驸马人选。 谢嫣义正辞严:“下月便是母后生辰,宫里宫外都在紧锣密鼓备着,母后她知泠嫣师从老师,大抵想要拜会顺便求一副画。” 叶之仪颔首:“有劳殿下解答。” 时光一晃便至后日,张太后担心楼蔓会整幺蛾子出来,将她安置在后苑服侍。 谢嫣倒是没料到,她那位已经从花名册上掉队的表哥竟然又上门叨扰。 他换回原先的打扮,与盛装的谢嫣一同候在甬道前。 甬道被东福宫各殿宫女围得水泄不通,张太后尚在东福宫里小憩,孙嬷嬷听到外头吵吵嚷嚷出来喝了一嗓子,宫女做鸟兽四散,这一招管用得很。 张骜笑得花枝乱颤:“娘不唧唧的叶老瞎子要来哟,真是难得!” 谢嫣敷衍地哼了两句,心道你被张太后除名了还敢来,这才是难得。 视野里终于出现叶之仪的身影,谢嫣双眼一亮就要去迎他,张骜挡住她:“让他自己爬过来。” 谢嫣踹开他,喜滋滋跟在叶之仪身侧:“老师今日来得早。” 叶之仪意有所指:“不早,张将军比微臣更勤勉。” 张骜不自觉挺起胸,正想损他几句,又听叶之仪不疾不徐道:“张将军堂堂七尺男儿,是天下人敬仰的英雄,不需学什么丹青,”叶之仪刻意强调,“毕竟在将军眼中,丹青只是狎技俗艺。” 原来这厮还记着他闯他居所时的兴起之言,不就是骂他两句玩墨水的老白脸么!张骜啐道,真是忒小气! 张骜瞧叶之仪横竖不顺眼,谢嫣端出长公主架势打发他去了其他地方。 张太后一直未醒,叶之仪只得在长亭里坐着等,他不骄不躁,甚至还宽慰谢嫣:“殿下若陪微臣陪得累,不如去歇息。” 尽管他看不见,谢嫣仍旧特意华服盛妆出来见他。叶之仪耳力极好,若他听到她满身瑟瑟作响的环珮声,也会知晓她今日是为他打扮了的。 六月极热,在长亭里顶着热风坐了一刻,汗水打湿里衣,湿透的里衣粘得谢嫣浑身难受,于是辞了叶之仪与浮笙转回寝宫去换。 更了一身不算太单薄的纱衣,谢嫣饮了凉汤才从寝殿出来。 她路过悬山时,身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珠翠罗绮傍身的景阳不知怎么闯进来,拉着她夺路狂奔。 景阳公主扯着谢嫣奔到一汪水潭边才甩开她的手,谢嫣揉揉手腕上被她捏出来的红痕,联想到后苑当值的是楼蔓,顿时一切都已明了。 景阳扶住假山石壁喘着粗气,谢嫣活动下酸胀的手腕脚踝,不悦道:“若本宫将你擅闯东福宫的罪过禀报母后,你以为姚太后能护得住你” 景阳大怒:“顾泠嫣!你对叶大人究竟是何居心” 谢嫣懒得多绕圈子:“就是你以为的居心啊……” 景阳环顾四周,见她们的侍女都没跟过来,趁谢嫣不低头的功夫狠狠将她推下碧谭。 谢嫣早有准备,滑下去时眼疾手快攥着景阳的脚,掐住足踝用力一扯。 景阳本欲冷眼旁观她落水的狼狈样,不料被谢嫣反过来算计一回。 她尖叫着扑腾水花,金红色衣袍漂浮在水面上,挣扎间发髻歪斜,全然失去公主的风姿。 谢嫣在岸上就做了热身运动,四肢在水里划动自如。 水潭看着不大,里头的水还挺深。 谢嫣钻入漫过她脖颈的水,潜游至景阳身边,使劲拉了她几把,直把景阳呛得要死要活。 岸上似乎有人跳进水里,谢嫣这才不着痕迹放开景阳。 她正要浮上水面,一只修长手臂当胸劈来,隔着她薄软纱衣紧紧搂住谢嫣,一刻不停往岸上浮去。 他游得很急,谢嫣不可避免呛了几口水,他先托住她上岸,自己却似被石头绊了一下,高大颀长的身子摔倒在谢嫣身上,右手好死不死按在谢嫣尚未长开的胸上。 闻讯赶来的张骜抄起袖子准备下水救人,水里的景阳还在扑腾水花,他却被岸边另一番景色勾去目光。 他心心念念的公主表妹衣衫不整躺在草地上,身上伏了个身形与她极不相称的男人。 男人的头搁在小表妹肩窝里,一只手按住她的胸脯,修长指尖轻捻慢拢,似乎还意犹未尽捏了下。 水里哭哭啼啼的景阳张骜也不去救,妒火中烧至极恨不得砍了男人的贱手。 “叶老瞎子,老子今天就跟你决一死战!” 43.画师升职手札(十一) 叶之仪在长亭等候许久, 手头茶盏里的茶水全数喝尽,却始终等不到张太后和靖安长公主。 他的长公主徒弟只是去更衣, 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见她领着宫女前来。 叶之仪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忽又听身后打扇子的宫女压低声音恹恹道:“果然在宫里为人处世就是要会耍滑头, 你们瞧瞧那个楼蔓,才进东福宫伺候几天,惹殿下伤神也就罢了, 愣是靠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太后娘娘饶过她。” 楼蔓,这个名字在叶之仪二十六年的人生中, 一度给他带来弃之不去的阴影。 母亲私自做主用一纸婚笺将他与楼蔓硬生生捆在一处, 此时的他对京城贵女们丝毫提不起兴趣,也就默许楼蔓的靠近。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昔日不明世事的纵容,终令楼蔓有恃无恐前来叶府打搅。 他躲开她一寸,楼蔓就挨近一寸,说得好听她是单纯无邪,说不好听点,就是没眼色。 她害他双目失明,叶之仪本想一五一十同父亲母亲明说, 谁料她脱去衣服哭叫着要以身相许。 叶之仪反感她,纵使她自荐枕席也勾不起叶之仪半点兴趣, 迫于楼蔓羞于启齿是威逼, 他只得撒谎揭过此事。 再次听人提起楼蔓, 叶之仪只觉头疼不已。 另一个替他续茶的宫女冷冷一笑:“可不是,人家可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在后苑和东福宫来去自如,岂是我们这些出身能比的。” 叶之仪耳力超群,尽管她们碎嘴时语调压得极低,他还是听清她们的言谈。 楼蔓对他的小徒弟极有敌意,她心机颇深,往往能做到害人不见血——万一殿下久久未归是着了她的道,他怎可眼睁睁看着小徒弟被她祸害 叶之仪语气不自觉融入一抹阴沉之意,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不容拒绝:“敢问去后苑的路如何走?听闻苑中花景繁盛,微臣欲绘制出一幅百花图,今日恰好有幸至此,可否借步一观” 秀女册封的册封,撂牌子也早已出宫,后苑没有女眷,倒是可以领他一赏。 宫女奇他双目失明,该怎么辨认出那些名花品种,然而瞧着他那张京城第一的脸,到嘴的话又后劲不足咽了回去。 方经过水潭时,他便听到假山后传来的争吵声,蛮横无理的景阳公主刺声骂道:“顾泠嫣!” 再就是重物砸入水面,激起水花的巨大声响。 她不会凫水,叶之仪第一次与她邂逅便救下落水的她。 她在水里气息奄奄呼救的情形,缓缓自脑海浮现开来,水里她每一次拍打出的浪花折磨得叶之仪犹如百爪挠心。 他不顾一路嶙峋的碎石,磕磕绊绊冲进水潭。潭水只及叶之仪胸腹高度,他避开兀自叫唤的景阳,扎进水里,一下就捞起没进水潭深处的她。 他赶过来没受什么伤,上岸时却被一处凸起的竖石绊倒,支撑不住摔在一团柔软上。 他扶住柔软上一团更软腻的凸起,捻指轻轻捏了捏。 绵软的团子很小,软乎乎的一团触手生凉,叶之仪一手便能牢牢将其覆盖。 这触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迟疑之余,不太确定地又揉搓了一把。 叶之仪埋头揉弄间,不远处平地骤然惊起惊涛骇浪般的吼叫。 身下的柔软压抑着咳嗽,断断续续地为难开口:“老师……你……能不能起来?” 叶之仪的手还贴在谢嫣的胸脯上,浸透池水的纱裙紧紧裹着身子,他鼻尖喷薄出的气息扫过她每一寸裸/露肌肤,痒意从耳根一路绵延直至胸口。 被男子体香缠缚住的谢嫣满脸通红,她不禁想起上个世界殷祇强吻她的那番景象,两厢一重合,她推他的手已慢慢有些无力。 张骜杀猪般的呼号引过往宫女纷纷驻足,浮笙循着声音找过来,她瞪着草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人影,五官一瞬间崩裂变形。 救景阳公主的都是其贴身侍女,叶之仪仓促揽谢嫣上岸,张骜光顾着找叶之仪拼命,一个两个根本无暇顾及她。 大约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主子舍命的决心,景阳的侍女们一个个跳下去,眨眼间水潭里漂浮的全是女子的罗衣。 水里的宫女们被没过胸口的池水吓得哭嚎个没完,浮笙唤公公用竹竿救她们上岸,景阳公主甫一上岸,擤着鼻涕扬尘而去。 “叮,恭喜宿主,任务进度已完成至百分之二十。” 楼蔓不知从后苑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她身形细长,翩然立在假山后就是一幅不需渲染勾勒的工笔画,这样子仿佛窥视他们许久。 她死死盯紧与叶之仪肌肤相亲的谢嫣,眼里溢出嫉恨的情绪,眉心郁气浓重阴森,原本柔丽灵秀的眉目因这神色毁于一旦。 她是谢嫣目前所有任务原女主中,唯一因为嫉妒,而导致好感度暴增的姑娘。 谢嫣越是接近叶之仪,楼蔓受此刺激对叶之仪的占有欲便愈是浓烈,也因此促使任务进度不断提高。 浮笙搀扶谢嫣起身,楼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扶起叶之仪。 叶之仪却拒了她的意,独自抚平皱成一团的衣袖。 齐安豁出老命摁住暴/动的张骜,他跪下来抱住他大腿哀求:“将军!我们叶大人他身子受不住!” 张骜目眦欲裂,他使力甩动被齐安缠住右腿,“他受不住怎的受不住摸了公主表妹的胸还受不住这等艳福你给老子闪开,老子今天非划花这老白脸的脸皮子不可!” 两旁围观闲话宫女越来越多,眼前的情形就算是个半瞎子,也能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浮笙掏出汗巾堵死张骜一张不把门的烂嘴:“事关我们殿下清誉,还望张将军莫要再胡言乱语。今日之事乃东福宫的内务,自然由太后娘娘定夺,不劳将军费心。” 叶之仪跪下,“微臣今日……辱没殿下,罪责之重但凭殿下处置……” 张骜叉开五指就要朝他厮打过来:“敢染指公主表妹,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 他悲痛欲绝闹个没完没了,吵吵嚷嚷太丢脸,随行的护卫看不过眼,一记手刀从背后击晕了他。 浮笙抖开带来的披风,宽大的褶皱将谢嫣浑身遮掩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谢嫣神色恢复如初,她忙请他起来:“若非老师相救,泠嫣只怕早已殒命。两次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怎会因此怪罪老师?” 浮笙厉声警告:“谁敢将今日之事说漏给别宫听,太后娘娘定饶不了你们!” 宫女唯唯喏喏应是,浮笙又敲打威吓她们几回,才略微放心遣她们回去当值。 谢嫣先行回寝殿的温泉汤池沐浴更衣,叶之仪亦被安置在偏殿修整。 张太后有意晾他在长亭空等,为的就是考察他的耐性。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过她的预计,张太后不过宽了外衫回榻上浅眠半个时辰,东福宫里竟出了大事。 张太后心神不宁端坐在主殿,令总管太监召叶之仪入殿。 她初初得知此事,气急败坏就想揪出景阳一顿板子伺候。然而攸关嫣嫣清白,她若去姚贱人的宫里要人,明摆着就是变相承认嫣嫣被人占去便宜。 张太后不免就将心思放在叶之仪身上。 “他救过殿下两次,恩情之重只怕单以钱财打发不了……听说今次他还是不假思索就跳下水的……” 张太后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张太君那番劝解,结合眼下的情况来看,她的提议不失为最明智之举 。 太监唱喏后,叶画师换上一身干净长袍入殿。尽管暗自叮咛自己不可被他的容貌摄去心神,张太后还是不可避免恍了一回神。 他头发半湿,着了右衽玉色锦缎长袍,长袍边角用白色滚边收好。 这匹料子本是张太后做给张骜的,今日事出突然,另行赏赐给叶之仪。 她按照张骜的尺寸唤工匠制出的衫子,穿在叶之仪身上一点违和也无。 张太后越瞧越是满意,身子骨很漂亮,挺拔又不缺美感,能护得住嫣嫣,以后生出来的儿女定似他这样好看。 她还未说什么,叶之仪却请罪道:“是微臣毁了殿下声誉。” 张太后坐直身体端起架子:“本宫请叶大人来为的是求一幅大人亲笔的画,可大人不仅未割爱,甚至与长公主殿下有了肌肤之亲。念在大人舍命相救,哀家不再追究,还望大人慎言,莫叫外人也知晓今个出的岔子……” 训诫几遍,张太后遂允他回画院。饶是被她这样责备,叶之仪也不见一点惧色,举止大方从容, 恭恭谨谨退了下去。 张太后再填上一笔,敢作敢认,是个君子。 因水潭那一触碰,谢嫣与叶之仪相处时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得知张太后打消张骜尚公主的想法后,到达了顶峰。 张太后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听说他醒来后要去画院找叶之仪寻仇,立刻将与张太君商议后的打算全部告知他。 张骜闷头在偏殿待了半日,傍晚领着属下告辞,一晃十日过去,再未入宫。 七月里有东太后与西太后的生辰,西太后的年长,生辰过一个没一个,顾棠就将其当做寿辰来庆贺。 各宫争相送礼的风气,张太后一概不理会。 顾棠下旨令叶之仪画的贺寿图,一一呈上东西二宫。 叶之仪眼盲十年之久,民间将他的画技传得神乎其技。 张太后牛鬼蛇神都不信,也不会信这些荒诞不经的谈论。 然而贺寿图由叶之仪亲手呈上时,张太后却是叹为观止。 叶之仪不仅将东福宫大小景致画得惟妙惟肖,连这些数目繁多的长亭楼阁画得也无一错漏。 张太后记下第三笔,靠着他这神乎其技的手艺,即便日后长公主府倾颓,嫣嫣跟了他亦不会吃苦去喝西北风。 张太后的生辰在姚太后之后,宫中大肆操办姚太后的寿宴就没了心思再办张太后的。 顾棠遂恩准张氏女眷入宫看望,张氏十数个女眷围坐一处,这些女眷皆是各房夫人,膝下未成婚的嫡子众多,张太后有心做媒见状唤楼蔓出来侍奉。 张太后欲调楼蔓去正殿当值,谢嫣三言两语搪塞过去,阻了张太后的念头。 楼蔓灌人**汤的手段花样百出,偏偏张太后又没什么心机,谢嫣为提防楼蔓踩着张太后承宠,时刻紧盯楼蔓的一举一动。 张氏女眷们对楼蔓倒算满意,她生得是标准的美人相貌,不媚不俗,浑身上下处处透着股书卷墨香气,远观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楼蔓强颜欢笑应付一众京中贵妇,心中不甘油然而生。 想她也是娇养在阁中的朝廷命官之女,昔日与叶之仪相处也不见这般拘束。 如今她被张氏妯娌当做待价而沽的物件,随意摆弄赏玩,楼蔓心口委屈和愤懑翻江倒海般将她淹没地彻彻底底。 楼蔓之所以入宫,就是为了能早日被圣上一眼相中册封为妃。 她不否认自己满腔野心,楼蔓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诗属文无一不会, 因此她笃定京中女子无人比得上自己。 叶之仪的字画千金难求,她亦能在一旁品鉴出几句精髓。 聪慧如她,怎甘愿只做一个张氏偏支的夫人 44.画师升职手札(十二) 她愈是寻思自己只能沦为太后母族的女眷, 心中就愈是意难平。 张太后的生辰宫中无人不知, 叶之仪于是提早放谢嫣下学。 谢嫣临出画院前,他又从博古架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上缠绕的朱色惊燕带被叶之仪握在掌心,他温润眉目泛起柔意:“此乃微臣恭贺太后娘娘生辰的贺礼,今次劳烦殿下替微臣转交给娘娘。” 张太后召见叶之仪, 为的是求他一幅丹青。他当日欠下一幅, 今日正好赶着这个机会偿还。 谢嫣也不推辞, 笑盈盈收下他这份贺礼。 从画院回东福宫, 特意出来迎她的孙嬷嬷道:“张氏的妯娌姑嫂都聚在正殿陪太后娘娘话家常, 殿下可要过去瞧瞧” 谢嫣将浮笙托着的画卷递给孙嬷嬷, 她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楼蔓, 不禁向孙嬷嬷打探:“怎不见楼蔓” 孙嬷嬷褶子脸挤出个暧昧的笑:“在殿中同夫人们寒暄呢!” 谢嫣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楼蔓不是个善茬,万一张太后做主将她许给张氏的公子,张氏后院不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 她就不姓谢! 来不及去更衣, 谢嫣径直走向正殿。方掀开莹光晃晃的珠帘, 满殿欢声笑语止不住从里流泻出来。 张氏女眷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莫不翻来覆去夸着楼蔓。等谢嫣踱步进去, 她们才噤声回望过来, 纷纷起身垂手见礼。 贵妇中有个梳着堕马髻, 额角贴着金箔华胜的妇人, 一众女子中就属她穿着最为华贵端庄。她抬起头, 点翠发簪折出刺目的光斑, 满面笑容盯着谢嫣打量。 “数年不见,臣妇今朝还是头一次见长公主殿下,殿下生得这样讨人喜欢,太后娘娘有福了。” 对方对爱女赞不绝口,张太后不禁喜笑颜开:“堂嫂谬赞,骜儿那孩子率真,哀家看在心头也极是喜爱。” 张夫人叹了口气,捏住帕子擦擦酸胀的眼角:“老祖宗说什么都要拦着他们二人……实在是可惜……” 张骜毕竟是张太后心中驸马爷的第一人选,张夫人这样怅惘,张太后也有些动容,她拉过一边的楼蔓:“这孩子懂事乖巧,哀家有意认她做义女。你们若中意她,哀家不日就向圣上请旨赐婚。” 她末了又问楼蔓:“蔓儿你可愿意” 楼蔓就是再有不满也不能表露出来,咬住下唇隐忍不甘情绪,娇羞无比轻轻点了点头。 张夫人一改愁容,她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酝酿片刻,才复又启唇:“那长公主殿下的婚事可有定下” 张太后含笑睨了谢嫣一眼,掩口打趣:“她中意的是画院的六品侍讲叶大人,哀家也在考量他人品如何,若是无一行差踏错,过了年等嫣嫣及笄就将此事定下。” 虽然长子张骜不能与靖安长公主喜结连理,张夫人却还是听在耳中喜在心上,她由衷道:“臣妇在此先恭贺太后娘娘。” 孙嬷嬷呈上谢嫣捎带来的画卷,张太后随手解开惊燕带,握住天杆慢慢展开裱绫。 几丈宽的画幕漫山翠树生烟,十里湖畔烟波浩渺,明亮如镜的湖面上还漂着一座四角小亭。 张太后本以为叶之仪赠的是仙鹤寿桃一类祝寿的画,没成想他赠的竟是这幅。 张太后记下第四笔,为人有趣而不死板,若是嫣嫣嫁与他,定不会感到枯燥无味。 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进度条抖了抖,再次前进至三十。 张太后的言语如诛心之箭沉沉掼入楼蔓心尖,她白皙脸庞倒映在谢嫣瞳仁上,秀美妍丽的五官有些狰狞。 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面上虽然仍是在笑,但嘴角已被她咬得发青发白,甚至晕出了几缕血丝。 楼蔓忽而仰首,隔着人群朝谢嫣投来怨愤的目光。 谢嫣迎上她刻毒视线莞尔一笑,楼蔓一怔,惊慌失措移开了眼。 傍晚张氏女眷留在东福宫用过晚膳,待送走她们,宫里还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二位的身份消遣不得,孙嬷嬷连忙唤宫女拿出雨前龙井。仔仔细细沏洗一番,斟了两盏清茶奉上来。 谢嫣跪坐下首,靠左于主位的顾棠俯视白瓷茶盏里飘飘荡荡的茶叶,半眯起眸子,他摆弄拇指上的玉扳指,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东福宫里的一切,姚太后都极其厌恶。 她端详坐在下头的靖安,恶狠狠捏了一把手心的佛珠。 若不是景阳来哭诉,她不敢相信这么小的人,竟也学会刁妇勾/引先帝的那一套。 姚太后没耐心地朝着桌案掴了一掌下去:“如今也是七月,靖安三月及笄,驸马也该好好挑挑。” 张太后连个好眼色也懒得施与这老妖婆,眼皮一翻道:“哀家的公主,哀家自然上心。” “朕听闻东太后属意皇妹表兄张骜,朕亦觉得他与皇妹相配,思忖年底下旨赐婚。” 张太后斜靠团花迎枕,面上的嘲讽却愈加浓烈:“圣上许是近来入后宫入得太勤快,记性也退了许多。圣上难不成忘了,驸马不可官升至三品以上这一条” 被人一语戳破心思,顾棠镇定自若呷尽最后一滴茶水:“张骜是朝廷栋梁,若皇妹愿意下嫁张骜,朕愿破这一次例。” 先给个口头承诺,等事成之后再悔改,这就是顾棠的算计。 张太后不为所动:“圣上若非要赐婚,哀家只得以先帝遗诏回报。” 姚太后浑身的威风因张太后这一句顷刻间颓灭,先帝大行前担心她在宫里受人排挤刁难,亲自召文武百官入寝殿听旨。 众目睽睽之下,先帝亲手将遗诏传给张太后。凡新帝日后有背德昏庸之处,张太后皆可凭此懿旨与诸位大臣商议废立。 顾棠命长公主下嫁,若张太后抵触,可拿出遗诏逼顾棠收回成命。 姚太后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她抠划指下紫檀木四角方桌,闷声暗暗咒骂,真是个不愿意受半点委屈的刁妇! “若圣上真是为我们母女二人着想,不如指翰林院画院的叶之仪做我们嫣嫣的驸马。”张太后唤沏茶宫女再去沏壶新茶,她招手令谢嫣上前,“嫣嫣心仪他。” 叶之仪是顾棠最看重的臣子之一,顾棠喜弄文墨,而叶之仪一手丹青天下无双,自是投其所好。 顾棠私心想过与他结亲,然而宫里适龄的只有两位公主。 他对靖安这个异母妹妹没有半点感情,哪里会大发善心赐婚她与叶之仪。 尽管景阳口口声声也恳求他开恩,然而迫于朝堂之势,顾棠也是犹豫的。 先帝留下来的一批老臣里,不乏有反对他的。他们家中子嗣个个都是芝兰玉树,顾棠编了些莫须有的罪名拉这些世家子下狱,一番清洗后,当今朝堂上还剩下两个心腹大患。 其中一个就是张骜。 东太后这颗握着遗诏的硬钉子碰不得,他只得牺牲景阳。 顾棠低头沉思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双无瑕素手。 素手纤细洁白,指甲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托着滚烫茶盏,指腹被灼热水温烫得发红。 顾棠迫不及待顺着这只手往上瞧,明明是七月时节,四周却依稀起了浓雾,美人如花脸庞掩在一片雾气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眼前的女子肤色近瓷,下巴小巧精致,一双玲珑目湿漉漉嵌在眼眶里,双瞳剪断春水。 她颈间并无画像上那颗凶恶之痣,乌发扰扰垂在面颊两侧,不远不近与他对望,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她比他宫里所有妃嫔都来得有韵味,骨子里沁出的袅袅幽香熏得他神魂颠倒。此女难得一见,仿佛是从叶爱卿笔下那些毓秀瑰丽的山水里走出,惊艳十足。 他们二人这番眉来眼去,尽数被谢嫣瞧在眼中。 沏茶宫女腹痛难忍,便由闲暇在宫中的楼蔓代为伺候。 张太后和姚太后斗嘴斗得酣畅淋漓,都顾不得这对上眼的两个人。 顾棠喜好一切美好之物,连朝里新任的大臣也是以美男子居多。 顾棠凝视她良久,楼蔓不胜娇羞低下头,恰好弯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楼蔓的鬓角被热气蒸得濡湿,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姿容更添几分艳丽。 又略坐一盏茶的功夫,顾棠与姚太后被张太后刺得脸上挂不住,强撑一口气从东福宫离去。 当夜忽然有一顶香罗软轿停驻在东福宫,总管太监没有惊动已经歇下的太后,从宫女宿居的偏殿悄然无声接楼蔓出宫。 楼蔓独自住在一间小阁,因此动静并未惊醒太多人,她一身薄衣上了软轿,立即被抬进皇帝的寝殿。 顾棠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拨开帘子进来,急不可耐将她扯入怀里。 触及那具滚烫的男性躯体,楼蔓下意识就要挣扎。 顾棠撕开她外衫,一刻也不愿等:“朕当日瞧到你的画像就一眼看中了你,可惜你被人点了颗恶痣,母后视其不详,朕只得撂你的牌子。” 她央求叶之仪给她画像,因此能在画像上动手脚的只有他一人。 楼蔓半是委屈半是震惊,为何他要这般阻止她进宫 唯有她进宫才能带给他无上的荣华富贵,他怎能这样糊涂! 顾棠重重掐了一把她的腰,再就是疾风骤雨般的猛烈挞伐。 楼蔓本以为自己能够容忍,然而真正身临此境,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她无数次将顾棠的脸幻化成叶之仪的,似乎只有幻化成他,她才能忍住作呕的冲动允许顾棠这样折磨自己。 谢嫣第二日梳洗后,行至正殿与张太后一同用膳。 张太后瞧了谢嫣一眼:“怎不见蔓儿 孙嬷嬷在一旁替她们布菜,听闻张太后的一问不由得流露出鄙夷神情:“太后娘娘有所不知,那小蹄子今早已迁去别宫住了。” 张太后一头雾水:“在东福宫不是住的好好的么?” 谢嫣替她舀了半碗粥,“……昨夜皇兄临幸了她。” “哦,”张太后不太上心应了一声,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张太后被楼蔓蒙蔽太久,这条飞上枝头的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倘使不抓住这个时机揭发她的真面目,指不定张太后还会心疼她被迫承宠。 “母后莫要生气,昨日沏茶宫女突然腹痛便换了楼蔓去正殿伺候茶水,谁知她当着嫣嫣与母后的面与皇兄眉目传情……昨儿个夜里就被召去,今早传旨下来,封她做了昭媛。那个宫女,也是她下药害的。” 自己好生顾看的姑娘,却一门心思踩着自己去邀宠,张太后顿时胃口全无。 早膳将过,楼蔓提着礼品来东福宫请安。 张太后见她那张虚伪矫情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孙嬷嬷推搡她出去:“贵人是圣上的人,同东福宫可就再没什么干系,娘娘宽厚不计较你的算计,你今后也别再来了,东福宫从此与贵人两不相欠。” 楼蔓本是特意来为自己开脱的,皇恩浩荡,她一个小小官宦之女不得不屈从。然而一入宫门深似海,张太后这根柱子一朝舍去,今后宫里亦没人能替她撑腰。 她冲上去就要和孙嬷嬷说个清楚,孙嬷嬷却连听都不想听,叫来侍卫轰她出东福宫。 叶之仪不愿见她,张太后也弃她而去,楼蔓万念俱灰,她眼下能依靠的只有顾棠的宠幸。 谢嫣立在楼台上瞧着楼蔓寂寥的背影,大感痛快解气。 “奴婢也觉得她古怪,上次莫名其妙对殿下说起叶大人昔日对她有多好,害得殿下伤神。”浮笙低低嗤了一声,“原来她实则是惯会使弄心机,把别人当傻子耍的人,所幸殿下终于不必再见她。” 谢嫣疾步走下台阶:“我们赶快去画院罢。” 浮笙刮着脸笑话她:“未来的驸马爷还在画院里等着殿下呢!” 谢嫣并不似纯情小姑娘那样脸皮薄,浮笙这点嘲笑委实逗弄不到她。 谢嫣沉吟片刻拉长尾音,眉飞色舞对她咧开嘴角:“那便去见驸马爷——” 浮笙啧声:“殿下真是不知羞!” 岁月一晃便至年关,宫里这小半年来都没什么谈资,唯一能叫人嚼两句舌根的便是宠妃楼昭媛怀了龙嗣。 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楼蔓的储秀宫。她半年以来盛宠不衰,如今腹中又有了龙嗣,风头压过各宫贵人,连姚皇后都赏她几分颜面。 谢嫣瞥了眼面板上的剧情介绍,嗯,距离她流产还剩一个月的光景。 张太后在东福宫过得很滋润,她召见叶之仪召见得越发勤勉,偶尔还会当着谢嫣的面问他:“叶大人年纪不小,可还有成家的念头” 叶之仪放下笔遥遥绽放眉眼:“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微臣家中破败,恐连累旁人。” 他笑起来的样子极其招摇,张太后被这美色震得说不出话,腹中一句“哀家养你”硬是被他惊至九霄云外。 过了年关,年味一日不如一日。 上元节的京城是最热闹的,每年的上元节京城各处皆撤去宵禁,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葛衣百姓,均趁此机会上街游玩嬉戏。 张太后明里暗里暗示叶之仪数次,他都没什么回应。眼看三月嫣嫣便要及笄,可驸马还未定下,张太后心急如焚,决议借机撮合谢嫣与叶之仪二人。 思量叶之仪眼盲,但他们二人又是私游,确实不应跟随太多侍从。 张太后琢磨几日,心力交瘁间忽然想起一个能护住他们的人来。 张太后以“上元节”为题令叶之仪作出一副图,叶之仪许久不曾出宫观过民间景色,遂欣然应允张太后的要求。 他本是同齐安孤身前往,出了宫门却有个生得精致的小姑娘堵住他的去路。 “老师可否带着泠嫣同行” 叶之仪无奈地摸着她软软的发丝:“殿下可与太后辞别” 谢嫣正要胸有成竹道是,身后猛然冒出个粗犷男音:“有!所以太后托了本将军照顾你们。” 谢嫣一扭头,半年不见的张骜躲在她马车后挥了挥手。 谢嫣:“……”张太后和张骜的心真大…… 张骜格外坚持要跟他们随行,谢嫣赶不走他,只能勉强点头同意。 上了马车,张骜与她耳语:“表哥如今看开了,做不成公主表妹的驸马,便就做你的好哥哥。你既然喜欢叶瞎……叶之仪,表哥也要帮你一把不是” 谢嫣不是很信他,张骜见她神色迟疑,立刻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谢嫣拿他这无赖泼皮没辙只能点头同意。 京中街道处处张灯结彩,花车巡游,马车驶入巷口再也进不去。 谢嫣扶着叶之仪下了马车,她担心过往路人撞到他,牵住他的手慢慢前行。 张骜走在后头死死盯住他们交握的手,最后还是忍不下去,挤开人群冲过去狠狠掰开。 张骜握住叶之仪的手:“叫小姑娘牵你算什么老子今日屈尊一回牵着你!” 叶之仪咳了一声,面容异彩流转,他睁着空洞的瞳仁似笑非笑:“京中不少儿郎就喜爱将军这模样的。” “靠!”张骜恶心地不行,甩鼻涕一样慌忙甩开他。 他们二人素来不对付,一个在东街赏花,另一个必去西街买糖,死活不要混在一起。 谢嫣小心翼翼护住叶之仪,免得他被过往路人撞倒。途径一处猜灯谜的铺子,里头的彩头吸引了谢嫣全部目光。 彩头是一盏花灯,四方形的灯身四面蒙了纱,纱上画着形态各异的美人,灯里烛火晃动,那灯面上的美人就随着气流缓缓走动。 叶之仪走到她身侧:“你想要灯谜的彩头” 张骜豪气万千拍着胸脯:“表哥替表妹挣一个!” 他拿起红笺抛出一个铜板看了几眼就猜。 “公鸡、母鸡、小鸡” 店家笑嘻嘻:“错!” 张骜抓着头发问:“男人女人老人” 店家幸灾乐祸摇头。 张骜一连猜了几个也没中,叶之仪听谢嫣念出红笺上的字句,他大致能辨出谢嫣所在的方向,虚虚凝视她:“是红豆。” 是万千世界里,最令人相思的红豆。 谢嫣心悸不已,她张口欲答话,身旁忽然有物事划过她朝叶之仪砸去。 她来不及去挡,站定捞起那个物件一看,竟是个女子用的手帕。 四周忽地飞来无数手帕,其中还夹杂着飞溅想鸡蛋蔬果。 “好俊俏的郎君——” “郎君可有婚配” …… 民间有这样不成文的规定,哪家姑娘在街上遇到心仪的男子,可将手帕瓜果砸向他以表爱慕。 谢嫣觉得不可思议,喜欢谁就要砸谁,若她喜欢系统,岂不是可以砸了系统! 叶之仪蹙眉躲开这些杂物,谢嫣心疼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把攥紧他的手腕,撒开脚丫夺路狂奔。 张骜追在后面叠声喊:“叶瞎子,你要拐老子表妹去哪里?” 待跑至一处略显冷清的街道,谢嫣才精疲力尽地停下来。不知是哪个缺德鬼丢的鸡蛋,谢嫣一个不察,脚底打滑向后仰去。 叶之仪觉出不对忙伸手揽住她的腰,不料他脚下也沾了鸡蛋沫,稳不住身形随谢嫣摔在一起。 这条街乃是下坡路,他们俩抱成一团滚了几圈,终停在一块平坦的地上。 尽管叶之仪以胳膊护住她的头,谢嫣依旧撞得头昏眼花。 她娇小的身子藏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一刻也不想偏离。 叶之仪左手撑地,艰难地从她身上慢慢移开。谢嫣心口一软,主动穿过他滑凉的发丝,搂住他的修长脖颈。 “殿下……” “别叫我殿下,”谢嫣眸含眷恋,脸庞深深依偎进他的颈窝,她嘴角贴住他耳侧,温热气息从唇齿间溢出,“嫣嫣、叫我嫣嫣。” 叶之仪陡然怔神,谢嫣抓住这个空子,猛然翻身滚了一圈将他反压在身下。 上元节的景色无端端催得谢嫣伤感,她低头动情地凝视他,“嫣嫣心悦老师良久。” 他垂下眼睫,扇子般的长睫在眼睑处留下沉沉乌影:“殿下可曾想过,微臣家道中落,加之眼盲,是配不上殿下的。殿下对于微臣,或许只是一时迷恋……” 谢嫣摆正他的脸,迫使他注视自己,在他清凌凌的目光中,她俯身下去,狠狠攫住他的唇。 她对他不是一时迷恋,她与他三世相遇,两世别离。她与他,已经错过两辈子。 以往是她没心没肺只想着做任务,对他昔日的示好爱慕视而不见。可是这一个世界,不论她会否再次脱离任务,不论她下次还能不能遇到转世的他,她都想放任自己一次。 没有那些悲喜困扰,没有原男主女主的烦忧,她只想与他能白头偕老度过这一次。 他双目睖睁,眼中惊讶又心疼,唇齿原先尚在抵抗她的入侵,而后竟心软松动开来。 他渐有回应,与她纠纠缠缠难解难分。 谢嫣不太熟练撬开他牙关,粉/红舌尖浅浅挑弄一下他的唇舌。 “老师眼盲,嫣嫣就做老师一辈子的眼睛。” 下一刻地动山摇,叶之仪翻身过来,他抚住谢嫣的头,温柔地吮/吸她口中芬芳。 眼前似乎三千烟火齐齐盛放,谢嫣被他吻得呼吸凌乱,不远处乍然有人踢踢踏踏高声暴喝:“叶老瞎子你真是太色胆包天!!!谁许你亲老子表妹的滚开!老子也要亲!” 45.画师升职手札(十三) 谢嫣躺在冷硬青石板地面, 有夹袄抵御风寒和叶之仪的庇护, 所以她并不觉得冷。 叶之仪掌心温度炙热, 他慢慢摩挲谢嫣腰带后的双胜结,强劲有力的手臂箍得谢嫣呼吸越发急促。 张骜从街口旋风似的冲过来,谢嫣闻声微微掀起一点眼帘。 不知是跑的还是冻的,他颧骨之上潮红一片, 嘴巴因受惊而张得极大。 张骜卷起衣袖, 飘扬的衣摆落了一层薄薄灰尘。 方才追赶他们追赶得匆忙, 足靴甚至被过往路人踩掉后跟。 张骜忘了弯腰去整理,瞠目结舌瞪着几丈开外那两条交缠的人影, 激凸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掉落出来。 他不过是晚了一瞬, 竟叫叶之仪这无耻之徒捷足先登, 占了表妹便宜! 叶之仪这厮第一次在东福宫摸表妹胸的场景, 张骜依旧记忆犹新。 误摸也就罢了,如今还故意亲上了! 张骜定神看向地上如胶似漆的二人,缩在叶之仪怀里的表妹双颊绯红,闭眼任由他采撷吞吐。 他瞧着十分妒忌, 滔天怒火在腹腔中不断沸腾,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叶禽兽连只兔子都不如! 这老不知羞的死瞎子! 要不是太后叮嘱他说叶之仪是表妹未来的夫君,叫他莫要为难叶之仪,张骜早一脚踹得他下半辈子不能人道。 还没成亲就如此下流, 成亲以后岂非日日宣淫! 张骜脑子一热, 冲上去狠狠将叶之仪扑到一边。 他撅着油腻腻的嘴, 嘴角还沾着酥糖渣子,张骜双手一抹揉乱叶之仪的衣襟,腆着脸往他跟前凑去:“你个老牛吃嫩草的老白脸!既然那么想亲,就来亲老子啊!老子这辈子还没和人亲过嘴儿,你个登徒子敢不敢对老子下口?” 叶之仪猝不及防被张骜从谢嫣身上推落,张骜冲他哈出一口带着浓浓蒜味和酥糖的浊气,他轻轻一偏头就避开他的捉弄。 谢嫣掩好敞开的襟口爬起来,拽住张骜的衣领就往外拖。 两个大男人公然在街道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可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开放成这样。 叶之仪慢条斯理起身,他今日为了出行便捷,故而穿着一身圆领窄袖长袍。他偏爱浅色 ,齐安就给他挑了玉色。 经此一折腾,玉色锦缎皱成一团,两袖灰尘斑斑,却还是难损他的容貌与气度。 张骜试图说服谢嫣:“表哥这是为了你好!你莫忘记,别看叶禽兽年纪一大把,他可是京城未出阁姑娘心头的朱砂痣,勾搭小姑娘的手段老道狠辣。表哥不替你吊他胃口,万一他日后待你敷衍,你又该如何是好” 他此言虽有挑拨的意味,但是细细品味起来很有几分道理。 往往唾手可得的东西,反倒叫人并不会在意。倘使前两个世界她与慕君尧、殷祇轻易就能白头偕老,或许就不会催生如今她对叶之仪过深的执念。 正是因为失去过,才会懂得珍惜。 谢嫣松开张骜,转而走向叶之仪,她蹦蹦跳跳挽住他一侧手臂,调侃他道:“老师可是擅长勾搭未出阁的小姑娘” 他的唇色在花灯照耀下显得无比鲜艳,谢嫣凝视他略微肿胀的唇,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方才的滋味。 叶之仪摸索着捏住她纤细的手指,低头在谢嫣指尖附下一吻,眉宇被宠溺神态浸染得润泽柔和,他轻声回答她:“二十六年的岁月里,微臣只勾搭过殿下一人。” 他吻完忽地又改口道:“只拐过嫣嫣一人。” 谢嫣终于眉开眼笑,她按住他双臂踮脚使力蹦起来,双手挂在叶之仪脖子上。他伸手托着她,纵容她仰面在他下巴中央啃了一口。 张骜悔不当初,上去强行分开他们俩:“老子为什么要想不开跟过来你们给老子收敛点!” 谢嫣从叶之仪怀里滑下来,她靠着他腰际对张骜挑眉示威:“不要!” 她一刻也不想从他温暖的怀里离开,只有在他的怀里,她才能感觉自己是脱离了任务执行者的身份,真真切切活在每一个任务世界,尽情感受宿体鲜活心脏赋予她的喜怒哀乐。 似是觉察出她言语举止下的脆弱无助,叶之仪拢住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有我在,嫣嫣不必害怕。” 张骜:“……”他真的好想脱下靴子,用鞋底抽烂这个衣冠禽兽的脸! 不远处的长桥人声鼎沸,华灯夺目。 长桥两侧各有一株参天大树,两颗大树由一根红色丝线连结起来,丝线上挂着许多彩灯,彩灯下的穗子在夜风里无声摇摇曳曳。 方才的彩头未能得到,谢嫣心中有些遗憾。尽管宫里做工绝妙的花灯不计其数,可既然是上元节,只有亲自在街市里挑来几盏,才有过节的味道。 谢嫣这次第学乖,叶之仪的相貌太过打眼,穿梭于人群中少不得多受几分注目。 她引叶之仪向男子最多的小路走去,一番绕行总算避开绝大多数未婚少女的视线。 张太后临行前备下不少碎银,银两全都放在张骜身上,谢嫣一路逛过去挑选铺子里的小玩意,张骜就跟在后面替她付钱。 逛摊子的大多是成婚的夫妇和闺阁少女,似他们这两个成年男子带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的,还是头一对。 谢嫣在卖孔明灯的摊子前驻足,孔明灯颜色种类繁多,摊主还另行备下笔墨和火折子供人使弄。 摊主的眼睛眯了眯,面前三人衣料质地看上去极好,尤其是右边容色最盛的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出生寻常富贵人家。 摊主朝冻得发僵的双手呵了一口气,他搓着手招呼谢嫣:“小姐可要挑几个孔明灯小可这摊子的孔明灯许愿极灵,小姐要不要买来试一试” 谢嫣不信鬼神,祈求神灵庇佑在她看来实则是多此一举,不过出来玩图的就是新鲜,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她比较起孔明灯上的花纹,张骜也伸手替她挑选,摊主笑得合不拢嘴:“小姐是大人的侄女这股子疼宠劲看着真叫人歆羡……” 张骜手腕上的青筋顿时蠢蠢欲动。 这眼瞎得和叶禽兽有得一比的摊主,是哪只眼睛觉得他比表妹整整长了一个辈分 张骜扔下手中物件,抬手就要反拧摊主的衣襟,怒火中烧间又听他自作聪明对叶之仪开口。 他眼神瞟着谢嫣对叶之仪示意道:“真真是看不出来,令千金已经这般大了。” 张骜痛痛快快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笑得有恃无恐:“……哈哈哈哈哈!” 平白无故被人说老了辈分年纪,叶之仪也不同这等没眼色的商贩置气。 他揉着谢嫣髻上的琉璃流苏,眼底光晕游舞,浅浅弯起唇角:“小姑娘好养。” 摊主频频点头应声附和:“小可家中也是个姑娘,可比不长心的小子懂事得多,大人好福气!” 谢嫣挑选三盏孔明灯出来,张骜于是丢给摊主几个铜板。 叶之仪要来笔墨,提笔询问谢嫣:“想要写些什么” 谢嫣将他神态看入眼中,心口突地一跳。 昔日中秋夜的护城河上,托着掌心精巧河灯,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然而世事总是事与愿违,那些付与河灯的心愿,终究随水逐流。 谢嫣双眸酸胀,仰头答他:“就写嫣嫣愿同老师白头偕老罢。” 叶之仪提笔的手一滞,“你还太小。” 她尚未年华老去,他便会先她一步白头,如何能偕老。 张骜堵住谢嫣的嘴:“表妹你能不能矜持些” 摊主的目光在谢嫣与叶之仪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扫视,他心中觉得莫名其妙,这对父女似乎瞧上去有些不太对劲。 石桥下是一大片宽阔的湖水,不少人已在岸边放起孔明灯,叶之仪挡住谢嫣去路,冲她摇头:“别去,你不会凫水。” 他们三人就在桥下一处空地放了三盏灯,谢嫣走得太久,脚踝又酸又疼,叶之仪背对她蹲下来,侧头唤她:“上来。” 谢嫣断然拒绝,“老师眼睛多有不便,嫣嫣歇会就能自己走。” “嫣嫣只管提醒路上有无障碍就好。” 他执意要背起她,谢嫣也不愿推拒惹他自卑,遂趴到他脊背上,双手稳稳圈住他的脖子。 张骜看得肝肠寸断,眼不见心不痛,干脆捂着心口跑到他们俩前头。 谢嫣洁白小巧的下巴压在叶之仪肩上,两个人腻腻歪歪就这么走过一条街。 街道两边的卖艺人渐渐多起来,吞铁剑的、表演歌舞百戏的、捏糖人的堵得街口水泄不通。 任务进度条陡然浮现于谢嫣脑海之中,并以肉眼可见速度从百分之三十攀升至百分之五十。 一道与周遭景观格格不入的凄清女声幽幽响起:“之仪哥哥。” 谢嫣猛然从叶之仪肩窝抬起头来,灯火阑珊处,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娉婷立在那里。 楼蔓两颊抹了胭脂,眼角又用黛笔勾勒出柔媚线条,她额心点了一粒芍药花钿,上头还坠着一枚碎玉额饰。 她小腹微微隆起,看样子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 叶之仪因她这一声驻足停下来,谢嫣圈住他的手紧了紧。 楼蔓试图用宽大斗篷遮住隆起的小腹,思及叶之仪看不见,她才舒出一口气停手。 今夜宫里上元夜宴,圣上见她思念双亲,恩准她回府探亲。 年少时,上元节都是同叶之仪一起过的,她今夜思念叶之仪思念得险些哭红双眼,兄长看她憔悴模样十分心疼,于是带她出来游玩。 楼蔓听说张太后上元节遣叶之仪出宫办事,急不可耐就出来寻他。 曾经他们并肩游过的书阁茶肆皆不见他的身影,楼蔓伤心欲绝间,竟见他负着靖安长公主从远处缓缓过来。 她几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往连陪她出游都不屑一顾的青梅竹马,竟然言笑晏晏背着另一个姑娘,陪她走过一个个摊铺。 悔意与激愤相互掺杂,一齐涌上心头。当初她一意孤行要同他退婚,无非都是为了他们日后着想。 可他就是这般绝情,对她的苦衷视而不见,转而去逢迎靖安长公主。 靖安!靖安!都怪这个靖安长公主勾引的他! 楼蔓气得浑身颤抖,兄长楼庭从身后疾步走至她身旁,揽住她瘦弱肩膀问:“蔓儿这是怎么了?” 叶之仪轻蹙眉心,稍稍顿了一瞬,不假辞色从他们身旁走过。 楼蔓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哭喊:“之仪哥哥!之仪哥哥!你别丢下蔓儿!” 楼庭忙扯住身前身怀龙嗣的妹妹,楼府上下如今都将她当做菩萨给供起来,生怕她有一点闪失动了胎气。 圣上子嗣微薄,所出的都是公主,楼家巴望她能诞下皇长子,即便是庶出的,日后也会封王承爵,子孙世世代代享受荫庇。 楼庭仕途不顺,考了许多年也考不上京官,因他妹妹是皇帝宠妃,最近才议了一门好亲。他出声斥责她:“你怎么这般糊涂你已是圣上的妃子,为何还对叶之仪这个瞎子念念不忘,他已经有了新欢,你做甚还要自贱黏上去” 楼蔓泪流满面甩开他的手:“哥哥你知道些什么!你可知他肩上的那人是谁?” 楼庭略有印象,叶之仪肩上的少女眉目长得娇媚,巴掌大的脸上一对眼瞳似水,看着叶之仪的眼神泛着浓浓柔情,楼庭只望了她一眼,半边身子都已酥软。 肌肤细腻如膏脂,身上佩戴的配饰品相极佳,一看就是官家的大小姐,倒是便宜叶之仪这瞎子。 他不在意地问:“是哪位京官家嫡出的小姐” 楼蔓狠命摇头,肆流泪水滴滴答答漫过脸颊,她语气哀婉凄绝:“她是靖安长公主,我如何能争得过她” 楼庭诧异眺望他们远去背影:“她莫不是要择叶之仪为驸马” 楼蔓一语凝噎,双手抚摸隆起的肚腹,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凌厉。 原世界里的楼氏兄妹,对顾泠嫣和叶之仪做过太多残忍的事,谢嫣也没什么好口气赏给他们。 张骜一溜烟跑得没影,谢嫣担心叶之仪的安危,指引他在一旁坐下。 叶之仪轻手轻脚放她下来,他乌黑眼珠倒映出满街喧嚣场景,蓦然对谢嫣道:“微臣同楼昭媛并无旧情,从前没有,今后亦不会有。” 他说什么谢嫣就会信什么,她搓着叶之仪冻得通红的手,“老师说的,嫣嫣都信。” 张骜抱着几袋烧饼栗子糕从一旁窜出来,他油腻腻的手抓了一把叶之仪的衣摆,嫌弃鄙夷道:“你那旧情人做了妃子也不安生……” 他语气陡转,言辞暗藏锋芒:“若你敢为她欺负表妹,我张骜第一个不饶你!你且记住,靖安长公主是我忍痛让给你的!你若辜负她,老子第一个将她抢回张府!” 谢嫣听得心中动容不已,原世界轻易就能被楼蔓挑拨的张骜,没成想亦是个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 谢嫣欲开口谢过他的袒护,叶之仪闻言粲然一笑,他牵住谢嫣站起来:“怕是要令将军失望,微臣即便身死也自当护殿下一生无忧,断不会为不相干的人惹她伤心。” 张骜拍着他肩膀:“我记住你这句话。” 时辰越来越晚,再多待下去兴许会过了宵禁,张骜送他们至皇城门口,坐上马车径直回府。 浮笙早已领着宫女候在皇城前等她回东福宫,谢嫣拉过叶之仪闪至一处断垣后,她解下贴身佩戴的长命锁,递到叶之仪手心。 “再过两月嫣嫣便能及笄,待回去禀报了母后,就叫皇兄下旨替我们赐婚,老师一定要等嫣嫣。” 她身上的清幽冷香,随寒风一齐环绕于身侧,连叶之仪的衣襟上似乎也沾染这股香气,使得他不自觉翘起唇角。 尚记得他同她相遇的首次相遇,乃是在宫里一处冷清的池水里。 足下的池水里有人扑腾浪花,挣扎间尖声呼救,叶之仪不假思索跳下去救人,他循着清亮的嗓音一把接住落水的姑娘。 怀里的姑娘还未长开,分明从未见过,他胸腔里却莫名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她的一颦一笑叫他熟悉至斯,瞬间戳中他心房最柔软的一处。 他们相处不过半年,却仿佛彼此谙熟过生生世世。 这种与生俱来的熟悉之感,叫叶之仪越发不能从靖安长公主身上移开目光。 她于长街翻身压住他,在他唇上留下的那个吻,宛如一把钥匙,打开他尘封多年的心锁。 他竟喜欢上一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十二岁的小姑娘。 叶之仪面容半隐在城墙的阴影里,徐徐抚上她的脸:“此事关系殿下一生,殿下可要想仔细,若殿下日后遇到真正心仪之人,或许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谢嫣一个猛子跳起来,抬起双手奋力圈住他的颈项。叶之仪下意识抱紧她的腰,托住她身子以防她掉下去。 谢嫣趁机在他眼睑处轻啄一口,“叶之仪你很好,好到顾泠嫣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我已经许诺做你一辈子的眼睛,就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最后一个尾音还未能从齿间钻出,叶之仪倏地将她反抵在城墙上,他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搁在她腰窝里。 谢嫣腰窝被他握得发痒,控制不住微张了口,叶之仪抓住这个时机,舌头一滑缠裹进来。 他舌/尖扫过谢嫣口中每一处角落,吻过她的唇角,又一路游移衔着她玉白的耳垂。 叶之仪偶尔低低呢喃唤着她:“嫣嫣、嫣嫣……” 谢嫣被他吻得浑身酸软无力,待他将她轻轻放下来,一时还站不住脚跟。 她两颊红得像他瓷盒里的丹砂,最后羞耻得不行,捂着嘴巴朝浮笙逃去。 叶之仪纵容地目送她背影:“那微臣就等着殿下。” 浮笙见她毛手毛脚冲过来,眼珠迟疑地在她嘴巴上停顿片刻:“殿下这嘴……” 谢嫣一脸正气:“方才吃了表哥两个姜汁烧饼。” 回到东福宫,张太后迫不及待出来迎她,本欲问她叶之仪态度如何,却陡然瞧见她檀樱如血,顿时心知肚明。 张太后大喜过望,“叶之仪他可是自愿” 谢嫣明白她已经看出她的异样,也并未遮遮掩掩,不太自在点了点头。 驸马早早定下,其余的事都不需再费神。 独女的终身大事已经尘埃落定,张太后紧绷数月的心弦也终于松缓。 因她听闻景阳也有意下嫁叶之仪,暂且将此事隐瞒下来。待她准备好嫁娶应需之物,就在嫣嫣及笄之后逼顾棠赐婚。 二月的天渐渐暖起来,距离原世界楼蔓小产的日子只剩半月。 原世界里,因楼蔓怀孕时面容憔悴不能侍君,顾棠就转而与她的一个贴身侍女暗度春风。 楼蔓在二月初八这日去求叶之仪相助,结果被伺机而动的姚欢捏住她同叶之仪交往甚密的把柄。 楼蔓百口莫辩,顾棠毫不留情将其打入冷宫思过。 失宠的楼蔓一无所有,在冷宫里遭到姚欢和姚太后几轮毒手。姚太后虽期盼妃嫔能为顾棠开枝散叶,但是绕过姚氏女,让其他妃子诞下皇长子,姚太后绝不可能松口答应。 此事甚至连累叶之仪官阶降至九品,尽管日后楼蔓复宠,事情全部水落石出,叶之仪还是同顾棠生了嫌隙。 宿体顾泠嫣误入楼蔓布下的局,被迫与楼庭成婚,也是姚氏二女在一旁推波助澜的缘故。 她们把皇室名声看得很重,逼顾泠嫣委身纨绔子楼庭,以此保全颜面。 思忖她们这一点,谢嫣一计浮上心头。 楼蔓的贴身宫女颇受顾棠宠幸,仅仅半月就已位至良人。 二月初八,谢嫣照旧去画院学丹青,她跟着叶之仪学了半年多,虽然没什么天赋,但好歹还是能画出一朵像样的花。 她与叶之仪之事东福宫上下皆知,张太后也默许他们独处,只是喝令过叶之仪举止不得僭越轻浮。 于是浮笙替他们在外头守着,案前香雾缭绕,谢嫣坐在他怀里,握住雕花笔杆血来潮同他道:“我最喜欢的花就是金钱绿萼,老师可会画” 这个世界的金钱绿萼极其罕见,连宫里都没有几株。 叶之仪也不曾见过,年少在梦里梦到过几次,因花簇茂密实在好看,就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临摹下来。 她上次央他在帕子上画朵梅花,叶之仪就悬笔画了金钱绿萼。 只是看她一脸懵懂的模样,似乎并不知晓他为她画过。 叶之仪提醒道:“嫣嫣忘了?从前我交还给你的那张帕子上,画的就是金钱绿萼。” 谢嫣猝然想起还有这一桩事,她那日整理好帕子带回去,回到寝殿才发觉她的丝帕料子晕墨,走了一路早已糊得不成样子。 她当时与叶之仪尚且不熟,他一画能值千金,因此她毁了那画也不敢同他明说。 她今次就是不愿认也不得不认,谢嫣咳了声,“……丝帕晕墨……所以……” 叶之仪从她手里夺过画笔,指尖划过桌案,从一边摸来一把戒尺,他摊开她右手,戒尺牢牢压住她掌心,挑眉反问:“毁了老师的画,该如何罚你” 他目光有些凌厉,气势汹汹要惩戒她的凶悍样子,震得谢嫣一时语塞。 她从前总不信叶之仪待画院学子严苛,今日见识到他这一面,总算是信了。 她认命地垂下眼眸任他责罚,叶之仪却扬起手腕,左手摸至谢嫣眉心,右手笔尖一动,在她额间点了几笔。 他不知从何处取来一面铜镜,伸出手交给她。 “从未给人画过眉心妆,估摸着有些难看。” 铜镜里的谢嫣双目明亮有神,眉心缀了一小朵缃色梅花,他随手勾勒的几笔恍若赋予梅花生命,梅花从她眉心生长,又鲜活地盛放开来。 “既然是罚你,若再有下次,就在嫣嫣脸上画两朵。以此类推,你犯的越多就画得越多。” 谢嫣笑得直不起腰。 她没忘记正事,前几日楼蔓与新受宠的赵良人起了几句口角,闹到顾棠跟前,他竟偏袒赵良人,责备她越来越不懂事。 楼蔓深感自己不日会失宠,便趁着夜色换上宫女衣衫造访叶之仪居所,恳求他念在旧情出手相助。 谢嫣胡乱诹了个由头对叶之仪道:“夜里老师记得留个门,东福宫里煲了药膳,晚些时候嫣嫣会叫几个宫女送过来。” 她偶尔会送些玩意,叶之仪也并未起疑,只是劝她道:“画院的吃食不差,下个月便是嫣嫣的及笄礼,东福宫内外繁忙,不必再替我劳心费力。” 谢嫣捏着他的脸反驳:“要将驸马养肥点才行。” 张太后看她看得严,谢嫣无法混成宫女一同前去,便遣走几个宫女。 尚不足两个时辰,宫里吵吵嚷嚷闹将开来。 孙嬷嬷领着个姚太后身边的公公进来传话:“后宫出了秽乱宫闱的大事,西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东太后娘娘銮驾前去。” 谢嫣作为嫡长公主,后宫之中除了两个太后和皇后之外,品阶当属她最高,故而处理后宫事务,她亦能插一手。 匆匆忙忙赶到楼蔓的储秀宫,后宫女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殿中跪了两个人,一个是被剥去衣裙的楼蔓,令一个谢嫣闭着眼也能猜到是谁。 叶之仪被人摘去官帽,乌发顺着两肩垂下,纵然如此落魄狼狈,他眉睫之上仍不见半点惧色。 顾棠还未赶至,殿中气氛还不算剑拔弩张。 姚太后和姚皇后坐于上首,留心殿中一众后妃神色,却始终不发一言。 其中以景阳公主怒容最甚,她下掌狠狠扇了楼蔓一个耳光,口出不逊骂道:“贱人!” 楼蔓被这掌风打偏了头,发钗叮叮当当滑落一地。 她左颊微肿,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谢嫣坐在张太后下首,张太后看见殿中叶之仪的身影时着实吃了一惊,她低声问一旁的孙嬷嬷:“究竟发生了何时” 孙嬷嬷也觉头疼:“还不是这楼蔓惹出的岔子,不知抽了什么风扮成宫女去寻叶大人,正巧被姚皇后带人过去堵住,捉了个现成。” 她怕张太后和谢嫣多想,又补充道:“叶大人自然同她是清白的,当时屋子里还有东福宫几个宫女作证,太后娘娘不必疑心他。” 屋外传来一阵聒噪的唱喏,顾棠身穿西番莲锦缎里子的氅裘,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妃嫔,从帘子外疾趋进来。 他于上首方坐下来,姚欢捏住手炉子红了眼睛扭头同他告状。 “楼蔓这个贱婢恃宠生娇,今夜独自穿了宫女衣服前去私会情郎,若不是被臣妾堵到,只怕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圣上一定要严惩不贷,以正后宫视听!” 顾棠转动拇指上的扳指,不动声色注视楼蔓半晌,他看了叶之仪一眼,眸光有一瞬的凝滞,而后冷冷挑起一侧嘴角诘问:“爱妃同叶爱卿断了婚约,却不想仍是藕断丝连。” 姚欢指着楼蔓高高隆起的肚子,恨声道:“还不知你这肚子究竟是不是圣上的!” 她这质疑皇嗣血统的言语又毒又狠,当着诸人的面说出来无异于是给顾棠难堪。 姚太后高声喝止她:“皇后!” 她们姑侄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字字句句皆认定叶之仪与楼蔓有私情。 姚太后和姚皇后真正想要对付的只有楼蔓,叶之仪不过是她们借刀杀人的棋子而已,倘若楼蔓今夜去的是别处,她们也能诬陷她与旁人有染。 谢嫣的任务对象是叶之仪,系统只要求保下他一人,对于原女主楼蔓,等谢嫣脱离世界,自有她应得的结果。 楼蔓满面泪水,她伏在琉璃地面抽泣不止:“臣妾冤枉!臣妾与叶大人清清白白,怎会与他私相授受圣上若不信,东福宫的宫女可为臣妾作证!” 姚欢反唇相讥:“谁不知你楼蔓是从东福宫里出来的宫女你如何一步登天做了圣上宠妃,本宫也不追究,单凭几个沆瀣一气的东福宫宫女就能作证,楼昭媛,你为了怀上皇嗣、骗取圣上的宠爱,真是机关算尽!” 一直未出声的张太后捡起手边的茶盏,她指尖一晃,瓷盏毫无预兆从指尖跌落。 殿中诸人被她这动静骇了一跳,张太后骤然开腔:“皇后这话,哀家听在耳里,倒像是指桑骂槐骂哀家管教无方。” 姚欢一向不喜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嫡母,仗着先帝元后的身份在宫里横行霸道,偏生她就动不了她。 姚欢忍气吞声:“臣妾不敢。” “你敢!敢得很!你疑心楼蔓怎么得宠,怎么与叶之仪有私,哀家今个就把话说清楚!” “圣上来哀家宫里一次就看中了她,当夜不曾知会哀家就带回宣德殿临幸。至于叶之仪……嫣嫣你且跟他们说说,你遣那几个宫女去是何意。” 叶之仪若有所觉朝她这里放眼望来,尽管他双目空洞无神,谢嫣却生生感受到他附着于她身上的浓烈目光。 谢嫣不紧不慢道:“东福宫里新熬了药膳,本宫遂遣宫女盛了送至驸马那里。本宫日日同他相处,他与楼昭媛从不往来,哪里会私相授受” 46.画师升职手札(十四) 谢嫣心疼叶之仪入骨, 他一人在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父母兄弟皆被顾棠流放至边疆, 他做画师数年, 就与他们分别了数年。 他自云端跌落至泥泞中,从京城久负盛名的御史大夫三公子,一夜之间沦为罪臣之子, 顾棠一旨宣他入宫, 他便被束缚一生。 墙倒众人推,昔日拥护御史大夫的官员为了明哲保身,纷纷落井下石。 无数无中生有的罪责, 不管是谁的手笔, 不管有没有善终,借着顾棠整治朝堂的东风, 他们一股脑全部推给叶家。 顾棠惜才之余,又忧心叶氏卷土重来, 便赐叶之仪做宫廷御用的画师。 叶之仪整日整夜缩在画院里,与前朝重臣毫无往来, 再无颠覆朝纲的机会,此举足以叫猜忌多疑的顾棠彻底放心。 如今的叶之仪,就如同一只被人生生剪去双翼的苍鹰,顾棠将其禁锢在皇城这座牢笼里, 却任由姚氏算计羞辱他。 谢嫣口中的“驸马”二字, 如静谧深夜里骤然炸开的惊雷, 惊起满殿一片哗然之声。 叶之仪身躯微不可察一晃, 云淡风轻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纹。 他垂于身侧的双手慢慢攥紧,指节处透着青白。 他仰面循着谢嫣所在之处投眼过来,涣散的眼瞳紧缩几下,落在她身侧。 他翕动着嘴唇,散乱的发丝滑至胸口,在鬓发的遮掩下,他朝她悄悄吐出几个模糊的口形。 “不要救我。” 一朝长公主尚未及笄,在后宫诸人面前公然定下驸马,即便她与叶之仪清清白白,但在外人面前即是私相授受,少不得被参奏几本上去。 索性在场的都是后妃,并无朝中大臣,既叫人做了见证,又免去口诛笔伐,算是将所有灾祸的可能降至最低。 原世界的顾泠嫣被楼庭毁掉名声,姚太后和姚皇后逼她下嫁,以全她声誉,为不叫张太后操心,顾泠嫣谎称自己是真心爱慕楼庭,与他行了夫妻之礼。 谢嫣今日借姚欢的计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倒要看看景阳还能如何阻止。 景阳最先反应过来,她从楼蔓身旁挪开沉重步伐,镶嵌东珠的软底宫锦绣鞋向着谢嫣一寸寸靠近,待行至她面前,她突然高高扬起手腕。 景阳腕骨上戴着的赤金石榴手镯闪出浩浩金光,在宫灯下十分晃眼,灼得谢嫣眼睛生疼。 她被那金光刺得伸出手遮挡,景阳蓄势待发的耳光如急坠的燕子,沉沉对着谢嫣嘴角落下来。 谢嫣预感她会突然发难,微微向后倾去。 景阳一掌落了空,她掌心不慎打到靠椅的雕花扶手上,扶手上凹凸不平的花纹硌得她疼痛难忍,“嘶”地一声拧起眉头。 她急红了眼,侧头瞪着谢嫣,凶狠眸子里染上浓烈杀意:“靖安!本宫要杀了你!” 张太后接过宫人新奉上来的茶盏,哂笑着抿了一口,她坐直了身子,俯视仪容全失的景阳,对身后喝道:“孙嬷嬷,给哀家狠狠掌景阳的嘴!景阳不思悔改以下犯上,西太后不治,哀家来治!” 孙嬷嬷跟随张太后多年,见识过张太后脾气,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宫里除了见顾棠还需谨慎以外,对待其余杂碎一旦手软,就是打杀她们东福宫的威风。 眼看孙嬷嬷的巴掌就要扇到景阳嘴边,姚太后憋了许久的怒气终是决堤。 “放肆!靖安身为长公主,不知羞耻与野男人私通,败坏皇室名声、有辱圣听!该被责罚的应是她!” 姚太后揉着额角穴位,高声问姚欢:“皇后,后宫女子不守妇道该当如何” 姚欢眼角纹路若隐若现,她恭顺回道:“回母后的话,按照靖安长公主眼下的程度,论罪当打入冷宫。” 谢嫣有备而来,她不是能任她们纵情拿捏的软柿子,若非先帝余威和张氏势力不容小觑,西寿宫能压得她们东福宫翻不了身。 谢嫣掰开景阳死死掐住她的手背的指头,手背被她狠狠掐过,上头起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从贵妃靠椅里起身,慢慢跪下。 这架势倒像是认罪,张太后立刻要拽谢嫣起来:“嫣嫣你这是做什么你没做错,凭什么给她们下跪” 她环视一圈殿中在场的嫔妃,有顾棠尚是皇子就伺候的侧妃,有他前几年封下的,还有他去年殿选纳入后宫的新秀。 她们的目光皆停驻在谢嫣脸上,或是嘲讽、或是同情、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后宫哪个妃子的养的鸟雀走失,都能成为嚼舌根的话头,何况今日被她们撞上这一出大戏。 宠妃夜入臣子居所,还牵扯到嫡长公主,怎么瞧都是惊世骇俗的趣闻。 “西太后和皇嫂所说之言,恕靖安不能苟同。”谢嫣跪拜后自行起身,她双手拢着套着湘绣套子的手炉,秀致娇俏的眉目如画:“那只是惩治后妃的律法,于靖安一个长公主却是不作数的。” 殿里的人撇去陪侍的宫人不谈,唯有谢嫣一人站着。 她很是专注地解释,然而姚太后还是捕捉到她尾音下暗藏的惊惧。 再定睛一瞧,姚太后颇不屑地摇了摇头。啧啧,肩膀还在颤抖,果然还是个不知世事见不了大场面的黄毛丫头。 “后妃勾搭宫中男子才是不守妇道,楼昭媛和皇嫂才是宫妇,靖安不曾嫁过人当不起这等罪名。” 谢嫣按照顾泠嫣的人设歇了一口气,然后续道:“父皇在世时本就属意叶大人做靖安的驸马,只可惜当时他仍同楼昭媛有婚约,于是此事就此放下。如今母后已将嫁娶之物备下,只待及笄后求旨赐婚。父皇喜爱叶大人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母后如今这般考量亦是在遵循父皇遗旨,莫非皇嫂和西太后觉着,父皇的话都不算数了” 姚太后被她一番理压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缓和过来,骇然伸手指着她道:“靖安,你莫要信口雌黄!你可有人证物证” 谢嫣从容笑道:“当时伺候的宫人尚未辞世,西太后非要揪这个理尽管去寻她问便是。只不过靖安有一事实在困惑,还需劳烦皇嫂解惑。” 她的辩言说得无懈可击,姚欢根本无从反驳,她宛如惊弓之鸟立即警惕道:“你想问什么” “靖安白日在画院诸位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跟从叶大人学丹青,从未逾越。今日送了一碗汤过去,就叫皇嫂怒成这样。靖安想起开国太/祖最宠爱的公主,公主府里养的面首无数,当时无一人弹劾,难不成祖宗的礼法今日叫皇嫂一歪曲,竟成真了” 开国以来,陆陆续续出了不少受宠的长公主,她们中没一个不是面首成群。 话已至此,姚欢愣是一个字都顶不下谢嫣。 景阳扑到姚欢膝头哭道:“母后!景阳不依!景阳就是不依!叶大人才应是景阳的驸马!父皇明明答应过景阳的!” 顾棠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他拔下 玉扳指,一双眼意味不明端详兀自哭闹的景阳。 他捉摸不透的视线,骇得姚欢连话都说不出,姚欢胆战心惊护住景阳,厉声呵斥:“住嘴!” 张太后牵谢嫣坐回靠椅上,她揉着谢嫣方才跪的双膝,横眉冲姚氏二女下刀子:“还未成婚便公然抢夺未来姑丈,姚太后不妨和哀家说说,究竟是谁不知羞” 姚太后神情极其狰狞,戳着景阳额头指责:“真是叫哀家不省心!” 景阳从未被姚太后这样指摘,她不无委屈一路膝行至顾棠足边,楚楚可怜扯着他蟒纹衣摆,撒娇道:“父皇……” 张太后施施然提点:“事已至此,圣上是该遵循先帝的意思赐婚了罢” 景阳双目陡然瞪大,顾棠打开她的手,极其不愿:“今日之事若再有人提起,朕定不轻饶。楼昭媛不守宫规,贬至良人,罚去冷宫面壁一月。至于叶爱卿……” 他将玉扳指丢给随侍的司礼太监,脚步一动就往外头走:“传旨下去,朕尊先帝遗旨,允靖安下嫁于他……东太后自可择个黄道吉日。” 楼蔓和景阳一同跪行过去,哀哀恳求他收回成命。 谢嫣跟着张太后出了储秀宫,步至高大绿植遮蔽的角落,张太后瞟了一眼被侍卫簇拥出来的叶之仪,拍着她的肩道:“只允你与他待一刻钟,长话短说,哀家还要回去给你挑日子。” 谢嫣上前抱住张太后的腰,她脸孔往她怀里蹭了蹭,压抑着喉咙里的哭腔:“多谢母后!” 张太后推她过去:“他值得托付终身。” 谢嫣遣开送他回画院居所的侍卫,她拉他藏进一处宫灯照耀不进的拐角。 叶之仪先她一步,他张开双手一把将谢嫣带入怀里。 “为何要救我万一、万一……”他低低呢喃竟再也说不下去。 谢嫣闷声答:“若不能保全你,嫣嫣这个长公主岂不是太过没用?” 叶之仪抬起她的下巴,唇齿一卷封住她的口。 就是抄家流放那日,叶之仪也未流露过一丝畏惧,今日嫣嫣为了保他起身站起来的那一瞬,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畏惧。 她就是自毁名节也要救下他,她不惧背负骂名,不惧他或许会辜负连累她,孤身一人张开她瘦弱的翅膀,牢牢将他护在羽翼后。 她是天下最高贵的长公主,本应由他一生一世去宠着她,可她宁愿同他吃苦,也不愿眼睁睁瞧着他锒铛入狱。 叶之仪动情吻住她温软的双唇,细细琢磨品尝。 他的小姑娘,傻得叫人心疼的小姑娘。 谢嫣依依不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无比小心地将他扶至侍卫面前。 她双眼明亮如天幕上的星辰,谢嫣喜滋滋叮咛他:“驸马可要等着嫣嫣。” 叶之仪颔首:“无论多久,微臣都等着殿下。” 大婚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易生变数。 三月和五月各有一个吉日,然而两个月实在来不及准备,长公主的婚事马虎不得,张太后遂定了五月初六。 叶之仪爹娘远在边疆,张太后亲自去求顾棠,好话歹话全部扯了一遍。 张太后是先帝元后,顾棠抹不开面子,只得恩准叶家主携其夫人入京探望。 叶家主就算快马加鞭,也只有等到五月中旬才能赶至京城。 张太后顾不得许多,办了谢嫣及笄礼之后,便开始准备婚事。 先帝生前特意修建一座长公主府,用以谢嫣婚后迁居。张太后一一布置齐全,遣了众多工匠宫人修缮打扫。 五月初六那日,叶之仪乘马至玄安门迎谢嫣出东福宫。 他奉上大雁、币帛等物,张太后忍泪亲自搀扶谢嫣出了东福宫。 京城送亲的国公夫人皆乘坐车舆随行,顾棠是皇帝便不能屈尊驾马去送,张太后于是就寻了张骜过来。 张骜挤在人群里,左右动弹不得,终于强忍住踹叶之仪下马的冲动,兢兢业业护送谢嫣的喜轿出了皇城。 张太后替谢嫣备下的嫁妆绵延十里,朝帽朝冠各配一副,各式的朱漆凤箱,龙凤呈祥屏风以及众多摆设首饰装了成百上千箱,财大气粗至极,唬得谢嫣眼疼。 因叶之仪眼睛不便,能省的闲礼全都免去。 拜过堂后,谢嫣被浮笙送去内室,叶之仪则留下来应对宾客。 张骜不要命地灌他酒,他将酒樽强塞到他掌心。 “表妹夫,来喝一个!” “表妹夫,你不喝就是看不起老子!” 张太后看不过眼,唤孙嬷嬷把他拖出长公主府。 谢嫣在内室里待得无趣,守在龙凤烛前干巴巴等着叶之仪。 咳咳,上个世界,这厮好像是把龙凤烛灭了的…… 谢嫣伸手去感知那烛火,将将抬手时,隔扇倏地一晃。 浮笙红着脸退下,叶之仪跌跌撞撞扶着墙踱步进来。 47.画师升职手札(十五) 齐安跟着他进入内室后, 便被浮笙一把拽了出去。 齐安扭着身子一边挣脱一边反驳:“大人他眼睛不能视物……” 浮笙羞怒不已,她二话不说带上隔扇, “放肆!殿下和驸马爷的洞房, 你我都是下人, 又去凑什么热闹你要真是想瞧瞧新鲜, 京城花楼里多的是大胆泼辣的小娘子!” 被她不分青红皂白扣了个盆子,齐安急忙辩解:“我可没有这等龌龊的念头,东太后娘娘特意着人嘱咐过, 大人有眼疾,若有不妥之处还需我们提点一番……” 浮笙耳后根的绯红早已泛滥成灾, 她是个不曾嫁过人的少女,哪里能听得下齐安如此露骨的言辞。 浮笙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她扯住齐安的衣襟, 硬生生将他扯出内室:“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嬷嬷也已教过殿下,你一个男人去做甚平白坏了主子们的兴致!” 外头的响声渐渐微弱下去, 几个贴着窗棱往里偷看的婆子侍女, 全部被浮笙逐出去, 偌大的屋子就剩了他们二人。 谢嫣慌忙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回榉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边,她随手抽过床边的盖头, 稳稳盖回凤冠上。 透过鎏金帘子的缝隙, 谢嫣能瞧见叶之仪轻移皂靴朝着她缓缓走来。 他身上的酒味极浓, 他走得越近, 那股甘冽气味便更是馥郁。 他拄着竹拐慢慢摸索,用打磨光滑尾端小心翼翼探路。 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屋檐下皆挂起灯笼红绸,连他掌心的竹杖也被贴了“囍”字。 拔步床上被国公夫人们撒了若干花生红枣,喜娘同谢嫣解释说,撒这些果子的寓意乃是早生贵子。 谢嫣担心坚果会硌到叶之仪,方才他还未回来,她就已将这些坚果往里推了推,给他挪出一片地方。 身旁的床榻向下陷了一点,酒香混着墨香将谢嫣层层叠叠包围起来,她身处于这片芬芳里,心口不可自抑地跳个不停。 喉咙微微发涩,谢嫣有些踌躇地张开十指揪住衣摆。 叶之仪俯身用玉如意挑开她龙凤纹盖头,张太后说她今年长高了些,然而这般并肩和他坐着,谢嫣仍旧只及他的肩膀。 谢嫣从未见过叶之仪穿过红色,记忆中,他除了青色朝服之外,最常穿的一律是浅色。 叶之仪模样生得无双,白衣更能衬得出他的气韵风度,谢嫣因此就一直以为他配白色最好看。 可是今日的他一身正红喜服,袍袖鼓鼓生风,如意纹和着云纹在衣摆处蓁蓁盛开。 叶之仪肤色本就白皙,被这艳丽的大红一衬,越发显得眉色乌黑唇色潋滟。 他眼底因这喜服的衬托,也染上一抹旖旎罗色,虽然眼瞳涣散无神,但谢嫣看在眼里心中却酣甜至极。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是丑是美,只要他不变心,她对他的情谊就永远绵绵不绝。 谢嫣从一旁的黄花梨石心画桌上端过两枚精致玲珑的酒杯,杯子里被孙嬷嬷提前斟满了酒,谢嫣挑出一个塞入叶之仪手心。 “孙嬷嬷说过,老师挑完盖头后须饮合卺酒…… ” 叶之仪微凉的指尖擦过谢嫣掌心,他接过来,付之一笑:“好。” 他笑起来样子恰如火树银花,狭长眼角上挑,眉尾险险勾住刀裁般的鬓角,侧脸弧度精绝,夺目灿然间叫谢嫣移不开眼。 l-007:“任务还有百分之五十尚未完成,请宿主加快进度。” l-007在这个世界的出场率格外低,若不是它今夜突然冒出来吼一嗓子,谢嫣都快要忘记还有它这么个玩意存在。 谢嫣抿一口杯中酒水,辛辣的酒香自舌尖处缓缓绽开,又顺着喉咙一路延灼入腹。 合卺酒的后劲很大,谢嫣只喝了一口就有些晕晕乎乎,她捏了捏眉心面无表情对系统道:“哦。” 她这声“哦”还没完全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头顶蓦然一轻。 叶之仪取下她发顶嵌了十二颗东珠的青绒冠,发丝失去倚仗后直泻而下,洋洋洒洒落至腰间。 系统的电子音夹杂“滋滋”电流声,一时有些失真,它晦涩提醒她道:“……为杜绝员工在任务里放飞自我,总部正在严打,违禁行为请宿主三思而后行。” 叶之仪一手搂住谢嫣的腰,将她利落又迅速地抱上红色锦衾铺就的拔步床。 谢嫣圈住他脖子:“……违禁的后果很严重” 系统:“……很严重。” 她与他错过两世,亦不能保证下个世界的攻略对象是否还是叶之仪。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后,哪怕会再次从任务世界脱离,谢嫣仍是决定放任自己一次。 她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喉咙免不了一紧。被繁复吉服遮住的胸口处,心跳猛如擂鼓,隐隐有从胸腔脱离的态势。 叶之仪俯身下来,攥住她纤瘦的手腕举至头顶。他颀长的身形牢牢压住她,她为这股大力所迫,竟动弹不得。 他嗓音清明念着她的小名:“嫣嫣。” 他语调平稳,动作轻柔,举止言谈之间不见一点醉意。 谢嫣一个激灵:“老师你……没喝醉” 叶之仪贴住她侧脸,闷闷笑道:“灌酒人的太多,我便往身上洒了些酒。尤其嫣嫣的表哥,若真要被他逼着喝下去,兴许今夜我就只得睡在门外了。” 谢嫣:“老师……” 她单单知晓他性子温润淡漠,却没想到撇开他人与她独处,调/情的话竟是这样信手拈来…… 他唇瓣深深压下来,将她的唇齿含入口中。 叶之仪微微敞开一丝眼睫,他捻住谢嫣的手腕慢慢研磨,眉眼是化不开的宠溺柔情:“是‘之仪’。” 谢嫣心弦大震,她半张了口欲回应他,叶之仪却趁着她牙关松软时滑进来。 他每扫过她的一处角落,舌/尖都撩起点点星火,这点星火以燎原之势渐渐旺盛,铺天盖地焚尽一切。 叶之仪顺着她唇角一路牵连至颈窝,他吻着她绯红耳根,含住她玉雪可爱的耳垂细细寻味。 谢嫣眼前仿佛漾起一片瑰丽花海,缤纷花浪阵阵涌来,顶上的花冠软软缠裹住她,又柔柔将她放开。 叶之仪轻轻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探过她的腰带。他指尖只一勾,腰带便随之散乱,身下的云被垫得十分柔软,因时节已至五月,故而并不冷。 被熊熊大火燃烧尽最后一丝理智,系统又在脑子里喋喋不休说些什么,谢嫣思绪纷杂一概不理。 她攀上叶之仪宽阔温暖的背脊,十指从他肩头滑下,替他宽去身上外衫。 五月的天气,夜里还有一丝凉意,他们仅着中衣相对,晚风透过窗纱沁入房中,冷得谢嫣瑟缩了下。 叶之仪左手抖开鸳鸯戏水的锦被,仔细盖住她单薄的肩头,锦被裁得宽大,就是再躺一个人下去也绰绰有余。 他双手从谢嫣的腰际移开,游离至她中衣的袖口。 他的吻落在谢嫣锁骨处,密密麻麻的亲吻令谢嫣脚底发软,她闭眼任他折腾的时候,叶之仪一只手从她袖口伸了进去。 男子滚烫的掌心几乎要灼伤谢嫣的手臂,手臂上的红宝石雕花臂钏被叶之仪摘下,再放到枕边。 他的手从她袖口进去,顺着她手臂的弧线徜徉,指尖从手臂游至肩膀,再由肩膀下移,冉冉抚上她后背。 谢嫣感觉自己裹肚的腰带被他拈住,叶之仪的吻越发激烈,帐幔缓缓下撤,屋内所有的陈设全部归于一片极致的红。 龙凤烛仍在帐幔外兀自消磨,叶之仪于她唇上反复辗转,谢嫣中衣大开,终于露出里头石榴花的肚兜。 被他进攻过的城池,皆附着了一层娇艳的血色。 叶之仪剥去她背后的带子,谢嫣并未如同上个世界那样踹开他,而是任由他生了薄茧的指腹摸上她的柔软。 没有衣物阻碍,谢嫣还未长成的一团触上去细腻如雪,叶之仪拢住手里的温热,一时竟然顿住。 谢嫣以为他是在酝酿情绪准备下一轮的征伐,她抬起身子,鼓励似的在他眼角印下绵绵一吻。 叶之仪忽然收回手,他套好谢嫣肚兜,艰难地替她重新系上红带子。 他掩上她正红色的中衣,双手一勾将谢嫣稳稳抱入怀中。 她才十五岁,这样小的年纪,身子还未张开,他不能趁虚而入对她做下这等禽兽的事。 被子严严实实遮住两人,叶之仪侧身将她揉入怀里:“你还太小,不能欺负你。” 谢嫣:“……”大家都是成年人,偶尔破例欺负一下也没什么的…… l-007:“咳咳,攻略对象的作风不是还挺君子么……” 谢嫣内心凄凉无比,甚至还想和系统打一架。 她横眉怒目警告系统:“下个世界别再分配这么一言难尽的宿体!叶之仪比我大十二岁,如今又嫌弃我太小——你是想让他终日吃素遁入空门!” l-007安抚她:“宿主请放心,不同类型的任务只会出现一次。” 谢嫣哼了声不再答话。 “等我的小姑娘大一些,再大一些。” 他的话分明极其柔情,可是谢嫣却偏偏红了双眼。 等任务一结束她就会离开,没有叶之仪的陪伴,她如何能在他的陪伴下长大 龙凤忽的炸开一道清脆的“噼啪”声,满室迅速归于沉寂。 他们终究在这一世守到红烛燃尽。 左右一番动静下来,两人都有些睡不着。 叶之仪索性同她絮絮说起他幼年趣事,他的嗓音极其动听,在黑夜里低缓响起,宛如琴弦上汨汨流淌出的一首安魂曲。 谢嫣就着他娓娓道来的叙述,不知不觉便已入梦。 叶家主和叶夫人还未入京,谢嫣第二日不需要奉茶,起得就晚些。 等她迷迷瞪瞪醒来时,窗外的日头晒得地面火热。 身侧的被子冷透,叶之仪应是很早就已起床。 谢嫣掀开被子正要唤浮笙进来服侍,一旁却有人拿过衣裙踱步过来。 叶之仪慢慢分辨衣物的样式,再仔仔细细替她穿上。 见她要推拒,他开口道:“尽管我眼睛不便,但那些夫君能替自己的夫人做的,我也想一一为你打点。” 屋子里香雾缭绕,谢嫣细细凝视他的容颜,他神色专注谨慎,手头动作轻柔,生怕一个不察便会弄疼了他。 遇到系腰带时,叶之仪左比右比也对不准一侧的环珮腰坠,他自嘲地弯起双眼:“大约……也就只能给嫣嫣穿成这样,”他的语气有些沮丧颓废,“是我太没用。” 谢嫣笑眯眯抱住他:“你又会丹青又能养家,比那些劳什子出息得多了!对于嫣嫣来说,唯有之仪才是独一无二,有了嫣嫣这双眼睛,之仪不需要看见,若你有朝一日能看得见,”她戳着他的胸口威胁,“也只能看嫣嫣一个。” 48.画师升职手札(十六) 她的情话意绵绵, 缱绻语调似十丈软罗, 柔柔将他的心包裹起来。 心口趟过淙淙暖流, 叶之仪眉目疏朗如星,他捉住谢嫣点在他胸膛处的指头, 一个旋身坐在床边。 他手臂一抬,谢嫣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已被叶之仪稳稳抱坐在腿上。 他掌心托着一双丝履, 鞋边镶嵌了一圈细小的珍珠,鞋面绣着郁郁葱葱的兰草云纹, 珠光莹莹, 纹绣熠熠,瞧上去雅致又俏丽。 叶之仪弯腰给她套上鞋履, 谢嫣低头随他的动作凝神望去, 她头顶触着叶之仪右肩,乱糟糟的发丝于他颈部摩擦。 他替谢嫣穿好鞋子,打横抱起她, 落座在铜镜前四角葡萄纹的圆凳上。 叶之仪遣走所有的侍女,亲力亲为服侍她漱口,又从铜盆里取出涑帛挤干, 替谢嫣擦净脸颊。 他伸手捏住谢嫣一束乌发,从妆匣里摸出一把木梳,梳齿沾了点桂花油, 细细致致于她发丝间涤荡穿/插。 他低首鼓捣许久, 谢嫣就由他摆弄。 铜镜里的叶之仪周身仿佛镀上一层朦胧金光, 静好的时光有一瞬的凝滞,谢嫣缓缓摩挲镜面里他的容颜,左胸却隐隐作痛。 她渴望与他共度一生,她甚至想为他生一双儿女,可是身负任务的她,连自己都无暇顾及,更不必再说与他长相厮守之类的妄言。 待她离开这个世界,如之前那两个世界一模一样,叶之仪会被系统清除记忆,直至彻底将她忘却。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辣鸡系统! 谢嫣双目泛泪,她用力将泪意憋了回去,咬紧牙关别开眼。 她方扭开头,叶之仪忽然抬起她下颔。 谢嫣眼泪汪汪任他扳过下巴,他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画笔,鼻尖凑近她道:“这几日特地寻孙嬷嬷学了京中盛行的花钿,虽然手法比不上你的侍女,但料想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叶之仪在她眉心处点上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他吹了吹还未干透的胭脂哄着她道:“嫣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姑娘。” 尽管谢嫣实则并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可是听到他这句溺哄,憋回去的泪仍是没出息地滚落下来。 他指节触到她晶莹眼角顿时止住,神色有些焦急:“可是弄疼你了?” 谢嫣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没有,我只是很欢喜。” 三日过后是归宁的日子,张太后提前传了口信过来,说是已安排好轿子,届时就来接他们。 长公主府里栽种着许多果树,五月份恰好是桃子成熟的时候。 谢嫣以前在培训期间学过爬树,但执行任务后日日忙着应付剧情,便不再爬过。 学过的东西一旦忘记,再拾起来就有些难。 为了练练身手,顺便摘几个下来给张太后和叶之仪尝尝,谢嫣背着叶之仪偷偷摸摸上了树。 叶之仪自打成婚便只与她宿在一起,包袱藏画全部从画院搬至府里单独为他辟出的书房。 他白日进宫去画院,傍晚就回府。谢嫣瞅准他白日不在府里的时机,带着几个侍女行至桃园。 谢嫣脱下碍事的华服,仅着纱衣上树,她爬得又快又猛,浮笙杵在树下脸色青白:“殿下!若是被驸马得知,他定绕不了奴婢!” “他又不在,你担心些什么”谢嫣嘲笑她胆子小,“之仪他对待下人宽厚,哪里会为难你” 浮笙嘀嘀咕咕反驳:“殿下,你是忘了么?前天夜里你们去夜市散心,差点被个无赖占了便宜。驸马踢得那无赖下半身险些残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谢嫣爬得高,浮笙说的什么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入耳中。 树上的桃子分量很足,谢嫣摘了满满一袋子才堪堪罢手。 她从树顶小心翼翼下到半树腰,扭头间突然瞥见个熟悉至斯的影子。 浮笙捣了捣翩然立在树下的叶之仪:“驸马……殿下望了过来。” 谢嫣惊得一个趔趄几近从树上滚下来,她手忙脚乱扶住树干,胆战心惊慢腾腾挪至树下。 听闻她下树的动静,叶之仪眼瞳中漾起和煦的笑意,目光定在远处,他似笑非笑问:“嫣嫣,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嫣面不改色:“咳、咳,之仪……你怎么这么早就回了府” “母后说,府里有只小绵羊,今次突然要上树,我听着新鲜,急急忙忙领齐安赶回来瞧瞧。” 他慢悠悠把玩手里竹杖:“小绵羊果然上了树。” 谢嫣:“……” 谢嫣将桃子胡乱擦擦递给浮笙,转身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宽慰他道:“你不必担心我,小时候跟着表哥上过树,爬起来还挺顺手。” 叶之仪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想学爬树,改天向张骜将军请教请教。” 他越发会奚落捉弄她,三言两语就能噎得谢嫣哑口无言。 谢嫣正要顶他一两句,叶之仪却上前一步,单手将她扛上肩头。 浮笙清清嗓子,和齐安遣散诸位看热闹的侍女小厮。他们一路远远跟着谢嫣,等叶之仪穿过抄手游廊,畅通无阻步至东厢房内室才放心离去。 叶之仪将谢嫣放在拔步床上,他伸手揉着她胳膊膝盖,“可有擦伤” 谢嫣理直气壮摇头否认:“没有。” 他上手轻捏一把她的腮帮,还是从一边匣子里翻出几瓶药。 叶之仪卷起她的衣袖,挖出一小搓雪白膏子,抹在谢嫣手肘和膝盖处:“若想吃桃子尽管叫他们替你摘,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今日我未能回府,而你一个不慎从树上摔了下去该如何是好” 谢嫣喜滋滋腾出一只手挑起他下巴,学着那些京中纨绔子弟轻薄良家姑娘的模样,语气轻佻道:“那就只能靠貌美如花的驸马养家糊口了……” 叶之仪被她这句不伦不类的调笑逗得直不起,他拥着她倒在榻上,低头在她嘴唇上重重啃了一口,神情温存甜腻:“貌美如花的驸马乐意之至。” 归宁那日,叶之仪提前向画院告假,他陪谢嫣坐上宫里安置来的马车。 车辕太高,谢嫣踩了半天也上不去,浮笙正要搬个小杌子过来供她攀上,却被叶之仪抬手阻止。 叶之仪勾起一侧帷帘,抱起谢嫣送入宽敞车厢,等她坐定才慢慢抬脚进去。 浮笙早已习惯他们俩整天腻歪在一起,齐安看在眼里却百思不得其解,忍了许久还是没憋住,同浮笙扯皮道:“大人从成婚后就似变了个人,以前看着挺清心寡欲的一个人,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浮笙嗤笑他没见过世面:“等你娶到心上人做了妻子就明白个中道理,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样子,容姐姐猜一猜,至多十六七岁” 齐安涨红了脸,他攥紧拳头气鼓鼓:“胡说!我早已年满十八!” 浮笙故作惊讶:“哦呀,原来比我还要大两岁……” 齐安气得丢下她冲去车舆另一侧,不再和她搭腔。 张太后已等在皇城迎谢嫣回东福宫,她特意差遣御膳房几个厨艺最好的厨子,备下一桌珍馐佳肴。 嫡长公主归宁,宫里大小嫔妃皆携礼前往东福宫拜谒。 靖安长公主驸马乃是名扬天下的画仙叶之仪,许多去年新封的妃子还未进宫前,都曾幻想过将他当作是未来的如意郎君。 如今她们进宫与众妃共侍圣上,而她们在闺阁中肖想过的叶之仪,却一朝尚靖安长公主。 若是靖安长公主善妒,叶之仪一生也不能纳妾。即便叶之仪再是不愿,靖安长公主下狠手逼他,硬生生也凑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谈。 她们愈是这样盘算,心中便愈发不忿。 谢嫣全然不理会殿中各异目光,眼神一转,落在角落宫灯旁的楼蔓身上。 她身处于最冷清的角落,鬓发梳得有如云雾,上头簪着凤蝶穿花琉璃步摇,步摇下的穗子扫过耳廓,似微风浅浅拂过白花。 一身渐变宫裙紧紧裹住楼蔓曼妙身形,宫裙上一点点缀和刺绣也无,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妃嫔之中,竟是最澄澈的一抹风景。 她脸上薄施粉黛,眼角特地用胭脂晕开颜色,远观而去倒很像是哭过。淡红眼晕配着洁白无瑕的肤色,清丽得宛如拂晓时辰带露的幽兰。 因她坐得远,这般打扮也未引起旁人注目。 谢嫣的视线移至楼蔓腰腹,她不堪一握的纤腰由一根月白腰带缠紧,小腹处平坦无波。 楼蔓二月被打入冷宫思过,关进去还没多久,就有宫人慌忙传出她小产的消息。 她当时已有五个多月身孕,腹里的胎儿已成形,模模糊糊勉强能辨出是个男孩。 楼蔓大受打击,她日日吵闹,夜夜啼哭,令宫中上下一度都不得安宁。 本来顾棠还有耐心应付她,可是姚太后看她越发不顺眼,反复劝顾棠不要再屈尊哄这么一个和男子勾勾搭搭的贱人。 楼蔓整日蓬头垢面,顾棠见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心中隐隐作呕,恨不能将她逐出宫去。 楼郎中拼命跪求才叫他罢手,只不过转身就将楼蔓冷落于储秀宫,一连数月不再召见她。 树倒猢狲散,昔日同她交好的姐妹纷纷弃她而去,宫里各司拨给她的月例一减再减,已是穷途末路。 原世界中,陪归宁的是楼庭,因为有张太后在一旁替楼蔓说情,顾棠才勉为其难召幸她。 只是他不知此时的楼蔓,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他玩弄的昭媛,楼蔓仅靠这一夜就重新夺得他的宠爱。 复宠的楼蔓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她反咬姚欢说是她引诱自己前往画院,又暗中神不知鬼不觉骚扰尚景阳公主的叶之仪。 楼蔓最后更是逼迫叶之仪与他春风一度,傲岸高洁的叶之仪抵死不从,然而他的身子被景阳折腾太过,已不能阻止楼蔓的算计。楼蔓令心腹弄晕他,与他宽衣圆房,终于得偿所愿。 叶之仪揽住谢嫣走向张太后下首,楼蔓骤然抬起头,眼里泪花斑驳,她深深凝睇叶之仪揽住谢嫣的手掌,神色哀婉沉痛。 49.画师升职手札(十七)终 谢嫣引叶之仪坐定, 众妃持礼上前谒见,张太后对顾棠后宫一众莺莺燕燕提不起一丝兴致,她们之中分别是谁家的嫡女, 分别生了什么恩恩怨怨,张太后并未耗费心机去打探。 若是她们之间彼此勾心斗角越是厉害,东福宫只需在一旁偶尔煽煽阴风,就能逼顾棠与姚太后插手,姚氏二女焦头烂额至极,反倒没有心思再针对他们东福宫。 张太后不冷不淡点点头:“免礼。” 姚太后和姚欢皆自称身体抱恙,眼下缩在各自的寝宫, 不同东福宫往来。 谢嫣准备出嫁事宜的两个月里, 宫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楼蔓小产的孩子,原世界中就是顾棠借姚欢的手毒杀致死。 谢嫣倒是能体会顾棠这种复杂的情绪,楼蔓不明不白趁着夜色去寻臣子, 已是触犯宫规。 尽管有谢嫣替叶之仪作证, 然而这件事对于顾棠而言, 仍旧如一根埋在血肉里的鱼刺,剔除不得也咽不下去。 这根鱼刺混在骨血之中时时刻刻提醒他,纵然他顾棠坐拥天下,可是在宠妃心中, 再煊赫如帝王, 除开身份地位而谈, 实则连一个眼盲的臣子都比不过。 再者, 顾棠子嗣单薄, 登基数年公主生了几打,却不见一个皇子,他因此渐渐生出戒心。 虽然姚太后施与他的养育之恩恩重如山,然而顾棠是个嗜好权欲的帝王,只可令他覆手乾坤玩弄旁人,如何能忍受枕边人算计他 那些尚未足月的皇子,均非出自姚氏的肚腹,姚太后遂属意姚欢暗下毒手。 一代君主,怎能任由宫妇在宫中横行。他借姚欢的手既能拔除楼蔓种下的鱼刺,又能攥住姚氏一桩把柄,一石二鸟,没有再比这等筹谋还要更划算的买卖。 楼蔓失子失宠,连带着那位模样打扮肖似楼蔓的良人,也一朝触怒圣颜,被罚去浣衣局做了贱奴。 眼下风头正盛的嫔妃乃是姚欢堂妹,四月方被晋位的姚昭仪。 宠妃、皇后、太后均出自姚氏,姚氏的风头一时无两。 姚昭仪年轻气盛,又是姚氏长房嫡女,出身比二房的姚欢还要更高贵,为人处世自然跋扈。 楼蔓作为前宠妃,没少遭她捉弄惩戒。 原世界的楼蔓一一忍过这些羞辱,待她翻身复宠,将昔日折辱她的人全部一网打尽。 原女主和原男主相爱相杀是最少见的任务类型,一旦遇到,任务完成难度会大大降低。 顾棠最后死于楼蔓之手,原男主一死,任务也会就此终结。因此谢嫣如今唯一需要做的,则是护住叶之仪避开楼蔓的毒手。 盘算间,谢嫣下意识抬眼朝楼蔓望去,她靠在椅背微歪了头,凄迷目光死死捆住叶之仪,眼底漫出神往又悲戚的心绪。 楼蔓放肆地隔着人海凝视叶之仪,不经意对上谢嫣投来的清冷目光,她瞳孔一缩,装作无碍咬唇偏开头去。 原女主贪恋富贵荣华与叶之仪退婚,不听叶之仪的劝阻又一意孤行进宫中为妃,眼下更是不顾她这个正妻在侧,竟肆意妄为对叶之仪动起心思……这般不知羞耻,谢嫣也无话可说。 叶之仪捏捏她鼓起的腮帮,从漆纹果盘里取过一枚蜜饯塞进她口中,忍俊不禁问她:“怎么生气了?” 谢嫣将手伸进他袖口里,恶狠狠掐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驸马容颜风华依旧,楼良人方才一直盯着你,眼珠子都舍不得移开!” 叶之仪又往她口里堵了两块糖糕,直把谢嫣塞得说不出话来,他撑着腮偏头静默许久。谢嫣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喝尽他递过来的茶水,咽下口中小食。 他眉目却忽然绽开,满目骤然滋生的笑意,如苍空蓦然破开一丝剔透明亮的阳光,倾泻而出的微光晃得谢嫣神魂颠倒,他凑近她耳朵低语:“回府只给嫣嫣一个人看,你要霸着我看多久,就纵容你看多久。” 手里的杯盏一个不察几乎跌出去,谢嫣慌忙稳住,脸颊却“腾”地涨红。 他这绵绵情话自成一家,三言两语都是闺阁之内的调戏言辞,撩拨得谢嫣面红耳赤抵抗不得,终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归宁宴方开宴,顾棠踩着宫乐的拍子赶至,碍于皇室颜面,他不好冷落谢嫣,当着诸人面前赏了她一对朝贡来的琉璃酒盏。 宝蓝酒盏杯沿镶嵌九颗异色的宝石珠玑,将之斟满酒水后,宝蓝色会慢慢褪去,而杯盏则逐渐变为血红色。 谢嫣恭恭敬敬收下,迎他坐上上首,或许是今夜是楼蔓刻意为之,她置身的角落恰好正对着主位,顾棠抬眼间就能瞧见一身素丽宫裙、阖眸饮尽残酒的楼蔓。 自她从冷宫搬回储秀宫,顾棠就许久未召幸过她。一来是不愿见她那张疯疯癫癫的脸,二来则是心中莫名涌起的的愧疚。 着了月白宫裙的美人半倚黄花梨木桌几,酒至酣畅淋漓,她衣襟半开,露出一节精致的锁骨。 楼蔓半阖的杏眼泛起两滴眼泪,眼角赤红艳艳,猝然撩起眼皮反望他,她醉醺醺随手拈过酒樽,扶住桌几一角徐徐站起来。 她眼中倒映万千星芒,嘴角梨涡盈满喜意,翘起兰花指朝着他虚虚一比,痛快地喝干盏中琼浆。 楼蔓的眼神越发迷离,脚跟不稳跌回座位,伸出指尖茫然冲着面色难测的顾棠比比划划。 心中因她筑起的堤坝迅速坍塌,顾棠凝视楼蔓羊脂般的肌肤,幽幽回忆起当日在东福宫里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 兜兜转转一圈,他还是在东福宫重新寻回了她。 谢嫣在一旁看得兴致颇浓,将将还情系叶之仪的楼蔓,眨眼间就似变了个人,原先从叶之仪这里收回的哀婉神色全数付与顾棠。 顾棠被她刻意的勾/引勾去心魄,殿中妃嫔间的暗流涌动,他一概视而不见,一双深邃静幽的眼眸目不转睛盯着楼蔓,一刻也不愿挪开。 按照民间习俗,归宁之夜谢嫣是不得宿在宫中,夜里她还需同叶之仪在宵禁前赶回长公主府。 张太后扛了几日的泪终是忍不住,她搂着谢嫣不觉潸然泪下:“以后无事多多来宫里陪哀家,也不知是哪些老腐朽定的律法,非逼嫡公主早早出嫁,叫我们母女分离!” 谢嫣拍着她后背哄孩子似的诱哄她:“母后莫要伤心,长公主府距离皇城不远,母后思念嫣嫣,嫣嫣就常进宫陪伴母后。” 张太后总算破涕为笑,她擦干眼泪还不忘叮咛叶之仪:“你可要好好护着嫣嫣,若敢勾三搭四叫她伤心,嫣嫣她还能与你和离去纳面首,左右无论如何,哀家必不轻饶你!” 叶之仪谦恭一拜:“之仪谨遵母后教诲。” 待谢嫣同张太后依依惜别坐上马车,叶之仪一个使力把她带到腿上。 车厢顶置放着两枚银薰球和一盏纱灯,丝丝袅袅的香气自镂空的花纹里缓缓沁出,经火焰的灼烧,气味更加馥郁。薰香混着叶之仪衣袖间的墨香,一齐悠悠飘入谢嫣鼻尖。 依偎在他怀里,谢嫣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叶之仪摆正她的头,“如今我是嫣嫣的,嫣嫣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谢嫣也不和他客气,捧着他脸装腔作势品鉴:“驸马的脸真是生得好——” 她余下的话被他吞入口中,他黏黏糊糊半天复抬起头:“生得这么好会不会和离会不会纳面首” 谢嫣双手抵在他胸膛,喘着气微弱回应:“有之仪足矣。” 他终于满意,把玩谢嫣一缕耳发:“父亲和母亲捎了信过来,说是五月中旬就能回京。” 谢嫣指节发紧,叶夫人本认准楼蔓做媳妇,而她却袒护心太甚将叶之仪抢过来做了驸马,他的官阶从此只能升至三品,明明满腹才华却于官场上永不得志。 换做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喜欢她这样的新妇。 谢嫣微垂眼眸:“你会不会责怪我,是我坏了你的前程倘若我尚未定你为驸马,或许你能青云直上……” 叶之仪敲着她额头:“责怪。” “……” “你为何会这样想嫣嫣,我虽然年长你一轮,却从未爱慕过旁的女子,之前是我心甘情愿做你的驸马,如今是心甘情愿宠着你一辈子。” 谢嫣素来招架不住他的情话,她埋进他怀里闷声应了一声。 叶之仪翘起唇角宽慰她:“你不必在意楼良人,我们叶家同她没有半点干系。母亲和父亲都是好相处的人,定会喜欢你。” 谢嫣勉强放下半个心。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条再次浮现,蓝色长条向后移动一分,完成度已过及格线。 系统面板上的窗口投影出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影子,上方的男子体形健硕,下头的女子眉眼柔丽空灵。 楼蔓勾住顾棠的颈项,泪眼朦胧声声唤他:“圣上……圣上……” “总部对各个部门系统进行一次彻底升级,附加了投影效果,宿主目前所见的就是原女主和原男主的场景。投影功能目前尚不健全,可能会经常处于损坏状态,还请宿主做好相应措施。” 谢嫣:“……”楼蔓和顾棠行床笫之欢,她又能做什么措施! 画面里的楼蔓眼角划过一丝冰冷精光,她闭眼消去眼里异样的情绪,咬唇哭道:“臣妾对圣上之心日月可鉴,圣上为何不信当日有个脸生的太监假传圣上口谕,说是要臣妾去画院取一幅图送到宣德殿,因画册价值连城不能声张,臣妾不疑有他按照他的指示换了宫女衣衫去取,跟着他前往画院。” 她顶起被衾大胆地反跨在顾棠腰间:“臣妾与叶大人断得干干净净,他如今又是驸马,若臣妾与他真有私情,哪里还能赴长公主的归宁宫宴” 顾棠正被她拨弄得浑身舒泰,口中不住迎合她:“爱妃之心,朕如今已明了,明日你还是朕的昭媛。” 楼蔓心中大喜,面颊上却泪水涟涟:“圣上待臣妾如此用心,是臣妾不知好歹,冷宫之事圣上已仁至义尽,臣妾不通礼数触怒圣上,就是死一万次也不为过。” 顾棠按住她的双肩往下坐:“朕不怪你,你今后仍是朕的宠妃。” 谢嫣脸上表情犹如打翻五味坛,她复杂无比收回眼神,面皮黑得堪比叶之仪书房里的油墨。 系统别扭解释:“意外……意外……” 五月十八那日,叶氏夫妇的车驾千里迢迢终于来至京城。 谢嫣出行前命浮笙上上下下将她的衣着首饰检查一番,她怕她的打扮显得太过年幼,特意挑了一副翡翠头面。 叶之仪上手将她的翡翠首饰全部取下,提笔在她额间点了一枚金钱绿萼,他吻着她眼角道:“我的小姑娘不管穿什么都好看,翡翠有些显老气,不适合嫣嫣。” 谢嫣由他挑挑捡捡,等车舆行到城门口,瞧着过往神态各异的路人,她才勉为其难冷静下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一匹驴车从远处缓缓驶来,马车上头盖着青布,帷裳亦由半旧的青布围起来。 车夫和几位看守将士先跳下马车,手把手卷起帘子,搀扶里面二位下了车。 为首的男子约摸五十多的年纪,额角一侧刺了鲸纹,两鬓斑白如雪。 跟在他身后的妇人肤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瘦得形销骨立。 他们隔着人海一眼看到谢嫣身旁的叶之仪,泪水夺眶而出:“之仪!” 叶之仪大有触动,谢嫣领他避开过往路人,艰难地向远处走去。 叶夫人一把抱住他:“我儿这些年吃了大苦!” 叶之仪擦去她眼角泪水:“边境凶恶,苦的是爹娘和兄弟姐妹,之仪身处京城,并未吃什么苦头。” 叶夫人泣不成声,半天抖不出一个字,叶家主责备她:“这般喜庆的日子你哭做什么反而惹之仪伤心。” “许多年未见之仪……我只是喜极而泣……” 谢嫣递给她一方丝帕,叶夫人接过雪白帕子这才注意到叶之仪身侧的谢嫣。 小姑娘长得细皮嫩肉,双目弯弯如同明月,颈项上戴着个银镶玉的项圈,笑起来的娇俏样子叫叶夫人见后,心中比蜜还甜。 她伸出手指抖着嗓子问叶之仪:“这位是……” 叶之仪揽过谢嫣肩头,展眉一笑:“靖安长公主顾泠嫣,之仪的妻。” 靖安长公主……叶家主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封号实在熟悉,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他在边关听说三子尚长公主,故而圣上特意开恩召他们入京小住数月,然而前来通报的将士对出降之仪的长公主也不甚了解,因此他猜着大约是先帝留下的哪位庶出公主。 “嫣嫣年幼,自小在东福宫长大,对叶府还不甚熟知,若她出了差错,还望爹娘多多包涵。” 长在东福宫里的长公主只有先帝的嫡公主,公主下嫁罪臣之子乃是叶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但这次下嫁的竟是嫡长公主,叶家主瞠目结舌。 谢嫣掩口瞟了眼叶之仪,而后笑道:“爹娘不必惊讶,父皇生前本就打算将之仪定为驸马,虽然坎坷些,但倒算是如愿以偿。” 经她提醒叶家主才想起这么一桩陈年往事,昔日他领三子进宫拜见先帝,先帝指着他就说要指给靖安长公主为驸马。 他们两人之间的姻缘颇深,千帆过尽,仍是结成连理。 叶夫人方至京城,就马不停蹄进宫谒见张太后。东福宫的人知她是叶之仪生母,皆十分友善恭敬,孙嬷嬷身为东福宫的掌事嬷嬷,亲自指引她入了正殿。 正殿里隐隐传来女子哭声,听起来还有些耳熟,叶夫人迟疑着踱步进去,正正撞上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楼蔓双眼微睁,慌忙间装作不相识的模样,狠狠别开眼去。 张太后高声赐座,宫人搬来张紫檀木圈椅,叶夫人恪守规矩缓缓落座。 张太后翘起腿翻开一页佛经问:“楼昭媛还有什么话要说” 楼蔓克制心中的恐惧,颤颤顿首答话:“臣妾愿追随太后娘娘扳倒西寿宫,望娘娘成全!” 张太后困倦地揉揉眉心:“哀家为何要帮你你欲攀高枝从东福宫出去,今次又巴巴找上门寻求庇佑,哀家可不是收容猫猫狗狗的破庙!” 楼蔓十指狠狠陷入手心,若非她没有姚氏和张氏的高贵出身,哪里会遭到这些人的羞辱又哪里会在如梭岁月里丢掉她心心念念的之仪哥哥 想到自己被迫在顾棠身下夜夜婉转承/欢,与一群庸脂俗粉同享一个男人,楼蔓揪住心口几欲作呕。 她恨!痛恨袖手旁观的张太后!痛恨践踏她的姚氏!最痛恨的当属夺取之仪哥哥的顾泠嫣! 舌/尖被她咬出一点血珠,楼蔓吞尽血丝恭顺道:“东福宫深受西寿宫打压,靖安长公主也遭过姚氏女刁难。圣上如今动了将娘娘侄儿嫁给景阳公主的念头,倘若娘娘再不出手,只怕娘娘的东福宫永无宁日!” 张太后听在耳中颇为心动,并未立刻反驳。 张骜功绩卓著,张氏又是绵延百年的世家,姚太后和顾棠绞尽脑汁想削弱张氏势力。 她手里虽然握着先帝的遗诏,然而只要顾棠不触犯祖宗之法,昏庸无道,她这改天换地的诏书也拿不出来。 她沉吟许久,碍着叶夫人在场也不好明说,楼蔓不愧是从冷宫出来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较旁人而言出众得多:“臣妾深明娘娘之意,定不负娘娘青眼。” 待楼蔓袅袅走开,叶夫人不可思议询问张太后:“方才那是……” 张太后坦坦荡荡:“夫人曾经中意的儿媳。” 叶夫人摇头颓然失笑:“是罪妇年少无知,将她母亲当做闺中手帕交,连带着也喜欢她。我们叶家一出事他们就落井下石,从叶家讨去的诸多好处罪妇也不愿再要回来……算是吃一堑长一智罢。” 叶氏夫妇在京中待了三月,过了酷暑便听从顾棠旨意重回边疆。 临行前叶夫人偷偷将叶之仪拉至一旁:“娘瞧嫣嫣她……不像同你圆过房的样子……你可有什么打算?” 叶之仪微敛眼睫,眼底浮起淡淡笑意:“她还太小,再等她大一些罢。” 叶夫人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放下,说教他道:“你自己有打算就好,娘还想抱孙子孙女,莫要拖个五年十年的,那时候你都老了,哪里满足得了她……” 叶之仪揉着额角低笑:“看来爹同娘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叶夫人羞愤捶他一拳:“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几个兄弟姐妹里就属你一肚子坏水!” 谢嫣送叶家主叶夫人出了京城,叶夫人拉着她手叮嘱:“娘还等着你们早生贵子,莫叫娘等太久。” 谢嫣红着脸点了点头。 秋天的长公主府渐渐冷下来,谢嫣时不时随叶之仪一同进宫,叶之仪去画院应卯,她就去东福宫陪张太后赏赏山水花鸟。 楼蔓动作不停,跋扈的姚昭仪方怀了两月身孕,途经谢嫣第一次落水湖的湖泊时,竟然脚滑栽了下去,捞上来后人去了半条命,孩子也保不住。 楼蔓在顾棠头上火上浇油,顺着这条线索竟然查出当日推谢嫣下水的竟是姚欢。 系统剧情提示的也是姚欢所为,张太后大发雷霆,带着谢嫣去宣德殿大闹一场,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大意就是她身为先帝正妻,竟受黄毛小辈毒害,在宫里再也活不下去云云。 姚昭仪失子,走了当初楼蔓走过的老路,发誓要与陷害她的姚欢同归于尽。 后宫失火,前朝还有老臣参奏他昏庸无道,不念兄妹父子之情。 顾棠哪里都讨不到半点好处,焦头烂额之余,不顾姚太后的威逼哀求,终是废了后。 光阴从指缝间慢慢溜走,宫里最碍眼的两位姚氏女一朝倒台,楼蔓再次成为顾棠专宠的宠妃。 短短三年里,她从储秀宫迁去摆设最为奢靡的重华殿,宫里听命于她的宫人无数,甚至与朝堂的官员亦有勾结。 楼蔓的兄长楼庭也靠着她做了个翰林院五品文官,官职还压了叶之仪一头。 谢嫣时常接叶之仪出宫,他有一次也在画院旁守着,浮笙和齐安均去替叶之仪收拢画卷,谢嫣就在外头站着等他。 楼庭举止间有些狎昵,甚至还想冲过来强吻谢嫣。 谢嫣一脚踢上他命根子:“放肆。” 也不知楼丽妃给他灌了什么**汤,竟然胆大包天至斯。 谢嫣怕张太后和叶之仪烦心,压下这件事,只是从此以后不再撇开侍女独处。 楼庭第二次差点轻薄她的夜里,楼蔓一身宫女打扮慢悠悠晃到东福宫来寻谢嫣。 叶之仪领命和一众画师去苏州考察,张太后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长公主府,就留她住在东福宫。 楼蔓姿态高雅地坐下,“殿下不请我喝杯茶” 谢嫣赤足缩在阴影里愤愤瞪她。 从前的小姑娘已然长开,张太后年轻时便京中有名的美人,靖安承了她美貌,一眉一眼间也俱是风情。 偏生她眼波澄澈,一副不谙世事的娇憨样子,娇媚与青涩交织在一起,竟叫人难以移开眼。 楼蔓甚至庆幸是她亲手弄瞎叶之仪的双眼睛,若非她亲手弄瞎,对着靖安这张脸,他再是不近女色,也会不自觉沉沦。 楼蔓劝道:“殿下何必那般执拗驸马从不进你的身,是宫里人人皆知的秘闻,他没有隐疾,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看不上你。” 谢嫣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她面色却凄然至极,咬唇不发一言。 “你胡说!” 楼蔓摊手笑得恣意张扬,宫里妃子她位分最高,母族楼氏又是不足百人的偏支小户,这样的出身根本不足以形成外戚势力。 她乖巧善解人意,从不逾越过问国事,又大度地往顾棠身边推荐美人,顾棠越发赞赏宠爱她,因此也颇为放心。 顾棠纵/欲过度,伤及身子,一时很难再有子嗣,楼蔓压下此事,不免生了借子的心思。 “殿下过得这样凄惨,为何不考虑和离臣妾母兄官拜五品,比驸马的官职还要高,殿下不妨想想。” 谢嫣泪如雨下:“之仪他才不会似皇兄那样无情!” 楼蔓一颗心早已不放在顾棠身上,没所谓地摊手:“磋磨一个姑娘的光阴,同坐拥三千佳丽相比,殿下觉得哪个更不为人所容叶郎他对臣妾才是有情,你可知,在画院陪他更久的是臣妾” 若是原来的顾泠嫣,恐怕早已对她此言深信不疑,然而叶之仪是什么性情谢嫣比他自己甚至更为清楚,哪里容旁人挑拨离间 “皇兄他才是真正的无情,你以为你小产是姚欢一人所为姚太后死前曾同母后说起过,姚氏三年前猖狂刁钻,姚欢害死宫中无数皇子,皇兄苦于没有物证,又值你不守宫规,便扯了你做替罪羊,你以为他也是真的依赖你!” 楼蔓五官崩裂,她眼角微微抽搐,强忍着内心翻腾情绪,对谢嫣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她心中未尝不怀疑当初失子,究竟是否仅是姚欢一人所为,她身怀六甲,顾棠拨给她的人足以护着她诞下皇子,却还是害她痛失爱子。 原来她自以为看破了顾棠,可惜还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原女主已成功对原男主投毒,任务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谢嫣闭上双眼……终究一切又到了尽头。 楼庭三番五次借机叨扰,直至叶之仪回京后才勉强安分。 原世界楼蔓对叶之仪下手的那日终于来临,谢嫣午时接到拜帖,楼蔓言说要于黄昏时分在宫里举办赏月宴。 这种把戏骗骗小孩子还成,但骗谢嫣未免太有些不自量力。 叶之仪不放心她:“她近日对你多有算计,不要同她相撞。” 谢嫣的个头已从他的胸口长到及肩的位置,她安抚他道:“我在府里都安置了侍卫,你不必担忧。” 叶之仪眉目松软,在她唇上刻下一吻。 往常她不在府里,叶之仪便会久坐于书房绘绘山水。 谢嫣藏在他桌案下,趴在他温软膝头默默等着楼蔓。 沙漏里的沙砾漏尽最后一粒,屋内忽然飘来一阵令人眩晕不已的香气,隔扇外被人一把推开,又被人从里猛地闩住。 叶之仪疑惑道:“嫣嫣” 那人不慎因这句话踢到一处圆凳,脚步疾趋至叶之仪身侧。 叶之仪的呼吸渐渐平稳,斑斓衣衫摩挲过肌肤,又缓缓被她褪至脚踝。 她柔柔手臂正要触及叶之仪脖子,满室灯火骤亮。 张太后坐在矮榻上,暴怒拍案:“贱人!” 楼蔓瞪大眼睛,她的手还保持着圈握的姿势,张太后怎会来! 再看手下的叶之仪,他双睫一抖睁开眼来,眸中清明透亮。 谢嫣艰难地自书桌下钻出身子,叶之仪搀她一把,扶她起身。 张太后喝骂:“混账东西!亏哀家先前那般信任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正是败坏皇室名声!唆使楼庭调戏长公主,又自甘下贱勾/引驸马!来人,拖她回宫,请示圣上!” 她为了今夜足足准备了数月,支开靖安,稳住宫中诸人,又恰到好处将自己剔了出去,如何会一败涂地! 楼蔓死死盯住谢嫣,胃里翻江倒海,心口有猛兽沸腾狂哮——是她! 她妄图挣扎:“顾泠嫣!你好恶毒的心肠!” 谢嫣踢开她:“就许你算计本宫,倒不许本宫回报你了” 叶之仪抚着她后背:“嫣嫣,让你担惊受怕了。” 他目光深情,根本不似宫人口中对待靖安冷情冷心的模样。 楼蔓不可置信瞪着他:“之仪哥哥……你不是……你不是……” 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楼蔓衣衫不整被扭送至顾棠面前,顾棠盛怒正要治楼蔓与叶之仪的罪,急火攻心之余又加之她对他动的手脚,他呜呼一声竟然昏死过去。 太医断言他不出一年便会驾崩,姚太后日日洗面,然而宫中大事还需人主持,就由张太后代为听政。 顾棠没有子嗣,大臣只得在偏支里寻觅合适人选。 许是谢嫣在这个任务世界待的时间过长,当进度条满格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心脏部位蔓延开来,她站不住脚跟,竟然双膝一弯跪倒下去。 她擦去唇角的鲜血,去厨房里亲自煮了一碗羹汤。 厨娘羡慕不已:“殿下同驸马爷的感情真是好……” 谢嫣唇角泛起苦笑,她艰难地端起汤碗,一步一顿走向叶之仪的书房。 眼里的泪水滴落进滚烫的汤水里,她的眼前模糊成一片凄怆的白色。 力气从她四肢缓缓抽离,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感觉都更加强烈。 她快死了。 可是叶之仪,谢嫣舍不得你! 谢嫣喜欢你喜欢得快要发疯,谢嫣想为你生儿育女,谢嫣想做你一辈子的眼睛。 她缓缓推开房门,将汤碗重重搁在他桌案前。 叶之仪倏地抬眼,空洞的眸子映出满室烛火,烛火里还倒映出小小的她。 他从桌案后转过来,牵着她的手走到桌案前,欣喜问她:“画得像不像” 白宣之上,一抹罗色身影跃然纸上,美人眼眸如星,唇色如血。 他从不给人画像,却破例画了她。 他画得一点也不像,甚至还有点丑,可是谢嫣却心满意足哄他道:“好看,之仪画的嫣嫣总是最好看的。” 她话音方落,身子突然悬空。 叶之仪将她抱在堆着厚厚宣纸的桌案上,低头呢喃道:“皇室里并无合适人选,母后催促我们早些生个孩子出来,”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嫣嫣你愿不愿意……” 谢嫣抱住他泪流满面:“愿意,嫣嫣愿意。” 他刮着她鼻尖笑话她:“这么大个人了,还哭什么……不过在我面前,嫣嫣可以尽情哭。” 他攫住她唇瓣,舌/尖一点点描绘她唇珠的形状,谢嫣搂住他脖颈柔柔回应他。 他站在她双腿间,一个使力将她抱得更上,满桌宣纸瓷盒叮叮当当摔了满地,书房里顿时一片狼藉。 叶之仪抱住谢嫣的臀/部,将她抵靠在墙壁上慢慢品尝。 窸窸窣窣间,谢嫣肩头的衣衫被他指尖轻轻挑落。 她雪白圆润的肩头如冬日皑皑白雪,雪白的腻色晃眼又细致。 叶之仪纷乱的吻落在她锁骨处,右手慢慢抚上她肩头的红带子。 一番折腾下来,谢嫣上身独剩了个裹肚,而叶之仪却依旧衣衫规整。 谢嫣奋力打起精神,虚弱抵着他胸口:“这样不公平。” 叶之仪打横抱起她放在矮榻上,他嘴角笑意郁郁葱葱,“那嫣嫣觉着怎么才是公平” 谢嫣抬手扯下他发冠和腰带,又揉乱他的衣襟,她微弱嘟哝:“还不够公平……” 叶之仪放声朗笑,他笑声难得如此放肆:“你这样真是叫我不敢再对你下手。” 谢嫣翻手撕开他里衣:“还是应该先发制人。” 她拉下他脖子,在他鼻梁上留下绵长的一吻。 叶之仪突然抖开一床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他抱着裹成个粽子的她,拄着竹杖出了书房。 “还是去内室更为妥当。” 一路上不乏遇到些许侍女小厮,他们这身打扮,明摆着是个什么意思,下人上前不得于是纷纷垂着头避开。 跌跌撞撞回到内室,叶之仪将她放到拔步床上,俯身覆了上去。 他摸索着谢嫣的衣带,认真又虔诚地解开。 谢嫣浑身又累又热,系统还在耳边喧嚣:“违禁!违禁!” 谢嫣挥挥手:“你闭嘴!” 再回神,他仅着中衣,热烫的物事贴着她大腿,一时叫谢嫣有些茫然。 她忘了如何主动,全由他引领她驰骋。 叶之仪舔着她耳垂:“怕不怕” 谢嫣精疲力尽摇头:“只要是你,嫣嫣就不怕。” 他忽然沉身下来,一手拂开她肚兜带子,撇开衣料触上她的丰盈,已比当初圆润绵软很多,他一手已不能辖制。 叶之仪低头于其上流连,唇角一路游至顶上的绿萼花苞,轻轻含住。 谢嫣抱住他的手臂顿时一紧。 他从她嘴角徜徉至她腰腹,谢嫣腰肢被叶之仪握在掌心,滚烫的温度烧得谢嫣神志不清。 他擅长丹青的指节挑开她亵裤时,也是清缓柔和的,谢嫣眼角赤红,情不自禁逸出点点声响。 他滚烫的物事顺着曲径,深至谢嫣幽地,谢嫣不受控制要往上躲开。 “疼、疼……” 叶之仪于她深处潜游,浑身蓄势待发,早已不能停手,他一狠心按住她,贯过花蕊。 谢嫣仿佛被人从海底抛至岸边,原先荡开的力气重新归拢,她猝然睁眼,叶之仪吻着她胸口。 她抬起突然盈满力气的手臂,胸口处的隐痛不再,她竟是未脱离宿体。 叶之仪动情地唤她:“嫣嫣、嫣嫣……” 谢嫣潸然泪下:“我在这里,之仪。” 50.叶之仪番外 请支持正/版→_→ 瞥着老妇腕间明晃晃的菱纹银镯, 谢嫣一下子就猜出她的身份。 田庄上专管婢女粗使婆子以及佃农家眷的管家妻,王氏。 如果只是一个处处给慕君尧下绊子的粗鄙妇人倒还好对付, 记得资料上对王氏的描述却深深烙印在谢嫣的脑海中。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 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再见起意, 暗自筹划夺妻后, 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 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 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塌。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 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 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摄丝履, 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 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 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 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忽然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如同浴火涅槃,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谢嫣欣慰地几乎泪流满面,慕君尧既然是系统指定上位代替男主的男二,她猜测说通他应该不会太难。 不太难终归还是有难度,可她没想到说服的过程竟如此简单。 她激动地无以复加,口齿不清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是想通了?太太若见到少爷现今这副振作的模样,一定会欢喜的……奴婢、奴婢真是太……” 慕君尧默然注视她喜极而泣的面容,指腹仔细地抹去她的泪水,望着指尖那点晶莹,他从破旧柜橱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包子递给她,凝重道:“慕成尧和方氏如若亲自下手定有破绽,此事从长计议为妙,王氏我自会应对。” 王氏对待他们主仆二人极为苛刻,每日的饭食不是缺顿少量就是滥竽充数,进嘴下咽都需要勇气。 谢嫣迟疑不定接下已经冷透的包子,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口中的包子皮如同石子磨得她口舌生疼,谢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吞咽下去,低头瞅着夹杂黑色灰尘的包子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然而她还是紧紧攥住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包子,慕君尧身为主子,竟还体恤她这个下人,可见人品之贵重无私。 为了满足系统人设要求,谢嫣还不忘眼泪汪汪深情凝视慕君尧,一脸的感激涕零。 晚膳时,王氏果然没有遣人送饭过来。 系统屏蔽掉所有的痛觉,再没有什么不适,谢嫣护着伤口胡乱就着院子里的水缸冲了个凉水澡,准备一会溜去厨房搜刮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神清气爽回到屋里,慕君尧握着毛笔正襟危坐于油灯下,沾着凉水一笔一划在桌上练字。 田庄上都是佃农,除了管事夫妇一家基本没有识字之人,读书人用的墨水 这里一概没有。 慕君尧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还是当初从太师府夹带来的。 谢嫣在屋脚阴影处麻利地上药宽衣,铺好床铺踏着绣鞋走到慕君尧身边。 他头也不抬,只一个劲地书写同样的笔画,谢嫣估摸他是太过专注,于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养好身子骨才好。” 慕君尧猛然抬首,谢嫣这才发觉他的颧骨上沁出点点不正常的潮红,并向耳根和脖颈处蔓延。 谢嫣心中警铃大作,翻出脑海里存档的资料,翻来覆去扫了三遍,也没看到上面提及有关慕君尧旧疾复发的关键词汇。 既然不是生病,谢嫣长吁一口气,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帮慕君尧整理毛笔桌子的功夫,桌子上水迹半干,模糊成潮湿的一团。 依照上下对仗,谢嫣勉强能猜出写的是一句诗,具体到诗句的内容主题,她是一问三不知。 竹帘委垂于墙壁一侧,小针挑灭油灯,如豆灯火“啪”地一声瞬灭。谢嫣抹黑坐到慕君尧的床头,拿过一把蒲扇,摇晃着粗大扇叶兢兢业业地替他驱热。 与总部里在各个世界吃香的喝辣的同事比较,谢嫣悲催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个老妈子。 明明隔壁部门的同事执行任务时匹配的身份非富即贵,而她接手的宿体却只是个婢女,服侍的主子还是个炮灰。 谢嫣活动下酸痛的手腕,不多久,慕君尧均匀的呼吸声稳稳从黑暗中传至耳中。 她再三确认慕君尧是否已经熟睡,得知他并非假寐,才放下蒲扇蚊帐蹑手蹑脚带上门,踮着脚尖悄然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 51.皇子养成指南(一) 他低喃着唤她的名字, 唇齿间溢出含糊不清的破碎字句,不是嫣红,不是陆嫣然,更不是顾泠嫣。 却是谢嫣。 谢嫣这个名字被她亲手签上合同,又亲手将合同送交总部档案部门,“乙方”那一栏还盖上了钢印。 谢嫣是总部的员工, 在任务世界执行任务时,一概使用宿体身份, 因此任务世界中不可能有人知晓她的真实姓名。 她断然想不到竟被叶之仪一语道破真身。 谢嫣惊疑不定质问他:“……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 叶之仪爬满细纹的嘴角勾起个和煦的笑容, 他如今再无力回答她。 叶之仪去世的一个月后, 谢嫣再次收到系统脱离宿体的指令。 府里的那株金钱绿萼已经有了枯萎之相,谢嫣终日情绪低落, 三女叶云依不放心她, 抱着还未足月的儿子前来陪她叙旧打发时光。 “爹若是泉下有知, 瞧见娘亲这副模样, 也定会魂魄难安。” 谢嫣恹恹闭目, 她与他相守三十年, 在寻常人眼中已是圆满,可是对于她一个任务执行者来说, 这三十年不过短暂一瞬。 她一直未能弄清楚他临终那句“谢嫣”的缘由, 系统安慰她:“宿主灵魂整合度完成后,会重新回到生前, 或许攻略对象与宿主生前的渊源颇深。” 谢嫣咽下最后一口气:“但愿如此。”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云依悲恸的哭声, 府里上下乱成一团, 谢嫣的意识在这片嘈杂里慢慢沉淀。 ……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30% 额外经验:女红 、骑马术 、丹青 谢嫣从混沌里颤抖着眼睫幽幽醒转,方睁开眼,入目仍是播放着纪录片的投影屏幕。 音箱里的乐音慢慢归于沉寂,她进入世界前放的这首古典乐恰好已至尾声。 谢嫣自嘲一笑。 呐,她与他共度的三十年,其实不过是一首曲子的功夫。 任务世界里的三十年,仅仅是现实世界的三分钟罢了。 她的目光移到个人中心里的“丹青”二字上,堪堪顿住。 就琴棋书画而言,谢嫣没有一项是精通的,可叶之仪不计较她蠢笨,终于手把手教会她如何游刃有余在画卷上尽情泼洒。 谢嫣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人用力抽干,她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靠坐于真皮沙发里,连起身回宿舍补觉的兴致也无。 谢嫣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接二连三做了许多噩梦惊醒,一看时间又是半夜。 她随手取过一个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 “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已跌至极值,若再下降恐怕会影响程序顺利运行,所以总部对宿主采取了应对措施。” 谢嫣按着酸胀的太阳穴,疲累问道:“什么措施” 系统没有做出相应解释,谢嫣摸不准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二日径直进入会议室。 她端端正正坐在沙发里,准备开启下一个任务。 她觉得以目前这个凄凉的心境,再要进入下一个世界着实有些难度。 前几次误打误撞遇到的攻略对象都是一个人,叶之仪在她心头烙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种印记无论她再怎样于各个世界之间穿梭,永远都无法消磨殆尽。 会议室的玻璃门蓦地被人从外头推开,投影仪倒映出的彩光泻满平滑的玻璃表面。 来人身形修长高挑,高挺鼻梁上架了副金边眼镜,他俯身坐在她对面,白□□生制服一尘不染,因眼镜和额发的阻挡,他的五官并不清晰。 男人抿了口茶,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友善地向她伸出一只手:“谢小姐您好,我是您的专属心理医生,员工代号l-001。” 谢嫣:“……您好。” 她木然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微微捏紧她的指尖。 男人似乎轻笑了声,一瞬便收回手。他低头不疾不徐翻开记录本,逐条解读她的疗程安排。 “谢小姐只有经过心理疏导和记忆净化,方能进入下一个世界。” 谢嫣在上个世界死的时候已是四十四岁,尽管她本体是个年轻的姑娘,但受任务世界时间影响,心理年龄已经是大妈级别。 她必须经过一系列疗程治疗,等到情绪恢复正常,心理年龄提高到正常水平,才能再次执行下一个任务。 疗程分为三天,第一天她被l-001带去爬山散心,第二天是心理疏导,最后一天则是记忆净化。 记忆净化会净化掉谢嫣的负面记忆,完成净化后,谢嫣上个世界的负面记忆会被全部淡化。 比如叶之仪的死、比如岁月流逝导致谢嫣心理年龄升高等等记忆,会被净化指令尽数屏蔽。 谢嫣第四次执行任务的那日下午,她的心理医生也坐在会议室里陪着她。 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临行前握住她的手,神色沉凝而郑重。 触到谢嫣温凉的指尖,他放下怀里别着钢笔的记录本顿了顿,嘴角笑意有些苦涩:“祝谢小姐好运。”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 魂魄从本体缓缓抽离,抽离带来的撕裂感令谢嫣灵台钝痛不已。 眼前忽然涌起大片大片刺目的白光,白光刺得她太阳穴更是灼痛,她想抬起手揉揉剧痛的额角,手腕却被人从半空猛地截住。 一个听起来颇为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嫣……今次是爹对你不住……陛下执意要我们卢家出个人去冷宫,君命不得不从,而你的弟弟妹妹尚且年幼,过不得苦日子,爹就只能推你去。” 谢嫣对“冷宫”二字极是敏感,有冷宫的地方就必有嫔妃,嫔妃皇后相互倾轧,又加个帝王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个世界少不得又是一番勾心斗角。 魂魄和宿体完全重合,原先那股撕裂感立刻一扫而空。 目不转睛端详眼前鹤发鸡皮的老人,谢嫣慈爱道:“l-007,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连着三个世界都是宫廷设定,今日更是身处冷宫这等绝境,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l-007答非所问:“宿主的一百遍似乎还是一个字没动……” 谢嫣肃然:“这个任务我一定好好完成,罚抄的一百遍,任务完成后就会上交。” “一言为定” “绝不食言!” 谢嫣和系统讨价还价间,她身后晃晃悠悠转出来个穿着打扮不俗嬷嬷。 嬷嬷头上簪着一副金银打造的头面,盘髻上还斜插了朵绢花,以谢嫣的阅历来看,此人再不济也是宠妃跟前的二等嬷嬷。 她扶了扶被寒风吹得纷纷扬扬的绢花,不耐烦催促谢嫣道:“冷宫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姑娘何必畏首畏尾兴许去了还能被陛下一眼相中封个名号,既全了陛下旨意又有了依靠,岂不美哉” 谢嫣直觉此事事出蹊跷,既是两全其美的差事,她何故不上赶着揽下却要使唤她去送死 嬷嬷见她不为所动,暗暗啐她一声“不识抬举”,复而压住火气苦口婆心劝她:“有姑娘在,才降得住冷宫那个杂种……姑娘是卢院正的嫡长女,一手精妙医术闻名帝都皇城,宫里哪一个不知晓卢家有个妙手仁心的大小姐姑娘还是随奴婢赶快进宫罢!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眼下情形非听从他们不可,谢嫣还未来得及翻阅剧情介绍,暂且不知现在是什么状况。 卢院正松开手,扭头差遣身后的丫鬟:“送大小姐上马车。” 谢嫣在众人的推搡下跌跌撞撞走上马车,方一出影壁前的长街,嬷嬷的脸登时沉下来。 她居高临下靠在糊着青布的车壁上,不无讽刺道:“姑娘进宫后便是宫里的人,可不能想着出宫!您是钦天监算准的福星,旁人被杂种克死,唯有姑娘不会,姑娘的福运恰好能压得杂种翻不了身,还望姑娘上心才是!” 她口中频频提起“杂种”二字,谢嫣从她言语中只能勉强得知,她此番进宫伺候的人乃是冷宫里一位皇子。 嬷嬷一通说教下来,见她全都听进去后也懒得再搭理她。 谢嫣借着这个机会打开系统面板,仔细地浏览起原世界剧情。 谢嫣附身的宿体名唤卢嫣,乃是当朝太医院医正卢仲的嫡长女,卢嫣生母出身岐黄世家,使得一手漂亮针灸。 自小深受爹娘家风熏陶的卢嫣也承下母亲的手艺,年方十三便已经凭借过人医术名满京城。 卢嫣打小就是其他京官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生性温婉大方,学识渊博超群,在贵女之中很有声威。 只是天有不测,卢嫣生母染上瘟疫暴毙,丧期一过,卢仲马不停蹄另娶续弦冲喜。 接下来的剧情与谢嫣在实习世界的经历十分相似,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后娘客氏嫉恨卢嫣出类拔萃,整日在卢仲跟前搬弄是非。 卢嫣一向不理会这些内宅心机,然而架不住卢仲鬼迷心窍,听尽客氏的挑拨慢慢疏远了卢嫣。 这个世界的原男主依然是个皇帝,亦是嬷嬷口中,命令卢嫣即日进宫的陛下——萧乾。 只是谢嫣此次需要扶正的男二并不是他的情敌,根据系统资料显示,原世界里这位被萧乾百般虐/待的男二,竟是如今被萧乾关押于冷宫的七皇子萧x。 萧x是萧乾的第七子,之所以叫他萧x,那是因为他自出生后便没有人给他起过名字。 萧乾年少时期,齐国国力衰微,因他是齐国太子,为情势所迫,不得不携太子妃远赴敌国晋国为质。 太子妃杜氏生得貌美,引彼时的晋国太子周协大动色心。 周协借故调萧乾出质子偏殿,趁其不在偏殿,硬是闯入偏殿强要了杜太子妃。 杜太子妃忍辱负重瞒下此事,但是日子一长,她发觉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她不得不将受辱之事和盘托出,萧乾大怒,一面逼她打胎,一面着手准备回国事宜。 杜太子妃绞尽脑汁,吞金、喝药、跳下城楼……用尽各种法子也除不去腹中这个命硬的孩子。 然而十月一过,她诞下婴孩,婴孩的眉眼却像极了萧乾。 萧乾固执得认为喜当爹,对尚在襁褓里的七皇子很是冷淡,他听说杜太子妃的解释,兴冲冲想要去瞧个仔细时,伺候太子妃的良娣“误”将滚烫开水泼到七皇子的脸上,害他毁了容。 一桩悬案就此埋下祸端。 52.皇子养成指南(二) 本文独/家首/发晋/江文/学城 瞥着老妇腕间明晃晃的菱纹银镯, 谢嫣一下子就猜出她的身份。 田庄上专管婢女粗使婆子以及佃农家眷的管家妻,王氏。 如果只是一个处处给慕君尧下绊子的粗鄙妇人倒还好对付,记得资料上对王氏的描述却深深烙印在谢嫣的脑海中。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 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 再见起意, 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 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塌。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 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 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 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 强压心头滔天怒火, 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摄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 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 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 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 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 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 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忽然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如同浴火涅槃,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谢嫣欣慰地几乎泪流满面,慕君尧既然是系统指定上位代替男主的男二,她猜测说通他应该不会太难。 不太难终归还是有难度,可她没想到说服的过程竟如此简单。 她激动地无以复加,口齿不清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是想通了?太太若见到少爷现今这副振作的模样,一定会欢喜的……奴婢、奴婢真是太……” 慕君尧默然注视她喜极而泣的面容,指腹仔细地抹去她的泪水,望着指尖那点晶莹,他从破旧柜橱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包子递给她,凝重道:“慕成尧和方氏如若亲自下手定有破绽,此事从长计议为妙,王氏我自会应对。” 王氏对待他们主仆二人极为苛刻,每日的饭食不是缺顿少量就是滥竽充数,进嘴下咽都需要勇气。 谢嫣迟疑不定接下已经冷透的包子,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口中的包子皮如同石子磨得她口舌生疼,谢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吞咽下去,低头瞅着夹杂黑色灰尘的包子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然而她还是紧紧攥住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包子,慕君尧身为主子,竟还体恤她这个下人,可见人品之贵重无私。 为了满足系统人设要求,谢嫣还不忘眼泪汪汪深情凝视慕君尧,一脸的感激涕零。 晚膳时,王氏果然没有遣人送饭过来。 系统屏蔽掉所有的痛觉,再没有什么不适,谢嫣护着伤口胡乱就着院子里的水缸冲了个凉水澡,准备一会溜去厨房搜刮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神清气爽回到屋里,慕君尧握着毛笔正襟危坐于油灯下,沾着凉水一笔一划在桌上练字。 田庄上都是佃农,除了管事夫妇一家基本没有识字之人,读书人用的墨水 这里一概没有。 慕君尧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还是当初从太师府夹带来的。 谢嫣在屋脚阴影处麻利地上药宽衣,铺好床铺踏着绣鞋走到慕君尧身边。 他头也不抬,只一个劲地书写同样的笔画,谢嫣估摸他是太过专注,于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养好身子骨才好。” 慕君尧猛然抬首,谢嫣这才发觉他的颧骨上沁出点点不正常的潮红,并向耳根和脖颈处蔓延。 谢嫣心中警铃大作,翻出脑海里存档的资料,翻来覆去扫了三遍,也没看到上面提及有关慕君尧旧疾复发的关键词汇。 既然不是生病,谢嫣长吁一口气,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帮慕君尧整理毛笔桌子的功夫,桌子上水迹半干,模糊成潮湿的一团。 依照上下对仗,谢嫣勉强能猜出写的是一句诗,具体到诗句的内容主题,她是一问三不知。 竹帘委垂于墙壁一侧,小针挑灭油灯,如豆灯火“啪”地一声瞬灭。谢嫣抹黑坐到慕君尧的床头,拿过一把蒲扇,摇晃着粗大扇叶兢兢业业地替他驱热。 与总部里在各个世界吃香的喝辣的同事比较,谢嫣悲催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个老妈子。 明明隔壁部门的同事执行任务时匹配的身份非富即贵,而她接手的宿体却只是个婢女,服侍的主子还是个炮灰。 谢嫣活动下酸痛的手腕,不多久,慕君尧均匀的呼吸声稳稳从黑暗中传至耳中。 她再三确认慕君尧是否已经熟睡,得知他并非假寐,才放下蒲扇蚊帐蹑手蹑脚带上门,踮着脚尖悄然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 53.皇子养成指南(三) 瞥着老妇腕间明晃晃的菱纹银镯, 谢嫣一下子就猜出她的身份。 田庄上专管婢女粗使婆子以及佃农家眷的管家妻, 王氏。 如果只是一个处处给慕君尧下绊子的粗鄙妇人倒还好对付, 记得资料上对王氏的描述却深深烙印在谢嫣的脑海中。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 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 再见起意, 暗自筹划夺妻后, 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塌。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 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摄丝履, 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 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 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 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 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 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忽然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如同浴火涅槃,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谢嫣欣慰地几乎泪流满面,慕君尧既然是系统指定上位代替男主的男二,她猜测说通他应该不会太难。 不太难终归还是有难度,可她没想到说服的过程竟如此简单。 她激动地无以复加,口齿不清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是想通了?太太若见到少爷现今这副振作的模样,一定会欢喜的……奴婢、奴婢真是太……” 慕君尧默然注视她喜极而泣的面容,指腹仔细地抹去她的泪水,望着指尖那点晶莹,他从破旧柜橱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包子递给她,凝重道:“慕成尧和方氏如若亲自下手定有破绽,此事从长计议为妙,王氏我自会应对。” 王氏对待他们主仆二人极为苛刻,每日的饭食不是缺顿少量就是滥竽充数,进嘴下咽都需要勇气。 谢嫣迟疑不定接下已经冷透的包子,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口中的包子皮如同石子磨得她口舌生疼,谢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吞咽下去,低头瞅着夹杂黑色灰尘的包子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然而她还是紧紧攥住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包子,慕君尧身为主子,竟还体恤她这个下人,可见人品之贵重无私。 为了满足系统人设要求,谢嫣还不忘眼泪汪汪深情凝视慕君尧,一脸的感激涕零。 晚膳时,王氏果然没有遣人送饭过来。 系统屏蔽掉所有的痛觉,再没有什么不适,谢嫣护着伤口胡乱就着院子里的水缸冲了个凉水澡,准备一会溜去厨房搜刮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神清气爽回到屋里,慕君尧握着毛笔正襟危坐于油灯下,沾着凉水一笔一划在桌上练字。 田庄上都是佃农,除了管事夫妇一家基本没有识字之人,读书人用的墨水 这里一概没有。 慕君尧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还是当初从太师府夹带来的。 谢嫣在屋脚阴影处麻利地上药宽衣,铺好床铺踏着绣鞋走到慕君尧身边。 他头也不抬,只一个劲地书写同样的笔画,谢嫣估摸他是太过专注,于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养好身子骨才好。” 慕君尧猛然抬首,谢嫣这才发觉他的颧骨上沁出点点不正常的潮红,并向耳根和脖颈处蔓延。 谢嫣心中警铃大作,翻出脑海里存档的资料,翻来覆去扫了三遍,也没看到上面提及有关慕君尧旧疾复发的关键词汇。 既然不是生病,谢嫣长吁一口气,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帮慕君尧整理毛笔桌子的功夫,桌子上水迹半干,模糊成潮湿的一团。 依照上下对仗,谢嫣勉强能猜出写的是一句诗,具体到诗句的内容主题,她是一问三不知。 竹帘委垂于墙壁一侧,小针挑灭油灯,如豆灯火“啪”地一声瞬灭。谢嫣抹黑坐到慕君尧的床头,拿过一把蒲扇,摇晃着粗大扇叶兢兢业业地替他驱热。 与总部里在各个世界吃香的喝辣的同事比较,谢嫣悲催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个老妈子。 明明隔壁部门的同事执行任务时匹配的身份非富即贵,而她接手的宿体却只是个婢女,服侍的主子还是个炮灰。 谢嫣活动下酸痛的手腕,不多久,慕君尧均匀的呼吸声稳稳从黑暗中传至耳中。 她再三确认慕君尧是否已经熟睡,得知他并非假寐,才放下蒲扇蚊帐蹑手蹑脚带上门,踮着脚尖悄然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 54.皇子养成指南(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低低笑出声,嘴角犹自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讥笑, 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言辞,“碧云姑娘此番言论真是可笑至极!此乃我同少爷之间的私事, 无论我背叛他也好对他忠心也罢,都同你毫无干系。” 她顿了顿,不无嘲弄睨着云碧水一张怒容, “你也不过是个粗使丫鬟,都是一个林子的乌鸦同我讲什么仁义。” 她话音方落,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 她下手毫不留情, 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 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 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 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 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 眉眼雅致柔和, 顾首而望时, 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 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尘郎说她美貌冠绝天下,宣国宫中无人能及,必能笼络住殷祇的心。 他说等她杀了殷祇助他复国,他会立她为后,让她享国母之荣。 可是这些荣华全不是她所想的,成为暴君的宠妃,令他为自己玩弄天下都不及儿女绕膝、与君白首的岁月静好。 她与传言中的暴君离得这样近,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她的身心早已完全属于尘郎,她害怕殷祇会逼她侍寝,逼她替他生儿育女。 她方狠下心应声,却听有人提高了语调咄咄逼人:“太后命臣妾送汤药给陛下调养身子,陛下不知好歹,臣妾也只能一五一十回禀给太后。” 纪语凝前来御书房的消息传入谢嫣耳中,她借着给殷祇送汤药的由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如今的纪语凝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一点就炸。猛然与害她家破人亡的殷祇共处一室,不冲上去撕他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她心中那位原男主。 担心任务被原女主扼杀在摇篮里,谢嫣尽心尽责在他们二人之中横插了这不厚道的一脚。 殷祇冷眼扫过她不辞辛苦端来的那碗滚烫的汤药,合上手里的奏折丢到龙案一角不怒反笑:“这汤药里放了什么孤一看便知,皇贵妃近日是越发长进……” 谢嫣听闻月洞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在一边的美人靠里坐下,环起双臂颇为不屑:“陛下昨夜未去辛楣殿却来了臣妾这里,还不是因为担心在纪贵妃那失了大丈夫的颜面……你这般为她着想,她恐怕还念在你是她仇人份上给你脸色。” 纪语凝被她戳中心中所想,心口顿时一沉,匆忙间她连自己怎么抬脚走近御书房的都不清楚,只不动声色跪下来。 她缩着肩膀带了哭音,脸上的神情木然悲愤:“贱妾从未意图谋害陛下,娘娘何出此言诬陷贱妾?” 谢嫣拔下发髻上的九尾凤钗赏玩,意兴阑珊冲她没心没肺地笑:“原来纪贵妃也在此处,我道陛下怎的不同往日那般爱同本宫计较,原是碍着贵妃在此。本宫心直口快久了,说话一向遭人记恨,烦请贵妃娘娘多担待些。” 谢嫣落她面子落得太狠,转眼间纪语凝双目已然泛出泪水却依旧咬唇不肯哭出声:“贱妾不敢。” 埋在奏折堆里许久不出声的殷祇听着纪语凝矫揉造作的哭哭啼啼只觉厌烦,于是低喝道:“够了。” 然后抬头吩咐一边岿然不动的束喜,“辛楣殿年久失修,随后将安城公主迁去朝阳殿……不得怠慢。” 束喜眼珠动了动,拱手答应即刻着手去办。 l-007:“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已经恢复正常值,任务完成度提升至0%,希望宿主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谢嫣:“……” 当初她预计殷祇对她好感度上升之时大抵就是她舍身救原女主的关头,然而眼下她蛮不讲理“欺负”纪语凝,明明是个妖艳贱货人设,好感度却莫名其妙提高。 55.皇子养成指南(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 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 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 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 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 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 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 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 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 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 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 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 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 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 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慕君尧抬起眼帘,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56.皇子养成指南(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她弦外之音。 王氏言谈之中隐隐提醒她们之间的约法三章, 还明里暗里敲打谢嫣不可动王香一根毫毛,否则冤有头债有主, 她王氏都会拼了一条命拉她下水。 谢嫣的目的就是为了令在田庄上一手遮天的王氏肯将慕君尧已然痊愈一事上报太师府,慕太师就算再不待见慕君尧,也绝不忍心放弃慕君尧这么一颗上等的棋子,定会遣人来田庄迎他回去。 王氏变得如此好说话与她们之间的交易密不可分,谢嫣自不会作死做出让王氏临时变卦的举动。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 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 擦干他额角的汗珠, 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 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 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 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 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 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 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 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 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 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嫣红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萦绕于他的鼻尖,铜镜里的她微敛眉心,神情专注动人,细长的左手托住他略显杂乱的发丝,右手捏住木梳不厌其烦一遍遍穿插其中。 她的发梢偶尔落在他的肩上,两种墨色晕染交织,如同一株合生的并蒂莲花。触景生情,他脑海中忽然荡起“结发夫妻”这四个极尽旖旎的字眼,再抬首瞧她,心口处跳如擂鼓却不明何故。 十五那日,太师府的车驾如约而至,随行架势一如原世界看着很寒酸。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嫣前几日唤王氏新做的衣袍也赶制出来。 田庄产的料子远不及京城,质感粗重不显飘逸,原主嫣红的女红十分出色,谢嫣宿在她身体上也承了这项天赋。她思索再三,最终在衣袖和衣摆褶皱处绣了丛丛青竹。 葱茏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清清冷冷,越发衬得慕君尧气质卓绝。 半路突逢大雨道路泥泞,初一驶入京郊,半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慕君尧坐在车舆里练字,雪白衣衫犹如皑皑冬雪,素净得能折出满城皇都姝色。他的气色在谢嫣的调养下恢复大半,只有唇色还沁出点点苍白。 驶入京城,车夫的鞭声渐缓,车队四周的百姓熙熙攘攘,一个不仔细就会撞到路人。 马匹艰难地在人烟中穿梭,马蹄经过观花街时,谢嫣的耳中再次响起系统的警铃。她掀开笭帘,隔着濛濛雨幕一眼就望住那人。 打扮成江湖人士的姑娘奋力踮起脚尖朝谢嫣这里看过来,脸颊边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醒目出众。 姓名:云碧水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身份:安王府郡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她最想等到的人。谢嫣由衷地弯起唇瓣,扬手将帘子撩地更开,让慕君尧完完全全暴露在云碧水的视线里,她在帘子的阴影下对他耳语:“京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慕君尧岑寂的五官总算有了生机,如乍雨初晴,他微翘嘴角凝视谢嫣,“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谢嫣的瞳仁中瞬间映出持续攀升至“15%”的蓝色进度条。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57.皇子养成指南(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披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借着夜色潜入距离慕君尧独居院落甚远的小厨房。 田庄上的厨房后面连着粮仓,里面屯着陈米新米, 素来是王氏的命根子。 今年收成不好, 佃农收的每一粒米都是铜板银两,无论年收好坏, 王氏必须按照惯例上交太师府九成。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 充作田庄开销,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王氏也不谦虚推脱, 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 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 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 王氏深感事态严重, 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 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 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 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 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王氏变得如此好说话与她们之间的交易密不可分,谢嫣自不会作死做出让王氏临时变卦的举动。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58.皇子养成指南(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 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 等伤养好,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少年立于城中, 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 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 他双目空洞,面容憔悴,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 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 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 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 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 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她用尽手段得来慕太师的专宠,逼死正室,又收买下人诬陷慕君尧,终使得正房一夕覆灭,本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临,不想慕君尧竟出人意料地回了府。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59.皇子养成指南(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 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 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 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 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 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 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 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 连鞋也顾不上穿, 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 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 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 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 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 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 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60.皇子养成指南(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先帝重病卧床,大周国运飘摇山河破碎她无法与聂尘拜堂成婚, 为了早日诞下皇嗣子,纪语凝不顾名声先行入主东宫替聂尘掌管后宫之事。 然而宣**队兵临城下, 聂尘尚来不及携她出逃便被宣帝堵截来了个瓮中捉鳖。 尘郎禁不住百官恳求,不得已封她为公主,打掉她腹中孩儿,求她和亲宣国以美人计□□暴君殷祇。 尘郎说她美貌冠绝天下, 宣国宫中无人能及,必能笼络住殷祇的心。 他说等她杀了殷祇助他复国, 他会立她为后, 让她享国母之荣。 可是这些荣华全不是她所想的, 成为暴君的宠妃,令他为自己玩弄天下都不及儿女绕膝、与君白首的岁月静好。 她与传言中的暴君离得这样近,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她的身心早已完全属于尘郎, 她害怕殷祇会逼她侍寝, 逼她替他生儿育女。 她方狠下心应声, 却听有人提高了语调咄咄逼人:“太后命臣妾送汤药给陛下调养身子,陛下不知好歹,臣妾也只能一五一十回禀给太后。” 纪语凝前来御书房的消息传入谢嫣耳中, 她借着给殷祇送汤药的由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如今的纪语凝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 一点就炸。猛然与害她家破人亡的殷祇共处一室, 不冲上去撕他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她心中那位原男主。 担心任务被原女主扼杀在摇篮里, 谢嫣尽心尽责在他们二人之中横插了这不厚道的一脚。 殷祇冷眼扫过她不辞辛苦端来的那碗滚烫的汤药,合上手里的奏折丢到龙案一角不怒反笑:“这汤药里放了什么孤一看便知,皇贵妃近日是越发长进……” 谢嫣听闻月洞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在一边的美人靠里坐下,环起双臂颇为不屑:“陛下昨夜未去辛楣殿却来了臣妾这里,还不是因为担心在纪贵妃那失了大丈夫的颜面……你这般为她着想,她恐怕还念在你是她仇人份上给你脸色。” 纪语凝被她戳中心中所想,心口顿时一沉,匆忙间她连自己怎么抬脚走近御书房的都不清楚,只不动声色跪下来。 她缩着肩膀带了哭音,脸上的神情木然悲愤:“贱妾从未意图谋害陛下,娘娘何出此言诬陷贱妾?” 谢嫣拔下发髻上的九尾凤钗赏玩,意兴阑珊冲她没心没肺地笑:“原来纪贵妃也在此处,我道陛下怎的不同往日那般爱同本宫计较,原是碍着贵妃在此。本宫心直口快久了,说话一向遭人记恨,烦请贵妃娘娘多担待些。” 谢嫣落她面子落得太狠,转眼间纪语凝双目已然泛出泪水却依旧咬唇不肯哭出声:“贱妾不敢。” 埋在奏折堆里许久不出声的殷祇听着纪语凝矫揉造作的哭哭啼啼只觉厌烦,于是低喝道:“够了。” 然后抬头吩咐一边岿然不动的束喜,“辛楣殿年久失修,随后将安城公主迁去朝阳殿……不得怠慢。” 束喜眼珠动了动,拱手答应即刻着手去办。 l-007:“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已经恢复正常值,任务完成度提升至0%,希望宿主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谢嫣:“……” 当初她预计殷祇对她好感度上升之时大抵就是她舍身救原女主的关头,然而眼下她蛮不讲理“欺负”纪语凝,明明是个妖艳贱货人设,好感度却莫名其妙提高。 鬼知道殷暴君脑补了什么! 纪语凝抬眼瞧殷祇,他一副皮相生得极好奈何是个穷兵黩武心思毒辣的暴君。 她的仇人与她近在咫尺,自己却不能贸然杀了他以报灭国杀子之仇。对于纪语凝来说这种痛苦不亚于是凌迟之刑。 听他将她由辛楣殿迁至朝阳殿,纪语凝更是暗自嘲讽,果然男人都是贪恋美色之流,管他君子还是暴君,都一一拜倒她石榴裙下,再不可自拔。 纪语凝胸有成竹收起掌心盛了药丸的小瓷瓶,他对她动心便不需多此一举,药丸伤人伤己,留到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贱妾乃亡国之身不敢承此恩泽,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略带惊恐的眸光时不时往谢嫣身上瞟,其中的意思不必明说。 被原女主泼了一大盆脏水,谢嫣念在任务面子上也忍得了这口冤气。 “周国臣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我们大宣的不知多了多少,陛下宅心仁厚仍封聂尘为周王,也不曾诛杀你们周国一个大臣。纪贵妃进了我们大宣后宫,周王再过一段时日亦会入大宣拜访,届时得知纪贵妃住的宫殿是我们大宣最破败之地,那些大周老朽不将我们口诛笔伐一番才怪!本宫容忍得了旁人抹黑,可陛下九五之尊岂能由你们谩骂羞辱?” 谢嫣以一句话做最后的总结:“纪贵妃着实天真。” 纪语凝咬唇不再出声,束喜从司寝局处领来帷幔床席送入朝阳宫,又唤人领着纪语凝迁居至此。 谢嫣高度重视纪语凝的一言一行,临走前“好心”送了她十来个宫女供她差遣。 她傍晚在长生殿陪太后用膳,灵未脚步生风钻到她身边,喜上眉梢与她耳语:“陛下遣束喜公公送来一批珍宝,说是赏给娘娘的,娘娘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梧桐殿里太后给她的嫁妆多到连库房也塞不下,殷祇赏她是看在太后份上安抚她,倒不如送出去帮殷祇刷刷好感。 谢嫣夹起一朵萝卜雕成的牡丹花放入碗里,指使灵未:“全都送到朝阳殿,就说是殷祇念在她初来大宣没有财底傍身,特意赏她的。” 灵未大惊,顾不得太后在场高声诘问:“娘娘为何委屈自己?” 见太后投来目光,谢嫣堵了她的嘴:“本宫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灵未委屈至极:“陛下送来的一串碧血铃铛乃是上上品,能不能扣下来别送给她?” “你换个醒目的盒子单独送去,理由是周国的贡品陛下不忍此物落入他人之手,若办砸此事,本宫饶不了你。” 灵未气急败坏向太后告辞跑出长生殿,太后狐疑道:“阿嫣你要送礼给谁?” “陛下不肯喝药要用这些珍玩来压臣妾,臣妾不依全部退给他了。” 太后舒了口气忍俊不禁:“阿祇还是和少时一样,苦的东西一点都沾不得。” 周国递上降书不久,还有不少政务需要处置。 殷祇常常在御书房一待就是天明,朝阳宫一次都未去过。 谢嫣一面坚持不懈给他送药,一面打着殷祇的名号时不时给纪语凝送点小玩意。 哪怕是周国的蔬果加急送入朝阳宫,纪语凝一并将其私下焚烧,她对殷祇怀恨在心,任务进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纪语凝进宫一月有余,原男主聂尘驾着王侯规格的车舆千里迢迢来到大宣皇城。 同往的除了聂尘,还有原世界中那位和聂尘狼狈为奸的宋国使臣赵余。 大宣没有皇后,谢嫣执掌凤印位同副后,按礼法便由她出面与殷祇迎接二位车驾。 纪语凝缩在暗处,双目满含深情与希冀。 她今日打扮格外夺目,大宣宫装较之周国而言更为庄严沉闷。 纪语凝天生丽质硬是穿出楚楚可怜的味道,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秀美,一点也不似嫁过人的女子。 聂尘自负一双镣铐缓缓行至殷祇足下,深深伏跪下去:“罪王叩见大宣陛下,陛下圣安。” 聂尘满脸倦容,肤色青里透紫,胡须已至寸长。 他负着镣铐的一双手笨重不已,朝着谢嫣行礼:“罪王拜见娘娘。” 他眼底暗藏的阴霾与隐忍的怨恨,谢嫣心知肚明。纪语凝望着聂尘的一双眼赤红如残阳,她死死咬住嘴角,死活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谢嫣笑道:“周王为何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罪王?难不成是觉着自己令周国成为我们大宣的属国实属千古罪人么?” 聂尘勃然变色正要出口反驳,却听殷祇目光犀利如剑不悦道:“孤封的是王爷不是什么罪人。周王自甘负镣铐枷锁来孤的大宣,此举又要做给谁看?” 聂尘哑口无言,只在人群里四处寻觅纪语凝的身影,谢嫣挪开一步挡住他视线 ,他寻找无果才开口向殷祇明示自己忠心。 接风洗尘的宴席定在三日后,赵余和聂尘收拾行囊各自在宫里住下。 殷祇将聂尘居所安置在正殿附近 ,聂尘宫殿距离殷祇寝殿太近,纪语凝见他只能向殷祇求情。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她收了殷祇那样多的东西,也不得不低声下气。 谢嫣一早得朝阳宫宫女的通风报信,先她一步抵至正殿。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再见起意,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榻。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61.皇子养成指南(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系统:“哦。” “你这种态度是几个意思?难道又要罚我抄两百遍合同!” 系统嫌弃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唏嘘,操着一口电子音嘲笑道:“这并不是主要矛盾。暧·昧环境容易催使感情白热化,通常我们形容这种情形为肾上腺激素激增或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谢嫣的脸眼看已经黑到不能再黑, 系统也不再兜圈子, 直截了当一举摧垮她的心理防线:“通俗点来说,就是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了男女之情。” 谢嫣脑子一片空白, 护城河边喧嚣人声激得她耳膜瑟瑟作响,慕君尧依旧与她气息相渡唇齿纠缠, 她震惊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撮合不了男二和原女主,是不是就代表任务失败?” 系统有种敲开谢嫣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玩意的冲动,它忍下这口诡异的怒气,极艰难地反问她:“宿主,我们这是什么系统?” “男二……扶正系统。” “既然攻略对象是男二,宿主首要做的就是扶正男二,而原女主作为主角会按照剧情发展与男二再续前缘。完成任务后,宿主的存在可能会被抹杀或淡化,但之后的一切都与脱离世界的宿主再无关系了。” 无论慕君尧对她是什么心思, 一旦谢嫣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他会成为代替原男主稳定世界秩序的存在。 而此后,慕君尧将再和她毫无瓜葛。 或许以后提起她,慕君尧恐怕不记得他曾与一个侍女赏玩过中秋夜的护城河。 明明这样两清的结局对于谢嫣而言是解脱, 可是心口仿佛被人拿走了什么, 空落落让她感到落寞孤寂。 沸腾热血陡然从头顶降下来, 谢嫣红润的双颊慢慢褪色, 等到慕君尧松开她,她的双目已然恢复澄明。 他耳根通红,提笔不知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向一旁的摊贩讨了个火折子,火焰在晚风中轻颤又无声无息缠·绵地舔上蜡烛的烛心。 慕君尧拿过她的河灯,扭头瞧她:“想要写什么?” 谢嫣没有什么兴致却又怕他看出端倪,定定注视桥下被风撩得泛起涟漪的湖水强颜欢笑道:“少爷便替奴婢题个‘岁岁有今朝’罢。” 他嘴角上扬神情宠溺:“好。” 承载着他们二人心思的河灯穿过各式各样的河灯荡荡悠悠飘向远处,两盏河灯分分合合不停交错又不停相离,最终驶往何地却也无人知晓。 回到太师府将近酉时,今日之事令慕成尧身心俱疲大约他早已睡下。 谢嫣收拾好慕君尧的床榻正要打水给他洗漱,他却止住她的动作。 他自行打来热水,候在外屋的王香满脸都写满不可思议。 唤王香免了守夜,慕君尧双手一合掩好隔扇。 谢嫣被他这番无头无脑的行径震得几乎闪了舌头,她盯住慕君尧走过来的身影狠狠咽下一口口水。 这……这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慕君尧绕过紫檀桌案,从一旁的铜匜里拿出干净的汗巾,仔仔细细替她擦净脸颊和双手。 “以前一直是嫣儿你前后服侍,今次不妨由我代劳。” 她双手被包裹在洗得雪白的汗巾里,隔着一层棉布,她能感觉到慕君尧掌心炙热的温度,这样滚烫的温度烙得她思绪飘忽,甚至闪过一刹那的动摇。 “警示宿主!警示宿主!请勿崩人设!” 系统生生拽回她纷杂遐思,谢嫣条件反射面上顿时现出挣扎之色:“嫣红只是少爷的侍女,少爷如此是折煞奴婢……” “奴婢不知今夜少爷所作所为到底是何意,但奴婢身份卑微低贱,从前只敢偷偷将少爷放在心头以后也只会这样。少爷若是因为救命之恩而要屈尊,那奴婢同大少爷房中的通房丫头有什么区别?” 谢嫣愤愤推开慕君尧,他乍然受了她冷待眉间瞬间划过一丝茫然,脸上的神色黯然若失。 她却不给他片刻解释的机会,抬手拉开红漆斑驳的隔扇,屋外皑如白雪的月光稀稀落落照进屋内,瞧着更添寒意。 “奴婢尚在闺中爹便教导何谓恩惠德施,奴婢救下少爷不是恩情而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论恩德,奴婢这一条命还是少爷赏赐的,少爷身份高贵莫再以身尝恩,奴婢不需要少爷的施舍。” 她不是云碧水,存在于这个世界本就不合理。如果因为她的关系使原女主对慕君尧的感情迟迟没有进展,按照系统的规定只能被视为任务失败。 谢嫣头也不回出了慕君尧房门,方转出门外,她立刻换了副表情一个闪身躲到柱子的阴影中。 慕君尧今夜被慕成尧的手下派人泼了凉水,八月的天气不上点心容易受凉,他们这一来二去又闹了别扭,不仔细看着他点只怕会着凉。 谢嫣裹紧身上的衣衫抱膝坐在亭下守夜,她守到三更半夜,上下眼皮子不受控制打起架来。 为防万一她溜进慕君尧房中,习惯性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手背下的肌肤如同一块烤红的烙铁烫得她如临大敌。 慕君尧烧红了脸,翕动着嘴唇不知在念什么胡话。他 双手挣出被衾,胡乱摸索着她的手,谢嫣一怔,就连他的手也是滚烫的。 这个时候寻不到郎中,正巧先前喝的药还剩下两副,谢嫣顶着沉重眼皮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荡去厨房煎了碗药。 昏睡中的慕君尧死活不愿张嘴,她掐住他人中将乌黑药汁强灌下去。 谢嫣十分敬业地替他盖上厚被,等他蒸出一身汗又打来井水给他敷身,好一番折腾下才逼退高热。 四肢和肩骨酸软得厉害,慕君尧身子没有大碍,她闷闷扶着腰回到自己的屋子。 令谢嫣诧异的是,竟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等在她屋前。 衣带当风,眼含桃花,那本该睡下的人提着盏灯轮,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漏下斑斑点点的光,他含笑的嗓音如春风拂过耳畔:“成尧不知,原来兄长的房中还藏了位料事如神的女军师。” 他一步一步走近,姿态傲慢得如同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慕成尧俯身在谢嫣耳边低语:“从一开始我便奇怪我那窝囊废兄长怎的突然回了京城,甚至今日还保住了一条贱命。” 谢嫣镇定自若:“二少爷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什么你不会不明白,说服王氏、令慕君尧得圣上青眼、助他避过宫里的那一劫……都是你的手笔!” 戏班子都被人拆了,这戏也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谢嫣微微勾起嘴角:“大少爷心思缜密,奴婢叹服。” “应是你令我叹服,若不是我撞见淑妃娘娘同你们相识,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我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慕君尧沦落到那副境地你还愿意追随他?” 当然是因为l-007发布任务所要求的啊…… “既然是那副境地,再坏不过至此。拼尽力气搏一把兴许还能杀一条路出来,奴婢何乐而不为?”她的神态冷漠刻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二少爷同奴婢是一类人。” 62.皇子养成指南(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 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 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 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 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 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 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 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 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 ”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 “你爹即刻回府, 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眉眼雅致柔和,顾首而望时,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 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63.皇子养成指南(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然而转念一想, 就是她自己也并不清楚心底的这点犹豫究竟从何而来。 谢嫣一觉睡醒, 尽将昨日那点纠结抛在脑后,转而为慕君尧忙活起进宫前的事宜。 圣上召见慕君尧的时辰定在未时,如果来得及,谢嫣兴许还能赶上百姓们在护城河放河灯。 她双臂绕过慕君尧的腰替他系上帛带, 织锦料子上绣着镶金的雀纹流淌出月华一般的光泽。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 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 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 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 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 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 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 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 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 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谢嫣:“系统!系统!什么情况?” l-006咬牙切齿:“宿主杀害原世界男主,任务被迫终止!总部正在商议如何对您做出处罚。”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果不其然,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床帘外人头攒动,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总部规定假一罚十,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64.皇子养成指南(十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话音方落, 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 她下手毫不留情,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 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 嗓音里带了哭腔, 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 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谢嫣听得心烦, 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 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眉眼雅致柔和,顾首而望时, 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 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 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 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 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 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65.皇子养成指南(十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灵台五识陷入一片混沌,谢嫣睁开眼已经身处总部会议室。 系统面板上方的个人数据完整无缺映入谢嫣的眼眸, 黑色字迹清晰分明。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 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 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 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谢嫣再次悠悠转醒, 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 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等她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 流光肆意流淌, 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 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 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他望向红烛的面容转过来,英气逼人的五官似出鞘利刃,轮廓精致完美。 谢嫣瞧着他一张同慕君尧七分相似的脸,惊异间哑然失声。 她将腰牌收回手里,今夜攸关慕君尧的性命不能再拖延,她乌黑眼珠转了转语焉不详:“小公公是在何处当差的?” 小黄门目光躲闪,然而谢嫣的眼神犀利得仿佛要将他一眼看穿,他的胆怯在她如炬目光中无所遁形,额角落下几颗冷汗支支吾吾答:“……回姐姐的话,小的在……在净身房处当差……”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的预感一向灵验,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66.皇子养成指南(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 ”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 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 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 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 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 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 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 谢嫣寻来木桶, 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 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 分给王香一根, 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 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 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67.皇子养成指南(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低低笑出声,嘴角犹自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讥笑, 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言辞,“碧云姑娘此番言论真是可笑至极!此乃我同少爷之间的私事, 无论我背叛他也好对他忠心也罢,都同你毫无干系。” 她顿了顿, 不无嘲弄睨着云碧水一张怒容, “你也不过是个粗使丫鬟,都是一个林子的乌鸦同我讲什么仁义。” 她话音方落, 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 她下手毫不留情,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 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 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 眉眼雅致柔和, 顾首而望时, 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 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鹅毛大雪下了一天,直到夜里亥时方歇,寒风猎猎呼啸,树声婆娑,两厢一掺和,刮得人耳膜发疼。 正房屋里的一等丫鬟印惜挑起门帘向外瞧了几眼,大雪不再飘洒,青石台阶上白雪已积了半尺。就着里屋这一团不亮不暗的灯火看去,天际是灰蒙蒙一般的惨淡,远处的山丘四周罩了层若有若无的白光,直叫人心中生寒。 果真是多事之秋,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68.皇子养成指南(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君尧抬起眼帘,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 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 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 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 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 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 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 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 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 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 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 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她将腰牌收回手里,今夜攸关慕君尧的性命不能再拖延,她乌黑眼珠转了转语焉不详:“小公公是在何处当差的?” 小黄门目光躲闪,然而谢嫣的眼神犀利得仿佛要将他一眼看穿,他的胆怯在她如炬目光中无所遁形,额角落下几颗冷汗支支吾吾答:“……回姐姐的话,小的在……在净身房处当差……”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的预感一向灵验,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69.皇子养成指南(十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 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 再见起意, 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 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 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榻。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 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 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 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 强压心头滔天怒火, 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 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 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 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 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 此刻定然嘴角微斜, 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 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莫名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同方才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谢嫣欣慰地几乎泪流满面,慕君尧既然是系统指定上位代替男主的男二,她猜测说通他应该不会太难。 不太难终归还是有难度,可她没想到说服的过程竟如此简单。 她激动地无以复加,顶着原主的脸口齿不清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是想通了?太太若见到少爷现今这副振作的模样,一定会欢喜的……奴婢、奴婢真是太……” 慕君尧默然注视她喜极而泣的面容,指腹仔细地抹去她的泪水,望着指尖那点晶莹,他从破旧柜橱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包子递给她,凝重道:“慕成尧和方氏如若亲自下手定有破绽,此事从长计议为妙,王氏我自会应对。” 王氏对待他们主仆二人极为苛刻,每日的饭食不是缺顿少量就是滥竽充数,进嘴下咽都需要勇气。 谢嫣迟疑不定接下已经冷透的包子,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口中的包子皮如同石子磨得她口舌生疼,谢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吞咽下去,低头瞅着夹杂黑色灰尘的包子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然而她还是紧紧攥住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包子,慕君尧身为主子,竟还体恤她这个下人,可见人品之贵重。 为了满足系统人设要求,谢嫣还不忘眼泪汪汪深情凝视慕君尧,一脸的感激涕零。 晚膳时,王氏果然没有遣人送饭过来。 系统屏蔽掉所有的痛觉,再没有什么不适,谢嫣护着伤口胡乱就着院子里的水缸冲了个凉水澡,准备一会溜去厨房搜刮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神清气爽回到屋里,慕君尧握着毛笔正襟危坐于油灯下,沾着凉水一笔一划在桌上练字。 田庄上都是佃农,除了管事夫妇一家基本没有识字之人,读书人用的墨水这里一概没有。 慕君尧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还是当初从太师府夹带来的。 谢嫣在屋脚阴影处麻利地上药宽衣,铺好床铺踏着绣鞋走到慕君尧身边。 他头也不抬,只一个劲地书写同样的笔画,谢嫣估摸他是太过专注,于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养好身子骨才好。” 慕君尧猛然抬首,谢嫣这才发觉他的颧骨上沁出点点不正常的潮红,并向耳根和脖颈处蔓延。 谢嫣心中警铃大作,翻出脑海里存档的资料,翻来覆去扫了三遍,也没看到上面提及有关慕君尧旧疾复发的关键词汇。 既然不是生病,谢嫣长吁一口气,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帮慕君尧整理毛笔桌子的功夫,桌子上字迹半干,模糊成潮湿的一团。 依照上下对仗,谢嫣勉强能猜出写的是一句诗,具体到诗句的内容主题,她是一问三不知。 竹帘委垂于墙壁一侧,小针挑灭油灯,如豆灯火“啪”地一声瞬灭。谢嫣抹黑坐到慕君尧的床头,拿过一把蒲扇,摇晃着粗大扇叶兢兢业业地替他驱热。 与总部里在各个世界吃香的喝辣的同事比较,谢嫣悲催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个老妈子。 明明隔壁部门的同事执行任务时匹配的身份非富即贵,而她接手的宿体却只是个婢女,服侍的主子还是个炮灰。 谢嫣活动下酸痛的手腕,不多久,慕君尧均匀的呼吸声稳稳从黑暗中传至耳中。 她再三确认慕君尧是否已经熟睡,得知他并非假寐,才放下蒲扇蚊帐蹑手蹑脚带上门,踮着脚尖悄然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 殷祇心系纪语凝的安危,生怕她领着宫女去辛楣殿羞辱纪语凝给她吃了苦头,因此才急不可耐闯入长生殿叮咛她。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70.皇子养成指南(二十)终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 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 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谢嫣再次悠悠转醒,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 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等她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 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流光肆意流淌,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 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 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 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 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他望向红烛的面容转过来,英气逼人的五官似出鞘利刃,轮廓精致完美。 谢嫣瞧着他一张同慕君尧七分相似的脸,惊异间哑然失声。 十二月的柳州,虽处于南地却并不比位于北部的京城温暖和煦多少。 鹅毛大雪下了一天,直到夜里亥时方歇,寒风猎猎呼啸,树声婆娑,两厢一掺和,刮得人耳膜发疼。 正房屋里的一等丫鬟印惜挑起门帘向外瞧了几眼,大雪不再飘洒,青石台阶上白雪已积了半尺。就着里屋这一团不亮不暗的灯火看去,天际是灰蒙蒙一般的惨淡,远处的山丘四周罩了层若有若无的白光,直叫人心中生寒。 果真是多事之秋,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许氏气势汹汹冲到正厅前,隔着绣云凤的厚重帘栊,京城贵客的朗声大笑听起来极为刺耳。 “那鄙人就同老爷这么定下了,京城的轿子年初一那日就来载嫣小姐入本家。” 许氏听到这一句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说亲的贵客已挑开帘栊迈出门槛告辞。 纵然许氏出身柳州富庶大家,也不知贵客一身的月白锦衣料子出自何处,更别提他身上悬挂的配饰。 贵客目光澄澈,嘴角蓄一丝疏淡笑意,既不狎呢也不孤傲,彬彬有礼,点到即止,行走之间衣衫鼓动飘然如仙,气质卓绝至极。 本家的,就算是个跑腿的下人,同他们这些偏支庶房相比都是云泥之别。 许氏打从心眼里生出一股悲哀,哪怕她娘五年前令她嫁给谢家做填房都没如此悲愤。待谢老爷送客归来,她急急忙忙扯住他衣袖诘问:“你要允了本家把谢嫣那个野种嫁去京城?” “这个月你收起那些心思,好好待嫣姐儿,谢氏长老亲自讨她给君仪冲喜,”谢辉拂开她的手,刻意避重就轻,“不要再为难她伤了和气。” 谢君仪,谢氏最为惊才绝艳的嫡长子,七岁赋诗传天下,善音律善文辞,有“文曲神童”之誉,现今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是谢氏最为年轻的家主。 许氏惊骇不已,印惜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先是觉得荒诞,然后嫉恨道:“嫁给谢氏本家?谢嫣她也姓谢,同姓不婚,老爷你若开口答应,这等同族通婚的腌臜事以后叫我同几个孩子有何颜面在柳州活下去?” 谢辉转身抬脚走向谢嫣暂居在二进院的闺房,想了想还是决意安抚许氏几句:“嫣姐儿仔细盘算也不是我谢氏人,君仪身子自小就不利索,今年更是元气大伤,谢氏的几个长老想着还是给他娶一房妻冲喜,掐算一番竟算准我们这一支的女眷最同他相合,择来择去都是本族人实在不应通婚,正要作罢却看中了嫣姐儿,于是皆大欢喜成了好事。此事谢氏禀明圣上,圣上也允了,只需在族谱上改了嫣姐儿的姓就行。” 许氏身为谢府主母,自是知晓谢嫣身世。在她没嫁到谢府之前,谢老爷的原配还未病故,原配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育女,便从娘家抱了个女孩养在膝下,这就是谢嫣。 谢嫣不是谢家之女却白白占了嫡长女的身份,处处给她许氏添堵,若没有谢嫣,自己的长女就是府里唯一的嫡长女,哪里还有谢嫣落脚的余地。 眼下谢嫣到了出阁的年纪,许氏费了一番力气才说动柳州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愿意娶她做填房,不想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却被谢氏本家横插一脚截了胡。 谢嫣因要说亲,才从原先的屋子搬到二进院里待嫁。谢辉对原配秦氏抱来的女儿尽管没什么感情,但商人重利,一则秦氏的母族同京城贵人还有亲缘干系,二则谢嫣是谢氏一族未来的主母,谢辉于情于理都要讨好她。 许氏为谢辉生下一女两子,三个孩子里她更为偏疼长女,长女喜欢的哪怕是星星月亮她也要摘下。 许氏在府里多番打压谢嫣,只要她闹得不过分,谢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她从谢嫣院子里撤了一半的丫鬟小厮,起初谢嫣还反抗过,但许氏变本加厉又减了她的月例,赏了她贴身丫鬟一顿板子,令她晨昏定省学做粗活,五年下来,这野种再不敢说个不字。 许氏看着谢辉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咬唇揪紧怀里的手炉子,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 长女谢语兰穿着缂丝牡丹花纹的对襟红袄坐在小榻上,领口处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肤色如玉,眸光莹莹。 谢语兰伸着小手撒娇:“兰兰要娘抱。” 许氏眼底的阴霾瞬间四散,宽了斗篷外袍,摘下钗环生怕硌疼了她,将谢语兰揽在膝头上,她柔声道:“今个可玩累了?” 谢语兰滴溜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打量许氏脸色:“她们说娘把那个野丫头嫁给个糟老头子,可是真的?” 许氏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思量女儿在前又不愿露出分毫情绪,只挤出个笑:“她下个月就要出嫁,届时你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女。” 谢语兰放下心,抱住许氏保养得宜的细腰,脸颊靠在许氏胸口闭目养神:“定要把那野丫头踩在足下,我拿了她那么多东西,若她日后得势,定会不知好歹要将东西从我这里抢回去……” 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许氏让乳母把熟睡的长女带下去,独自翻看账簿慢慢计较。 许氏守到戌时,眼看灯烛快要燃尽,她迫不及待问印惜:“老爷怎的还未回来歇息?” “回太太,老爷拨了几个陪嫁丫鬟给那位,眼下尚在那位的抱厦里叮嘱小厮差事。” 抱厦是主子吩咐下人琐事杂务的偏阁,谢嫣要嫁去京城本家,身份一时间水涨船高,谢辉也前所未有对她如此上心,许氏气不打一处来:“等她嫁走定要拆了抱厦!” “太太莫要同她一般见识,不过是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在京城那等地方定会被嫌弃嘲笑。奴婢送炭火时瞧了一眼,连小丫鬟打了她一巴掌都不敢惩治,能成什么气候?”印惜温声循循善诱,“她嫁给谢氏家主是高攀,别指望人家待她如何恭谨。” 许氏眼前豁然开朗,她怎么忘了,谢嫣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在风起云涌的京城本家是万万活不下来的。 谢嫣出嫁那日,迎亲队伍蜿蜒柳州十里,柳州距京城太远,因此弃了大路改走小道,经过一处悬崖时,谢嫣所乘的马车突然有了异动,马匹发狂不止,嘶声四处冲撞,众人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疯马带着马车里的新娘子冲下悬崖。 谢语兰此刻蹲在谢府豢养的一只狼犬前,狼犬气息奄奄伏在地上,她摸摸狗惋惜地自言自语:“这玩意吃不死人,要是野丫头的马吃巴豆死了该有多好。”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71.萧辰番外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位于京城北端的祁云山山顶终年积着皑皑白雪,碧天映着苍茫的祁云山,碧色与白色遥相呼应,颇令人啧啧称奇。 山脚下早已等候了一列声势浩大的车队, 为首的马车规制最为豪奢。 车舆由四匹乌蹄骏马牵引,骏马体格雄美,做工精良的当卢上刻着皇族印纹,车厢四角飞檐分别坠了一对玛瑙银熏球, 车帘以云纹锦缎为内衬, 又择纱绢作为外帘。料峭的寒风若有若无吹来,幔顶巍峨,銮声泠泠, 车舆里的身影更是缥缈模糊。 小厮和下人早已趁着天亮将天石甬道上的雪扫尽,只余几抹细碎的雪沙,担忧路滑伤人又在台阶上铺了草垫。 然而侍从们此刻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她这个月来了五次, 次次堵在门口, 主上说过不愿见她,快些去请太太来打发她走。” 谢府建在京城之北的祁云山下,此处灵气汇聚、风水绝佳,偌大府邸囊括于祁云山绵延的山脊里,如同镶嵌在白缎上的一枚玉石,大气又不失毓秀。 沐泽皇恩百年的谢氏本家, 一挥一毫都是勋贵华美, 亭台宅院以琉璃为瓦, 玉石为柱,积了薄雪的高墙向两侧绵延伸展,朱色的漆墙深深融入天际,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赤色府门正对高山环抱的一汪大湖,湖水常年不冻,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湖岸两侧重峦叠嶂,峰石嶙峋,平静如水镜的湖心还坐落着一方小亭。 谢嫣此刻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这等盛景,她仪态万方垂眼抿一口清茶,眼角余光却不声不响偷偷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柳眉细长,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边隐隐陷出如同盛了花蜜的小小梨涡,肤色洁白如瓷,身姿纤柔似蝶,就算不经意敛了眉,那也是惊鸿一瞥的姝丽。谢嫣遍揽天下美人,却也未曾见过比她容色还要出挑之人。 更吸引谢嫣目光的,是她脸颊边浮起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 姓名:沈烟歌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脑海里响起意料中的目标人物提示音,再就是系统冷冰冰的机械腔:“提示宿主,实习任务‘攻略青梅竹马’已正式开启,请在一个月内按时完成。” 谢嫣捏住杯盏的手指微顿,对面的沈烟歌双目一眨竟落下泪,伸手扯住谢嫣衣袖哽咽道:“嫂嫂、算是、算是烟歌求你了、可否劝君仪哥哥出来见一见我?” 这情形可真是棘手。 谢嫣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死了已有一年,生前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人灌了毒酒弄死的。 她死后没有下地狱、没有走过奈何桥、也没有饮下孟婆汤,却出其不意落在个狭小的屋子里,屋梁上方的星汉灿烂一如往昔,此情此景不禁叫她怀疑起那点濒死记忆的真实性。 随着她起身,满室灯火骤然亮起,与此同时,脑海中冒出令她猝不及防的机械音,那声音古里古怪,谢嫣吓了一大跳。 “亲爱的宿主,您已成功绑定l-006‘男二扶正系统’,通过一年的培训期后即可触发任务,任务完成所获得的经验值将全部划入您的个人面板,谢谢合作。” 谢嫣对眼下的情况暂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我没死?” l-006的语气很寡淡:“严格意义上来说,您已经死了。您目前所处的空间是我们总部的面试厅,因为您的身体和精神各方面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总部破格录取您作为我们的新员工。您死前曾积累下极重的怨气,如果能出色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攒满经验,即有机会回到您生前改变过去的命运。如果您同意我们的条件,请在面板上按下手印,稍后总部会安排您参加员工培训。” 在一番忽悠下签了合同,又经过一年的高强度培训,谢嫣正式持证上岗,并被指派成专门负责古代组事宜的员工。 “男二扶正系统”顾名思义,就是踹掉男主扶正男二的程序,l-006系统生怕她对他们总部的三观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偏见,义正言辞强行解释:“总部安排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原世界男主走火入魔,演变成渣男,导致女主也相应异变成贱女。渣男贱女影响世界和平,宿主要做的就是辅佐男二取代男主,重新稳定原世界进程。” 在谢嫣看来,能把“小三上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毫不做作的也是人才。 谢嫣没有名字没有生前记忆,系统思量再三,决定以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给她取了“谢嫣”这个名字,最后盖章上交总部档案局存档。 l-006给她安排的身体已经捕捉扫描完毕,等谢嫣临走前翻看原世界介绍时,她才终于明白系统的苦心。 实习任务相当于期末考试前的模拟考,剧情人设高度还原真实世界,只不过人物是总部模拟出的npc,思想和情感都是程序设定。 实习世界中的男主名为秦期,当朝丞相之子,十岁便以舌战敌国来使令敌臣服一举闻名朝野,和男二谢氏家主谢君仪并称“京城双杰”。 而原女主就是她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朝安长公主沈烟歌。 剧情里,秦期起初爱慕的并非女主沈烟歌,而是沈烟歌的侄女,昭华郡主沈霏。 沈烟歌的胞兄沈烨乃登基未久的新帝,沈霏的父王二皇子意图谋逆,被沈烨下令斩首示众,沈霏在秦期的安排下趁乱逃出王府,与二皇子残部会合,誓要报杀父之仇。 秦期本就不欲承父辈衣钵做个小小文官,加之心上人家破人亡,欲念大增,竟将主意打到沈烟歌身上。 沈烟歌幼年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会去谢氏将养身子,同“京城双杰”之一的谢君仪是彼此熟稔的青梅竹马。 秦期刻意与沈烟歌亲近,沈烟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一颗心沉沦在秦期的花言巧语里,慢慢疏远谢君仪。 直到秦期深得帝心成为驸马,他从前唇枪舌剑驳斥的那位使臣竟带着沈霏和将士攻入皇宫,血洗沈烨寝殿。秦期最后黄袍加身开辟新朝,立沈霏做了皇贵妃。 沈烟歌被沈霏折磨得不成样子,秦期越看越觉得心中绞痛,直到沈烟歌被施酷刑只剩一口气,他才明白自己早已爱上单纯善良的沈烟歌。 秦期威逼利诱太医救活沈烟歌,再经历相爱相杀和倒追之路后,两人重修旧好。 然而谢氏明面是百年世家,本家实则是看守龙脉的堪舆古族。参透天数,掐算命理无一不知,但这等通天之能有利自然有弊,谢氏家主历来活不长久。因谢君仪从前在沈烟歌的苦苦哀求下逆天改命救了秦期,导致自己元气大伤大限将至,无法修补受损龙脉,引发一场大劫,男主女主呕心沥血稳定朝纲,终能携手笑看天下,谢君仪却七窍流血而死。 谢嫣为谢君仪掬了一把泪,男主女主作天作地,一个纳妃激怒对方,另一个就自残以死相逼,谢君仪这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深情男二平白遭受牵连,真是欠了他们这对渣贱夫妻的。 谢家偏支一个嫡女日后要嫁给男二谢君仪,系统图方便,直接把谢嫣塞到嫡女身上,那时正逢原主谢嫣死了娘,谢辉新娶续弦,谢嫣穿过来便遭到新太太的苛待。 谢嫣寻思自己再待五年就能脱身,也就不同她们这些活人计较。可她万万没想到出嫁马车被嫡女的便宜妹妹谢语兰做了手脚,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系统救下她,谢嫣出师未捷就已身先死。 为避免再次发生员工被npc袭击的意外,系统大发慈悲赏给谢嫣一柄匕首用来防身。 谢嫣尚在柳州,谢君仪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爱慕他的上至皇族后裔下至京城贵女,大好年华的公子却独独栽在女主沈烟歌手里,而沈烟歌一心期盼谢君仪愿意出手救治重伤的秦期,故而三番五次前来叨扰。 今天不仅再次不请自来,还将气息奄奄的渣男秦期也一并捎带到谢氏本家。 谢嫣本就不喜她爱找人麻烦还不知好歹的性子,更何况秦期此举不过是勾沈烟歌入瓮的苦肉计,立即冷了目光,淡漠道:“长公主殿下要救人自当去寻太医,多番来我谢家求医作甚?” 沈烟歌哭哭啼啼:“嫂嫂求求你高抬贵手,就允了我这一次罢……” 谢君仪在谢嫣嫁过来的第二日就搬去江南休养,眼下暂且回不了京城,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救人,就是自己能撑着不死都是烧高香。 72.神尊撩妹法则(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嫣红因为出身在太师府里素来是方氏房里那些大丫鬟欺辱讽刺的对象,又被主母赶出府服侍患了恶疾的嫡长子,处境凄苦到了极点。 谢嫣低头瞧着嫣红的一双手, 细长的本应该是沾染笔墨的手指, 如今粗砺得不成样子,指节和掌心处结着厚重的粗茧, 显出微微的淡黄色。指尖被鞭子划开数道伤口,溢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 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 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 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 等伤养好, 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 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少年立于城中, 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 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 他双目空洞,面容憔悴,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73.神尊撩妹法则(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他似黛山的背脊挺得笔直, 面如冠玉,广袖如云, 看向谢嫣的眼底微微噙着一丝淡薄如雨雾的笑意, 饶是这些天习惯同慕君尧相处的谢嫣,都不自觉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 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 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 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 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 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 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 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 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 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铜镜里的姑娘身着不合年岁的端严华衣,面上描着老成的妆容,看着庄重冷艳有余娇俏柔弱却不足。 灵未眼里见着也不是滋味,嘀嘀咕咕编排道:“我们小姐明明才刚满十八岁的生辰,今日这一番收拾生生将十八拖成了二十八,少顷去太后宫里请安绝对要被辛楣殿的那位亡国奴给比下去!” 谢嫣挽上尚工局昨日送来由蜀锦裁成的披帛,掺着金线银线勾画出的芍药蓊蓊郁郁怒放在锦缎上,谢嫣皱眉露出一丝不耐:“别将她拿来同本宫比,本宫的身份岂是这种卑贱的亡国奴所能相提并论的?”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74.神尊撩妹法则(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 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 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 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 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 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 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 朝堂风云变幻, 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 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 不如就此打住, 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 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 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 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 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 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今年收成不好,佃农收的每一粒米都是铜板银两,无论年收好坏,王氏必须按照惯例上交太师府九成。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充作田庄开销,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王氏也不谦虚推脱,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75.神尊撩妹法则(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 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 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 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 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 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 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 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 分给王香一根, 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 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 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护城河河面上结着的寒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岸边上的杨柳不知何时抽出柔软枝条,远远眺望而去,是一片葳蕤的绿雾。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76.神尊撩妹法则(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系统面板中对云碧水的侍女描述不多,只说云碧水被慕成尧的小妾陷害流产后,与她情同姐妹的贴身侍女拉着那位小妾同归于尽,终是给云碧水报了杀子之仇。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 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 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 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 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 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 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 神色温柔语气缱绻, 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 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77.神尊撩妹法则(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果不其然, 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 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 她定定神,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床帘外人头攒动,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 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 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 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 总部规定假一罚十, 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 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 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 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身世,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很久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牙尖凝着珠玉般的水珠,似小姑娘螺髻上簪着璎珞的发髻,摇摇晃晃地在风中 颤动自己的身姿。 护城河河面上结着的寒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岸边上的杨柳不知何时抽出柔软枝条,远远眺望而去,是一片葳蕤的绿雾。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78.神尊撩妹法则(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 她缓缓睁开眼, 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 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 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 等伤养好, 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 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 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 少年立于城中, 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他双目空洞, 面容憔悴, 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 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 诛人先诛心, 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 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宿主可随意使用。” 79.神尊撩妹法则(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对比谢嫣与云碧水,她们二人一个是慕君尧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出身高贵的未婚妻, 在慕成尧心中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慕成尧对她的态度这几日明显敷衍冷淡许多, 从前还能虚与委蛇对谢嫣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如今连这种表象都不愿委屈自己假意维持。 他不容许她迟疑,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 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 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 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 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 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 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 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 。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京都位于北地,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 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 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 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安王妃唤她唤得急,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厌恶得厉害,又不得不委屈自己同慕成尧相处。 经她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慕成尧似乎已和宫里的某位娘娘交情甚笃。宫妃都是成了精的女人,心机手段乃个中翘楚,她的君尧能躲得过太师府的暗箭却仍避不开后宫里的明枪。 云碧水担心慕君尧安危夜不能寐,距离成亲的日子临近一日,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万千把刀活剐,伤疤处鲜血粘着碎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谢嫣对云碧水的近况了如指掌,系统认为她的当前任务完成度相当出色,作为奖励,l-007在请示总部批准后,给她额外增加了一项权限。 这项权限可以获知原女主云碧水和原男主慕成尧所有动向,虽然仅仅开放一个小时,但无疑给谢嫣带来极大的加成。 慕君尧被新帝破格提拔为殿仪学士,殿仪学士四品官阶彻彻底底压过慕成尧的六品侍诏,风头一时无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慕成尧就是要在他兄长最春风得意时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至泥泞里的滋味。 慕成尧思索再三终是不肯轻信谢嫣,他虽将计策悉数告知她,但世事向来有变数,娘打小教导他不可迷信人心,他故而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前程全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身上。 他同皇后一番计较后,决定在慕君尧接下四品官印这日出手。 云碧水离开太师府一事纸包不住火,慕君尧迟早都会撞破她的身份,先说也无不妥。 谢嫣与慕君尧双双心照不宣忽视那夜的争执,慕君尧不旧事重提,她也权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照例回他屋里伺候。 慕君尧进宫领官印那日的四更天,外头的天黑得几乎快滴出墨汁,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棱,馥梅苑年久失修不免有些漏雨漏风,慕太师多番表示将慕君尧牵入其他院子,皆被他一口回绝。 谢嫣替他穿上厚重朝服沉沉开口:“奴婢有两件事一直瞒着少爷,今个是少爷的吉日,奴婢私心觉着若是趁今日说出来会令少爷好受得多……” 慕君尧低首觑她没有什么表情,不见悲喜道:“何事?” “碧云姑娘离开馥梅苑数月并非去了别的院落……她本是安王府的郡主云碧水,待在芝兰阁里无所事事便冒名顶替来了我们院子。” “第二件事……嫣红不论做了什么,对待少爷的真心是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 说到此处,谢嫣鼻子却蓦然一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理解得通透,作为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穿梭于不同世界的魂魄来说,也应该通透。 但真正到了分别的关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种。 慕君尧闻言有一瞬的睖睁,他如今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已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明白。” 谢嫣目送他攀上车舆的背影,猎猎寒风里他的身影挺拔隽永如松,隔得这样远似乎还能嗅到他衣袍间的水墨香。 等他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深处,谢嫣甩手扭头就去驿站租来一辆半新马车。 庆幸上次被诬陷成淑妃宫女时,她身上挂着的腰牌子还没舍得丢,今日正好再度派上用场。 谢嫣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进了宫,入了皇城直奔皇后殿而去,赶路还需耗费半个时辰,于是谢嫣戳醒系统给她开放权限。 权限只有一个时辰,她必须速战速决。 慕成尧这次安排的废殿乃安亲王还是皇子时宿居的旧殿,皇子们当初该死的死,该出宫建府的建府,宫殿荒废了多年人迹罕至。 云碧水这些天心系慕君尧安危,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遂以看望皇太后为由进宫小住。 她每日必上太后寝殿晨昏定省、皇后凤殿请安,谢嫣堪堪走到一半便听耳边有尖利女音愤然道:“你竟还敢有脸进宫?” 云碧水今日一袭端严宫装,深紫色的色调佐以玉饰,为其稍显稚嫩的脸庞染上一层娇丽之色,眸光流转间竟是别样的艳色惊人。 眼风从她腰间的容臭上一闪即逝,谢嫣忽地一笑:“郡主今日还看未瞧明白?眼见的并非都是事实,那夜奴婢答应大少爷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奴婢陪伴少爷十载,岂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慕成尧所能诱骗的?” 云碧水呼吸一窒,要羞辱她的话抖了几抖,一个囫囵从嘴边滚回腹内。 怎么会呢?她分明亲眼目睹嫣红与慕成尧勾结,如今怎的与当日之景截然相反? “少爷不知郡主的身份,不曾对郡主提过中秋那夜发生的意外。郡主可知晓,那夜太师府慕成尧与太师父慈子孝,却留少爷在宫里险些被施了宫刑。更有甚者,皇后与大少爷还蓄意诬他和淑妃娘娘有染……郡主口口声声说奴婢冷血,言自己对他付出良多,可对他受的苦一无所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温厚,这便是你说的爱慕么?” 云碧水被她这顿反问呛得惨白了一张如画的脸,远处的宫女见状要来搀扶,她扬手制止,虚弱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成尧午时在安亲王旧殿布置好一切,只待少爷往里钻,郡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不要挡着奴婢的道拦住奴婢救人!” 谢嫣甩下云碧水,径自朝着淑妃宫疾步而去,她言尽于此,云碧水愿不愿意出手相救……只能看她智商的造化了。 淑妃尚在宫中就寝,皇帝宠妃的架子比一般人都要大些,谢嫣候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淑妃。 淑妃上次差点遭到皇后暗算,如今更是谨慎行事,她对谢嫣的话仍不会全信,暗暗存了个心眼差人领她去安亲王旧殿早做打算。 慕成尧为保此次计划顺利定会亲力亲为,谢嫣抓住他这处不假于人的致命弱点,目光在宫殿逡巡一圈,最后由淑妃亲信将她带来的迷香点满宫殿的各个角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成尧当初怎么下药害她的,她今日就一并送还给你他。 云碧水即将出嫁,太后为她将安亲王旧殿修葺一新,皇后更是亲自督促工匠宫人。 慕成尧在淑妃宫就早已安插几个眼线,眼线们得了他传书的指令,正诱骗淑妃来此废殿。 旧殿打扫出来后一直未有人驻足,是个僻静清幽之所。 慕成尧掂量下手里精致的描金盒子,摸出几枚催情香,中秋那夜令慕君尧逃过一劫,白白浪费他这些好东西。 推开沉重的棠棣隔扇,迎面扑来一股有些熟悉的香风,慕成尧却想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太阳穴处被烘烤得发胀,眼前视线模糊,身上也渐渐滚烫起来。 慕成尧呼吸急促,他喘着粗气步履纷乱摸索到床榻坐下,腹部灼热愈加叫他难以自抑。 意识迷离间,偏门处突然转出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那人宫裙逶迤,容貌艳绝,细腰不堪一握是人间少见的殊色。 女子莲步微点,蹁跹腰肢一旋,顺势倒入他的怀中,声音是掐得出水来的柔蜜娇嫩,“成尧,我热。” 80.神尊撩妹法则(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 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 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 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 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 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 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 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 “你爹即刻回府, 你务必仔细着点, 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81.神尊撩妹法则(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虽然不再记得生前之事, 但她也能从这一年来的细枝末节中看出她生前是不曾有过夫君的。 总部为了提高各大部门的工作效率, 防止出现私相授受影响任务效果的情况, 明令禁止所有工作人员搞办公室恋情。 他们这些工作人员,生前生后不允许有任何婚史, 曾经隔壁部门的一个姑娘违规带着记忆执行心上人的任务, 差点导致系统彻底报废。 为了引以为戒, 总部在转正职员之前都需要通过反复确认和培训。 然而在今夜,单身两辈子的谢嫣破天荒被她的攻略对象夺去初吻, 要消化这个对她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意外, 着实十分有难度。 她内心对着l-007呐喊:“说好的对原女主一往情深呢?说好的对云碧水痴心不改呢?你确定你芯片里下载的资料是正版?!” 系统:“哦。” “你这种态度是几个意思?难道又要罚我抄两百遍合同!” 系统嫌弃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唏嘘,操着一口电子音嘲笑道:“这并不是主要矛盾。暧·昧环境容易催使感情白热化, 通常我们形容这种情形为肾上腺激素激增或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谢嫣的脸眼看已经黑到不能再黑,系统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一举摧垮她的心理防线:“通俗点来说, 就是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了男女之情。” 谢嫣脑子一片空白, 护城河边喧嚣人声激得她耳膜瑟瑟作响, 慕君尧依旧与她气息相渡唇齿纠缠,她震惊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撮合不了男二和原女主, 是不是就代表任务失败?” 系统有种敲开谢嫣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玩意的冲动,它忍下这口诡异的怒气,极艰难地反问她:“宿主, 我们这是什么系统?” “男二……扶正系统。” “既然攻略对象是男二, 宿主首要做的就是扶正男二, 而原女主作为主角会按照剧情发展与男二再续前缘。完成任务后,宿主的存在可能会被抹杀或淡化,但之后的一切都与脱离世界的宿主再无关系了。” 无论慕君尧对她是什么心思,一旦谢嫣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他会成为代替原男主稳定世界秩序的存在。 而此后,慕君尧将再和她毫无瓜葛。 或许以后提起她,慕君尧恐怕不记得他曾与一个侍女赏玩过中秋夜的护城河。 明明这样两清的结局对于谢嫣而言是解脱,可是心口仿佛被人拿走了什么,空落落让她感到落寞孤寂。 沸腾热血陡然从头顶降下来,谢嫣红润的双颊慢慢褪色,等到慕君尧松开她,她的双目已然恢复澄明。 他耳根通红,提笔不知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向一旁的摊贩讨了个火折子,火焰在晚风中轻颤又无声无息缠·绵地舔上蜡烛的烛心。 慕君尧拿过她的河灯,扭头瞧她:“想要写什么?” 谢嫣没有什么兴致却又怕他看出端倪,定定注视桥下被风撩得泛起涟漪的湖水强颜欢笑道:“少爷便替奴婢题个‘岁岁有今朝’罢。” 他嘴角上扬神情宠溺:“好。” 承载着他们二人心思的河灯穿过各式各样的河灯荡荡悠悠飘向远处,两盏河灯分分合合不停交错又不停相离,最终驶往何地却也无人知晓。 回到太师府将近酉时,今日之事令慕成尧身心俱疲大约他早已睡下。 谢嫣收拾好慕君尧的床榻正要打水给他洗漱,他却止住她的动作。 他自行打来热水,候在外屋的王香满脸都写满不可思议。 唤王香免了守夜,慕君尧双手一合掩好隔扇。 谢嫣被他这番无头无脑的行径震得几乎闪了舌头,她盯住慕君尧走过来的身影狠狠咽下一口口水。 这……这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慕君尧绕过紫檀桌案,从一旁的铜匜里拿出干净的汗巾,仔仔细细替她擦净脸颊和双手。 “以前一直是嫣儿你前后服侍,今次不妨由我代劳。” 她双手被包裹在洗得雪白的汗巾里,隔着一层棉布,她能感觉到慕君尧掌心炙热的温度,这样滚烫的温度烙得她思绪飘忽,甚至闪过一刹那的动摇。 “警示宿主!警示宿主!请勿崩人设!” 系统生生拽回她纷杂遐思,谢嫣条件反射面上顿时现出挣扎之色:“嫣红只是少爷的侍女,少爷如此是折煞奴婢……” “奴婢不知今夜少爷所作所为到底是何意,但奴婢身份卑微低贱,从前只敢偷偷将少爷放在心头以后也只会这样。少爷若是因为救命之恩而要屈尊,那奴婢同大少爷房中的通房丫头有什么区别?” 谢嫣愤愤推开慕君尧,他乍然受了她冷待眉间瞬间划过一丝茫然,脸上的神色黯然若失。 她却不给他片刻解释的机会,抬手拉开红漆斑驳的隔扇,屋外皑如白雪的月光稀稀落落照进屋内,瞧着更添寒意。 “奴婢尚在闺中爹便教导何谓恩惠德施,奴婢救下少爷不是恩情而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论恩德,奴婢这一条命还是少爷赏赐的,少爷身份高贵莫再以身尝恩,奴婢不需要少爷的施舍。” 她不是云碧水,存在于这个世界本就不合理。如果因为她的关系使原女主对慕君尧的感情迟迟没有进展,按照系统的规定只能被视为任务失败。 谢嫣头也不回出了慕君尧房门,方转出门外,她立刻换了副表情一个闪身躲到柱子的阴影中。 慕君尧今夜被慕成尧的手下派人泼了凉水,八月的天气不上点心容易受凉,他们这一来二去又闹了别扭,不仔细看着他点只怕会着凉。 谢嫣裹紧身上的衣衫抱膝坐在亭下守夜,她守到三更半夜,上下眼皮子不受控制打起架来。 为防万一她溜进慕君尧房中,习惯性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手背下的肌肤如同一块烤红的烙铁烫得她如临大敌。 慕君尧烧红了脸,翕动着嘴唇不知在念什么胡话。他 双手挣出被衾,胡乱摸索着她的手,谢嫣一怔,就连他的手也是滚烫的。 这个时候寻不到郎中,正巧先前喝的药还剩下两副,谢嫣顶着沉重眼皮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荡去厨房煎了碗药。 昏睡中的慕君尧死活不愿张嘴,她掐住他人中将乌黑药汁强灌下去。 谢嫣十分敬业地替他盖上厚被,等他蒸出一身汗又打来井水给他敷身,好一番折腾下才逼退高热。 四肢和肩骨酸软得厉害,慕君尧身子没有大碍,她闷闷扶着腰回到自己的屋子。 令谢嫣诧异的是,竟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等在她屋前。 衣带当风,眼含桃花,那本该睡下的人提着盏灯轮,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漏下斑斑点点的光,他含笑的嗓音如春风拂过耳畔:“成尧不知,原来兄长的房中还藏了位料事如神的女军师。” 他一步一步走近,姿态傲慢得如同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慕成尧俯身在谢嫣耳边低语:“从一开始我便奇怪我那窝囊废兄长怎的突然回了京城,甚至今日还保住了一条贱命。” 谢嫣镇定自若:“二少爷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什么你不会不明白,说服王氏、令慕君尧得圣上青眼、助他避过宫里的那一劫……都是你的手笔!” 戏班子都被人拆了,这戏也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谢嫣微微勾起嘴角:“大少爷心思缜密,奴婢叹服。” “应是你令我叹服,若不是我撞见淑妃娘娘同你们相识,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我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慕君尧沦落到那副境地你还愿意追随他?” 当然是因为l-007发布任务所要求的啊…… “既然是那副境地,再坏不过至此。拼尽力气搏一把兴许还能杀一条路出来,奴婢何乐而不为?”她的神态冷漠刻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二少爷同奴婢是一类人。” 慕成尧幽潭般的鹰目隐隐闪过激赞,“如果我能给你的远比慕君尧的多,你可愿意弃暗投明?” 渣男就是渣男,总认为在人背后做出这等挖墙脚的不义之举是天经地义,他们也许还会觉得那些同他们作对的人才是真正的罪有应得。 这种三观的存在严重影响原世界,怪不得由此催生了l-007。 谢嫣并不急于做出决定,反而反问道:“二少爷能给奴婢什么?” “慕君尧没有纳妾的心思,你跟着她至多只是个一等侍女,而你若跟了我,我自可许你宠妾的位分。”慕成尧撩起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腹上,目光暗含威胁,“对你这般的罪臣之女来说,这是最好的依靠。” 听闻最近慕成尧多次赴芝兰阁求见云碧水,云碧水一律以未成婚前不得相见为由拒绝他的骚扰。 谢嫣眼珠动了动:“二少爷的正室乃是当朝郡主,若郡主不依要打杀奴婢该如何” 她一脚踩中慕成尧痛脚,他面皮上登时浮起难言的憋屈,神色几经风云变幻才隐忍许诺:“有我护着,她不会为难你。” 谢嫣爽快地应承下来:“如此甚好,还望二少爷万万不要辜负奴婢的忠心。” “这几日我会将所有的计划告知于你,”慕成尧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不要令我失望。” 慕成尧孤身出了垂花门,谢嫣对着他的背影暗自鄙夷,胡思乱想间耳边突然响起个清亮娇俏的声音:“原来你竟是这种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贱人!” 云碧水披了件云纹斗篷,巴掌大的脸蛋藏在领口处的狐狸毛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身子不住颤抖,眼神痛恨得仿佛在看一件被丢弃多年的首饰。 云碧水声嘶力竭:“我会将你们的阴谋全数告知君尧!”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82.神尊撩妹法则(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 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 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 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 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 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 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 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 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 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 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 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 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谢嫣:“系统!系统!什么情况?” l-007咬牙切齿:“宿主杀害原世界男主,任务被迫终止!总部正在商议如何对您做出处罚。”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果不其然,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床帘外人头攒动,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总部规定假一罚十,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83.神尊撩妹法则(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 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 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 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 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谢嫣再次悠悠转醒, 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 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 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等她再度睁开眼, 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 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流光肆意流淌, 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 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 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 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他望向红烛的面容转过来,英气逼人的五官似出鞘利刃,轮廓精致完美。 谢嫣瞧着他一张同慕君尧七分相似的脸,惊异间哑然失声。 果真是多事之秋,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许氏气势汹汹冲到正厅前,隔着绣云凤的厚重帘栊,京城贵客的朗声大笑听起来极为刺耳。 “那鄙人就同老爷这么定下了,京城的轿子年初一那日就来载嫣小姐入本家。” 许氏听到这一句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说亲的贵客已挑开帘栊迈出门槛告辞。 纵然许氏出身柳州富庶大家,也不知贵客一身的月白锦衣料子出自何处,更别提他身上悬挂的配饰。 贵客目光澄澈,嘴角蓄一丝疏淡笑意,既不狎呢也不孤傲,彬彬有礼,点到即止,行走之间衣衫鼓动飘然如仙,气质卓绝至极。 本家的,就算是个跑腿的下人,同他们这些偏支庶房相比都是云泥之别。 许氏打从心眼里生出一股悲哀,哪怕她娘五年前令她嫁给谢家做填房都没如此悲愤。待谢老爷送客归来,她急急忙忙扯住他衣袖诘问:“你要允了本家把谢嫣那个野种嫁去京城?” “这个月你收起那些心思,好好待嫣姐儿,谢氏长老亲自讨她给君仪冲喜,”谢辉拂开她的手,刻意避重就轻,“不要再为难她伤了和气。” 谢君仪,谢氏最为惊才绝艳的嫡长子,七岁赋诗传天下,善音律善文辞,有“文曲神童”之誉,现今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是谢氏最为年轻的家主。 许氏惊骇不已,印惜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先是觉得荒诞,然后嫉恨道:“嫁给谢氏本家?谢嫣她也姓谢,同姓不婚,老爷你若开口答应,这等同族通婚的腌臜事以后叫我同几个孩子有何颜面在柳州活下去?” 谢辉转身抬脚走向谢嫣暂居在二进院的闺房,想了想还是决意安抚许氏几句:“嫣姐儿仔细盘算也不是我谢氏人,君仪身子自小就不利索,今年更是元气大伤,谢氏的几个长老想着还是给他娶一房妻冲喜,掐算一番竟算准我们这一支的女眷最同他相合,择来择去都是本族人实在不应通婚,正要作罢却看中了嫣姐儿,于是皆大欢喜成了好事。此事谢氏禀明圣上,圣上也允了,只需在族谱上改了嫣姐儿的姓就行。” 许氏身为谢府主母,自是知晓谢嫣身世。在她没嫁到谢府之前,谢老爷的原配还未病故,原配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育女,便从娘家抱了个女孩养在膝下,这就是谢嫣。 谢嫣不是谢家之女却白白占了嫡长女的身份,处处给她许氏添堵,若没有谢嫣,自己的长女就是府里唯一的嫡长女,哪里还有谢嫣落脚的余地。 眼下谢嫣到了出阁的年纪,许氏费了一番力气才说动柳州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愿意娶她做填房,不想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却被谢氏本家横插一脚截了胡。 谢嫣因要说亲,才从原先的屋子搬到二进院里待嫁。谢辉对原配秦氏抱来的女儿尽管没什么感情,但商人重利,一则秦氏的母族同京城贵人还有亲缘干系,二则谢嫣是谢氏一族未来的主母,谢辉于情于理都要讨好她。 许氏为谢辉生下一女两子,三个孩子里她更为偏疼长女,长女喜欢的哪怕是星星月亮她也要摘下。 许氏在府里多番打压谢嫣,只要她闹得不过分,谢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她从谢嫣院子里撤了一半的丫鬟小厮,起初谢嫣还反抗过,但许氏变本加厉又减了她的月例,赏了她贴身丫鬟一顿板子,令她晨昏定省学做粗活,五年下来,这野种再不敢说个不字。 许氏看着谢辉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咬唇揪紧怀里的手炉子,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 长女谢语兰穿着缂丝牡丹花纹的对襟红袄坐在小榻上,领口处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肤色如玉,眸光莹莹。 谢语兰伸着小手撒娇:“兰兰要娘抱。” 许氏眼底的阴霾瞬间四散,宽了斗篷外袍,摘下钗环生怕硌疼了她,将谢语兰揽在膝头上,她柔声道:“今个可玩累了?” 谢语兰滴溜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打量许氏脸色:“她们说娘把那个野丫头嫁给个糟老头子,可是真的?” 许氏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思量女儿在前又不愿露出分毫情绪,只挤出个笑:“她下个月就要出嫁,届时你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女。” 84.神尊撩妹法则(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 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 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 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 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 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 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 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个个避之如蛇蝎, 倒是给了她机会, 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 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 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 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 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 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瞥着老妇腕间明晃晃的菱纹银镯,谢嫣一下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田庄上专管婢女粗使婆子以及佃农家眷的管家妻,王氏。 如果只是一个处处给慕君尧下绊子的粗鄙妇人倒还好对付,然而资料上对王氏的描述却深深烙印在谢嫣的脑海中。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再见起意,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榻。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莫名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同方才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85.神尊撩妹法则(十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 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 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 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 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 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 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 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 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 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 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 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 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嫣红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萦绕于他的鼻尖,铜镜里的她微敛眉心,神情专注动人,细长的左手托住他略显杂乱的发丝,右手捏住木梳不厌其烦一遍遍穿插其中。 她的发梢偶尔落在他的肩上,两种墨色晕染交织,如同一株合生的并蒂莲花。触景生情,他脑海中忽然荡起“结发夫妻”这四个极尽旖旎的字眼,再抬首瞧她,心口处跳如擂鼓却不明何故。 十五那日,太师府的车驾如约而至,随行架势一如原世界看着很寒酸。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嫣前几日唤王氏新做的衣袍也赶制出来。 田庄产的料子远不及京城,质感粗重不显飘逸,原主嫣红的女红十分出色,谢嫣宿在她身体上也承了这项天赋。她思索再三,最终在衣袖和衣摆褶皱处绣了丛丛青竹。 葱茏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清清冷冷,越发衬得慕君尧气质卓绝。 半路突逢大雨道路泥泞,初一驶入京郊,半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慕君尧坐在车舆里练字,雪白衣衫犹如皑皑冬雪,素净得能折出满城皇都姝色。他的气色在谢嫣的调养下恢复大半,只有唇色还沁出点点苍白。 驶入京城,车夫的鞭声渐缓,车队四周的百姓熙熙攘攘,一个不仔细就会撞到路人。 马匹艰难地在人烟中穿梭,马蹄经过观花街时,谢嫣的耳中再次响起系统的警铃。她掀开笭帘,隔着濛濛雨幕一眼就望住那人。 打扮成江湖人士的姑娘奋力踮起脚尖朝谢嫣这里看过来,脸颊边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醒目出众。 姓名:云碧水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身份:安王府郡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她最想等到的人。谢嫣由衷地弯起唇瓣,扬手将帘子撩地更开,让慕君尧完完全全暴露在云碧水的视线里,她在帘子的阴影下对他耳语:“京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慕君尧岑寂的五官总算有了生机,如乍雨初晴,他微翘嘴角凝视谢嫣,“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谢嫣的瞳仁中瞬间映出持续攀升至“15%”的蓝色进度条。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86.神尊撩妹法则(十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 ”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 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 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 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 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 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 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 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 分给王香一根, 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 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 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87.神尊撩妹法则(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举止洒脱自得, 抬起细白手腕从棋篓里拈起一枚温润棋子, 笑吟吟地与太后对弈输赢, 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目光从她手腕处的白皙肌肤慢慢蜿蜒至她浓妆艳抹的脸庞上,如同瞧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物, 殷祇移开眼珠面无表情道:“皇贵妃无事便不要私自前去辛楣殿, 以你的身份而论实在不应去那里。” 殷祇心系纪语凝的安危, 生怕她领着宫女去辛楣殿羞辱纪语凝给她吃了苦头,因此才急不可耐闯入长生殿叮咛她。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 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 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 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 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 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 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 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 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 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 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88.神尊撩妹法则(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低头瞧着嫣红的一双手,细长的本应该是沾染笔墨的手指, 如今粗砺得不成样子,指节和掌心处结着厚重的粗茧,显出微微的淡黄色。指尖被鞭子划开数道伤口,溢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她缓缓睁开眼, 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 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 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等伤养好,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 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 少年立于城中,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 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 他双目空洞, 面容憔悴, 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殷祇心系纪语凝的安危,生怕她领着宫女去辛楣殿羞辱纪语凝给她吃了苦头,因此才急不可耐闯入长生殿叮咛她。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她目光蕴起波涛汹涌的怒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气势骤涨,见裙下一双莲足划开月光直奔庭中的谢嫣而来。 云碧水盛气凌人逼近谢嫣,脸上的表情厌恶十足:“我原以为他身边至少还有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不想在他身后一直算计他的人居然还有你!你同太师府那些阿谀奉承的下人没有半点区别,从前是我看错你了!” 原女主不仅识人的眼光太差,而且智商长期掉线。 谢嫣与其期待她早点向慕君尧剖白心迹,倒不如伸手推她一把来得干脆利落。 谢嫣低低笑出声,嘴角犹自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讥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言辞,“碧云姑娘此番言论真是可笑至极!此乃我同少爷之间的私事,无论我背叛他也好对他忠心也罢,都同你毫无干系。” 她顿了顿,不无嘲弄睨着云碧水一张怒容,“你也不过是个粗使丫鬟,都是一个林子的乌鸦同我讲什么仁义。” 她话音方落,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她下手毫不留情,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眉眼雅致柔和,顾首而望时,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89.神尊撩妹法则(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用尽手段得来慕太师的专宠,逼死正室, 又收买下人诬陷慕君尧,终使得正房一夕覆灭,本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临, 不想慕君尧竟出人意料地回了府。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 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 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 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 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 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 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90.神尊撩妹法则(十九)终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君尧年少成名, 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 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 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 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 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 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 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 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 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护城河河面上结着的寒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岸边上的杨柳不知何时抽出柔软枝条,远远眺望而去,是一片葳蕤的绿雾。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春色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他是深深迷恋喜欢她的,迷恋她的倔强她的小性子,喜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与动容。 这种日益滋长的爱慕渐渐发展成他不顾他们身份之别都要娶她为正妻。 先帝欲削弱世家豪族,他便自甘成为先帝的刀子。 已是四品殿仪学士的慕君尧在大殿上同先帝坦白:“微臣斗胆求陛下宽恕臣的欺君之罪,中秋那日的净身房,微臣实是被人藏在了草丛才避过了这一劫。” 先帝颇有兴致:“哦” “亡弟算计微臣与淑妃娘娘有染,是微臣的侍女将微臣救了出来。” “朕还以为你不会说起此事,慕成尧伏法前早已认下一切,”先帝赐他坐下,“爱卿如此表明忠心是何意?” “微臣请圣上赐婚,微臣愿娶侍女嫣红为妻,从此不与世家权贵往来。” 他如此自断后路,先帝岂有不应之理,当他欣喜若狂回到府里要同她说起此事,她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的操劳和辛苦拖累了她的身子,他日日在圣上左右陪伴,竟未看出她日日昏昏欲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先帝微服出巡时被乔装打扮为子报仇的方氏扎中要害,仅有一年可活。 他发誓一生不娶,慕氏嫡支也断了后。先帝对他十分放心,恳求他辅佐年仅三岁的太子登基。 慕君尧瞧着太子的小脸想着如若她还在世,兴许他们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 云碧水使出无数手段引他动心,慕君尧一概闭门不见。 大约是无法忍受世人异样眼光,她一气之下不顾安亲王夫妻阻挠遁入空门剃发为尼,再不入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两鬓星星的中年。 慕君尧领少年帝王下山,半晌才道:“娶的是废太子洗马之女嫣红,今日是她的忌日。” 她生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唯一留下的只有太师府的满院绿萼。 微风拂过,花开如她,花笑亦似她。 慕君尧眼角细纹上挂了泪珠,他远远瞧着开得热闹的绿萼,仿佛她就站在梅花下,始终未曾离开。 然而转念一想,就是她自己也并不清楚心底的这点犹豫究竟从何而来。 谢嫣一觉睡醒,尽将昨日那点纠结抛在脑后,转而为慕君尧忙活起进宫前的事宜。 圣上召见慕君尧的时辰定在未时,如果来得及,谢嫣兴许还能赶上百姓们在护城河放河灯。 她双臂绕过慕君尧的腰替他系上帛带,织锦料子上绣着镶金的雀纹流淌出月华一般的光泽。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91.陵渊番外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 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 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 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 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只知贪图享乐, 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 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 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 她抱住双肩, 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 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正房屋里的一等丫鬟印惜挑起门帘向外瞧了几眼,大雪不再飘洒,青石台阶上白雪已积了半尺。就着里屋这一团不亮不暗的灯火看去,天际是灰蒙蒙一般的惨淡,远处的山丘四周罩了层若有若无的白光,直叫人心中生寒。 果真是多事之秋,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92.世子反攻套路(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区区数月, 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 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 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 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 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 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 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 她抱住双肩, 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 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果真是多事之秋,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许氏气势汹汹冲到正厅前,隔着绣云凤的厚重帘栊,京城贵客的朗声大笑听起来极为刺耳。 “那鄙人就同老爷这么定下了,京城的轿子年初一那日就来载嫣小姐入本家。” 许氏听到这一句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说亲的贵客已挑开帘栊迈出门槛告辞。 纵然许氏出身柳州富庶大家,也不知贵客一身的月白锦衣料子出自何处,更别提他身上悬挂的配饰。 93.世子反攻套路(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 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 “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 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 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 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原主陆嫣然虽然有太后在身后撑腰,然而殷祇才是大宣之主, 多年的铁血统治使得他的威名流传天下, 大宣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不服。 殷祇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执意要做的事,就是太后以死相逼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单单从一意孤行纳纪语凝为妃一事上可见一斑。 系统资料研究显示, 殷祇的暴君名头远播甚至可止三岁小儿夜啼。 然而久久凝视那张像极了慕君尧的脸, 谢嫣心神震颤,一时还不能将眼前之人同原世界里那位生时辉煌、死后潦倒的暴君殷祇相提并论。 她垂下眼睫幽幽问l-007:“他与……慕君尧可有什么渊源?” 脑海中响起程序搜索的机械音,时光似乎也在这细微的响动里变得凝滞, 系统笃定道:“因为程序部分功能总部没有进行升级, 搜索功能受到限制, 不能查出二人之间的渊源,请宿主自行判断。” 执行任务时产生的额外记忆会作为职业经验保存下来,凡不涉及生前的记忆都不会被系统清除。 即便慕君尧已经在原来的世界化为一堆白骨,这些遗留下来的记忆也都会伴随她直到完成所有的惩罚任务。 谢嫣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殷祇眼神迷离,看似喝了不少酒。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双肩生疼,原主陆嫣然虽然出身将门,然而她也只是偶尔会骑骑马耍几个花把式。 太后欲养出她大家闺秀的脾性,平日里的燕窝人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被滋润调养多年的娇贵肌肤自是受不住殷祇这等粗暴的对待。 本着被赐死也不能崩人设的职业精神,谢嫣一巴掌拍下殷祇的爪子,骄纵地抬高下巴,双眼轻蔑觑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夜这么晚了还不知规矩闯入臣妾寝殿,想必定是为那位大周美人来的?” 谢嫣半坐于凤榻上,窈窕妍丽的身子只着了件妃色罗衣,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玉质脖颈。 她锁骨处一粒朱砂痣在半透明的罗衣下若隐若现,眉眼浓丽欲滴,檀樱如血,端的是大宣众口一词的倾国倾城色。 然而殷祇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年轻俊美的暴君毫不客气一掌劈熄了红烛烛焰,满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夜里哼出一声染着酒气的嘲笑:“听闻民间传说新婚夜若是能等到红烛烧尽最后一丝火光,新婚夫妻就能厮守共至白头。” 谢嫣哪里会信暴君随口一说的鬼话,耐着心听他续道:“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等风声过去,孤自当为你另寻一门好的亲事嫁出去,你若想嫁谁只管说,孤能允便允算是对得起太后这些年对孤的养育之恩。” 她看过系统的人物介绍,对原主陆嫣然的所有经历了如指掌。 谢嫣自暴自弃地认为大抵上辈子她辜负的人太多,死后做任务附身的宿体全是单相思的典型患者。 上个世界的嫣红如此,这个世界的陆嫣然也是如此。 陆嫣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别无其他,正是殷祇这个拎不清黑白是非、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暴君。 她是大宣不输公主的天之骄女,当殷祇沉迷于纪语凝的温柔乡时,她一个人抱着冷透的被衾捱过漫漫长夜,亦等不到他踏足入她宫中的一日。 殷祇不曾亏待过她,除了她想要的爱情,旁的都舍得全数捧到她眼前。 在深宫里,一旦爱上帝王便是输了,遑论陆嫣然备受他与纪语凝耳鬓厮磨的煎熬,已经溃不成军。 她的骄傲她最后的尊严不容许她对殷祇亲口说出爱慕的话,她只能故作蛮横无理地掩盖内心荒芜,眼睁睁成全他们,留自己一人孤独终老。 原世界的殷祇被纪语凝一刀结果性命后,由聂尘将其斩首挂在城门上示众。 陆嫣然不顾一切在暴风雪雪夜趁乱偷走他的尸首,忍痛拼起他的身子和头颅又细心掩埋好,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身首异处。 追上来的周军捉住她,她抵死不说他的尸骨埋在何处,周军首领遂将她献给聂尘。她不甘受辱,自毁容貌纵身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谢嫣眼里倒映出窗外月轮,她把玩自己耳旁的一缕发丝挑衅道:“那大周的亡国公主呢?陛下也是这样待她的?嗯?” 她尾音拉得冗长,其中暗含的调笑嘲讽不言而喻。 殷祇将谢嫣连人带被子推去床榻里侧,自己脱了龙靴和衣躺在外侧,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昵,他双手枕臂道:“别闹。” 前一刻方爬上原女主的床,眼下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上了她的凤榻,谢嫣很想骂一句殷祇你这人设才是真渣男。 她动手去推他,常年累月练武的人身子很重,她推了半天殷祇依旧纹丝不动,谢嫣抬脚正想踹他下去,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平。 甘冽清冷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如乍涌而来的浪涛,层层将谢嫣围得水泄不通,她溺在他怀抱里,挣扎着要钻出来。 酒醉后的殷祇格外难缠,他抬袖牢牢定住她凌乱的头颅,近乎呢喃道:“乖,别动。”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他是大宣之主,但太后背着他在后宫处置折磨个亡国公主还是轻而易举的,为了护着纪语凝不受太后为难苛待,他便委屈自己来了她的梧桐殿。 谢嫣是个精神洁癖患者,她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作挡箭牌,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暴君的脸试探问道:“陛下?陛下?殷祇?暴君?” 他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闷闷地:“嗯?” “我是谁?” “陆……陆嫣然……” 索性殷祇的意识还算清醒,至少还知道她 是谁,谢嫣的气随之消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闹腾一番,加之她完成第一个任务还未来得及休养好精神,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谢嫣是被一束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凛冽目光硬生生看醒的,她睡眼朦胧方睁开眼,已穿好朝服戴好十二冕旒的殷祇长身立在屏风前,一□□入鬓角的长眸看不出情绪望住她。 殷祇浑身上下的帝王气势汹涌澎湃,他傲然睥睨撑头斜靠在玉枕上的谢嫣,眼神复杂难辨。 这样的人生来帝王相,就应是当之无愧的君王。 谢嫣踢开纱被赤足走下凤榻,她旁若无人拽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裹住自己的肩头,不无嘲弄嗤了一声:“臣妾之心不及陛下君心宽广,陛下心悦安城公主……不,今个应改口叫纪贵妃,陛下为纪贵妃甘愿纡尊降贵来臣妾的寝殿,只是臣妾同陛下两不相欠,还是别来的好。”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唤来宫女替她宽衣梳妆,殷祇被她晾在一边,最后还是克制怒气冲出了梧桐殿。 谢嫣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唤灵未,她打开妆匣拿出螺子黛细细替谢嫣描眉,瞄了一半又百思不得其解道:“小姐何故将陛下赶去纪贵妃那处?以后怕是再也不肯踏足我们梧桐殿……” 聂尘时常易容成太监模样混入大宣宫殿与纪语凝私会,经常催殷祇去纪语凝的辛楣殿留宿多多少少都能减少他们之间的私相授受。 谢嫣含糊其辞:“宫里的事你不懂。” 她性子泼辣跋扈,灵未不敢招她生气伤心,只闷头替她上妆。 许是为了迎合她如今皇贵妃的身份,灵未将一堆首饰不要钱似得往谢嫣发髻上塞,金簪银钗满满当当落了一头,直把她压得头眼昏花。 铜镜里的少女不及双十年华,脸庞犹自染着青涩稚气,妆容艳丽发髻高盘与年龄极不相称,瞧着十分别扭古怪。 护城河河面上结着的寒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岸边上的杨柳不知何时抽出柔软枝条,远远眺望而去,是一片葳蕤的绿雾。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94.世子反攻套路(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 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 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 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 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 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 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 不如就此打住, 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 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 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 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 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 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95.世子反攻套路(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的目的就是为了令在田庄上一手遮天的王氏肯将慕君尧已然痊愈一事上报太师府, 慕太师就算再不待见慕君尧, 也绝不忍心放弃慕君尧这么一颗上等的棋子, 定会遣人来田庄迎他回去。 王氏变得如此好说话与她们之间的交易密不可分, 谢嫣自不会作死做出让王氏临时变卦的举动。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太师府家大业大, 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 擦干他额角的汗珠, 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 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 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 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 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 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 若你无法忍受, 不如我回绝了王氏, 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 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 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嫣红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萦绕于他的鼻尖,铜镜里的她微敛眉心,神情专注动人,细长的左手托住他略显杂乱的发丝,右手捏住木梳不厌其烦一遍遍穿插其中。 她的发梢偶尔落在他的肩上,两种墨色晕染交织,如同一株合生的并蒂莲花。触景生情,他脑海中忽然荡起“结发夫妻”这四个极尽旖旎的字眼,再抬首瞧她,心口处跳如擂鼓却不明何故。 十五那日,太师府的车驾如约而至,随行架势一如原世界看着很寒酸。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嫣前几日唤王氏新做的衣袍也赶制出来。 田庄产的料子远不及京城,质感粗重不显飘逸,原主嫣红的女红十分出色,谢嫣宿在她身体上也承了这项天赋。她思索再三,最终在衣袖和衣摆褶皱处绣了丛丛青竹。 葱茏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清清冷冷,越发衬得慕君尧气质卓绝。 半路突逢大雨道路泥泞,初一驶入京郊,半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慕君尧坐在车舆里练字,雪白衣衫犹如皑皑冬雪,素净得能折出满城皇都姝色。他的气色在谢嫣的调养下恢复大半,只有唇色还沁出点点苍白。 驶入京城,车夫的鞭声渐缓,车队四周的百姓熙熙攘攘,一个不仔细就会撞到路人。 马匹艰难地在人烟中穿梭,马蹄经过观花街时,谢嫣的耳中再次响起系统的警铃。她掀开笭帘,隔着濛濛雨幕一眼就望住那人。 打扮成江湖人士的姑娘奋力踮起脚尖朝谢嫣这里看过来,脸颊边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醒目出众。 姓名:云碧水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身份:安王府郡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她最想等到的人。谢嫣由衷地弯起唇瓣,扬手将帘子撩地更开,让慕君尧完完全全暴露在云碧水的视线里,她在帘子的阴影下对他耳语:“京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慕君尧岑寂的五官总算有了生机,如乍雨初晴,他微翘嘴角凝视谢嫣,“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谢嫣的瞳仁中瞬间映出持续攀升至“15%”的蓝色进度条。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96.世子反攻套路(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这个天纵奇才的长子, 回想过去的岁月, 君尧几岁习得字、几岁默得书、几岁属得文章他依然记忆犹新。 小小的君尧窝在故妻的怀里,软糯小手攥住墨汁涟涟的狼毫, 水汪汪的眼珠子牢牢定在自己身上, 目光孺慕而神往, 那时是他对这个长子最为喜爱的时候。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 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 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 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 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 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车舆由四匹乌蹄骏马牵引,骏马体格雄美,做工精良的当卢上刻着皇族印纹,车厢四角飞檐分别坠了一对玛瑙银熏球,车帘以云纹锦缎为内衬,又择纱绢作为外帘。料峭的寒风若有若无吹来,幔顶巍峨,銮声泠泠,车舆里的身影更是缥缈模糊。 小厮和下人早已趁着天亮将天石甬道上的雪扫尽,只余几抹细碎的雪沙,担忧路滑伤人又在台阶上铺了草垫。 然而侍从们此刻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她这个月来了五次,次次堵在门口,主上说过不愿见她,快些去请太太来打发她走。” 谢府建在京城之北的祁云山下,此处灵气汇聚、风水绝佳,偌大府邸囊括于祁云山绵延的山脊里,如同镶嵌在白缎上的一枚玉石,大气又不失毓秀。 沐泽皇恩百年的谢氏本家,一挥一毫都是勋贵华美,亭台宅院以琉璃为瓦,玉石为柱,积了薄雪的高墙向两侧绵延伸展,朱色的漆墙深深融入天际,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赤色府门正对高山环抱的一汪大湖,湖水常年不冻,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湖岸两侧重峦叠嶂,峰石嶙峋,平静如水镜的湖心还坐落着一方小亭。 谢嫣此刻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这等盛景,她仪态万方垂眼抿一口清茶,眼角余光却不声不响偷偷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柳眉细长,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边隐隐陷出如同盛了花蜜的小小梨涡,肤色洁白如瓷,身姿纤柔似蝶,就算不经意敛了眉,那也是惊鸿一瞥的姝丽。谢嫣遍揽天下美人,却也未曾见过比她容色还要出挑之人。 97.世子反攻套路(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 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 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 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 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 少年帝王闲着无事, 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 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 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 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 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 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 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 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他是深深迷恋喜欢她的,迷恋她的倔强她的小性子,喜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与动容。 这种日益滋长的爱慕渐渐发展成他不顾他们身份之别都要娶她为正妻。 先帝欲削弱世家豪族,他便自甘成为先帝的刀子。 已是四品殿仪学士的慕君尧在大殿上同先帝坦白:“微臣斗胆求陛下宽恕臣的欺君之罪,中秋那日的净身房,微臣实是被人藏在了草丛才避过了这一劫。” 先帝颇有兴致:“哦” “亡弟算计微臣与淑妃娘娘有染,是微臣的侍女将微臣救了出来。” “朕还以为你不会说起此事,慕成尧伏法前早已认下一切,”先帝赐他坐下,“爱卿如此表明忠心是何意?” “微臣请圣上赐婚,微臣愿娶侍女嫣红为妻,从此不与世家权贵往来。” 他如此自断后路,先帝岂有不应之理,当他欣喜若狂回到府里要同她说起此事,她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的操劳和辛苦拖累了她的身子,他日日在圣上左右陪伴,竟未看出她日日昏昏欲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先帝微服出巡时被乔装打扮为子报仇的方氏扎中要害,仅有一年可活。 他发誓一生不娶,慕氏嫡支也断了后。先帝对他十分放心,恳求他辅佐年仅三岁的太子登基。 慕君尧瞧着太子的小脸想着如若她还在世,兴许他们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 云碧水使出无数手段引他动心,慕君尧一概闭门不见。 大约是无法忍受世人异样眼光,她一气之下不顾安亲王夫妻阻挠遁入空门剃发为尼,再不入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两鬓星星的中年。 慕君尧领少年帝王下山,半晌才道:“娶的是废太子洗马之女嫣红,今日是她的忌日。” 她生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唯一留下的只有太师府的满院绿萼。 微风拂过,花开如她,花笑亦似她。 慕君尧眼角细纹上挂了泪珠,他远远瞧着开得热闹的绿萼,仿佛她就站在梅花下,始终未曾离开。 身份:大宣君主(暴君) 任务完成度:-10% …… 谢嫣:“……系统,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原主陆嫣然虽然有太后在身后撑腰,然而殷祇才是大宣之主,多年的铁血统治使得他的威名流传天下,大宣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不服。 殷祇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执意要做的事,就是太后以死相逼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单单从一意孤行纳纪语凝为妃一事上可见一斑。 系统资料研究显示,殷祇的暴君名头远播甚至可止三岁小儿夜啼。 然而久久凝视那张像极了慕君尧的脸,谢嫣心神震颤,一时还不能将眼前之人同原世界里那位生时辉煌、死后潦倒的暴君殷祇相提并论。 她垂下眼睫幽幽问l-007:“他与……慕君尧可有什么渊源?” 脑海中响起程序搜索的机械音,时光似乎也在这细微的响动里变得凝滞,系统笃定道:“因为程序部分功能总部没有进行升级,搜索功能受到限制,不能查出二人之间的渊源,请宿主自行判断。” 执行任务时产生的额外记忆会作为职业经验保存下来,凡不涉及生前的记忆都不会被系统清除。 即便慕君尧已经在原来的世界化为一堆白骨,这些遗留下来的记忆也都会伴随她直到完成所有的惩罚任务。 谢嫣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殷祇眼神迷离,看似喝了不少酒。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双肩生疼,原主陆嫣然虽然出身将门,然而她也只是偶尔会骑骑马耍几个花把式。 太后欲养出她大家闺秀的脾性,平日里的燕窝人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被滋润调养多年的娇贵肌肤自是受不住殷祇这等粗暴的对待。 本着被赐死也不能崩人设的职业精神,谢嫣一巴掌拍下殷祇的爪子,骄纵地抬高下巴,双眼轻蔑觑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夜这么晚了还不知规矩闯入臣妾寝殿,想必定是为那位大周美人来的?” 谢嫣半坐于凤榻上,窈窕妍丽的身子只着了件妃色罗衣,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玉质脖颈。 她锁骨处一粒朱砂痣在半透明的罗衣下若隐若现,眉眼浓丽欲滴,檀樱如血,端的是大宣众口一词的倾国倾城色。 然而殷祇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年轻俊美的暴君毫不客气一掌劈熄了红烛烛焰,满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夜里哼出一声染着酒气的嘲笑:“听闻民间传说新婚夜若是能等到红烛烧尽最后一丝火光,新婚夫妻就能厮守共至白头。” 谢嫣哪里会信暴君随口一说的鬼话,耐着心听他续道:“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等风声过去,孤自当为你另寻一门好的亲事嫁出去,你若想嫁谁只管说,孤能允便允算是对得起太后这些年对孤的养育之恩。” 她看过系统的人物介绍,对原主陆嫣然的所有经历了如指掌。 谢嫣自暴自弃地认为大抵上辈子她辜负的人太多,死后做任务附身的宿体全是单相思的典型患者。 98.世子反攻套路(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 有才的恃才傲物, 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 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 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 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 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 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 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 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 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 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 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 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 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 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 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 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 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99.世子反攻套路(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先帝重病卧床, 大周国运飘摇山河破碎她无法与聂尘拜堂成婚,为了早日诞下皇嗣子,纪语凝不顾名声先行入主东宫替聂尘掌管后宫之事。 然而宣**队兵临城下, 聂尘尚来不及携她出逃便被宣帝堵截来了个瓮中捉鳖。 尘郎禁不住百官恳求,不得已封她为公主,打掉她腹中孩儿, 求她和亲宣国以美人计色诱暴君殷祇。 尘郎说她美貌冠绝天下, 宣国宫中无人能及,必能笼络住殷祇的心。 他说等她杀了殷祇助他复国,他会立她为后, 让她享国母之荣。 可是这些荣华全不是她所想的,成为暴君的宠妃,令他为自己玩弄天下都不及儿女绕膝、与君白首的岁月静好。 她与传言中的暴君离得这样近, 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 她的身心早已完全属于尘郎, 她害怕殷祇会逼她侍寝, 逼她替他生儿育女。 她方狠下心应声,却听有人提高了语调咄咄逼人:“太后命臣妾送汤药给陛下调养身子, 陛下不知好歹,臣妾也只能一五一十回禀给太后。” 纪语凝前来御书房的消息传入谢嫣耳中, 她借着给殷祇送汤药的由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如今的纪语凝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 一点就炸。猛然与害她家破人亡的殷祇共处一室, 不冲上去撕他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她心中那位原男主。 担心任务被原女主扼杀在摇篮里, 谢嫣尽心尽责在他们二人之中横插了这不厚道的一脚。 殷祇冷眼扫过她不辞辛苦端来的那碗滚烫的汤药,合上手里的奏折丢到龙案一角不怒反笑:“这汤药里放了什么孤一看便知,皇贵妃近日是越发长进……” 谢嫣听闻月洞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在一边的美人靠里坐下,环起双臂颇为不屑:“陛下昨夜未去辛楣殿却来了臣妾这里,还不是因为担心在纪贵妃那失了大丈夫的颜面……你这般为她着想,她恐怕还念在你是她仇人份上给你脸色。” 纪语凝被她戳中心中所想,心口顿时一沉,匆忙间她连自己怎么抬脚走近御书房的都不清楚,只不动声色跪下来。 她缩着肩膀带了哭音,脸上的神情木然悲愤:“贱妾从未意图谋害陛下,娘娘何出此言诬陷贱妾?” 谢嫣拔下发髻上的九尾凤钗赏玩,意兴阑珊冲她没心没肺地笑:“原来纪贵妃也在此处,我道陛下怎的不同往日那般爱同本宫计较,原是碍着贵妃在此。本宫心直口快久了,说话一向遭人记恨,烦请贵妃娘娘多担待些。” 谢嫣落她面子落得太狠,转眼间纪语凝双目已然泛出泪水却依旧咬唇不肯哭出声:“贱妾不敢。” 埋在奏折堆里许久不出声的殷祇听着纪语凝矫揉造作的哭哭啼啼只觉厌烦,于是低喝道:“够了。” 然后抬头吩咐一边岿然不动的束喜,“辛楣殿年久失修,随后将安城公主迁去朝阳殿……不得怠慢。” 束喜眼珠动了动,拱手答应即刻着手去办。 l-007:“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已经恢复正常值,任务完成度提升至0%,希望宿主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谢嫣:“……” 当初她预计殷祇对她好感度上升之时大抵就是她舍身救原女主的关头,然而眼下她蛮不讲理“欺负”纪语凝,明明是个妖艳贱货人设,好感度却莫名其妙提高。 鬼知道殷暴君脑补了什么! 纪语凝抬眼瞧殷祇,他一副皮相生得极好奈何是个穷兵黩武心思毒辣的暴君。 她的仇人与她近在咫尺,自己却不能贸然杀了他以报灭国杀子之仇。对于纪语凝来说这种痛苦不亚于是凌迟之刑。 听他将她由辛楣殿迁至朝阳殿,纪语凝更是暗自嘲讽,果然男人都是贪恋美色之流,管他君子还是暴君,都一一拜倒她石榴裙下,再不可自拔。 纪语凝胸有成竹收起掌心盛了药丸的小瓷瓶,他对她动心便不需多此一举,药丸伤人伤己,留到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贱妾乃亡国之身不敢承此恩泽,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略带惊恐的眸光时不时往谢嫣身上瞟,其中的意思不必明说。 被原女主泼了一大盆脏水,谢嫣念在任务面子上也忍得了这口冤气。 “周国臣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我们大宣的不知多了多少,陛下宅心仁厚仍封聂尘为周王,也不曾诛杀你们周国一个大臣。纪贵妃进了我们大宣后宫,周王再过一段时日亦会入大宣拜访,届时得知纪贵妃住的宫殿是我们大宣最破败之地,那些大周老朽不将我们口诛笔伐一番才怪!本宫容忍得了旁人抹黑,可陛下九五之尊岂能由你们谩骂羞辱?” 谢嫣以一句话做最后的总结:“纪贵妃着实天真。” 纪语凝咬唇不再出声,束喜从司寝局处领来帷幔床席送入朝阳宫,又唤人领着纪语凝迁居至此。 谢嫣高度重视纪语凝的一言一行,临走前“好心”送了她十来个宫女供她差遣。 她傍晚在长生殿陪太后用膳,灵未脚步生风钻到她身边,喜上眉梢与她耳语:“陛下遣束喜公公送来一批珍宝,说是赏给娘娘的,娘娘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梧桐殿里太后给她的嫁妆多到连库房也塞不下,殷祇赏她是看在太后份上安抚她,倒不如送出去帮殷祇刷刷好感。 谢嫣夹起一朵萝卜雕成的牡丹花放入碗里,指使灵未:“全都送到朝阳殿,就说是殷祇念在她初来大宣没有财底傍身,特意赏她的。” 灵未大惊,顾不得太后在场高声诘问:“娘娘为何委屈自己?” 见太后投来目光,谢嫣堵了她的嘴:“本宫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灵未委屈至极:“陛下送来的一串碧血铃铛乃是上上品,能不能扣下来别送给她?” “你换个醒目的盒子单独送去,理由是周国的贡品陛下不忍此物落入他人之手,若办砸此事,本宫饶不了你。” 灵未气急败坏向太后告辞跑出长生殿,太后狐疑道:“阿嫣你要送礼给谁?” “陛下不肯喝药要用这些珍玩来压臣妾,臣妾不依全部退给他了。” 太后舒了口气忍俊不禁:“阿祇还是和少时一样,苦的东西一点都沾不得。” 周国递上降书不久,还有不少政务需要处置。 殷祇常常在御书房一待就是天明,朝阳宫一次都未去过。 谢嫣一面坚持不懈给他送药,一面打着殷祇的名号时不时给纪语凝送点小玩意。 哪怕是周国的蔬果加急送入朝阳宫,纪语凝一并将其私下焚烧,她对殷祇怀恨在心,任务进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纪语凝进宫一月有余,原男主聂尘驾着王侯规格的车舆千里迢迢来到大宣皇城。 同往的除了聂尘,还有原世界中那位和聂尘狼狈为奸的宋国使臣赵余。 大宣没有皇后,谢嫣执掌凤印位同副后,按礼法便由她出面与殷祇迎接二位车驾。 纪语凝缩在暗处,双目满含深情与希冀。 她今日打扮格外夺目,大宣宫装较之周国而言更为庄严沉闷。 纪语凝天生丽质硬是穿出楚楚可怜的味道,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秀美,一点也不似嫁过人的女子。 聂尘自负一双镣铐缓缓行至殷祇足下,深深伏跪下去:“罪王叩见大宣陛下,陛下圣安。” 聂尘满脸倦容,肤色青里透紫,胡须已至寸长。 他负着镣铐的一双手笨重不已,朝着谢嫣行礼:“罪王拜见娘娘。” 他眼底暗藏的阴霾与隐忍的怨恨,谢嫣心知肚明。纪语凝望着聂尘的一双眼赤红如残阳,她死死咬住嘴角,死活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谢嫣笑道:“周王为何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罪王?难不成是觉着自己令周国成为我们大宣的属国实属千古罪人么?” 聂尘勃然变色正要出口反驳,却听殷祇目光犀利如剑不悦道:“孤封的是王爷不是什么罪人。周王自甘负镣铐枷锁来孤的大宣,此举又要做给谁看?” 聂尘哑口无言,只在人群里四处寻觅纪语凝的身影,谢嫣挪开一步挡住他视线 ,他寻找无果才开口向殷祇明示自己忠心。 接风洗尘的宴席定在三日后,赵余和聂尘收拾行囊各自在宫里住下。 殷祇将聂尘居所安置在正殿附近 ,聂尘宫殿距离殷祇寝殿太近,纪语凝见他只能向殷祇求情。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她收了殷祇那样多的东西,也不得不低声下气。 谢嫣一早得朝阳宫宫女的通风报信,先她一步抵至正殿。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100.世子反攻套路(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太师府家大业大, 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 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 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 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 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 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 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 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 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 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 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 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 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 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奸情”。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嫣红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萦绕于他的鼻尖,铜镜里的她微敛眉心,神情专注动人,细长的左手托住他略显杂乱的发丝,右手捏住木梳不厌其烦一遍遍穿插其中。 她的发梢偶尔落在他的肩上,两种墨色晕染交织,如同一株合生的并蒂莲花。触景生情,他脑海中忽然荡起“结发夫妻”这四个极尽旖旎的字眼,再抬首瞧她,心口处跳如擂鼓却不明何故。 十五那日,太师府的车驾如约而至,随行架势一如原世界看着很寒酸。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嫣前几日唤王氏新做的衣袍也赶制出来。 田庄产的料子远不及京城,质感粗重不显飘逸,原主嫣红的女红十分出色,谢嫣宿在她身体上也承了这项天赋。她思索再三,最终在衣袖和衣摆褶皱处绣了丛丛青竹。 葱茏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清清冷冷,越发衬得慕君尧气质卓绝。 半路突逢大雨道路泥泞,初一驶入京郊,半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慕君尧坐在车舆里练字,雪白衣衫犹如皑皑冬雪,素净得能折出满城皇都姝色。他的气色在谢嫣的调养下恢复大半,只有唇色还沁出点点苍白。 驶入京城,车夫的鞭声渐缓,车队四周的百姓熙熙攘攘,一个不仔细就会撞到路人。 马匹艰难地在人烟中穿梭,马蹄经过观花街时,谢嫣的耳中再次响起系统的警铃。她掀开笭帘,隔着濛濛雨幕一眼就望住那人。 打扮成江湖人士的姑娘奋力踮起脚尖朝谢嫣这里看过来,脸颊边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醒目出众。 姓名:云碧水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身份:安王府郡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她最想等到的人。谢嫣由衷地弯起唇瓣,扬手将帘子撩地更开,让慕君尧完完全全暴露在云碧水的视线里,她在帘子的阴影下对他耳语:“京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慕君尧岑寂的五官总算有了生机,如乍雨初晴,他微翘嘴角凝视谢嫣,“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谢嫣的瞳仁中瞬间映出持续攀升至“15%”的蓝色进度条。 慕成尧对她的态度这几日明显敷衍冷淡许多,从前还能虚与委蛇对谢嫣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如今连这种表象都不愿委屈自己假意维持。 他不容许她迟疑,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 。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京都位于北地,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安王妃唤她唤得急,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101.世子反攻套路(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举止洒脱自得,抬起细白手腕从棋篓里拈起一枚温润棋子,笑吟吟地与太后对弈输赢, 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目光从她手腕处的白皙肌肤慢慢蜿蜒至她浓妆艳抹的脸庞上, 如同瞧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物,殷祇移开眼珠面无表情道:“皇贵妃无事便不要私自前去辛楣殿,以你的身份而论实在不应去那里。” 殷祇心系纪语凝的安危,生怕她领着宫女去辛楣殿羞辱纪语凝给她吃了苦头, 因此才急不可耐闯入长生殿叮咛她。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 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 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 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 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 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 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 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 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 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102.世子反攻套路(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 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 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 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 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 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 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 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 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 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 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 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 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 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 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 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他闻声将手中的笔搁入笔洗,笔尖处沾染的墨迹在清水里重重晕染开来,似一朵悄然盛放的睡莲,画面静谧美好。 慕君尧抬起眼帘,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103.世子反攻套路(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 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 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 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 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 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 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 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 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 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 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 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 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 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他是深深迷恋喜欢她的,迷恋她的倔强她的小性子,喜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与动容。 这种日益滋长的爱慕渐渐发展成他不顾他们身份之别都要娶她为正妻。 先帝欲削弱世家豪族,他便自甘成为先帝的刀子。 已是四品殿仪学士的慕君尧在大殿上同先帝坦白:“微臣斗胆求陛下宽恕臣的欺君之罪,中秋那日的净身房,微臣实是被人藏在了草丛才避过了这一劫。” 先帝颇有兴致:“哦” “亡弟算计微臣与淑妃娘娘有染,是微臣的侍女将微臣救了出来。” “朕还以为你不会说起此事,慕成尧伏法前早已认下一切,”先帝赐他坐下,“爱卿如此表明忠心是何意?” “微臣请圣上赐婚,微臣愿娶侍女嫣红为妻,从此不与世家权贵往来。” 他如此自断后路,先帝岂有不应之理,当他欣喜若狂回到府里要同她说起此事,她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的操劳和辛苦拖累了她的身子,他日日在圣上左右陪伴,竟未看出她日日昏昏欲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先帝微服出巡时被乔装打扮为子报仇的方氏扎中要害,仅有一年可活。 他发誓一生不娶,慕氏嫡支也断了后。先帝对他十分放心,恳求他辅佐年仅三岁的太子登基。 慕君尧瞧着太子的小脸想着如若她还在世,兴许他们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 云碧水使出无数手段引他动心,慕君尧一概闭门不见。 大约是无法忍受世人异样眼光,她一气之下不顾安亲王夫妻阻挠遁入空门剃发为尼,再不入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两鬓星星的中年。 慕君尧领少年帝王下山,半晌才道:“娶的是废太子洗马之女嫣红,今日是她的忌日。” 她生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唯一留下的只有太师府的满院绿萼。 微风拂过,花开如她,花笑亦似她。 慕君尧眼角细纹上挂了泪珠,他远远瞧着开得热闹的绿萼,仿佛她就站在梅花下,始终未曾离开。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104.世子反攻套路(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 我们能治得他一次, 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 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 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 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 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 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 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 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 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 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她与传言中的暴君离得这样近,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她的身心早已完全属于尘郎,她害怕殷祇会逼她侍寝,逼她替他生儿育女。 她方狠下心应声,却听有人提高了语调咄咄逼人:“太后命臣妾送汤药给陛下调养身子,陛下不知好歹,臣妾也只能一五一十回禀给太后。” 纪语凝前来御书房的消息传入谢嫣耳中,她借着给殷祇送汤药的由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如今的纪语凝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一点就炸。猛然与害她家破人亡的殷祇共处一室,不冲上去撕他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她心中那位原男主。 担心任务被原女主扼杀在摇篮里,谢嫣尽心尽责在他们二人之中横插了这不厚道的一脚。 殷祇冷眼扫过她不辞辛苦端来的那碗滚烫的汤药,合上手里的奏折丢到龙案一角不怒反笑:“这汤药里放了什么孤一看便知,皇贵妃近日是越发长进……” 谢嫣听闻月洞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在一边的美人靠里坐下,环起双臂颇为不屑:“陛下昨夜未去辛楣殿却来了臣妾这里,还不是因为担心在纪贵妃那失了大丈夫的颜面……你这般为她着想,她恐怕还念在你是她仇人份上给你脸色。” 纪语凝被她戳中心中所想,心口顿时一沉,匆忙间她连自己怎么抬脚走近御书房的都不清楚,只不动声色跪下来。 她缩着肩膀带了哭音,脸上的神情木然悲愤:“贱妾从未意图谋害陛下,娘娘何出此言诬陷贱妾?” 谢嫣拔下发髻上的九尾凤钗赏玩,意兴阑珊冲她没心没肺地笑:“原来纪贵妃也在此处,我道陛下怎的不同往日那般爱同本宫计较,原是碍着贵妃在此。本宫心直口快久了,说话一向遭人记恨,烦请贵妃娘娘多担待些。” 谢嫣落她面子落得太狠,转眼间纪语凝双目已然泛出泪水却依旧咬唇不肯哭出声:“贱妾不敢。” 埋在奏折堆里许久不出声的殷祇听着纪语凝矫揉造作的哭哭啼啼只觉厌烦,于是低喝道:“够了。” 然后抬头吩咐一边岿然不动的束喜,“辛楣殿年久失修,随后将安城公主迁去朝阳殿……不得怠慢。” 束喜眼珠动了动,拱手答应即刻着手去办。 l-007:“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已经恢复正常值,任务完成度提升至0%,希望宿主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谢嫣:“……” 当初她预计殷祇对她好感度上升之时大抵就是她舍身救原女主的关头,然而眼下她蛮不讲理“欺负”纪语凝,明明是个妖艳贱货人设,好感度却莫名其妙提高。 鬼知道殷暴君脑补了什么! 纪语凝抬眼瞧殷祇,他一副皮相生得极好奈何是个穷兵黩武心思毒辣的暴君。 她的仇人与她近在咫尺,自己却不能贸然杀了他以报灭国杀子之仇。对于纪语凝来说这种痛苦不亚于是凌迟之刑。 听他将她由辛楣殿迁至朝阳殿,纪语凝更是暗自嘲讽,果然男人都是贪恋美色之流,管他君子还是暴君,都一一拜倒她石榴裙下,再不可自拔。 纪语凝胸有成竹收起掌心盛了药丸的小瓷瓶,他对她动心便不需多此一举,药丸伤人伤己,留到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贱妾乃亡国之身不敢承此恩泽,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略带惊恐的眸光时不时往谢嫣身上瞟,其中的意思不必明说。 被原女主泼了一大盆脏水,谢嫣念在任务面子上也忍得了这口冤气。 “周国臣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我们大宣的不知多了多少,陛下宅心仁厚仍封聂尘为周王,也不曾诛杀你们周国一个大臣。纪贵妃进了我们大宣后宫,周王再过一段时日亦会入大宣拜访,届时得知纪贵妃住的宫殿是我们大宣最破败之地,那些大周老朽不将我们口诛笔伐一番才怪!本宫容忍得了旁人抹黑,可陛下九五之尊岂能由你们谩骂羞辱?” 谢嫣以一句话做最后的总结:“纪贵妃着实天真。” 纪语凝咬唇不再出声,束喜从司寝局处领来帷幔床席送入朝阳宫,又唤人领着纪语凝迁居至此。 谢嫣高度重视纪语凝的一言一行,临走前“好心”送了她十来个宫女供她差遣。 她傍晚在长生殿陪太后用膳,灵未脚步生风钻到她身边,喜上眉梢与她耳语:“陛下遣束喜公公送来一批珍宝,说是赏给娘娘的,娘娘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梧桐殿里太后给她的嫁妆多到连库房也塞不下,殷祇赏她是看在太后份上安抚她,倒不如送出去帮殷祇刷刷好感。 谢嫣夹起一朵萝卜雕成的牡丹花放入碗里,指使灵未:“全都送到朝阳殿,就说是殷祇念在她初来大宣没有财底傍身,特意赏她的。” 灵未大惊,顾不得太后在场高声诘问:“娘娘为何委屈自己?” 见太后投来目光,谢嫣堵了她的嘴:“本宫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灵未委屈至极:“陛下送来的一串碧血铃铛乃是上上品,能不能扣下来别送给她?” “你换个醒目的盒子单独送去,理由是周国的贡品陛下不忍此物落入他人之手,若办砸此事,本宫饶不了你。” 灵未气急败坏向太后告辞跑出长生殿,太后狐疑道:“阿嫣你要送礼给谁?” “陛下不肯喝药要用这些珍玩来压臣妾,臣妾不依全部退给他了。” 太后舒了口气忍俊不禁:“阿祇还是和少时一样,苦的东西一点都沾不得。” 105.世子反攻套路(十四) 谢嫣的情绪从未这般失控, 哪怕她临死前被人掰开嘴巴灌下一杯毒酒,也不比如今这样歇斯底里。 她本该同这个世界的傅君容一刀两断, 恼他在她尚未抵达世界之前, 曾经爱慕过别人, 怒他接下来更要照着原剧情休弃乔嫣。 纵然她清楚这等伤势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可是当她抱着昏迷不醒的傅君容,感知他指尖烙印在她手背上的温度,谢嫣心中只剩下惶恐。 “世子妃……这究竟出了何事世子他……世子他……” “世子被这翻墙与柳卿卿私会的野男人打伤, 你们速将此事禀给长公主!世子额头上的伤势太重, 绝不能再拖延!” 谢嫣迅速擦干泪痕, 她轻手轻脚扶起傅君容, 双手护着他摔得头破血流的头, 使唤几个婆子将他抬进梅阁。 院子里一片狼藉, 国公府护院用碗口大的粗绳绑住柳卿卿与齐胤,何嬷嬷亦被搀去后罩房歇息。 闻声赶来的长公主挑起床帐, 见着独子伤势险些没晕过去。 幸而圣上宠她,又挂念傅君容病情, 常常遣两三个太医宿在国公府当值,以备不时之需。 今夜府里还宿着两位御医, 养兵千日, 用兵一时,这些往常甚是清闲的御医, 如今正巧派上用场。 长公主急令钱嬷嬷召那两个御医过来替傅君容诊病, 两个御医被钱嬷嬷催前催后, 一路催了过来,步入内室时,呼吸微乱,额角渗汗,连束腰的缂带也松松散散。 长公主摇摇晃晃扑到他们跟前,含泪恳求道:“本宫晓得你们乃太医院栋梁,算本宫求你们一回……一定要救醒定国公世子……” 她不慎踩住裙角,身子急速向后仰去,谢嫣眼疾手快立在长公主身后,伸手堪堪扶住她。 长公主眼底恨意颇浓,一下子抓紧谢嫣的手,怨毒目光死死盯住角落里被绑成一团的柳卿卿:“这是谁做的” 齐茵小指处的烧蓝护甲用力刮上谢嫣手背,尖厉甲套爬过肌肤,手背上就如同附了一只蜇人蝎子,钳子挠擦间划出一股火辣辣的痛意。 谢嫣被这力道刮得生疼,疼痛之余,心头那点郁气却也随之消散。 她瞧着手背上浮起的两道红痕,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能确保傅君容哪一日会突然清醒,兴许他今夜往石头上一撞,明早醒来就能彻底恢复神智。 没有傅君容袒护柳卿卿,眼下则是她完成任务最恰当的时机。 傅君容是长公主的心头肉,只要死咬柳卿卿与齐胤不放,长公主必不能容忍他们兴风作浪下去。 一个用真心也无法唤回的浪子,谢嫣即便挖空心思,亦不能让他心软。与其这样,还不如将心思放在任务上,等到他的伤养好,任务进度满格,谢嫣也能无牵无挂地离开。 她闭了闭双眼,方才被傅君容扰乱的心绪,终于平稳。 “是儿媳没能看住世子,”谢嫣握紧她的手,说着说着又是潸然泪下,“儿媳不放心柳表妹在这梅园独居,便将世子托给嬷嬷照料,打算过来看看她就回去……柳表妹原是借野猫之因,与这翻墙入府的男人私会,儿媳唤下人过来治住这二人,孰料柳表妹竟欲杀人灭口。世子不知怎的也跟了过来,那男人急于翻墙逃跑,下手将世子打成重伤……” 提及傅君容的伤,谢嫣忽然疾言厉色:“若柳表妹未与人勾勾搭搭,世子哪里会受人迫害!何嬷嬷不过疑心她两年前就同这人私下往来,她便着婢子弄晕了何嬷嬷……她口口声声叫这男人‘齐胤’,同他缠成一团,怎还有脸说没有私情!” 柳卿卿晕晕乎乎靠在角落里,她扭了扭身子,手脚无故被绳子紧紧绑在身后,恍惚中耳边传来“齐胤”二字。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费力睁开沉重双眼。 眼皮仅睁了一半,一阵疾风擦过脸颊,柳卿卿左脸上“啪”得一声,半张脸霎时痛如火灼,打她的那人极其激动:“贱人!亏本宫还这样待你!你就是个丧门星!你且说说,你是不是两年前就算计好,要与这野男人远走高飞!” 柳卿卿吐出一口血沫,长公主又照着她右脸扇下第二掌:“贱人!驸马这样护着你,是不是也因你总爱扮柔弱?人前装得清高,还不是个见着男人就走不动路的瘦马!” 钱嬷嬷拉开面目狰狞的长公主,低声巴巴劝道:“殿下息怒,御医可在屋里听着,殿下揍这小蹄子倒没什么,可此事落在旁人眼里,定会嘲笑世子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殿下,您就是再气,也须为世子的名声着想……” 御医尚在里头替世子看诊,定国公府好歹乃京中名门望族,长公主又是金枝玉叶,被人瞧见她这副撒泼样子该怎么好! “你放开我!老爷不在府里,没法子替她说话,本宫今日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钱嬷嬷抱着她诱哄:“那浑身是血的野男人也要一并处置了,殿下不妨先将他们押下去,待世子无恙后也好做个对证……” 被个贱人连着骗两次也就罢了,竟也有人色胆包天敢进定国公府偷人!莫不是以为世子一朝磕伤了脑子,就当他们定国公府上下都是纸老虎! 长公主睨着庭院中央歪倒的男人,委实咽不下这口恶气。 她斥退钱嬷嬷,用尽毕生力气踹上男人后腰。 腰骨断裂之声断断续续响起,长公主左思右想还是不够解气,遂命护院翻过那人,瞧瞧他究竟是附近哪一家的不肖子孙。 这人左胸处血迹斑斑,肩上一块衣料被人撕去,拇指大的血洞正源源不断往外流着血。 男子沾满泥泞的相貌端正不俗,方额广颐,眉宇间凝着淡淡杀气,只一眼,长公主便捂住口讶异出声。 她未出阁前,他的生母贤妃尚是皇兄身边的宠妃。 贤妃跋扈蛮横,仗着皇恩处处在宫里寻衅滋事。 这般嚣张的行事作风为她结下不少恩怨,连带着长公主也受她不少羞辱。 长公主依稀记得,贤妃曾嘲笑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嫁人多年却只能生下阿容这一个孩子。 她在深宫里树下的仇敌太多,风光几年也就去见了阎王。 贤妃死后,留下的独子齐胤被皇兄送给皇后抚养。 她不喜贤妃,自然也不喜这个性子深沉的齐胤,恰巧定国公属意的储君人选另有其人,长公主也就忘了齐胤这个丧母的皇子。 可今日真是见鬼,面前这个与柳卿卿私会的男人,竟然和那齐胤生得一模一样。 护院拎来一桶冷水,这二月虽是春意盎然,夜里却冻得人牙齿打颤。 护院不客气地抬起水桶,井水漫涌,争先恐后钻入他的口鼻。 地上的男人双眼暴睁,隔着水幕觑她一眼,才启唇惊疑道:“长公主?” 齐茵再是不问朝堂之事,也瞬间洞悉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她遣走一半下人,留下一半则陪着谢嫣顾看傅君容。 长公主将柳卿卿和齐胤一并带去正堂审问,谢嫣倚在门边收干眼泪,才打起帘子入了内屋。 御医已收拾好药箱转出月洞门,谢嫣迎面与他们撞上,两人对视一眼,道一声:“世子妃。” 谢嫣捏着帕子向里张望一番,压下心头凌乱不堪的情绪,轻声问:“有劳二位大人,敢问世子的伤……” “无碍,”年纪稍长的御医拱手应道,“两年前世子坠马失了心智,就是我们号的脉,当年他血脉郁结,这两年一直调理也不见好,方才施针才发觉那处淤块已经消退,不出后日,世子应该就能痊愈。” 谢嫣垂下眼帘,她半晌憋出一个欣慰的笑,着人赏了银两,又叫人去通禀长公主,亲自迎二位御医出了梅园。 回到梅阁,傅君容睡下的暖阁里灯影摇曳,连落满水汽的窗纱上也映出一点他的轮廓。 “任务进度已达80%,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谢嫣坐在冰凉阶下,寥寥夜星凄清闪耀,月光浸透谢嫣全身,冻得她手脚冰凉。 她抱膝而坐,下巴方方正正搁在膝头,抬首仰视头上那几点孤寂寒星。 她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夜空、一样的寂冷月色……却半天想不起来在何处经历过。 在记忆中搜寻许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谢嫣干脆放弃。 她伸直双腿,两手撑在身后,闭眼感受月辉抚摸全身留下的苦寒温度。 真是冷啊。 她拍拍掌心的灰,待心情好了一些,才重新踏进暖阁。 傅君容紧闭双眸沉沉睡下去,昏黄灯火衬得他肤色白如霜雪,偏生眉睫却乌黑如墨。 谢嫣生了戏弄他的心思,弯腰轻轻扯了扯他长得过分的睫毛。 她从一旁的针线笸箩里摸出把剪子,对着他睫毛比了比,顿了半天还是没下得去手。 谢嫣又将目光移到他腰腹下,她揉揉酸胀眼睛,最后还是作罢。 他如今不能人.道,长着那个玩意儿,跟没长实在没有区别,等她走后,他就算看上哪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有心无力。 下人都在外屋候着,谢嫣也不必顾忌什么。 她举起剪子大喇喇开合数下:“听到御医说的罢?你的病快要痊愈。” “真不希望你这么容易就能记起从前的事,若你记起从前的事,第一件要做的,大约就是休了我,和你那朵柳白莲长相厮守。” 一想到手里这剪子还是柳卿卿用过的,谢嫣嫌弃地扔到一边,“不必你赶我走,你不愿看到我,我还懒得见你。也不知你怎么就蠢成如今这个样子,连柳卿卿那种矫情造作,又势力绝情的姑娘也会喜欢……算了,我可不要别人穿过的旧鞋,京中才俊何其多,也不差你这么一个纨绔,你病好咱们就和离,记得这辈子是乔嫣先休的你。” 谢嫣困得睁不开眼,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榻边徐徐睡去。 她第二日是被人推醒的,何嬷嬷低声唤:“太太、太太、快醒醒……” 谢嫣揉着眼睛渐渐清醒,她略一挺起腰板,肩上披裹的大氅立刻落在地上。 “长公主拨给太太差遣的侍女还挺上道,”何嬷嬷捡起大氅,拍拍上头灰尘,她摸着大氅油光水滑的锦缎里子赞不绝口,“还晓得替太太遮遮风寒。” 傅君容依旧昏睡,谢嫣漱了口又净了面,她接过何嬷嬷递来的膏子挖出一点抹在手上:“嬷嬷你身子如何?” 何嬷嬷散下她头发,宽慰道:“无恙无恙,只是被柳氏那两个不听管教的丫鬟敲晕……黄毛丫头而已,下手不重的。” “那就好,”谢嫣点点头,“柳卿卿和她那相好的怎么样了?” “说来也怪,柳氏认识那男人,可那男人却不认得柳氏……我们私下怀疑这两人怕是早有首尾,不然柳氏何故丢下世子?世子再怎样痴傻,对她还是好的,世子妃的名号又有头脸,作甚为一个野男人抛下世子?” 何嬷嬷梳头的功夫十分高超,两手一绾就绾出个妇人髻,谢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握住何嬷嬷的手压低声音:“嬷嬷,昨夜御医告诉我,说这一摔将他头上的血块摔碎,傅君容至多不过明日,就能恢复心智。” “啊?”何嬷嬷脸色大变,“此话当真?他若是恢复心智……岂不是要死命护着那柳氏,与您作对!他从前百般宠爱柳氏,可是京城人人皆知的旧事!” “我想好了,待他恢复心智,就与他和离,这桩婚事本就不令爹满意,谁都不满意还耗着做什么?” “您可别这样想,和离又能嫁给谁?谁家敢甩脸子娶定国公府世子妃过门?明明就是定国公府造下的孽,这半年多以来,太太为世子呕心沥血,又出身侯府,他们全府都得将您当菩萨供起来,这是他们欠我们安阳侯府的!” 何嬷嬷越说越难过,侯爷再过几月就能班师回朝,世子再怎么闹也需看着侯爷的面子。若是和离,除非未来的夫家比定国公府还要家大业大,否则哪里能嫁得出去! “要是爹护不住该怎么办?定国公府家业大,我们安阳侯府也是富贵泼天,何须巴结他们?一个男人而已,天下的好男儿何其多,为什么要吊死在傅君容这是非不分的纨绔身上?你瞧瞧他以前交过的挚友,都是些什么混混,他这么下去,定国公府迟早倾覆。” 这么一比较下来,何嬷嬷竟认为世子还不如个傻子。 他傻着多好,又乖又听话,还整日黏着太太,酒肉朋友也不去招惹,柳卿卿那蹄子也不正眼瞧。 若是好了……何嬷嬷不敢深想下去。 她吸吸鼻子,哽咽道:“老奴听大小姐的,和离就和离,还得顺势敲他们定国公府一笔,半年多的光阴……足够您再置办一个田庄……想必小侯爷也愿意跟您回府。” 谢嫣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傅君容坐在床沿上,一手揉着头,一手按着腰。 隔着数重帐幔,他两眼紧紧盯住她,目光深幽又绵长。 不过瞬息,谢嫣的心毫无预兆坠入深渊。 他这副样子,应是想起了什么。 谢嫣嘴角挂着淡漠微笑,她起身走向他,踮脚将帐幔全部勾到金钩子上,神态是她从未有过的疏离,“世子,您醒了?” 傅君容愣愣瞧她,撇嘴嗫嚅半晌,一把捞过她委屈道:“嫣嫣!” 何嬷嬷:“……” 谢嫣:“……” “君容以为再也见不到嫣嫣了!大坏蛋!坏丫头!敢欺负嫣嫣!君容咬死他们!” 谢嫣抱住他乱拱的脑袋,疑惑不解道:“你……怎么还傻着?” 傅君容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眼底漫过一抹湿雾:“君容不傻!君容不傻!嫣嫣是不是不要君容了!” 谢嫣猜过无数种他醒来后的反应,要么礼貌生疏地请她出去,要么大骂她鸠占鹊巢占了柳卿卿的位置。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还傻着。 谢嫣吃软不吃硬,见他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要大哭的模样,一时手足无措。 她只能哄着他:“没有没有,我断然没有这个意思……” 她又哄又摸,总算将他逗得破涕为笑。 “君容头疼,”傅君容扯着她衣袖撒娇,“要嫣嫣呼呼……” 这没出息的破烂东西!何嬷嬷五官拧成一团,她看着世子这没出息的样子,腮帮直发酸,丢下一句“老奴去寻下人”夺路就跑。 他头上缠着厚厚绷带,谢嫣拉下傅君容乱动的手,“乖,别乱动!” 他乖乖放下手,谢嫣拉紧有些松散的绷带,一低头又对上他清澈双眼。 傅君容抬含着手指抬眼瞧她,他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忽而弯眼一笑:“嫣嫣真好看!” 谢嫣总觉得他这神态有些不大对劲,但又指不出哪里别扭。 她蹙眉支起下巴深思,傅君容猛然大力跳起,伸开双臂挂住谢嫣脖子。 她鼻尖都溢满他身上的奶香味,偏生他又俯身凑近她湿润唇角,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半尺宽,呼吸和气息均纠缠在一处,傅君容瘪嘴央求:“要嫣嫣呼呼……” 106.世子反攻套路(十五) 谢嫣大为头疼。 何嬷嬷领着侍婢打水给他洗漱, 刚拿着帕子贴上他的脸,他便用力挣扎, 手脚并用推开何嬷嬷:“君容要嫣嫣!君容要嫣嫣!” 下人心里就是再气, 也不能朝着主子乱撒, 何况这世子又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同他置气,也是得不偿失。 何嬷嬷叹气作罢,她心口一软, 转身将手里帕子交给谢嫣。 “还是您来。” 谢嫣卷起袖口, 她接过被热水浸得湿润的涑帛, 双手展开四角, 牢牢贴上他的脸。 隔着一层薄软布帛, 他五官轮廓依然清晰。 挺拔鼻梁, 深刻眼窝,以及宛若叠翠峰峦的清俊眉骨, 谢嫣指尖所及之处,碰到的肌理骨骼触感均属上乘。 她帮傅君容擦净脸颊, 替他洗清双手,最后又亲自喂他含下漱口的茶水。 傅君容一口吐掉残茶, 抬起清透眼眸定定注视谢嫣。 他眼底迷离之色还未褪去, 被水渍打湿的碎发牢牢贴住鬓角,两颊上还染着淡淡红晕。 他这脸养得十分细嫩, 这两年多整日在府里闭门不出, 原先那一身蜜色肌肤已变得又白又滑, 仿佛一掐就能捏出一手水儿出来。 谢嫣扶着他坐到柳卿卿的梳妆台前,她拿过何嬷嬷特意稍出来的玉梳,一遍遍理着他的墨发,留神细细听何嬷嬷说起昨夜的事:“长公主昨夜审拿那两人审到半夜,齐胤死活不肯吐露一字,长公主身子撑不住,便先去歇息。方才老奴出去打听,才晓得长公主还未起来。” “那就等殿下起来,我们再将世子的病知会她罢,反正他不出明日就能痊愈,早说晚说都无碍……柳卿卿这里似乎还有个小厨房,嬷嬷你不妨叫厨娘们蒸些糕点出来,先给君容垫垫肚子才是。” 何嬷嬷忙去传唤厨娘生火做饭,谢嫣梳好傅君容的头发,趁早膳还未呈上来,她翻出昨夜御医留下的金疮药,两手小心翼翼解开他脑袋处缠得又紧又厚的绷带。 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已经凝固,伤口附近已结着一层厚厚血痂。 这伤口倒也不算多深,但若不好好调养,只怕会留下疤痕。 谢嫣拔掉瓶塞对着他伤口抹下一点药膏,傅君容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她的腰。 他一头扎进她怀里,凄凄惨惨高声嚎叫:“疼!君容疼!君容不要上药!” 谢嫣被他撞得差点扔掉手里瓷瓶,她将金疮药搁在铜镜前,拍着他后背耐心哄:“君容最乖,君容不怕疼。” 傅君容自她怀里仰头,他咬住下唇,通红眼角溢出几滴泪,可怜兮兮道:“嫣嫣……疼,君容不要上药……” “你这伤不上药不仅好得慢,还会留疤,”谢嫣吹开他细碎额发,“乖乖听话上药,君容破相就不好看了……” 傅君容垂眼低低应了一声,谢嫣正要掰开他两只胳膊,他却搂得越发紧,眼睛一眨落下几滴泪:“君容怕,嫣嫣就让君容抱着好不好?” 谢嫣戳着他脸颊鄙夷道:“哭包!” 她搓热手掌,又往掌心倒了一团药膏,谢嫣轻托起他的下巴,小心细致地抚上他额角处的伤。 “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她话音方落,傅君容又撅嘴叫起来:“疼……嫣嫣……好疼……” 谢嫣放缓力道,一边抹开药膏轻轻按揉,一边数落他:“昨夜我说好片刻就回去,为何要不管不顾跟来幸好只是被齐胤那厮打破了头,若是伤到性命,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让我做寡妇?” “君容舍不得嫣嫣,”他忽然抬眼望住她,浓密睫羽抖落点点光彩,眼瞳似乎也附上斑驳流光,“他们欺负嫣嫣,君容打死他们!君容要护着嫣嫣一辈子!” 她心知肚明,这样的甜言蜜语也只有当他痴傻才说得出口,换成他疯病痊愈,眼下怕是厌烦她还来不及,哪里会说这些。 谢嫣自嘲一笑。 方缠好他伤口,何嬷嬷就引着两个丫鬟端上几个盛着汤食的碗碟。 小厨房里当值的伙夫厨娘,都是定国公出征前特意拨给柳卿卿的,个个做事老实踏实,极得柳卿卿欢心。 谢嫣吩咐下去不过半个时辰,早膳便利落地端了进来。 她牵着傅君容坐回床榻边,在他身后堆起数个迎枕,又抖开被衾松松掩好他双腿。 何嬷嬷揭开汤盅盖子,舀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粥摆在一旁。 “厨房里吃食不少,有的之前就已备下,老奴去瞧了瞧,竟还有牛乳糖糕和梅花赤豆糕,都是清淡易饱腹的,正好可以应付。” 谢嫣接过何嬷嬷递过来的汤匙,分一只放进傅君容的碗里,她给他系上口水兜,夹了几筷子菜蔬,眼神示意他:“吃。” 她并不时常喂他吃饭,傅君容从前被长公主养得太废,时刻都需嬷嬷跟在身边服侍。谢嫣有意教他自己穿衣吃饭,教了几个月,他争着抢着也要自己吃。 傅君容腾出右手拾起碗里汤勺,他费力地勺起一勺肉粥,正兴冲冲往嘴巴里送,勺子却“啪嗒”一声砸回碗里。 他指尖沾上粥汤,眼睛盯着那摔得四仰八叉的汤匙又皱起眉眼,“君容握不住汤匙……” 他绝望不已,双眼空洞又难过:“嫣嫣,君容是不是连手也摔断了?” 谢嫣急忙掀开他衣袖察看,她用力捏捏他腕骨,“有没有感觉?” “没有!没有!”他捂住眼睛号哭,两只手晃得堪比风中落叶,“嫣嫣,君容的手断了!君容的手断了!” 何嬷嬷抓起一个生得壮硕的小厮,催促道:“快去请御医来!” “不要御医!君容死也不见御医!”傅君容叼起一只木箸,使力砸向拔腿就跑的小厮,他抹着眼泪:“你们都笑君容!你们都嫌弃君容!” 谢嫣被他哭得青筋乱跳,他两只手骨骼无损,许是昨夜用力过猛拉伤了手腕,将养几日就能调理回来,这么哭死哭活真是吃饱了撑的。 她挪到他身侧,掏出帕子揩去他脸上鼻涕眼泪。 “无碍,只是伤到筋骨,修养几日就能养好,不会断。” 傅君容吸吸鼻子,放下两只手抽泣道:“真的” 谢嫣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君容想吃粥粥……” 谢嫣端起他的小碗,舀起一点肉末喂进他口中:“来,张嘴,我喂你。” 他噙泪点点头。 他含下半个汤匙,又捂住嘴倒向一边:“烫!烫死君容了!” 何嬷嬷摸摸汤盅,百思不得其解:“不烫啊!老奴还特意嘱咐厨子将粥放进温水里凉了凉……怎么会烫” 谢嫣就着傅君容的汤勺浅浅抿一口,肉粥的热气霎时在口中弥漫开来,粥食虽热却并不烫口。 “我给你吹。”她伸手捞起傅君容,他捂住嘴巴端坐一边,委委屈屈巴望碗里的粥。 谢嫣先抿一口,等晾得差不多才送到他口边,喂一勺粥再喂一口乳糕,一碗粥不多时就已经见底。 傅君容靠向她右肩,扭动身子轻声道:“嫣嫣也吃。” 这小子好歹还算有些良心,谢嫣又喂他吃下一碗肉粥,末了搁下空碗,擦净他嘴角处的汤汁。 她起身坐回葡萄纹圆凳,不料裙角却被他死死踩住,谢嫣腰带一紧,瞬间又跌回床榻里。 谢嫣摔得脑壳胀痛,她脚尖勾地撑着身子意欲爬起来,抬头但见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与她仅隔寸余距离。 傅君容俯身压住她,他尚且沾染泪痕的眼睛深深看她一眼,缭绕着梅花香气的唇瓣突然舔住谢嫣唇角。 湿漉漉的舌尖绕着她唇形旖旎打转,这次舔舐与他以往任何一回都有着天壤之别,她愣怔间松开牙关,傅君容的气息便满满灌入她口中。 谢嫣竟觉得,这对于他来说虽是舔,却早已及得上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妄想此时的他不再痴傻。 谢嫣眼眸一寒,正准备推开他,傅君容却自发离开她的嘴唇。 他坦坦荡荡与谢嫣对视,眼神无辜又天真:“嫣嫣这里沾到肉粥,君容帮嫣嫣擦干净!” 谢嫣哭笑不得,傅君容你是不是傻这哪是擦干净,这明明是被你舔干净的! 她用手肘挤开他:“让我起来!” 屋里的下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光,谢嫣草草用完早膳,又哄傅君容睡下。 眯了两个时辰,何嬷嬷才轻叩门扉一脸别扭地进来:“长公主唤您去正屋。” 长公主这架势,看来应是要接着审齐胤和柳卿卿这对野鸳鸯。 谢嫣拢拢鬓发,拨正发髻上的禁步,穿上袄子就要随何嬷嬷出去。 她的脚步声惊醒傅君容,他拽着她手臂死活不撒手:“君容要和嫣嫣走……” 这祖宗今早比以前还能闹腾,又不是个能生养孩子的主,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缠人本事,羞得何嬷嬷也不得不劝走下人,回避他们闺房逗趣。 然而他暂且是个傻子,与他说道半天,他也不一定能听得懂,或许还会认为她这个做下人的,仗着年纪欺负他这个世子。 这祖宗又吵着要跟去正堂,他昨夜受了一回伤,今日必须好好休养,长公主若是见他颠颠跟去,又要迁怒他们这些下人。 “世子您别闹!你这副身子骨跟去,莫不是存心要给我们世子妃招骂?” “君容可以坐轿辇去,”傅君容奋力摇头,“君容担心嫣嫣,坏人要欺负嫣嫣,君容打死他们!” 谢嫣拗不过他,傅君容执意跟去也好,起码还能做个对证,叫那齐胤有苦说不出。 何嬷嬷寻来一驾挂着遮风帘的轿辇,又叫上几个护院抬着傅君容。 半途恰好撞上拖家带口的傅二太太,傅二太太领着二房女眷男眷笑吟吟同她打招呼:“呀!原来是世子妃,真巧!” 谢嫣皮笑肉不笑。 傅二太太刻意与她并肩而行不,她意有所指向谢嫣打探:“听御医说,世子的病明日就能好?” “劳二婶牵挂,昨夜御医确实说过此话。” “要二婶说,嫣儿你也该为自己做做打算,君容要是清醒,第一件事必然是与柳卿卿和好。你一个明媒正娶的正妃夹在他们俩之间,里外不是人,定国公府又素来势利,你也应在府里寻一处依靠……”傅二太太顿了顿,又贴近她耳边道,“我们二房嫡长子……” “嫣嫣,”傅君容猛地撩开帘子,他趴在扶臂上,向她伸出一只手,“还有多久才能找那坏丫头算账?” 107.世子反攻套路(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 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 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只知贪图享乐, 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 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 神色温柔语气缱绻, 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 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 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 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 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 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 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对比谢嫣与云碧水,她们二人一个是慕君尧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出身高贵的未婚妻,在慕成尧心中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慕成尧对她的态度这几日明显敷衍冷淡许多,从前还能虚与委蛇对谢嫣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如今连这种表象都不愿委屈自己假意维持。 他不容许她迟疑,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 。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京都位于北地,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安王妃唤她唤得急,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厌恶得厉害,又不得不委屈自己同慕成尧相处。 经她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慕成尧似乎已和宫里的某位娘娘交情甚笃。宫妃都是成了精的女人,心机手段乃个中翘楚,她的君尧能躲得过太师府的暗箭却仍避不开后宫里的明枪。 云碧水担心慕君尧安危夜不能寐,距离成亲的日子临近一日,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万千把刀活剐,伤疤处鲜血粘着碎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谢嫣对云碧水的近况了如指掌,系统认为她的当前任务完成度相当出色,作为奖励,l-007在请示总部批准后,给她额外增加了一项权限。 这项权限可以获知原女主云碧水和原男主慕成尧所有动向,虽然仅仅开放一个小时,但无疑给谢嫣带来极大的加成。 慕君尧被新帝破格提拔为殿仪学士,殿仪学士四品官阶彻彻底底压过慕成尧的六品侍诏,风头一时无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慕成尧就是要在他兄长最春风得意时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至泥泞里的滋味。 慕成尧思索再三终是不肯轻信谢嫣,他虽将计策悉数告知她,但世事向来有变数,娘打小教导他不可迷信人心,他故而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前程全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身上。 他同皇后一番计较后,决定在慕君尧接下四品官印这日出手。 云碧水离开太师府一事纸包不住火,慕君尧迟早都会撞破她的身份,先说也无不妥。 谢嫣与慕君尧双双心照不宣忽视那夜的争执,慕君尧不旧事重提,她也权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照例回他屋里伺候。 慕君尧进宫领官印那日的四更天,外头的天黑得几乎快滴出墨汁,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棱,馥梅苑年久失修不免有些漏雨漏风,慕太师多番表示将慕君尧牵入其他院子,皆被他一口回绝。 谢嫣替他穿上厚重朝服沉沉开口:“奴婢有两件事一直瞒着少爷,今个是少爷的吉日,奴婢私心觉着若是趁今日说出来会令少爷好受得多……” 慕君尧低首觑她没有什么表情,不见悲喜道:“何事?” “碧云姑娘离开馥梅苑数月并非去了别的院落……她本是安王府的郡主云碧水,待在芝兰阁里无所事事便冒名顶替来了我们院子。” “第二件事……嫣红不论做了什么,对待少爷的真心是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 说到此处,谢嫣鼻子却蓦然一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理解得通透,作为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穿梭于不同世界的魂魄来说,也应该通透。 但真正到了分别的关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种。 慕君尧闻言有一瞬的睖睁,他如今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已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明白。” 谢嫣目送他攀上车舆的背影,猎猎寒风里他的身影挺拔隽永如松,隔得这样远似乎还能嗅到他衣袍间的水墨香。 等他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深处,谢嫣甩手扭头就去驿站租来一辆半新马车。 庆幸上次被诬陷成淑妃宫女时,她身上挂着的腰牌子还没舍得丢,今日正好再度派上用场。 谢嫣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进了宫,入了皇城直奔皇后殿而去,赶路还需耗费半个时辰,于是谢嫣戳醒系统给她开放权限。 权限只有一个时辰,她必须速战速决。 慕成尧这次安排的废殿乃安亲王还是皇子时宿居的旧殿,皇子们当初该死的死,该出宫建府的建府,宫殿荒废了多年人迹罕至。 云碧水这些天心系慕君尧安危,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遂以看望皇太后为由进宫小住。 她每日必上太后寝殿晨昏定省、皇后凤殿请安,谢嫣堪堪走到一半便听耳边有尖利女音愤然道:“你竟还敢有脸进宫?” 云碧水今日一袭端严宫装,深紫色的色调佐以玉饰,为其稍显稚嫩的脸庞染上一层娇丽之色,眸光流转间竟是别样的艳色惊人。 眼风从她腰间的容臭上一闪即逝,谢嫣忽地一笑:“郡主今日还看未瞧明白?眼见的并非都是事实,那夜奴婢答应大少爷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奴婢陪伴少爷十载,岂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慕成尧所能诱骗的?” 云碧水呼吸一窒,要羞辱她的话抖了几抖,一个囫囵从嘴边滚回腹内。 怎么会呢?她分明亲眼目睹嫣红与慕成尧勾结,如今怎的与当日之景截然相反? “少爷不知郡主的身份,不曾对郡主提过中秋那夜发生的意外。郡主可知晓,那夜太师府慕成尧与太师父慈子孝,却留少爷在宫里险些被施了宫刑。更有甚者,皇后与大少爷还蓄意诬他和淑妃娘娘有染……郡主口口声声说奴婢冷血,言自己对他付出良多,可对他受的苦一无所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温厚,这便是你说的爱慕么?” 云碧水被她这顿反问呛得惨白了一张如画的脸,远处的宫女见状要来搀扶,她扬手制止,虚弱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成尧午时在安亲王旧殿布置好一切,只待少爷往里钻,郡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不要挡着奴婢的道拦住奴婢救人!” 谢嫣甩下云碧水,径自朝着淑妃宫疾步而去,她言尽于此,云碧水愿不愿意出手相救……只能看她智商的造化了。 淑妃尚在宫中就寝,皇帝宠妃的架子比一般人都要大些,谢嫣候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淑妃。 淑妃上次差点遭到皇后暗算,如今更是谨慎行事,她对谢嫣的话仍不会全信,暗暗存了个心眼差人领她去安亲王旧殿早做打算。 慕成尧为保此次计划顺利定会亲力亲为,谢嫣抓住他这处不假于人的致命弱点,目光在宫殿逡巡一圈,最后由淑妃亲信将她带来的迷香点满宫殿的各个角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成尧当初怎么下药害她的,她今日就一并送还给你他。 云碧水即将出嫁,太后为她将安亲王旧殿修葺一新,皇后更是亲自督促工匠宫人。 慕成尧在淑妃宫就早已安插几个眼线,眼线们得了他传书的指令,正诱骗淑妃来此废殿。 旧殿打扫出来后一直未有人驻足,是个僻静清幽之所。 慕成尧掂量下手里精致的描金盒子,摸出几枚催情香,中秋那夜令慕君尧逃过一劫,白白浪费他这些好东西。 推开沉重的棠棣隔扇,迎面扑来一股有些熟悉的香风,慕成尧却想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太阳穴处被烘烤得发胀,眼前视线模糊,身上也渐渐滚烫起来。 慕成尧呼吸急促,他喘着粗气步履纷乱摸索到床榻坐下,腹部灼热愈加叫他难以自抑。 意识迷离间,偏门处突然转出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那人宫裙逶迤,容貌艳绝,细腰不堪一握是人间少见的殊色。 女子莲步微点,蹁跹腰肢一旋,顺势倒入他的怀中,声音是掐得出水来的柔蜜娇嫩,“成尧,我热。” 然后就是一片狼藉。 他方置身于云端最高处,被浪花抛上去又捧下来正意乱之时,被她挠得发痒的脊背突然一冷。 冷如三九寒冰的水从他身上肆意坠下,眼前顿时激起一片水渍,他陡然从云端跌落,俯视身下的人双目瞪如铜铃。 皇后。 慕成尧着了魔似的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手掌触到一个冷硬的物事,定睛一看,是圣上勾云纹的龙靴。 新帝一脚踹上他命根子,眼底凝霜语气一如利刃般凛冽:“这一招颠鸾倒凤爱卿可真是领悟得透彻!” 满殿鸦雀无声,三三两两有侍卫宫人跪下:“圣上息怒!” 皇后被这景象激得昏死过去,慕成尧犹如五雷轰顶,双眼茫然空洞地盯着新帝,却在瞧见新帝身边那人时猝然爆发:“慕君尧我要杀了你!是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 饶是心中有数,慕君尧撞破此等场面也一时僵住,若非嫣红提醒旧殿有诈,现在坐在地上羞愤欲死的只会是自己。 “二弟何出此言?” 慕成尧赤红双眼朝他扑过来:“我是暗中给你下套,气死你娘,诬陷你染上瘟疫,甚至还想过阉了你!”他被新帝再一次踹翻在地,抱着圣上的腿死命哭嚎:“圣上信臣!圣上信臣!微臣对圣上一片丹心,绝不会做这等折辱圣上之事!是他!是慕君尧下药害的微臣!” “你胡说!”云碧水眼疾手快捡起描金小盒,“这盒子里的药丸分明就是你慕成尧的,我去太师府小住时你还曾对我说起过这是个什么玩意!慕成尧,枉我父王听信你爹娘之言退了同慕君尧的婚事,你一个庶子便是这样报答我,报答皇叔的?” 云碧水哭哭啼啼夺门而去,太后闻讯赶来,旧殿里一片狼藉之象,太后提高音调冷声:“来人,将这不守妇德的奸·夫淫·妇给哀家押起来,今日之事胆敢有一人走漏风声,株连九族绝不轻饶!” 事态跌入无可挽回的境地,慕成尧面如死灰却还存了一线希望抵死挣扎。 他本该负手乾坤将慕君尧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反被他将了一军。 他灰败眼瞳骤然迸出剧烈的光,是她!是嫣红!是她假意逢迎算计了他! 慕成尧全然没有了往常“京城双杰”的风华,任由京畿卫拖他下去听候圣上亲审。 想想实在是令人唏嘘,一代才子竟是这般歹毒不知人伦的畜生! 皇帝无端被臣子当着宫人的面子绿了一通,新帝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第二日就下旨言慕成尧弑母害兄,勾结党羽,乃千古第一罪人,判其凌迟处死。 又言皇后谋害妃嫔皇嗣罪大恶极,废去其后位贬入冷宫。 方氏失子痛哭流涕,跪求慕君尧大人不记小人过,为慕成尧向圣上求情。 谢嫣看够她这副白莲花的嘴脸,拿起扫帚将方氏扫地出门。 慕成尧死后,原先的院落太师又归还给慕君尧,但他拖着日子就是不肯搬回去。 谢嫣随了他的便,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百,她不日便会从宿体脱离。 幽幽叹一口气收回思绪,谢嫣合上隔扇转身替慕君尧添了一床新被。 慕君尧提笔在书案后对她展颜一笑:“嫣儿,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妻。” 谢嫣:“……” “这不是感激亦不是愧疚,大抵从你挡在我身上那一刻开始,我就对你动了心。你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光芒,若没有你,只怕我活不到今天。” 谢嫣: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这么不听话呢! 108.世子反攻套路(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 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 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 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 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 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 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 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 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 她的预感一向灵验,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 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 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 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大麻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她穴位找得准确,力气使得不轻不重,老太监来不及惊呼就先一步歪倒下去。 谢嫣赤红双眼喘着气将手中凶·器完好无损重新挂回墙面,她从袖中掏出方才用来揩嘴的棉帕,手腕一动塞·进太监口中。 滴漏中每一粒漏下的沙石在此刻对于谢嫣来说都如同催命符。一边的狭窄通铺上七仰八叉躺了十数个方净过身的太监,有的神色痛苦,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捂住那处独自悲泣。 谢嫣脚步蹒跚扑到木板床前,褐色木板质地冷硬粗糙,像极了他在田庄上睡的那块板床,一样的硬如磐石冷似寒冰。 慕君尧仅着中衣浑身湿透躺于其上,唇色青里透紫,颧骨染上两抹潮红,谢嫣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中酸楚。 大抵绝境总能激发出潜能,慕君尧这段时日虽然重了些,但她依旧没有阻碍地背起了他。 他微弱呼吸喷薄在她耳根处,虚弱地让谢嫣心酸,她趁着净身房眼下无人卯足劲冲出去,堪堪冲出隔扇几步,外头忽然涌起纷乱喧闹的人声。 她背着慕君尧钻入灌木丛,正逢一人徐徐开口:“圣上摆驾来此等晦气浑浊之地有损龙体,不如……” 是慕成尧。 谢嫣讽刺地眯起双眼,慕成尧这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他欺骗利用云碧水,陷害慕君尧,心机城府之深却不想竟能深到今天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今夜的一切都是他的算计,自谢嫣饮下那位宫女“好心”递过来的凉水就已对这所有圈套心知肚明。 中秋夜寒,各宫娘娘身子娇贵,殿中怎会备着冷水,又何况淑妃是宫里宠妃。 淑妃宫距离这处宫门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一碗水怎会凉得如此快?恐怕那宫女早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慕成尧安排好净身房的这出戏才悠闲踱步出来诱她穿上宫女的衣衫混入宫中。 谢嫣怀疑那凉水里被宫女放了东西遂假意喝下,最后吐到帕子上以此障目。 小黄门千方百计要引她来这净身房,她猜到慕君尧会被他们弄晕运至此处,甚至慕成尧此刻还勾了新帝过来瞧热闹。 新帝在夜幕下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他打断慕成尧:“起居史令府里有急事便在宴上向朕告辞,可有人进言说起居史令与淑妃的宫女秽乱宫闱早有龃龉,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朕自当不能懈怠。” 慕成尧佯作大惊失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谢嫣耳中:“圣上莫不是弄错了?兄长品行一向端正,怎会做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出来?还望圣上明察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的言辞看似无害却字字句句暗藏刀锋,口口声声请圣上明鉴换兄长一个清白……不明事理的人兴许瞧着这番景象还会误以为太师府兄友弟恭。 “朕自会明察替太师府和起居史令讨要一个说法,”见慕成尧再三谢主隆恩,新帝又道,“梓童,你对此有何见解?”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面色如土的淑妃语有迟疑:“臣妾以为圣上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这事横在陛下心里早晚都是一根刺……” 慕君尧对周遭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他唇齿间摩擦出细碎音节,眼睫微颤似乎快要醒过来。 谢嫣抬手轻轻拢住他的唇口,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少爷为陷害您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少爷忍住疼不要说话,若身上疼得狠了,且咬着奴婢的手指缓缓,捱过这点功夫我们就能出宫。” 慕君尧慢慢睁开眼,月夜下他的眼瞳漆黑如墨目不转睛凝视她,尽管气色差了些,但实实在在可以看出没受什么伤,谢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为让慕君尧身败名裂,落到无人相信的下场,慕成尧还将她一个小透明也算计进了此局。 净身房前灯火通明,侍卫从净身房里拖出来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老太监满脸通红嘴里还被人堵了张帕子,却仍是挣扎地低喃:“热……好热……” 瞪着哑嗓太监的窘态,谢嫣的脸险些变绿,那碗凉水里果然被人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原先所能考虑到的只是下了迷药,不想慕成尧为使“有染”一幕坐实竟要对她下这种腌臜东西。 “启禀圣上,屋子里除了那些被净了身的太监们,就只剩下这老东西一个人。 ” 原先那个打赤膊的太监提着裤子不明所以进了阁院,看到正中那人的明黄衣角忙不迭扑跪下去:“……圣……圣圣上!” “你何时出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来?” “回圣上的话,奴才只是出去解个手,未见到什么脸生的人进来……”老太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圣上,因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在瞥见一边的慕大人时,他盘算慕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自己,长呼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这一招请君入瓮不但没有伤及慕君尧,反而牵连到他的手下受圣上疑心,事态发展至成眼下这个烂摊子简直令慕成尧感到匪夷所思。 明明他串通了净身房构陷慕君尧,又诱他那位贴身侍女进宫,更是剥了他的朝服打晕送来这里,二人却不见半分踪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种种陷阱全部落空,还使净身房陷入被圣上猜忌的境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慕成尧活了十九年,自为官玩弄权术阴谋开始,今夜是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耻辱和百口莫辩。 他欲“证明清白”的兄长根本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能和皇后眼巴巴跪送圣上回宫。 109.世子反攻套路(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圣上召见慕君尧的时辰定在未时,如果来得及, 谢嫣兴许还能赶上百姓们在护城河放河灯。 她双臂绕过慕君尧的腰替他系上帛带,织锦料子上绣着镶金的雀纹流淌出月华一般的光泽。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 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 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 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 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 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 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 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 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 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 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 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谢嫣的目的就是为了令在田庄上一手遮天的王氏肯将慕君尧已然痊愈一事上报太师府,慕太师就算再不待见慕君尧,也绝不忍心放弃慕君尧这么一颗上等的棋子,定会遣人来田庄迎他回去。 王氏变得如此好说话与她们之间的交易密不可分,谢嫣自不会作死做出让王氏临时变卦的举动。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奸情”。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110.傅君容番外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性别:男 年龄:25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大宣君主(暴君) 任务完成度:-10% …… 谢嫣:“……系统, 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 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 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 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 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 “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 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原主陆嫣然虽然有太后在身后撑腰,然而殷祇才是大宣之主, 多年的铁血统治使得他的威名流传天下, 大宣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不服。 殷祇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执意要做的事,就是太后以死相逼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单单从一意孤行纳纪语凝为妃一事上可见一斑。 系统资料研究显示, 殷祇的暴君名头远播甚至可止三岁小儿夜啼。 然而久久凝视那张像极了慕君尧的脸,谢嫣心神震颤,一时还不能将眼前之人同原世界里那位生时辉煌、死后潦倒的暴君殷祇相提并论。 她垂下眼睫幽幽问l-007:“他与……慕君尧可有什么渊源?” 脑海中响起程序搜索的机械音, 时光似乎也在这细微的响动里变得凝滞, 系统笃定道:“因为程序部分功能总部没有进行升级, 搜索功能受到限制,不能查出二人之间的渊源,请宿主自行判断。” 执行任务时产生的额外记忆会作为职业经验保存下来,凡不涉及生前的记忆都不会被系统清除。 即便慕君尧已经在原来的世界化为一堆白骨,这些遗留下来的记忆也都会伴随她直到完成所有的惩罚任务。 谢嫣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殷祇眼神迷离,看似喝了不少酒。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双肩生疼,原主陆嫣然虽然出身将门,然而她也只是偶尔会骑骑马耍几个花把式。 太后欲养出她大家闺秀的脾性,平日里的燕窝人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被滋润调养多年的娇贵肌肤自是受不住殷祇这等粗暴的对待。 本着被赐死也不能崩人设的职业精神,谢嫣一巴掌拍下殷祇的爪子,骄纵地抬高下巴,双眼轻蔑觑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夜这么晚了还不知规矩闯入臣妾寝殿,想必定是为那位大周美人来的?” 谢嫣半坐于凤榻上,窈窕妍丽的身子只着了件妃色罗衣,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玉质脖颈。 她锁骨处一粒朱砂痣在半透明的罗衣下若隐若现,眉眼浓丽欲滴,檀樱如血,端的是大宣众口一词的倾国倾城色。 然而殷祇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年轻俊美的暴君毫不客气一掌劈熄了红烛烛焰,满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夜里哼出一声染着酒气的嘲笑:“听闻民间传说新婚夜若是能等到红烛烧尽最后一丝火光,新婚夫妻就能厮守共至白头。” 谢嫣哪里会信暴君随口一说的鬼话,耐着心听他续道:“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等风声过去,孤自当为你另寻一门好的亲事嫁出去,你若想嫁谁只管说,孤能允便允算是对得起太后这些年对孤的养育之恩。” 她看过系统的人物介绍,对原主陆嫣然的所有经历了如指掌。 谢嫣自暴自弃地认为大抵上辈子她辜负的人太多,死后做任务附身的宿体全是单相思的典型患者。 上个世界的嫣红如此,这个世界的陆嫣然也是如此。 陆嫣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别无其他,正是殷祇这个拎不清黑白是非、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暴君。 她是大宣不输公主的天之骄女,当殷祇沉迷于纪语凝的温柔乡时,她一个人抱着冷透的被衾捱过漫漫长夜,亦等不到他踏足入她宫中的一日。 殷祇不曾亏待过她,除了她想要的爱情,旁的都舍得全数捧到她眼前。 在深宫里,一旦爱上帝王便是输了,遑论陆嫣然备受他与纪语凝耳鬓厮磨的煎熬,已经溃不成军。 她的骄傲她最后的尊严不容许她对殷祇亲口说出爱慕的话,她只能故作蛮横无理地掩盖内心荒芜,眼睁睁成全他们,留自己一人孤独终老。 原世界的殷祇被纪语凝一刀结果性命后,由聂尘将其斩首挂在城门上示众。 陆嫣然不顾一切在暴风雪雪夜趁乱偷走他的尸首,忍痛拼起他的身子和头颅又细心掩埋好,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身首异处。 追上来的周军捉住她,她抵死不说他的尸骨埋在何处,周军首领遂将她献给聂尘。她不甘受辱,自毁容貌纵身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谢嫣眼里倒映出窗外月轮,她把玩自己耳旁的一缕发丝挑衅道:“那大周的亡国公主呢?陛下也是这样待她的?嗯?” 她尾音拉得冗长,其中暗含的调笑嘲讽不言而喻。 殷祇将谢嫣连人带被子推去床榻里侧,自己脱了龙靴和衣躺在外侧,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昵,他双手枕臂道:“别闹。” 前一刻方爬上原女主的床,眼下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上了她的凤榻,谢嫣很想骂一句殷祇你这人设才是真渣男。 她动手去推他,常年累月练武的人身子很重,她推了半天殷祇依旧纹丝不动,谢嫣抬脚正想踹他下去,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平。 甘冽清冷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如乍涌而来的浪涛,层层将谢嫣围得水泄不通,她溺在他怀抱里,挣扎着要钻出来。 酒醉后的殷祇格外难缠,他抬袖牢牢定住她凌乱的头颅,近乎呢喃道:“乖,别动。”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他是大宣之主,但太后背着他在后宫处置折磨个亡国公主还是轻而易举的,为了护着纪语凝不受太后为难苛待,他便委屈自己来了她的梧桐殿。 谢嫣是个精神洁癖患者,她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作挡箭牌,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暴君的脸试探问道:“陛下?陛下?殷祇?暴君?” 他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闷闷地:“嗯?” “我是谁?” “陆……陆嫣然……” 索性殷祇的意识还算清醒,至少还知道她 是谁,谢嫣的气随之消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闹腾一番,加之她完成第一个任务还未来得及休养好精神,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谢嫣是被一束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凛冽目光硬生生看醒的,她睡眼朦胧方睁开眼,已穿好朝服戴好十二冕旒的殷祇长身立在屏风前,一□□入鬓角的长眸看不出情绪望住她。 殷祇浑身上下的帝王气势汹涌澎湃,他傲然睥睨撑头斜靠在玉枕上的谢嫣,眼神复杂难辨。 这样的人生来帝王相,就应是当之无愧的君王。 谢嫣踢开纱被赤足走下凤榻,她旁若无人拽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裹住自己的肩头,不无嘲弄嗤了一声:“臣妾之心不及陛下君心宽广,陛下心悦安城公主……不,今个应改口叫纪贵妃,陛下为纪贵妃甘愿纡尊降贵来臣妾的寝殿,只是臣妾同陛下两不相欠,还是别来的好。”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唤来宫女替她宽衣梳妆,殷祇被她晾在一边,最后还是克制怒气冲出了梧桐殿。 谢嫣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唤灵未,她打开妆匣拿出螺子黛细细替谢嫣描眉,瞄了一半又百思不得其解道:“小姐何故将陛下赶去纪贵妃那处?以后怕是再也不肯踏足我们梧桐殿……” 聂尘时常易容成太监模样混入大宣宫殿与纪语凝私会,经常催殷祇去纪语凝的辛楣殿留宿多多少少都能减少他们之间的私相授受。 谢嫣含糊其辞:“宫里的事你不懂。” 她性子泼辣跋扈,灵未不敢招她生气伤心,只闷头替她上妆。 许是为了迎合她如今皇贵妃的身份,灵未将一堆首饰不要钱似得往谢嫣发髻上塞,金簪银钗满满当当落了一头,直把她压得头眼昏花。 铜镜里的少女不及双十年华,脸庞犹自染着青涩稚气,妆容艳丽发髻高盘与年龄极不相称,瞧着十分别扭古怪。 位于京城北端的祁云山山顶终年积着皑皑白雪,碧天映着苍茫的祁云山,碧色与白色遥相呼应,颇令人啧啧称奇。 山脚下早已等候了一列声势浩大的车队,为首的马车规制最为豪奢。 车舆由四匹乌蹄骏马牵引,骏马体格雄美,做工精良的当卢上刻着皇族印纹,车厢四角飞檐分别坠了一对玛瑙银熏球,车帘以云纹锦缎为内衬,又择纱绢作为外帘。料峭的寒风若有若无吹来,幔顶巍峨,銮声泠泠,车舆里的身影更是缥缈模糊。 小厮和下人早已趁着天亮将天石甬道上的雪扫尽,只余几抹细碎的雪沙,担忧路滑伤人又在台阶上铺了草垫。 然而侍从们此刻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她这个月来了五次,次次堵在门口,主上说过不愿见她,快些去请太太来打发她走。” 谢府建在京城之北的祁云山下,此处灵气汇聚、风水绝佳,偌大府邸囊括于祁云山绵延的山脊里,如同镶嵌在白缎上的一枚玉石,大气又不失毓秀。 沐泽皇恩百年的谢氏本家,一挥一毫都是勋贵华美,亭台宅院以琉璃为瓦,玉石为柱,积了薄雪的高墙向两侧绵延伸展,朱色的漆墙深深融入天际,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赤色府门正对高山环抱的一汪大湖,湖水常年不冻,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湖岸两侧重峦叠嶂,峰石嶙峋,平静如水镜的湖心还坐落着一方小亭。 谢嫣此刻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这等盛景,她仪态万方垂眼抿一口清茶,眼角余光却不声不响偷偷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柳眉细长,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边隐隐陷出如同盛了花蜜的小小梨涡,肤色洁白如瓷,身姿纤柔似蝶,就算不经意敛了眉,那也是惊鸿一瞥的姝丽。谢嫣遍揽天下美人,却也未曾见过比她容色还要出挑之人。 更吸引谢嫣目光的,是她脸颊边浮起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 姓名:沈烟歌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脑海里响起意料中的目标人物提示音,再就是系统冷冰冰的机械腔:“提示宿主,实习任务‘攻略青梅竹马’已正式开启,请在一个月内按时完成。” 谢嫣捏住杯盏的手指微顿,对面的沈烟歌双目一眨竟落下泪,伸手扯住谢嫣衣袖哽咽道:“嫂嫂、算是、算是烟歌求你了、可否劝君仪哥哥出来见一见我?” 这情形可真是棘手。 谢嫣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死了已有一年,生前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人灌了毒酒弄死的。 她死后没有下地狱、没有走过奈何桥、也没有饮下孟婆汤,却出其不意落在个狭小的屋子里,屋梁上方的星汉灿烂一如往昔,此情此景不禁叫她怀疑起那点濒死记忆的真实性。 随着她起身,满室灯火骤然亮起,与此同时,脑海中冒出令她猝不及防的机械音,那声音古里古怪,谢嫣吓了一大跳。 “亲爱的宿主,您已成功绑定l-007‘男二扶正系统’,通过一年的培训期后即可触发任务,任务完成所获得的经验值将全部划入您的个人面板,谢谢合作。” 谢嫣对眼下的情况暂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我没死?” l-007的语气很寡淡:“严格意义上来说,您已经死了。您目前所处的空间是我们总部的面试厅,因为您的身体和精神各方面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总部破格录取您作为我们的新员工。您死前曾积累下极重的怨气,如果能出色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攒满经验,即有机会回到您生前改变过去的命运。如果您同意我们的条件,请在面板上按下手印,稍后总部会安排您参加员工培训。” 在一番忽悠下签了合同,又经过一年的高强度培训,谢嫣正式持证上岗,并被指派成专门负责古代组事宜的员工。 “男二扶正系统”顾名思义,就是踹掉男主扶正男二的程序,l-007系统生怕她对他们总部的三观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偏见,义正言辞强行解释:“总部安排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原世界男主走火入魔,演变成渣男,导致女主也相应异变成贱女。渣男贱女影响世界和平,宿主要做的就是辅佐男二取代男主,重新稳定原世界进程。” 在谢嫣看来,能把“小三上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毫不做作的也是人才。 谢嫣没有名字没有生前记忆,系统思量再三,决定以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给她取了“谢嫣”这个名字,最后盖章上交总部档案局存档。 l-007给她安排的身体已经捕捉扫描完毕,等谢嫣临走前翻看原世界介绍时,她才终于明白系统的苦心。 实习任务相当于期末考试前的模拟考,剧情人设高度还原真实世界,只不过人物是总部模拟出的npc,思想和情感都是程序设定。 实习世界中的男主名为秦期,当朝丞相之子,十岁便以舌战敌国来使令敌臣服一举闻名朝野,和男二谢氏家主谢君仪并称“京城双杰”。 而原女主就是她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朝安长公主沈烟歌。 剧情里,秦期起初爱慕的并非女主沈烟歌,而是沈烟歌的侄女,昭华郡主沈霏。 沈烟歌的胞兄沈烨乃登基未久的新帝,沈霏的父王二皇子意图谋逆,被沈烨下令斩首示众,沈霏在秦期的安排下趁乱逃出王府,与二皇子残部会合,誓要报杀父之仇。 秦期本就不欲承父辈衣钵做个小小文官,加之心上人家破人亡,欲念大增,竟将主意打到沈烟歌身上。 沈烟歌幼年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会去谢氏将养身子,同“京城双杰”之一的谢君仪是彼此熟稔的青梅竹马。 秦期刻意与沈烟歌亲近,沈烟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一颗心沉沦在秦期的花言巧语里,慢慢疏远谢君仪。 直到秦期深得帝心成为驸马,他从前唇枪舌剑驳斥的那位使臣竟带着沈霏和将士攻入皇宫,血洗沈烨寝殿。秦期最后黄袍加身开辟新朝,立沈霏做了皇贵妃。 沈烟歌被沈霏折磨得不成样子,秦期越看越觉得心中绞痛,直到沈烟歌被施酷刑只剩一口气,他才明白自己早已爱上单纯善良的沈烟歌。 秦期威逼利诱太医救活沈烟歌,再经历相爱相杀和倒追之路后,两人重修旧好。 然而谢氏明面是百年世家,本家实则是看守龙脉的堪舆古族。参透天数,掐算命理无一不知,但这等通天之能有利自然有弊,谢氏家主历来活不长久。因谢君仪从前在沈烟歌的苦苦哀求下逆天改命救了秦期,导致自己元气大伤大限将至,无法修补受损龙脉,引发一场大劫,男主女主呕心沥血稳定朝纲,终能携手笑看天下,谢君仪却七窍流血而死。 谢嫣为谢君仪掬了一把泪,男主女主作天作地,一个纳妃激怒对方,另一个就自残以死相逼,谢君仪这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深情男二平白遭受牵连,真是欠了他们这对渣贱夫妻的。 谢家偏支一个嫡女日后要嫁给男二谢君仪,系统图方便,直接把谢嫣塞到嫡女身上,那时正逢原主谢嫣死了娘,谢辉新娶续弦,谢嫣穿过来便遭到新太太的苛待。 谢嫣寻思自己再待五年就能脱身,也就不同她们这些活人计较。可她万万没想到出嫁马车被嫡女的便宜妹妹谢语兰做了手脚,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系统救下她,谢嫣出师未捷就已身先死。 为避免再次发生员工被npc袭击的意外,系统大发慈悲赏给谢嫣一柄匕首用来防身。 谢嫣尚在柳州,谢君仪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爱慕他的上至皇族后裔下至京城贵女,大好年华的公子却独独栽在女主沈烟歌手里,而沈烟歌一心期盼谢君仪愿意出手救治重伤的秦期,故而三番五次前来叨扰。 今天不仅再次不请自来,还将气息奄奄的渣男秦期也一并捎带到谢氏本家。 谢嫣本就不喜她爱找人麻烦还不知好歹的性子,更何况秦期此举不过是勾沈烟歌入瓮的苦肉计,立即冷了目光,淡漠道:“长公主殿下要救人自当去寻太医,多番来我谢家求医作甚?” 沈烟歌哭哭啼啼:“嫂嫂求求你高抬贵手,就允了我这一次罢……” 谢君仪在谢嫣嫁过来的第二日就搬去江南休养,眼下暂且回不了京城,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救人,就是自己能撑着不死都是烧高香。 袖子里的匕首冰凉凉贴在肌肤上,谢嫣无悲无喜地瞧着这位娇贵的公主,心里却慢慢谋划琢磨。 那前期颇有玛丽苏风范的沈霏虽然棘手,却不比秦期难缠。沈霏能报灭门之仇无非是有秦期的纵容和辅助,沈烟歌和谢君仪渐行渐远都源自这位演得一手好戏的丞相之子,综上所述,罪魁祸首就是秦期。 一想到这些都是模拟出的npc,并非血有肉的真人,谢嫣懒得花费心机周旋,索性直奔主题:“罢了,既然你和夫君从小的情分摆在那里,我也不好坏心阻拦,你且带着秦公子住在厢房里,待我修书一封催夫君快些回来救他便是。” 沈烟歌千恩万谢命人抬秦期入府,谢嫣远远看着她纤柔的背影,贵为金枝玉叶的她明明能有更顺遂平稳的人生,却非要吊死在秦期这棵白莲树上,真是可叹。 入夜,谢嫣避开府里下人耳目,做谢府侍女打扮摸去秦期的厢房,沈烟歌被侍女扶进隔壁睡下,房内只剩下秦期一人。 满身伤痕的秦期靠在床头,半眯眼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谢嫣端着汤药,轻叩门扉:“秦公子,奴婢是太太跟前的婢女,厨房刚刚煎了一碗药,公子可否让奴婢进来?” 等了一炷香,秦期才谨慎地传她入内。 谢嫣脸不红心不跳端着药汁递给他,娇羞仰慕道:“有些烫,秦公子慢点喝。” 秦期接过药碗,不经意触到谢嫣温热的玉手,神态顿时变得暧昧高深,他仰头正要一饮而尽,谢嫣却从腰间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咽喉。 “死渣男!” 大约因为是npc的缘故,秦期竟久久没有回过神,谢嫣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时,四周的景致却迅速暗沉下来,墙壁剧烈晃动,砖木砸落坍塌,灌木凋零枯萎。顷刻间,眼前的一切包括秦期全部化为乌有,伴随这毁天灭地之势的,是谢嫣脑海里大作的警铃声。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111.神医追妻纲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 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 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 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 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 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 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 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 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 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 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 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 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 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 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 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 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 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 谢嫣:“……系统,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112.神医追妻纲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云碧水还未来得及去芝兰阁更衣,依旧着一身郡主华服,华服上精致鲜活的刺绣在彩灯的照耀下摇碎一地浮金。 她目光蕴起波涛汹涌的怒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气势骤涨, 见裙下一双莲足划开月光直奔庭中的谢嫣而来。 云碧水盛气凌人逼近谢嫣, 脸上的表情厌恶十足:“我原以为他身边至少还有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不想在他身后一直算计他的人居然还有你!你同太师府那些阿谀奉承的下人没有半点区别,从前是我看错你了!” 原女主不仅识人的眼光太差,而且智商长期掉线。 谢嫣与其期待她早点向慕君尧剖白心迹,倒不如伸手推她一把来得干脆利落。 谢嫣低低笑出声, 嘴角犹自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讥笑, 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言辞, “碧云姑娘此番言论真是可笑至极!此乃我同少爷之间的私事,无论我背叛他也好对他忠心也罢, 都同你毫无干系。” 她顿了顿,不无嘲弄睨着云碧水一张怒容,“你也不过是个粗使丫鬟, 都是一个林子的乌鸦同我讲什么仁义。” 她话音方落,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她下手毫不留情,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 生生挨上她这一掌, 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 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眉眼雅致柔和,顾首而望时,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 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 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梧桐殿是距离殷祇的朝泰殿最近的宫殿,太后将她的居所从太后殿迁出置办在此,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辛楣殿靠近冷宫,宫殿四周杂草丛生,宫内阴暗潮湿同冷宫里的待遇所差无几。 谢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至,可谓是凄惨荒凉到了极致。 也不知原世界的殷祇是靠何等毅力撑过两年的寂寞,背着太后夜夜潜入辛楣殿与原女主私会的。 一身厚重宫裙箍得谢嫣都抬不起腿走下步辇,灵未见机搀扶她一把,谢嫣才从步辇的禁锢里逃脱。 113.神医追妻纲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 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 我们能治得他一次, 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 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 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 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 ”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 “你爹即刻回府, 你务必仔细着点, 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 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 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 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 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114.神医追妻纲要(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田庄上专管婢女粗使婆子以及佃农家眷的管家妻, 王氏。 如果只是一个处处给慕君尧下绊子的粗鄙妇人倒还好对付,然而资料上对王氏的描述却深深烙印在谢嫣的脑海中。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 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 再见起意, 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 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 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榻。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 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 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 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 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 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 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 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别人的家务事,郎中不清楚慕君尧的身份也不好置喙多言,写了一张疗养体虚的方子又叮咛几句才拱手告辞。 送走郎中后,王氏的脸就一直拉着,本就尖刻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她阴沉沉的目光来来回回在谢嫣和慕君尧之间游走,咬牙切齿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谢嫣被她盯地浑身如同长了毛刺一样难受,倒是备受崩塌三观打击的慕君尧沉得住,狠狠长足了他们之一派的底气。 慕君尧舜华面容深敛于夕阳中,眼神虚无飘忽,保持掌心向下的姿势一刻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染了金光的俊逸侧颜想,慕君尧此刻的心神大约已越过轻舟万重山,飘摇于九霄云外去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今晚的吃食还是昨日吃剩的,大少爷疫病方愈,不宜用此等粗食,奴婢便就不送饭食来了,大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免得闪了腰。”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两声讥笑,几个喽啰连声起哄,万众一心地表示自己会负责照看大少爷饮食起居,绝不让王氏操心。 见她甩手就走,谢嫣做样子还想反驳顶一两句嘴,不出所料被慕君尧一把扯住手,他嗓音沙哑地劝她:“别去,王氏不是好惹的。” 谢嫣愣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令人神伤的脆弱。 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在嫣红跟前流露出这般无助的一面。无关他们之间身份的羁绊,无关云碧水与慕成尧的背叛,只因她是唯一能陪伴他渡此困厄之人。 谢嫣的心口莫名一软。 “少爷您果然没有染上瘟疫,庄里上下明日皆听闻少爷的身子痊愈,王氏推脱掩盖不得,我们回太师府也是指日可待……”谢嫣尽可能说些令他开怀之事,眼下若没有强烈的信念支撑,她担心慕君尧恐怕过不了心结这关。 他闻言再抬眼的时候,双目已然通红。 茶色眼瞳四周布满猩红血丝,如一张疏而不漏的蜘蛛网,纵横交错盘桓在眼膜中央,赤红眼角透出的狠厉看上去触目而惊心。 伴随系统的提示音,人物框里的蓝色进度条以谢嫣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至10%。 “可是少爷的晚膳……”她急切地想甩开慕君尧的手,然而他的手劲实在太大,谢嫣扭了半天竟未松动丝毫。 “我不碍事,早上正巧还剩下一个包子,我今日太累没有什么胃口,你先吃了垫垫肚子。”他打断她的话,唇畔抿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凉凉地带了点绝情的意味,同方才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回太师府的那天,哪怕费劲心机,我们都要回去。” 谢嫣欣慰地几乎泪流满面,慕君尧既然是系统指定上位代替男主的男二,她猜测说通他应该不会太难。 不太难终归还是有难度,可她没想到说服的过程竟如此简单。 她激动地无以复加,顶着原主的脸口齿不清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是想通了?太太若见到少爷现今这副振作的模样,一定会欢喜的……奴婢、奴婢真是太……” 慕君尧默然注视她喜极而泣的面容,指腹仔细地抹去她的泪水,望着指尖那点晶莹,他从破旧柜橱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包子递给她,凝重道:“慕成尧和方氏如若亲自下手定有破绽,此事从长计议为妙,王氏我自会应对。” 王氏对待他们主仆二人极为苛刻,每日的饭食不是缺顿少量就是滥竽充数,进嘴下咽都需要勇气。 谢嫣迟疑不定接下已经冷透的包子,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口中的包子皮如同石子磨得她口舌生疼,谢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吞咽下去,低头瞅着夹杂黑色灰尘的包子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然而她还是紧紧攥住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包子,慕君尧身为主子,竟还体恤她这个下人,可见人品之贵重。 为了满足系统人设要求,谢嫣还不忘眼泪汪汪深情凝视慕君尧,一脸的感激涕零。 晚膳时,王氏果然没有遣人送饭过来。 系统屏蔽掉所有的痛觉,再没有什么不适,谢嫣护着伤口胡乱就着院子里的水缸冲了个凉水澡,准备一会溜去厨房搜刮些点心垫垫肚子。 她神清气爽回到屋里,慕君尧握着毛笔正襟危坐于油灯下,沾着凉水一笔一划在桌上练字。 田庄上都是佃农,除了管事夫妇一家基本没有识字之人,读书人用的墨水这里一概没有。 慕君尧手里握着的那支毛笔,还是当初从太师府夹带来的。 谢嫣在屋脚阴影处麻利地上药宽衣,铺好床铺踏着绣鞋走到慕君尧身边。 他头也不抬,只一个劲地书写同样的笔画,谢嫣估摸他是太过专注,于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养好身子骨才好。” 慕君尧猛然抬首,谢嫣这才发觉他的颧骨上沁出点点不正常的潮红,并向耳根和脖颈处蔓延。 谢嫣心中警铃大作,翻出脑海里存档的资料,翻来覆去扫了三遍,也没看到上面提及有关慕君尧旧疾复发的关键词汇。 既然不是生病,谢嫣长吁一口气,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帮慕君尧整理毛笔桌子的功夫,桌子上字迹半干,模糊成潮湿的一团。 依照上下对仗,谢嫣勉强能猜出写的是一句诗,具体到诗句的内容主题,她是一问三不知。 竹帘委垂于墙壁一侧,小针挑灭油灯,如豆灯火“啪”地一声瞬灭。谢嫣抹黑坐到慕君尧的床头,拿过一把蒲扇,摇晃着粗大扇叶兢兢业业地替他驱热。 115.神医追妻纲要(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果真是多事之秋, 怪不得京城那里传来要冲喜的口信。 印惜忽然想起这段时日搬入二进院的那位主子,眼底不自觉带了一抹讽刺讥嘲,低声向一边嘱咐:“地龙烧得再旺些,莫要冻坏太太。” 几个负责加炭的丫头连声应承,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 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 今年冬日出奇地冷, 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 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 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 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 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 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 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 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许氏气势汹汹冲到正厅前,隔着绣云凤的厚重帘栊,京城贵客的朗声大笑听起来极为刺耳。 “那鄙人就同老爷这么定下了,京城的轿子年初一那日就来载嫣小姐入本家。” 许氏听到这一句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说亲的贵客已挑开帘栊迈出门槛告辞。 纵然许氏出身柳州富庶大家,也不知贵客一身的月白锦衣料子出自何处,更别提他身上悬挂的配饰。 贵客目光澄澈,嘴角蓄一丝疏淡笑意,既不狎呢也不孤傲,彬彬有礼,点到即止,行走之间衣衫鼓动飘然如仙,气质卓绝至极。 本家的,就算是个跑腿的下人,同他们这些偏支庶房相比都是云泥之别。 许氏打从心眼里生出一股悲哀,哪怕她娘五年前令她嫁给谢家做填房都没如此悲愤。待谢老爷送客归来,她急急忙忙扯住他衣袖诘问:“你要允了本家把谢嫣那个野种嫁去京城?” “这个月你收起那些心思,好好待嫣姐儿,谢氏长老亲自讨她给君仪冲喜,”谢辉拂开她的手,刻意避重就轻,“不要再为难她伤了和气。” 谢君仪,谢氏最为惊才绝艳的嫡长子,七岁赋诗传天下,善音律善文辞,有“文曲神童”之誉,现今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是谢氏最为年轻的家主。 许氏惊骇不已,印惜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先是觉得荒诞,然后嫉恨道:“嫁给谢氏本家?谢嫣她也姓谢,同姓不婚,老爷你若开口答应,这等同族通婚的腌臜事以后叫我同几个孩子有何颜面在柳州活下去?” 谢辉转身抬脚走向谢嫣暂居在二进院的闺房,想了想还是决意安抚许氏几句:“嫣姐儿仔细盘算也不是我谢氏人,君仪身子自小就不利索,今年更是元气大伤,谢氏的几个长老想着还是给他娶一房妻冲喜,掐算一番竟算准我们这一支的女眷最同他相合,择来择去都是本族人实在不应通婚,正要作罢却看中了嫣姐儿,于是皆大欢喜成了好事。此事谢氏禀明圣上,圣上也允了,只需在族谱上改了嫣姐儿的姓就行。” 许氏身为谢府主母,自是知晓谢嫣身世。在她没嫁到谢府之前,谢老爷的原配还未病故,原配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育女,便从娘家抱了个女孩养在膝下,这就是谢嫣。 谢嫣不是谢家之女却白白占了嫡长女的身份,处处给她许氏添堵,若没有谢嫣,自己的长女就是府里唯一的嫡长女,哪里还有谢嫣落脚的余地。 眼下谢嫣到了出阁的年纪,许氏费了一番力气才说动柳州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愿意娶她做填房,不想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却被谢氏本家横插一脚截了胡。 谢嫣因要说亲,才从原先的屋子搬到二进院里待嫁。谢辉对原配秦氏抱来的女儿尽管没什么感情,但商人重利,一则秦氏的母族同京城贵人还有亲缘干系,二则谢嫣是谢氏一族未来的主母,谢辉于情于理都要讨好她。 许氏为谢辉生下一女两子,三个孩子里她更为偏疼长女,长女喜欢的哪怕是星星月亮她也要摘下。 许氏在府里多番打压谢嫣,只要她闹得不过分,谢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她从谢嫣院子里撤了一半的丫鬟小厮,起初谢嫣还反抗过,但许氏变本加厉又减了她的月例,赏了她贴身丫鬟一顿板子,令她晨昏定省学做粗活,五年下来,这野种再不敢说个不字。 许氏看着谢辉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咬唇揪紧怀里的手炉子,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 长女谢语兰穿着缂丝牡丹花纹的对襟红袄坐在小榻上,领口处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肤色如玉,眸光莹莹。 谢语兰伸着小手撒娇:“兰兰要娘抱。” 许氏眼底的阴霾瞬间四散,宽了斗篷外袍,摘下钗环生怕硌疼了她,将谢语兰揽在膝头上,她柔声道:“今个可玩累了?” 谢语兰滴溜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打量许氏脸色:“她们说娘把那个野丫头嫁给个糟老头子,可是真的?” 许氏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思量女儿在前又不愿露出分毫情绪,只挤出个笑:“她下个月就要出嫁,届时你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女。” 谢语兰放下心,抱住许氏保养得宜的细腰,脸颊靠在许氏胸口闭目养神:“定要把那野丫头踩在足下,我拿了她那么多东西,若她日后得势,定会不知好歹要将东西从我这里抢回去……” 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许氏让乳母把熟睡的长女带下去,独自翻看账簿慢慢计较。 许氏守到戌时,眼看灯烛快要燃尽,她迫不及待问印惜:“老爷怎的还未回来歇息?” “回太太,老爷拨了几个陪嫁丫鬟给那位,眼下尚在那位的抱厦里叮嘱小厮差事。” 抱厦是主子吩咐下人琐事杂务的偏阁,谢嫣要嫁去京城本家,身份一时间水涨船高,谢辉也前所未有对她如此上心,许氏气不打一处来:“等她嫁走定要拆了抱厦!” “太太莫要同她一般见识,不过是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在京城那等地方定会被嫌弃嘲笑。奴婢送炭火时瞧了一眼,连小丫鬟打了她一巴掌都不敢惩治,能成什么气候?”印惜温声循循善诱,“她嫁给谢氏家主是高攀,别指望人家待她如何恭谨。” 许氏眼前豁然开朗,她怎么忘了,谢嫣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在风起云涌的京城本家是万万活不下来的。 谢嫣出嫁那日,迎亲队伍蜿蜒柳州十里,柳州距京城太远,因此弃了大路改走小道,经过一处悬崖时,谢嫣所乘的马车突然有了异动,马匹发狂不止,嘶声四处冲撞,众人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疯马带着马车里的新娘子冲下悬崖。 谢语兰此刻蹲在谢府豢养的一只狼犬前,狼犬气息奄奄伏在地上,她摸摸狗惋惜地自言自语:“这玩意吃不死人,要是野丫头的马吃巴豆死了该有多好。”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116.神医追妻纲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 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 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 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 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 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 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 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 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 朝堂风云变幻, 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 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 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 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 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 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 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117.神医追妻纲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 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 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 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谢嫣再次悠悠转醒,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 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 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等她再度睁开眼, 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 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流光肆意流淌, 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 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 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 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他望向红烛的面容转过来,英气逼人的五官似出鞘利刃,轮廓精致完美。 118.神医追妻纲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挽上尚工局昨日送来由蜀锦裁成的披帛,掺着金线银线勾画出的芍药蓊蓊郁郁怒放在锦缎上, 谢嫣皱眉露出一丝不耐:“别将她拿来同本宫比,本宫的身份岂是这种卑贱的亡国奴所能相提并论的?”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 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 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 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 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 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 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 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 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 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 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 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梧桐殿是距离殷祇的朝泰殿最近的宫殿,太后将她的居所从太后殿迁出置办在此,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辛楣殿靠近冷宫,宫殿四周杂草丛生,宫内阴暗潮湿同冷宫里的待遇所差无几。 谢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至,可谓是凄惨荒凉到了极致。 也不知原世界的殷祇是靠何等毅力撑过两年的寂寞,背着太后夜夜潜入辛楣殿与原女主私会的。 一身厚重宫裙箍得谢嫣都抬不起腿走下步辇,灵未见机搀扶她一把,谢嫣才从步辇的禁锢里逃脱。 辛楣殿的花木生长得旺盛幽深,一片浓绿眺望而去远远不见尽头。 谢嫣放轻脚步穿过碧色织就的高墙深入殿中,辛楣殿正上方的牌匾年久失修,上头的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破旧的牌匾半歪在门楣下,看起来格外惨淡。 破败宫殿前置放着碧纱橱,两边的纱被金钩子钩起,碧纱橱里面摆了张小榻,一个素衣姑娘闭眼半躺在铺了旧衣的榻上,肌肤是晃眼的白皙。 姓名:纪语凝 性别:女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谢嫣关闭了人物介绍框,便听闻从里殿出来个衣着不似大宣人的宫女:“太子妃娘娘快些将衣衫换了,待会需拜见大宣的陛下。” 素衣姑娘连动都不曾挪动一丝,冷笑道:“宣国陛下可不是本宫的陛下,本宫一生只认得我们大周的历代君主。” 宫女捧着怀里半旧不新的衣裙脸色不虞道:“太子妃这般说是怨恨太子将您拱手送来大宣?若太子妃不愿意,自可辞了太子,何必委身于他人?” 纪语凝双目蓦然蒙上一层阴霾,当日大周递上降书,她尚在东宫替他们日后的孩儿裁剪新衣。是尘郎跌跌撞撞闯入内殿,不惜大丈夫的颜面在她面前跪下。 他以额触地,神情恍惚:“孤有一事肯求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可愿意答应孤?” 她以为他会说他如今已一无所有,他担心她会因此弃他而去。 纪语凝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扶起他,眼底波光潋滟:“君有难妾自当追随,君何出此言?” 尘郎眼角赤红:“是孤无能,是孤对不住太子妃,大宣皇帝欲纳皇妹为妃,可她已逃出宫去,宫中一时无人顶替……孤恳请太子妃为孤以身涉险混入大宣……” 纪语凝收回那日令她感到痛苦的记忆,她不敌尘郎的拜求终忍痛松口为他□□。 于是一碗红花顷刻间便要了她未足三月的孩儿性命。 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她亲手给他裁做的小衣裳也未来得及穿上,就被仇人剥夺了生命。 模糊成一团红泥的孩儿卧在她掌心,令她痛恨地恨不能将大宣的那个暴君生吞活剥以此慰藉她孩儿的在天之灵! 她死死闭上双眸,再抬起来满眼已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不相称的冷静:“本宫会学会隐忍,会助尘郎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大宣皇宫隔墙有耳,以后不要再叫我太子妃。” 宫女这才绽出笑容:“太子殿下如若知晓贵妃娘娘这般明理,定是欣慰不已。” 纪语凝方接过她手中宫裙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谢嫣不慌不忙从树荫下走出,一笑现出嘴角隐隐的梨涡,对纪语凝傲慢道:“姑娘好颜色。” 纪语凝如今最恨人夸她貌美,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如何会背井离乡沦为暴君手里的玩·物。 她垂眼隐藏眸光中的憎恨,语气无波无浪:“贵人谬赞。” 谢嫣勘察完毕也不做多留惹二人相处尴尬,除此之外她未留下只言片语,打量纪语凝几眼后拂袖便上了步辇赶去太后的长生殿。 太后将醒,谢嫣请过安服侍太后梳洗,太后坐在琉璃八宝矮榻上看她专心致志低头忙活,眼中不自觉就带了点暧昧。 谢嫣替她簪上凤头钗,清声问:“姑姑,这样簪可好看?”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戳着她额心叮嘱:“你这糊涂孩子,今个该改口唤哀家母后……” 不等她答话,太后又拔下她方才簪上的凤头钗,“这个你收着。” 太后的凤钗是皇后称制的九尾凤,于理她不是皇后,于情又不是殷祇深爱的纪语凝,实在不应接下。 太后拆下她头上一副红珊瑚头面,不由分说将凤钗簪进她发髻:“皇后之位早晚都是你的,推脱做什么。” 按照原世界的轨迹,殷祇是在两年后封了纪语凝为后,反正这玩意要迟早上交原女主。谢嫣姑且私心替她收着,等任务完成差不多再还给她也不迟。 谢嫣由衷道:“多谢……母后。” 太后对她挤眉弄眼:“听闻昨夜陛下只去了你的寝殿?” 她话音方落,阳光明媚的隔扇前却猛地蹿出一个高大影子。 约摸来的是请安的纪语凝,谢嫣落下一子才漫不经心回首看去。 今早在她梧桐殿拂袖而去的殷祇大步流星迈过来,神情寡淡而锐利:“你方才去了辛楣殿?” 果然,无论何事只要涉及纪语凝,殷祇就会方寸大乱。 殷祇在龙座上一坐便是十年,这么多年宫里使出百般手段意欲借机爬上殷祇龙床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宫女有之,先帝妃嫔有之,别国美人亦有之。 这些渴望一夜飞上枝头的女子莫不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拼命去引他注目,然而殷祇见惯了这些庸脂俗粉,又极其憎恶旁人在背后算计他,因争宠死在他手上的美人没有一百少说也有几十。 久而久之,再没有美人试图费尽心机成为大宣宠妃,他的后宫因此形同虚设多年。 众多妖艳贱货里蹦出来 一个对他横眉冷对欲擒故纵的纪语凝,暴君的兴趣便被这么勾了出来。 谢嫣挑衅地冲他扔了一颗玉棋子,斜弯起朱唇:“陛下这是为美人找臣妾算账来的?”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119.神医追妻纲要(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 谢嫣:“……系统,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 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 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 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原主陆嫣然虽然有太后在身后撑腰, 然而殷祇才是大宣之主,多年的铁血统治使得他的威名流传天下,大宣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不服。 殷祇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执意要做的事,就是太后以死相逼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单单从一意孤行纳纪语凝为妃一事上可见一斑。 系统资料研究显示,殷祇的暴君名头远播甚至可止三岁小儿夜啼。 然而久久凝视那张像极了慕君尧的脸,谢嫣心神震颤,一时还不能将眼前之人同原世界里那位生时辉煌、死后潦倒的暴君殷祇相提并论。 她垂下眼睫幽幽问l-007:“他与……慕君尧可有什么渊源?” 脑海中响起程序搜索的机械音, 时光似乎也在这细微的响动里变得凝滞, 系统笃定道:“因为程序部分功能总部没有进行升级, 搜索功能受到限制,不能查出二人之间的渊源,请宿主自行判断。” 执行任务时产生的额外记忆会作为职业经验保存下来,凡不涉及生前的记忆都不会被系统清除。 即便慕君尧已经在原来的世界化为一堆白骨,这些遗留下来的记忆也都会伴随她直到完成所有的惩罚任务。 谢嫣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殷祇眼神迷离,看似喝了不少酒。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双肩生疼,原主陆嫣然虽然出身将门,然而她也只是偶尔会骑骑马耍几个花把式。 太后欲养出她大家闺秀的脾性,平日里的燕窝人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被滋润调养多年的娇贵肌肤自是受不住殷祇这等粗暴的对待。 本着被赐死也不能崩人设的职业精神,谢嫣一巴掌拍下殷祇的爪子,骄纵地抬高下巴,双眼轻蔑觑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夜这么晚了还不知规矩闯入臣妾寝殿,想必定是为那位大周美人来的?” 谢嫣半坐于凤榻上,窈窕妍丽的身子只着了件妃色罗衣,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玉质脖颈。 她锁骨处一粒朱砂痣在半透明的罗衣下若隐若现,眉眼浓丽欲滴,檀樱如血,端的是大宣众口一词的倾国倾城色。 然而殷祇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年轻俊美的暴君毫不客气一掌劈熄了红烛烛焰,满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夜里哼出一声染着酒气的嘲笑:“听闻民间传说新婚夜若是能等到红烛烧尽最后一丝火光,新婚夫妻就能厮守共至白头。” 谢嫣哪里会信暴君随口一说的鬼话,耐着心听他续道:“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等风声过去,孤自当为你另寻一门好的亲事嫁出去,你若想嫁谁只管说,孤能允便允算是对得起太后这些年对孤的养育之恩。” 她看过系统的人物介绍,对原主陆嫣然的所有经历了如指掌。 谢嫣自暴自弃地认为大抵上辈子她辜负的人太多,死后做任务附身的宿体全是单相思的典型患者。 上个世界的嫣红如此,这个世界的陆嫣然也是如此。 陆嫣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别无其他,正是殷祇这个拎不清黑白是非、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暴君。 她是大宣不输公主的天之骄女,当殷祇沉迷于纪语凝的温柔乡时,她一个人抱着冷透的被衾捱过漫漫长夜,亦等不到他踏足入她宫中的一日。 殷祇不曾亏待过她,除了她想要的爱情,旁的都舍得全数捧到她眼前。 在深宫里,一旦爱上帝王便是输了,遑论陆嫣然备受他与纪语凝耳鬓厮磨的煎熬,已经溃不成军。 她的骄傲她最后的尊严不容许她对殷祇亲口说出爱慕的话,她只能故作蛮横无理地掩盖内心荒芜,眼睁睁成全他们,留自己一人孤独终老。 原世界的殷祇被纪语凝一刀结果性命后,由聂尘将其斩首挂在城门上示众。 陆嫣然不顾一切在暴风雪雪夜趁乱偷走他的尸首,忍痛拼起他的身子和头颅又细心掩埋好,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身首异处。 追上来的周军捉住她,她抵死不说他的尸骨埋在何处,周军首领遂将她献给聂尘。她不甘受辱,自毁容貌纵身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谢嫣眼里倒映出窗外月轮,她把玩自己耳旁的一缕发丝挑衅道:“那大周的亡国公主呢?陛下也是这样待她的?嗯?” 她尾音拉得冗长,其中暗含的调笑嘲讽不言而喻。 殷祇将谢嫣连人带被子推去床榻里侧,自己脱了龙靴和衣躺在外侧,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昵,他双手枕臂道:“别闹。” 前一刻方爬上原女主的床,眼下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上了她的凤榻,谢嫣很想骂一句殷祇你这人设才是真渣男。 她动手去推他,常年累月练武的人身子很重,她推了半天殷祇依旧纹丝不动,谢嫣抬脚正想踹他下去,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平。 甘冽清冷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如乍涌而来的浪涛,层层将谢嫣围得水泄不通,她溺在他怀抱里,挣扎着要钻出来。 酒醉后的殷祇格外难缠,他抬袖牢牢定住她凌乱的头颅,近乎呢喃道:“乖,别动。”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他是大宣之主,但太后背着他在后宫处置折磨个亡国公主还是轻而易举的,为了护着纪语凝不受太后为难苛待,他便委屈自己来了她的梧桐殿。 谢嫣是个精神洁癖患者,她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作挡箭牌,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暴君的脸试探问道:“陛下?陛下?殷祇?暴君?” 他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闷闷地:“嗯?” “我是谁?” “陆……陆嫣然……” 索性殷祇的意识还算清醒,至少还知道她 是谁,谢嫣的气随之消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闹腾一番,加之她完成第一个任务还未来得及休养好精神,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谢嫣是被一束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凛冽目光硬生生看醒的,她睡眼朦胧方睁开眼,已穿好朝服戴好十二冕旒的殷祇长身立在屏风前,一□□入鬓角的长眸看不出情绪望住她。 殷祇浑身上下的帝王气势汹涌澎湃,他傲然睥睨撑头斜靠在玉枕上的谢嫣,眼神复杂难辨。 这样的人生来帝王相,就应是当之无愧的君王。 谢嫣踢开纱被赤足走下凤榻,她旁若无人拽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裹住自己的肩头,不无嘲弄嗤了一声:“臣妾之心不及陛下君心宽广,陛下心悦安城公主……不,今个应改口叫纪贵妃,陛下为纪贵妃甘愿纡尊降贵来臣妾的寝殿,只是臣妾同陛下两不相欠,还是别来的好。”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唤来宫女替她宽衣梳妆,殷祇被她晾在一边,最后还是克制怒气冲出了梧桐殿。 谢嫣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唤灵未,她打开妆匣拿出螺子黛细细替谢嫣描眉,瞄了一半又百思不得其解道:“小姐何故将陛下赶去纪贵妃那处?以后怕是再也不肯踏足我们梧桐殿……” 聂尘时常易容成太监模样混入大宣宫殿与纪语凝私会,经常催殷祇去纪语凝的辛楣殿留宿多多少少都能减少他们之间的私相授受。 谢嫣含糊其辞:“宫里的事你不懂。” 她性子泼辣跋扈,灵未不敢招她生气伤心,只闷头替她上妆。 许是为了迎合她如今皇贵妃的身份,灵未将一堆首饰不要钱似得往谢嫣发髻上塞,金簪银钗满满当当落了一头,直把她压得头眼昏花。 铜镜里的少女不及双十年华,脸庞犹自染着青涩稚气,妆容艳丽发髻高盘与年龄极不相称,瞧着十分别扭古怪。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120.神医追妻纲要(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低头瞧着嫣红的一双手, 细长的本应该是沾染笔墨的手指, 如今粗砺得不成样子,指节和掌心处结着厚重的粗茧, 显出微微的淡黄色。指尖被鞭子划开数道伤口,溢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 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 她缓缓睁开眼, 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 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 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 等伤养好,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 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 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 少年立于城中, 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 他双目空洞, 面容憔悴, 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铜镜里的姑娘身着不合年岁的端严华衣,面上描着老成的妆容,看着庄重冷艳有余娇俏柔弱却不足。 灵未眼里见着也不是滋味,嘀嘀咕咕编排道:“我们小姐明明才刚满十八岁的生辰,今日这一番收拾生生将十八拖成了二十八,少顷去太后宫里请安绝对要被辛楣殿的那位亡国奴给比下去!” 谢嫣挽上尚工局昨日送来由蜀锦裁成的披帛,掺着金线银线勾画出的芍药蓊蓊郁郁怒放在锦缎上,谢嫣皱眉露出一丝不耐:“别将她拿来同本宫比,本宫的身份岂是这种卑贱的亡国奴所能相提并论的?” 121.神医追妻纲要(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君尧抬起眼帘, 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 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 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 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 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 有才的恃才傲物, 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 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 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 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 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 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 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 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 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 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 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 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护城河河面上结着的寒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岸边上的杨柳不知何时抽出柔软枝条,远远眺望而去,是一片葳蕤的绿雾。 泛一方小舟行于其中,迎面拂来的料峭寒风吹鼓了衣袖,慕君尧负手立在船夫的身后,默然瞧着满目□□不语。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122.神医追妻纲要(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 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 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 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 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 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 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 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 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的预感一向灵验, 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 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 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 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 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 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她穴位找得准确,力气使得不轻不重,老太监来不及惊呼就先一步歪倒下去。 谢嫣赤红双眼喘着气将手中凶·器完好无损重新挂回墙面,她从袖中掏出方才用来揩嘴的棉帕,手腕一动塞·进太监口中。 滴漏中每一粒漏下的沙石在此刻对于谢嫣来说都如同催命符。一边的狭窄通铺上七仰八叉躺了十数个方净过身的太监,有的神色痛苦,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捂住那处独自悲泣。 谢嫣脚步蹒跚扑到木板床前,褐色木板质地冷硬粗糙,像极了他在田庄上睡的那块板床,一样的硬如磐石冷似寒冰。 慕君尧仅着中衣浑身湿透躺于其上,唇色青里透紫,颧骨染上两抹潮红,谢嫣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中酸楚。 大抵绝境总能激发出潜能,慕君尧这段时日虽然重了些,但她依旧没有阻碍地背起了他。 他微弱呼吸喷薄在她耳根处,虚弱地让谢嫣心酸,她趁着净身房眼下无人卯足劲冲出去,堪堪冲出隔扇几步,外头忽然涌起纷乱喧闹的人声。 她背着慕君尧钻入灌木丛,正逢一人徐徐开口:“圣上摆驾来此等晦气浑浊之地有损龙体,不如……” 是慕成尧。 谢嫣讽刺地眯起双眼,慕成尧这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他欺骗利用云碧水,陷害慕君尧,心机城府之深却不想竟能深到今天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今夜的一切都是他的算计,自谢嫣饮下那位宫女“好心”递过来的凉水就已对这所有圈套心知肚明。 中秋夜寒,各宫娘娘身子娇贵,殿中怎会备着冷水,又何况淑妃是宫里宠妃。 淑妃宫距离这处宫门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一碗水怎会凉得如此快?恐怕那宫女早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慕成尧安排好净身房的这出戏才悠闲踱步出来诱她穿上宫女的衣衫混入宫中。 谢嫣怀疑那凉水里被宫女放了东西遂假意喝下,最后吐到帕子上以此障目。 小黄门千方百计要引她来这净身房,她猜到慕君尧会被他们弄晕运至此处,甚至慕成尧此刻还勾了新帝过来瞧热闹。 新帝在夜幕下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他打断慕成尧:“起居史令府里有急事便在宴上向朕告辞,可有人进言说起居史令与淑妃的宫女秽乱宫闱早有龃龉,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朕自当不能懈怠。” 慕成尧佯作大惊失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谢嫣耳中:“圣上莫不是弄错了?兄长品行一向端正,怎会做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出来?还望圣上明察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的言辞看似无害却字字句句暗藏刀锋,口口声声请圣上明鉴换兄长一个清白……不明事理的人兴许瞧着这番景象还会误以为太师府兄友弟恭。 “朕自会明察替太师府和起居史令讨要一个说法,”见慕成尧再三谢主隆恩,新帝又道,“梓童,你对此有何见解?”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面色如土的淑妃语有迟疑:“臣妾以为圣上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这事横在陛下心里早晚都是一根刺……” 慕君尧对周遭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他唇齿间摩擦出细碎音节,眼睫微颤似乎快要醒过来。 谢嫣抬手轻轻拢住他的唇口,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少爷为陷害您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少爷忍住疼不要说话,若身上疼得狠了,且咬着奴婢的手指缓缓,捱过这点功夫我们就能出宫。” 慕君尧慢慢睁开眼,月夜下他的眼瞳漆黑如墨目不转睛凝视她,尽管气色差了些,但实实在在可以看出没受什么伤,谢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为让慕君尧身败名裂,落到无人相信的下场,慕成尧还将她一个小透明也算计进了此局。 净身房前灯火通明,侍卫从净身房里拖出来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老太监满脸通红嘴里还被人堵了张帕子,却仍是挣扎地低喃:“热……好热……” 瞪着哑嗓太监的窘态,谢嫣的脸险些变绿,那碗凉水里果然被人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原先所能考虑到的只是下了迷药,不想慕成尧为使“有染”一幕坐实竟要对她下这种腌臜东西。 “启禀圣上,屋子里除了那些被净了身的太监们,就只剩下这老东西一个人。 ” 原先那个打赤膊的太监提着裤子不明所以进了阁院,看到正中那人的明黄衣角忙不迭扑跪下去:“……圣……圣圣上!” “你何时出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来?” “回圣上的话,奴才只是出去解个手,未见到什么脸生的人进来……”老太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圣上,因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在瞥见一边的慕大人时,他盘算慕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自己,长呼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这一招请君入瓮不但没有伤及慕君尧,反而牵连到他的手下受圣上疑心,事态发展至成眼下这个烂摊子简直令慕成尧感到匪夷所思。 明明他串通了净身房构陷慕君尧,又诱他那位贴身侍女进宫,更是剥了他的朝服打晕送来这里,二人却不见半分踪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种种陷阱全部落空,还使净身房陷入被圣上猜忌的境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慕成尧活了十九年,自为官玩弄权术阴谋开始,今夜是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耻辱和百口莫辩。 他欲“证明清白”的兄长根本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能和皇后眼巴巴跪送圣上回宫。 皇后娘娘收起脸上那点无辜,目光阴狠毒辣地盯着慢吞吞起身的淑妃:“狐媚子,下次你可再不会这般好运!来人,随本宫回宫!” 满院被牵过来看热闹的嫔妃三三两两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那位驻足打量四周景致的淑妃娘娘,谢嫣独自一人从阴影中步出。 她穿着宫装自然不会招惹他人怀疑,她走近淑妃向其曲身行礼,用仅供两人可闻的声音道:“奴婢乃太师府侍女,今日被卷入娘娘和皇后之间的恩怨中实属无辜,”她拿出淑妃宫的腰牌给她过目,“还望娘娘赏个人情掩护奴婢和主子出府,他日娘娘有难,奴婢必当万死不辞。” 她与淑妃被慕成尧和皇后联手算计如今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被慕成尧抓住尾巴淑妃亦不可安然无恙,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妃嫔,淑妃是个明白人,一看便知今夜的戏码是何缘故。 慕君尧的朝服只怕已经被慕成尧毁得一干二净,谢嫣只得另想法子蒙过新帝。 淑妃命心腹安排好马车,又找来一套侍卫便服给慕君尧换上,等到他们临出宫时才一语双关道:“太师府里的情况倒是与宫里没有什么分别。” 谢嫣回以一答:“是娘娘高看了慕侍诏。” 淑妃愣了愣,她本就是个美人,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饶是这一愣神的模样也是令人称叹的艳色无双。 宽敞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君尧脸色恢复如初,谢嫣张口还是决意问问他进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却情绪低迷岔开话头:“你不必担忧,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没开口问她是如何将他救出来,她也没深究他是怎么着了慕成尧的道。 原来的车夫已经被淑妃的人遣回去,由淑妃的亲信代为驱马。 眼下京中正是热闹的时辰,反正寻思慕君尧穿的也是便装,横竖引不起旁人瞩目,谢嫣直接唤太监将马车驶往城中最繁华的街市。 太师府现在满是其乐融融的场面,慕君尧于他们而言同一个外人没有分别,与其让他独自一人在府里伤怀,不如去集市和花街上玩个痛快。 谢嫣勾起车舆两边的帷裳,满街繁花之景顿时映入眼底,她瞳仁上笼罩着一层暖橘色,五官柔和如水:“少爷深居简出怕是还没见过百姓们普天同庆的场面罢?奴婢幼时每逢今天这个日子便跟着爹娘出来玩耍,许多年不曾重游此地,集市上的摊贩们都换了面孔。” 他们早先就说好去护城河放河灯,同太监寒暄道别后,慕君尧跟在她身边穿过如织人流,有几次他被路人狠狠挤到一旁遍寻不到谢嫣纤细背影,还是她轻轻巧巧拨开人群攥住他的衣角将他重新拉了回去。 身边流光溢彩的河灯似乎尽数成为她的背景,橘色打底水流引为点缀,她的身姿是画幕上最秀丽旖旎的一笔。 护城河围绕京城一周,是开国皇帝修造用以抵御外敌。 河面宽阔河道迢迢,水流在下雨时才湍急汹涌 ,像今天这个时候只是静谧无波。 碧色河水里一轮明月仪态万方倒映其中,五彩斑斓的河灯顺着轻缓水流一路向远处漂去,恍如圆月旁的星辰。 谢嫣转身买了两盏河灯,将一支饱蘸丹砂的笔递给慕君尧,看着他一脸的不解忍不住露出八颗白牙:“在河灯上写下心中所想,据说会心想事成,少爷不妨一试。” 慕君尧接过她递来的笔,手指不甚小心沾上丹砂,指腹上红一块白一块很是滑稽。 谢嫣笑眯了眼,慕君尧心生戏弄她的心思,抬手在她额心点上一点。 谢嫣左扭右扭奋力挣脱,不料她力气实在不敌慕君尧,他修长指节抵住她伶仃手腕,薄唇对着她额心那点丹砂吹了口气,眼里光晕流转揶揄道:“如此就是心想事成。” 随着一声“叮咚”的系统提示音,进度条急升至百分之八十。 大功即将告成,最后的百分之二十应该是收拾慕成尧和云碧水掉马。 任务进展迅猛至极,谢嫣眉眼眉梢都是愉悦,她握起拳头垂了一下慕男二的胸口:“少爷惯会欺负奴婢。” 慕君尧捉住她乱动的拳头,他提着河灯的手环住谢嫣的腰,轻软乌黑的发梢擦过她雪白耳廓,痒得她缩起脖子。 他毫无征兆地俯身下来,在她嘴唇上印下一吻,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他舔了她一口更为合适。 嘴唇上绵软温凉的触感十分真实,他唇齿间温热的湿气导入她的口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慕君尧温柔笨拙地吻过谢嫣唇上的每一个角落,惊得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略微有一刻的僵硬,谢嫣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她鬼哭狼嚎尖声咆哮:“我靠!!!辣鸡系统你给老娘滚出来!”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123.神医追妻纲要(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 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 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 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 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 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 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 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 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 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 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 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 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 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 午时前去拜会, 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 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员工姓名:谢嫣 所属系统:男二扶正系统(l-007)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124.神医追妻纲要(十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 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 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 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 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 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 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 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 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 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 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 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 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纪语凝嘴唇苍白如纸,抬眼看向谢嫣叩了三叩,用生硬的大宣官话跪求道:“贱妾不知贵人是皇贵妃娘娘,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复又膝行至太后身旁,“初入大宣皇宫,妾未有大宣衣裙可穿,这才穿了忌讳的旧衣惹太后生气,贱妾自当去陛下处告罪。” 她说得诚恳动情,谢嫣却捕捉到她眼底尽力掩藏的那抹怨毒。 这位原女主的智商是个难得在线的。 念着谢嫣所说之理,太后自知还需留她一命,冷哼一声不甚了了:“再有下次定施以重罚,陛下亦救不了你。” 纪语凝领着从大周带来的侍女楚楚步伐惊慌出了长生殿,等跨出殿门外的甬道后惊惧消散,情绪迅速被阴冷取代。 楚楚责怪她道:“娘娘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来长生殿,不仅不能见到陛下还连累奴婢一顿折辱。没有陆皇贵妃从中插手,今日只怕又要在辛楣殿里苦守一夜。” “陆……嫣然,”那个满身贵气的刁蛮少女在纪语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左想右想心中更是意难平,她不再理身后喋喋不休的楚楚,疾趋至殷祇寝殿一探究竟。 太监代她传话,两扇殷红似血不知染了多少无辜鲜血的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纪语凝迈过门槛,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襟敞得更开。 她袖口微微一动,一个瓷瓶落入她手心,她死死攥紧瓷瓶瓶身,高呼一口气一头栽了进去。 绕过几进挂满珠玉帘子的月洞门便是御书房,纪语凝孤注一掷冲进去时,忽听里头有低沉醇厚的声音似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窥探到她的脑电波,电子音冷冷道:“一百遍。” “啊?”骤然被点名的谢嫣不明所以。 “模拟任务中宿主违反规定杀害npc,总部惩罚宿主摘抄合同条款一百遍。”l-007虽是总部设定出的机械音,然而透过冷硬的音色,谢嫣还是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嘲讽。 她甚至觉得如果l-007有实体,此刻定然嘴角微斜,薄唇勾起最不屑的弧度再次对她发出禁止杀人警告。 谢嫣委屈巴巴:“以我的身手还干不死王氏,这个年纪的大娘身手矫健,舞姿轻快。跳大神挤饭揍丫鬟的功力连我都望尘莫及,我哪里害得死她。” 系统:“……” 郎中约摸早先就得了嘱咐,脸上的葛布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在外。 严密如斯,他仍旧执着地试图将葛布往上拽,那架势在谢嫣眼中仿佛恨不得连两颗眼珠子也囫囵兜起来。 她心底怅然一叹,染了瘟疫的人,即便是九五之尊,身边人也只会避其如蛇蝎,哪里关心你是掌握天下生死的皇帝。 权势同性命权衡,终究还是后者更得人独爱。何况慕君尧眼下被逐,无权无势如蜉蝣更易遭人白眼。 郎中顺了王氏的意先替谢嫣望闻问切一番,而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神情冷淡道:“每天抹三次能止血化瘀,不过这伤留不留疤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嫣因为嫣红的人设局限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所以只简单道了声谢,双眸忧心忡忡盯着慕君尧不发一言。 指尖搭上慕君尧毫无血色的手腕前,郎中身形明显一顿,谢嫣甚至听见从他牙关挤出的窸窣声,最后还是王氏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才孤注一掷闭眼按下去。 郎中紧缩的双眉渐渐舒展,有些诧异地扫过王氏一眼,他静心再摸了一次脉,以笃定的口气缓缓说:“大娘莫不是唤小可诊错了人?这位少爷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浮外无其他病症,并未如大娘所说是个疫民。” 王氏脸色大变,太师夫人私下拿银两叮嘱过自己,得了瘟疫的慕大少爷在田庄里一日,同庄上的那些佃农就别无二致一天。 慕大少爷凭她处置羞辱,只要不出人命让安王府那边生疑一切好说,若能折腾得他“病故”,则令有奖赏。 王氏是个明白人,下手知轻知重,明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问题,唯有她心知肚明慕君尧身子至今不见好转是何原因。 若不是今日那几个毛头小子下手太重引来庄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趟这淌浑水,大发慈悲做什么活菩萨的。 王氏的三角眼闪烁几轮,蜡黄面皮迅速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从袖中拿出一点细碎散银大大方方塞给神态狐疑的郎中,躬身行个妇人的礼道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少爷是庄里的主子,他身子早爽利一日,我们庄上的生产才能丰收。” 125.神医追妻纲要(十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系统!系统!什么情况?” l-007咬牙切齿:“宿主杀害原世界男主,任务被迫终止!总部正在商议如何对您做出处罚。”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 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 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果不其然,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 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 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 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 床帘外人头攒动, 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 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 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 总部规定假一罚十,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身世,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很久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126.神医追妻纲要(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岁月弹指一挥已过了二十载, 他阅尽千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单纯的青年。 披着蓑衣划桨的船夫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雨下得太大我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 您还是先去里面避一下罢……” 慕君尧紧了紧身上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低道:“无妨。” 船夫不再多言,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 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 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 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 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 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 他拂袖扫去尘土, 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 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 少年帝王闲着无事, 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他是深深迷恋喜欢她的,迷恋她的倔强她的小性子,喜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与动容。 这种日益滋长的爱慕渐渐发展成他不顾他们身份之别都要娶她为正妻。 先帝欲削弱世家豪族,他便自甘成为先帝的刀子。 已是四品殿仪学士的慕君尧在大殿上同先帝坦白:“微臣斗胆求陛下宽恕臣的欺君之罪,中秋那日的净身房,微臣实是被人藏在了草丛才避过了这一劫。” 先帝颇有兴致:“哦” “亡弟算计微臣与淑妃娘娘有染,是微臣的侍女将微臣救了出来。” “朕还以为你不会说起此事,慕成尧伏法前早已认下一切,”先帝赐他坐下,“爱卿如此表明忠心是何意?” “微臣请圣上赐婚,微臣愿娶侍女嫣红为妻,从此不与世家权贵往来。” 他如此自断后路,先帝岂有不应之理,当他欣喜若狂回到府里要同她说起此事,她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的操劳和辛苦拖累了她的身子,他日日在圣上左右陪伴,竟未看出她日日昏昏欲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先帝微服出巡时被乔装打扮为子报仇的方氏扎中要害,仅有一年可活。 他发誓一生不娶,慕氏嫡支也断了后。先帝对他十分放心,恳求他辅佐年仅三岁的太子登基。 慕君尧瞧着太子的小脸想着如若她还在世,兴许他们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 云碧水使出无数手段引他动心,慕君尧一概闭门不见。 大约是无法忍受世人异样眼光,她一气之下不顾安亲王夫妻阻挠遁入空门剃发为尼,再不入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两鬓星星的中年。 慕君尧领少年帝王下山,半晌才道:“娶的是废太子洗马之女嫣红,今日是她的忌日。” 她生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唯一留下的只有太师府的满院绿萼。 微风拂过,花开如她,花笑亦似她。 慕君尧眼角细纹上挂了泪珠,他远远瞧着开得热闹的绿萼,仿佛她就站在梅花下,始终未曾离开。 皇贵妃不能穿独属皇后的正红色宫裙,灵未就取来太后特意差嬷嬷送来的紫色华服,一丝不苟替谢嫣换上。 纤细的身子里里外外套了数层衣衫,勒得谢嫣屡屡喘不过气。 铜镜里的姑娘身着不合年岁的端严华衣,面上描着老成的妆容,看着庄重冷艳有余娇俏柔弱却不足。 灵未眼里见着也不是滋味,嘀嘀咕咕编排道:“我们小姐明明才刚满十八岁的生辰,今日这一番收拾生生将十八拖成了二十八,少顷去太后宫里请安绝对要被辛楣殿的那位亡国奴给比下去!” 谢嫣挽上尚工局昨日送来由蜀锦裁成的披帛,掺着金线银线勾画出的芍药蓊蓊郁郁怒放在锦缎上,谢嫣皱眉露出一丝不耐:“别将她拿来同本宫比,本宫的身份岂是这种卑贱的亡国奴所能相提并论的?”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127.神医追妻纲要(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 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 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 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 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 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 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 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 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 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 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 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 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 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 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 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 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 。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此人不仅在过去的一年里多番羞辱慕君尧,更是在最后和慕成尧串通一气给了他致命一击。 慕成尧对云碧水一见倾心,再见起意,暗自筹划夺妻后,时时盘算该怎么让云碧水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慕君尧身败名裂。 擅长宅斗争宠的方氏在一旁提点拿捏主意,慕成尧遂与见钱眼开的王氏合谋,将王氏之女痛痛快快送上慕君尧的榻。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128.神医追妻纲要(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低头瞧着嫣红的一双手, 细长的本应该是沾染笔墨的手指, 如今粗砺得不成样子,指节和掌心处结着厚重的粗茧, 显出微微的淡黄色。指尖被鞭子划开数道伤口,溢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低声下气向田庄的仆妇们要一瓶药。 谢嫣对嫣红的脾性摸了七七八八, 她缓缓睁开眼, 眼神慢慢聚到慕君尧身上, 沙哑着嗓子道:“大少爷是嫣红的主子, 不管大少爷身处何地, 奴婢都是要跟着大少爷的。” 慕君尧掀开嘴角无声苦笑:“现在的我等同于一个废人,被人监视遭人迫害, 太师府再也回不去。你跟着我没有出路,等伤养好, 便从我这里拿回卖身契去外头谋个好前程, 不要再跟着我这么个窝囊废……” 这话听在谢嫣的耳中刺耳无比,一年前的慕君尧还是名满京城的太师府嫡长子, 少年立于城中, 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何等的意气风发。 撇开一根筋吊死在慕成尧身上的云碧水不谈, 爱慕他的京城少女多如牛毛。 而经此一劫, 他双目空洞, 面容憔悴, 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屋内顿时归于一片沉寂,屋外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在谢嫣耳边凝聚成漩涡,伴着慕君尧修长指尖摩擦出的弧度倒也不觉烦躁。 忽听闻院中响起嘈杂琐碎的人声,谢嫣眉心还未拧起,一群人娴熟地踢开颤巍巍的木门,踏着布履踩过塌陷的门槛,如同一尊尊半死不活的雕塑杵在慕君尧身前。 为首的赤膊老妇眉毛生得又浓又粗,管家婆架子端得颇足,叉腰指使一边背着药箱的髯须男子:“先看看这丫头是不是也染了瘟疫,抽个两鞭子就受不住,真是娇气!”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的预感一向灵验,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大麻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129.神医追妻纲要(十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 “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 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小黄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姐姐但说无妨。” 谢嫣张口胡扯:“我们淑妃娘娘不久前曾受过太师的照拂,听闻太师的嫡长子今日入宫面圣, 娘娘就遣我向慕少爷道个谢。然而今夜主子去御花园赏月,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不知公公能否带路引我去寻那位大人?”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 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 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 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 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 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 她的预感一向灵验,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 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 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 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她穴位找得准确,力气使得不轻不重,老太监来不及惊呼就先一步歪倒下去。 谢嫣赤红双眼喘着气将手中凶·器完好无损重新挂回墙面,她从袖中掏出方才用来揩嘴的棉帕,手腕一动塞·进太监口中。 滴漏中每一粒漏下的沙石在此刻对于谢嫣来说都如同催命符。一边的狭窄通铺上七仰八叉躺了十数个方净过身的太监,有的神色痛苦,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捂住那处独自悲泣。 谢嫣脚步蹒跚扑到木板床前,褐色木板质地冷硬粗糙,像极了他在田庄上睡的那块板床,一样的硬如磐石冷似寒冰。 慕君尧仅着中衣浑身湿透躺于其上,唇色青里透紫,颧骨染上两抹潮红,谢嫣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中酸楚。 大抵绝境总能激发出潜能,慕君尧这段时日虽然重了些,但她依旧没有阻碍地背起了他。 他微弱呼吸喷薄在她耳根处,虚弱地让谢嫣心酸,她趁着净身房眼下无人卯足劲冲出去,堪堪冲出隔扇几步,外头忽然涌起纷乱喧闹的人声。 她背着慕君尧钻入灌木丛,正逢一人徐徐开口:“圣上摆驾来此等晦气浑浊之地有损龙体,不如……” 是慕成尧。 谢嫣讽刺地眯起双眼,慕成尧这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他欺骗利用云碧水,陷害慕君尧,心机城府之深却不想竟能深到今天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今夜的一切都是他的算计,自谢嫣饮下那位宫女“好心”递过来的凉水就已对这所有圈套心知肚明。 中秋夜寒,各宫娘娘身子娇贵,殿中怎会备着冷水,又何况淑妃是宫里宠妃。 淑妃宫距离这处宫门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一碗水怎会凉得如此快?恐怕那宫女早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慕成尧安排好净身房的这出戏才悠闲踱步出来诱她穿上宫女的衣衫混入宫中。 谢嫣怀疑那凉水里被宫女放了东西遂假意喝下,最后吐到帕子上以此障目。 小黄门千方百计要引她来这净身房,她猜到慕君尧会被他们弄晕运至此处,甚至慕成尧此刻还勾了新帝过来瞧热闹。 新帝在夜幕下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他打断慕成尧:“起居史令府里有急事便在宴上向朕告辞,可有人进言说起居史令与淑妃的宫女秽乱宫闱早有龃龉,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朕自当不能懈怠。” 慕成尧佯作大惊失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谢嫣耳中:“圣上莫不是弄错了?兄长品行一向端正,怎会做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出来?还望圣上明察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的言辞看似无害却字字句句暗藏刀锋,口口声声请圣上明鉴换兄长一个清白……不明事理的人兴许瞧着这番景象还会误以为太师府兄友弟恭。 “朕自会明察替太师府和起居史令讨要一个说法,”见慕成尧再三谢主隆恩,新帝又道,“梓童,你对此有何见解?”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面色如土的淑妃语有迟疑:“臣妾以为圣上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这事横在陛下心里早晚都是一根刺……” 慕君尧对周遭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他唇齿间摩擦出细碎音节,眼睫微颤似乎快要醒过来。 谢嫣抬手轻轻拢住他的唇口,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少爷为陷害您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少爷忍住疼不要说话,若身上疼得狠了,且咬着奴婢的手指缓缓,捱过这点功夫我们就能出宫。” 慕君尧慢慢睁开眼,月夜下他的眼瞳漆黑如墨目不转睛凝视她,尽管气色差了些,但实实在在可以看出没受什么伤,谢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为让慕君尧身败名裂,落到无人相信的下场,慕成尧还将她一个小透明也算计进了此局。 净身房前灯火通明,侍卫从净身房里拖出来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老太监满脸通红嘴里还被人堵了张帕子,却仍是挣扎地低喃:“热……好热……” 瞪着哑嗓太监的窘态,谢嫣的脸险些变绿,那碗凉水里果然被人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原先所能考虑到的只是下了迷药,不想慕成尧为使“有染”一幕坐实竟要对她下这种腌臜东西。 “启禀圣上,屋子里除了那些被净了身的太监们,就只剩下这老东西一个人。 ” 原先那个打赤膊的太监提着裤子不明所以进了阁院,看到正中那人的明黄衣角忙不迭扑跪下去:“……圣……圣圣上!” “你何时出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来?” “回圣上的话,奴才只是出去解个手,未见到什么脸生的人进来……”老太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圣上,因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在瞥见一边的慕大人时,他盘算慕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自己,长呼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这一招请君入瓮不但没有伤及慕君尧,反而牵连到他的手下受圣上疑心,事态发展至成眼下这个烂摊子简直令慕成尧感到匪夷所思。 明明他串通了净身房构陷慕君尧,又诱他那位贴身侍女进宫,更是剥了他的朝服打晕送来这里,二人却不见半分踪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种种陷阱全部落空,还使净身房陷入被圣上猜忌的境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慕成尧活了十九年,自为官玩弄权术阴谋开始,今夜是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耻辱和百口莫辩。 他欲“证明清白”的兄长根本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能和皇后眼巴巴跪送圣上回宫。 皇后娘娘收起脸上那点无辜,目光阴狠毒辣地盯着慢吞吞起身的淑妃:“狐媚子,下次你可再不会这般好运!来人,随本宫回宫!” 满院被牵过来看热闹的嫔妃三三两两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那位驻足打量四周景致的淑妃娘娘,谢嫣独自一人从阴影中步出。 她穿着宫装自然不会招惹他人怀疑,她走近淑妃向其曲身行礼,用仅供两人可闻的声音道:“奴婢乃太师府侍女,今日被卷入娘娘和皇后之间的恩怨中实属无辜,”她拿出淑妃宫的腰牌给她过目,“还望娘娘赏个人情掩护奴婢和主子出府,他日娘娘有难,奴婢必当万死不辞。” 她与淑妃被慕成尧和皇后联手算计如今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被慕成尧抓住尾巴淑妃亦不可安然无恙,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妃嫔,淑妃是个明白人,一看便知今夜的戏码是何缘故。 慕君尧的朝服只怕已经被慕成尧毁得一干二净,谢嫣只得另想法子蒙过新帝。 淑妃命心腹安排好马车,又找来一套侍卫便服给慕君尧换上,等到他们临出宫时才一语双关道:“太师府里的情况倒是与宫里没有什么分别。” 谢嫣回以一答:“是娘娘高看了慕侍诏。” 淑妃愣了愣,她本就是个美人,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饶是这一愣神的模样也是令人称叹的艳色无双。 宽敞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君尧脸色恢复如初,谢嫣张口还是决意问问他进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却情绪低迷岔开话头:“你不必担忧,这件事我会处理。” 130.神医追妻纲要(二十)终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 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 王氏也不谦虚推脱, 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 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 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 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 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 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 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 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 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 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 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谢嫣安排在朝阳殿的宫女先前给她递话说纪贵妃盛装去了殷祇寝殿,凡事只要是涉及聂尘,纪语凝的智商就会掉线掉得厉害。她担心这原女主对着殷暴君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急急忙忙唤灵未端着药跟上,连妆面也来不及上。 她坐着步辇赶至清安殿,雨水似丝线一般挨着及腰的发丝落下。 谢嫣提起沾了雨水的繁复裙摆正欲推门而进,束喜却从一边廊柱的阴影里闪出来,赔笑道:“娘娘可否在此处等待片刻?贵妃娘娘入内殿与陛下说体己话,陛下下令不得外人入内。” 殷祇单身二十五年,今夜是头一遭开了窍,虽然他开窍的对象有些一言难尽,但对于需要完成任务的谢嫣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好消息。 谢嫣面上登时蓄起薄怒之色,她斥道:“放肆,凭你一个奴才也能拦得住本宫?你为了一个敌国公主今日就能如此落本宫的面子,他日本宫失势失宠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她来踩本宫一脚?” 对上这位暴脾气的娇纵主子束喜心头是苦不堪言,他跪下叩首:“陛下口谕如此,烦请娘娘也体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莫令奴才难做。” “莫令你难做,又有谁来体谅本宫?本宫熬到这个份上却被人拦路抢了恩宠,你说弱者有理可本宫何其无辜?” 束喜趴在地上汗透脊背,他身为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每日都是提着脑袋听命行事。陛下喜怒无常又性格暴戾,如今再来一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皇贵妃,他的心肝实在受不住这二位的折腾。 “娘娘说的极是,是奴才谬误,奴才自个儿掌嘴。”束喜说着就抬起手往自己白净的脸上抽去,他下手狠抽两下,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谢嫣上个世界就领教过巴掌的威力,从此就看不下去别人在她跟前动不动扇耳光。 她向一旁的灵未要来金疮药粗声粗气丢给他:“谁要看你掌嘴?伤了脸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晃悠来晃悠去,陛下一准更不愿再见到本宫。” 奴才的命一向不被主子看在眼里,束喜得谢嫣这一赏赐有些受宠若惊地拾起药瓶,嘴巴张了半开才艰难道:“……奴才叩谢娘娘。” 谢嫣嗤笑一声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守在隔扇外,清冷眸光瞧着檐外雨水不言不语。 殷祇恋慕纪语凝甚笃,今夜纪语凝为见聂尘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他血气方刚又未近过女色必忍不了美人的刻意引·诱,一颗心沦陷下去。 估摸里面的两个人该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谢嫣一甩宽袖不顾束喜规劝唤灵未闯进去。 灵未瞪大眼睛:“娘娘……真要进去?” 谢嫣眉心一拧艳光更甚,颔首迈过雕纹门槛:“你若害怕就待在外头,本宫自己进去。” 灵未惶恐不已,心中担忧陛下对娘娘不利最后还是一跺脚跟了进去。 殿内燃起气味浓郁芬芳的龙涎香,香气若有若无缭绕在谢嫣身畔,将她一身雨腥气除得一干二净。 她裙角滴答的水珠偶尔落在缠枝纹团花地衣上,带过一条细长的水迹。 “陛下不准臣妾入清安殿,原是金屋藏了纪贵妃这朵娇花……” 灵未一撩开月洞门前垂挂的珠帘,灯光从御书房里倏地透出来,谢嫣视野豁然开朗。 殷祇正襟危坐在堆满奏折和文房四宝的龙案后,撑着额角隔着盛装跪地的纪语凝,向谢嫣投来冷如寒玉的目光。 他似是沐浴过,满头发丝披垂下来,雪白深衣宽宽松松贴住他修韧身形,浑身上下都沁出一股沐浴后才有的香气。 殷祇白日显得桀骜的眉眼此刻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变得极为柔和。 白衣墨发,风度翩翩,这么远远一看与慕君尧更是像了十足十。 没有她料想中的**与抵死缠·绵,纪语凝不声不响跪在殷祇足边,一身端庄华服黯淡得似乎褪了颜色。 殷祇幽淡的嗓音低低响起:“公主不必如此轻视自己,你若想见周王等到明日宴席散后孤会安排,不需要你此刻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以身相许的话,孤心中有数,公主请回。” 他停顿少顷,掀起眼皮又看向谢嫣:“皇贵妃不听劝闯进孤的寝殿乃以下犯上之举,皇贵妃如何自请领罚?” 谢嫣定了定神,复换上一副虚情假意的笑容,命灵未捧出药盅搁到殷祇手边。 “虽然陛下与纪贵妃惦记男女之事,但诚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谢嫣递上瓷勺横了纪语凝一眼,“贵妃娘娘这般急着投怀送抱倒叫臣妾觉着她心机深沉。” 纪语凝张口就要争辩:“贱妾仰慕陛下威仪怎敢谋害陛下?” “本宫不过一时兴起之言,贵妃对周国的东西耿耿于怀甚至不惜拿自己来换,才叫本宫生疑。在你眼里陛下就是仇人,你却还说这种仰慕他的笑话,是不是觉得我们大宣人的脑子就是蠢些?” 纪语凝哑口无言,陆嫣然每每都能戳中她痛脚,若由得她再这样下去,她只怕自己尽心的伪装终有一日会露陷。 眼泪凄楚地在眼眶里打着转,纪语凝委屈抬眼望住殷祇期盼他能为自己出这个头。 殷祇似是极难忍受谢嫣口不择言的刁蛮模样,抬手打翻药碗高声唤来束喜:“送皇贵妃回宫。” 谢嫣毫不留念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系统:“攻略对象冲冠一怒为红颜,此举提高原女主的好感,任务完成度升至3%,希望宿主再接再厉。” 谢嫣微笑:“你试试被人天天怼,就能理解我有多么不容易……” l-007无所谓道:“由于宿主强调过多次,所以我只能理解你抄合同一百遍是有多么不易。” 谢嫣:“……”l-007你不提抄合同难道会系统故障啊?! 根据面板上的剧情提示,谢嫣发现殷祇的帝星之运就是从宴席这日开始陨落的。 这场宴席堪比鸿门宴,殷祇不是念佛的僧人,他既一朝令周国覆灭日后亦绝不容许它卷土重来。 而聂尘的谋划则更为直接,他从纪语凝的宫女楚楚那里得知殷祇要将他软禁在大宣皇宫中,心高气傲如他怎能甘心从太子之身沦为阶下囚,便下了决心要在宴会上刺杀殷祇。 赵余此番出使大宣,明里钦佩殷祇的治国之道,其实暗藏祸心早已得宋帝叮咛要教唆周王刺杀扳倒宣帝。 而他们宋国只需要在一边耍耍嘴皮子看他们二人斗得死去活来,在他们两败俱伤之际来个渔翁得利,就此天下便全数属于宋国。 聂尘和赵余合谋安排死士混入献舞的舞姬里,待殷祇微醉再趁此机会一举击杀。 宴席文武百官皆正服列坐,文官自持身份不与聂尘一个亡国奴来往,有几个胆大的武官借着酒劲举起酒樽上前:“听闻殿下尚未过门的太子妃容貌不输贵妃娘娘,敢问可是谣传?” 他这句不怕死的话硬生生踩到老虎尾巴上,谢嫣坐在上席都忍不住为这群武将捏了把汗。 太子妃容貌的确不输纪语凝,因为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聂尘捏着酒樽的手指一紧,他仔细端详几位武将的相貌,然后五指一松苦笑叹道:“自然是谬误,小王发妻不比娘娘貌美且在战乱中香消玉殒,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 谢嫣觑了身边一直闷闷往肚里灌酒的殷祇一眼,他眉心凝着一团戾气,表情极其不耐,仿佛恨不得下一刻转身就走。 殷祇不爱热闹的性子谢嫣是知晓的,她这时候还不忘嘲他:“难得一见的美人就这样被陛下拢入怀中,陛下真是艳福不浅!” 他一向懂得收敛心思,今夜不知是不是纪语凝不爱搭理他,心中苦闷无处宣泄却狠狠瞪了谢嫣一眼。 谢嫣匪夷所思,她又没给他戴绿帽子,朝她发什么火。 在他们大眼瞪小眼的空子,舞姬挥着水袖踏着凌波步娇俏跳入殿中。 被簇拥在中间的红衣少女手里挽了一朵荷花,双颊上的霞色娇艳欲滴,清亮目光穿过人海慢慢汇到殷祇身上。 她手里握住的花枝诡异地闪出一道寒光,突然越过众人朝殷祇直直冲来。 殿中霎时乱成一团,束喜尖细高亢的“护驾” 声淹没在嘈杂人声里,细不可闻。 等侍卫大臣们前来救驾已然来不及,谢嫣下意识起身护住殷祇,她奋力将他推至一边自己对着刀子迎了上去。 谢嫣培训时练过基本的防身术,她一手掐住舞姬手腕酸穴,一脚踹上她膝盖踢翻她手中薄刃,匆忙中拎起一个酒壶照着她的额角就是一击。 舞姬在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双眼一翻昏死过去,谢嫣喘着气扭头去看殷祇伤势,却见纪语凝腰腹处沾染了血迹,谢嫣方才踢翻的匕首不知何时落入她手里。 纪语凝捂住腹部伤口,抱住被她推开的殷祇哭道:“陛下龙体可有恙?臣妾、臣妾……” 话音未落便双目一闭倒入殷祇怀里。 谢嫣对她这卑鄙无耻的行为无话可说,闻讯赶来的太后心急如焚指使灵未和束喜:“快将陛下和皇贵妃扶到偏殿!再宣御医问诊!” 宫中暗卫封锁了整个大殿,聂尘和赵余举起酒盏相视一笑一口饮尽,而后坐在殿中待命。 殷祇被她推得撞到了颈子,宫女搀扶他入内殿歇息待御医前来切脉,谢嫣坐在另一头寻思接下来的对策。 宫女们纷纷去端水取涑帛,整个大殿唯有他们二人无所事事。 谢嫣俯身将他脖颈处的凉帕子翻了个面,殷祇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下一刻天旋地转,谢嫣再回神时已经被他翻身压住。 瓷枕被他睡得滚烫,殷祇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细细瞧她,谢嫣推他起来他却纹丝不动,高深莫测地在上方俯视她。 他不关心自己脖子处的伤,收紧束缚在她腰处的左手,右手穿过谢嫣发丝撑在她耳畔道:“嫣嫣,孤是不知晓那周王有什么好看的,竟让你盯了他一个晚上。”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皇族荫庇,子孙后福泽绵延,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131.段斐然番外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 果不其然,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 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 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床帘外人头攒动, 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 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 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 总部规定假一罚十, 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身世,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很久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 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 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132.厂公从良政观(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系统, 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 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 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 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谢谢合作。” 大红的负值一刻不停地在谢嫣眼前跳跃闪烁, 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她此刻的艰难处境。 她突然从一个贴身侍女转换成后宫妃嫔, 且还是一个被暴君厌恶的炮灰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任务对于谢嫣来说, 着实充满极大的挑战性。 原主陆嫣然虽然有太后在身后撑腰, 然而殷祇才是大宣之主,多年的铁血统治使得他的威名流传天下, 大宣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不服。 殷祇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执意要做的事, 就是太后以死相逼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单单从一意孤行纳纪语凝为妃一事上可见一斑。 系统资料研究显示,殷祇的暴君名头远播甚至可止三岁小儿夜啼。 然而久久凝视那张像极了慕君尧的脸,谢嫣心神震颤, 一时还不能将眼前之人同原世界里那位生时辉煌、死后潦倒的暴君殷祇相提并论。 她垂下眼睫幽幽问l-007:“他与……慕君尧可有什么渊源?” 脑海中响起程序搜索的机械音, 时光似乎也在这细微的响动里变得凝滞, 系统笃定道:“因为程序部分功能总部没有进行升级, 搜索功能受到限制,不能查出二人之间的渊源,请宿主自行判断。” 执行任务时产生的额外记忆会作为职业经验保存下来,凡不涉及生前的记忆都不会被系统清除。 即便慕君尧已经在原来的世界化为一堆白骨,这些遗留下来的记忆也都会伴随她直到完成所有的惩罚任务。 谢嫣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殷祇眼神迷离,看似喝了不少酒。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双肩生疼,原主陆嫣然虽然出身将门,然而她也只是偶尔会骑骑马耍几个花把式。 太后欲养出她大家闺秀的脾性,平日里的燕窝人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被滋润调养多年的娇贵肌肤自是受不住殷祇这等粗暴的对待。 本着被赐死也不能崩人设的职业精神,谢嫣一巴掌拍下殷祇的爪子,骄纵地抬高下巴,双眼轻蔑觑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夜这么晚了还不知规矩闯入臣妾寝殿,想必定是为那位大周美人来的?” 谢嫣半坐于凤榻上,窈窕妍丽的身子只着了件妃色罗衣,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玉质脖颈。 她锁骨处一粒朱砂痣在半透明的罗衣下若隐若现,眉眼浓丽欲滴,檀樱如血,端的是大宣众口一词的倾国倾城色。 然而殷祇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年轻俊美的暴君毫不客气一掌劈熄了红烛烛焰,满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夜里哼出一声染着酒气的嘲笑:“听闻民间传说新婚夜若是能等到红烛烧尽最后一丝火光,新婚夫妻就能厮守共至白头。” 谢嫣哪里会信暴君随口一说的鬼话,耐着心听他续道:“我们两看相厌,你是因为不愿被太后许给配不上你的大臣公子才松口愿意嫁的孤,孤也不是因为欢喜你的性子容貌而封你为皇贵妃,不必假惺惺谈什么白头偕老的空话。” “等风声过去,孤自当为你另寻一门好的亲事嫁出去,你若想嫁谁只管说,孤能允便允算是对得起太后这些年对孤的养育之恩。” 她看过系统的人物介绍,对原主陆嫣然的所有经历了如指掌。 谢嫣自暴自弃地认为大抵上辈子她辜负的人太多,死后做任务附身的宿体全是单相思的典型患者。 上个世界的嫣红如此,这个世界的陆嫣然也是如此。 陆嫣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别无其他,正是殷祇这个拎不清黑白是非、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暴君。 她是大宣不输公主的天之骄女,当殷祇沉迷于纪语凝的温柔乡时,她一个人抱着冷透的被衾捱过漫漫长夜,亦等不到他踏足入她宫中的一日。 殷祇不曾亏待过她,除了她想要的爱情,旁的都舍得全数捧到她眼前。 在深宫里,一旦爱上帝王便是输了,遑论陆嫣然备受他与纪语凝耳鬓厮磨的煎熬,已经溃不成军。 她的骄傲她最后的尊严不容许她对殷祇亲口说出爱慕的话,她只能故作蛮横无理地掩盖内心荒芜,眼睁睁成全他们,留自己一人孤独终老。 原世界的殷祇被纪语凝一刀结果性命后,由聂尘将其斩首挂在城门上示众。 陆嫣然不顾一切在暴风雪雪夜趁乱偷走他的尸首,忍痛拼起他的身子和头颅又细心掩埋好,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身首异处。 追上来的周军捉住她,她抵死不说他的尸骨埋在何处,周军首领遂将她献给聂尘。她不甘受辱,自毁容貌纵身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谢嫣眼里倒映出窗外月轮,她把玩自己耳旁的一缕发丝挑衅道:“那大周的亡国公主呢?陛下也是这样待她的?嗯?” 她尾音拉得冗长,其中暗含的调笑嘲讽不言而喻。 殷祇将谢嫣连人带被子推去床榻里侧,自己脱了龙靴和衣躺在外侧,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昵,他双手枕臂道:“别闹。” 前一刻方爬上原女主的床,眼下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上了她的凤榻,谢嫣很想骂一句殷祇你这人设才是真渣男。 她动手去推他,常年累月练武的人身子很重,她推了半天殷祇依旧纹丝不动,谢嫣抬脚正想踹他下去,他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平。 甘冽清冷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如乍涌而来的浪涛,层层将谢嫣围得水泄不通,她溺在他怀抱里,挣扎着要钻出来。 酒醉后的殷祇格外难缠,他抬袖牢牢定住她凌乱的头颅,近乎呢喃道:“乖,别动。”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他是大宣之主,但太后背着他在后宫处置折磨个亡国公主还是轻而易举的,为了护着纪语凝不受太后为难苛待,他便委屈自己来了她的梧桐殿。 谢嫣是个精神洁癖患者,她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作挡箭牌,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暴君的脸试探问道:“陛下?陛下?殷祇?暴君?” 他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嗓音闷闷地:“嗯?” “我是谁?” “陆……陆嫣然……” 索性殷祇的意识还算清醒,至少还知道她 是谁,谢嫣的气随之消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闹腾一番,加之她完成第一个任务还未来得及休养好精神,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谢嫣是被一束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凛冽目光硬生生看醒的,她睡眼朦胧方睁开眼,已穿好朝服戴好十二冕旒的殷祇长身立在屏风前,一□□入鬓角的长眸看不出情绪望住她。 殷祇浑身上下的帝王气势汹涌澎湃,他傲然睥睨撑头斜靠在玉枕上的谢嫣,眼神复杂难辨。 这样的人生来帝王相,就应是当之无愧的君王。 谢嫣踢开纱被赤足走下凤榻,她旁若无人拽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裹住自己的肩头,不无嘲弄嗤了一声:“臣妾之心不及陛下君心宽广,陛下心悦安城公主……不,今个应改口叫纪贵妃,陛下为纪贵妃甘愿纡尊降贵来臣妾的寝殿,只是臣妾同陛下两不相欠,还是别来的好。”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唤来宫女替她宽衣梳妆,殷祇被她晾在一边,最后还是克制怒气冲出了梧桐殿。 谢嫣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唤灵未,她打开妆匣拿出螺子黛细细替谢嫣描眉,瞄了一半又百思不得其解道:“小姐何故将陛下赶去纪贵妃那处?以后怕是再也不肯踏足我们梧桐殿……” 聂尘时常易容成太监模样混入大宣宫殿与纪语凝私会,经常催殷祇去纪语凝的辛楣殿留宿多多少少都能减少他们之间的私相授受。 谢嫣含糊其辞:“宫里的事你不懂。” 她性子泼辣跋扈,灵未不敢招她生气伤心,只闷头替她上妆。 许是为了迎合她如今皇贵妃的身份,灵未将一堆首饰不要钱似得往谢嫣发髻上塞,金簪银钗满满当当落了一头,直把她压得头眼昏花。 铜镜里的少女不及双十年华,脸庞犹自染着青涩稚气,妆容艳丽发髻高盘与年龄极不相称,瞧着十分别扭古怪。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133.厂公从良政观(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 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 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 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 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 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 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 她抱住双肩, 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 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 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 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 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 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你这种态度是几个意思?难道又要罚我抄两百遍合同!” 系统嫌弃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唏嘘,操着一口电子音嘲笑道:“这并不是主要矛盾。暧·昧环境容易催使感情白热化,通常我们形容这种情形为肾上腺激素激增或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谢嫣的脸眼看已经黑到不能再黑,系统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一举摧垮她的心理防线:“通俗点来说,就是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了男女之情。” 谢嫣脑子一片空白,护城河边喧嚣人声激得她耳膜瑟瑟作响,慕君尧依旧与她气息相渡唇齿纠缠,她震惊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撮合不了男二和原女主,是不是就代表任务失败?” 134.厂公从良政观(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 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 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 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 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 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 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否则下人发卖出去, 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 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 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 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135.厂公从良政观(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内心对着l-007呐喊:“说好的对原女主一往情深呢?说好的对云碧水痴心不改呢?你确定你芯片里下载的资料是正版?!” 系统:“哦。” “你这种态度是几个意思?难道又要罚我抄两百遍合同!” 系统嫌弃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唏嘘,操着一口电子音嘲笑道:“这并不是主要矛盾。暧·昧环境容易催使感情白热化,通常我们形容这种情形为肾上腺激素激增或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谢嫣的脸眼看已经黑到不能再黑, 系统也不再兜圈子, 直截了当一举摧垮她的心理防线:“通俗点来说,就是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了男女之情。” 谢嫣脑子一片空白,护城河边喧嚣人声激得她耳膜瑟瑟作响,慕君尧依旧与她气息相渡唇齿纠缠,她震惊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撮合不了男二和原女主, 是不是就代表任务失败?” 系统有种敲开谢嫣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玩意的冲动, 它忍下这口诡异的怒气,极艰难地反问她:“宿主, 我们这是什么系统?” “男二……扶正系统。” “既然攻略对象是男二, 宿主首要做的就是扶正男二,而原女主作为主角会按照剧情发展与男二再续前缘。完成任务后,宿主的存在可能会被抹杀或淡化, 但之后的一切都与脱离世界的宿主再无关系了。” 无论慕君尧对她是什么心思,一旦谢嫣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 他会成为代替原男主稳定世界秩序的存在。 而此后,慕君尧将再和她毫无瓜葛。 或许以后提起她,慕君尧恐怕不记得他曾与一个侍女赏玩过中秋夜的护城河。 明明这样两清的结局对于谢嫣而言是解脱,可是心口仿佛被人拿走了什么, 空落落让她感到落寞孤寂。 沸腾热血陡然从头顶降下来, 谢嫣红润的双颊慢慢褪色, 等到慕君尧松开她,她的双目已然恢复澄明。 他耳根通红,提笔不知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向一旁的摊贩讨了个火折子,火焰在晚风中轻颤又无声无息缠·绵地舔上蜡烛的烛心。 慕君尧拿过她的河灯,扭头瞧她:“想要写什么?” 谢嫣没有什么兴致却又怕他看出端倪,定定注视桥下被风撩得泛起涟漪的湖水强颜欢笑道:“少爷便替奴婢题个‘岁岁有今朝’罢。” 他嘴角上扬神情宠溺:“好。” 承载着他们二人心思的河灯穿过各式各样的河灯荡荡悠悠飘向远处,两盏河灯分分合合不停交错又不停相离,最终驶往何地却也无人知晓。 回到太师府将近酉时,今日之事令慕成尧身心俱疲大约他早已睡下。 谢嫣收拾好慕君尧的床榻正要打水给他洗漱,他却止住她的动作。 他自行打来热水,候在外屋的王香满脸都写满不可思议。 唤王香免了守夜,慕君尧双手一合掩好隔扇。 谢嫣被他这番无头无脑的行径震得几乎闪了舌头,她盯住慕君尧走过来的身影狠狠咽下一口口水。 这……这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慕君尧绕过紫檀桌案,从一旁的铜匜里拿出干净的汗巾,仔仔细细替她擦净脸颊和双手。 “以前一直是嫣儿你前后服侍,今次不妨由我代劳。” 她双手被包裹在洗得雪白的汗巾里,隔着一层棉布,她能感觉到慕君尧掌心炙热的温度,这样滚烫的温度烙得她思绪飘忽,甚至闪过一刹那的动摇。 “警示宿主!警示宿主!请勿崩人设!” 系统生生拽回她纷杂遐思,谢嫣条件反射面上顿时现出挣扎之色:“嫣红只是少爷的侍女,少爷如此是折煞奴婢……” “奴婢不知今夜少爷所作所为到底是何意,但奴婢身份卑微低贱,从前只敢偷偷将少爷放在心头以后也只会这样。少爷若是因为救命之恩而要屈尊,那奴婢同大少爷房中的通房丫头有什么区别?” 谢嫣愤愤推开慕君尧,他乍然受了她冷待眉间瞬间划过一丝茫然,脸上的神色黯然若失。 她却不给他片刻解释的机会,抬手拉开红漆斑驳的隔扇,屋外皑如白雪的月光稀稀落落照进屋内,瞧着更添寒意。 “奴婢尚在闺中爹便教导何谓恩惠德施,奴婢救下少爷不是恩情而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论恩德,奴婢这一条命还是少爷赏赐的,少爷身份高贵莫再以身尝恩,奴婢不需要少爷的施舍。” 她不是云碧水,存在于这个世界本就不合理。如果因为她的关系使原女主对慕君尧的感情迟迟没有进展,按照系统的规定只能被视为任务失败。 谢嫣头也不回出了慕君尧房门,方转出门外,她立刻换了副表情一个闪身躲到柱子的阴影中。 慕君尧今夜被慕成尧的手下派人泼了凉水,八月的天气不上点心容易受凉,他们这一来二去又闹了别扭,不仔细看着他点只怕会着凉。 谢嫣裹紧身上的衣衫抱膝坐在亭下守夜,她守到三更半夜,上下眼皮子不受控制打起架来。 为防万一她溜进慕君尧房中,习惯性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手背下的肌肤如同一块烤红的烙铁烫得她如临大敌。 慕君尧烧红了脸,翕动着嘴唇不知在念什么胡话。他 双手挣出被衾,胡乱摸索着她的手,谢嫣一怔,就连他的手也是滚烫的。 这个时候寻不到郎中,正巧先前喝的药还剩下两副,谢嫣顶着沉重眼皮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荡去厨房煎了碗药。 昏睡中的慕君尧死活不愿张嘴,她掐住他人中将乌黑药汁强灌下去。 谢嫣十分敬业地替他盖上厚被,等他蒸出一身汗又打来井水给他敷身,好一番折腾下才逼退高热。 四肢和肩骨酸软得厉害,慕君尧身子没有大碍,她闷闷扶着腰回到自己的屋子。 令谢嫣诧异的是,竟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等在她屋前。 衣带当风,眼含桃花,那本该睡下的人提着盏灯轮,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漏下斑斑点点的光,他含笑的嗓音如春风拂过耳畔:“成尧不知,原来兄长的房中还藏了位料事如神的女军师。” 他一步一步走近,姿态傲慢得如同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慕成尧俯身在谢嫣耳边低语:“从一开始我便奇怪我那窝囊废兄长怎的突然回了京城,甚至今日还保住了一条贱命。” 谢嫣镇定自若:“二少爷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什么你不会不明白,说服王氏、令慕君尧得圣上青眼、助他避过宫里的那一劫……都是你的手笔!” 戏班子都被人拆了,这戏也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谢嫣微微勾起嘴角:“大少爷心思缜密,奴婢叹服。” “应是你令我叹服,若不是我撞见淑妃娘娘同你们相识,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我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慕君尧沦落到那副境地你还愿意追随他?” 当然是因为l-007发布任务所要求的啊…… “既然是那副境地,再坏不过至此。拼尽力气搏一把兴许还能杀一条路出来,奴婢何乐而不为?”她的神态冷漠刻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二少爷同奴婢是一类人。” 慕成尧幽潭般的鹰目隐隐闪过激赞,“如果我能给你的远比慕君尧的多,你可愿意弃暗投明?” 渣男就是渣男,总认为在人背后做出这等挖墙脚的不义之举是天经地义,他们也许还会觉得那些同他们作对的人才是真正的罪有应得。 这种三观的存在严重影响原世界,怪不得由此催生了l-007。 谢嫣并不急于做出决定,反而反问道:“二少爷能给奴婢什么?” “慕君尧没有纳妾的心思,你跟着她至多只是个一等侍女,而你若跟了我,我自可许你宠妾的位分。”慕成尧撩起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腹上,目光暗含威胁,“对你这般的罪臣之女来说,这是最好的依靠。” 听闻最近慕成尧多次赴芝兰阁求见云碧水,云碧水一律以未成婚前不得相见为由拒绝他的骚扰。 谢嫣眼珠动了动:“二少爷的正室乃是当朝郡主,若郡主不依要打杀奴婢该如何” 她一脚踩中慕成尧痛脚,他面皮上登时浮起难言的憋屈,神色几经风云变幻才隐忍许诺:“有我护着,她不会为难你。” 谢嫣爽快地应承下来:“如此甚好,还望二少爷万万不要辜负奴婢的忠心。” “这几日我会将所有的计划告知于你,”慕成尧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不要令我失望。” 慕成尧孤身出了垂花门,谢嫣对着他的背影暗自鄙夷,胡思乱想间耳边突然响起个清亮娇俏的声音:“原来你竟是这种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贱人!” 云碧水披了件云纹斗篷,巴掌大的脸蛋藏在领口处的狐狸毛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身子不住颤抖,眼神痛恨得仿佛在看一件被丢弃多年的首饰。 云碧水声嘶力竭:“我会将你们的阴谋全数告知君尧!”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136.厂公从良政观(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系统面板中对云碧水的侍女描述不多, 只说云碧水被慕成尧的小妾陷害流产后, 与她情同姐妹的贴身侍女拉着那位小妾同归于尽,终是给云碧水报了杀子之仇。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 区区数月, 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 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 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 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 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 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 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 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 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慕君尧脸侧的蓝色进度条时隔多日后终于有了动静,蓝色光标艰难向前移出一段距离,下方的数字由15%增长到20%。 他闻声将手中的笔搁入笔洗,笔尖处沾染的墨迹在清水里重重晕染开来,似一朵悄然盛放的睡莲,画面静谧美好。 慕君尧抬起眼帘,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137.厂公从良政观(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 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 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 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 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 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田庄上的厨房后面连着粮仓,里面屯着陈米新米,素来是王氏的命根子。 今年收成不好,佃农收的每一粒米都是铜板银两,无论年收好坏,王氏必须按照惯例上交太师府九成。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充作田庄开销,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王氏也不谦虚推脱,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138.厂公从良政观(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 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 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 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谢嫣再次悠悠转醒, 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等她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流光肆意流淌, 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 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 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 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139.厂公从良政观(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这个天纵奇才的长子, 回想过去的岁月,君尧几岁习得字、几岁默得书、几岁属得文章他依然记忆犹新。 小小的君尧窝在故妻的怀里, 软糯小手攥住墨汁涟涟的狼毫, 水汪汪的眼珠子牢牢定在自己身上,目光孺慕而神往,那时是他对这个长子最为喜爱的时候。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 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 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 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 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 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 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 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 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140.厂公从良政观(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 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 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 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 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 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 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 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 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 她抱住双肩, 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 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141.厂公从良政观(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 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谢嫣凝神聆听片刻, 果不其然, 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 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 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 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 床帘外人头攒动, 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 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 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 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 总部规定假一罚十, 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身世,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很久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142.厂公从良政观(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 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 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 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 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 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 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 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 她抱住双肩, 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 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 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 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 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 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 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 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 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143.厂公从良政观(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挽上尚工局昨日送来由蜀锦裁成的披帛,掺着金线银线勾画出的芍药蓊蓊郁郁怒放在锦缎上,谢嫣皱眉露出一丝不耐:“别将她拿来同本宫比, 本宫的身份岂是这种卑贱的亡国奴所能相提并论的?”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 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 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 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 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 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 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 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 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 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梧桐殿是距离殷祇的朝泰殿最近的宫殿,太后将她的居所从太后殿迁出置办在此,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辛楣殿靠近冷宫,宫殿四周杂草丛生,宫内阴暗潮湿同冷宫里的待遇所差无几。 谢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至,可谓是凄惨荒凉到了极致。 也不知原世界的殷祇是靠何等毅力撑过两年的寂寞,背着太后夜夜潜入辛楣殿与原女主私会的。 一身厚重宫裙箍得谢嫣都抬不起腿走下步辇,灵未见机搀扶她一把,谢嫣才从步辇的禁锢里逃脱。 辛楣殿的花木生长得旺盛幽深,一片浓绿眺望而去远远不见尽头。 谢嫣放轻脚步穿过碧色织就的高墙深入殿中,辛楣殿正上方的牌匾年久失修,上头的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破旧的牌匾半歪在门楣下,看起来格外惨淡。 破败宫殿前置放着碧纱橱,两边的纱被金钩子钩起,碧纱橱里面摆了张小榻,一个素衣姑娘闭眼半躺在铺了旧衣的榻上,肌肤是晃眼的白皙。 姓名:纪语凝 性别:女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谢嫣关闭了人物介绍框,便听闻从里殿出来个衣着不似大宣人的宫女:“太子妃娘娘快些将衣衫换了,待会需拜见大宣的陛下。” 素衣姑娘连动都不曾挪动一丝,冷笑道:“宣国陛下可不是本宫的陛下,本宫一生只认得我们大周的历代君主。” 宫女捧着怀里半旧不新的衣裙脸色不虞道:“太子妃这般说是怨恨太子将您拱手送来大宣?若太子妃不愿意,自可辞了太子,何必委身于他人?” 纪语凝双目蓦然蒙上一层阴霾,当日大周递上降书,她尚在东宫替他们日后的孩儿裁剪新衣。是尘郎跌跌撞撞闯入内殿,不惜大丈夫的颜面在她面前跪下。 他以额触地,神情恍惚:“孤有一事肯求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可愿意答应孤?” 她以为他会说他如今已一无所有,他担心她会因此弃他而去。 纪语凝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扶起他,眼底波光潋滟:“君有难妾自当追随,君何出此言?” 尘郎眼角赤红:“是孤无能,是孤对不住太子妃,大宣皇帝欲纳皇妹为妃,可她已逃出宫去,宫中一时无人顶替……孤恳请太子妃为孤以身涉险混入大宣……” 纪语凝收回那日令她感到痛苦的记忆,她不敌尘郎的拜求终忍痛松口为他□□。 于是一碗红花顷刻间便要了她未足三月的孩儿性命。 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她亲手给他裁做的小衣裳也未来得及穿上,就被仇人剥夺了生命。 模糊成一团红泥的孩儿卧在她掌心,令她痛恨地恨不能将大宣的那个暴君生吞活剥以此慰藉她孩儿的在天之灵! 她死死闭上双眸,再抬起来满眼已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不相称的冷静:“本宫会学会隐忍,会助尘郎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大宣皇宫隔墙有耳,以后不要再叫我太子妃。” 宫女这才绽出笑容:“太子殿下如若知晓贵妃娘娘这般明理,定是欣慰不已。” 纪语凝方接过她手中宫裙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谢嫣不慌不忙从树荫下走出,一笑现出嘴角隐隐的梨涡,对纪语凝傲慢道:“姑娘好颜色。” 纪语凝如今最恨人夸她貌美,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如何会背井离乡沦为暴君手里的玩·物。 她垂眼隐藏眸光中的憎恨,语气无波无浪:“贵人谬赞。” 谢嫣勘察完毕也不做多留惹二人相处尴尬,除此之外她未留下只言片语,打量纪语凝几眼后拂袖便上了步辇赶去太后的长生殿。 太后将醒,谢嫣请过安服侍太后梳洗,太后坐在琉璃八宝矮榻上看她专心致志低头忙活,眼中不自觉就带了点暧昧。 谢嫣替她簪上凤头钗,清声问:“姑姑,这样簪可好看?”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戳着她额心叮嘱:“你这糊涂孩子,今个该改口唤哀家母后……” 不等她答话,太后又拔下她方才簪上的凤头钗,“这个你收着。” 太后的凤钗是皇后称制的九尾凤,于理她不是皇后,于情又不是殷祇深爱的纪语凝,实在不应接下。 太后拆下她头上一副红珊瑚头面,不由分说将凤钗簪进她发髻:“皇后之位早晚都是你的,推脱做什么。” 按照原世界的轨迹,殷祇是在两年后封了纪语凝为后,反正这玩意要迟早上交原女主。谢嫣姑且私心替她收着,等任务完成差不多再还给她也不迟。 谢嫣由衷道:“多谢……母后。” 太后对她挤眉弄眼:“听闻昨夜陛下只去了你的寝殿?” 她话音方落,阳光明媚的隔扇前却猛地蹿出一个高大影子。 约摸来的是请安的纪语凝,谢嫣落下一子才漫不经心回首看去。 今早在她梧桐殿拂袖而去的殷祇大步流星迈过来,神情寡淡而锐利:“你方才去了辛楣殿?” 果然,无论何事只要涉及纪语凝,殷祇就会方寸大乱。 殷祇在龙座上一坐便是十年,这么多年宫里使出百般手段意欲借机爬上殷祇龙床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宫女有之,先帝妃嫔有之,别国美人亦有之。 这些渴望一夜飞上枝头的女子莫不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拼命去引他注目,然而殷祇见惯了这些庸脂俗粉,又极其憎恶旁人在背后算计他,因争宠死在他手上的美人没有一百少说也有几十。 久而久之,再没有美人试图费尽心机成为大宣宠妃,他的后宫因此形同虚设多年。 众多妖艳贱货里蹦出来 一个对他横眉冷对欲擒故纵的纪语凝,暴君的兴趣便被这么勾了出来。 谢嫣挑衅地冲他扔了一颗玉棋子,斜弯起朱唇:“陛下这是为美人找臣妾算账来的?” 当日慕君尧误饮被慕成尧下了药的茶汤,过午时后一直昏睡不醒。 恰逢云碧水跟着王妃前来商定婚期,在慕成尧刻意的推波助澜中,意外撞见床榻上“巫山**”的二人。 王妃勃然大怒,碍于王府颜面和教养,强压心头滔天怒火,匆匆放下退婚的狠话,踢着蹑丝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一事令云碧水彻底对慕君尧失望,转而渐渐对慕成尧有心。 谢嫣沉吟注视趾高气扬的王氏,细想要怎么收拾这对妄想攀上高枝的王氏母女,好杀慕成尧一个措手不及。 144.厂公从良政观(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殷祇单身二十五年, 今夜是头一遭开了窍,虽然他开窍的对象有些一言难尽,但对于需要完成任务的谢嫣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好消息。 谢嫣面上登时蓄起薄怒之色,她斥道:“放肆, 凭你一个奴才也能拦得住本宫?你为了一个敌国公主今日就能如此落本宫的面子, 他日本宫失势失宠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她来踩本宫一脚?” 对上这位暴脾气的娇纵主子束喜心头是苦不堪言,他跪下叩首:“陛下口谕如此, 烦请娘娘也体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莫令奴才难做。” “莫令你难做, 又有谁来体谅本宫?本宫熬到这个份上却被人拦路抢了恩宠,你说弱者有理可本宫何其无辜?” 束喜趴在地上汗透脊背, 他身为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 每日都是提着脑袋听命行事。陛下喜怒无常又性格暴戾, 如今再来一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皇贵妃, 他的心肝实在受不住这二位的折腾。 “娘娘说的极是, 是奴才谬误,奴才自个儿掌嘴。”束喜说着就抬起手往自己白净的脸上抽去,他下手狠抽两下,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谢嫣上个世界就领教过巴掌的威力, 从此就看不下去别人在她跟前动不动扇耳光。 她向一旁的灵未要来金疮药粗声粗气丢给他:“谁要看你掌嘴?伤了脸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晃悠来晃悠去, 陛下一准更不愿再见到本宫。” 奴才的命一向不被主子看在眼里, 束喜得谢嫣这一赏赐有些受宠若惊地拾起药瓶, 嘴巴张了半开才艰难道:“……奴才叩谢娘娘。” 谢嫣嗤笑一声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守在隔扇外,清冷眸光瞧着檐外雨水不言不语。 殷祇恋慕纪语凝甚笃,今夜纪语凝为见聂尘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他血气方刚又未近过女色必忍不了美人的刻意引·诱,一颗心沦陷下去。 估摸里面的两个人该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谢嫣一甩宽袖不顾束喜规劝唤灵未闯进去。 灵未瞪大眼睛:“娘娘……真要进去?” 谢嫣眉心一拧艳光更甚,颔首迈过雕纹门槛:“你若害怕就待在外头,本宫自己进去。” 灵未惶恐不已,心中担忧陛下对娘娘不利最后还是一跺脚跟了进去。 殿内燃起气味浓郁芬芳的龙涎香,香气若有若无缭绕在谢嫣身畔,将她一身雨腥气除得一干二净。 她裙角滴答的水珠偶尔落在缠枝纹团花地衣上,带过一条细长的水迹。 “陛下不准臣妾入清安殿,原是金屋藏了纪贵妃这朵娇花……” 灵未一撩开月洞门前垂挂的珠帘,灯光从御书房里倏地透出来,谢嫣视野豁然开朗。 殷祇正襟危坐在堆满奏折和文房四宝的龙案后,撑着额角隔着盛装跪地的纪语凝,向谢嫣投来冷如寒玉的目光。 他似是沐浴过,满头发丝披垂下来,雪白深衣宽宽松松贴住他修韧身形,浑身上下都沁出一股沐浴后才有的香气。 殷祇白日显得桀骜的眉眼此刻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变得极为柔和。 白衣墨发,风度翩翩,这么远远一看与慕君尧更是像了十足十。 没有她料想中的**与抵死缠·绵,纪语凝不声不响跪在殷祇足边,一身端庄华服黯淡得似乎褪了颜色。 殷祇幽淡的嗓音低低响起:“公主不必如此轻视自己,你若想见周王等到明日宴席散后孤会安排,不需要你此刻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以身相许的话,孤心中有数,公主请回。” 他停顿少顷,掀起眼皮又看向谢嫣:“皇贵妃不听劝闯进孤的寝殿乃以下犯上之举,皇贵妃如何自请领罚?” 谢嫣定了定神,复换上一副虚情假意的笑容,命灵未捧出药盅搁到殷祇手边。 “虽然陛下与纪贵妃惦记男女之事,但诚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谢嫣递上瓷勺横了纪语凝一眼,“贵妃娘娘这般急着投怀送抱倒叫臣妾觉着她心机深沉。” 纪语凝张口就要争辩:“贱妾仰慕陛下威仪怎敢谋害陛下?” “本宫不过一时兴起之言,贵妃对周国的东西耿耿于怀甚至不惜拿自己来换,才叫本宫生疑。在你眼里陛下就是仇人,你却还说这种仰慕他的笑话,是不是觉得我们大宣人的脑子就是蠢些?” 纪语凝哑口无言,陆嫣然每每都能戳中她痛脚,若由得她再这样下去,她只怕自己尽心的伪装终有一日会露陷。 眼泪凄楚地在眼眶里打着转,纪语凝委屈抬眼望住殷祇期盼他能为自己出这个头。 殷祇似是极难忍受谢嫣口不择言的刁蛮模样,抬手打翻药碗高声唤来束喜:“送皇贵妃回宫。” 谢嫣毫不留念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系统:“攻略对象冲冠一怒为红颜,此举提高原女主的好感,任务完成度升至3%,希望宿主再接再厉。” 谢嫣微笑:“你试试被人天天怼,就能理解我有多么不容易……” L-007无所谓道:“由于宿主强调过多次,所以我只能理解你抄合同一百遍是有多么不易。” 谢嫣:“……”L-007你不提抄合同难道会系统故障啊?! 根据面板上的剧情提示,谢嫣发现殷祇的帝星之运就是从宴席这日开始陨落的。 这场宴席堪比鸿门宴,殷祇不是念佛的僧人,他既一朝令周国覆灭日后亦绝不容许它卷土重来。 而聂尘的谋划则更为直接,他从纪语凝的宫女楚楚那里得知殷祇要将他软禁在大宣皇宫中,心高气傲如他怎能甘心从太子之身沦为阶下囚,便下了决心要在宴会上刺杀殷祇。 赵余此番出使大宣,明里钦佩殷祇的治国之道,其实暗藏祸心早已得宋帝叮咛要教唆周王刺杀扳倒宣帝。 而他们宋国只需要在一边耍耍嘴皮子看他们二人斗得死去活来,在他们两败俱伤之际来个渔翁得利,就此天下便全数属于宋国。 聂尘和赵余合谋安排死士混入献舞的舞姬里,待殷祇微醉再趁此机会一举击杀。 宴席文武百官皆正服列坐,文官自持身份不与聂尘一个亡国奴来往,有几个胆大的武官借着酒劲举起酒樽上前:“听闻殿下尚未过门的太子妃容貌不输贵妃娘娘,敢问可是谣传?” 他这句不怕死的话硬生生踩到老虎尾巴上,谢嫣坐在上席都忍不住为这群武将捏了把汗。 太子妃容貌的确不输纪语凝,因为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聂尘捏着酒樽的手指一紧,他仔细端详几位武将的相貌,然后五指一松苦笑叹道:“自然是谬误,小王发妻不比娘娘貌美且在战乱中香消玉殒,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 谢嫣觑了身边一直闷闷往肚里灌酒的殷祇一眼,他眉心凝着一团戾气,表情极其不耐,仿佛恨不得下一刻转身就走。 殷祇不爱热闹的性子谢嫣是知晓的,她这时候还不忘嘲他:“难得一见的美人就这样被陛下拢入怀中,陛下真是艳福不浅!” 他一向懂得收敛心思,今夜不知是不是纪语凝不爱搭理他,心中苦闷无处宣泄却狠狠瞪了谢嫣一眼。 谢嫣匪夷所思,她又没给他戴绿帽子,朝她发什么火。 在他们大眼瞪小眼的空子,舞姬挥着水袖踏着凌波步娇俏跳入殿中。 被簇拥在中间的红衣少女手里挽了一朵荷花,双颊上的霞色娇艳欲滴,清亮目光穿过人海慢慢汇到殷祇身上。 她手里握住的花枝诡异地闪出一道寒光,突然越过众人朝殷祇直直冲来。 殿中霎时乱成一团,束喜尖细高亢的“护驾”<br/>声淹没在嘈杂人声里,细不可闻。 等侍卫大臣们前来救驾已然来不及,谢嫣下意识起身护住殷祇,她奋力将他推至一边自己对着刀子迎了上去。 谢嫣培训时练过基本的防身术,她一手掐住舞姬手腕酸穴,一脚踹上她膝盖踢翻她手中薄刃,匆忙中拎起一个酒壶照着她的额角就是一击。 舞姬在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双眼一翻昏死过去,谢嫣喘着气扭头去看殷祇伤势,却见纪语凝腰腹处沾染了血迹,谢嫣方才踢翻的匕首不知何时落入她手里。 纪语凝捂住腹部伤口,抱住被她推开的殷祇哭道:“陛下龙体可有恙?臣妾、臣妾……”<br/>话音未落便双目一闭倒入殷祇怀里。 谢嫣对她这卑鄙无耻的行为无话可说,闻讯赶来的太后心急如焚指使灵未和束喜:“快将陛下和皇贵妃扶到偏殿!再宣御医问诊!” 宫中暗卫封锁了整个大殿,聂尘和赵余举起酒盏相视一笑一口饮尽,而后坐在殿中待命。 殷祇被她推得撞到了颈子,宫女搀扶他入内殿歇息待御医前来切脉,谢嫣坐在另一头寻思接下来的对策。 宫女们纷纷去端水取涑帛,整个大殿唯有他们二人无所事事。 谢嫣俯身将他脖颈处的凉帕子翻了个面,殷祇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下一刻天旋地转,谢嫣再回神时已经被他翻身压住。 瓷枕被他睡得滚烫,殷祇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细细瞧她,谢嫣推他起来他却纹丝不动,高深莫测地在上方俯视她。 他不关心自己脖子处的伤,收紧束缚在她腰处的左手,右手穿过谢嫣发丝撑在她耳畔道:“嫣嫣,孤是不知晓那周王有什么好看的,竟让你盯了他一个晚上。”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奸情”。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145.厂公从良政观(十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等等!实习任务都是没有生命的npc,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刺杀?”四周的景象再次变成谢嫣当初醒来后置身的会议室,她扔了刀,坐在靠椅上仰头注视头顶浩淼星汉。 会议室对面的议事厅灯火通明,还伴随着激烈的争辩声, 谢嫣凝神聆听片刻, 果不其然, 上司们谈论的对象正是她。 系统用机械音嗤之以鼻:“期末考试不许作弊,难道模拟考就能开卷?宿主在实习任务里违反规定,无法确保抵达真实世界就会改邪归正。” 谢嫣被嘲得无话可说,她定定神,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可是你没说过npc不能袭击……” 系统再次表示鄙视:“宿主和总部的合同条款上已经列明所有注意事项, 我们以为您会翻阅检查的, 看来是高估宿主的智商了。” 谢嫣:“……” 谢嫣百无聊赖等了半天功夫, 床帘外人头攒动,系统收到消息后准确无误地转述给她:“总部高层经过商议, 决定将您随机投放到十个古代世界, 期间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 宿主必须在符合规定的条件下全部解决,否则将一次性清零宿主经验。第一个世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 请宿主做好准备!” 正式员工都有选择世界和剧情的权利, 以便加速经验值增长。总部的处罚对谢嫣来说, 无异于晴天霹雳。 “随机投放?!十个?!” “宿主还需要将合同条款抄写一百遍, 总部规定假一罚十, 您毁坏了模拟系统就要赔偿程序损失,十个世界希望宿主好自为之。” 谢嫣想死的心都有了。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有别于实习任务中的虚拟感,谢嫣全身沐浴在金光里,灵魂一点点从身体抽离。太阳穴处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再度下沉时,四肢仿佛重新盛满了强劲力道,她不太适应地动了动手指,恍惚间,似乎触碰到一个温软的物事。 谢嫣猝然睁眼,头顶烈日灼得额角生烟,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脊背上传来长鞭刺入皮肉里的剧痛,她以母鸡护仔的姿势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挡在胸腹下,食指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酸穴,迫使对方不能动弹。 谢嫣低头打量她怀里的人,脸庞偏瘦,长眉入鬓,发冠歪斜,是个男子。 …… 姓名:慕君尧 性别:男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太师府嫡长子 许是瞧见她即便遭了毒打也依然精神矍铄,这些人下手越来越狠,谢嫣终于崩不住:“系统快出来!帮我把痛觉屏蔽了,这些人渣手太毒!” 身上的疼痛渐渐变弱直至消失,谢嫣识相地选择闭眼装晕,脸颊紧贴的胸膛跳如擂鼓,她稳住心神,开始飞速吸收系统注入大脑里的资料信息。 这个世界作为她随机抽取的第一个世界,相较模拟出的实习任务,难度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且不说这些主角们都是活生生的血肉,光是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让谢嫣头疼。 这个世界被选中即将上位的男二就是她眼下拼死护住的慕君尧,渣男主是慕君尧同父异母的弟弟慕成尧,而女主,则是自小和慕君尧指腹为婚的安阳郡主云碧水。 慕君尧的生母是慕太师的原配发妻,原配故去后,慕太师扶正最宠爱的侧夫人方氏做了正妻。 慕成尧为方氏所出,也顺其自然成了嫡子,慕成尧幼年被先夫人打压颇多,最终养成一副阴沉不定的性子,视生性温良的慕君尧为劲敌,设计陷害慕君尧不得太师宠爱、下人敬重。最后更是抢了女主云碧水为妻,利用云碧水对自己的爱慕刺激慕君尧,在夺妻之痛操控下,失去理智的慕君尧落入慕成尧布下的陷阱,变成个疯子。 云碧水对昔日得圣上赞誉的未婚夫很是畏惧嫌恶,任由王府侍卫将慕君尧骗入河中淹死。 谢嫣的使命就是扶正深情男二慕君尧,并促成他和女主云碧水的姻缘。 而谢嫣的马甲,则是慕君尧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嫣红。 在身世上,慕君尧和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倒还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为继室所不容。 天涯何处无芳草,慕君尧一个得帝王称颂的才子何必非要单恋云碧水这么一个白眼狼女主,谢嫣极其不能理解系统的三观。 她想起实习任务里那位从未谋面过、致力于替沈烟歌扫除万难的夫君谢君仪。慕君尧和领了一票好人卡的谢君仪很是相似,对云碧水一颗心日月可鉴,就算是淹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都是云碧水另嫁他人会不会受了委屈…… 谢嫣感慨万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总部的规定不能朝令夕改,谢嫣身负“假一罚十”的惩罚又是被灌输职业道德的正式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恶意违背系统,于是必须从长计议。 她打开任务介绍面板,现在的形势资料里也有提及,慕成尧的乳母担忧慕君尧光芒太盛妨碍到慕成尧的大好前程,溜入慕君尧的房中在他杯盏里下了能让人高热不醒的药,慕成尧收买御医污蔑慕君尧染上瘟疫,方氏在一旁上下嘴皮一碰,说动慕太师将慕君尧逐去乡下的田庄养病。 而这些拿着鞭子虐打慕君尧的下人乃方氏手里的爪牙,是专门被换进田庄用来折磨慕君尧的人。 慕君尧身边伺候的人被慕成尧换掉七七八八,就只剩下嫣红一个侍女勉强服侍。 谢嫣穿过来前,正值嫣红以自己的单薄身躯拼死护住慕君尧不再遭受□□,虽然系统帮她屏蔽了痛觉,方才那几鞭仍旧令她心有余悸。 几个喽啰见她昏死过去,捏着鞭子面面相觑起来。 想起夫人留下不许将慕君尧打死的嘱咐,几个人心里也有些后怕,丢开鞭子忙唤来田庄里几个洒扫的仆妇:“快,赶快寻郎中把这贱丫头救醒,若闹出人命可就棘手了!” 身下的慕君尧手掌支地艰难直起上身,脱下外袍裹住谢嫣鲜血淋漓的脊背,双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一把抱起。 身为主子却如此屈尊,这举止实在是越矩。谢嫣因为还在装晕推脱不得,只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勉为其难任由这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嫡长子抱着。 慕君尧生得高大,身子却很是单薄。隔着身上厚重的衣衫,谢嫣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臂间的嶙峋骨骼。 他已经在田庄上住了一年有余,高热按理说早已退去,可是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虚弱地令谢嫣不得不怀疑他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把她扔下来。 田庄里方氏和慕成尧的眼线太多,目前最紧迫的不是想尽办法拉男主慕成尧下水,而是应当尽快治好慕君尧的身体,让他光明正大回到太师府。 方氏对慕太师吹的枕头风一阵又一阵,今天能害慕君尧被逐到田庄,明日就能让云碧水心甘情愿嫁给慕成尧。枕头风的厉害,谢嫣之前在许氏那里领教过数回。 慕君尧在大大小小的屋宅间不停穿梭,久到谢嫣都快睡着了才停下。 他推开一扇狭窄的木门,灰土从门楣上抖落下来,慕君尧小心翼翼将谢嫣放到床铺上,摊开一旁的被子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肩背,凝视她惨白脸色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杌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谢嫣一直不能容忍颓废的男人,她很想上去抽他几掌,道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能被总部挑中做男主的终结者,这就注定一生会大起大落,大丈夫义薄云天何必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自怨自艾…… 她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系统立刻条件反射威胁:“合同第三十八条规定,崩人设,死得快。宿主你是不是嫌一百遍太少?” 总部员工崩人设的先例谢嫣也有耳闻,超脱原主原先性格行事的后果极其惨烈。 她在脑海里浏览一遍嫣红的身世,发现这丫头竟是罪臣之女,没有抄家前是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亲站错队一朝获罪,才被卖进得新帝眷顾的太师府做婢女,府里废□□羽的后裔众多,孤僻沉默的嫣红身为其中之一,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嫣红憋屈的性子很好伪装,可资料中还显示她对慕君尧一往情深,慕君尧淹死后,她也跟着跳井殉情。 对于已经死了很久不再有七情六欲的谢嫣来说,这一点非常具有挑战性。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只知贪图享乐,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巧儿,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br/>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br/>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br/>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146.厂公从良政观(十五) 李德保退后三步, 站在屏风后恭谨谦和放低声音唤:“奴才已将药寻了过来,千岁公可在殿内?” 殿中霎时传出拖拽椅子, 翻动书卷的窸窣声响。 千岁公隐约还对着夔龙纹卷书案那头的九殿下匆匆嘱咐了一句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九殿下,竟不甚快意的顶撞几句, 才不甘不愿懒懒“哼”了一声。 李德保端着锦盒子进去送药, 果然见着方才那逾矩的九殿下剔着指缝, 轻叠双腿闲散坐回原来的位置。 李德保眼观鼻鼻观心行至丹陛下, 他对上千岁公神采奕奕目光, 递上药膏又含嘘问暖几句, 方垂首退了出去。 他卷起帷幔走开几步,殿内又响起一阵细微骚动, 足靴踏过柔软如意纹地衣所摩擦出的动静, 宛似一只生着毛刺的小钩子, 勾得李德保情不自禁止住脚步。 一向怠于搭理人又爱洁的千岁公, 今日一反常态竟对着九殿下做出那等亲昵之举……李德保做了十几年重萃宫总管, 亦从未见过他那般喜怒形于色。 他掐指算了算日子,沉湎夫君男色, 迟迟不愿入重萃宫问安的九殿下, 近来却一反常态时常入宫拜见, 更与九千岁一待就是一整日。 且这些时日,千岁公多半将他们打发出去, 不允他们靠近正殿半步。 李德保不比宫里那些小黄门年轻, 然而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早已练就一套识人喜恶的火眼金睛。 依他之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决计暗藏私情。 原先他想着这二人一向水火不容,千岁公又多次在宫中提起陛下怀胎十月,生下的这些皇子皇女,即便独处在一处,也多半是千岁公威势占了上风。 这些皇家贵胄里,他最不喜的,无非身为皇女却极有野心的九殿下付灵嫣。 可昨日千岁公还满口说着九殿下的不是,今日便陡然变了卦。 千岁公满脸宠溺将禁步柔柔簪入九殿下发鬓的那一幕,把李德保激得不轻。 李德保伺候千岁公由来已久,亦对前朝之事略有了解。 九殿下新纳的那位夫君乃是易丞相四子,易丞相把持朝政之心人尽皆知。又容他私心揣测,易霄此番嫁入朝华殿,是易丞相借九殿下之手,蚕食付氏皇族势力也未可知。 他担忧九殿下是受易家蛊惑,为得皇位不择手段,遂陷害千岁公此番失了心智,才做下这些不同寻常之举。 李德保左思右想难掩心中焦躁,踮起脚尖复又半道折回殿内。 谢嫣从红漆托盘里收起那枚精巧锦盒,姬赢却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打开。 他拧眉凝视手中那枚小巧瓷瓶,眼底暗流无声涌动:“九殿下整日就爱到处惹是生非,何处受了伤?” 谢嫣托腮歉意笑道:“后腰。” 他将瓷瓶交还于她,掀起半边眼皮淡淡眄向她:“摔的?” 谢嫣眸光闪烁几下,她乌黑眼珠绕着眼眶转了几圈,倚着桌案脸不红气不喘道:“是啊,九千岁这具身子娇娇弱弱,走个路也能摔倒。从前是没觉察出来,九千岁这副身子,竟比灵嫣还要来得柔弱娇贵……九千岁尚未入宫前,大抵也是个众星捧月的世家公子?” 姬赢乍然闻她此言,手里托捧的瓷瓶,止不住自倾斜掌心,落入奏折之间的缝隙里。 他脸上浅淡笑容瞬间消弭殆尽,眼底随即浮起几分不耐,姬赢扶着案边龙纹徐徐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面无表情道:“本座今个乏了,便先行回去,烦请殿下好自为之。” 谢嫣笑而不语,亦并肩送他出了殿门,姬赢失神间意外踩住繁冗衣摆,生生被高耸门槛绊了一跤。 谢嫣伸出手稳稳扶住他右臂,姬赢发髻上簪着的一朵绢花在风中颤了颤单薄身子,擦过谢嫣虎口,缓缓坠入琉璃地面,搅动一池涟漪。 玄青袖口被谢嫣攥得有些变形,姬赢盯着她挽住他手臂的那只手,灵动双目雾气隐隐,似嗔似怒喝道:“放肆!” 谢嫣仍记着头一回拜见他时,她未曾留意足下玉势,不慎跌入姬赢怀中的景象。 七八个内侍手忙脚乱将她从姬赢颀长身形上拉开,簇拥着他褪下鹤氅,疾疾没入屏风后沐浴更衣。 他这神态活似被人捉弄欺负的小媳妇,愤怒中不失委屈,委屈中又不缺傲慢轻视,染着红晕的小脸嫩得仿佛能掐出水儿,仰面愠怒不已瞪着她,端的是活色生香。 谢嫣松开手跟在他身后,不甘示弱顶撞回去:“灵嫣好心搀扶九千岁,您却硬是不肯领情,此番回去怕不是又要沐浴更衣?” 她又气又笑揉着眉心嘲弄:“真是娇贵!” 姬赢颧骨处,隐隐笼上一抹淡如花雾的潮红。 泛着幽蓝光泽的绢花滑落下来,鬓边那缕墨发甫一失去依托,悠悠拂在脸侧,如落在脂粉里的一捧墨锦,和着姬赢殷红檀口与艳光莹莹的生动眉眼,绝丽非凡。 他姿势别扭地牵起朝服繁丽衣摆,费力迈出门槛。 姬赢蓦然感到发顶一重,他警觉转眸望去,原是付灵嫣吹去那朵绢花上积攒的灰尘,抬手重新簪回他发髻里。 雪青色衣袖轻轻拂过他侧脸,久违的袖中香铺面而来,付灵嫣口中热气扫过他冰凉耳朵,挠得他心尖尖莫名生起一片瘙痒。 姬赢鸦羽般的眼睫不受控制抖了抖。 愕然之余,他忘却推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纵容她胆大包天替他绾好发丝,又魔怔似的耐心听她微启淡唇从容笑开:“这样才好看。” 他用尽全身力气,时时提防眼前这出身手段不输于他的劲敌。 可蓄满力气的拳头,如今仿佛砸进一团棉花里,蓬松棉花轻而易举卸去姬赢半身力道,他却寻不出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他敛下眼底疑惑与狼狈,瑶绮已在庭院里恭候多时,遥遥见着他们二人并肩步出,忙抱着披风追上来。 瑶绮神色惊惧望了谢嫣一眼,慌忙上前叩首行礼:“奴婢叩见九千岁,九千岁圣安。” 谢嫣挥了挥手指,遂转身走入殿内。 她落座在龙纹卷案前,李德保立刻上前替她添了杯新茶,他扒住奏折摇摇欲坠:“千岁公……您这是……” 谢嫣从氤氲茶雾里抬眼:“怎么?” 李德保舌头打结:“奴才都瞧见了!奴才都瞧见了!千岁公被那早有家室的九殿下勾去了魂,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与她卿卿我我……” 谢嫣揭开盖子呷了口香气四溢的茶汤,神色不怒不喜。 李德保自觉失言,跪下连连谢罪恳求开恩。 谢嫣闭眼任湿气纷纷糊上眉睫,顿了许久才允他起来:“你不认为,九殿下生得很好看么?” 李德保欲哭无泪,劳烦千岁公您揽个镜子照照自个儿行不行?您这容貌,就是看上十个九殿下也不为过,何须去和一个有夫之妇拉拉扯扯? “……九殿下虽美,仍不及千岁公半分风华。” “瞧你这话说的,”谢嫣轻飘飘搁下手里杯盏,拔开药瓶瓶塞,倒出一团雪白膏子,“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李德保:“……”主公您最近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姬赢随瑶绮起轿驶往朝华殿,走至半路,穹顶无端端又飘起鹅毛大雪,瑶绮隔着层层罗帐忧心忡忡道:“殿下这几日往来重萃宫之间忒勤了些,正君多次入书房求见殿下,殿下皆不在殿中。且先不说正君,奴婢将将瞧着姬赢那个老阉人的神态,似乎对殿下极为上心……” 姬赢风情万种觑她一眼,语气无一丝一毫的起伏:“宫里隔墙有耳,今后不许再说阉人这两个字。” “喏,”瑶绮委实不清楚殿下究竟是何时转的性子,明明从前的殿下素来与九千岁水火不容,如今却越发疲懒荒废。 正君也不晓得去哄,政务也并不上心,整日与姬赢那个老阉人缩在重萃宫里,不知都在做些什么。 老阉人蛊惑人的一流手段,从陛下身上便可窥见一斑。 为免殿下平白遭阉贼作弄利用,也为使殿下今后夫妻恩爱同心,瑶绮不禁多嘴提醒道:“殿下您可千万别受那姬赢的欺骗,姬赢品行极差,且又是陛下豢养在身旁的男宠,若不是有陛下撑腰,一个娈童何故能权倾朝野?” 姬赢死死按住额角跳得正欢的青筋,笑不露齿瞥着帘外犹不知分寸的女官:“本宫记下了。” 瑶绮最喜殿下这点,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又明辨事非,于是呼了口气甚是欣慰:“殿下英明。” 姬赢眼角隐匿的讽笑若有似无,他暗道自己何止英明。 姬赢由着瑶绮搀下轿子,瑶绮视线不经意落在他左耳簪着的梅花上,瞳孔立时一缩。 她记着这种名贵绿萼,皇城之中唯有重萃宫还种着一株。 今早殿下分明是戴着绢花出门的,怎的去重萃宫转悠一圈,回来便换成这绿萼。 再念及她接殿下出宫时,偶然触到姬赢眼里流露出的脉脉情意,瑶绮浑身一震。 这阉狗竟杂食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儿女成双的承元帝,还是新婚三月的殿下,姬赢那畜.生看上的人,怎么都是些有家室的! 瑶绮手脚哆嗦了下,迟疑间复回过神时,殿下已走出很远。 与其让她被姬赢那个老贼玩弄于股掌之中,还不如劝慰正君快些与殿下和好,尽快生下子嗣断了姬赢念想。 在瑶绮看来,正君只是为人冷淡又不善言辞,可姬赢却是个无恶不作、利用殿下谋得帝位的奸宦,这两个孰善孰恶,哪一个才是殿下的良人,自然分毫毕现。 眼见殿下已向着书房行去,瑶绮亲自转去正殿给正君递口风。 姬赢漫不经心抚摸桌案慢慢坐下,他随手抄起一本卷宗翻看,叵耐卷宗上的黑字又密又小,他不过看了几眼,便觉眼睛尤其酸涩疼痛。 他复起身在书房里负手踱步散心,双眼意外望入一扇做工精细的菱花镜内。 泛黄铜镜上无一丝划痕,清晰映出他付灵嫣瑰丽容貌。 姬赢抬手抚上鬓边那朵偷梁换柱的绿萼,嘴角莫名绽出一丝笑意。 她唇齿里的温度依稀在他耳侧萦绕,袖中暗香撩拨得他眉眼愈开愈浓。 姬赢信手摘下那朵开得正旺的绿萼,耳发瞬间滑至颈窝一侧。 他小心翼翼将花朵托在手里,凝视铜镜里少女绝艳明丽的容貌,荡漾着盎然春波的眉弯突然微扬。 这样……似乎还真挺好看。 他低头嗅着绿萼芳香,忽听有人在身后叹息:“殿下,您还要和霄耍多久的性子?” 147.厂公从良政观(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田庄上的厨房后面连着粮仓,里面屯着陈米新米, 素来是王氏的命根子。 今年收成不好,佃农收的每一粒米都是铜板银两,无论年收好坏, 王氏必须按照惯例上交太师府九成。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 充作田庄开销, 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 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 王氏也不谦虚推脱, 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 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 王氏深感事态严重, 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 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 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 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 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 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 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 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 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性别:男 年龄:25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大宣君主(暴君) 148.厂公从良政观(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 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 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 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 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 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 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 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 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 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 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 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 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 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 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 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 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他们这些工作人员,生前生后不允许有任何婚史,曾经隔壁部门的一个姑娘违规带着记忆执行心上人的任务,差点导致系统彻底报废。 为了引以为戒,总部在转正职员之前都需要通过反复确认和培训。 149.厂公从良政观(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 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 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 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 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 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 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 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 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 奴婢也跟着辱, 荣辱与共福祸相依, 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太后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攸关尊严之事殷祇有口难辩,太后问起他来除了默认也只得默认。 谢嫣娇蛮的一张脸难得出现一缕哀色:“母后!陛下若要宠幸谁母后就由得他去,多有美人承沐雨露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 怪不得殷祇总不爱亲近女色,这么多年未诞下皇子公主,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想起是自己亲手将从小打心眼放在手心疼宠的侄女推进火坑,太后泪湿衣襟:“阿嫣,是母后害了你一生。” “母后勿要这般自责,此事上阿嫣虽对陛下有些失望,然而却并不后悔嫁进宫里。如今能光明正大与陛下朝夕相处,能照顾母后就已知足。” 谢嫣挽起袖子找准穴位按揉太后双肩,低落道:“陛下未必一颗帝心沉沦在安城公主之处,否则也不会将她安排在辛楣殿那等荒凉居所。陛下调理个一两年身子好转不是难事,有阿嫣的监视,安城公主那头弄不出多大动静,母后只管放心。” 太后不胜感动拍了拍她手背,嘱咐长生殿的膳房每日煎药下去,再由谢嫣亲手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中。 谢嫣在长生殿用完膳食等到午时,才堪堪等来姗姗来迟的纪语凝。 纪语凝着的是一袭周国宫装,上身是件正红色的上儒,上儒紧紧贴合住她的曲线勾勒出细窄的蝴蝶骨,下·身松松系了条荼白挑线长裙。 螓首蛾眉,身姿柔弱无骨。纪语凝肌肤细致如雪,鼻尖上凝着碎杂汗珠,腰肢纤瘦得当,行走之间步履仿佛踩踏着琴筝的节调迤逦而来,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 太后被纪语凝夺魂般的美色摄得眼睛花了花,待回过神时高喝道:“跪下!” 她直着身子一脸淡漠故作听不懂大宣官话,谢嫣演技上线,冷冷清清逼视她身边的宫女一刻未止。 宫女在她犀利目光的炙烤下很快绷不住脸皮,双腿一晃瘫软于地。 谢嫣不疾不徐慵懒道:“这便是陛下从周国带回来的安城公主?今个看来还叫本宫给你请安,正红色的颜色,本宫一个皇贵妃可配不上!” 她手里的杯子出其不意砸到纪语凝脚边,茶汁溅了她一身,谢嫣厉声道:“跪下!” 纪语凝被杯子砸中就已失了分寸,跪在香炉边双肩瑟瑟发抖。 “你身为儿媳推脱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太后请安是为不孝,身为嫔妃妄想穿正红是为不义,你既嫁过来就算大宣人却还身着周国宫装是为不忠!安城公主,今日连太后也护不了你,你出了长生殿还是向陛下亲自告罪为上策。” 殷祇舍不得纪语凝受一点委屈,纪语凝孤身前去殷祇那里领罚,必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以后再劝说使她打开心结也不会太难。 太后十分满意谢嫣的处置,肃容严苛俯视抖如筛糠的纪语凝:“皇贵妃说得是,纪妃你必须顺从。再者,哀家也懂你们周国太子的手段,你姓纪不姓聂,一看就不是出身周国皇室的公主,若你在大宣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哪日欲牝鸡司晨谋害陛下与皇贵妃,哀家豁出命也要寻你的仇!” 150.厂公从良政观(十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充作田庄开销, 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 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王氏也不谦虚推脱, 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 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 王氏深感事态严重, 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不远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长工们手提棍棒来回巡视,王氏叉腰揪住其中一个的耳朵骂骂咧咧, 言辞粗鄙鲁莽不堪入耳, 令蹲在草丛里目睹全程的谢嫣咋舌不已。 王氏费了一大番口舌教训这些只长横肉不长脑子的饭桶,不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她束紧腰带,急不可耐奔去厨房院墙边的水缸旁,正要低头寻找水瓢时, 一只握住水瓢的手突然横在她眼前。 王氏顺着伶仃手腕往上眄, 眯眼打量面前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姑娘, 有什么样遭人嫌弃的窝囊废主子,就有什么样低贱的丫鬟, 想到她的身份心中顿时翻腾起一股不屑和恶意。 她一把夺过水瓢,舀了一瓢水狠狠往嘴里送, 等解了渴才敲着水缸骂道:“不去伺候你们家的病秧子来寻老娘做什么?慕君尧死了可不干我的事!” 王氏这张嘴不积嘴德, 谢嫣知她刻薄势利的本性也不会轻易动怒。然而顶着原主身体又有系统在一边监视, 她不得不依着嫣红的人设唇色白了白,瞪大眼睛薄怒道:“我家少爷是太师府的嫡长子,你这刁妇怎可如此歹毒咒我家少爷?” 王氏不甘示弱,一手将水瓢扔进缸里,激起的水花稀稀落落洒了谢嫣一身,她快意地看着谢嫣愈加难看的脸色中气十足:“你家少爷是嫡长子又怎么?太师府许久未派人前来关心慕君尧死活,你以为他还是昔日那个太师府的公子?御医说他染了瘟疫那便染上,你家少爷且安安心心在这等死!” 方洗过澡就被人泼了一头一脸的水,连累她明天还得带伤多洗一套衣服,谢嫣心里将王氏一家问候千遍万遍面上却不露分毫情绪,她挽袖缓缓擦去水珠,沉静桀骜的双目不动声色同王氏对视:“方氏不过施舍你点小恩小惠,你就能目光短浅折磨我们少爷,你这种下人……也只配带着儿女在田庄上磋磨一辈子……” 对待这种贪心不足之人,谢嫣当初在模拟世界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整治谢府婆子屡试不爽,越是吊着她们的胃口反而更能激起她的贪念,王氏视财如命,必不会轻易推辞她的条件。 谢嫣不再多言令王氏疑心,正逢看守粮仓的长工们晃到前门,她拍了拍袖口水珠扭头就走,眼角余光略带惋惜地从王氏褶皱斑斑的脸上划过,像是在怜悯王氏终究和她一样,如若太师府一直不遣人过来,他们都只能在这田庄上荒废一生。 谢嫣的右脚刚跨出石砌的门槛,空出的手肘被人使力从身后一把攥住。 她再转过头时,王氏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吃了她,喘着粗气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嫣盯着心急如焚要讨个说法的王氏,并不慌着解释,嘴角却慢慢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嫣红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被贬为奴籍。奴婢昔日出身官家,对后宅这些手段多多少少皆知一二,”她语气漠然地如同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饭后谈资,“我家少爷怎么来的田庄又怎么不见好转,王大娘你不会比我更不清楚。方氏给你的唯有钱财,可如果我们少爷回得了太师府,能给你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圣上亲口盛赞少爷乃当世第一的才子,少爷在京城一日,荣华富贵就能多傍身一天。王大娘若报信给太师府言说少爷已痊愈,此等恩情我们必不会忘。嫣红依稀记得您膝下还有未成家的儿女,此番跟着少爷回了京城,嫁的人就算再不济也是太师府里的管事,遑论大少爷与安王府的郡主还有婚约在身,届时前程似锦,您也好跟着王家小姐和少爷去京城享福。”王氏既能管田庄上的大小事宜也是个明白人,凡事不需多说一点就透。 谢嫣点到即止,末了不忘奉承一句做最后总结:“王大娘是聪明人,究竟是选方夫人的一时小利,还是大少爷的长久之计,想必您自有决断。” 一番话说完,王氏终于肯松开手。 见王氏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谢嫣一副坦荡磊落不怕雷劈的神情,王氏无话可说,她最后在王氏探究狐疑的目光中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回小院。 厨房后门靠近后厨,里面包子馒头没有,新鲜的菜蔬果子堆了一地。 反正衣裙已经脏了,谢嫣索性裹带一裙子的菜蔬回去做今后几日的口粮。她在总部培训期间经历过的野外生存演练不少,只要有火有食材,糊口果腹都不成问题。 慕君尧睡得很沉,谢嫣出门前他保持着右侧卧的睡姿,现下回来也没有动弹。只有在她宽衣不经意磕到桌角的石砚时,他才轻轻地翻了个身。 月光流连于慕君尧周身,掩盖住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嘴唇上隐约可见的胡渣,将他的五官雕琢得精致深邃,长眉生辉,眼角染光,总算有了一点当初“京城双杰”的风华。 谢嫣无端端就想起慕君尧原世界的结局,昔年才冠京城的嫡长子被人推至井中,井边的人冷眼旁观,任由他兀自在水面上绝望挣扎,她低低叹息一声放慢脚步离开。 古代世界全凭生物钟自行调节作息时间,谢嫣头一天夜里做了夜猫子,第二日早辰很难起个大早。 当一缕刺目的阳光穿过眼皮射入她瞳膜,她才后知后觉惊醒。 此时日上三竿,热浪一阵一阵透过窗缝涌入屋内,燥得人心绪杂乱。 板床上的慕君尧早已不见踪影,谢嫣洗了把脸正要迈出院子寻他,不经意瞥见慕君尧头顶火辣辣的高阳,低头跪在井边不知在做什么。 谢嫣拧汗巾的动作一顿,这慕男二不会是因为三观崩塌有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想提早了结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让第一个任务的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十,谢嫣还想早点借尸还魂,哪里能容忍攻略对象自行毁灭。 她如临大敌奔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万分沉痛抱住慕君尧:“少爷为何想不开要投井?” 慕君尧身子一颤,半天才缓过劲,侧着脸对谢嫣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要投井?” 余光一扫,因慕君尧挪开些,才露出他手中的刻刀和身前平整的磐石。 磐石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石面上的鹰隼虫鱼栩栩如生,慕君尧捏着刻刀,指节被粗糙刀柄磨得发红。 “如今身子终于利索,一年里书法荒废得差不多,若再不练练手劲只怕回京就要露陷,震不住那些人。” “奴婢还以为……”谢嫣拿出汗巾擦净慕君尧沾满水珠与石屑的双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少爷能看开早做打算便好,万万莫要听信他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话音方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谢嫣闻声仰首去瞧,但见王氏提着食篮一脸喜意地跨入院中,身后还跟了个年岁不小的姑娘,肌肤隔着姑娘薄如晨雾的衣衫几近沁出蜜来。 王氏恭恭敬敬地打开食篮,取出浆饮饭蔬一一摆在井边,谄媚道:“大少爷既然旧疾痊愈,一直待在乡下也不合身份,老奴今早已托人给太师府捎口信,想必不出半月便有车驾来接大少爷回府……” 慕君尧握刀沉默不语,王氏眼疾手快拉过身后的姑娘,轻轻往他怀里推了一把:“大少爷身边只有嫣姑娘一个侍女,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奴担心大少爷身边无人服侍就将自个儿的长女领了过来。香儿,还不快拜见大少爷!” 王香双颊通红,不胜娇羞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大少爷。” 慕君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感觉手腕一紧。 谢嫣捏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使眼色。 大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似是接收到她的暗示,慕君尧缓缓放开手中的刻刀,垂眸应下:“如此便多谢王大娘了。” 王氏喜不自胜:“大少爷且收拾收拾行李,不日可回太师府,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休息。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使唤香儿。” 她双臂绕过慕君尧的腰替他系上帛带,织锦料子上绣着镶金的雀纹流淌出月华一般的光泽。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br/>。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151.厂公从良政观(二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成尧对她的态度这几日明显敷衍冷淡许多, 从前还能虚与委蛇对谢嫣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如今连这种表象都不愿委屈自己假意维持。 他不容许她迟疑, 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 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 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 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 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 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 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br/>。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 京都位于北地,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 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 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 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 安王妃唤她唤得急, 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厌恶得厉害,又不得不委屈自己同慕成尧相处。 经她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慕成尧似乎已和宫里的某位娘娘交情甚笃。宫妃都是成了精的女人,心机手段乃个中翘楚,她的君尧能躲得过太师府的暗箭却仍避不开后宫里的明枪。 云碧水担心慕君尧安危夜不能寐,距离成亲的日子临近一日,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万千把刀活剐,伤疤处鲜血粘着碎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谢嫣对云碧水的近况了如指掌,系统认为她的当前任务完成度相当出色,作为奖励,L-007在请示总部批准后,给她额外增加了一项权限。 这项权限可以获知原女主云碧水和原男主慕成尧所有动向,虽然仅仅开放一个小时,但无疑给谢嫣带来极大的加成。 慕君尧被新帝破格提拔为殿仪学士,殿仪学士四品官阶彻彻底底压过慕成尧的六品侍诏,风头一时无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慕成尧就是要在他兄长最春风得意时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至泥泞里的滋味。 慕成尧思索再三终是不肯轻信谢嫣,他虽将计策悉数告知她,但世事向来有变数,娘打小教导他不可迷信人心,他故而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前程全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身上。 他同皇后一番计较后,决定在慕君尧接下四品官印这日出手。 云碧水离开太师府一事纸包不住火,慕君尧迟早都会撞破她的身份,先说也无不妥。 谢嫣与慕君尧双双心照不宣忽视那夜的争执,慕君尧不旧事重提,她也权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照例回他屋里伺候。 慕君尧进宫领官印那日的四更天,外头的天黑得几乎快滴出墨汁,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棱,馥梅苑年久失修不免有些漏雨漏风,慕太师多番表示将慕君尧牵入其他院子,皆被他一口回绝。 谢嫣替他穿上厚重朝服沉沉开口:“奴婢有两件事一直瞒着少爷,今个是少爷的吉日,奴婢私心觉着若是趁今日说出来会令少爷好受得多……” 慕君尧低首觑她没有什么表情,不见悲喜道:“何事?” “碧云姑娘离开馥梅苑数月并非去了别的院落……她本是安王府的郡主云碧水,待在芝兰阁里无所事事便冒名顶替来了我们院子。” <br/>“第二件事……嫣红不论做了什么,对待少爷的真心是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 说到此处,谢嫣鼻子却蓦然一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理解得通透,作为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穿梭于不同世界的魂魄来说,也应该通透。 但真正到了分别的关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种。 慕君尧闻言有一瞬的睖睁,他如今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已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明白。” 谢嫣目送他攀上车舆的背影,猎猎寒风里他的身影挺拔隽永如松,隔得这样远似乎还能嗅到他衣袍间的水墨香。 等他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深处,谢嫣甩手扭头就去驿站租来一辆半新马车。 庆幸上次被诬陷成淑妃宫女时,她身上挂着的腰牌子还没舍得丢,今日正好再度派上用场。 谢嫣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进了宫,入了皇城直奔皇后殿而去,赶路还需耗费半个时辰,于是谢嫣戳醒系统给她开放权限。 权限只有一个时辰,她必须速战速决。 慕成尧这次安排的废殿乃安亲王还是皇子时宿居的旧殿,皇子们当初该死的死,该出宫建府的建府,宫殿荒废了多年人迹罕至。 云碧水这些天心系慕君尧安危,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遂以看望皇太后为由进宫小住。 她每日必上太后寝殿晨昏定省、皇后凤殿请安,谢嫣堪堪走到一半便听耳边有尖利女音愤然道:“你竟还敢有脸进宫?” 云碧水今日一袭端严宫装,深紫色的色调佐以玉饰,为其稍显稚嫩的脸庞染上一层娇丽之色,眸光流转间竟是别样的艳色惊人。 眼风从她腰间的容臭上一闪即逝,谢嫣忽地一笑:“郡主今日还看未瞧明白?眼见的并非都是事实,那夜奴婢答应大少爷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奴婢陪伴少爷十载,岂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慕成尧所能诱骗的?” 云碧水呼吸一窒,要羞辱她的话抖了几抖,一个囫囵从嘴边滚回腹内。 怎么会呢?她分明亲眼目睹嫣红与慕成尧勾结,如今怎的与当日之景截然相反? “少爷不知郡主的身份,不曾对郡主提过中秋那夜发生的意外。郡主可知晓,那夜太师府慕成尧与太师父慈子孝,却留少爷在宫里险些被施了宫刑。更有甚者,皇后与大少爷还蓄意诬他和淑妃娘娘有染……郡主口口声声说奴婢冷血,言自己对他付出良多,可对他受的苦一无所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温厚,这便是你说的爱慕么?” 云碧水被她这顿反问呛得惨白了一张如画的脸,远处的宫女见状要来搀扶,她扬手制止,虚弱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成尧午时在安亲王旧殿布置好一切,只待少爷往里钻,郡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不要挡着奴婢的道拦住奴婢救人!” 谢嫣甩下云碧水,径自朝着淑妃宫疾步而去,她言尽于此,云碧水愿不愿意出手相救……只能看她智商的造化了。 淑妃尚在宫中就寝,皇帝宠妃的架子比一般人都要大些,谢嫣候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淑妃。 淑妃上次差点遭到皇后暗算,如今更是谨慎行事,她对谢嫣的话仍不会全信,暗暗存了个心眼差人领她去安亲王旧殿早做打算。 慕成尧为保此次计划顺利定会亲力亲为,谢嫣抓住他这处不假于人的致命弱点,目光在宫殿逡巡一圈,最后由淑妃亲信将她带来的迷香点满宫殿的各个角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成尧当初怎么下药害她的,她今日就一并送还给你他。 云碧水即将出嫁,太后为她将安亲王旧殿修葺一新,皇后更是亲自督促工匠宫人。 慕成尧在淑妃宫就早已安插几个眼线,眼线们得了他传书的指令,正诱骗淑妃来此废殿。 旧殿打扫出来后一直未有人驻足,是个僻静清幽之所。 慕成尧掂量下手里精致的描金盒子,摸出几枚催情香,中秋那夜令慕君尧逃过一劫,白白浪费他这些好东西。 推开沉重的棠棣隔扇,迎面扑来一股有些熟悉的香风,慕成尧却想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太阳穴处被烘烤得发胀,眼前视线模糊,身上也渐渐滚烫起来。 慕成尧呼吸急促,他喘着粗气步履纷乱摸索到床榻坐下,腹部灼热愈加叫他难以自抑。 意识迷离间,偏门处突然转出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那人宫裙逶迤,容貌艳绝,细腰不堪一握是人间少见的殊色。 女子莲步微点,蹁跹腰肢一旋,顺势倒入他的怀中,声音是掐得出水来的柔蜜娇嫩,“成尧,我热。” 然后就是一片狼藉。 他方置身于云端最高处,被浪花抛上去又捧下来正意乱之时,被她挠得发痒的脊背突然一冷。 冷如三九寒冰的水从他身上肆意坠下,眼前顿时激起一片水渍,他陡然从云端跌落,俯视身下的人双目瞪如铜铃。 皇后。 慕成尧着了魔似的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手掌触到一个冷硬的物事,定睛一看,是圣上勾云纹的龙靴。 152.厂公从良政观(二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的目的就是为了令在田庄上一手遮天的王氏肯将慕君尧已然痊愈一事上报太师府, 慕太师就算再不待见慕君尧,也绝不忍心放弃慕君尧这么一颗上等的棋子,定会遣人来田庄迎他回去。 王氏变得如此好说话与她们之间的交易密不可分,谢嫣自不会作死做出让王氏临时变卦的举动。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 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 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 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 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 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 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 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 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 若你无法忍受, 不如我回绝了王氏, 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 谢嫣一个前扑差点一头扎到井里, 她费尽心机与王氏周旋都是为了慕君尧, 谁知这小子太容易心软,如果对待什么人都如此圣母光辉泛滥,他们就算回去了也活不过第二天。 谢嫣觉得眼下很有必要给慕君尧上一节人生课塑造三观,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叶子,纤长的手反握住慕君尧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掌不断在磐石与刻刀之间摩擦,即便有井水的浇灌也依旧滚烫。 “少爷的手修长灼热而奴婢的却纤瘦寒凉,可知世人并不与少爷品性相似皆是善者。少爷今日因奴婢心生恻隐,明日对待太师府里的恶奴若也这般以德报怨,是决然讨不了半分回报的。少爷是人上人,就需要有坚韧不拔的志气和深沉不移的城府,不为别的,只为少爷能顶天立地立足于这世间。” 慕君尧凝视谢嫣柔和的侧脸,她微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白净,鼻头挺翘,唇珠熠熠,焕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机。 她的掌心温凉,像极了当初娘弥留之际送给他的那块貔貅玉佩,羊脂质地,滑冷触感,渐渐稳住他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胸腔骤然被未名的涌流填满,他宛如抓住海面上最后一根稻草般握紧她的手,郑重道:“好。” 能有一人不在乎他此刻的落魄,不在乎日后跟随他的艰辛,不求回报倾心以待,慕君尧忍住眼里浮起的酸意,真的很好。 自打王氏托人向京城捎口信的这日起,谢嫣的伙食就改善了许多,往昔一勺粗米一碗水的饭食全部被王氏换成鸡鸭鱼肉,凡是田庄里应有尽有的都紧着给他们小院。 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些小喽啰近日一个个都殷勤起来,时时刻刻“大少爷”长,“大少爷”短,慕君尧对此嗤之以鼻,但依然做足了表面功夫,叫谢嫣很是欣慰。 谢嫣身上的鞭伤果如郎中所说留下了疤,涂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左右是个宿体,做完任务就得闪人,谢嫣懒得再计较,然而她的主子慕君尧撞见她身上的伤疤时却陡然沉默下来,古里古怪道:“等回了太师府,我定寻最好的太医将你的伤治好。” 谢嫣被他完全不切实际的话逗笑,“少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哪个做丫鬟的身上没有几道疤?嫣红不像京中的小姐们那般娇贵,少爷莫放在心上。” 太师府遣人来接慕君尧回去的日子定在本月十五,听起来颇是个团圆的黄道吉日。 谢嫣翻开面板资料仔细阅读这一天的事项,发现不仅是个良辰吉日,居然还是慕君尧君心暗许的定情日。 在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里,贪玩溜出王府的云碧水在观花街街口邂逅乘坐马车的太师府嫡长子,衣衫破败的青年意志消沉瘫坐在马车里,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双目空洞似傀儡,在百姓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麻木地渐行渐远。 这一幕一度给云碧水带来久不消散的心理阴影,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要死不活的窝病秧子,于是绞尽脑汁劝说安王夫妇退婚。最后王妃实在拗不过她,才同意带她前去太师府相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撞破了慕君尧的“奸情”。 谢嫣“哟”了一声,这安王府郡主云碧水年纪尚小敢情还是个颜控,慕君尧的相貌比慕成尧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惊鸿一瞥间的那一眼想来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田庄到太师府的路程大约十来天,路途遥远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充足。 注视着慕君尧憔悴的面容,谢嫣决心按照云碧水的审美将他从头到脚改头换面。 云碧水在太师府“巧遇”男主慕成尧的那日,偏爱紫色这种只有京城权贵才能着身的慕成尧破天荒穿了一袭白衣。 玉冠束发,白衣芳华,震得见惯了穿红戴绿世家公子的云碧水惊为天人。 谢嫣理解她这种天真活泼小姑娘的心思,云碧水从小被娇养,身边又围着那些烨然若神人的世家子,忽然出现一个疏离文雅的翩翩君子,就好比大鱼大肉里出现的一抹罕见的绿,是个贵女都会动心。 白衣的慕成尧在云碧水眼里单纯好不做作,同外面的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男色之毒深入骨髓,至此一代女主就此失足。 谢嫣执着刮刀对着屋内那块新换上的铜镜替慕君尧裁修鬓角和胡渣,金黄铜镜倒映出的男子面容英俊倜傥,指腹下的触感平滑,她眼角露出一丝笑纹:“如此便爽利多了,少爷的相貌随太太,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众多,不乏有安王府的下人,您务必谨慎。” 经她提醒,慕君尧才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对安王府小郡主一无所知,如今更是没有兴趣去打探这样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 嫣红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萦绕于他的鼻尖,铜镜里的她微敛眉心,神情专注动人,细长的左手托住他略显杂乱的发丝,右手捏住木梳不厌其烦一遍遍穿插其中。 她的发梢偶尔落在他的肩上,两种墨色晕染交织,如同一株合生的并蒂莲花。触景生情,他脑海中忽然荡起“结发夫妻”这四个极尽旖旎的字眼,再抬首瞧她,心口处跳如擂鼓却不明何故。 十五那日,太师府的车驾如约而至,随行架势一如原世界看着很寒酸。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嫣前几日唤王氏新做的衣袍也赶制出来。 田庄产的料子远不及京城,质感粗重不显飘逸,原主嫣红的女红十分出色,谢嫣宿在她身体上也承了这项天赋。她思索再三,最终在衣袖和衣摆褶皱处绣了丛丛青竹。 葱茏碧色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清清冷冷,越发衬得慕君尧气质卓绝。 半路突逢大雨道路泥泞,初一驶入京郊,半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慕君尧坐在车舆里练字,雪白衣衫犹如皑皑冬雪,素净得能折出满城皇都姝色。他的气色在谢嫣的调养下恢复大半,只有唇色还沁出点点苍白。 驶入京城,车夫的鞭声渐缓,车队四周的百姓熙熙攘攘,一个不仔细就会撞到路人。 马匹艰难地在人烟中穿梭,马蹄经过观花街时,谢嫣的耳中再次响起系统的警铃。她掀开笭帘,隔着濛濛雨幕一眼就望住那人。 打扮成江湖人士的姑娘奋力踮起脚尖朝谢嫣这里看过来,脸颊边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醒目出众。 姓名:云碧水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身份:安王府郡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她最想等到的人。谢嫣由衷地弯起唇瓣,扬手将帘子撩地更开,让慕君尧完完全全暴露在云碧水的视线里,她在帘子的阴影下对他耳语:“京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慕君尧岑寂的五官总算有了生机,如乍雨初晴,他微翘嘴角凝视谢嫣,“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谢嫣的瞳仁中瞬间映出持续攀升至“15%”的蓝色进度条。 姓名:殷祇(qí) 性别:男 年龄:25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大宣君主(暴君) 任务完成度:-10% …… 谢嫣:“……系统,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153.厂公从良政观(二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 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 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 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 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 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 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 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 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 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 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 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 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br/>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br/><br/>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姓名:殷祇(qí) 性别:男 年龄:25 属性:原世界男二 身份:大宣君主(暴君) 任务完成度:-10% …… 谢嫣:“……系统,我有句话要说……” “宿主请说。” 谢嫣指着最后一栏皮笑肉不笑:“负10%,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男二任务完成度还有负的?!” 系统以一种诡异的怜悯语气慢悠悠开口:“负值存在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种情形也会存在。经过程序分析,攻略男二对宿主的好感度跌破极小值,所以任务完成度也会受其影响相应变成负值。” 谢嫣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鬼设定!” “第二个世界的难度远远高于第一个世界,希望宿主早日完成任务并且认真抄完合同。”系统重音强调“认真”一词,末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谢谢合作。” 154.厂公从良政观(二十三)终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一觉睡醒,尽将昨日那点纠结抛在脑后,转而为慕君尧忙活起进宫前的事宜。 圣上召见慕君尧的时辰定在未时, 如果来得及,谢嫣兴许还能赶上百姓们在护城河放河灯。 她双臂绕过慕君尧的腰替他系上帛带,织锦料子上绣着镶金的雀纹流淌出月华一般的光泽。 谢嫣弯身在他左腰处坠了枚做工精巧的容臭, 慕君尧身上担着的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过活的官职,仪态首先便不可忽视。 也不知太师是如何考量的, 对于这种刀尖舔血的官位竟爽快地应允下来, 那架势就似恨不得巴望慕君尧早点送死一样,冷血无情地令人发指。 谢嫣替慕君尧宽衣时,王香则取来一柄木梳。王香梳发髻的手艺十分出色,远远甩掉手残的谢嫣不止一条街。 束髻冠在京城男子之中风靡一时, 王香握住梳子对着慕君尧的头比划几下,双手不过上下轻轻挽了几下,英武俊秀的发髻不多时便已成型。 她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自得, 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斜睨谢嫣:“原来嫣姑娘也是有无暇顾及之处的, 以后少爷的发髻由我梳理即可, 就不牢姑娘你多心。” 王香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云碧水吃过她一次嘴毒的亏, 平日里不爱同她说话,谢嫣虽然不似云碧水那么讨厌她但也对她不甚喜欢, 对于这番呛声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日是中秋, 府里经昨夜的一番修整变得极其喜庆奢华。 裹着七彩绸缎的彩楼搭了丈许高, 去年酿的桂花酒也被下人们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晚膳供主子享用的金花一并蒸好,只待晚上开宴。 方氏接下丞相夫人赏桂花的帖子,午时前去拜会,慕成尧还在宫里和慕太师忙着议政,整个太师府除了慕君尧,只剩下许氏。 谢嫣和云碧水扶搀扶慕君尧跨上进宫的马车时,不甘冷落的许氏又前来滋事。 她先翘起兰花指将馥梅苑里里外外嫌弃一遍,再是讽刺几句谢嫣亲手种下的金钱绿萼太过俗气,最后甚至盯上在一边垂头装透明人的云碧水。 面前的侍女香肌玉骨,尽管一直低着头,许氏仍能从她露出的那一截细腻脖颈中看出她实在不像是个天天做粗活的下等侍女,她心中生疑,正欲走近仔细窥视,不料被谢嫣拦路挡住。 许氏见过安王府郡主的真容,若真令她得偿所愿瞧见云碧水的样貌,定会带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前去方氏和慕君尧那里邀功。那么谢嫣所花费的心思会全数前功尽弃,慕君尧反而会被他们安上个勾引弟媳的罪名。 谢嫣圆睁双眼不怒反笑:“姨娘今次太过猖狂,我们馥梅苑同你毫无瓜葛你却突然前来叨扰为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院子,这么爱寻我们少爷的仇,想必是不会介意府里传出庶母勾引长子诸如此类的风声罢……” 妾侍一旦沾染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传言,轻则鞭笞发卖重则沉塘火焚,无论哪种刑罚,以后都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的<br/>。 许氏犹如惊弓之鸟死命捂紧谢嫣的嘴,哪里还管什么怀疑不怀疑:“你个小蹄子给我安分些,再乱说话仔细我撕了你的皮!”话音未落便避嫌带着丫鬟匆匆离去,生怕惹上闲言碎语。 女眷们的事,慕君尧身为男丁不好参和,见谢嫣撩了裙摆爬上马车,他眼尾的笑纹若隐若现却并不开口作任何表态。 饶是脸皮厚如铜镜的谢嫣也止不住面上一热,她手脚麻利溜到车舆深处,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神游九霄,再不理会慕君尧。 马匹拉着马车辘辘走了个把时辰,久得谢嫣差点睡着才发出一声嘶鸣堪堪停下。 谢嫣是太师府侍女,不能随慕君尧一同入宫,只得等在马车里守着。 宫门外守卫森严,不乏有乘坐车架的达官贵人,相较他们的排场阵仗,谢嫣他们显得分外寒酸。 慕君尧初次上任既没有显赫的朝臣相送,用于赶路的马车也极为朴素。京城官官相护,踩低捧高的风气盛行,以至于左右官道上的官员频频投来不屑蔑然的眼神。 慕君尧嘴上没有说什么,谢嫣却担心他因此生了自卑的心思,在新帝跟前失仪。 慕君尧个头修长,谢嫣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的领口,她素手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抬眼对上他琉璃一样的眸子慢声细语道:“府里无人肯送少爷入宫,就由嫣红来送。今日是中秋,处处莺歌燕舞的好不热闹,少爷可要早早出来,奴婢会在马车里等少爷回府放河灯。” 谢嫣目送着慕君尧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他通过她不假于人的调养总算有了起色。 衣衫下的身形不再单薄,反而强稳有力,原先天方黑下来就不得不入睡,如今捱过两三个时辰竟再也不是问题。 她坐在车里对着帘外整洁的官道发呆,心头空空荡荡的就是连系统何时出声也没有注意。 系统今天一反常态有点沉默,电子音似乎压抑住芯片中某种翻腾的情绪:“检测发现宿主的心情值有所下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嫣托腮瞧着碧蓝晴空上翱翔的飞鸟,心不在焉和L-007搭话:“你还有测试心情值的功能?” 系统:“我们总部研发出的每个系统都具有强大的测试功能,宿主可以通过阅读说明书对我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 “别,”谢嫣狂摇头,“你罚我抄的合同一个字都没动,我现在看到你们总部的文档就头疼,还是免了……” 系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想不到可以怼回去的梗,最后只能没话找话:“……那宿主到底在忧虑什么?是任务进展太慢导致的?” 谢嫣语重心长:“L-007你不懂,我对慕君尧的用心程度堪比护着小鸡的母鸡,兢兢业业帮他躲开原男主的陷害帮他得到原女主的芳心。现在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需要我的庇佑和操心,我身为母鸡肯定是有些怅然若失的……” 系统:“……妈的智障!” 系统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估摸是看她无药可救甚至一度陷入沉默,谢嫣呼叫它无数次,L-007也再未出声作答。 耳根终于清净,谢嫣翻开面板浏览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以进度条的加载速率判断出大约慕君尧从宫里回来后,任务完成度就能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她关上面板闭眼小憩,然而因为心里藏着慕君尧的事无法轻易入睡,车厢里辗转反侧也安不下心,所以决定先下车透一口气。 谢嫣在宫门外从日头最盛候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慕君尧出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一个趁着月色回宫的宫女端了碗水给她:“出宫时就见妹妹等在此处,如今还在此处,莫非你家主子还未出来?” 宫女的相貌看不清晰,谢嫣正口渴得厉害,她接过那碗雪中送炭的凉水牛饮一口,掏出棉帕擦擦嘴角感激道:“多谢姐姐,奴婢是太师府的侍女,正等我家少爷出宫。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少爷,侍卫也不准我进去,眼下真是慌了。” 宫女讶然:“我家娘娘先前遣我出宫时还见到了圣上,圣上早已召见新上任的起居史令,怎可能现在还不放人?” 谢嫣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眼皮子猛然一跳。她下午总是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多心,没成想竟还是让人钻了空子陷害到慕君尧的头上。 皇宫不比芝兰阁,芝兰阁不是皇家重地,也没有那么多手上沾过人血的侍卫守备,她能轻而易举潜入芝兰阁却没有法子翻入皇宫。 谢嫣慌了神步履虚浮:“……少……少爷……” 宫女扶了她一把,沉思片刻后神态坚决道:“我们淑妃娘娘受过太师府的恩惠,如今太师府公子出了事焉有不帮之礼,”宫女手脚麻利地走上马车,不容她拒绝竟一件件脱去自己的宫装递给谢嫣,“妹妹且换上我的衣裙,有了我的腰牌侍卫是不会拦你的,你不妨进宫亲自去打探打探你家主子在何处,也好尽快放心。” 谢嫣来不及深想,恍恍惚惚换上宫装,步伐飘忽地挪到守皇城的京畿军跟前,京畿军仔细查验腰牌真伪后就允她入宫。 皇城的甬道又长又暗,纵使墙壁上点着一排排火把,也难以驱散谢嫣心中的孤寒。 汉白玉的甬道远远向前延伸至大殿,阶石上通明的琉璃宫灯铺开一地的流火,姹紫嫣红煞是热闹富盛。 谢嫣避开左右巡查的京畿军,随便拦下一个瞧着面善的宫人,对着他晃了晃腰间的宫牌。 那小黄门看直了双眼,一脸恭敬道:“原来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姐姐,不知叫住小的有何指教?”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而经此一劫,他双目空洞,面容憔悴,全然没有当初于国子监挥斥方遒那般的神采飞扬。 一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如何漫长,却能将人逼到这般境地,诛人先诛心,方氏和慕成尧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在庄上受人磋磨的这些日子里,他不顾原主的暗示,多次隐晦地提出放她出府,皆被嫣红一一回绝。 今日就因为慕君尧比往常多咳了几声,原主向田庄上的长工们求救,那些寻衅滋事的长工逮着慕君尧好吃懒做的借口群起而攻。 要不是嫣红上去挡了几鞭子,慕君尧现在指不定就是一具尸首。 谢嫣肩负辅佐慕君尧上位的重任,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慕君尧许是信不过原主的忠贞,几次三番意欲放她出府,嫌隙一旦产生便极难自行愈合,难保方氏和慕成尧日后不会加以利用。 谢嫣决心下一剂猛药以表忠心,她的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决绝之色,撑着床板气喘吁吁直起身子,满目凄然:“大少爷您是真不知还是惺惺作态?嫣红跟随您数载,在您还是府里深受赞誉的天之骄子时,就一直贴身服侍。嫣红自幼为奴,一路颠沛流离被卖进太师府,您从方氏手里救下奴婢的那一刻开始,嫣红就决意为大少爷出生入死!您执意要赶走奴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得知奴婢对您的心思而心生厌恶了?” 谢嫣双目濡湿,眼眶里盈满泪水,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眼角如同坠着的剔透珠玑。 她的语气哽咽,嘴唇青白,无助地缩进被褥里,举止间全是被心上人窥出心思的手足无措。 “奴婢乃卑贱之身,是万万不该有仰慕大少爷这等荒谬念头的……可让奴婢守着少爷,守到少爷云开见日的那天,即便被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奴婢求求您,求您不要赶走嫣红!” 似是受到触动,慕君尧面色明显一怔。 谢嫣再接再厉从木板床上滚落下来,膝行至慕君尧足边,虚弱地捏住他的衣角,姿态低如尘埃。 “嫣红除了少爷便一无所有了,奴婢宁可为少爷死,也不愿袖手旁观看着少爷被方夫人和二少爷威逼!如果您执意要赶走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慕君尧神情怔忪地看着跪坐于地的少女,少女的身形纤瘦憔悴如芦苇,褴褛衣衫似飘摇破絮,他默然注视她苍白脸颊,心底无端端涌出一股热流。 自母亲故去后,方氏凭借父亲多年来的独宠上位,太师府里对他掏心掏肺的仆从寥寥无几。 数倒猢狲散的道理世人皆知,母亲病故,身为镇远将军庶女的方氏得势,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慕成尧。 他被扔到田庄上养“病”足有一年,父亲大约是对他这个染了时疫的长子彻底失去信心,得知他药石无医之后,再不曾遣人来过。 所以圣上的赞誉算得了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又算得上什么在偏爱和权势面前,这些东西全部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跌落至泥泞,夜里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米缸里窸窸窣窣传来老鼠啃动米粒的声响,甚至怀疑过母亲病亡的真相。 身处众叛亲离的绝境,突然出现一个极力跟随他的人,慕君尧眼底忽然就有了泪意。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面前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姑娘,姑娘下巴尖尖,眉眼清丽。双目澄澈温柔,仿佛蕴了一池春水,倒映出的重重远山青翠凝碧。 他当初救她不过举手之劳,她方被官府押到太师府来,身上的绸缎锦衣还未曾换下,光着一双脚丫跪在方氏眼前,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任凭方氏的嬷嬷教训羞辱。 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里唯有她不哭不闹安静地可怕,思及母亲的风寒需人照顾,他头一次向方氏开口,将嫣红讨要了过来。 谢嫣不动声色瞧着慕君尧五官中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道这木头总算有了开窍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慕君尧脸侧的半透明人物框再次显现,下方原本空荡荡的进度条如有神助,神奇地增长到“1%”。 从她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吭过声的L-007系统蹦出来提示:“攻略人物进度已达1%,积攒到100%时,宿主完成任务,将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 “由于宿主第一次执行任务,经验不足,总部额外给予一项权限。” 谢嫣心不在焉听着系统的絮絮叨叨,在听到“权限”两个字时总算有了点兴趣:“什么权限?” “获知权限:攻略人物的母亲死于原男主之手,还望宿主规范使用该权限。” 谢嫣心中金光一闪而过。 如果陷害之仇还不足以令慕君尧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方氏和慕成尧,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定能激他踏出这一步。 她循循善诱:“即便世人欺辱,奸人迫害,奴婢也誓死不屈护着大少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太太还等着您为她报仇,莫令太太永不瞑目。” 慕君尧似是抓住什么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盯住谢嫣质问:“什么我娘她……” “太太……”谢嫣低泣如丧考妣,仰面含恨,“少爷一年里意志消沉,身子又弱,奴婢不敢再提旧事。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然捅破,奴婢也不会藏着掖着……太太根本就不是病故!奴婢那日分明亲眼看见二少爷从太太房里偷偷摸摸出来!奴婢只当二少爷前来探望,并未疑心,不曾想事后他极力掩盖去太太房中的事实!可奴婢又在房门前发现二少爷掉落的香包,里面还有些药渣……” 慕君尧震惊非常,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响,又惊又怒地盯着谢嫣憔悴的脸庞。 悲愤的怒火于腹腔中熊熊燃烧,连腿骨都在薄衫下颤抖,万般情绪如鲠在喉,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父亲于慕君尧而言只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严肃象征,而娘却是唯一能温暖他十数年人生的存在。娘被人害死,他身为独子怎能自甘沉沦! 他唇角蔓延出苦涩悲愤的形容,谢嫣瞧着有点不大忍心,走神间听到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京城才子嘶声诘问:“你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言辞平淡,语调却顿挫不分,谢嫣不紧不慢抬起眼睫觑他一眼。 唔,胸膛起伏不定,她这一番话果然扣中他的脉门。 “奴婢不敢欺瞒少爷,辜负太太的恩情。”泪水肆意漫过谢嫣的脸颊,她放纵眼眶里冰凉的泪水,终于痛哭出声。 慕君尧险些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脚步虚浮跌回杌子,双眼茫然仰视梁上灰蒙蒙的蜘蛛网,低声喃喃:“娘从未亏待过方氏母子二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可还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谢嫣看来并不是人人皆有之物,如果慕成尧良心未泯,男二扶正系统就完全失去它存在的价值,她也不会获得死而复生的机缘。 她理了理思路,继续给三观崩塌的慕君尧洗脑:“再者,府里上下口口声声说您患了时疫,太师更是在方氏的教唆下逐少爷来此田庄。城外染上瘟疫的百姓何其多,大都只能撑个把月,没一个能活一年有余的。” 她镇定自若,面上却哀戚绝望,以喋血之色控诉道:“方氏和二少爷这是要置太太少爷于死地啊!少爷若再执迷不悟就此颓丧,太太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慕君尧已从最初的激愤悲痛慢慢冷静下来,他抿唇不语,右手掌心紧贴木桌,指尖深深陷入桌面上凌乱纵横的裂纹里。眼底波涛汹涌,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情绪。 155.姬赢番外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 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 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 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 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 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 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 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 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 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 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 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 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 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br/>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br/><br/>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殷祇心系纪语凝的安危,生怕她领着宫女去辛楣殿羞辱纪语凝给她吃了苦头,因此才急不可耐闯入长生殿叮咛她。 陆嫣然身份的定位是个跋扈的皇贵妃,所谓跋扈便需要谢嫣在抹黑自己的基础上充分凸显原女主纪语凝的善良悲惨和大度,并在原女主面前帮助殷祇怒刷好感。 谢嫣摩挲指尖光洁温凉的棋子,依照陆嫣然的脾气撒泼似的又朝他丢了一颗棋子:“陛下言下之意是要喧纪氏这个宾来夺臣妾的主?臣妾就是爱去找她的麻烦,陛下处理国事日理万机可不能时时护着她。” 太后历来疼宠她不能见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养出来的养子和侄女剑拔弩张成这种地步,反而叫安城公主带来的那些周奴们看了便宜的笑话。 太后自己约束不了这个暴戾的养子,只能委婉劝道:“阿嫣刀子嘴豆腐心,陛下可不要被旁人诱得到处寻她撒气……” 被太后明里暗里警示又遭她连扔两颗棋子,殷祇立如孤山却也不恼。 他面色阴晴不定,沉淀着些微情绪的眼瞳黑如曜石,长眸隐在乌黑额发后,启唇淡道:“孤随你。” 谢嫣猜测他代纪语凝伸张完正义即刻离去,谁料他竟走近她就着她手边的棋盘看了半天然后鄙夷道:“皇贵妃的棋艺未免太差,孤在你的年纪已经少有敌手。” 这时候还不忘羞辱她一句,谢嫣重重将棋篓撴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遭她这一震顿时混成一团。 她从摆着迎枕的琉璃榻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眯眼呛声:“陛下嫌弃臣妾棋艺不好臣妾技拙无话可说,宫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不是没有,陛下尽管去找何故来讽刺臣妾?” 帝妃吵成这样只叫一群伺候在旁的奴才心惊肉跳煞白了脸,御前侍奉的束喜总管承了一众宫人渴求眼神不得已冒死出来谏言。 他两膝撞上长生殿铺了斜纹散花绫绒毯倒也不觉刺痛,小心谨慎伏在殷祇足边,抬眼偷瞄殷祇神色:“周国太子进贡的第一批贡品已送入国库,计相大人还在候着您盘查清点……” 也唯有关乎周国的国事能令殷祇从纪语凝身上分出点功夫,听闻朝堂还有政务在身,殷祇不由分说同太后问了一声安转身匆匆离去,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谢嫣。 他走时带走了殿中一大半太监侍卫,眨眼间长生殿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气。 谢嫣按着人设同暴君吵了几句嘴,口干舌燥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汤,太后忽的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期待地问:“听闻昨夜他宿在你宫里没去辛楣殿?阿祇他待你可还温存?” “噗”地一声谢嫣一口茶水全数喷上棋盘,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她是做任务的跋扈皇妃,殷祇是看她不顺眼的男二,两人水火不容至此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太后问的话太过露骨,她若说他们并未行敦伦之礼,太后少不得会曲解怪罪到纪语凝头上去。 届时纪语凝又将怨恨归因于殷祇,冤冤相报相爱相杀,这原女主和殷男二误会千遍万遍到时候还没个痛快结果。 谢嫣洁白无瑕的脸颊处划过一丝赧然,她捏着手帕鼓起勇气愤愤不平:“陛下何时对女子温存过?阿嫣幼时便听宫人说陛下那处有隐疾因此才不爱女色,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陛下那处确然逊色太多,宫人诚不欺我!陛下留宿他人那里阿嫣反而还能落个心安……” 156.狐妖进化计划(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船夫不再多言, 慕君尧乃先帝临终前亲封的托孤大臣, 刚正不阿如斯,傲骨嶙峋如斯,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孤独和无助。 小船飘飘荡荡行过一炷香,终于在岸边停靠下来。 慕君尧撑开油纸伞抱着一堆纸钱缓步走上布满青苔的长阶, 路过一方长亭时,里头有个十多岁的少年得意洋洋朝他挥手:“太傅太傅!朕在此处!年年的今日你都推脱不去上朝,今日被朕逮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扮成书童的太监总管忙步出长亭迎慕君尧:“圣上说什么也要跟出来, 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慕君尧眉眼安详:“微臣不敢推拒,若是圣上不嫌弃此地简陋, 自可与微臣同行。” 生于深宫之中的少年一出生便是太子,不曾见过民间景致,今次头一回偷溜出来满眼都是惊奇和兴味。 慕君尧在一处坟前停下来,坟前栽种的绿萼梅花花瓣飘飘落落, 他拂袖扫去尘土,将护得完好的纸钱元宝轻轻放在坟前,又唤船夫取来火折子和火盆。 纸钱和元宝在火光里慢慢燃尽,少年帝王闲着无事,索性辨认起墓碑上的模糊字迹。 “……先室慕君尧夫人之灵?” 帝王止住了口, 父皇早先被人刺杀落了病根,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慕君尧, 慕君尧的存在对于他而言亦师更亦父。 他知他家中既无亲母亦无发妻, 曾经年轻时仅仅同当时的安亲王之女有过婚约, 然而安亲王之女惠安师太圆寂多年,眼前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帝王疑惑问他:“太傅何时娶过妻?太傅夫人是谁家的姑娘?” 慕君尧摸出一盏河灯置到香炉前,因帝王一句无心的话,思绪悄然越至多年前。 他一生挚爱的妻殁于二十年前的烟花三月,温暖阳光抚上她毓秀恬淡的面容,他亲眼看着她在他怀中与世长绝。 她双目涣散,最后留下的话却是如有来世不愿再做丫鬟。 他抱着她冷透的身体神色茫然至极,她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不愿再同他相见,还是她想摆脱身份的鸿沟光明磊落地站在他身前? 然而谜底他再也无从得知。 他亲手将她下葬的那日,安王府郡主一身绯衣跑来山上寻他,双目通红扯住他:“君尧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慕君尧漠然把她推到一边:“郡主同在下毫无瓜葛,还望郡主自重。”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对你隐瞒身份不假,可是君尧哥哥你知不知道,碧水爱慕你爱慕得快要发疯!嫣红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凭什么?”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云碧水陡然睁大眼睛。 “那日王香也在房中,你对她说的话,我全部知晓。山高水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郡主是成尧未过门的妻子,还望郡主自持身份。” 她在他身后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嫣红服侍你多年,身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她迟早都是要去死的与我又有何干?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一颗心都死在她身上?” 慕君尧回忆起那日田庄上她那次的以命相护,少女如花的娇颜在烈日下生动炽烈,是他抵挡不住的艳色撩人。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能在他一个得了瘟疫的废人身边蹉跎年华,他要放她出府另觅出路,她却扒拉他双腿死活不走。 她命令他好好活下去,为了娘为了自己报仇,哪怕苟存于世也要活下去。她认真的神色让他神迷,他第一次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有了妄念。 他拿着毛笔正要去水缸刷洗,黑夜里,她在水缸边的雪白身影格外惹眼。 她披上衣服转回屋子,慕君尧回过神惊慌失措奔到桌案前,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心如鹿撞。 此后她的一言一行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腹中饥饿,她夜入厨房偷了一堆菜蔬回来。 他无法离开田庄,她便亲自求了王氏。 水井边,他捏住刻刀的手指被磨得生疼,而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又软又凉。 她日夜赶工替他制出贴身的衣衫,他仍记得一袭白衣迈进马车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慰。 嫣红身上的鞭伤如郎中所言一般不能消退,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哪个丫鬟身上没有几条疤。” 馥梅苑狭小破败,她亲自打扫,他担心她太累抬手便要代劳,一个不察抱着她滚到榻上,她满头青丝如九天之水流泻,柔软细腻的发稍蹭得他心口发痒。 中秋之夜她不顾危险救下他,护城河上的一吻,让慕君尧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 他是深深迷恋喜欢她的,迷恋她的倔强她的小性子,喜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与动容。 这种日益滋长的爱慕渐渐发展成他不顾他们身份之别都要娶她为正妻。 先帝欲削弱世家豪族,他便自甘成为先帝的刀子。 已是四品殿仪学士的慕君尧在大殿上同先帝坦白:“微臣斗胆求陛下宽恕臣的欺君之罪,中秋那日的净身房,微臣实是被人藏在了草丛才避过了这一劫。” 先帝颇有兴致:“哦” “亡弟算计微臣与淑妃娘娘有染,是微臣的侍女将微臣救了出来。” “朕还以为你不会说起此事,慕成尧伏法前早已认下一切,”先帝赐他坐下,“爱卿如此表明忠心是何意?” “微臣请圣上赐婚,微臣愿娶侍女嫣红为妻,从此不与世家权贵往来。” 他如此自断后路,先帝岂有不应之理,当他欣喜若狂回到府里要同她说起此事,她却奄奄一息。 多年来的操劳和辛苦拖累了她的身子,他日日在圣上左右陪伴,竟未看出她日日昏昏欲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先帝微服出巡时被乔装打扮为子报仇的方氏扎中要害,仅有一年可活。 他发誓一生不娶,慕氏嫡支也断了后。先帝对他十分放心,恳求他辅佐年仅三岁的太子登基。 慕君尧瞧着太子的小脸想着如若她还在世,兴许他们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 云碧水使出无数手段引他动心,慕君尧一概闭门不见。 大约是无法忍受世人异样眼光,她一气之下不顾安亲王夫妻阻挠遁入空门剃发为尼,再不入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两鬓星星的中年。 慕君尧领少年帝王下山,半晌才道:“娶的是废太子洗马之女嫣红,今日是她的忌日。” 她生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唯一留下的只有太师府的满院绿萼。 微风拂过,花开如她,花笑亦似她。 慕君尧眼角细纹上挂了泪珠,他远远瞧着开得热闹的绿萼,仿佛她就站在梅花下,始终未曾离开。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157.狐妖进化计划(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 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 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 个个避之如蛇蝎,倒是给了她机会, 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 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 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 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 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 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 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 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 奴婢也跟着辱, 荣辱与共福祸相依, 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今年冬日出奇地冷,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158.狐妖进化计划(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再者听巧儿说慕成尧生性风流, 屋里还养着通房丫鬟, 而她父王莫说通房丫鬟,就是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寥寥无几。 这样一比较立马有了高下之分,云碧水越发欣赏慕君尧的风姿仪态,她这几日经多方打探才摸清馥梅苑的位置, 得知馥梅苑里只有两个丫鬟伺候,急不可耐地扮成府里侍女的模样混了进来。 她想明白若她没有郡主这个高贵的身份, 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人对她倾心以待。 云碧水走近慕君尧, 不大的桌案上文房四宝堆了满桌,他的五官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墨香。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奴婢……奴婢想要留在馥梅苑。” 谢嫣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 云碧水双颊红如烟霞,杏眸顾盼神飞, 十指紧紧攥住桌案,玉白手心慢慢沁出汗珠。 谢嫣啧啧暗叹, 云碧水不愧是原女主, 做事就是比常人执着。 王香面带嘲讽地拨开云碧水的手指, 抬高下巴叉腰刺道:“你来我们馥梅苑,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贪图我们少爷的美色, 你如实招来, 到底是哪一种?” 云碧水一下被人戳中心思,顿时有点心虚, 她强装镇定瞪大眼睛:“姐姐怎么能这样胡说?” “瞧瞧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 竟还说不得。不管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今次被卖进府里就得顺着太师府的主子……” “王香姑娘,”慕君尧出声打断她,对着王香摇了摇头,“馥梅苑向来以和为贵,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 “少爷就是偏袒她!”王香又是羞怒又是委屈,她扔掉手里扫帚朝云碧水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钻回屋内。 王香的神助攻让云碧水对慕君尧的好感逐步上升,于是进度条再次增长。 面对30%的任务完成度,谢嫣心情愉悦,干活也轻松许多。 云碧水打开今日特意带来的盒子,木盒里装满了铜板,她本打算顺来一些银票贴补馥梅苑里的吃穿用度。<br/>但巧儿拼命拦住了她,说她在慕君尧跟前假扮的是侍女,突然拿出这般多的银两只怕会让慕君尧生疑,不如兑来一些散碎铜板,补贴之余也好蒙混过关。 慕君尧失笑:“馥梅苑虽然清贫但日子总撑得过去,你一个小姑娘攒钱不易,还是留着做私房罢。” “我们少爷家底不多,终归还是养得起我们三个下人,碧云姑娘安生住下,月例的事不由你操心。”谢嫣引她去了后罩房,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这是我们侍女住的地方,你将行李放在柜子里便可。” 云碧水不可置信地环视后罩房一周,抱着包袱的手臂更紧了些:“姐姐就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她从小住在深闺,不曾亲自与下人合住,看见这等朴素的陈设难免惊讶。 谢嫣跪在床榻上抖开一床崭新薄被,还不忘帮慕君尧刷一波好感度:“碧云姑娘进府前没吃过苦头有所不知,下人的吃穿哪能同主子比,不过少爷亲自出钱贴补我们,所以比府里其他侍女的日子也不差多少。” 云碧水红了脸:“……碧云被卖进太师府前出身商贾,说话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怪罪。” “你且收拾收拾,弄好了就来正厅寻我。”谢嫣没有戳破她话里的漏洞,转身替她带上门,正要迈出门槛离去,却被她从身后突然叫住。 原女主犹犹豫豫地对她道:“姐姐是如何跟在少爷身边服侍的?” 谢嫣倚在门轩处,仰面注视梁上春燕仿佛已陷入回忆,她目光幽远柔和:“那时候少爷的娘还在世,如今的太太只是府里的姨娘,寒冬腊月的时候跪在姨娘跟前,是少爷心怀不忍将我带了回来。碧云姑娘,少爷他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以后就算去了别处也莫要背叛他。” 云碧水咬唇沉思不语,谢嫣留她一个人屋里整理包袱,关上房门先行离开。 鉴于云碧水刻意要隐瞒的郡主身份,谢嫣担心以她的女主智商迟早会被慕君尧看出端倪,于是安排云碧水做了个闲活。 她空暇时间多了,常常需要受其他院子的嬷嬷差遣,一旦“闹失踪”也不会引起王香和慕君尧注意。 云碧水往来于芝兰阁和馥梅苑,夜里会趁她们睡着的功夫回到芝兰阁应付慕成尧派来送药膳的侍女。<br/><br/>日复一日并未惹出什么祸事,谢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进度条在云碧水与慕君尧一天天的相处中升至60%及格线,谢嫣也等来慕君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新帝广纳贤良,一意孤行破格任用慕君尧为官,是看中他的满腹经纶,如果能投其所好一路扶摇直上,谢嫣笃定慕成尧再不是慕君尧的对手,她的任务也能尽快完成。 八月十四这天夜里,太师府里热闹非凡,为了明日的中秋佳节,太师府里已在搭建赏月的水榭亭台,处处一片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云碧水提前向谢嫣告假,说是同别院的几个姐妹去集市上采买莲灯,晚一些才能回来。 她其实是接了方氏的帖子前去赏桂,但不能明说只得扯了谎,谢嫣送她出垂花门:“集市人多你小心些,不要和府里人走散,少爷和我会为你留着盏灯,记得早些回来。” 云碧水含泪狠狠点点头,她吸吸鼻子,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了馥梅苑。 夜深人静,慕君尧在她腾出的书房里挑灯夜读,谢嫣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端进内阁置到他手边。 “夜里寒凉,少爷嗓子沙哑,奴婢担心您受风寒,特意熬了碗姜汤送过来。” 他桌子上摊开大本的经史子集,书籍丛丛开在紫檀木桌上,里页微微发黄。谢嫣浏览一圈,发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间有时经策论。 慕君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毫不避讳地解释:“圣上登基未久,从前做皇子时留下的文章很多,从这些里能看出他的治国之策,明日若他偶尔问起,也好回答。” 谢嫣挑亮烛心,点上三钱提神香,若有所思道:“说起这个,奴婢幼年曾从爹那里听来了不少政事。记得废太子偏好任用出身世家的子弟,而当今圣上却对寒门之子青眼有加。爹说过,圣上不喜豪族外戚擅权,唯有学富五车的寒门下士才令他放心。少爷是起居史令,伴君如伴虎,圣上必然多次试探,若揣度圣意谨慎答之反而不好。” “我也从圣上的文章里窥出此意,察举制终会没落,那些有才学的人才能顺应帝心。” 谢嫣端起空碗:“如何从沙砾里择出这些珍珠是亟待解决之事,为平息世家们的不满,也需给予他们小惠,达到牵制的意图……时候不早少爷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她每每说起过去的事就会局促不安,这么久也没改过来。慕君尧凝着的眉心渐渐舒展,烛火将他本就有些上挑的眼角渲染出精致的橘色,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意。 他轻轻拢上她的手背,喉结滚动几次却没什么下话,被他触摸的地方一一撩起万丈火星,满室寂静中,谢嫣呼吸慢慢急促,手背之沉仿佛负了千斤。 慕君尧起身从一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披风,他低头将披风搭在谢嫣单薄的肩上,滚烫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梢。 他清音低沉:“你的手很凉,天冷不要冻着。” 谢嫣晕晕乎乎出了书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披着慕君尧的披风,缎面的上仙鹤还是她亲手所绣。 她捏紧了手下触感真实的锦缎,神色却有些茫然,心口处的温度灼得谢嫣心惊,她心乱如麻端着瓷碗慢吞吞走在月凉如水的小路上,思绪混杂在一处,怎么也辨不出个首尾。 他闻声将手中的笔搁入笔洗,笔尖处沾染的墨迹在清水里重重晕染开来,似一朵悄然盛放的睡莲,画面静谧美好。 慕君尧抬起眼帘,茶色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剔透如珠玑,清澈的瞳膜上倒映出的云碧水身姿蹁跹,容颜俏丽。 他面容凝重:“你可知馥梅苑是下人最不愿任差的地方?大少爷的屋子宽敞整洁,月例远多于我们院子,若你不想留在此处空耗光阴,我自可帮你换去别的院落。” 京中上下皆称赞慕君尧谦和恭顺,不骄不躁,是京中世家子里难得一见的君子。云碧水起初并不相信,纨绔她见得太多,有才的恃才傲物,无才的仗着家世咄咄逼人,几个性格温和点的一无是处。 似慕君尧这般光风霁月的神人她是平生头一回见到,云碧水早知他对下人仁慈,却不想能仁慈到这等境地,竟愿意亲自替下人筹谋出路。 云碧水对慕成尧毫无好感,她初来太师府,他同样身着白衣站在朱门前迎她进府,然而他的目光太过幽沉,神情和她父王养在府里的门客一模一样,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159.狐妖进化计划(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方氏急火攻心,她素来见不得慕君尧母子过得舒坦,她在将军府本就是个庶女,虽然头上只有嫡兄没有嫡姐,在府里也受疼宠,但嫡庶有别,个中的酸涩苦咸唯有她这局中人明知。 她用尽手段得来慕太师的专宠, 逼死正室,又收买下人诬陷慕君尧,终使得正房一夕覆灭, 本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临,不想慕君尧竟出人意料地回了府。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 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 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 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 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 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 我们能治得他一次, 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你爹即刻回府,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抓住重点:“……系统崩溃有什么危险?” “系统故障可能会导致宿主原始灵魂灰飞烟灭,请您认真对待本次任务。罚抄合同还是灵魂毁灭,希望您做好选择。” 谢嫣猝不及防:“……知道了。”天天把罚抄合同一百遍挂在嘴上,L-007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头慕君尧心胸如此宽阔令方氏有些心生疑窦,寻常人被夺妻都是杀红了眼,何况安王府郡主身份金贵,他怎可这般洒脱? 方氏很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生一计:“既然郡主早晚都是要进我们府的,不妨请郡主来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同成儿相熟,省得日后又牵扯到大少爷,引出些与弟媳有恙的闲言碎语……” 谢嫣事先曾做了调查,这个世界对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重,定亲男女相互拜访不会招来什么风言风语,这也是方氏大言不惭的缘由。 观花街一瞥使得云碧水对慕君尧动了芳心,女追男隔层纱,原世界里慕君尧单相思的局面目前已被谢嫣打破,若云碧水能来太师府,她从中牵线搭桥则更为便利。 慕太师反复推敲后十分认可方氏出的主意,骤然换了夫君哪怕是郡主也不能很快接受,请她来府上小住一方面撮合她与成儿,另一方面还能让长子彻彻底底死心,何乐而不为? 剩下的一成米不多不少,充作田庄开销,全数捏在王氏手里。 佃农瞅着饭食里越添越多的水敢怒不敢言,王氏凭借管家婆身份在乡里说一不二。县令因田庄是太师府的家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看不见,王氏也不谦虚推脱,私心一合计忒爽快地中饱私囊。 如果王氏只是单纯贪图钱财,在谢嫣眼里还不算什么。怪就怪在前段日子偏偏叫她捉住个偷卖粮仓大米的佃农,快飞到嘴边的鸭子被人半路截胡,王氏深感事态严重,于是紧锣密鼓加派长工严密看管。 160.狐妖进化计划(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 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 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 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 她的预感一向灵验, 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 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br/>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 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 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 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大麻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她穴位找得准确,力气使得不轻不重,老太监来不及惊呼就先一步歪倒下去。 谢嫣赤红双眼喘着气将手中凶·器完好无损重新挂回墙面,她从袖中掏出方才用来揩嘴的棉帕,手腕一动塞·进太监口中。 滴漏中每一粒漏下的沙石在此刻对于谢嫣来说都如同催命符。一边的狭窄通铺上七仰八叉躺了十数个方净过身的太监,有的神色痛苦,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捂住那处独自悲泣。 谢嫣脚步蹒跚扑到木板床前,褐色木板质地冷硬粗糙,像极了他在田庄上睡的那块板床,一样的硬如磐石冷似寒冰。 慕君尧仅着中衣浑身湿透躺于其上,唇色青里透紫,颧骨染上两抹潮红,谢嫣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中酸楚。 大抵绝境总能激发出潜能,慕君尧这段时日虽然重了些,但她依旧没有阻碍地背起了他。 他微弱呼吸喷薄在她耳根处,虚弱地让谢嫣心酸,她趁着净身房眼下无人卯足劲冲出去,堪堪冲出隔扇几步,外头忽然涌起纷乱喧闹的人声。 她背着慕君尧钻入灌木丛,正逢一人徐徐开口:“圣上摆驾来此等晦气浑浊之地有损龙体,不如……” 是慕成尧。 谢嫣讽刺地眯起双眼,慕成尧这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他欺骗利用云碧水,陷害慕君尧,心机城府之深却不想竟能深到今天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今夜的一切都是他的算计,自谢嫣饮下那位宫女“好心”递过来的凉水就已对这所有圈套心知肚明。 中秋夜寒,各宫娘娘身子娇贵,殿中怎会备着冷水,又何况淑妃是宫里宠妃。 淑妃宫距离这处宫门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一碗水怎会凉得如此快?恐怕那宫女早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慕成尧安排好净身房的这出戏才悠闲踱步出来诱她穿上宫女的衣衫混入宫中。 谢嫣怀疑那凉水里被宫女放了东西遂假意喝下,最后吐到帕子上以此障目。 小黄门千方百计要引她来这净身房,她猜到慕君尧会被他们弄晕运至此处,甚至慕成尧此刻还勾了新帝过来瞧热闹。 新帝在夜幕下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他打断慕成尧:“起居史令府里有急事便在宴上向朕告辞,可有人进言说起居史令与淑妃的宫女秽乱宫闱早有龃龉,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朕自当不能懈怠。” 慕成尧佯作大惊失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谢嫣耳中:“圣上莫不是弄错了?兄长品行一向端正,怎会做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出来?还望圣上明察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的言辞看似无害却字字句句暗藏刀锋,口口声声请圣上明鉴换兄长一个清白……不明事理的人兴许瞧着这番景象还会误以为太师府兄友弟恭。 “朕自会明察替太师府和起居史令讨要一个说法,”见慕成尧再三谢主隆恩,新帝又道,“梓童,你对此有何见解?”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面色如土的淑妃语有迟疑:“臣妾以为圣上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这事横在陛下心里早晚都是一根刺……” 慕君尧对周遭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他唇齿间摩擦出细碎音节,眼睫微颤似乎快要醒过来。 谢嫣抬手轻轻拢住他的唇口,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少爷为陷害您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少爷忍住疼不要说话,若身上疼得狠了,且咬着奴婢的手指缓缓,捱过这点功夫我们就能出宫。” 慕君尧慢慢睁开眼,月夜下他的眼瞳漆黑如墨目不转睛凝视她,尽管气色差了些,但实实在在可以看出没受什么伤,谢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为让慕君尧身败名裂,落到无人相信的下场,慕成尧还将她一个小透明也算计进了此局。 净身房前灯火通明,侍卫从净身房里拖出来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老太监满脸通红嘴里还被人堵了张帕子,却仍是挣扎地低喃:“热……好热……” 瞪着哑嗓太监的窘态,谢嫣的脸险些变绿,那碗凉水里果然被人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原先所能考虑到的只是下了迷药,不想慕成尧为使“有染”一幕坐实竟要对她下这种腌臜东西。 “启禀圣上,屋子里除了那些被净了身的太监们,就只剩下这老东西一个人。<br/>” 原先那个打赤膊的太监提着裤子不明所以进了阁院,看到正中那人的明黄衣角忙不迭扑跪下去:“……圣……圣圣上!” “你何时出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来?” “回圣上的话,奴才只是出去解个手,未见到什么脸生的人进来……”老太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圣上,因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在瞥见一边的慕大人时,他盘算慕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自己,长呼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这一招请君入瓮不但没有伤及慕君尧,反而牵连到他的手下受圣上疑心,事态发展至成眼下这个烂摊子简直令慕成尧感到匪夷所思。 明明他串通了净身房构陷慕君尧,又诱他那位贴身侍女进宫,更是剥了他的朝服打晕送来这里,二人却不见半分踪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种种陷阱全部落空,还使净身房陷入被圣上猜忌的境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慕成尧活了十九年,自为官玩弄权术阴谋开始,今夜是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耻辱和百口莫辩。 他欲“证明清白”的兄长根本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能和皇后眼巴巴跪送圣上回宫。 皇后娘娘收起脸上那点无辜,目光阴狠毒辣地盯着慢吞吞起身的淑妃:“狐媚子,下次你可再不会这般好运!来人,随本宫回宫!” 满院被牵过来看热闹的嫔妃三三两两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那位驻足打量四周景致的淑妃娘娘,谢嫣独自一人从阴影中步出。 她穿着宫装自然不会招惹他人怀疑,她走近淑妃向其曲身行礼,用仅供两人可闻的声音道:“奴婢乃太师府侍女,今日被卷入娘娘和皇后之间的恩怨中实属无辜,”她拿出淑妃宫的腰牌给她过目,“还望娘娘赏个人情掩护奴婢和主子出府,他日娘娘有难,奴婢必当万死不辞。” 161.狐妖进化计划(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灵未唤几个宫女牵起她裙摆, 忙低头伏身告罪:“奴婢失言, 还请小姐恕罪。”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 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 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 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 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 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 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 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 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 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 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 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梧桐殿是距离殷祇的朝泰殿最近的宫殿,太后将她的居所从太后殿迁出置办在此,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辛楣殿靠近冷宫,宫殿四周杂草丛生,宫内阴暗潮湿同冷宫里的待遇所差无几。 谢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至,可谓是凄惨荒凉到了极致。 也不知原世界的殷祇是靠何等毅力撑过两年的寂寞,背着太后夜夜潜入辛楣殿与原女主私会的。 <br/>一身厚重宫裙箍得谢嫣都抬不起腿走下步辇,灵未见机搀扶她一把,谢嫣才从步辇的禁锢里逃脱。 辛楣殿的花木生长得旺盛幽深,一片浓绿眺望而去远远不见尽头。 谢嫣放轻脚步穿过碧色织就的高墙深入殿中,辛楣殿正上方的牌匾年久失修,上头的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破旧的牌匾半歪在门楣下,看起来格外惨淡。 破败宫殿前置放着碧纱橱,两边的纱被金钩子钩起,碧纱橱里面摆了张小榻,一个素衣姑娘闭眼半躺在铺了旧衣的榻上,肌肤是晃眼的白皙。 姓名:纪语凝 性别:女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谢嫣关闭了人物介绍框,便听闻从里殿出来个衣着不似大宣人的宫女:“太子妃娘娘快些将衣衫换了,待会需拜见大宣的陛下。” 素衣姑娘连动都不曾挪动一丝,冷笑道:“宣国陛下可不是本宫的陛下,本宫一生只认得我们大周的历代君主。” 宫女捧着怀里半旧不新的衣裙脸色不虞道:“太子妃这般说是怨恨太子将您拱手送来大宣?若太子妃不愿意,自可辞了太子,何必委身于他人?” 纪语凝双目蓦然蒙上一层阴霾,当日大周递上降书,她尚在东宫替他们日后的孩儿裁剪新衣。是尘郎跌跌撞撞闯入内殿,不惜大丈夫的颜面在她面前跪下。 他以额触地,神情恍惚:“孤有一事肯求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可愿意答应孤?” 她以为他会说他如今已一无所有,他担心她会因此弃他而去。 纪语凝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扶起他,眼底波光潋滟:“君有难妾自当追随,君何出此言?” 尘郎眼角赤红:“是孤无能,是孤对不住太子妃,大宣皇帝欲纳皇妹为妃,可她已逃出宫去,宫中一时无人顶替……孤恳请太子妃为孤以身涉险混入大宣……” 纪语凝收回那日令她感到痛苦的记忆,她不敌尘郎的拜求终忍痛松口为他人妻。 于是一碗红花顷刻间便要了她未足三月的孩儿性命。 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她亲手给他裁做的小衣裳也未来得及穿上,就被仇人剥夺了生命。 模糊成一团红泥的孩儿卧在她掌心,令她痛恨地恨不能将大宣的那个暴君生吞活剥以此慰藉她孩儿的在天之灵! 她死死闭上双眸,再抬起来满眼已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不相称的冷静:“本宫会学会隐忍,会助尘郎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大宣皇宫隔墙有耳,以后不要再叫我太子妃。” 宫女这才绽出笑容:“太子殿下如若知晓贵妃娘娘这般明理,定是欣慰不已。” 纪语凝方接过她手中宫裙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谢嫣不慌不忙从树荫下走出,一笑现出嘴角隐隐的梨涡,对纪语凝傲慢道:“姑娘好颜色。” 纪语凝如今最恨人夸她貌美,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如何会背井离乡沦为暴君手里的玩·物。 她垂眼隐藏眸光中的憎恨,语气无波无浪:“贵人谬赞。” 谢嫣勘察完毕也不做多留惹二人相处尴尬,除此之外她未留下只言片语,打量纪语凝几眼后拂袖便上了步辇赶去太后的长生殿。 太后将醒,谢嫣请过安服侍太后梳洗,太后坐在琉璃八宝矮榻上看她专心致志低头忙活,眼中不自觉就带了点暧昧。 谢嫣替她簪上凤头钗,清声问:“姑姑,这样簪可好看?”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戳着她额心叮嘱:“你这糊涂孩子,今个该改口唤哀家母后……” 不等她答话,太后又拔下她方才簪上的凤头钗,“这个你收着。” 太后的凤钗是皇后称制的九尾凤,于理她不是皇后,于情又不是殷祇深爱的纪语凝,实在不应接下。 太后拆下她头上一副红珊瑚头面,不由分说将凤钗簪进她发髻:“皇后之位早晚都是你的,推脱做什么。” 按照原世界的轨迹,殷祇是在两年后封了纪语凝为后,反正这玩意要迟早上交原女主。谢嫣姑且私心替她收着,等任务完成差不多再还给她也不迟。 谢嫣由衷道:“多谢……母后。” 太后对她挤眉弄眼:“听闻昨夜陛下只去了你的寝殿?” 她话音方落,阳光明媚的隔扇前却猛地蹿出一个高大影子。 约摸来的是请安的纪语凝,谢嫣落下一子才漫不经心回首看去。 今早在她梧桐殿拂袖而去的殷祇大步流星迈过来,神情寡淡而锐利:“你方才去了辛楣殿?” 果然,无论何事只要涉及纪语凝,殷祇就会方寸大乱。 殷祇在龙座上一坐便是十年,这么多年宫里使出百般手段意欲借机爬上殷祇龙床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宫女有之,先帝妃嫔有之,别国美人亦有之。 这些渴望一夜飞上枝头的女子莫不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拼命去引他注目,然而殷祇见惯了这些庸脂俗粉,又极其憎恶旁人在背后算计他,因争宠死在他手上的美人没有一百少说也有几十。 久而久之,再没有美人试图费尽心机成为大宣宠妃,他的后宫因此形同虚设多年。 众多妖艳贱货里蹦出来<br/>一个对他横眉冷对欲擒故纵的纪语凝,暴君的兴趣便被这么勾了出来。 谢嫣挑衅地冲他扔了一颗玉棋子,斜弯起朱唇:“陛下这是为美人找臣妾算账来的?” 他们这些工作人员,生前生后不允许有任何婚史,曾经隔壁部门的一个姑娘违规带着记忆执行心上人的任务,差点导致系统彻底报废。 为了引以为戒,总部在转正职员之前都需要通过反复确认和培训。 然而在今夜,单身两辈子的谢嫣破天荒被她的攻略对象夺去初吻,要消化这个对她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意外,着实十分有难度。 她内心对着L-007呐喊:“说好的对原女主一往情深呢?说好的对云碧水痴心不改呢?你确定你芯片里下载的资料是正版?!” 系统:“哦。” “你这种态度是几个意思?难道又要罚我抄两百遍合同!” 系统嫌弃地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唏嘘,操着一口电子音嘲笑道:“这并不是主要矛盾。暧·昧环境容易催使感情白热化,通常我们形容这种情形为肾上腺激素激增或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162.狐妖进化计划(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灵魂整合度:10% 额外经验:女红 系统划出“额外经验”一栏解释道:“宿主获得原宿体的女红技能, 此项技能会跟随宿主穿梭不同世界, 宿主可随意使用。” 时空扭曲带来的后遗症令谢嫣十分疲惫,她歪靠在沙发椅上神态恹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眼将系统的话大致听了个五成。 慕君尧在她弥留之际扑到她的床榻边, 嗓音凄绝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痛楚绝望的一幕令她轮回千次都无法忘怀。 …… 【扫描目标世界、扫描宿体, 扫描目标人物。】 【扫描完毕,资料程序加载中……】 【正在投放……5、4、3、2、1】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谢嫣再次悠悠转醒,眼前的一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富有质感的手工会议桌和真皮沙发椅无迹可寻,环视眼前古色古香的宫殿,谢嫣有一瞬的茫然不解。 谢嫣闭眼掐了一把胳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等她再度睁开眼, 眼前的摆设陈列一一明晰。 她置身的这座宫殿极尽奢靡, 四周的燕梁上挂满了不计其数的织金红锦,金灿灿的粼光混着璎珞从上空流泻而下, 流光肆意流淌, 宛如金泉汇入谷底。 殿中铺着触感滑凉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架着一只硕大的金兽香炉,袅袅青烟从金兽的鼻中缓缓荡漾开来, 乌沉香的馥郁香味霎时充斥了整座宫殿。 隔着薄薄烟雾, 谢嫣看清左侧博古架上的珍玩, 稀罕玉器和名家古画不太讲究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多宝格。 一边的镂空雕花花架上还置了盆形貌上佳的红珊瑚,豪气得简直闪瞎了谢嫣的双眼。 移动身子间她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巨大压力,谢嫣扶住发髻低头瞥了眼身上的穿着,这一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过大,吓得她心肝一颤。 大红喜服上七只凤凰交错齐飞,针脚用金线缝得绵密谨慎,雀羽勾勒出的花纹华贵非凡,那栩栩如生的凤口中还各自衔了一颗品相温润的东珠。 系统:“第二个世界已投放完毕,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谢嫣稳住头顶沉重发饰,吃力道:“……我上个任务刚刚完成,总部都不批假的?” 对于她的控诉,系统言简意赅只回了两个字:“不批。” 被榨干剩余劳动价值的谢嫣扶住脖子的手就是一抖,十几斤的金饰压得她脖颈连着脊背一朕钻心的酸疼。 她欲摘下发丝间的金簪银篦缓和些,手方伸出去一半猛地被人喝止。 “阿嫣,听姑母的话莫要再任性耍脾气。若他敢负你,叫你在小贱人那处受了委屈,哀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br/>” 趁着来人还未赶至她身旁,谢嫣迅速翻出面板浏览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剧情。 良心未泯的L-007还记得她死之前对它的嘱咐,这次给她安排的宿体不再是宫女丫鬟,而是个万里挑一备受宠爱的大家闺秀。 <br/>当今天下三分,谢嫣所处的大宣于三国之中国力最为富盛。 原主陆嫣然乃大宣太后唯一的侄女,太后膝下无子无女,她又更为喜欢女孩,于是对同胞弟弟所出的幼女陆嫣然极为宠爱,自小接她入宫抚养教导。 陆嫣然是大宣名声最盛的贵女,除去出身高贵之外,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在大宣百姓口中素有“第一美人”之誉。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这些然养成了陆嫣然娇纵跋扈的性子。 她眼高于顶,自言若要嫁就必嫁得这天下最出色的男子。 然而这样玛丽苏的人设却不是女主,面板中反复圈点强调的原女主是隔壁大周国的公主纪语凝。 谢嫣需要扶正的男二殷祇就是陆嫣然名义上的那位皇帝表哥,殷祇乃先帝贵妃之子,贵妃难产病故,先帝就将他过继到太后名下做嫡子养着。 陆嫣然幼年长在皇宫,同殷祇尚算青梅竹马。然而殷祇生性残忍多疑,心中十分厌恶这个娇纵的表妹。 殷祇登基为帝以来以铁血手腕镇压各皇子王爷的谋乱,又出兵征战其他两国,期间因为谋乱叛国而死的官员多达数万人,据说将菜市口掘地三尺后,底下的泥土还是惊人的血色。 殷祇用一年光阴攻入大周皇宫,于九龙宝座之上似笑非笑接过大周太子聂尘跪地亲手递上来的降书。 太子聂尘为示自己投降的忠诚,特献上自己的爱妹安城公主纪语凝送与殷祇联姻,彰显自己归顺大宣的决心。 而在原世界的剧情中,聂尘便是那位渣天渣地的原男主。 纪语凝实是他自幼指腹为婚的太子妃,如果说陆嫣然是大宣第一美人,那这位原女主纪语凝完全称得上是“三国第一美人”。 身为丞相之女的纪语凝熟读圣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方面都艳压陆嫣然。 聂尘劝说纪语凝为了大周着想嫁给殷祇和亲,等时机成熟,凭她的才貌获取到殷祇的爱慕信任,再联合自己里应外合灭掉大宣,从而复兴大周。 聂尘一次次用苦肉计逼纪语凝义无反顾陷害殷祇,而殷祇确实也溺毙在纪语凝的温柔乡里。 他为她掏心掏肺,纵容她与聂尘勾结,最后大宣国破之时,大势已去的帝王衣冠楚楚坐在九龙宝座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纪语凝手持他昔日赠予她的宝剑,狠狠扎入他心腔,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殷祇!我恨你!一直恨你!是你拆散我与阿尘!是你灭了我大周!今日你一败涂地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死得其所!” 他仔细凝视她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倾城容色刻入灵魂深处,撑着额头闷闷低笑:“孤随你,你满意孤便满意。” 而回到故国后,聂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背着她令立旁人为后。 她心有不甘终于爆发,聂尘搂着怀里的新欢饮下一口碧色葡萄酒,笑得残忍又无情:“孤不碰你是因为孤觉得你脏。” 比之聂尘的翻脸如翻书,慕成尧之流已算不上什么,聂尘欺骗纪语凝委身殷祇,又亲手摧毁她一切信仰,给了她致命一击,已不能仅仅用渣可以形容。 谢嫣如今穿来的这个时机不早不晚,虽然没有赶上阻止原男二娶回纪语凝,却赶上所有事端开始之时。 纪语凝被殷祇带回大宣,太后当先反对。 她动员朝中大臣逼他不可立敌国公主为后,最后两方争执不休几近撕破脸时,殷祇却先开了口:“孤欲立陆表妹为皇贵妃,封公主为丽妃,太后可还满意?” 殷祇从不曾叫过母后,太后早就习以为常,以他的性子能妥协到这个份上实属稀奇。 太后本不满他不娶青梅竹马相伴的阿嫣转而纳敌国公主为妃,眼下他这样开口妥协,太后心中大喜也没了异议。 与礼部象征性商定一番后,殷祇将两位嫔妃的册封礼定在了今日。 谢嫣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凤榻上,太后穿过帷幔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阿嫣,姑母知你打小心仪你表哥,今日他虽另娶了敌国公主,但你要知晓你乃是贤身贵体的皇帝表妹,那个贱人是压不过你的。” 宫里靠着帝王宠爱上位无疑是捷径,可这条捷径谢嫣无论如何也走不通。 殷祇对纪语凝一见钟情直至演变成最后的飞蛾扑火,已不是她一个炮灰所能制止 <br/>。 她能做的,唯有让心盲的纪语凝看清聂尘道貌岸然的嘴脸,并提醒殷祇早日提防聂尘。 谢嫣扯住太后的手撒娇道:“若阿嫣被人欺负,姑姑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戳着她额头嗔怪:“你这鬼精的丫头。” 太后摆驾来她的梧桐殿是提点她万万要想方设法抓住殷祇的心,谢嫣不露声色应承下来,太后被她哄得愉悦不已,略坐片刻便回了寝殿。 谢嫣候了许久也不见那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暴君,猜测他此刻大约精·虫上脑和纪语凝巫山**,谢嫣懒得等他,遂在宫女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自行宽衣洗漱。 睡梦中偶尔又显出慕君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宫里的红烛还未燃尽,谢嫣迷迷糊糊间忽然被一双手用力揪起来。 有个低沉动听的嗓音冷道:“陆嫣然,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谢嫣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动弹不得的双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白皙俊秀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一个征战沙场的暴君该有的手。 谢嫣对暴君的认知停留在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中年大叔上,然而面前的殷祇却挺拔清瘦,风姿翩翩的模样说是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也不为过。 他望向红烛的面容转过来,英气逼人的五官似出鞘利刃,轮廓精致完美。 163.狐妖进化计划(八) 周帝膝下如今尚且康健的公主, 粗略数一数也有十数个。 周帝待贺云辞严苛有加, 往日罢朝后闲谈的内容,除去国事之外, 再无他物, 甚少多嘴问他几句东宫膳食可还合胃口,抑或是心仪谁家官宦的嫡女, 决意请旨求娶。虽对继承国业的嫡子如此刻薄寡恩,而宫中这些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们,周帝可谓是迁就溺宠十足。 几个宫女和不受宠嫔妃所生的公主,长到及笄年岁上, 也无一个封号, 平日行事畏首畏尾, 遇到周帝寿辰举宫尽欢的日子, 也不敢惹恼上头几位, 公然冒头争宠。 故而年年寿辰上竞相争妍斗艳的,只剩下母妃出身尊贵、自个儿又受周帝看重的公主们。 每至太后、周帝寿辰, 这些公主明面上与诸位姐妹嘘寒问暖,走动甚密, 实则借走动寒暄,暗自打探对方今年打算献上何礼搏人眼球。 这里头视梁子嫣为劲敌的十有七八,<br/>回回临到要紧关头,前来打探虚实或存心误导的不在少数。 太后年岁越发大, 也实在对宫中这些晚辈之间, 勾心斗角的手段无从得知。 原世界中, 梁子嫣本是周帝亲自下旨,赐婚于太子贺云辞的太子妃。如今梁子嫣及笄一年有余,尽管周帝与太子并未开口提起此事,可凡是这圣旨在一天,梁子嫣就是东宫名正言顺的未来女主子,半点容不得旁人轻贱怠慢。 抵了照面日日姐姐妹妹亲切唤着,私下却大多嫌她鸠占鹊巢。 寻思她不过一介孤女,却以太后母家外戚身份得享位比公主的称制,比她们在太后跟前更为得宠。若梁子嫣今后顺理成章做了太子妃,继而便是皇后,她们这些正经的金枝玉叶,还需给一个克爹克娘的孤女行跪拜大礼,由一个外姓郡主处处压着,真真叫人恨得牙痒。 <br/>自玄光山一别,东宫前来向太后谢了一回恩后,两宫再无交集。 日子匆匆过去半个多月,正是诸位公主郡主们暗自较劲最为激烈之时。 周帝此次从江南远道回宫,势必要顺应原世界剧情发展,带回九歆充作美人。 九歆一旦入宫,原女主九歌亦不出几日就会前来投奔。在此之前,谢嫣务必要笼络住贺云辞,万不可放纵他再一次沉溺入九歌的温柔乡中。 名声被骆知寒败坏得所剩无几,为入东宫后不会遭到贺云辞忌惮冷落,谢嫣近日已尽力收起往日锋芒,不再掺和这些勾心斗角之事。 虽然谢嫣存心意与几个公主断了来往,然而她们仍旧惦记,她身上这虚无缥缈的未来太子妃头衔,距离周帝寿辰不足七日,竟不辞辛苦远来福安宫请安。 太后很是喜欢热闹,见着这几个平日难得一见的孙女,纵然心中有些隔阂,然而心底却煞是欢喜。 着小厨房蒸了几笼糕点,又配了茶水呈上正殿,太后一一赐座下去,唤她们拈起糕点快些尝尝:“总说江南风景如画,江南水又养人,哀家前些日子恰好相中几个江南来的厨子,个个手艺超群,你们不妨也试试这味道如何。” 今日入宫请安的女眷统共有六个,其中以陵阳郡主,及夏贵妃所出的文元公主为主,其余四个均笑不露齿,面上看似一派和气温婉,围着二人而坐。 陵阳眼角锐利余光,暗暗刮过上头一身朱色宫装,安静泰然坐在皇祖母身侧的少女面皮上,她削尖指尖掐住水红丝帕,眼底不禁浮起几抹嫉色。 再过七日就是皇舅舅五十寿辰,宫内处处张灯结彩,各宫俱在紧锣密鼓筹备,连远去封地的亲王也亲自递了折子入宫拜见。 她亲娘舞阳长公主,也花了大心血,另寻能工巧匠雕凿出一座鸡血石盆景,算作献给皇舅舅的贺礼。 爹娘为了寿礼一事四处打点张罗,留得陵阳一人闷在府中胡思乱想。 她心仪三哥哥是府里众所周知之事,渐渐也有风声散播开来,最后还是由着母亲舞阳长公主出面,耳提面命敲打下人一番,才免叫府中那几个大嘴巴的长舌妇宣扬出去。 此次寿辰由礼部着手操办,三哥哥身为太子,则负责督察各阶官员,严禁他们借国库拨下来的银两,中饱私囊以权谋私。 因是知天命之年,礼部少不得比往年更加谨慎,生怕有一处出了差错。 这两月以来,宫里俱是紧锣密鼓筹备皇舅舅寿辰。 各封地贡品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品类之繁盛,使得户部那几个执掌国库的官员,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肝胆俱颤,日日脚步虚浮神情恍惚。 撇开这些政事不谈,寿宴上用以助兴的歌舞亦是不可或缺。 云韶府里的伶人不分昼夜习练曲子,乐师择了一批又弃了一批,最后还劳烦尤擅音律琴埙的三哥哥亲自出面挑选。 平日里三哥哥除了上朝或是前去御书房述职,他几乎从不踏出东宫。 云韶府怎么说也是集天下乐舞之大成,谁知掌管云韶府的司乐,居然能废到这等地步,惊动一国太子抽出空闲亲自前去指教。 三哥哥已于几日前难得驾临云韶府观瞻,陵阳寻思这些天他或许还会屈尊出面,但她一个住在宫外的郡主,如今尚未婚配,总不好贸然开口前去云韶府寻他。 陵阳左思右想,琢磨这宫中能光明磊落面见三哥哥的,竟然只有这晦气放.荡的梁子嫣。 她与梁子嫣素来不和,干脆扯了几个表姐妹过来替她助威,意图好说歹说将梁子嫣骗入云韶府替她做遮掩。 以梁子嫣不容人欺骗的性子,一旦得知自己被人利用,即便见了三哥哥也不会忍气吞声。 三哥哥生性淡泊温柔如水,必定厌恶她这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届时只需再撺掇娘推一把,劝三哥哥应允她无理要求,与她即日退婚,她便可借机取而代之。 得以窥见三哥哥仙颜,又能逼得梁子嫣被厌弃,这样一石二鸟的差事,岂有不为之理? 陵阳不动声色朝着身侧的文元公主使了个眼色,自小长在夏贵妃身边,心心眼奇多的文元公主立刻会意,悄悄拍了拍她手背,算是安抚。 文元清清嗓子,望住上首坐着的少女,弯眼徐徐开口:“云韶府上下被舞乐之事折腾得心力交瘁,甚至递折子到母妃宫中,央母亲替她在后宫里寻觅几个能歌善舞的妙人,孙女苦思冥想突回忆起子嫣妹妹乃是个中翘楚,正巧今个儿天气好,便打算带着嫣妹妹一同行往,一路过去,也算是散心。” 太后深以为然地冲文元公主颔了颔首,她中意的这对小夫妻,一个闷在东宫醉心政事,另一个待在福安殿足不出户,再这样相敬如“冰”下去,指不定往后会出现什么变故。 她扭头看向谢嫣,笑吟吟执起她两只手道:“你姐姐们说得颇有道理,你倒是极喜欢这些歌儿舞儿的,待用过午饭后随你姐姐们去云韶府瞧瞧,学了几个新姿势,也好回来跳给哀家看看……” 太后一言既出,谢嫣身为小辈反而不好推脱,她清透目光定定从身前几人面皮上划过,这心怀鬼胎的几个人顿时朝她堆出一个笑脸。 “有劳诸位姐姐。” 她刻意咬重“姐姐”二字,果然将那几人膈应地纷纷黑了脸。 她们私底下半途撞见,每每都是剑拔弩张,恶语相向,从未像今日如此“和气”,文元再是会做表面功夫,眼下也有些绷不住脸皮,憋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憋出一句“妹妹多礼”。 太后留下眼前这几人用过午膳,太后吃斋念佛从不沾染荤腥,福安殿的膳食也比别处清淡。 谢嫣浅浅含着茶水漱了几次口,又更了件常服,梳好发髻,即刻随她们出了福安殿。 云韶府距离福安殿极远,乘坐轿辇过了数个时辰,才终于隔着茂密幽深的山林,远远望见几座刻着浮雕的朱顶宫殿。 青影长柯掩映下的浓绿山林里,几点朱色半隐其中,犹如一汪碧色幽潭里飘荡着的几瓣落花,绿如通透翡翠,赤如澎湃血液,伴着若有似无刮过的风轻轻摇晃,俏丽非常。 云韶府从前还唤做“大司乐”,只因周帝觉得俗气,配不上赵皇后的风姿,才改名称其为“云韶府”。 陵阳、文元同几个公主由宫人指引先行跨入云韶府,谢嫣亦领着蔓朱绿莘紧跟而入。 顿时有满面春光的大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奴婢见过几位主子。” 在座的不但有公主,还有两个不是公主用例身份已然与公主比肩的郡主,为防惹她们不快,干脆一概称作主子。 赵皇后殡天后,周帝久不肯立后,六宫之权暂由夏贵妃代理,文元公主故而也常常随夏贵妃露面,对云韶府中的一切很是熟悉。 她颦蹙两弯秀眉,逡巡殿中侍立在侧的乐正及众多女官,疑惑道:“怎不见司乐大人?” “回殿下的话,”大胥掀开帷幔恭请她进去,“大人正在后殿与几个乐师教习歌舞,奴婢已唤人前去通传。” 文元赞许点点头:“甚好。” 陵阳自进入云韶府,顷刻变了另一副脸色。 方才在福安殿客套得紧,踏入云韶府的那一瞬,竟连虚与委蛇做做样子的兴致都无。 她与文元并肩行在前头,几个拥趸她们的公主有意无意挤开谢嫣,独独将谢嫣一人落在后头。 谢嫣落得个清闲,也懒得与她们这群乌合之众多言,带着两个贴身侍女自去别处观赏。 云韶府一向听命于夏贵妃,于谢嫣也有些鄙夷。 她沿着抄手回廊越走越远,几个冷眼旁观的宫人态度虽是谄媚巴结,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却十分敷衍不屑,纵着她一人走偏,也怠于提醒。 梁子嫣的名声倾颓至此,谢嫣无意深究。这些人受不住旁人挑拨诱导,心思如此嚣张恶毒,她也不愿在云韶府久留。 路过一处帐幔四下委垂的水榭,隔着半湖池水,谢嫣朦朦胧胧听见自水榭那头,断断续续飘来的细碎琴音。 只闲闲散散拨弄几个残音,无端勾得人伤感,绿莘笑着扯过一个宫人问:“敢问那水榭里奏琴之人,可是近日新进宫的伶人?” 宫人目光略有闪躲,勉力迎上她的视线,牢记陵阳公主和文元公主的嘱托,硬着头皮扯谎:“正是。” 谢嫣靠在石槛旁,悠闲自得俯视湖水里成群结队,游弋流窜的金鱼锦鲤。 望着那灵动活泼的鱼尾,她心中的郁气也随之散开了些。 绿莘隔水遥遥指着那座水榭:“郡主不妨也跟去练上几个新把式,回去也好向太后娘娘交差。” 左右再待一炷□□夫敷衍了事先行离去,水榭里那些轻歌曼舞的舞姬歌伎们,仍令人移不开眼去。 几个宫人簇拥她走向水榭,谢嫣一脚踩上生满苔藓碎花的踏垛,那水榭里的琴声以按音收尾忽然停滞。 “殿下这阙曲子写得真是绝妙!奴婢已一音不差全部记下,一会子就命她们习练。劳烦殿下拖着病体亲自教习谱写,奴婢身为司乐煞是惭愧……” 帘子内的那抹影子,慢慢自坐席中起身,他掩唇哑声答:“无妨。” 谢嫣猛然抬头。 蔓朱掀帘子的动作比起帘内之人,迅猛突兀不少。帘中人还未拂开帘子,谢嫣却冲了进去。 恰好亭中奏琴的那人旋即也绕至幔后,谢嫣来不及撤回迈出去的步履,半个肩膀已然朝水榭里拐去。 她迎面重重撞上一处温软有力的胸膛,对面那人被她撞得晃了晃身子,脚步似乎不稳。 四周蓦然传来尖利惊呼,谢嫣下意识伸手搂过他的腰,紧紧贴住他单薄身形。 “这是隶属哪司的伶人,怎能这般不识礼数冲撞了殿下?且唤她姑姑过来问一问,定要罚她一罚长长记性才好!” 蔓朱上前一步用力拨开两人,龇牙咧嘴道:“你这奴才,明明是你们殿下不声不响冲撞过来,我们郡主好心出手救他,谁给你的胆子要处置我们郡主?” 少廉横眉冷笑道:“凭你们冲撞的是太子殿下。” 谢嫣适时松开双臂,仰头凝视贺云辞那张清风霁月的面容,微微翘起一侧唇角,盈盈朝他展颜浅笑。 他往日极少出门,肤色是泛着雪色的瓷白,唇瓣覆了层冷清入骨的青霜冷色,仅有颧骨上余下的两抹病态潮红,为这张霞姿月韵的脸,平添几缕微不足道的生气。 他捏紧常服衣领煞是克制地退后一步,眉眼间骤然生发出的漫漫笑意和煦又从容,悠悠落在谢嫣脸上,无故多了几分亲切之意。 他抬手示意少廉噤声,偏头静静打量她,须臾含笑道:“孤记得你,太后宫里的初仪郡主。” 郎君眉如刀裁,五官若工笔细细研绘而成,不远不近立在跟前,就是一张旷古绝今的传世画卷。那如溢彩流光乍泄的绚丽笑意,险些晃花谢嫣双眼,偏偏他又不自知自己相貌过人,言笑间并不收敛,稍有走神就已再难集中精力。 他神色看似安然无恙,隐在发影里的右耳却莫名其根通红,若非有发丝遮掩,简直引人捧腹。 当日小狐狸趴在她膝头上缩成软嘟嘟的一团,乌黑瞳仁又清又亮,尾巴蓬松又卷翘,在身后摇来摇去,极是惹人爱怜。 谢嫣念及此存心要耍弄他,她垂眼屈身行礼,眼角笑意是止不住的郁郁葱葱:“见过太子哥哥。” 164.狐妖进化计划(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印惜抱臂忍了半晌, 心不甘情不愿又道:“再挑半篓炭,给那位送去。” 第二日天色依旧尚未放晴, 今年冬日出奇地冷, 竟还下起大雪,各家各户都需取暖, 柴火木炭之类的物什一时尤为稀缺。 一车车炭火从北地拉过来,抵达柳州身价已然翻了几倍,谢府是柳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自不会在意这点多余的银子, 近日令他们阖府上下头疼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谢府掌管中聩的正房太太许氏合上管事送来的一摞账本, 扭头问一旁恭恭敬敬侍立的管家:“老爷还未回府?” “老爷回府已有一刻, 眼下正跟人在正厅议事……” “议事就议事, 你吞吞吐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氏有些不悦地搁下手里滚烫的雨前龙井, 食指点着桌案,眼皮抬也不抬唤一边的印惜添凉水:“那野丫头的亲事还没定下?” 管事不敢隐瞒, 拱手禀告:“老爷在正厅与人议的就是大小姐的婚事。” 许氏嫁入谢府做续弦做了五年,也忍了先夫人留下来的野丫头五年, 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贵的主子,哪里受得了那贱丫头的拖累戕害,她大喜过望险些摔了茶盏:“说的哪家?是不是差了我们谢府不少的破落户?” 管事沉默须臾,深深低头作揖。 “……是京城的谢家本家亲自来说的亲。” 许氏目眦欲裂。 谢氏一族乃当朝独属第一的名门望族, 世代享受皇族荫庇, 子孙后福泽绵延, 香火不绝。 谢家本家是谢氏几百年留下来的唯一嫡系,谢氏流传的古籍珍宝爵位全数由他们执掌,忠心耿耿报效历代帝王,从无贰心,深受圣上宠信,在京城百年是屹立不倒的唯一豪族。 他们在柳州的这一脉百十年前曾是谢家本家的二房,老太爷是谢家主母的庶长子,因不愿埋没于一众庶子庶女中,过了而立之年便从京城谢氏本家迁居到柳州经商,自老太爷病故,他们这些晚辈同本家也再无什么人情往来。今日突然上门给偏支嫡女说亲,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许氏越想越是妒火中烧,披上石鼠皮斗篷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赶去正厅。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雪沙纷纷扬扬飘入抄手回廊,印惜担心主子受寒,殷勤地撑伞替许氏挡住四周乱溅的雪花。 许氏气势汹汹冲到正厅前,隔着绣云凤的厚重帘栊,京城贵客的朗声大笑听起来极为刺耳。 “那鄙人就同老爷这么定下了,京城的轿子年初一那日就来载嫣小姐入本家。” 许氏听到这一句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说亲的贵客已挑开帘栊迈出门槛告辞。 纵然许氏出身柳州富庶大家,也不知贵客一身的月白锦衣料子出自何处,更别提他身上悬挂的配饰。 贵客目光澄澈,嘴角蓄一丝疏淡笑意,既不狎呢也不孤傲,彬彬有礼,点到即止,行走之间衣衫鼓动飘然如仙,气质卓绝至极。 本家的,就算是个跑腿的下人,同他们这些偏支庶房相比都是云泥之别。 许氏打从心眼里生出一股悲哀,哪怕她娘五年前令她嫁给谢家做填房都没如此悲愤。待谢老爷送客归来,她急急忙忙扯住他衣袖诘问:“你要允了本家把谢嫣那个野种嫁去京城?” “这个月你收起那些心思,好好待嫣姐儿,谢氏长老亲自讨她给君仪冲喜,”谢辉拂开她的手,刻意避重就轻,“不要再为难她伤了和气。” 谢君仪,谢氏最为惊才绝艳的嫡长子,七岁赋诗传天下,善音律善文辞,有“文曲神童”之誉,现今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是谢氏最为年轻的家主。 许氏惊骇不已,印惜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先是觉得荒诞,然后嫉恨道:“嫁给谢氏本家?谢嫣她也姓谢,同姓不婚,老爷你若开口答应,这等同族通婚的腌臜事以后叫我同几个孩子有何颜面在柳州活下去?” 谢辉转身抬脚走向谢嫣暂居在二进院的闺房,想了想还是决意安抚许氏几句:“嫣姐儿仔细盘算也不是我谢氏人,君仪身子自小就不利索,今年更是元气大伤,谢氏的几个长老想着还是给他娶一房妻冲喜,掐算一番竟算准我们这一支的女眷最同他相合,择来择去都是本族人实在不应通婚,正要作罢却看中了嫣姐儿,于是皆大欢喜成了好事。此事谢氏禀明圣上,圣上也允了,只需在族谱上改了嫣姐儿的姓就行。” 许氏身为谢府主母,自是知晓谢嫣身世。在她没嫁到谢府之前,谢老爷的原配还未病故,原配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育女,便从娘家抱了个女孩养在膝下,这就是谢嫣。 谢嫣不是谢家之女却白白占了嫡长女的身份,处处给她许氏添堵,若没有谢嫣,自己的长女就是府里唯一的嫡长女,哪里还有谢嫣落脚的余地。 眼下谢嫣到了出阁的年纪,许氏费了一番力气才说动柳州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愿意娶她做填房,不想事情刚刚有了眉目却被谢氏本家横插一脚截了胡。 谢嫣因要说亲,才从原先的屋子搬到二进院里待嫁。谢辉对原配秦氏抱来的女儿尽管没什么感情,但商人重利,一则秦氏的母族同京城贵人还有亲缘干系,二则谢嫣是谢氏一族未来的主母,谢辉于情于理都要讨好她。 许氏为谢辉生下一女两子,三个孩子里她更为偏疼长女,长女喜欢的哪怕是星星月亮她也要摘下。 许氏在府里多番打压谢嫣,只要她闹得不过分,谢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她从谢嫣院子里撤了一半的丫鬟小厮,起初谢嫣还反抗过,但许氏变本加厉又减了她的月例,赏了她贴身丫鬟一顿板子,令她晨昏定省学做粗活,五年下来,这野种再不敢说个不字。 许氏看着谢辉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咬唇揪紧怀里的手炉子,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 长女谢语兰穿着缂丝牡丹花纹的对襟红袄坐在小榻上,领口处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肤色如玉,眸光莹莹。 谢语兰伸着小手撒娇:“兰兰要娘抱。” 许氏眼底的阴霾瞬间四散,宽了斗篷外袍,摘下钗环生怕硌疼了她,将谢语兰揽在膝头上,她柔声道:“今个可玩累了?” 谢语兰滴溜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打量许氏脸色:“她们说娘把那个野丫头嫁给个糟老头子,可是真的?” 许氏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白牙,思量女儿在前又不愿露出分毫情绪,只挤出个笑:“她下个月就要出嫁,届时你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女。” 谢语兰放下心,抱住许氏保养得宜的细腰,脸颊靠在许氏胸口闭目养神:“定要把那野丫头踩在足下,我拿了她那么多东西,若她日后得势,定会不知好歹要将东西从我这里抢回去……” 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许氏让乳母把熟睡的长女带下去,独自翻看账簿慢慢计较。 许氏守到戌时,眼看灯烛快要燃尽,她迫不及待问印惜:“老爷怎的还未回来歇息?” “回太太,老爷拨了几个陪嫁丫鬟给那位,眼下尚在那位的抱厦里叮嘱小厮差事。” 抱厦是主子吩咐下人琐事杂务的偏阁,谢嫣要嫁去京城本家,身份一时间水涨船高,谢辉也前所未有对她如此上心,许氏气不打一处来:“等她嫁走定要拆了抱厦!” “太太莫要同她一般见识,不过是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在京城那等地方定会被嫌弃嘲笑。奴婢送炭火时瞧了一眼,连小丫鬟打了她一巴掌都不敢惩治,能成什么气候?”印惜温声循循善诱,“她嫁给谢氏家主是高攀,别指望人家待她如何恭谨。” 许氏眼前豁然开朗,她怎么忘了,谢嫣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在风起云涌的京城本家是万万活不下来的。 谢嫣出嫁那日,迎亲队伍蜿蜒柳州十里,柳州距京城太远,因此弃了大路改走小道,经过一处悬崖时,谢嫣所乘的马车突然有了异动,马匹发狂不止,嘶声四处冲撞,众人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疯马带着马车里的新娘子冲下悬崖。 谢语兰此刻蹲在谢府豢养的一只狼犬前,狼犬气息奄奄伏在地上,她摸摸狗惋惜地自言自语:“这玩意吃不死人,要是野丫头的马吃巴豆死了该有多好。” 尘郎禁不住百官恳求,不得已封她为公主,打掉她腹中孩儿,求她和亲宣国以美人计□□暴君殷祇。 尘郎说她美貌冠绝天下,宣国宫中无人能及,必能笼络住殷祇的心。 他说等她杀了殷祇助他复国,他会立她为后,让她享国母之荣。 可是这些荣华全不是她所想的,成为暴君的宠妃,令他为自己玩弄天下都不及儿女绕膝、与君白首的岁月静好。 她与传言中的暴君离得这样近,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她的身心早已完全属于尘郎,她害怕殷祇会逼她侍寝,逼她替他生儿育女。 她方狠下心应声,却听有人提高了语调咄咄逼人:“太后命臣妾送汤药给陛下调养身子,陛下不知好歹,臣妾也只能一五一十回禀给太后。” 纪语凝前来御书房的消息传入谢嫣耳中,她借着给殷祇送汤药的由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如今的纪语凝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一点就炸。猛然与害她家破人亡的殷祇共处一室,不冲上去撕他搞点事情出来都对不起她心中那位原男主。 165.狐妖进化计划(十) 主子不喜酒味, 却独独记得这辟邪的鸡冠石,绿莘以为她酷爱此酒, 憨憨执起酒壶,意欲再替谢嫣斟上半杯:“国师大人是闻名天下的半仙, 捉妖驱邪从未出过纰漏,跟随圣上十年有余,宫中原先那几个闹鬼的宫殿也一一沉寂安稳下来……郡主多饮几杯也很好。” 深青色酒樽雕被工匠成兽形模样, 轻轻抖动几下,浓稠酒水亦随之泛起细细密密的波纹。 雄黄酒多半是端阳节用来驱除蛇虫的药酒,这玩意对狐狸这等走兽并不会起到多大作用,但胜在掺杂进去的符纸蓄满霸道罡气,稍微浅酌一口,就能逼出妖者原形。 系统剧情介绍始终不曾显示,周帝寿辰当日还有这一出戏码, 尚未事先仔细绸缪打点,谢嫣也无法做出相应的提防与反击。 她险些握不稳酒樽,雄黄酒擦过杯沿洒出一两滴酒水, 溅落于虎口处,有雪白手背的映衬, 更显颜色深浓。 绿莘见状立刻取了帕子替她擦拭。 谢嫣双目越过大半个熙攘喧嚣的清心殿,辗转流连于贺云辞微有醺色的白皙面容上。 贺云辞单手支颐, 眉心半敛, 此刻正耐着性子, 静静凝视身侧与他通禀朝政的少廉。 贺云辞神态纵然沉稳温谦之至, 眉眼间却兀自流光偷转。 他偶尔一次伸出舌尖,轻扫下唇大意沾上的酒水,半眯着的眼眸里,源源不断沁出点点似是而非的魅惑意味,瞧着尤为撩人。 就连那少詹事少廉,似乎也觉出些许不对味,端详他的神色变得愈发疑惑。 贺云辞一向戒酒戒色,酒量比宫里那些妃嫔都要来得浅,方才一口饮尽雄黄酒,不但令他吃下溶入酒水的符纸,还使他一度不胜酒力当众喝醉。如此看来……贺云辞今夜想必是要化成狐狸原身无疑。 清安殿众目睽睽之下,成百上千双眼睛不动声色盯着他一举一动,贺云辞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召来有心人尾随注目。 谢嫣神智不敢有半分松懈,她紧紧攥住杯盏遮住颤抖不止的右手,呼吸亦随他神情变化,慢慢变得急促。 太后嘴唇一张一合,满面春风地同她说了些什么,谢嫣一概无心理会,只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太后意味深长瞧她一眼,不再过问。 贺云辞饮下雄黄酒方过了一刻钟,他虚虚转动酒樽,无声打量殿中各怀心思的亲王。 生动眼波盈盈转过大半,他一直舒展的眉头无故轻轻瑟缩了下。 他忽而弯下腰掩唇剧烈咳嗽,颧骨上高悬的两抹潮红,此刻竟越发鲜明打眼。 指尖死死陷入小腿里,细密汗珠自刀裁额角缓缓渗出,又顺着轮廓流至下颔。 贺云辞仿佛极力隐忍肚腹下,某种铺天盖地席卷他全身的剜骨剥皮之痛,唇色霎时青白,惊得少廉大骇。 他面上原先那点不足挂齿的醉意,因这剧痛陡然消褪得一干二净。 双目复而归于清澈与安详,贺云辞嗓音喑哑宽慰他道:“不必如此担忧,孤向来不胜酒力,只浅浅喝了几口便有些受不住。” 少廉唇形微动:“可要先向圣上作辞后,殿下再回东宫透气?” 他半阖上眸子虚弱一笑:“孤欲去御花园散心醒酒,若夜里回去得有些晚,你们也不需火急火燎派人四处寻找,孤自有分寸。” 少廉郑重点了点头。 他低头走至周帝身后,对着侍立良久的总管太监低低嘱咐几句,那大总管随即无比叹惋地瞧了贺云辞一眼,而后急急绕至周帝身侧附耳低语。 周帝不声不响摩挲手心酒樽,他觑着嫡子那张过分神似亡妻的脸,挥手应允:“派几个人暗中仔细护着他,若太子毫发有一处损伤,你们就提头来见!” 大总管欣然一喜:“喏。” 贺云辞得了周帝应允,由着少廉将他从偏殿搀出。 他宫中那些侍从,皆不晓得他们日日掏心掏肺的主子是只狐妖。尽管侍奉主子忠心耿耿,可贺云辞狐妖身份一朝泄露出去,凡是听闻过“人妖殊途”这个道理的,必定不会引而不发。 谢嫣生怕他剧痛之下,无意露出狐狸尾巴,贺云辞前脚将将迈出去,她立刻转头向太后告假。 太后会心拍了拍她的手背,叫住打算跟着她一同前往的绿莘蔓朱,抿一口佳酿从容打趣:“云辞眼下正醉着,怕是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谢嫣敷衍笑了笑,独自一人慌不择路从偏殿奔出。 贺云辞停在几步开外,试图阻止执意贴身跟随的少廉:“孤一人就能来去自如,你大可不用这般担忧。” 少廉忧心忡忡扶着他道:“殿下如此虚弱,万一在御花园里……可如何是好?微臣必须跟随。” 谢嫣立在他身后,默然看他忍痛艰难格开少廉。 少廉死活还要唤上几个人一并随侍,谢嫣瞧他神色怕是撑不了多时,担心贺云辞身份当众败露,她急步上前故作讶异道:“太子殿下是否也要同去御花园?” 贺云辞侧过半个身子,目光静静在她眉目间缓缓游移:“是。” “子嫣先前养在福安殿的一只波斯猫,今个溜去御花园,绿莘她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揪回这小祖宗,故而我不得不亲自出马。若殿下不嫌弃子嫣,大可与子嫣一同前往。” 谢嫣寻思贺云辞并不喜与她多有接触,出来的路上已计较出数种合理说辞,只要他反驳,谢嫣便有底气劝服。 孰料他今夜却如此宽厚,唇角晕出极致到烂漫的笑意,眉目容光绚丽如春。 “好。” 少廉还欲说些什么,皆被他抬手打断,少廉只得束手无策允他们一同离开:“还望初仪郡主顾看好殿下。” 谢嫣慢慢走在他身后,仰视他宽挺有力的脊背,对着少廉道:“大人尽管放宽了心。” 贺云辞本就体弱多病,少廉纵然嘴上说着允他一人前去散心,可暗中仍是遣人谨慎护送。 狐狸五感灵敏,谢嫣必须借助实时监测程序,才能察觉出周遭藏了多少人,他仅仅淡淡扫视一番,彻底心知肚明。 他刻意挑着那些四周长着高大灌木的偏僻小径走去,不过绕了几条,便轻而易举甩开那些跟随的侍卫。 周遭人烟稀少,凉风习习,贺云辞只能靠着树干勉强维持站立姿势:“稍后可有宫女护送郡主回宫?” “自然是有,”谢嫣知趣退开几步,“那殿下呢?” 贺云辞仰头看着青空正中那轮皎洁明月,眼中映出的风景生动似画:“有。” 谢嫣福身行礼作别:“那子嫣就不打扰太子殿下在此散心,夜里风大,尽管御花园虽灯火通明,仍需警惕,还望殿下多多珍重……” 为防他听见动静,谢嫣只能躲在一颗硕大树干后,暗中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贺云辞深一脚浅一脚扶着粗糙树干,转身向着树林深处行去。 他半握影子,被月光拉得长如他指尖凝着的琴弦。琴弦凝涩夜的生冷,清泠月辉透过树叶缝隙,绵绵浸满整个树林。月光下彻,雾气弥漫,而他清修挺拔的背影孤寂依旧。 这样寂寥悲苦,独自支撑的日子,在过往数千个日夜里,他究竟曾经经历过多少次? 不需他言明,谢嫣瞬间了然。 树林那头隐隐传来灵狐嘶鸣声响,谢嫣鼻尖一酸,眼中忽然不可抑制涌出几点泪水。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挪开步子的,恍恍惚惚按原路走了一两条,身侧树梢忽然晃过一簇雪白身影。 她下意识转首望去,高大树梢上正立了只皮毛尤其漂亮、鼻尖粉红的白狐。 狐尾蓬松而卷翘,远远瞧去,仿似裹在他尾骨处的一条厚被,端的是滑稽俏丽。 狐狸尤善跳蹿,他自枝头飞落下来,稳稳落在谢嫣足边。 提步走了几步,小狐狸脚骨一崴,又似玄光寺初见那日一般,脆生生栽倒在地。 他抬起波光粼粼的狐狸眼细细叫唤一声,谢嫣破涕为笑蹲下去将他一把抱入怀中,摸着他尖翘狐狸耳,低头埋入他毛发浓密的颈子笑吟吟道:“我记得你,玄光寺里的那只小狐狸。” 小狐狸粉嫩爪子牢牢按住她胸口,眯眼应了一声。 “原以为你是玄光山中的一只野狐,不想却是自小养在宫中的家狐,不过你家主子是谁?” 狐狸闻言陡然安静下来,趴在她手臂上闷声不语,只偶然拿雪白大尾巴,轻柔扫过她挂着泪珠的脸颊。 它趴了一瞬,突然弓起身子发出几声沉鸣,纵身挣脱谢嫣怀抱,喀出一滩混着血丝的酸水。 因今夜不少亲王执杯祝酒,贺云辞免不了多饮几杯,若是寻常雄黄酒倒还无恙,怪便怪在里头添了符纸,即便不会伤及贺云辞内丹,也会折损他灵气,令他休整几日才能将养好。 谢嫣抱着他循着记忆跑回福安殿,平日呼呼喝喝由一群人抬着轿辇,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往来于清心殿和福安殿之间。 今次一路抄小道跑回福安殿,竟只费了半个时辰,谢嫣将狐狸用斗篷严严实实遮挡起来,垂首自福安殿偏门进入。 她藏好狐狸,宽去外衫,着宫人打来一桶热汤,又命下人前去清心殿通禀。 谢嫣倒出一盆热水,卷起袖子避开狐狸耳朵,悉心替他洗去一身尘土,抖开厚实棉巾擦干他满身水珠,最后摊开一方薄毯,将他连人带尾巴囫囵裹成一团。 宽大薄毯将他全身紧紧覆住,只露出一张狐狸脸和半截蓬松尾尖。 乌黑眼珠在灯火映照下黑得发蓝,狭长眼周围着一圈浓丽乌色,犹以墨笔细细勾勒,愈发显得眸光多情。 他绷紧的脊背慢慢松弛,张口伸出粉红湿润舌尖舐吻谢嫣纤细十指。 她揉着他颈边毛发,许是挠得他太过畅快,小狐狸那束蓬松尾巴止不住从薄毯底部钻出,有一下没一下在身后摇来晃去。 他伏在谢嫣膝头闭眼睡去,外头渐渐响起嘈杂人声,谢嫣将他往床榻里藏得更深了些,整理好衣衫旋即推开隔扇踱步出殿。 太后仍在前殿同几位王妃叙话,绿莘蔓朱甫见了她,急急忙忙提起裙摆迎上来。 “郡主,您今夜去了何处?” 谢嫣疲惫不堪揉着额角吩咐:“与太子殿下随意寒暄几句,即刻就与他道了别。腹中饭食鼓胀,干脆独自走回福安殿消食。” 她们这才松了一口气:“郡主今后莫要一人独行,宫里陷害人的手段只有没见过的,没有想不到的,您是未来的太子妃,各宫都虎视眈眈盯着您,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儿来。” 谢嫣跟着她们前往偏殿用以洗浴的泉池,她脱下衣衫沉身入水漫不经心道:“宫中风声也不无道理,若太子有意求娶,为何压了一年都不曾吭气?还是做最坏的打算更为妥当。” 蔓朱对着池水撒下一把花瓣,颇不服气刺道:“说什么太子殿下为人清廉正直,可肆意磋磨一个姑娘家的年华,不肯开口娶她,岂非自私恶毒至极?” 谢嫣揽过花瓣沉吟:“如果他主动退婚,岂不更落我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我另嫁旁人实属上上策。” 蔓朱顿时有些委屈:“郡主能歌善舞,太子殿下恰好通宵晓音律,更何况您又生得好颜色,哪里配不上他?二十四年里都不曾纳过侧妃侍妾,难不成是在梦中被哪个狐狸精迷了心智,不愿另娶旁人为妻?” 谢嫣莫名回忆起如今尚在神女身旁服侍的九歌,她暗忖原世界中,贺云辞为她甘愿掏出一颗内丹的情谊,不禁用力扯碎一片花瓣。 “……兴许。” 谢嫣洗漱完毕,擦干发丝掀开被衾,原先缩在床角的小狐狸,不知怎的竟不见了踪迹。 她挨着床榻坐下,猜测贺云辞大约已经回了东宫,不想立刻有拔地而起的毛茸茸尾巴,擦着手背划过。 他四爪并拢立在她腿间,雪白耳朵一颤一颤,扬起俊美柔软的狐狸脸,仰头冲她溢出点点状若婴孩的嘤咛。 狐狸的眼眸最是灵气,万种情绪皆能自眼中窥个干净。正如他乌黑眼瞳里,此刻流泻出温柔华光,他眯眼亲吻她温热指尖,而后神色倦怠趴在她身侧空位处休憩。 他周身沾染东宫长久以来燃着的熏香,竟无甚异味。 谢嫣将他往怀里揣了揣,左右贺云辞清楚怎样回去,她也不需另作打算,遂抱着狐狸尾巴安然睡去。 宫里灯火俱已熄灭,内殿只余下一盏半人高的枝形青铜宫灯。 绿莘手提灯笼,打着哈欠拴好门扇窗轩,她放下罗帐,弯腰避开帐子上垂挂的流苏步入月洞门时,陡然瞥见郡主睡卧的榻上,似乎并排相拥而卧了两个人影。 那侧着半个身子睡在外头的人,怎么瞧也不像是郡主,隔着数重纱幔眺望而去,从轮廓分辨,怎么看都像个男人…… 绿莘悚然被这荒谬念头,惊得立刻清醒过来。 思及郡主先时为膈应太子殿下的所作所为,绿莘手里的灯笼应声落地。郡主一向胆大包天,没准今夜因为被太子冷落一回,又傻到对着旁的男子投怀送抱。 她不可置信揉了揉眼,为全郡主声誉,绿莘不敢声张,她壮着胆子翻手扯开帘子,快步走至拔步床前。 166.狐妖进化计划(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小小的君尧窝在故妻的怀里,软糯小手攥住墨汁涟涟的狼毫, 水汪汪的眼珠子牢牢定在自己身上,目光孺慕而神往, 那时是他对这个长子最为喜爱的时候。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 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 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 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 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 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 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 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 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谢嫣挑起包金珠帘不紧不慢踱步出去,侧过脸看着她道:“在人前便不要再唤我小姐了,既入了宫便遵循宫里的规矩,免得叫些有人捉住错处前来烦我。处罚一个两个尚不算什么,送死的太多,本宫的梧桐殿又不是关押罪人的大牢,可没闲心慢慢应付他们。” 她这话讽刺得形象,灵未闻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见谢嫣走得远了才忙抬步跟上去。 司舆司安排的步辇停在宫殿前的玉阶下,八人抬的规格是皇贵妃应有的用度。 因谢嫣是在殷祇准备上朝的时辰起来的,外头青天还未大亮,天际只微微露出些鱼肚白,寻思太后还未下榻梳洗,谢嫣打算在路上磨蹭些功夫。 为了使任务进度速率提高并且早日将殷祇对原主的好感度刷成正值,谢嫣不假思索就命她下首的梧桐殿总管焦公公改去辛楣殿。 焦公公比谢嫣大不了几岁,是太后宫总管亲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太后信焦公公的人品和他办事手腕才特意遣他来照顾谢嫣。 焦公公有一刹那的茫然,讷讷道:“娘娘要去何处?” 谢嫣靠在扶臂上撑腮俯视他:“去辛楣殿。”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滚落出来如溅出的火星子烧得灵未和焦公公一同白了脸,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谨慎与她商量:“娘娘为何忽然想去辛楣殿?辛楣殿的人晦气,娘娘见了她们反而心烦,不如不去。” “自然是去瞧瞧这三国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竟勾得陛下心仪已久。虽说在太后那处本宫也能见到她,可本宫手痒,若是在陛下跟前一个不爽扇了她一掌惹陛下难堪就不好了。” 找茬的话叫她说得理直气壮,灵未跟在自家小姐身边多年,对于她只打雷不下雨纯属纸老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大周那位送来的安城郡主听说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即便在大周皇宫里也未招惹过祸端,灵未料想她欺负不到主子头上,催促焦公公快快令步辇朝辛楣殿的方向行去。 梧桐殿是距离殷祇的朝泰殿最近的宫殿,太后将她的居所从太后殿迁出置办在此,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辛楣殿靠近冷宫,宫殿四周杂草丛生,宫内阴暗潮湿同冷宫里的待遇所差无几。 谢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至,可谓是凄惨荒凉到了极致。 也不知原世界的殷祇是靠何等毅力撑过两年的寂寞,背着太后夜夜潜入辛楣殿与原女主私会的。 <br/>一身厚重宫裙箍得谢嫣都抬不起腿走下步辇,灵未见机搀扶她一把,谢嫣才从步辇的禁锢里逃脱。 辛楣殿的花木生长得旺盛幽深,一片浓绿眺望而去远远不见尽头。 谢嫣放轻脚步穿过碧色织就的高墙深入殿中,辛楣殿正上方的牌匾年久失修,上头的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破旧的牌匾半歪在门楣下,看起来格外惨淡。 破败宫殿前置放着碧纱橱,两边的纱被金钩子钩起,碧纱橱里面摆了张小榻,一个素衣姑娘闭眼半躺在铺了旧衣的榻上,肌肤是晃眼的白皙。 姓名:纪语凝 性别:女 年龄:20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谢嫣关闭了人物介绍框,便听闻从里殿出来个衣着不似大宣人的宫女:“太子妃娘娘快些将衣衫换了,待会需拜见大宣的陛下。” 素衣姑娘连动都不曾挪动一丝,冷笑道:“宣国陛下可不是本宫的陛下,本宫一生只认得我们大周的历代君主。” 宫女捧着怀里半旧不新的衣裙脸色不虞道:“太子妃这般说是怨恨太子将您拱手送来大宣?若太子妃不愿意,自可辞了太子,何必委身于他人?” 纪语凝双目蓦然蒙上一层阴霾,当日大周递上降书,她尚在东宫替他们日后的孩儿裁剪新衣。是尘郎跌跌撞撞闯入内殿,不惜大丈夫的颜面在她面前跪下。 他以额触地,神情恍惚:“孤有一事肯求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可愿意答应孤?” 她以为他会说他如今已一无所有,他担心她会因此弃他而去。 纪语凝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扶起他,眼底波光潋滟:“君有难妾自当追随,君何出此言?” 尘郎眼角赤红:“是孤无能,是孤对不住太子妃,大宣皇帝欲纳皇妹为妃,可她已逃出宫去,宫中一时无人顶替……孤恳请太子妃为孤以身涉险混入大宣……” 纪语凝收回那日令她感到痛苦的记忆,她不敌尘郎的拜求终忍痛松口为他人妻。 于是一碗红花顷刻间便要了她未足三月的孩儿性命。 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她亲手给他裁做的小衣裳也未来得及穿上,就被仇人剥夺了生命。 模糊成一团红泥的孩儿卧在她掌心,令她痛恨地恨不能将大宣的那个暴君生吞活剥以此慰藉她孩儿的在天之灵! 她死死闭上双眸,再抬起来满眼已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不相称的冷静:“本宫会学会隐忍,会助尘郎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大宣皇宫隔墙有耳,以后不要再叫我太子妃。” 宫女这才绽出笑容:“太子殿下如若知晓贵妃娘娘这般明理,定是欣慰不已。” 纪语凝方接过她手中宫裙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谢嫣不慌不忙从树荫下走出,一笑现出嘴角隐隐的梨涡,对纪语凝傲慢道:“姑娘好颜色。” 纪语凝如今最恨人夸她貌美,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如何会背井离乡沦为暴君手里的玩·物。 她垂眼隐藏眸光中的憎恨,语气无波无浪:“贵人谬赞。” 谢嫣勘察完毕也不做多留惹二人相处尴尬,除此之外她未留下只言片语,打量纪语凝几眼后拂袖便上了步辇赶去太后的长生殿。 太后将醒,谢嫣请过安服侍太后梳洗,太后坐在琉璃八宝矮榻上看她专心致志低头忙活,眼中不自觉就带了点暧昧。 谢嫣替她簪上凤头钗,清声问:“姑姑,这样簪可好看?”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戳着她额心叮嘱:“你这糊涂孩子,今个该改口唤哀家母后……” 167.狐妖进化计划(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与其期待她早点向慕君尧剖白心迹, 倒不如伸手推她一把来得干脆利落。 谢嫣低低笑出声, 嘴角犹自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讥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言辞,“碧云姑娘此番言论真是可笑至极!此乃我同少爷之间的私事,无论我背叛他也好对他忠心也罢,都同你毫无干系。”<br/>她顿了顿, 不无嘲弄睨着云碧水一张怒容, “你也不过是个粗使丫鬟, 都是一个林子的乌鸦同我讲什么仁义。” 她话音方落,脸颊边却猛得掀起一股疾风。云碧水灌满夜风的广袖狠狠挥上谢嫣的左脸, 她下手毫不留情,拼了命使出这一掌就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谢嫣没有躲开, 生生挨上她这一掌,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 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 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 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 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 眉眼雅致柔和, 顾首而望时,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br/>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br/>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br/>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br/>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168.狐妖进化计划(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君尧以竹冠束发,一袭晃目的白衣不染尘埃, 领口处的青翠碧色只在马车颠簸中露出一点端倪。 他似黛山的背脊挺得笔直, 面如冠玉, 广袖如云, 看向谢嫣的眼底微微噙着一丝淡薄如雨雾的笑意,饶是这些天习惯同慕君尧相处的谢嫣, 都不自觉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 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 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 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 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 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 个个避之如蛇蝎, 倒是给了她机会, 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 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 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 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云碧水盛气凌人逼近谢嫣,脸上的表情厌恶十足:“我原以为他身边至少还有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不想在他身后一直算计他的人居然还有你!你同太师府那些阿谀奉承的下人没有半点区别,从前是我看错你了!” <br/>原女主不仅识人的眼光太差,而且智商长期掉线。 谢嫣与其期待她早点向慕君尧剖白心迹,倒不如伸手推她一把来得干脆利落。 169.狐妖进化计划(十四)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谢嫣没有躲开,生生挨上她这一掌, 只偷偷侧开脸卸掉些力道。 然而这样的躲避无怪乎杯水车薪,谢嫣脸上顿时激起火辣辣的疼意,连风扫过面皮时都疼痛难忍。 云碧水抱膝瘫坐于地, 嗓音里带了哭腔,灵动杏眸里浸满泪水:“慕君尧那样好的男子, 你竟也忍心这样害他!” 她哭哭啼啼个不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谢嫣听得心烦,跨过云碧水身边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云碧水呆呆瞧着庭中栽种的金钱绿萼, 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又现出他着素衣长身立于树下的身影。 他嘴角凝笑,眉眼雅致柔和,顾首而望时,满树的绿萼一夜之间香飘满园。 她无数次躺在芝兰阁的小榻上,聆听外头雨打芭蕉声, 脑海里所想的全是慕君尧。 那个本该是她夫君, 与她白首不离的翩翩公子。 今夜嫣红给予她重重一击, 云碧水本想着即便他们有缘无分,但是远远地在太师府看他一眼,抑或是隐瞒身份与他交心,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背弃了慕君尧,他唯一信任的侍女背地里与慕成尧勾勾搭搭, 弃他如敝屣。 若她再袖手旁观, 或许同他连机缘都会散尽。 思绪转到此处云碧水突然起身, 她来不及拍开迤逦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急急忙忙提起见裙冲入慕君尧房中。 途中数次被繁复的裙角绊倒,她咬牙忍痛起身,跌跌撞撞赶至他房门前已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br/>馥梅苑在太师府里是最冷清的一个院落,院子里除了三个侍女伺候再无旁人靠近。 母妃曾叮咛过她女儿家要矜持,不可随意与男子接触免得失了女儿家的体统。 可若是这男子换成慕君尧,哪怕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一辈子,云碧水也甘之如饴。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隔扇,慕君尧躺在榻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熟睡。 借着轩窗投进来的光云碧水注意到一旁的桌上还搁了只空碗,她端起碗嗅了嗅,碗上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味。 他的身子弱到竟需要天天以药维持,云碧水心疼不已。<br/>她双目一酸再度潸然泪下,慕君尧似被她的动静弄醒,低声咳嗽几声,在黑暗中道:“嫣儿,是你么?” 这个称呼对于云碧水来说,不亚于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那样令人心寒。 他并不知晓身边坐着的不是他口中念出的那个人,语气疲惫又带着安心:“你还在生我的气罢……嫣儿,聪慧如你,我对你的爱慕你难道看不出来?” 云碧水犹坠冰窟,亲耳听见始终比从别处获知的更绝望。她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得来的却是心上人心有所属的噩耗。 宛若鬼使神差,云碧水没有急于戳穿谢嫣与慕成尧的阴谋,一计灵光一闪涌上心头,她眼底蓄起抹厉色缓缓道:“奴婢只是将少爷当做主子和恩人断没有旁的心思,少爷这样问了,奴婢今个便直说出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裙角,面上有种大仇得解的快意,“奴婢实则仰慕之人唯有二少爷。” 能让慕君尧彻底对嫣红死心的不是她仅仅几句就能言说的背叛,只有让他真正亲身体会被嫣红抛弃背叛的痛苦,他才会懂得这个世上对他表里如一的是她。 慕君尧不再多言,云碧水瞧他睡得沉于是回到芝兰阁换了件侍女衣衫,收拾齐全复又坐到慕君尧床边替他守夜。 云碧水昏昏沉沉醒来时,抬眼正对上慕君尧一双沉寂的长眸,他望向桌上的药碗神色有些恹恹:“昨夜之事我记不太清,是你一直陪着我?” 她不胜娇羞低下头,转着灵动眼珠答:“嫣姐姐唤奴婢给少爷送汤药,奴婢怕少爷夜里身子不爽利,就在此候着。” 慕君尧眼尾的笑纹忽然绽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令面容上的病气消散殆尽,他莞尔一笑:“那便多谢碧云姑娘。” 谢嫣因同慕君尧闹了别扭,除了修剪花枝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余近身伺候的活能不做的都交待给王香去做。 王香欢天喜地领下差事去服侍,慕君尧偶尔见不到她也没多问,省得谢嫣为了应付他绞尽脑汁。 慕成尧对此十分满意,含情脉脉抚上她手背:“听闻你与慕君尧划清界限极少往来,我虽信你一片忠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该如何为我所用?” 很少有人能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果她拥有云碧水的智商或许真会被慕成尧的花言巧语迷惑,然而她早知他的真面目就不会蠢到一意孤行往火坑里跳。 谢嫣微不可察收回手,笑靥如花撑腮伏在铁梨翘头书案上:“二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已将卖身契从大少爷屋里偷给二少爷,左右都算二少爷的人,事事必先以二少爷的荣辱安危为先。” 念着手里捏着关乎嫣红生死的卖身契,慕成尧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没有人愿意为了博取信任以性命做赌注,且这嫣红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卑贱婢女,慕成尧自负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遂将计谋一五一十对谢嫣明说。 这厮心肠黑得肯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弑杀嫡母,诬陷兄长,强夺人·妻……<br/>反正是坏事做尽还能顶着男主光环一路同风直上的神一般存在。 他最后联合皇后设下的局更是异想天开,皇后的眼中钉是淑妃,而他的肉中刺是慕君尧,两个臭味相投的辣鸡一拍即合共同布下了天罗地网。 按照这两人的打算,会由皇后遣太监引慕君尧与淑妃二人至燃了催情香的偏殿碰面,再由慕成尧借口陪新帝一观,孤男寡女**,一顶绿帽子就狠狠扣在叱咤风云的新帝头上。 “若非你半途横插一脚,慕君尧如今早是个臭名昭著的阉人,没了名声也没了底子,何故我再多此一举?你可知他一番政论深受圣上赞誉,甚至不日便会提拔他?” 谢嫣心中愉悦,表面却挑眉不甚在乎,以他的口吻还击:“二少爷先前不开口,到时候钱财两空,奴婢何故自作多情做这一回菩萨?” “再者,二少爷的计策什么都好就是未免让旁人觉着太刻意。圣上非等闲之辈,奴婢都能看出破绽他怎会看不出来?” “哦”慕成尧来了兴致,深邃眼瞳中满是赞许和兴味。 “二少爷不妨再将郡主牵扯进来……奴婢听闻郡主颇与皇后淑妃交好,由她一个局外人牵线,日后也不至于惹圣上疑心。” 原男主慕成尧对他只见过两面的原女主云碧水实在算不上爱慕,他甚至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她屡屡拒绝自己,态度高傲而蔑然。 云碧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味践踏他的尊严,不拉她一起趟这浑水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谢嫣从慕成尧院子里出来时,秋阳一动不动窝在云头后躲懒,天地皆披上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云碧水一身华衣领着十数个侍女,翩然立在离她不远的长亭里朝她望过来。 她眉心绘了只昳丽柔软的朱蝶,肤色白皙如瓷,一身红衣潋滟晴光,这么瞧着与沈烟歌更是神似。 谢嫣揉揉笑僵的脸,摆出个惊诧万分的神情。 她身边的巧儿性子泼辣率直,居高临下命令她:“还不快过来见过我们郡主!” 谢嫣木然靠近云碧水,她半晌开不了口,愣怔怔地:“你……你……” 云碧水讽刺道:“你能骗得了他,就不许我骗你?我原先本应嫁……本应是安王府云碧水,你既要害他,那我便豁出命去保他。” 谢嫣看着她消失在慕成尧院落前的背影,又是怅然又是欣慰。 <br/>脑海预料之中再度响起提示音,系统尽职尽责解说:“任务完成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做好脱离世界的准备。” 不知不觉过去数月,这一切终于快到尽头。 慕君尧废除察举制的政见与新帝高度统一,新帝欲削弱世家豪族可与皇权抗衡的地位,慕君尧倡导的即是从选拔官员上开始着手。 改·革之初遇到的阻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为避免朝中反对之声太多,慕君尧只是新设几个官职供寒门子弟选择,并未引起贵族勋贵太多注目。 慕君尧深得新帝宠幸,巴结奉承他的人因此越来越多。 慕君尧风光无限的同时亦诱使慕成尧与日俱增的嫉妒终是决堤。 君尧年少成名,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朝堂风云变幻,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170.狐妖进化计划(十五)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小厮和下人早已趁着天亮将天石甬道上的雪扫尽,只余几抹细碎的雪沙, 担忧路滑伤人又在台阶上铺了草垫。 然而侍从们此刻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她这个月来了五次,次次堵在门口, 主上说过不愿见她, 快些去请太太来打发她走。” 谢府建在京城之北的祁云山下, 此处灵气汇聚、风水绝佳,偌大府邸囊括于祁云山绵延的山脊里, 如同镶嵌在白缎上的一枚玉石, 大气又不失毓秀。 沐泽皇恩百年的谢氏本家, 一挥一毫都是勋贵华美, 亭台宅院以琉璃为瓦,玉石为柱, 积了薄雪的高墙向两侧绵延伸展, 朱色的漆墙深深融入天际,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赤色府门正对高山环抱的一汪大湖, 湖水常年不冻, 水流潺潺, 清澈见底。 湖岸两侧重峦叠嶂, 峰石嶙峋,平静如水镜的湖心还坐落着一方小亭。 谢嫣此刻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这等盛景,她仪态万方垂眼抿一口清茶, 眼角余光却不声不响偷偷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 柳眉细长, 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边隐隐陷出如同盛了花蜜的小小梨涡,肤色洁白如瓷,身姿纤柔似蝶,就算不经意敛了眉,那也是惊鸿一瞥的姝丽。谢嫣遍揽天下美人,却也未曾见过比她容色还要出挑之人。 更吸引谢嫣目光的,是她脸颊边浮起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 姓名:沈烟歌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脑海里响起意料中的目标人物提示音,再就是系统冷冰冰的机械腔:“提示宿主,实习任务‘攻略青梅竹马’已正式开启,请在一个月内按时完成。” 谢嫣捏住杯盏的手指微顿,对面的沈烟歌双目一眨竟落下泪,伸手扯住谢嫣衣袖哽咽道:“嫂嫂、算是、算是烟歌求你了、可否劝君仪哥哥出来见一见我?” 这情形可真是棘手。 谢嫣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死了已有一年,生前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人灌了毒酒弄死的。 她死后没有下地狱、没有走过奈何桥、也没有饮下孟婆汤,却出其不意落在个狭小的屋子里,屋梁上方的星汉灿烂一如往昔,此情此景不禁叫她怀疑起那点濒死记忆的真实性。 随着她起身,满室灯火骤然亮起,与此同时,脑海中冒出令她猝不及防的机械音,那声音古里古怪,谢嫣吓了一大跳。 “亲爱的宿主,您已成功绑定L-007‘男二扶正系统’,通过一年的培训期后即可触发任务,任务完成所获得的经验值将全部划入您的个人面板,谢谢合作。” 谢嫣对眼下的情况暂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我没死?” L-007的语气很寡淡:“严格意义上来说,您已经死了。您目前所处的空间是我们总部的面试厅,因为您的身体和精神各方面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总部破格录取您作为我们的新员工。您死前曾积累下极重的怨气,如果能出色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攒满经验,即有机会回到您生前改变过去的命运。如果您同意我们的条件,请在面板上按下手印,稍后总部会安排您参加员工培训。” 在一番忽悠下签了合同,又经过一年的高强度培训,谢嫣正式持证上岗,并被指派成专门负责古代组事宜的员工。 “男二扶正系统”顾名思义,就是踹掉男主扶正男二的程序,L-007系统生怕她对他们总部的三观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偏见,义正言辞强行解释:“总部安排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原世界男主走火入魔,演变成渣男,导致女主也相应异变成贱女。渣男贱女影响世界和平,宿主要做的就是辅佐男二取代男主,重新稳定原世界进程。” 在谢嫣看来,能把“小三上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毫不做作的也是人才。 谢嫣没有名字没有生前记忆,系统思量再三,决定以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给她取了“谢嫣”这个名字,最后盖章上交总部档案局存档。 L-007给她安排的身体已经捕捉扫描完毕,等谢嫣临走前翻看原世界介绍时,她才终于明白系统的苦心。 实习任务相当于期末考试前的模拟考,剧情人设高度还原真实世界,只不过人物是总部模拟出的npc,思想和情感都是程序设定。 实习世界中的男主名为秦期,当朝丞相之子,十岁便以舌战敌国来使令敌臣服一举闻名朝野,和男二谢氏家主谢君仪并称“京城双杰”。 而原女主就是她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朝安长公主沈烟歌。 剧情里,秦期起初爱慕的并非女主沈烟歌,而是沈烟歌的侄女,昭华郡主沈霏。 沈烟歌的胞兄沈烨乃登基未久的新帝,沈霏的父王二皇子意图谋逆,被沈烨下令斩首示众,沈霏在秦期的安排下趁乱逃出王府,与二皇子残部会合,誓要报杀父之仇。 秦期本就不欲承父辈衣钵做个小小文官,加之心上人家破人亡,欲念大增,竟将主意打到沈烟歌身上。 沈烟歌幼年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会去谢氏将养身子,同“京城双杰”之一的谢君仪是彼此熟稔的青梅竹马。 秦期刻意与沈烟歌亲近,沈烟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一颗心沉沦在秦期的花言巧语里,慢慢疏远谢君仪。 直到秦期深得帝心成为驸马,他从前唇枪舌剑驳斥的那位使臣竟带着沈霏和将士攻入皇宫,血洗沈烨寝殿。秦期最后黄袍加身开辟新朝,立沈霏做了皇贵妃。 沈烟歌被沈霏折磨得不成样子,秦期越看越觉得心中绞痛,直到沈烟歌被施酷刑只剩一口气,他才明白自己早已爱上单纯善良的沈烟歌。 秦期威逼利诱太医救活沈烟歌,再经历相爱相杀和倒追之路后,两人重修旧好。 然而谢氏明面是百年世家,本家实则是看守龙脉的堪舆古族。参透天数,掐算命理无一不知,但这等通天之能有利自然有弊,谢氏家主历来活不长久。因谢君仪从前在沈烟歌的苦苦哀求下逆天改命救了秦期,导致自己元气大伤大限将至,无法修补受损龙脉,引发一场大劫,男主女主呕心沥血稳定朝纲,终能携手笑看天下,谢君仪却七窍流血而死。 谢嫣为谢君仪掬了一把泪,男主女主作天作地,一个纳妃激怒对方,另一个就自残以死相逼,谢君仪这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深情男二平白遭受牵连,真是欠了他们这对渣贱夫妻的。 谢家偏支一个嫡女日后要嫁给男二谢君仪,系统图方便,直接把谢嫣塞到嫡女身上,那时正逢原主谢嫣死了娘,谢辉新娶续弦,谢嫣穿过来便遭到新太太的苛待。 谢嫣寻思自己再待五年就能脱身,也就不同她们这些活人计较。可她万万没想到出嫁马车被嫡女的便宜妹妹谢语兰做了手脚,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系统救下她,谢嫣出师未捷就已身先死。 为避免再次发生员工被npc袭击的意外,系统大发慈悲赏给谢嫣一柄匕首用来防身。 谢嫣尚在柳州,谢君仪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爱慕他的上至皇族后裔下至京城贵女,大好年华的公子却独独栽在女主沈烟歌手里,而沈烟歌一心期盼谢君仪愿意出手救治重伤的秦期,故而三番五次前来叨扰。 今天不仅再次不请自来,还将气息奄奄的渣男秦期也一并捎带到谢氏本家。 谢嫣本就不喜她爱找人麻烦还不知好歹的性子,更何况秦期此举不过是勾沈烟歌入瓮的苦肉计,立即冷了目光,淡漠道:“长公主殿下要救人自当去寻太医,多番来我谢家求医作甚?” 沈烟歌哭哭啼啼:“嫂嫂求求你高抬贵手,就允了我这一次罢……” 谢君仪在谢嫣嫁过来的第二日就搬去江南休养,眼下暂且回不了京城,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救人,就是自己能撑着不死都是烧高香。 袖子里的匕首冰凉凉贴在肌肤上,谢嫣无悲无喜地瞧着这位娇贵的公主,心里却慢慢谋划琢磨。 那前期颇有玛丽苏风范的沈霏虽然棘手,却不比秦期难缠。沈霏能报灭门之仇无非是有秦期的纵容和辅助,沈烟歌和谢君仪渐行渐远都源自这位演得一手好戏的丞相之子,综上所述,罪魁祸首就是秦期。 一想到这些都是模拟出的npc,并非血有肉的真人,谢嫣懒得花费心机周旋,索性直奔主题:“罢了,既然你和夫君从小的情分摆在那里,我也不好坏心阻拦,你且带着秦公子住在厢房里,待我修书一封催夫君快些回来救他便是。” 沈烟歌千恩万谢命人抬秦期入府,谢嫣远远看着她纤柔的背影,贵为金枝玉叶的她明明能有更顺遂平稳的人生,却非要吊死在秦期这棵白莲树上,真是可叹。 入夜,谢嫣避开府里下人耳目,做谢府侍女打扮摸去秦期的厢房,沈烟歌被侍女扶进隔壁睡下,房内只剩下秦期一人。 满身伤痕的秦期靠在床头,半眯眼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谢嫣端着汤药,轻叩门扉:“秦公子,奴婢是太太跟前的婢女,厨房刚刚煎了一碗药,公子可否让奴婢进来?” 171.狐妖进化计划(十六)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慕君尧以竹冠束发,一袭晃目的白衣不染尘埃, 领口处的青翠碧色只在马车颠簸中露出一点端倪。 他似黛山的背脊挺得笔直, 面如冠玉,广袖如云, 看向谢嫣的眼底微微噙着一丝淡薄如雨雾的笑意,饶是这些天习惯同慕君尧相处的谢嫣,都不自觉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她分神朝淹没于人群中的云碧水瞧去, 只见那容颜娇贵的姑娘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目,眼中盈满了惊艳与讶异。 京城拥挤摩肩接踵, 路上同权贵相遇乃是常事。光在这条观花街,就碰到不少达官贵人家的车舆。不过那些贵人的官职皆不及太师府, 依礼他们还需先行避让。一来二去的装腔作势让车夫烦不胜烦,车夫道一句“大少爷坐稳后”干脆跳下马车, 牵引缰绳令辟小路。 一直在谢嫣视野中的云碧水也没闲着,她一身娇俏可爱的江湖打扮, 见缝插针看见缝隙便一个猛子钻下去。行人不愿与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什么交集牵扯,个个避之如蛇蝎, 倒是给了她机会, 这位顶着主角光环的原女主很快追上了他们的车驾。 大约又行了两炷香的功夫,轩窗外的景致由喧闹的集市渐渐变成林立府邸, 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后安静下来。 谢嫣正在替慕君尧整理衣袍还未来得及出声, 一道尖利的苍老女声霎时破空而过, 趾高气昂斥令道:“府里的贱奴怎这般没有眼色?到了太师府还不快将长途跋涉的大少爷扶下来!若累着人可要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出去!” 这话虽是对着太师府里待命的下人说, 但实是说与她这个唯一服侍慕君尧的贴身侍女听的。 敲打她之余,还警示慕君尧这个主子亦不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下人发卖出去,主子也需领罚。 初回此地便被人刁难,可想而知日后的腥风血雨。这座太师府对于慕君尧来说不再是家,只是一个害他的娘丢了性命的吃人牢笼。 谢嫣全然不在乎这些威胁,她掌心拢住慕君尧有些发凉的手,轻轻搓了搓,沉沉笑开:“日后在太师府里奴婢就依靠少爷了,少爷荣,奴婢就跟着荣,少爷辱,奴婢也跟着辱,荣辱与共福祸相依,嫣红绝不背弃少爷。” 小厮搬来杌子,谢嫣小心翼翼扶住慕君尧下了马车。 太师府的家眷下人掰着指头随便数一数至少有百十来号人,能在主子前说上话的婆子和一等丫鬟今日都整肃了神色衣着候在朱色府门前。 姹紫嫣红的颜色和着阶上那一对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石狮子,好似玉盘里盛着沙石,令谢嫣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谢嫣眼风扫了蹲在角落里的云碧水一眼,这位郡主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太师府,这会子还缩在角落里偷眼望着慕君尧。 “大少爷一年不见,如今重逢气色真是好得很。”在众人簇拥中的方氏缓步而出,不足四十的方氏眉眼秀致,神态婉约,眉眼眉梢却染着傲气和算计,瞧着不甚顺眼。 她扬起纤白脖颈扭头询问身侧衣着艳丽的女子,“许姨娘,你之前进太师府门的时候,还不曾见过我们这名冠京城的大少爷?” 许氏二八年纪,年岁同慕君尧看上去并无什么差别,瞟了眼慕君尧掩唇娇笑:“太太忘了,妾身是过了时疫才进的府。太太亲口讨妾身入府,竟这么快就忘了?” 许氏原是许嬷嬷之女,因许嬷嬷陷害慕君尧有功,方氏赏她个脸面,亲自要许氏过来讨给年近知命的慕太师做了姨娘。 主母和小妾的一唱一和是谢嫣不足为奇的把戏,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还提及“瘟疫”这个慕君尧的痛脚,不为别的,就为给他立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看清太师府的当家主母究竟是谁。 慕君尧充耳不闻这些后宅妇人之间的暗流,行礼作揖:“见过太太。” 他洞若观火的清凌目光自方氏瞧不出年龄的面上流淌而过,半晌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得体谦和的笑:“许久不见太太,贵体可还安好?君尧患了恶疾让太太费神,是君尧的不是,还望您见谅。” 一拳打到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方氏的面色登时有些一言难尽。 方氏落了面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许氏心有不甘,见状故作天真地惊叹:“这便是大少爷?真真一表人才,这风流倜傥的模样倒有几分似二少爷呢!” 明明慕君尧更为年长,这许氏却大言不惭叫嚣慕君尧可有可无远不及慕成尧,横竖都是方氏带来滥竽充数的,谢嫣已经对这颠倒是非的太师小妾生理性免疫。 慕君尧避重就轻绕开话,打量一番在场诸人:“怎么不见父亲大人?” “兄长真是孝顺……不过要使兄长失望了,爹受陛下召见,午时方出了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统口中那位渣到天怒人怨的原男主终于现身。 谢嫣抬起眼帘,刺目的烈日下慕成尧脸侧的人物介绍框变得黯淡,以便能让她看清上面的文字。 姓名:慕成尧 性别:男 年龄:19 属性:原世界男主(渣) 身份:太师府嫡次子(庶长子) 慕成尧身着六品官员礼服,绫罗质地的衣料散着金色流光,大氅上绣着夺目的施云霞练雀文,光彩熠熠长身立于玉白的台阶上。 他五官拼凑在一起并不打眼,微挑的狭长眼角和高挺鼻梁却愣是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邪气。 慕成尧气质隐晦阴翳,举手投足间莫不传达着同慕君尧的光明磊落截然相反的难测与心机。 谢嫣对比一下二者区别,感叹放着慕君尧当备胎,对慕成尧却心如磐石,云碧水的女主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兄长竟是已及弱冠之年,”慕成尧含笑注视他发顶的竹冠,意味深长抚摸身上象征着地位与前程的官服,“愚弟不贤,不能亲自前去田庄恭贺探望也就罢了,居然还占了兄长在朝堂上的官位,真是罪过。”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自责的话,谢嫣从他嘴边的细纹中却辨不出半点自责。 朝堂上的大半官职皆由世家大族察举而生,新帝登基之初厌弃这等官官相护的制度,曾经想过废除,然而安亲王和慕太师这一武一文的老顽固死活不肯,新帝不得不被迫妥协。 本来六品侍诏这个位置应是慕君尧坐,可慕太师以慕君尧身患瘟疫不久于世为故,另推了慕成尧上去。 爱妾扶正,庶子为尊,谢嫣对太师府这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风气痛心疾首,怪不得慕成尧如此渣如此不要脸,原来根源都结在慕太师这个老不羞头上。 她的主子不惊不躁,“做官都是为了辅佐圣上,非你我所能决定,二弟何出此言?” 妄议圣上心思不是小罪,传出去只会另圣上心生猜忌而招来杀身之祸,慕成尧顿时再也笑不出来。 太师府前的这番交锋,无论是谁,看破却并不戳破。 明枪暗箭的激烈交锋管家恍若未觉,兀自引谢嫣主仆三人入府安置行囊。 原先慕君尧的卧房被改成了慕成尧的,屋子里堆着慕成尧的书卷古籍,汗牛充栋之多绝无有让他再搬的可能。 “大少爷莫要见怪,许夫人刚进门,府里没有其他适合的住处,二少爷就挪了自己的厢房给她。老爷不忍让二少爷歇在客房,于是唤老奴收拾了您的东西……” 管家拉下脸皮不住赔礼,也没见赔出几分真心。 谢嫣对看着周遭翻天覆地摆设而沉默的慕君尧道:“约是世人都料不到,少爷的身子骨还有利索好转的一天罢。” 这句话把管家呛得面红耳赤,好些时候才挤出几个字:“嫣红姑娘还是这么直爽。” 鸠占鹊巢,还是被一只披了凤凰毛的鸠占了屋子,她的慕男二还需养精蓄锐迎敌,谢嫣对此也无话可说。 最终他们在后院一处空置的院落住下,后院是太师府女眷居所,成年的嫡长子暂居委实于纲常不合。 管家信誓旦旦言说再宽限几日定打扫好大少爷的正屋出来,谢嫣忍他忍得心烦,又嘴炮了几句逼得管家不得不落荒而逃。 日落西山,方氏琢磨慕太师快要回府,忙叫婆子们看着点厨房的膳食,心不甘情不愿地差人去请慕君尧。 慕成尧从抱厦的海棠生烟屏风后负手踱步出来,沉下脸色阴郁道:“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氏一听这话就来气,一手摔了玉梳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高声斥责:“你瞧瞧他现在那个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他那便宜娘有什么分别!他毫发未损带着丫鬟从田庄上出来娘也大惊失色,若他和安王府的郡主成了亲——成尧,娘下半辈子就只能靠你了!” 172.狐妖进化计划(十七)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她千方百计阻止谢嫣再靠近慕君尧屋子, 更遣来芝兰阁的侍女整日整日盯着她。 云碧水为了弄清楚她与慕成尧究竟在盘算筹划什么阴谋,更是使出美人计邀慕成尧游山玩水借此套出蛛丝马迹。 对比谢嫣与云碧水,她们二人一个是慕君尧的贴身侍女, 一个是出身高贵的未婚妻,在慕成尧心中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慕成尧对她的态度这几日明显敷衍冷淡许多, 从前还能虚与委蛇对谢嫣说上几句甜言蜜语, 如今连这种表象都不愿委屈自己假意维持。 他不容许她迟疑,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 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 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 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 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 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 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br/>。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 京都位于北地, 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 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安王妃唤她唤得急,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厌恶得厉害,又不得不委屈自己同慕成尧相处。 经她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慕成尧似乎已和宫里的某位娘娘交情甚笃。宫妃都是成了精的女人,心机手段乃个中翘楚,她的君尧能躲得过太师府的暗箭却仍避不开后宫里的明枪。 云碧水担心慕君尧安危夜不能寐,距离成亲的日子临近一日,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万千把刀活剐,伤疤处鲜血粘着碎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谢嫣对云碧水的近况了如指掌,系统认为她的当前任务完成度相当出色,作为奖励,L-007在请示总部批准后,给她额外增加了一项权限。 这项权限可以获知原女主云碧水和原男主慕成尧所有动向,虽然仅仅开放一个小时,但无疑给谢嫣带来极大的加成。 慕君尧被新帝破格提拔为殿仪学士,殿仪学士四品官阶彻彻底底压过慕成尧的六品侍诏,风头一时无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慕成尧就是要在他兄长最春风得意时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至泥泞里的滋味。 慕成尧思索再三终是不肯轻信谢嫣,他虽将计策悉数告知她,但世事向来有变数,娘打小教导他不可迷信人心,他故而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前程全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身上。 他同皇后一番计较后,决定在慕君尧接下四品官印这日出手。 云碧水离开太师府一事纸包不住火,慕君尧迟早都会撞破她的身份,先说也无不妥。 谢嫣与慕君尧双双心照不宣忽视那夜的争执,慕君尧不旧事重提,她也权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照例回他屋里伺候。 慕君尧进宫领官印那日的四更天,外头的天黑得几乎快滴出墨汁,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棱,馥梅苑年久失修不免有些漏雨漏风,慕太师多番表示将慕君尧牵入其他院子,皆被他一口回绝。 谢嫣替他穿上厚重朝服沉沉开口:“奴婢有两件事一直瞒着少爷,今个是少爷的吉日,奴婢私心觉着若是趁今日说出来会令少爷好受得多……” 慕君尧低首觑她没有什么表情,不见悲喜道:“何事?” “碧云姑娘离开馥梅苑数月并非去了别的院落……她本是安王府的郡主云碧水,待在芝兰阁里无所事事便冒名顶替来了我们院子。” <br/>“第二件事……嫣红不论做了什么,对待少爷的真心是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 说到此处,谢嫣鼻子却蓦然一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理解得通透,作为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穿梭于不同世界的魂魄来说,也应该通透。 但真正到了分别的关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种。 慕君尧闻言有一瞬的睖睁,他如今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已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明白。” 谢嫣目送他攀上车舆的背影,猎猎寒风里他的身影挺拔隽永如松,隔得这样远似乎还能嗅到他衣袍间的水墨香。 等他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深处,谢嫣甩手扭头就去驿站租来一辆半新马车。 庆幸上次被诬陷成淑妃宫女时,她身上挂着的腰牌子还没舍得丢,今日正好再度派上用场。 谢嫣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进了宫,入了皇城直奔皇后殿而去,赶路还需耗费半个时辰,于是谢嫣戳醒系统给她开放权限。 权限只有一个时辰,她必须速战速决。 慕成尧这次安排的废殿乃安亲王还是皇子时宿居的旧殿,皇子们当初该死的死,该出宫建府的建府,宫殿荒废了多年人迹罕至。 云碧水这些天心系慕君尧安危,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遂以看望皇太后为由进宫小住。 她每日必上太后寝殿晨昏定省、皇后凤殿请安,谢嫣堪堪走到一半便听耳边有尖利女音愤然道:“你竟还敢有脸进宫?” 云碧水今日一袭端严宫装,深紫色的色调佐以玉饰,为其稍显稚嫩的脸庞染上一层娇丽之色,眸光流转间竟是别样的艳色惊人。 眼风从她腰间的容臭上一闪即逝,谢嫣忽地一笑:“郡主今日还看未瞧明白?眼见的并非都是事实,那夜奴婢答应大少爷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奴婢陪伴少爷十载,岂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慕成尧所能诱骗的?” 云碧水呼吸一窒,要羞辱她的话抖了几抖,一个囫囵从嘴边滚回腹内。 怎么会呢?她分明亲眼目睹嫣红与慕成尧勾结,如今怎的与当日之景截然相反? “少爷不知郡主的身份,不曾对郡主提过中秋那夜发生的意外。郡主可知晓,那夜太师府慕成尧与太师父慈子孝,却留少爷在宫里险些被施了宫刑。更有甚者,皇后与大少爷还蓄意诬他和淑妃娘娘有染……郡主口口声声说奴婢冷血,言自己对他付出良多,可对他受的苦一无所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温厚,这便是你说的爱慕么?” 云碧水被她这顿反问呛得惨白了一张如画的脸,远处的宫女见状要来搀扶,她扬手制止,虚弱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成尧午时在安亲王旧殿布置好一切,只待少爷往里钻,郡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不要挡着奴婢的道拦住奴婢救人!” 谢嫣甩下云碧水,径自朝着淑妃宫疾步而去,她言尽于此,云碧水愿不愿意出手相救……只能看她智商的造化了。 淑妃尚在宫中就寝,皇帝宠妃的架子比一般人都要大些,谢嫣候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淑妃。 淑妃上次差点遭到皇后暗算,如今更是谨慎行事,她对谢嫣的话仍不会全信,暗暗存了个心眼差人领她去安亲王旧殿早做打算。 慕成尧为保此次计划顺利定会亲力亲为,谢嫣抓住他这处不假于人的致命弱点,目光在宫殿逡巡一圈,最后由淑妃亲信将她带来的迷香点满宫殿的各个角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成尧当初怎么下药害她的,她今日就一并送还给你他。 云碧水即将出嫁,太后为她将安亲王旧殿修葺一新,皇后更是亲自督促工匠宫人。 慕成尧在淑妃宫就早已安插几个眼线,眼线们得了他传书的指令,正诱骗淑妃来此废殿。 旧殿打扫出来后一直未有人驻足,是个僻静清幽之所。 慕成尧掂量下手里精致的描金盒子,摸出几枚催情香,中秋那夜令慕君尧逃过一劫,白白浪费他这些好东西。 推开沉重的棠棣隔扇,迎面扑来一股有些熟悉的香风,慕成尧却想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太阳穴处被烘烤得发胀,眼前视线模糊,身上也渐渐滚烫起来。 173.狐妖进化计划(十八)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系统面板中对云碧水的侍女描述不多,只说云碧水被慕成尧的小妾陷害流产后, 与她情同姐妹的贴身侍女拉着那位小妾同归于尽, 终是给云碧水报了杀子之仇。 云碧水身边的侍女义愤填膺斥责:“巧儿亲耳听见王爷要您嫁的就是慕二少爷慕成尧, 区区数月,王爷竟毁了郡主的婚约将郡主另许他人!郡主明明、明明对慕大少爷心有所属, 王爷却这般狠心……” 云碧水扑腾水花的雪白脚丫子如一只断翅的白鸽毫无预兆跌回泉水里, 碧波荡漾下的玉足白似羊脂,她咬唇质问:“父王答应将我许给君尧少爷, 为何突然反悔?” 为何反悔?谢嫣百无聊赖吹开墙头上冒出的新芽, 不就是你原世界的夫君一手安排的好戏么? 退婚一事只关系慕氏兄弟二人,这两人谁得利最多谁就是幕后黑手,哪里还需要深想。 主仆两个发了一通牢骚, 云碧水越说越是委屈,泪珠子不要钱地砸下来,她吸着鼻子带了哭腔,抬手拼命抹着脸颊边咸涩的晶莹:“父王身边的那些世家贵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只知贪图享乐, 哪个不是纨绔子弟?可是观花街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白衣坐在马车里侧脸看向身边的侍女,神色温柔语气缱绻, 对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更不必再提其他。他这样君子似的人物, 巧儿, 我怎么舍得嫁与旁人?”<br/>云碧水悲伤地不能自已,她抱住双肩,面颊深深埋入膝盖里,极度绝望的姿态叫谢嫣看着有些喟叹。 云碧水没了戏水的心思,她接过巧儿奉上的涑帛,草草擦干净足上水珠心神不宁地入了阁里。 云<br/>碧水一直有用夜宵的习惯,每日入睡前必饮下一碗调养身子的羹汤。 芝兰阁为此特地辟出一个小厨房供给云碧水独用,她此番来太师府没有带厨子,因此小厨房当班的都是太师府临时聘来的江南厨子。 厨子们互相不熟识,安王府的下人怕是连这些厨子的脸都没有认全,也容易让谢嫣蒙混进去。 她翻墙进入阁里,半路经一个小厮的指引畅通无阻摸去了小厨房。 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无暇顾及身后来的是哪个侍女,头也不抬就问:“可是郡主的丫鬟?” 谢嫣气定神闲福了身子:“郡主让我来瞧瞧唤厨房做的药膳可好了。” “姑娘且通融则个再等半盏茶的功夫,这药膳还需入味,望姑娘通融。”<br/>厨子指着一边的凳子,“姑娘不妨先坐下歇息片刻。” 她含笑寒暄:“你们太师府的人倒是爽快。” “我本不是太师府里的下人,”厨子握住勺柄撇去浓汤里的浮沫,一口江南口音软糯动听,“对府里的人情并不通透,只是主母警示过我们,后院的馥梅苑去不得。” 谢嫣看着窗户纸上突然映出的纤细身影,眼珠转了转,语调抬高:“怎么?馥梅苑里莫非住着什么鬼怪?” “哪有什么鬼怪,是慕大少爷在那里住着呢,说是身子不好怕把病气过给郡主,才被主母拘着。唉……慕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谢嫣随口附和,“您先熬着汤,奴婢去前院瞧瞧再过来。” 谢嫣推门便走,窗户边的人影疾速闪至一边,等她抬脚穿过婆娑树影时,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喘着气的急呼:“姐姐留步!姐姐留步!” 谢嫣转身回望,树叶间庭柯交错连半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她只能辨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对方小心翼翼问:“姐姐是太师府的侍女?” “不错,”谢嫣压粗了声线,语气迟疑,“姑娘是……” “奴婢是安王府的侍女,敢问姐姐伺候的是府中的哪位主子?” 巧儿问话问得直白,谢嫣答得也轻松,她低笑一声有些羞于启齿,“是二少爷。” 巧儿顿时有些失望,她方才在厨房外头不意间听见这位姐姐同厨子聊起郡主魂牵梦萦的心上人,这才生了心思追出来询问,本以为她熟识这位深居简出的才子,不想却是服侍的二少爷。 巧儿担心自己的言辞泄露了郡主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问:“既是二少爷的丫鬟,想必见识应该颇多?姐姐能否说一说二少爷?” “见识也并不如何,”谢嫣有些受宠若惊,“二少爷身强体壮,夜里总让人受不住……奴婢心中是极仰慕少爷的。” 她这话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瞬间勾起巧儿的不满,她收起亲昵态度,语气十分冷淡:“姐姐究竟是在二少爷房里做什么的?” “奴婢服侍少爷起居,因太太管得严不许少爷纳妾,故而勉强是个通房。” 巧儿勃然变色,狠狠掐了她一把,啐声道:“原是个勾引郡马爷的狐媚子,亏我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你,日后有你受的!” 经她恶意抹黑,慕成尧在郡主忠仆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省得巧儿今后再为慕成尧说话。 谢嫣揉着被她掐得发红的胳膊,看着巧儿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双眼。 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所作所为已犯了系统规定的崩人设,崩人设的后果无法估计,谢嫣嘴角的弧度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半天没有跳出来喝止,谢嫣在脑中呼叫了系统多次,回应她的只有L-007的电流声。 她欣然接受这个在配角面前崩人设惩罚不成立的系统bug,趁着芝兰阁的守卫换班的空子偷偷溜回了馥梅苑。 慕君尧走马上任在即,起居史令的官服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八月初十这日,谢嫣将官服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慕君尧在绿萼下铺开张宣纸临摹书帖。 慕君尧看着埋在一堆朝服里显得体态格外娇小玲珑的谢嫣,饱蘸墨汁在宣纸潇潇洒洒绘了几笔。 须臾,他放下狼毫,他伸拂开她额角微湿的碎发:“你歇下,我自己来检查便是。” 谢嫣全神贯注搜查朝服的每一处针脚,自然没有注意慕君尧的举止。她捻出一根藏在腰腹处的银针,银针下端还穿着线头,针尖上抹了点暗色的东西,看着十分骇人。 近日慕成尧多次向云碧水示好,皆被她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见。这抹了药的针乍然出现在慕君尧的朝服里,且还是这等害人子孙的恶毒部位,只会是慕成尧的手笔。 慕君尧大抵也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暗算,眼底掀起波澜壮阔的浓厚阴霾,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手仔细翻看:“可被那针扎中了手指?” 手指被人捏在手里有些别扭,谢嫣挣脱开来:“少爷不必担忧,奴婢命硬,死不了。” 命哪里禁得住折腾,慕君尧是一只脚踩进过鬼门关的人,再是多耀眼的身份都有零落入泥的一天,何况是嫣红。 他是主子,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她在世上的一日,他再厌倦这等官官相护的世道也要为了她撑下去。 谢嫣打了盆井水,谨慎地拭水擦洗掉朝服腰腹处沾上的暗色汁水。 方将浣洗洁净的朝服晾上竹竿,院子里的垂花门处渐渐响起轻快的步伐。这步子轻巧至极,听着像是个少女,谢嫣闻声从朝服上的雀纹移开眼,向门外分神望去。 面前的侍女不知是哪个院子里的,低着头端着个盒子慢吞吞挪进院子里,她张望许久才抬起头脆生道:“大少爷可在?” 这一抬不要紧,看着那肖似沈烟歌的绝丽面容,谢嫣拍拍手上水珠扯了扯嘴角。 云碧水还真是个急性子,在芝兰阁里整天搜罗慕君尧的消息,她以为她还要在房里闷几天装几天病,没成想今日居然就亲自来了。 “本……奴婢是太师府新来的侍女,馥梅苑里的丫鬟少,嬷嬷便指了奴婢过来伺候……哪位是嫣红姐姐?” 谢嫣从被长风吹得瑟瑟作响的衣料里转身出来,“我是嫣红,姑娘可有太师府里的腰牌?” 云碧水手忙脚乱翻出腰间的香囊,抖出个木牌子,递给谢嫣:“奴婢碧云,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如此便无什么不妥之处。”假牌子造得同真的别无二致,谢嫣接过木牌子随便看了看又交给云碧水。 王香抱着被褥从里屋出来,眼带敌意地瞪了雪肤花貌的云碧水一眼,“这来的又是哪个丫头?” 王香脾气不太好,谢嫣通常都让她自个儿同自个儿生闷气,从不正面交涉,今次也不会理睬她。 她领云碧水上前,示意道:“这是大少爷。” 云碧水的神情在谢嫣眼中晃过一刻的恍惚和恋慕,年华正好的少女凝视面前眉目如画的青年,被他浑身的气度所震,竟讷讷吐不出一个字。 谢嫣嘴唇发白心中已有计较,“净身房?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有如今一事要烦请公公来做,公公可否发一回善心?” 174.狐妖进化计划(十九)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他不容许她迟疑,口吻中带了点挟制的意味, 面容狰狞扭曲:“哪怕你动了退却的心思, 眼下已经来不及。” 谢嫣并未表露出任何犹疑不满,慕成尧却兀自脑补她的一言一行,怀疑她包藏祸心。 慕君尧因政绩斐然在朝中名声大噪, 他的才华胸襟非慕成尧所能及。 慕君尧越是不计较太师往日漠视, 太师便越是止不住对他的愧疚, 政务之事上对其多番提点, 更是意欲给他说一门体面亲事。 方氏见此情势急红了眼, 脚不沾地寻到慕成尧房中同他商议对策。日日夜夜的算计令慕成尧身心俱疲, 他一边忙着安抚方氏, 一边还需分神讨好安王府郡主,什么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以至于眼下已经失去理智。 直到谢嫣从馥梅苑里偷出慕君尧的手札奉给慕成尧, 他阴沉面皮终于绽出满意的笑容<br/>。 京城转眼就迎来了冬天, 京都位于北地, 十月已经是满城飞雪。 再过两月便等到慕成尧弱冠迎娶云碧水的日子,太师府与安王府双双筹备起婚事。 方氏担忧婚事拖得过长恐生变数, 遂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事先办妥, 最后求相师算了个良辰吉日,择定婚期包了红封子和彩礼一同送上安王府。 云碧水早已回到王府, 安王妃唤她唤得急, 致使云碧水未来得及与慕君尧作别匆匆离开太师府。 瞧着媒婆递上来慕成尧的生辰八字, 云碧水摩挲掌心精巧的容臭, 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厌恶得厉害,又不得不委屈自己同慕成尧相处。 经她旁敲侧击多次试探,慕成尧似乎已和宫里的某位娘娘交情甚笃。宫妃都是成了精的女人,心机手段乃个中翘楚,她的君尧能躲得过太师府的暗箭却仍避不开后宫里的明枪。 云碧水担心慕君尧安危夜不能寐,距离成亲的日子临近一日,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万千把刀活剐,伤疤处鲜血粘着碎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谢嫣对云碧水的近况了如指掌,系统认为她的当前任务完成度相当出色,作为奖励,L-007在请示总部批准后,给她额外增加了一项权限。 这项权限可以获知原女主云碧水和原男主慕成尧所有动向,虽然仅仅开放一个小时,但无疑给谢嫣带来极大的加成。 慕君尧被新帝破格提拔为殿仪学士,殿仪学士四品官阶彻彻底底压过慕成尧的六品侍诏,风头一时无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慕成尧就是要在他兄长最春风得意时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至泥泞里的滋味。 慕成尧思索再三终是不肯轻信谢嫣,他虽将计策悉数告知她,但世事向来有变数,娘打小教导他不可迷信人心,他故而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前程全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身上。 他同皇后一番计较后,决定在慕君尧接下四品官印这日出手。 云碧水离开太师府一事纸包不住火,慕君尧迟早都会撞破她的身份,先说也无不妥。 谢嫣与慕君尧双双心照不宣忽视那夜的争执,慕君尧不旧事重提,她也权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照例回他屋里伺候。 慕君尧进宫领官印那日的四更天,外头的天黑得几乎快滴出墨汁,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棱,馥梅苑年久失修不免有些漏雨漏风,慕太师多番表示将慕君尧牵入其他院子,皆被他一口回绝。 谢嫣替他穿上厚重朝服沉沉开口:“奴婢有两件事一直瞒着少爷,今个是少爷的吉日,奴婢私心觉着若是趁今日说出来会令少爷好受得多……” 慕君尧低首觑她没有什么表情,不见悲喜道:“何事?” “碧云姑娘离开馥梅苑数月并非去了别的院落……她本是安王府的郡主云碧水,待在芝兰阁里无所事事便冒名顶替来了我们院子。” <br/>“第二件事……嫣红不论做了什么,对待少爷的真心是由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的。” 说到此处,谢嫣鼻子却蓦然一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理解得通透,作为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穿梭于不同世界的魂魄来说,也应该通透。 但真正到了分别的关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种。 慕君尧闻言有一瞬的睖睁,他如今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已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我明白。” 谢嫣目送他攀上车舆的背影,猎猎寒风里他的身影挺拔隽永如松,隔得这样远似乎还能嗅到他衣袍间的水墨香。 等他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深处,谢嫣甩手扭头就去驿站租来一辆半新马车。 庆幸上次被诬陷成淑妃宫女时,她身上挂着的腰牌子还没舍得丢,今日正好再度派上用场。 谢嫣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进了宫,入了皇城直奔皇后殿而去,赶路还需耗费半个时辰,于是谢嫣戳醒系统给她开放权限。 权限只有一个时辰,她必须速战速决。 慕成尧这次安排的废殿乃安亲王还是皇子时宿居的旧殿,皇子们当初该死的死,该出宫建府的建府,宫殿荒废了多年人迹罕至。 云碧水这些天心系慕君尧安危,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遂以看望皇太后为由进宫小住。 她每日必上太后寝殿晨昏定省、皇后凤殿请安,谢嫣堪堪走到一半便听耳边有尖利女音愤然道:“你竟还敢有脸进宫?” 云碧水今日一袭端严宫装,深紫色的色调佐以玉饰,为其稍显稚嫩的脸庞染上一层娇丽之色,眸光流转间竟是别样的艳色惊人。 眼风从她腰间的容臭上一闪即逝,谢嫣忽地一笑:“郡主今日还看未瞧明白?眼见的并非都是事实,那夜奴婢答应大少爷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奴婢陪伴少爷十载,岂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慕成尧所能诱骗的?” 云碧水呼吸一窒,要羞辱她的话抖了几抖,一个囫囵从嘴边滚回腹内。 怎么会呢?她分明亲眼目睹嫣红与慕成尧勾结,如今怎的与当日之景截然相反? “少爷不知郡主的身份,不曾对郡主提过中秋那夜发生的意外。郡主可知晓,那夜太师府慕成尧与太师父慈子孝,却留少爷在宫里险些被施了宫刑。更有甚者,皇后与大少爷还蓄意诬他和淑妃娘娘有染……郡主口口声声说奴婢冷血,言自己对他付出良多,可对他受的苦一无所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温厚,这便是你说的爱慕么?” 云碧水被她这顿反问呛得惨白了一张如画的脸,远处的宫女见状要来搀扶,她扬手制止,虚弱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成尧午时在安亲王旧殿布置好一切,只待少爷往里钻,郡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就不要挡着奴婢的道拦住奴婢救人!” 谢嫣甩下云碧水,径自朝着淑妃宫疾步而去,她言尽于此,云碧水愿不愿意出手相救……只能看她智商的造化了。 淑妃尚在宫中就寝,皇帝宠妃的架子比一般人都要大些,谢嫣候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淑妃。 淑妃上次差点遭到皇后暗算,如今更是谨慎行事,她对谢嫣的话仍不会全信,暗暗存了个心眼差人领她去安亲王旧殿早做打算。 慕成尧为保此次计划顺利定会亲力亲为,谢嫣抓住他这处不假于人的致命弱点,目光在宫殿逡巡一圈,最后由淑妃亲信将她带来的迷香点满宫殿的各个角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成尧当初怎么下药害她的,她今日就一并送还给你他。 云碧水即将出嫁,太后为她将安亲王旧殿修葺一新,皇后更是亲自督促工匠宫人。 慕成尧在淑妃宫就早已安插几个眼线,眼线们得了他传书的指令,正诱骗淑妃来此废殿。 旧殿打扫出来后一直未有人驻足,是个僻静清幽之所。 慕成尧掂量下手里精致的描金盒子,摸出几枚催情香,中秋那夜令慕君尧逃过一劫,白白浪费他这些好东西。 推开沉重的棠棣隔扇,迎面扑来一股有些熟悉的香风,慕成尧却想不起在何处嗅过此香。 太阳穴处被烘烤得发胀,眼前视线模糊,身上也渐渐滚烫起来。 慕成尧呼吸急促,他喘着粗气步履纷乱摸索到床榻坐下,腹部灼热愈加叫他难以自抑。 意识迷离间,偏门处突然转出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那人宫裙逶迤,容貌艳绝,细腰不堪一握是人间少见的殊色。 女子莲步微点,蹁跹腰肢一旋,顺势倒入他的怀中,声音是掐得出水来的柔蜜娇嫩,“成尧,我热。” 然后就是一片狼藉。 他方置身于云端最高处,被浪花抛上去又捧下来正意乱之时,被她挠得发痒的脊背突然一冷。 冷如三九寒冰的水从他身上肆意坠下,眼前顿时激起一片水渍,他陡然从云端跌落,俯视身下的人双目瞪如铜铃。 皇后。 慕成尧着了魔似的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手掌触到一个冷硬的物事,定睛一看,是圣上勾云纹的龙靴。 新帝一脚踹上他命根子,眼底凝霜语气一如利刃般凛冽:“这一招颠鸾倒凤爱卿可真是领悟得透彻!” 满殿鸦雀无声,三三两两有侍卫宫人跪下:“圣上息怒!” 皇后被这景象激得昏死过去,慕成尧犹如五雷轰顶,双眼茫然空洞地盯着新帝,却在瞧见新帝身边那人时猝然爆发:“慕君尧我要杀了你!是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 饶是心中有数,慕君尧撞破此等场面也一时僵住,若非嫣红提醒旧殿有诈,现在坐在地上羞愤欲死的只会是自己。 “二弟何出此言?” 慕成尧赤红双眼朝他扑过来:“我是暗中给你下套,气死你娘,诬陷你染上瘟疫,甚至还想过阉了你!”他被新帝再一次踹翻在地,抱着圣上的腿死命哭嚎:“圣上信臣!圣上信臣!微臣对圣上一片丹心,绝不会做这等折辱圣上之事!是他!是慕君尧下药害的微臣!” “你胡说!”云碧水眼疾手快捡起描金小盒,“这盒子里的药丸分明就是你慕成尧的,我去太师府小住时你还曾对我说起过这是个什么玩意!慕成尧,枉我父王听信你爹娘之言退了同慕君尧的婚事,你一个庶子便是这样报答我,报答皇叔的?” 云碧水哭哭啼啼夺门而去,太后闻讯赶来,旧殿里一片狼藉之象,太后提高音调冷声:“来人,将这不守妇德的奸·夫淫·妇给哀家押起来,今日之事胆敢有一人走漏风声,株连九族绝不轻饶!” 事态跌入无可挽回的境地,慕成尧面如死灰却还存了一线希望抵死挣扎。 175.狐妖进化计划(二十)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位于京城北端的祁云山山顶终年积着皑皑白雪, 碧天映着苍茫的祁云山,碧色与白色遥相呼应, 颇令人啧啧称奇。 山脚下早已等候了一列声势浩大的车队, 为首的马车规制最为豪奢。 车舆由四匹乌蹄骏马牵引, 骏马体格雄美,做工精良的当卢上刻着皇族印纹, 车厢四角飞檐分别坠了一对玛瑙银熏球,车帘以云纹锦缎为内衬,又择纱绢作为外帘。料峭的寒风若有若无吹来, 幔顶巍峨, 銮声泠泠,车舆里的身影更是缥缈模糊。 小厮和下人早已趁着天亮将天石甬道上的雪扫尽,只余几抹细碎的雪沙,担忧路滑伤人又在台阶上铺了草垫。 然而侍从们此刻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她这个月来了五次,次次堵在门口,主上说过不愿见她,快些去请太太来打发她走。” 谢府建在京城之北的祁云山下, 此处灵气汇聚、风水绝佳,偌大府邸囊括于祁云山绵延的山脊里,如同镶嵌在白缎上的一枚玉石, 大气又不失毓秀。 沐泽皇恩百年的谢氏本家, 一挥一毫都是勋贵华美, 亭台宅院以琉璃为瓦, 玉石为柱,积了薄雪的高墙向两侧绵延伸展,朱色的漆墙深深融入天际,影影绰绰仿佛没有尽头。 赤色府门正对高山环抱的一汪大湖,湖水常年不冻,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湖岸两侧重峦叠嶂,峰石嶙峋,平静如水镜的湖心还坐落着一方小亭。 谢嫣此刻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这等盛景,她仪态万方垂眼抿一口清茶,眼角余光却不声不响偷偷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柳眉细长,明眸皓齿,笑起来嘴角边隐隐陷出如同盛了花蜜的小小梨涡,肤色洁白如瓷,身姿纤柔似蝶,就算不经意敛了眉,那也是惊鸿一瞥的姝丽。谢嫣遍揽天下美人,却也未曾见过比她容色还要出挑之人。 更吸引谢嫣目光的,是她脸颊边浮起的半透明人物介绍框。 姓名:沈烟歌 性别:女 年龄:17 属性:原世界女主 …… 脑海里响起意料中的目标人物提示音,再就是系统冷冰冰的机械腔:“提示宿主,实习任务‘攻略青梅竹马’已正式开启,请在一个月内按时完成。” 谢嫣捏住杯盏的手指微顿,对面的沈烟歌双目一眨竟落下泪,伸手扯住谢嫣衣袖哽咽道:“嫂嫂、算是、算是烟歌求你了、可否劝君仪哥哥出来见一见我?” 这情形可真是棘手。 谢嫣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死了已有一年,生前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人灌了毒酒弄死的。 她死后没有下地狱、没有走过奈何桥、也没有饮下孟婆汤,却出其不意落在个狭小的屋子里,屋梁上方的星汉灿烂一如往昔,此情此景不禁叫她怀疑起那点濒死记忆的真实性。 随着她起身,满室灯火骤然亮起,与此同时,脑海中冒出令她猝不及防的机械音,那声音古里古怪,谢嫣吓了一大跳。 “亲爱的宿主,您已成功绑定L-007‘男二扶正系统’,通过一年的培训期后即可触发任务,任务完成所获得的经验值将全部划入您的个人面板,谢谢合作。” 谢嫣对眼下的情况暂时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我没死?” L-007的语气很寡淡:“严格意义上来说,您已经死了。您目前所处的空间是我们总部的面试厅,因为您的身体和精神各方面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总部破格录取您作为我们的新员工。您死前曾积累下极重的怨气,如果能出色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攒满经验,即有机会回到您生前改变过去的命运。如果您同意我们的条件,请在面板上按下手印,稍后总部会安排您参加员工培训。” 在一番忽悠下签了合同,又经过一年的高强度培训,谢嫣正式持证上岗,并被指派成专门负责古代组事宜的员工。 “男二扶正系统”顾名思义,就是踹掉男主扶正男二的程序,L-007系统生怕她对他们总部的三观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偏见,义正言辞强行解释:“总部安排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原世界男主走火入魔,演变成渣男,导致女主也相应异变成贱女。渣男贱女影响世界和平,宿主要做的就是辅佐男二取代男主,重新稳定原世界进程。” 在谢嫣看来,能把“小三上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毫不做作的也是人才。 谢嫣没有名字没有生前记忆,系统思量再三,决定以她在实习任务中的身份给她取了“谢嫣”这个名字,最后盖章上交总部档案局存档。 L-007给她安排的身体已经捕捉扫描完毕,等谢嫣临走前翻看原世界介绍时,她才终于明白系统的苦心。 实习任务相当于期末考试前的模拟考,剧情人设高度还原真实世界,只不过人物是总部模拟出的npc,思想和情感都是程序设定。 实习世界中的男主名为秦期,当朝丞相之子,十岁便以舌战敌国来使令敌臣服一举闻名朝野,和男二谢氏家主谢君仪并称“京城双杰”。 而原女主就是她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朝安长公主沈烟歌。 剧情里,秦期起初爱慕的并非女主沈烟歌,而是沈烟歌的侄女,昭华郡主沈霏。 沈烟歌的胞兄沈烨乃登基未久的新帝,沈霏的父王二皇子意图谋逆,被沈烨下令斩首示众,沈霏在秦期的安排下趁乱逃出王府,与二皇子残部会合,誓要报杀父之仇。 秦期本就不欲承父辈衣钵做个小小文官,加之心上人家破人亡,欲念大增,竟将主意打到沈烟歌身上。 沈烟歌幼年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会去谢氏将养身子,同“京城双杰”之一的谢君仪是彼此熟稔的青梅竹马。 秦期刻意与沈烟歌亲近,沈烟歌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一颗心沉沦在秦期的花言巧语里,慢慢疏远谢君仪。 直到秦期深得帝心成为驸马,他从前唇枪舌剑驳斥的那位使臣竟带着沈霏和将士攻入皇宫,血洗沈烨寝殿。秦期最后黄袍加身开辟新朝,立沈霏做了皇贵妃。 沈烟歌被沈霏折磨得不成样子,秦期越看越觉得心中绞痛,直到沈烟歌被施酷刑只剩一口气,他才明白自己早已爱上单纯善良的沈烟歌。 秦期威逼利诱太医救活沈烟歌,再经历相爱相杀和倒追之路后,两人重修旧好。 然而谢氏明面是百年世家,本家实则是看守龙脉的堪舆古族。参透天数,掐算命理无一不知,但这等通天之能有利自然有弊,谢氏家主历来活不长久。因谢君仪从前在沈烟歌的苦苦哀求下逆天改命救了秦期,导致自己元气大伤大限将至,无法修补受损龙脉,引发一场大劫,男主女主呕心沥血稳定朝纲,终能携手笑看天下,谢君仪却七窍流血而死。 谢嫣为谢君仪掬了一把泪,男主女主作天作地,一个纳妃激怒对方,另一个就自残以死相逼,谢君仪这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深情男二平白遭受牵连,真是欠了他们这对渣贱夫妻的。 谢家偏支一个嫡女日后要嫁给男二谢君仪,系统图方便,直接把谢嫣塞到嫡女身上,那时正逢原主谢嫣死了娘,谢辉新娶续弦,谢嫣穿过来便遭到新太太的苛待。 谢嫣寻思自己再待五年就能脱身,也就不同她们这些活人计较。可她万万没想到出嫁马车被嫡女的便宜妹妹谢语兰做了手脚,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系统救下她,谢嫣出师未捷就已身先死。 为避免再次发生员工被npc袭击的意外,系统大发慈悲赏给谢嫣一柄匕首用来防身。 谢嫣尚在柳州,谢君仪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爱慕他的上至皇族后裔下至京城贵女,大好年华的公子却独独栽在女主沈烟歌手里,而沈烟歌一心期盼谢君仪愿意出手救治重伤的秦期,故而三番五次前来叨扰。 今天不仅再次不请自来,还将气息奄奄的渣男秦期也一并捎带到谢氏本家。 谢嫣本就不喜她爱找人麻烦还不知好歹的性子,更何况秦期此举不过是勾沈烟歌入瓮的苦肉计,立即冷了目光,淡漠道:“长公主殿下要救人自当去寻太医,多番来我谢家求医作甚?” 沈烟歌哭哭啼啼:“嫂嫂求求你高抬贵手,就允了我这一次罢……” 谢君仪在谢嫣嫁过来的第二日就搬去江南休养,眼下暂且回不了京城,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救人,就是自己能撑着不死都是烧高香。 袖子里的匕首冰凉凉贴在肌肤上,谢嫣无悲无喜地瞧着这位娇贵的公主,心里却慢慢谋划琢磨。 那前期颇有玛丽苏风范的沈霏虽然棘手,却不比秦期难缠。沈霏能报灭门之仇无非是有秦期的纵容和辅助,沈烟歌和谢君仪渐行渐远都源自这位演得一手好戏的丞相之子,综上所述,罪魁祸首就是秦期。 176.狐妖进化计划(二十一)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被人压了一时可忍,可被相同的人压一辈子就叫她一个自小熟读兵法的将门女子无法忍气吞声。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后宅内事,若论插手爱子的前程和功名,她一个后宅内妇根本无能为力。 慕成尧上前一步环住方氏颤抖的肩膀, 眉心慢慢蹙起一道深渊。慕君尧今日回府时云淡风轻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心口上,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出身卑微, 若有慕君尧在京城一日,太师府嫡子的光芒便只由他一人独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换上深浅难测的笑容:“娘无须介怀慕君尧,我们能治得他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六品侍诏官职已是儿子囊中之物,同他慕君尧再无半点干系。娘难道忘了,我们这边还有朝中不少将领的支持, 慕君尧的外祖家只是个纂史的文官, 成不了什么气候。” 慕成尧似笑非笑替方氏扶住有些歪斜的发簪,低头沉思片刻又续道:“至于他同安王府联姻之事……听说那安王府的小郡主性子娇纵张扬, 从不屑正眼看待京中负有盛名的名流世家子弟。娘看看, 如今的慕君尧身子已经坏了, 还有什么家底能比得过这些身体康健、仪表堂堂的世家子?” 方氏破涕为笑:“你这孩子的腹中尽是这些歪理, ”她使唤屋里的丫鬟将慕成尧推出门外, “你爹即刻回府, 你务必仔细着点,别被那灾星抢了风头。” 谢嫣在新院子里也没闲着,她初跟随慕君尧一同回府,对府内侍女小厮的品性一无所知,不会轻易让他们侍奉。 好在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王香,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整日爱做飞上枝头的美梦,让人偶尔有点啼笑皆非。 这处院落较为偏僻,却还有个雅致的名字,唤作“馥梅苑”。 馥梅苑里的陈设简单,除了博古架、紫檀木桌和拔步床外再无别的摆件,故而洒扫起来并不费神。 不大的院子正中还凿了口井,谢嫣寻来木桶,放绳子打上两桶干净的井水,又踮脚取下博古架上积了层薄灰的鸡毛掸子,分给王香一根,两个人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灰尘在夕阳的投射下仿佛镀了层金灿灿的光,这团浮动的金光无声笼罩在被擦拭一新的拔步床上,照得拔步床熠熠生辉。 谢嫣不经意间被漫天飞舞的粉尘呛得咳嗽不止,她掸了掸鸡毛上的灰正要弯腰继续打扫,手背却被人轻轻拢住。 慕君尧已换上管家送来的锦袍,轻软料子上的纹饰栩栩如生,他温润如玉的侧脸逆着光,矜淡的眸子一瞬不瞬瞧她,以命令的语气启唇道:“你歇会儿,我来。” 她的手在他轻缓语调中不受控制地松开,竹质的手柄瞬间落入他的掌心,他修长的五指稳稳接住,这画面宛如一颗星辰坠入海洋,斑驳金色被温凉海水层层叠叠淹没起来,美好得令谢嫣顿时有些窒息。 她下意识跳起来伸手去抢:“大少爷的身子还需将养,触到这些尘土只怕会催发旧疾,还是让奴婢……” 慕君尧抬高了手中的掸子,她心不在焉一个不察撞上去,发髻上做工粗糙的木簪直直磕到慕君尧的颌角。 这番冲劲对于身子单薄的慕君尧而言显然有些过大,他没站稳脚跟前还虚虚托了一把谢嫣的腰,这下连人带谢嫣失去依仗地向后急速倒去,多亏后面还有一张床榻垫背,否则慕君尧定被她撞得半天起不来。 谢嫣一头扎进慕君尧的胸口,随着他一声沉沉的闷哼,木簪不堪重负终于断成令人叹惋的两截,她满头发丝滑落下来,如夜幕上浩瀚的星河,迢迢铺了满床。 慕君尧一张脸枕在她如云发丝里,目光旖旎迷离,下巴中央处一点通红,他的手臂牢牢抱住谢嫣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烙上她的肌肤。 两人所着皆是薄衣,眼下挨得又这般近,谢嫣甚至能听见他左胸处掷地有声的心跳。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叫,他们之间那点不可言传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谢嫣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拉回思绪,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爬起来,还扶了慕君尧一把。 身后的王香双目圆瞪:“嫣红你趴在少爷的身上做什么” 谢嫣装傻充愣不予理睬,惶恐不安地望向慕君尧,急切询问道:“少爷可是被奴婢撞伤了?” “无碍,”慕君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眼神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抹布和掸子细致地擦过每一处落满脏污的角落,“自出田庄以来,嫣儿你一直为我操心,如今回了太师府,府内粗使仆从众多,凡事不需亲为,好好休养便是。” 慕君尧如此坚持,谢嫣也不好推脱。王香心中憋了话,干活时闷闷不乐,不曾开口理会她。 前院的嬷嬷传话请他们去正厅用膳时,天边的晚霞也收尽了朱光,谢嫣低首侍立于慕君尧身后,规规矩矩抬步入内。 厅内的楹联边摆放着高大绿植,身形丰硕的慕太师相貌生得粗犷豪迈,紫棠色面皮上嵌了对铮铮虎目,看上去不大像文官,倒很有几分武将的风姿。 慕君尧疾趋至正厅,拂袖叩首行了个大礼,“不孝子拜见父亲,望父亲四季康泰,岁岁长安。” 慕太师眼瞅着足边许久未见的长子,虎目一眨竟泛下几滴泪水,哽咽道:“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谢嫣潸然泪下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的世家父子,心中却对此视如蔽屣。若不是她明白其中关节,只怕也同那些不知人情世故的下人一般,被慕太师的虚情假意蒙骗了去。 如果慕太师对待慕君尧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不会轻易听信方氏的枕头风将他送去田庄由他自生自灭,更不会在这一年内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把原本属于慕君尧的官职私自拱手相送给慕成尧。 觥筹交错与玉盘珍馐亦不能掩盖慕君尧和慕太师之间的貌合神离,主子用膳只用一个婆子伺候布菜,其余的丫鬟都候在正厅外待命。 谢嫣不认得这些脸生的姑娘,和她们也谈不到一起,她们彼此间都熟稔至斯,在外候着无事可做,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细声细语嗑起主子们的闲话,无故令她的双耳也受了一回熏陶。 “昨儿个我听我们姨娘和太太说起二少爷的婚事,二少爷再过几月就是弱冠年纪,这婚事都要上着点心,不过说了几家,太太都不太满意。” “哪能满意,大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是安王府的郡主,二少爷既是嫡子的身份又有官职傍身,随便娶个官家女子都算吃亏,莫说太太,便是我也是不依的。” “嗤,你不依什么不依,二少爷娶不到妻难不成还能抬你做姨娘?贪心不足蛇吞象,仔细被太太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据谢嫣所知,慕成尧一早就生了夺妻的心思,男人一辈子最不能容忍两样东西被染指,一是妻妾二是江山。 夺人江山灭人官路是打脸,染指妻妾则是蹬鼻子上脸。 慕成尧是何等自负、何等居心叵测的伪君子,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伦道义这四个字,只要有能让慕君尧一蹶不振的法子,无论后果,他绝不放弃尝试。 饭食用完,谢嫣跟着厨房里的婆妇进去收拾,太师接过方氏递到手里的香片,捻起瓷盖呷一口茶,温和慈祥地看着慕君尧,意味深长道:“今日与安亲王议事,他得知你已回京的消息特意向为父打探了你的事……君尧,你已到了成婚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要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尧的亲事但凭父亲大人做主。”慕君尧面容一派波澜不惊,像是对太师接下来的话早有准备,他眼风甚至扫了谢嫣一眼,目光中蕴含的沉思不言而喻。 谢嫣目睹这一幕,心头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若是太师应允慕君尧的亲事,必不会如此反问他。他如此态度,分明是…… 仿佛是为了佐证她所想不假,慕太师清了清嗓子,闭目养神须臾再次开口:“你染过瘟疫,安亲王担忧你这旧疾会过给郡主伤了她的身子,便有些犹豫。但为使太师府与安王府不生嫌隙,决定让你二弟娶小郡主为妻……君尧,你可有异议?”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开口说这等诛心的话,慕君尧心中竟有种令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解脱。 他唇角不自觉带了一抹轻松惬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口吻平淡如旧:“二弟乃人中龙凤,郡主若另择你为婿,不失为良配,愚兄退位让贤也无可厚非。” 慕君尧脸侧的进度条再度浮起,15%的蓝色进度条此刻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宿主,进度条如果增长持续停滞,宿主本次任务将以失败告终。您会面临系统崩溃的危险,请您做好必要的准备,尽快完成任务。” 177.狐妖进化计划(二十二)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前面的铺垫都是多余, 不多余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小黄门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晕头转向, 只听到她要自己带路, 估摸净身房那边的火候差不多,遂唤谢嫣跟上自己。 谢嫣随小太监走得更远, 甬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雕栏玉砌的琼楼玉宇变成冷清破败的冷宫废墟。 穿过几座看上去似乎废弃多年的宫殿, 谢嫣踢开路上石子冷笑:“慕少爷堂堂起居史令怎会来这冷宫,你一个小黄门休要诓骗我!” 小黄门赔起笑脸小心翼翼哄她:“今日是中秋,进宫的大臣全被圣上邀去御花园赏月, 从这条小道过去最为迅疾, 姐姐耐心再等些时候便到了。” 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的预感一向灵验, 慕君尧只怕眼下已命悬一线。 后背的汗珠湿透里衣,热气蒸得她腿脚有些发软, 谢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为不打草惊蛇, 她未表露出什么异样情绪, 跟在小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艰难前行。 一阵风平地而起,微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钻入谢嫣鼻尖,脏污泥土混着腐朽血气熏得谢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强压下胸口处上涌的酸水抬起头来,眼前一处不大阁院取代所有楼宇阴森森矗立在空地上,阁院偶尔才有人进进出出, <br/>锈迹斑斑的门扉上色彩黯淡了无生气, 看似森冷无比。 在谢嫣打量这座阁院时, 身边的小黄门突然阴阳怪气笑了一声, 她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大力的推搡,她被推得离门扉更近了些,呼吸中的血腥气味更是浓重。 她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掌下的隔扇,扇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最后颤颤巍巍旋开。 木梁上垂挂无数布囊,里头包满了不可言传的物事,有的布袋子底下甚至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皆被血气模糊成黑魆魆的一团,隔间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灯火昏暗,气味难闻恶心熏得谢嫣恨不能吐尽腹中酸水。 打着赤膊的太监挥刀子挥得豪气万千:“屋角还有个刚刚送过来的苦命人,你先替洒家把他衣服剥开再灌上大麻水,洒家先出去解个手。” 另一个哑着嗓子调笑:“衣衫料子比我们都好,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送到我们这里,”那人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管他什么达官显贵,不出一月解手的姿势就会同我们一模一样……” 两个人古怪地相视一笑,赤膊太监放下刀子抬脚正要出来,谢嫣忙一个滚翻躲到哑嗓太监身后的角落里。 阁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耳畔响起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哑嗓太监气喘吁吁将他们口中所提那人搬到床板上,拖来盛了水的木桶“哗啦啦”一口气全浇到他身上。 谢嫣从一面墙上拽下一根粗·大木棍,借着嘈杂叫痛声毫不后怕地接近他,对着太监肥硕的脑袋就是精准一击。 她穴位找得准确,力气使得不轻不重,老太监来不及惊呼就先一步歪倒下去。 谢嫣赤红双眼喘着气将手中凶·器完好无损重新挂回墙面,她从袖中掏出方才用来揩嘴的棉帕,手腕一动塞·进太监口中。 滴漏中每一粒漏下的沙石在此刻对于谢嫣来说都如同催命符。一边的狭窄通铺上七仰八叉躺了十数个方净过身的太监,有的神色痛苦,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捂住那处独自悲泣。 谢嫣脚步蹒跚扑到木板床前,褐色木板质地冷硬粗糙,像极了他在田庄上睡的那块板床,一样的硬如磐石冷似寒冰。 慕君尧仅着中衣浑身湿透躺于其上,唇色青里透紫,颧骨染上两抹潮红,谢嫣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中酸楚。 大抵绝境总能激发出潜能,慕君尧这段时日虽然重了些,但她依旧没有阻碍地背起了他。 他微弱呼吸喷薄在她耳根处,虚弱地让谢嫣心酸,她趁着净身房眼下无人卯足劲冲出去,堪堪冲出隔扇几步,外头忽然涌起纷乱喧闹的人声。 她背着慕君尧钻入灌木丛,正逢一人徐徐开口:“圣上摆驾来此等晦气浑浊之地有损龙体,不如……” 是慕成尧。 谢嫣讽刺地眯起双眼,慕成尧这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他欺骗利用云碧水,陷害慕君尧,心机城府之深却不想竟能深到今天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今夜的一切都是他的算计,自谢嫣饮下那位宫女“好心”递过来的凉水就已对这所有圈套心知肚明。 中秋夜寒,各宫娘娘身子娇贵,殿中怎会备着冷水,又何况淑妃是宫里宠妃。 淑妃宫距离这处宫门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一碗水怎会凉得如此快?恐怕那宫女早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慕成尧安排好净身房的这出戏才悠闲踱步出来诱她穿上宫女的衣衫混入宫中。 谢嫣怀疑那凉水里被宫女放了东西遂假意喝下,最后吐到帕子上以此障目。 小黄门千方百计要引她来这净身房,她猜到慕君尧会被他们弄晕运至此处,甚至慕成尧此刻还勾了新帝过来瞧热闹。 新帝在夜幕下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他打断慕成尧:“起居史令府里有急事便在宴上向朕告辞,可有人进言说起居史令与淑妃的宫女秽乱宫闱早有龃龉,此事事关皇室颜面,朕自当不能懈怠。” 慕成尧佯作大惊失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谢嫣耳中:“圣上莫不是弄错了?兄长品行一向端正,怎会做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出来?还望圣上明察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的言辞看似无害却字字句句暗藏刀锋,口口声声请圣上明鉴换兄长一个清白……不明事理的人兴许瞧着这番景象还会误以为太师府兄友弟恭。 “朕自会明察替太师府和起居史令讨要一个说法,”见慕成尧再三谢主隆恩,新帝又道,“梓童,你对此有何见解?” 皇后娘娘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面色如土的淑妃语有迟疑:“臣妾以为圣上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这事横在陛下心里早晚都是一根刺……” 慕君尧对周遭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他唇齿间摩擦出细碎音节,眼睫微颤似乎快要醒过来。 谢嫣抬手轻轻拢住他的唇口,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少爷为陷害您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少爷忍住疼不要说话,若身上疼得狠了,且咬着奴婢的手指缓缓,捱过这点功夫我们就能出宫。” 慕君尧慢慢睁开眼,月夜下他的眼瞳漆黑如墨目不转睛凝视她,尽管气色差了些,但实实在在可以看出没受什么伤,谢嫣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为让慕君尧身败名裂,落到无人相信的下场,慕成尧还将她一个小透明也算计进了此局。 净身房前灯火通明,侍卫从净身房里拖出来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老太监满脸通红嘴里还被人堵了张帕子,却仍是挣扎地低喃:“热……好热……” 瞪着哑嗓太监的窘态,谢嫣的脸险些变绿,那碗凉水里果然被人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原先所能考虑到的只是下了迷药,不想慕成尧为使“有染”一幕坐实竟要对她下这种腌臜东西。 “启禀圣上,屋子里除了那些被净了身的太监们,就只剩下这老东西一个人。<br/>” 原先那个打赤膊的太监提着裤子不明所以进了阁院,看到正中那人的明黄衣角忙不迭扑跪下去:“……圣……圣圣上!” “你何时出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来?” “回圣上的话,奴才只是出去解个手,未见到什么脸生的人进来……”老太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圣上,因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在瞥见一边的慕大人时,他盘算慕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自己,长呼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他这一招请君入瓮不但没有伤及慕君尧,反而牵连到他的手下受圣上疑心,事态发展至成眼下这个烂摊子简直令慕成尧感到匪夷所思。 明明他串通了净身房构陷慕君尧,又诱他那位贴身侍女进宫,更是剥了他的朝服打晕送来这里,二人却不见半分踪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种种陷阱全部落空,还使净身房陷入被圣上猜忌的境地,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慕成尧活了十九年,自为官玩弄权术阴谋开始,今夜是他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耻辱和百口莫辩。 他欲“证明清白”的兄长根本无处可寻,而他自己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能和皇后眼巴巴跪送圣上回宫。 皇后娘娘收起脸上那点无辜,目光阴狠毒辣地盯着慢吞吞起身的淑妃:“狐媚子,下次你可再不会这般好运!来人,随本宫回宫!” 满院被牵过来看热闹的嫔妃三三两两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那位驻足打量四周景致的淑妃娘娘,谢嫣独自一人从阴影中步出。 她穿着宫装自然不会招惹他人怀疑,她走近淑妃向其曲身行礼,用仅供两人可闻的声音道:“奴婢乃太师府侍女,今日被卷入娘娘和皇后之间的恩怨中实属无辜,”她拿出淑妃宫的腰牌给她过目,“还望娘娘赏个人情掩护奴婢和主子出府,他日娘娘有难,奴婢必当万死不辞。” 178.狐妖进化计划(二十三) 您的订阅率没有过半, L-007开启了12个小时的防盗指令  俯视恭恭敬敬坐在下首的嫡长子, 慕太师仰头饮尽杯盏中的茶水, 各种复杂情绪混杂在心头,令他百感交集。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这个天纵奇才的长子, 回想过去的岁月,君尧几岁习得字、几岁默得书、几岁属得文章他依然记忆犹新。 小小的君尧窝在故妻的怀里,软糯小手攥住墨汁涟涟的狼毫, 水汪汪的眼珠子牢牢定在自己身上, 目光孺慕而神往,那时是他对这个长子最为喜爱的时候。 然而自从成尧长大,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不如往昔。 君尧不爱同他亲近,成尧却懂得讨他的欢心。君尧深居简出, 不喜来往于勋贵之间, 而成尧却明白他身为父亲的每一个心思。两者相比之下,他的心渐渐动摇。 君尧年少成名, 更是得圣上亲口称颂, 如此殊荣足以光宗耀祖, 让他们太师府蓬荜生辉。 可是这一年里他对他实在是失望透顶,君尧不清不楚染上时疫,为了府里其余人, 他不得不听从方氏的劝慰将他送去田庄。 他离开家京城一年多, 朝堂风云变幻, 再也容不下一个格格不入的慕君尧。 及时止损一向是慕太师的为官戒律, 君尧已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再默许他娶安王郡主过门是暴殄天物, 不如就此打住,转而让备受他青眼的成尧一路扶摇直上,他日成尧能扶持君尧的前程,如此也对得起君尧母子。 慕太师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口气,沉痛愧疚道:“你们的母亲所言极是,为父明日上朝便同安亲王商议此事……君尧,于婚事之上为父深感对不住你故去的母亲,明日会奏请陛下另为你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也算是对你补偿。” 补偿?占了慕君尧的前途、夺了安王妃看在慕君尧母亲的份上亲口许下的婚约,却自觉公正无私,仅仅施舍个小恩小惠打发了事。 谢嫣不禁露出嘲讽神色,太师府身后的慕氏好歹也是一代豪族,补偿难道就如此廉价? 给个木棍她都有办法顺杆子往上爬,若想日后翻盘扳倒慕成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橄榄枝绝不可推辞。 谢嫣借着下人收拾碗筷的动静对慕君尧小声提醒:“进宫致仕的机遇千金难求,府里二少爷和方氏逼得紧,少爷莫逞一时之快拒绝,韬光养晦才是上策。”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许氏受了方氏眼神示意抢在慕君尧回话前开了腔,她笑意盈盈亲自奉上新茶:“老爷已推二少爷为官,再为大少爷谋职只怕会使圣上不快,老爷何故自寻烦恼?” 方氏母子机关算尽誓要掐灭慕君尧绝处逢生的每一丝可能,自不愿看见他入宫为官,不妨抬出慕太师来逼他放弃此等升迁的绝佳机会。 谢嫣的身份并非主子,在太师府根本插不上嘴。别无他法,她心里翻来覆去扎了辣鸡L-007系统几百遍,只得耳语给慕君尧洗脑。 慕君尧没有负她所望,他站起身,挺拔身形如青松屹立于太师眼前,他郑重跪下,眉宇间凝着苦涩无奈:“不孝子让父亲失望,然而这官职君尧无论如何也需答应。若我不应,父亲只怕以为君尧放不下过往一切,放不下指腹为婚的亲事,甚至对君尧起了疑心。为明吾志,君尧愿听从父亲安排,绝无贰心。” “兄长不贪恋儿女情长诚然令愚弟佩服,成尧即便有敬谢不敏之意也难以启齿,在此向兄长许诺,日后必当携郡主亲自谢罪,以感恩兄长成人之美。”慕成尧食指悠然自得敲打着美人靠扶手,嘴角笑意盎然,白净面皮上是掩藏不住的愉悦傲慢。 区区朝中的九品芝麻官不足为惧,拿它来换安王府的联姻对他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安亲王在前为他开辟康庄大道,十个慕君尧都不是他的对手。 方氏经慕成尧的安抚心思也沉静下来,暗嘲自己多心。 许是她太过焦急太过耿耿于怀同原配那些过节,如今的慕君尧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圣上眷宠,连唯一的亲事都被她讨要给成尧。落魄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什么否极泰来的余地。 倒是她草木皆兵不知轻重,险些露出马脚。 慕太师的动作十分迅猛,不出几日便上奏禀明慕君尧之事。 谢嫣通过慕成尧房里丫鬟得知了首尾,慕太师反复替慕君尧哭惨之余,再三强调自己日月可鉴的臣子心云云。 安亲王在一旁听得歉疚不已,向新帝请旨为太师府嫡次子与爱女赐婚。 虽然长子因旧疾不能娶得膝下小女,然太师府与安王府情谊深厚,为不使两家亲缘被有心人挑拨,特将小女云碧水送至太师府小住,等侍诏及冠便行夫妻礼。 两个老狐狸演折子戏似的在早朝上亦步亦趋,谢嫣听得发笑,回来转述给慕君尧,他也难得展颜。 慕太师为慕君尧请的是攥史的差事,新帝忖度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国家栋梁编史太残忍。他早听闻慕君尧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龙袖一挥准了他做个起居令史。 一月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馥梅苑里唯一的一株灌木亦有凋零之相,半黄不青的叶子落满一地。谢嫣嫌弃太冷清,和王香栽下几棵金钱绿萼,绿梅是梅中香气最盛之属,正应了这院落的名字。 最让谢嫣喜悦的,并非方氏终于安分守己不再作妖,而是原女主云碧水今日会领着侍女护卫来王府暂居。 云碧水的厢房被婆子收拾出来,院子正对慕君尧原居、慕成尧现居的东院。 许氏喜上眉梢,催促下人动作更麻利些:“别磕着碰着这些物件,都是郡主喜爱之物,碰坏了就是豁命出去也赔不起!” 谢嫣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缩在馥梅苑里给新栽的绿梅浇水,方氏不甘寂寞仍是寻上门来,以慕君尧身体有恙为由不许他出府迎客。 依附方氏的许姨娘踩着莲步慢悠悠晃到挽袖整理花枝的谢嫣跟前,丝帕掩住口鼻讽刺道:“嫣姑娘可要看好你们家少爷,别给郡主添了晦气!郡主金枝玉叶可不念什么退婚的旧情,还望姑娘自重……” 谢嫣舀了一瓢水,看也不看就往许姨娘一双灿若烟霞的丝履上泼去,直泼得她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嫣红!你……你岂有此理!” “姨娘的绣花鞋瞧着黑,奴婢眼拙当成了土,真是对不住!” 许氏抓不到狐狸反而惹上一身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谢嫣的绿梅一下子毁个干净。 谢嫣看破她的意图好心提点:“姨娘要撒气也小心着些,这些梅花乃上品,磕坏了便是豁出性命也赔不起。” 许氏险些呕血,哭哭啼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慕君尧穿着她亲手绣的白衣翩然立在枝下,瞳仁中泛起春水般的涟漪,抬手拂去她肩上落叶。 “你又在使以前的小脾气。” 未时,外头人声鼎沸起来,谢嫣光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云碧水的车舆到了太师府。 无奈馥梅苑外的护院看她看得紧,两颗铜玲大的凶目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踏出门槛一步,他们就会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她的皮。 监视一直持续到深夜,晚膳有嬷嬷亲自送来,方氏铁了心要断绝慕君尧和云碧水之间来往,不给他们任何邂逅相遇的机缘。 明明心里认定慕君尧再无威胁,却还是时时防着他。谢嫣失笑,饶是心狠手辣的方氏也有讳莫如深的一日。 谢嫣的身手还算敏捷,躲过太师府并不严密的看守实则不难。 待慕君尧入睡,她放下金钩子上的帘子,蹑手蹑脚一路摸去了云碧水的芝兰阁。 原世界中,云碧水与慕成尧定亲后确然也住在太师府,这姑娘生性喜动,拥有一切女主都标配的好奇心。 云碧水初来太师府里被限制得很严,方氏和慕成尧表面上担心她的安危,实际是提防她误入馥梅苑见到慕君尧,千方百计拦着她不让她出门散心。 云碧水作为一名天真烂漫的女主,忍不了总待在屋里空耗时光,于是常常扮成侍女溜出芝兰阁戏耍游玩。 月夜下的芝兰阁宛如碧潭里精致毓秀的湖心亭,雕梁画栋,花木鸟鱼,从里到外都沁着雅致。 平心而论,云碧水出身高贵又是被娇宠到大的郡主,明明掌握一手好牌却硬生生打烂,谢嫣对此也很是服气。 她趴在墙头向内张望,果然见到那金尊玉贵的少女披着纱衣坐在清泉边,黑缎般柔滑乌黑的青丝顺着娇弱脊背流泻而下。 眼下挨得如此近,谢嫣借着院子里通明灯火终于看清云碧水的容貌。 她五官如同玉琢,妍姿玉质娇丽至极,却意外地与她在模拟任务中遇到的沈烟歌有几分神似。 云碧水双手撑地,裸着一双剔透玉足,仰面对一边做侍女打扮的女子道:“你可亲耳听见了?父王让我嫁的是慕二少爷而不是慕大少爷?” 多王香一张嘴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太师府家大业大,她何必和一个女n号过不去。 谢嫣端着一碗凉浆递给慕君尧,擦干他额角的汗珠,眼睫垂在眼睑处留下一道青影,沉声道:“王大娘的恩情奴婢永不敢忘,必将香姑娘当做亲生姐妹看待。” 王氏这才放下心,寒暄几句退出小院。 王氏走后,王香目不转睛盯着慕君尧,目光炽热火辣。 备受目光煎熬的慕君尧唇角慢慢下撇,谢嫣看他这副吃了苍蝇的神情顿时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扭头招呼:“今个天好,香姑娘去将少爷房中的衣物拿出来晒晒灰罢。” 王香领了她的嘱咐欢天喜地进屋取出竹竿和衣衫,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谢嫣从屋里抱来昨夜顺出来的蔬果,掰开菜茎蹲在井边清洗,冷不丁听慕君尧冒了一句:“应付王氏母女于你而言是为难,若你无法忍受,不如我回绝了王氏,我们再另谋回京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