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殇锦》 1.你我陌路 永禧四十七年,大禹皇长孙禹珏尧以太子之尊从东宫迁入耗时两年重整的太子府。 大禹民间有歌谣口口相传, 太子府中客三千;  智囊谋士遍地牵。 女有公羊男鬼才;  兵法谋略阁老先。 一朝鲤儿跃龙门;   他日府邸成贵人。 饶是红袍状元郎;  不及太子相中郎。 景穆太子,后为明康帝。肃朝纲,清吏治,革变法,马踏数国。 贞靖皇后,乃明康帝妻。德才兼备,母仪天下,辅佐帝终成万里江山。 二人携手开创建兴盛世,被后世传为一代传奇帝后。然后人不知,贞靖皇后其实刚开始只是太子府中的一个小谋士。 --------------- 永禧六十三年,胥郡王叛变,归附旧主魏郸王于魏郸郡发兵,一路攻占城池妄图收回故土,光复魏国!然出兵不过数月,便被大禹军主帅顾珏暔击退,逼回魏郸郡的朝渝城。 大禹军营安札在朝渝城外。主营帐之内数位将军配剑而立,立于流沙演练案前,俨然是大战在即之势。 上堂座,一位年轻男子。穿一身月白金丝六龙纹锦袍,外披一件白貂大氅,冠顶为四爪金龙二层,饰东珠五,上衔白璧玉。坠双蟒玉佩,风姿出众,贵气尽显。又隐含威仪,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身份至尊之人。 上座左侧,也坐了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是同那白色锦衣男子相比,他做一身戎装打扮。着蓝银相间的兽面吞头铠甲,腰挂暗纹玄黑佩剑。也是生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有种铁血硬朗之气。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服侍的仆从们都低头恭谨。突然,帐门被掀开。进来一群士兵,还有一位女子。 只是那女子是披头散发被人拖拉进来,弃在地上的。 看得出女子原来穿的衣裙,已经破烂不堪,红肿变形的脚踝裸.露在外。身上随便搭了一件脏污磨损的青古色披风。 她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只受伤后无人问津的兽。 泥水粘连的发,遮住了大半的脸。脸色苍白的骇人,嘴唇干裂。额头,鼻子,脸颊皆有伤口。尤其是额头上那道流脓的血口子,几乎可以看到翻烂肉里的森森白骨。 总之身上能见之处,新伤与旧伤错杂,处处流脓发炎,渗出黑血。特别是十个手指头具是鲜血淋漓,指甲外翻,看着瘆人的很。 女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些涣散迷离,神志尚还清晰。眯缝着眼,待她慢慢看清前面的白衣男子后。眼中骤然一丝明亮闪过,神色悲坳中夹杂着些激动喜悦。 白衣男子一脸淡漠疏离的打量着她,神色未变。倒是那蓝衣铠甲男子,在看清地上女子的容貌后。脸色微变有些震惊,随即又立刻扭头,数眼看向那白衣男子。一只手紧紧握住腰间佩剑,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有些紧张。 白衣男子语气清冷,嗓音低沉,那与生俱来的王者威仪不容人忽视。对那女子问道 。 “你说你是胥家的二小姐?” 女子垂下头,埋在枯涩的发间。像是慌乱在掩饰些什么,她气力不足,声音颤抖着。 “回殿下的话,民女正是…是胥家二女胥华。”嘴皮上都是崩来的血口子,说一字,痛一下。 蓝袍铠甲男子,见此情况,剑眉微敛。对那白衣男子拱手道;“殿下,她这般情况。不如先....”先为她医治。 可他还未说完,那白衣男子便抬手示意他停下。蓝袍铠甲男子无奈,又看一眼地上的女子,不得不闭口。这时候谁又会去怜惜一位敌女,可殿下若是不救治她… 却原来,这白衣男子竟是亲政十数年的景穆太子禹珏尧,身负不世之智,是大禹未来的帝君。 而那蓝袍铠甲男子正是横扫沙场千军的大禹军主帅顾珏暔,二人身份尊贵至此。 胥华伏在地上,只觉全身没有哪一处不是痛的,也没有哪一处不是麻木的。她使力微微偏头看一眼顾珏暔,嘴角强挤出抹苦涩的笑意,却扯得脸上的伤痛更加清楚入骨。 珏暔,帝都平昌之大,我却唯你一个知心朋友。你我结交于酒,那年梅园赏花饮酒,似乎只是昨日。白云苍狗,往事终不可追,前尘亦渺渺。 顾珏暔看着她,眼中惊痛不忍,却不能过多流露。禹珏尧却好像并没有在意二人之间的细微动作,又开口冷问道; “胥小姐似乎是走错了地方。孤这里是大禹军营,并不是你们胥家死守的朝渝城。” 胥华将目光从顾珏暔身上移走,微微抬头看向他。眼中的悲色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绝望的喜悦。 遇见你,是不幸;爱上你,是幸。幸与不幸,皆是前因。今日这般结局,却是果。而我,甘之如饴。 她嗓子干疼,吞了两口唾沫,努力想要纾解干渴疼痛。 “殿下,我没有来错。胥华此次前来,有..有事相求。” 曾经有过许多诺言,如今,却只能匍匐请求。若是回忆能串成一串,那她恐怕连一个完整的珠子都找不到。只有半面的珠子,只有一个人的独角戏,在阴暗里一遍一遍的轮回凄唱。 禹珏尧听着那虚气无力的声音,眉头略皱 。“你说,孤倒是想听听二小姐有何事相求。” 她十指成伤,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力气握成了拳,却也只敢藏在破烂的外衣下。 “胥华..自知胥家此次罪孽深重。我从舂陵一路赶来求见殿下,只想殿下给我一次机会,规劝胥家。” 此时的她定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人生总是奇妙,就好似初次见他时,也是那样的狼狈不堪。她总是这般,很容易就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禹珏尧闻言,略起笑意,却尽是嘲讽之色。执起茶盏,淡然道;“规劝胥家?你胥家本就是降将之臣,此番再次背主,更是罪无可恕。你要孤如何信你。” 胥华看着他,黏糊的发梢落在磨破的嘴唇上,她喘着贪婪的想多呼吸这空气。 “我知道胥家已是天下的罪人。大禹攻城在即,但胥家也是受奸人蒙蔽。所以我恳请殿下,给我三日时间。让我进城,与魏郸王谈判。我…我有把握!” 她停下,稍缓口气,又道;“殿下爱民如子。若是此番开战,魏郸王残暴,到时必使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这绝不是殿下所愿。” 他曾经说过;‘若能得苍生安定,四海升平,孤必殚精竭虑,日日究己!皇天后土为鉴,尧以天下养,定馈恩于天下!’ 我算计了你,你曾经那般爱我。可我是你的谋士,算计也不过是本能罢了。 2.她成了我 禹珏尧还是那样淡漠看着她,听罢神色微变,一丝精光从眼中闪过,像是喜悦也像是怒意。 “二小姐,你这如意算盘莫不是打的太好了些。胥家军攻城掠地、死伤无数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人人都说她是个坚强倔强的女子,其实他们都不晓得,不是没有过委屈和心酸,只是从来都看淡而已。一直淡到了心底,未曾有机会将它们翻搅出来。 顾珏暔坐在那里,聚敛的眉峰一直未曾松开。尤其是在那帐门再次被掀开,进来了一位绯衣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的时候,表情愈加凝重。 那绯衣女子模样甚是好看,肤白凝脂,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晕染花绣束腰裙的外面也罩了白狐大氅。与那人看起来,有些相得益彰。 她撩帐进来的时候,发间祥云点翠的红宝石簪子反射了阳光,晃得耀眼,衬得人也娇艳。她没有看地上的人,脸上是温婉的淡淡笑意,径直走到禹珏尧面前。 禹珏尧看见来人,先是皱眉,随即舒展。神色却稍微和缓,不似刚才那般峻冷严肃。那绯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后,便用尖细的声音道。 “年华听说殿下帐中来了个稀奇的人。就贪玩想着过来看看。”说完才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神色如常不起波澜,像是刚刚才发觉地上还有个人。 她和禹珏尧说话,少旁人一分恭敬顺从,多自身一分玩笑亲切。而禹珏尧凝着她的目光,虽没有太多情绪流露,但也不难看出那珍视之情。 “孤便知道,依你这性子定不会听了太医的话,好好养伤。珏暔还在这里,你和他关系一向交好,岂不让他笑话了去。” 那女子低头一笑,婉柔娇羞。而被提起的顾珏暔,自这女子进帐来便是沉了脸色不曾缓和。他性子洒脱,加之身份尊贵,所以从不愿虚以委蛇。厌恶便是厌恶,不能自降了一分。 蜷在地上的胥华,将头使劲儿埋向怀里,然后一动也不动。 禹珏尧听绯衣女子说稀奇的人,无奈抿丝笑意 ,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你倒是什么事都关心。她是胥家的二小姐,不是什么稀奇的人。不过说来也巧,她和你同名,也有‘华’字。不过她是胥姓,而你是年姓。” 胥华,年华…… 原来这般娇美温柔的女子名唤年华。 绯衣女子听后,却并没有多问。好似再不关心。只偏头跟禹珏尧低声说了句其他。禹珏尧听后,嘴角又勾起无奈笑意。随后看了看地上的胥华,又吩咐诸事宜给众将和顾珏暔,便起身欲携那女子出去。 只是走到胥华身边的时候,低眼瞧了一下。 “原应不应你都是可以的,规劝胥家如今这局势也是无关紧要。只是当年你父…”他顿了顿,又道;“也罢,给你三日时间。入了城后,想法子护着朝渝城百姓,你胥家也算是少造一份孽。” 他说完,转过头又欲离开,无意间撇见女子已然变形的脚踝,心下像是触动了什么,竟是有些隐隐发痛。 “你可在此歇息几日,将一身伤养好了,再作打算。” 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好似没有听到。 待禹珏尧走出帐子后,顾珏暔立刻命帐中所有的人退下。无旁人后,才快步从堂上走下来,一下撩开衣袍,蹲在胥华面前,双手握住她瘦弱的肩膀,想将她扶起来。 当他看清胥华神情后,呆愣了足足片刻。 女子满脸是泪,死死的咬住本就干裂渗血的唇瓣,生生咽下哽咽的声音。一抹鲜红,在嘴角嫣然绽开。眼中具是枯败空洞与无底绝望,竟是了无一丝生气。 顾珏暔眉头拧成川字,作势就要抱起她,还道;“年华,我这就带你去医治。” 有人唤她年华… 是啊,在那悠悠岁月的太子府中,她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那人还说过。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她很欣喜,能够成为他的流年,可是如今他似锦的年华,已经不再是她。从今往后,她将会是胥华。可即便是胥华,她也不晓得能坚持多长时间了。 她将自己靠在顾珏暔的身上,撑住这残破的躯体。有了支撑物,说话顺了一些,却依旧是轻声虚语、气力渐无。 “珏暔,你听我说,他已经不会相信我了。胥家此劫难逃,我长姐被监.禁,弟弟又受奸人蛊惑,这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胥军上下如今又无一人听我。但那年舂陵之战,惨遭巨变,我已经…已经失去双亲,不能再让胥家有事。” 顾珏暔揽着她,眼中具是不忍。他是杀伐战场的将军,见惯了生死离别、血腥场面。可这个女子,叫他如何忍得下心来。他有些激动,几乎是掐着胥华的肩膀吼道。 “你这般做,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殿下若是清醒过来,要如何自处!”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一颗泪珠尚未落下,在听到殿下的时候,却嘴角含了丝凄婉笑意。 “他会好好的,他将是天下的皇,这天下人会是他最好的羁绊。” 珏暔,你不明白。他这个人,决绝时最是决绝。曾经对那个女子是这样,对我也定是一样。即便是清醒过来又怎样,他一向理智的可怕。 胥华原本是靠在顾珏暔的胸膛上,说完这句话后想睡过去,却又想着以后应是没有机会了。便强撑着力气又说了几句。 “珏暔,这些年我一直怨你,怨你当初没有好好待我师姐,害她惨死。所以那天我骗了你,我说师姐临死前,没有留给你一句话。其实不是的,她说谢谢你替她灭了羌族,救了她的族人。她真的很谢谢你。可惜,你喜欢公羊晴那么多年,她终究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 顾珏暔脸色惊变,一瞬间波澜翻起,眼中似乎是藏了一头悲怒束缚的狮子。那个人,那个女子,他还是辜负了。 眼前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再也坚持不住直直的倒了下去。其实她这次才是骗了顾珏暔。师姐死的时候,真的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师姐死的那样悲烈,却又悄无声息。根本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带着那份疾疾无终的爱情,湮灭在尘世中。 可她呢?她死后,有谁也会帮她带上一两句话,留下一两点云淡风轻的痕迹,去祭奠彼时已经走到奈何桥边的她。 3.依然爱你 七日后… 大禹营帐的一条溪水旁有一棵梨花树,现在这个时节,花开的正好。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香气。 胥华穿了一身的粗布青衣裙弯腰盛了一瓢河水。转过身,看着树下的红棕色马儿,眉眼弯起。那笑容眼光明媚,却暗藏忧伤。那些伤已经刻在心里,或嗔,或怒,或笑,或哭。 头上还扎着白布,手上也缠了多处。一瘸一拐的走到那马儿身旁给它喂水。那马喝的很是欢愉,时不时还蹭蹭她的手。 胥华笑着看它,拿手摸摸它的头。伤还没有养好,可她却不想在等了。今天就进城。 “猫头儿,前些日子害你没吃没喝的。若是师姐知道了,若是…她还活着,定不会饶了我。”想起师姐,声音不由得低了。 她骑着猫头儿从舂陵赶来这里,一路艰辛可想而知。数次遭人暗算,一条命能留在今日,也是万幸。不过幸好,都是些皮外伤,从前比这更重的伤也不是没有过。 一遍一遍的抚着猫头儿,在这梨花树下。记得太子府里有一棵白玉兰树,开花时候也是大片大片的雪白,煞是好看。花树下,那人经常会摆个桌案看奏折,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惊艳了时光。人人都说鲜花美女,可是他坐在那里却也成了一幅画。一幅被她珍藏在心里的画。 猫头儿,我们一会儿就去朝渝城见见长姐和弟弟。我离家太久了,还有父帅和母亲,我也想了。 突然听到背后似乎有声响,她回头一看。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末春的风还是暖暖的。那条小溪在阳光下,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 风吹过,花瓣落,一片一片的隔开了你我。 禹珏尧静静的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身形修长,将锦袍穿的很好看,她这样想。 一愣神,反应过来,赶快整理了神情。但她好像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大禹的太子,见了他是要行礼的。就那样直接开口,仿佛多年的老友。 “殿下?殿下怎么会…” 她没有问完,其实是不敢问。 禹珏尧本离得有些远,此时又上前几步。他先看了看胥华的脚,似是不经意问出口。 “伤好了没?脚伤是否还能正常行走?” 那一瞬间,酸楚蔓延上心头怎么也抑制不住,定定看着他。你可知道我跨越千山万水,不管有多少艰难,不管面对几回生死,在你开口问我好不好的时候,所有的伤口都不痛了。 哪怕我知道,现在的你只是关心我的伤是不是能影响到你的计划。 她强忍住了泪水,挤出抹苦涩笑意,轻声回道;“谢殿下关心,我…还好。” 禹珏尧见她神色奇怪,却并未多问,只道;“孤本想着差人给你送一些治脚伤的药。不知道胥小姐有没有听过,大禹有一种名药唤作纤螺草,对脚伤有奇效。不过既然已经好了,想来是不用了。” 她当然知道,纤螺草… 那年下淮南郡,她伤到了脚,寸步难行。将他给吓的让随行的太医日夜守在她房外,一下都不许她沾地。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可把她给闷坏了。后来脚伤是好了,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总是疼痛难忍。也正是因为这旧伤,一路赶来,才会这般的艰难,半路便诱发了旧疾。 后来太医说在大禹东边有一个小渔村,产一种叫作纤螺草的草药。治脚伤颇有奇效,但是每年的产量很少,且难以存活。 于是他便耗费数万人力,在那地方开出一大片纤螺草药田,又在送药沿途驿站修建了大大小小百来个冰窖。只为了能让纤螺草安全送往平昌城给她用药。 曾经的她对他来说,如珍如宝。霸道的倾城宠爱,无限的怜惜呵护。千里送药,又有多少世人能够理解。这些容易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已然不适合再提起了。他是在试探,那她就只好逃了。 “我自是不知道的。太子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禹珏尧突然静默打量她许久,有些怔愣。他怎会失神?真是可笑。良久后转身不再看她,侧身瞧向远处幽幽道;“你可知道,孤曾经与你的父亲见过一面。就在舂陵之战的时候。” “什么?!”她震惊。 怎么会?当年舂陵之战,她的父帅与他是敌手。一个是魏国的主帅,一个是大禹的太子。这些年,她苦苦追查当年舂陵城败的真相。难道,还有什么是不为人所知的吗? “孤并未骗你。你父亲乃一代将帅,令孤敬佩。孤与他在舂陵城会面,与君一袭话,甚为欣慰。” “殿下和我父帅都说什么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声音的颤抖。当年舂陵城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些沉重的负担,她背了许多年,如今倒是释然了很多。 禹珏尧扫看她一眼,又立刻收回。从他的角度看去,那朝渝城尽收眼底,如同当年的舂陵,也如同这天下。 悠悠声音似片片白雾杂落在心底。“为君者,要心有苍生黎民;为将者,也应当如是。将军的眼中不应该只有杀伐战争和忠信于君。只有真正心忧天下的胸襟,才能于这战场上,于这天下,有一席之地。你父亲便是如此,不愧为百年名帅。孤与他相知相解,如知己故交,共论天下之势。” 胥华的父帅,一生戎马、铮铮傲骨。却没想到后来天下局势风云突变,百年帅府一朝名落,世人也多是愚钝不知。 “那我父帅当年献城投降,是因为殿下?”她思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虽已看淡,可有些事情终是梗在心头许多年了。 禹珏尧只一笑道;“不是。孤并未劝降你父亲,他虽不忍万民于水火之中,但始终也不肯背弃魏皇。也单就这点不好,过于愚忠。”话未说完,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胥华。眼眸有些深邃,语气也有些严肃了。 “孤与你父亲之间是君子之诺。孤允诺,天下一统后,必使四海升平,百姓安泰。而你父亲后来献城投降,或许你应该回去问问你们胥氏族人或者魏郸王,方可知晓其中因果。” 胥华低头深思,此时此日她才明白,父帅用一腔热血,祭了胥家军旗,自刎在舂陵城外,背上天下骂名,实是全了自己心中的忠义。薛先生当年也说过:心不存魏禹,然存天下。 禹珏尧见她低头不语,便又道; “为了保全胥家,你自请入城。孤希望你也真正的能像你父亲那样,忧心天下!” 她闻言抬头,眼中是抹坚定色彩。 “殿下放心!胥华必秉承父亲遗愿,代父完成与太子之间的君子诺言!” 4.他的天下 禹珏尧的眼中有些惊喜,这个女子同当年的舂陵主帅有同样的气魄。他话锋突然一转,问道;“如若孤记得不错。孤好像曾经和你还有婚约,是圣上亲赐的。” 胥华错愕,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确实,当年胥家归顺大禹后,元德帝赐婚了他们。她想了想,说出那口不由心的话。 “殿下说笑了。胥华卑贱,怎能配上殿下太子之尊。看殿下身边也已有知心人了,想来更是不需要了。” 她承认,说这话,也是想套他的话。还能有什么不甘的?那婚约,如今还未作废。 提到了心尖上的人,他颇是无奈一笑,俊朗神采更显。摇摇头,有丝宠溺。 “她啊,她以前是个胡闹的性子,如今倒是越发的安静了。”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性子才养的好些了,只是为何还是有些怀念从前的她。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失态了,他略略说了几句嘱托应付的话后欲转身离开。本来鬼使神差到了这里,便是奇怪。有人尚还在营帐中等着他回去进食。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想开口问问这女子,但随即一念,这关他何事。 那日营帐见到她时,她身上的披风,似乎是中书令白大人的。一次皇家围猎中,他有一眼印象,还是因着那人与他置气。 梨花依旧是一片一片的落下,风吹乱了她的发,泪模糊了谁的眼。他的背影烙在了她的眸中。 此去,九死一生;此去,生死不复再见。魏郸王一路追杀她,她不是傻子,却还要一头栽进去。没有奢望会活着回来,但是她会努力的活着。 似乎是心有所感,旁边的猫头儿突然失控,嘶叫跳起。刚走出几步的禹珏尧回过头来。 胥华不敢与他对视,赶紧回过身抱着猫头儿,将脸贴近它。从后面看来,不过是主人安抚爱马的平常之举。 他终究也只是回了一下头,又转身再次离去。 胥华将头埋在猫头儿脖颈中,咸咸的泪珠子,一串一串的流出来,可尝在嘴里却又没了味道。她知道身后的人正一步一步的离去。 猫头儿,你也想留住他是不是。 猫头儿,我多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就几句。 猫头儿,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猫头儿,我们忍住,我们不要叫他回头好不好。 你我之间,我总说我爱的深,其实你不比我浅半分。若是以后你没了年华,我会心疼的,因为你这一生太苦,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只有她是你生命中唯一的色彩,我不容许任何人让你失去她。我,也不行。 年华似锦成了年华殇锦,但所幸年华还在,直至终老,她都在。 ------------- 永禧六十三年五月二日,禹军开始攻打朝渝城。 顾珏暔一身戎装骑着战马在一处高地上,望着底下的朝渝城。那个女子,那个与他潇洒相交的知己,最终还是没能回来。被处以极刑,钉在城墙上三日,该有多痛? 走之前,她还算是有点良心,留了一封信。 “顾侯爷亲启;梅园相遇,脾性相投,自此引为知己。常心中感慨,人生得一知己,不过如此。你乃良将,吾愿你马踏山河,为殿下守得这万里江山。师姐一事早已无怨,人生兜兜转转,不过各人命也。” “天下即将一统,殿下来日得登大宝,必为千古一帝。若他此生不知不醒,请君为吾守得此密。吾不能守在殿下身边,望代为照顾。九泉之下,亦得安息。” “战火若起,苍生受害。吾这一生,辅助殿下楚阳河治、淮南变法,整官僚度,提寒士富商,皆是为民。年华心中没有大志,没有雄伟抱负,仅有他的天下!” 我只不过是太子府中的小谋士,最后走上这条路怨不得别人。我最后为他谋的,是这个天下! 年华似锦,唯不负你! 5.杀伐的城 永禧五十六年… 终其一生,舂陵之战是个开始。 城外,到处都是鲜血汇成的河流。恐惧到麻木,绝望到卑微,只有无尽的□□,证明活着的人离死亡是多么接近。战争的残酷不是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而是无休无止的噩耗中,没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舂陵城,将帅府内-- 府邸最深处的院落里,仆人丫鬟都低头匆匆做事,谨慎异常。屋子里阴沉压抑,连桌上几朵娇美的粉花,明明开的绚烂,此刻也看着令人扎眼。 轻纱帷幔后的内室,黑漆雕花的案桌前,她盯着窗外那阴阴沉沉的晚色天空。一袭素色烟纱水褶裙,一对银白素花坠珠步摇,衬得人面桃面,是个仔细清秀的美人。 她是舂陵城胥家军主帅胥仲宰的二女儿。这府中的二小姐,胥华。 突然,一个穿着蓝衣薄甲的小兵满头大汗的跑进屋内。立在外室,隔着帷幔,向里面的人行礼。胥华身形不动,摊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攥起,发中的珠步摇一晃一晃的。 那小兵匆忙行礼过后,便立刻道; “果如小姐所料,大禹军中来人了。行踪隐秘,就连多数禹军将士也不知晓内情。只打探出,像是大禹帝都皇宫派来的。” 胥华眸色一沉,早已料到。她闭上眼睛,脑中回想起今日的惨烈战况,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直让人头皮发紧。 小兵退后,一名丫鬟模样打扮的十四五岁丫头紧接着走进来,走到内室中熟练的斟了一杯茶水递与胥华,声音糯糯软软。 “小姐,喝口茶休息一下。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一会儿夫人看见该心疼了。” 胥华却似没有听见,睁开眼,神色愈发沉痛,自责悔道; “我早该注意到的。两军交战,敌军一改往常策略风格,必是主谋已换!而我胥军全然不查,犹如案上鱼肉,任人刀俎。实是可恨!”双手紧紧抓着桌子上的锦布,笔墨都差点被扯下来。 小丫头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水,握了她的手道;“今天若不是小姐机智应变,恐怕舂陵城这会儿子已经落入敌手。幺儿虽是一个乡下丫头,却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最要紧。” 胥华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的凝重之色未减半分。娇俏的面容被气得微微晕红。 “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详查,便要由得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大禹皇宫来的人,还能在军队有如此大的权力,轻易便能左右战事布局。会是谁?让她这般措手不及。 幺儿无奈,在旁边静静看着。小姐鲜少有如此模样,平日里活泼开朗的人,遇上烦心事了,也是头痛的紧。 然世事两面,胥华以为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殊不知,在那对方眼里,她也是暗。谁能想到,这场战争反败为胜的关键,竟只是一位妙龄少女。 彼此猜疑,这是一场智谋的商场对决。这场舂陵之战注定攸关两国命运。是成是败,搅动天下风云! 6.第一女谋士 ---大禹营地,主帐内--- 一连半个月,军中主帐被分成两部分。除了平常议事之地,又用白色纹锦的帷幔隔开一处。那帷帐内影影绰绰的显现出人影。 大禹军主帅,乃大禹十一王爷禹祺铨。年近四十,于舂陵带兵苦战胥军一年。此刻他一身黑色战甲端坐营帐帅位之上,底下是一众品阶不一的参将。营中气氛有些肃穆压抑,皆因白日一战。 然令人惊奇不解的是,一位女子也在帅帐之内,看模样应有二十余岁。她青衣长裙,全身散发儒雅清高的气息。肤白貌美,一双瑞凤眼端的是摄透人心之感。半月前,她同那白色帷帐之后的人一道前来。之后每次议事总也少不了她,却也不见多开口。 “今日一战,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残败而归!”主帅拍案而起,脸上怒意愈显。 底下一众人皆是低头,面色难看,无人敢去平息主帅的雷霆之怒。 从边境之城沛古起,大禹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到如今马踏魏国大半疆土。胜利在即,眼看便能直逼帝都,可是自从遇见这胥家军,便是双方僵持不下。他们占人数之优,胥军却是占地势之利。 朝廷此番派人前来,虽不明身份。但主帅以王爷之尊都要忌惮。如此内外施压之下,他们恨不得立刻踏平了这舂陵城。 禹祺铨盯着底下众将,只气得心中怒火难泄。营帐里安静的异常,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战不比从前。不为击溃胥军,更为与人相看。此番战败,不知白帐后贵人要作何想法了。 禹祺铨心知责备众将也无济于事,无奈一挥令众人退却。一位二等参将,在出营帐之前,偷偷瞥了一眼那青衣女子。他叔父在京中是个从五品的闲官,他曾偶有机会在一次闲散宴会上,见过此女。那是只一眼便不会让人忘却的人。 这女子是左丞相公羊家的小姐,公羊晴。公羊家在大禹是贵姓氏族,只是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才是最为令人敬畏。 大禹太子府内第一女谋士,传说中的计谋无双,当年楚沛公案的献计之人! 既然公羊晴已经出现在这里,那白帐之后的人会是…他不敢多想,又感觉那公羊晴的目光像是看他过来,便赶紧低头走出。 “王爷息怒。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人俏,便是连声音也温婉雅听。 禹祺铨虽在将士面前发怒,但对公羊晴自是不好。语气微敛,看一眼那白帐才道; “公羊小姐哪里的话,这些人挨训也是常事。” “天下皆传,胥家军乃虎狼之师,所到之处从无败绩,威名天下。臣女此前听说,还想着不过传闻而已。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军谋划至此,他们尚能察觉。不可不畏。”她淡道。 禹祺铨一声叹气。“本帅与其舂陵对峙一年。那胥仲宰确乃帅才,胥家也不愧是百年帅族。若不是魏国已经大不如从前,这等对手还真是要比现在更令人头疼。可惜,大魏国力渐微,如今的胥家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公羊晴低头一笑,眼里总是淡淡光芒,却也总透着几分算计之意。“胥家军虽是厉害,可此战我们算无纰漏。胥军中,当有隐秘良谋。” 禹祺铨微一沉思,点头道;“本帅也有此疑虑,今日一战确实不像那胥仲宰所领。只是想不到敌军之中竟还有这等人才。” 不过,此战目的已然达到! 朝中此时来人,到底是存了几分责怪之意。舂陵战事拖的太久,这二十万人的粮草医用绝非小事。他远离帝都,也不是不知有人参过他几本,若不是怵他亲王之尊,那些人指不定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如此紧要关头,不可再出什么插错了。他思虑之际,又突然听到公羊晴发问。 “王爷可知顾将军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展眉一笑,奇怪竟怒气消退,颇有几分底气与舒心。道;“连日来收到军信,算算时日还有半月左右便要到达” 稍顿又继续说道;“人人都说魏有胥家,可是咱们大禹的濮北顾家也是不容人小觑的。珏暔虽是后生,不过后生可畏,此番有他相助,必能拿下舂陵。” 公羊晴听后只笑不语。心知这位十一王爷下此诺,可不是说给她听得。诸事乾坤,哪一样能逃过帐后人的心思?只是这次将顾珏暔千里迢迢从濮北召来,又怎会单单就为了一场战役? 舂陵,它只是一个开始。细究他的准备,长达十年之久。然而,或许还要下一个十年去完成。公羊晴无法预料,下一个十年中,意外出现了一个女子,陪他走过。 这条王侯将相争杀路,最后她是敬佩那个叫年华的女子。 7.妙计破敌 “你是未曾看见,当日情况有多凶险。那大禹军表面从正城门攻打。实则暗怀鬼胎,兵分三路,一路伏于城门,一路绕道后山眉峰进入,还有一路竟是…” “竟是什么呀,你快点说啊!快点啊。”一众丫鬟仆人围着一个府兵模样打扮的人,急急催促着。战事过后,尤其是打败了敌人,其中曲折总要被人拿出来说道一番的。 那府兵卖完关子,见胃口也吊足了,又继续讲道;“还有一路竟是埋伏在后山必经之路上!开始我方只探得后山眉峰一路隐兵,想那大禹军必是调虎离山之计。如果此时调兵后山,便会城门空虚。可万万没想到城门是诈,后山为真!” 府兵扬高声音后,再一转调又峰回路转道;“不过!此时有高人献计,几番缘由力述,识破敌人奸计!真乃是惊险万分,只消踏错一步,便是败局无望!” 众人在院中谈说高人,有说有笑之际,也丝毫不曾察觉背后檐廊下有两人人站立,暗暗听着他们讲话。 “他们怕是知道这高人是谁了,可要掉了牙的。谁能想到一向不正经的胥家二小姐也会有此智谋。” 说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蓝色祥云劲装,长的是唇红齿白,举手投足亦是得体,一看便知是大家公子。他的旁边站着一位穿湖水绿碎花衣衫的女子,二人相貌倒有七分相似。 胥华被他逗的一笑,湖水绿的衣服衬得人儿极是明丽。 “我从小在山野中长大,不受束缚惯了,比不得你和长姐。下人们自然不会想到我身上去。你又不是不知,家中长辈也一向不喜我参与这些。” 原来她从小被胥仲宰送于山中拜师学艺,只隔几年回家探望一次。府中下人对这个二小姐都不甚了解。 胥皓站在那里,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但军旅之人,自是身姿挺拔硬朗。 “二姐不逊男儿。不过小弟还是不明,二姐当时是如何看透这敌军的连环诱敌之计。” 她眉毛一挑道;“兵数!” 顿后又道;“两路敌军,兵数皆是不足。可见若是真攻,必有后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这大禹是既做了这螳螂,也做了这黄雀。单看这后山眉峰和城门哪一路之后仍有兵马即可。” 胥皓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一听此话,便是气性上来,满口不屑。 “狡猾奸诈!活该他们像丧家之犬一般灰头土脸。二姐妙计当真是大快人心。” 胥华看着胥皓愤慨模样,玩性起来,想戏弄他一二。便道;“还记得我刚来舂陵那会儿,你带我去后山眉峰找焰猴。可是路上因那树浆还弄坏了一双鹿皮靴子。” 胥皓脸登时微微发红。他那日说带胥华去看看那无意中发现的稀罕物。没成想眉峰有一种树,一到这个时节便流出粘稠树浆。焰猴没看成,还坏了一双靴子。 可胥华也因此得了启发,危急之时,命人斩了那片林子。汁浆遍地,粘的那些禹兵跟绑起来的花头猪一样,动弹不得。弓箭手再高处准备,射的他们是落花流水。连后面的那一路兵马,都给吓回去了。 胥华只笑看着他,抬手给他几个暴枣。当日阻了后山第一路禹军,原本是想给父帅争取时间。没成想,那第二路就此折了回去,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我听说二姐从璟山上请了援手,不知是否为真?”胥皓忙转了话题,随口问了一句。 胥华点点头道;“没辙了,在外吃了亏,只得回去搬救兵。不过这接下来的一件事还真的只有我那璟山上的师姐才能帮忙。算算时间信也该送到了。” 胥华说完又不由叹气。她从小还未懂得怎么逃课,怎么糊弄师傅,怎么跟二师兄厮混的时候就懂得,不要轻易的麻烦她师姐年言妆。那利息不是太高,是忒高了。 “我们胥家军能人辈出,到底是什么事情只有你师姐能胜任?”胥皓不禁好奇。 胥华只笑道;“这还真的只有我那师姐能做的了。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说完亦露出担忧神色,心里揣揣不安。 “什么事?”胥皓见她失神,心有疑惑。与这位姐姐平日里虽相聚甚少,但是她一身真性情,却极是让他羡慕。 胥华呆愣片刻,沉思道;“还是兵数!” 大禹如今已经退出五十里。但若是这三路兵马加起来,还不是那禹军的真正实力呢?胥华甩掉烦思,看着院子里刚刚众人待过的青杨树。 秋天了,每年这个时候,是璟山最美的时节。漫山遍野的黄色,落叶一层层的,踩上去嚓嚓的响。不晓得,她临走时攒的一堆衣服,大师兄有没有帮她洗了。 8.秉烛夜谈 胥华有一姐姐,名唤胥锦。与她颇为不同,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婉贤淑。这日,胥仲宰唤她二人前去书房。 她进去后,只瞧胥锦一身白色流苏裙,耳上坠的明月珠珰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空谷的幽兰,眉眼都是柔色,冲着妹妹微微一笑。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是跨过了流年。 那日胥仲宰说了些什么,她大抵已经忘了。只晓得后来,是她先走,长姐却留了下来。但她若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便该知道,那晚她着实不该先离去。她与真相,其实只差了那么点。 后来的后来,花了将近半辈子的精力,上帝都,斗恶臣,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将自己置身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只是为了知道那天,那夜,那座小小的书房里,胥仲宰到底与胥锦说了什么。 而得知答案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父亲和姐姐穷其一生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后来的种种因果,上天加诸于她身上的所有苦难,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半月后,禹军气势汹汹再次来攻,舂陵又陷入了危难。 胥华走进南城门的营帐时 ,里面大概有七八位将士还有一名穿蓝布袍的长须军师。她轻步走到一边,心知一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 “刚刚探子来报,那大禹军营来的不是旁人,是大禹的太子!”主帅开了口,却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营帐内顿时寂静。胥华想,这个幺蛾子出的,是很有水平的。 这些年来于璟山上,她养出了个八卦的好性子。也听说过那大禹景穆太子府内门客三千,揽尽天下贤才奇士,怎样的门可罗市。传言其府中的公羊晴,鬼才公子,齐阁老,具是厉害人物。尤其是齐阁老,专以谋兵布阵见长。 人们说,算天,得天文星象;算地,得海川百理;可是论谋心算人,没人能算的过这位大禹的太子殿下。 她原本也想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的不简单。大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童,怕是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了。换言之,太子之尊亲临鬼罗阎王的战场,又怎会只在意区区的一座城。虽然大禹的之心众人皆知,可是此番无疑是将事情置于明面。 稍倾后,还是那蓝袍军师率先开口道;“大禹国亲派太子督战,可见其昭昭之心。此刻,敌贼已经兵发城下,至多半日,就会发兵进攻。如今明了敌情,应要万全准备,方可迎战。” 底下众人立刻纷纷附议。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位大禹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不好!”突然,她一声惊叫,慌张神情立刻朝门口大声唤人。众人皆是惊奇,看向她。 在这里的都是胥仲宰的亲信。对这位二小姐献计之事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但胥仲宰却从不愿多说什么,此番若不是情况危急,怕也不会用上她。 立刻有守兵进来,听候吩咐。胥华慌忙朝前走两步,眉头紧皱,急问道;“璟山那边可有消息?近两天有没有传来什么口信?!” “报,璟山暂无消息传来。不过南方前两天飞鸽传信,信中言明已经安全抵达,暂无异动。” 听罢之后,胥华稍作沉思,脸上却愈加凝重。军中防守一向严密,师姐自从应她之求下山援助之后,两人便没有直接通信,都是由军中信使相传。也是怪她,没有及时询问。 胥华看看众人,幽幽道;“大禹的援军,恐怕不是之前所想的川南驻军。怕是…大禹的濮北顾家骑兵。” 9.请缨守城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变了脸色。 顾家铁骑… 胥仲宰也是猛地看向胥华,几步从堂上下来,快步走到胥华面前。“华儿,不可胡闹!” 唯有蓝袍军师,低眉抚须,暗暗思虑。后忽的抬头,对着胥华急急询问道;“不知二小姐在南方山峡安排的是何人?此人能否阻挡顾家铁骑?” 众人一听,又是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连军师也… “是我师姐,可我师姐纵有奇能,只身一人怕是也难以对付。”她迟声答道。 两人一问一答,一群武将很是不解。不过璟山援助这事却是知道的,胥仲宰曾透露一二。璟山的年长风,那是天下人口中的智者隐士。 蓝袍军师听后,露出忧虑神情。不知是谁突然发问。“大禹顾家一直镇守在濮北,距离此地千里之远。他们怎会发昏到千里调兵。” 长须蓝袍军师听后,抚着胡须开口道;“二小姐聪慧至极,怕是已经想清了其中缘由” 说完之后,看向胥华。很明显是想她来解释。 胥华深吸口气,她毕竟年少。在一众杀气腾腾的武将面前陈述,还是有些不自在。最后还是开口道;“我们之前猜测大禹会就近掉川南驻军。但是如今我们既已得知大禹太子亲临,这意味着敌军之中的最高指挥也换了。那么所有的一切便要推翻重来。” “第一,大禹野心已经昭然明示。想要求得最大的成功,便要压上最重的筹码。调兵千里为之,又有何不可。” “第二;我曾从师傅那里听得。大禹太子与濮北顾家关系乃裙带之系。濮北顾家家母乃大禹的长乐长公主,是如今大禹太子的亲姑母。顾家与大禹太子府可是栓连在一起的。” “第三;顾家世袭濮北王爵。三代皆是亲封军爵。原大禹主帅禹祺铨虽贵为王爷,但是并无资格调遣。可是若换成大禹太子呢?” “第四;舂陵四面环山,内乃平原。山陵乃天然阻势,大禹苦战一年,方才越过山陵。内部平坦地势,步兵并无优势,可是若换成骑兵便是犹如无人之境了。但山峡凶险,普通骑兵还是欠缺。所以只得是有一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高的铁骑方可。” 说完,众人屏息。 蓝袍军师看着胥华,眸光中内藏欣赏。随后他又开口道; “当年大禹建国,这顾家骑兵当居首功。几十年来,满门荣耀,三代同堂军爵,也算得上是史上少有。二小姐久居深山,远离尘世。能的此考虑,便是不易。只是老夫也有几句话说。也请帅爷听上几分。” “军国乃为一体。自古以来,军中之事,也是朝堂所系。二小姐所言具是不错。但若是再知道的多些,眼光便可再远些。国有其外在,必有其内。那大禹太子想必不仅仅是因为军中可用顾家铁骑,朝堂纷争更需顾家!” 众人一听方是彻底明白。他们都是武将常年在外镇守,自然不会此番思虑。虽是震惊,但到底都是出生入死经年的将士,自然也不会过多惧了去。顾家骑兵虽不可小觑,但胥家军又何尝不是威震几国。 胥华军师颔首以礼。这位军师,她之前略有数面。想了想又道;“此刻最为担心的怕是山峡已破。我师姐撑不了多久。” 营帐中人皆是噤声不语,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直未曾开口的胥仲宰,听完军师和胥华的解释后。低沉道;“大禹压着这王牌,必是比我们早知内情。如今兵发城外,双军汇合,共同讨伐!” 众人心凉半截,大禹敢在今日进攻就说明他们有足够的把握了,也说明那山峡确实已破! 胥华思虑到此,有些担心师姐的安危。但是她是晓得师姐的本领,也不过多忧虑。当务之急是今日如何守住这舂陵城! 她闭上眼,双手握拳,只显得骨节也是泛白,心里起伏不安。 她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所想有多么的匪夷所思。想要死死压下,最后还是睁开眼作下决定。眼中是一改往常松散,尽是凌厉坚定之色。她走到胥仲宰面前,忽然跪下,以从没有过的铿锵语气抬头道; “舂陵危急,内有攻兵,外至铁骑。燎眉之势,当求突破!华儿知道,父帅必是誓死守城。骑兵由濮北而来,当由南入。胥华恳请父帅集齐全部兵力,于城南力阻。舂陵,便由胥华来守!” 由她来守,守着这魏国最后的希望。守着父亲心中最不能攻陷的堡垒。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所有的人都是不可置信的看向这位胥家二小姐。这位不过回来数月的小姐… 10.袭营诱敌 胥仲宰也是瞪大眼看着跪地请言的胥华。眼中意味深沉,除了惊色,还夹杂着些许其他的。他是知道自家女儿脾性的。从小被送往深山,未得父母陪伴。平日里无关紧要的胡闹,但确确实实是个乐观,开朗的好性子。 “胡闹!此系万千将士性命之战,怎可儿戏!”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尴尬了。 主帅不允,这二小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女娃子,纵使是有几分小聪明,也登不了台面,担不了大局。有一个人却并非这般想法,便是那老练睿智的军师。他见无人开口,也不过多思索。对着看似怒极的胥仲宰作揖言道; “帅爷莫怒,此乃危急存亡之刻。当务之急是商量应敌之策。二小姐虽然莽撞,但也是一番好意。”说完,他又对着尚跪在地上的胥华道;“二小姐此时请求,老夫佩服。可是小姐可曾深思,这并非是唱台小事,虽是迫急,也不可草草。女子担此重责,必会使军心不稳。帅爷乃一军主帅,首当要以将士安危,城之存亡为先。小姐也莫心生嫌隙,让帅爷难做。” 胥华低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是胥华考虑不周,还请父帅原谅。” 军师见她点的通,心里甚慰。点头示意众人。其他人也不傻,霎时都开口相劝,毕竟之前碍于胥华身份不好开口 。 胥仲宰脸色终是和缓些。军师见状,又抓住机会。对他进言道; “帅爷,小姐之前分析,条条在理。如今最令人头痛的确实是那城南将入的精良铁骑。舂陵对战一年,损耗颇多,城内兵力有限。方才小姐劝言,当以全部兵力城南阻击,老夫也是赞同。毕竟我们从无对战过顾家骑兵,不知敌情。只有押上全部,方有胜算” 胥仲宰微微颔首,以表赞同。他心中确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军师继续言道;“可是城乃根本,倾巢而动,便是内虚。一城无主,不攻自破。小姐之求虽是不能应承,但老夫有一折中之法。可由少爷出面以安军心,再以小姐的才智,必能暗中出谋划策护得城安。但少爷年纪尚轻,也不足以完全令人信服。可让聂副将留城相助,以整军容。如此,方是万全。” 言罢,一众附和。若是由少主出面确是能信服。聂超也站出请命。 胥仲宰看着跪在面前的胥华。他为人父,更是为帅。手握六军性命,主战杀伐。如今确是要把自己的儿女推出去,让他如何心忍。良久之后,才点头示意。 胥华承言领命,众人心安。一番商讨后,胥仲宰领众将出账。 胥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聂超站在其身后。她突然问道;“聂叔叔,那蓝袍军师是和许人?” “此人名唤杨谭,年约五十,四年前入军。华儿你常年在外,他又不是军中老人,以是不知。此人谋虑得当,几分本领颇得帅爷赏识。前些日子被帅爷外派,所以你一直不得见。” 胥华点点头。“这人言谈处事滴水不漏,想不到父帅身边有此良谋。半月前,若是他在,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了” 聂超回道;“这倒是实情。不过华儿你也不逊色。” 胥华没有回他的话了,手里握紧着一件物什,是刚刚胥仲宰给她的。良久后又道;“聂叔叔。这舂陵城便由我们来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号角突然响起,声音震天!那是敌人要发起进攻的信号。 ----------- 后世史书载。舂陵之战,血染激烈。主帅胥仲宰于最后一战中,率兵阻击,与顾家骑兵恶战一日夜,以人数之优,拖得战机。 舂陵城内仅留数千将士,誓死抗敌。胥家少将于此一役,初显锋芒。人皆道,胥家有子,遗乃父之风,秉家族忠义。 ------------ 战火再次燃起,大禹的强势攻击,让舂陵城残破的城墙再次破败。 胥皓不断的指挥兵将守住城门,扔下乱石阻止妄图爬上城墙的敌军。满天的箭雨,凄厉的叫喊。 可即便是死守城门,大禹的远掷火球、满天流箭还是不断地落尽城内。胥家将士,一个倒下,另一个接上,死亡是似是没有尽头。 冲天的号角,兵器的交锋,战士的嘶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 ---------- 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的有几只鸟儿飞出,震得树梢颤动。几千人埋伏在那里,他们头戴蓝巾,是胥家军! 此处林子离大禹军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是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巡视的哨兵。他们人多,极易被发现 猫在大禹军营的一颗高树上,胥华此时倒是感谢她那璟山上的老头子师傅了,虽是没有把她教成绝世女侠,但功夫还是有一些的。她带了几千将士出城,并让他们先隐藏在大禹附近的一处密林里。她自己则躲在大禹营帐的一棵高树上。 袭营! 置之死地而后生,城空,便更加不能坐以待毙!大禹太子,你给我们设下真假调虎离山,我还你一个计中计的声东击西! 她让胥皓勿要迎战,只死守便可。本就剩下兵力不多,她又带出几千,如今城内仅剩下不到两千的兵力。绝不能让大禹察觉到舂陵实情,只要让禹军自乱阵脚,便无暇他顾。 她在树上只窝的腰酸背疼,心想,这棵歪脖子树… 终是让她寻着机会,扮作厨娘。又略施小计便骗的进那大禹主营。她也在胥家军营呆了一段时间,自是知道厨帐这种地方最好混。她这糊弄人的本事,可是全拜了她二师兄所赐。 进入军帐,便看见有一长桌,上面少说也有十几道菜了。看的胥华直吞口水,天杀的,打个仗伙食还这么好。她那父帅老爹怎么从来都没有这待遇啊。 军营中吃这么好,丧尽天良! 有一个侍女摆置饭菜,见她进来,询问过后,立刻拉她上前,给她工具。银针,银筷,银碗。胥华也是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毒的想法。又转头便看见帐内深处竟然还拉了一个白色帷帐,里面有人影,不止一个。 她一边布菜,一边暗自打量那白帐的情形。这大的排场,还扯什么帷幔。微微一动桌角,前面那个侍女便摔倒在地发出声响,胥华立刻上前扶她。 眼角却迅速瞟向白帐。果然,有人出来,是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然并没有什么卵用,那帐子立刻又放下了,还是没有看清里面的情形。 青衣女子见状,皱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胥华想,这下好了。那侍女摔了,可不就剩下我一个大活人可以往里面送菜的嘛。 她正要端菜进去,里面又出来一个人。是个黑衣抱剑的冷面汉子,威猛雄壮。 突然想起二师兄的戏本,只见那汉子,彪形体壮,眉峰聚敛。怀抱温香软玉,衣衫半褪…此处略去一万字。 11.真正的阴谋 那汉子抱剑对那青衣女子道;“主子有命,一切从简,军中吃食即可。” 青衣女子随即挥手示意正想端菜进账的胥华退下。 胥华听见了自己磨牙的声音,脚步顿在那里。她这个人最是倔强,你不让我看,我就偏要看。虽然现在多半已经确定心中猜测,但半途而废却实在不是她的性格。眼看白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转身对那青衣女子道;“姑娘,军中每日吃食都是有严令规定的。现下已经要过开饭时辰,厨帐里怕是只剩下一些冷饭了。这怕是不好。” 公羊晴又簇了眉头,欲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帐子里却先传来声音打断了她。 “端进来”这声音低沉磁性,很是好听。 胥华一喜,也不再管外边这两人,扭身就要端着饭菜进去。诚然是成功进去了,诚然她也没瞧到什么,诚然是个白进。单就看了个帐中人的背影,停留不过稍刻。惟一有印象的是那人腰间别的一枚吉祥如意佩。只因那玉一看便知值不少银子,她就多看两眼,好日后回山上时,给二师兄说道说道。 “殿下,顾将军那边是否可派人前去接应了?”快出帐门的时候,又听见那青衣女子的声音。 “准。”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带威严。 果然没有猜错,援军是顾家骑兵,帐中的人是大禹太子。胥华嘴角抿了一丝笑,接应你们怕是接应不到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或早或晚总会遇到。缘分使然,十七岁的胥华总该遇到命中的注定。 --------- 接下来的事都顺理成章了,大禹军的军营突然遭袭。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胥军将士,就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没有袭击粮草,反而是冲着主帅营帐而去。禹军震惊恐慌,万万没想到胥军到如今的地步,还能有胆量出此险招,而他们如今是军力在外攻城。 确实,两国交战三年,魏国节节败退,大禹士气日益高涨。天下人其实都知道,魏国是不行了,即便是有几国为之惊惧的胥家军护佑,也终是再难翻起什么骇浪来。 禹军将士惊恐的是,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是不及主帐里面那人的万分之一尊贵。主帅不久前宣布太子亲临,他们才知道,太子殿下早已经来到军营。原来他们不是被朝廷远离在这边远之地的轻贱之人,原来他们也如此的被重视着。太子殿下何其尊贵,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人。 即便是丢了城,折了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断断不能让太子有所闪失的。 胥华也没有想到,即便是大禹派出去了那么多将士,留在营帐的兵将竟还有这么多。她只能拼命的厮杀,盼望能够再快点,再快点。不断有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衣服渐渐为鲜血染红。咬紧牙关,紧紧抓紧手中的剑。即便是体力早已不支,也不能倒下。发髻散乱,几分杀红了眼。 怎会蠢到真正袭营,他们不过几千人马。 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不会看透舂陵城的实情,只有这样才能为父帅争取更多的时间。五千人不能全部命丧于此,那她将会终身不得安心,只好比原计划的又提早一点退兵。所幸的是没有恋战,虽有折损,但不多。 众人逃到后山青杨林时已经快要傍晚了,大禹的人并没有追出来。残阳挂在天边,火烧云一层又一层。几千将士拖着迟缓沉重的步伐走在林中。 她身上多处伤痕,处处染血。虽然从小在山林长大,没有那些深闺小姐娇嫩,所受也都是些皮外伤。但到底也是被呵护疼爱长大的,年长风也不舍她受什么罪。此刻只疼的眼冒金星、呲牙咧嘴。不好好跟着师傅学习武艺,如今也只有被人打的份了。 他们自是没有真正的把那大禹太子怎么样,甚至是连主营帐都没有接近分毫。有一群武艺高强之人出现,想来应该是专门保护太子的。也是,一国储位之尊,该是如此的。 只是没想到,大禹还有如此之多的兵力。此刻舂陵城外的禹军应该已经退兵了,一座城又怎么会比他们的太子重要。其实她还想着能探出更多关于这位太子的情况,最起码要知道那擅长谋兵布阵的齐阁老此次有没有前来,奈何那太子包装的忒严实了。 然而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就在众人快要出林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山中的樵夫。那樵夫见眼前阵仗,吓得差点滑下林中小坡。哆嗦着嘴里还结结巴巴的说着什么。胥华本是意识都快要不清,只是强撑着赶路。但是偏偏那樵夫的话,给听了个仔仔细细,顿时如遭雷击。 那樵夫说在后山遇到一路红巾将士。 红巾是大禹将士的装扮,胥家一向是蓝色为旗的! 究竟是谁给谁下了套。在舂陵背后,竟然还有一批敌军。两军对垒,从来比的就不是兵力,而是谋略。怪不得总是感觉当初哪里不对劲,今日袭营见识到大禹的真正兵力方才明白,原来问题还是兵数!大禹明明有那个实力,当初完全可以同时增兵后山眉峰和城门,双面夹击! 有这个实力却不做,为的什么?可见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兵分四路!掩人耳目,深入腹地,才是当真高明!! 她以为自己今日敌后袭营是顾全大局之举,却没想到真正后方受敌的是他们。她到底是涉世不深,最终还是没有算计到。 彼时的胥华还有不甘,不懂得内敛,不懂得隐藏。不懂得明珠在价值千金之前,只不过是海贝中的一颗砂砾,经历着岁月无情的冲刷,在苦涩的海水中独自守着黑暗与孤单。可是日后,有那么一个人,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教会她什么是真正的人心计谋。教会她浮沉华世中的刻骨铭心,该是用一生的心血去编织。 她吩咐下去,尽量不发出声响悄悄前行,以免打草惊蛇。终是战战兢兢的回到了城内。没想到回城后便得知胥仲宰重伤而归的消息,带出去的兵将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如今,胥军只剩下三万来人。而大禹,今日胥华所见,至少二十万! 胥母,胥锦,胥皓,一众亲信都守在院中,灯火通明。胥华虽是心里担忧着父亲,但看此情况,后山之事是无法告知胥仲宰了。只得与军师杨谭和几位军中亲信将领匆匆商议,众人思量过后,还是先加强后山防御兵力,等主帅醒来再作打算。 天将亮的时候,胥军收到朝中的密书。这种级别的密书,只能是主帅亲看。胥仲宰如今昏迷不醒,军师便让聂副将先收着。这件事也是几日后胥皓无意说起,胥华才得知一连一个月这已经是第五封密书了。只是那时候,胥华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日后想起,便是所有的事都是由这些密书引起的。若是当初她能注意到,便不会有后来的胥家惨变。 ---------- 几日后夜里,胥母遣去了几位坚持守在院中的将领。胥仲宰一直未清醒,但到底是保住了性命。胥华暗道此番回去可是要好好跟着师傅学学医术的,年长风一身无双医术也只有她三师兄尽得真传。 胥锦和胥皓依旧陪着胥母守在床榻前。胥华前些日子有伤不便侍候,将将养好一些便想过去瞧瞧。哪知刚走到院门处,便又出了一档子事。突然,一道黑影从拐角处闪过,身形极快。 胥华一惊,她眼力极好,这点可是璟山年老头子亲自夸赞过的。心下猛地一惊,呵斥一声。 “谁!!” 12.天命之女 胥华拔腿就追那黑影。可黑衣人身手极好,立时便发现身后有人相追,竟也不加速,甚至是有点慢下来。而胥华这些年在璟山着实是只知道吃喝玩乐了,她师傅年长风的武功造诣极高,拿手本事也多。其中有一技,名唤太虚步,为上乘轻功。 可惜的是,太虚步只有二师兄那家伙学得最好,专门用来跑路用。她虽然也常常需要跑路,但是因为懒,只是学个皮毛。或者说师傅的每样功夫她都只学个皮毛。不过老头的功夫,就是这点皮毛也让胥华得以紧追那人。 不觉间,两人到了一处偏远的院落,四下连鬼影都是没有。黑衣人一路捡的都是偏路。她只一股脑的追人,忘了呼唤府中士兵。待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是错失良机了。 忽然,黑衣人于一块大青石上突然停下。双手背后,脸罩黑布,头微微后扭,一双鹰一般犀利的眼睛只看得人心怵。 胥华追的那叫一个累,心中早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一遍。气喘吁吁的停下后,叉腰弯下。没管住嘴巴,骂道;“你他妈谁啊!就你能…能…能跑是不是!怎么不跑了,你…你…倒是跑啊!”可惜她喘气太过,骂的委实是没有一点气势。 那黑衣人瞪她一眼,颇是不屑,幽幽开口道;“胥家二小姐,怎就没有一点闺秀模样。满口污秽之语!” 胥华微微直起腰来,追的满脸通红。“本小姐豪爽,要你管!你到底是谁!鬼鬼祟祟的,信不信我叫人来!”所谓的输人不能输阵,胥华这般也是恐吓。这人敢在别人府中这般猖狂,自是不惧的。刚才也是被冲了头脑,现下暗自后怕。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了,那黑衣人的武功又比她高。 她心里暗自咒骂,胥华!叫你没脑子,人家武功比你叼,一刀抹了你都成。那黑衣人见她眼珠子转啊转的,虽戴着面罩,但不难看出轻那轻蔑笑意。 “放心,我不会杀你。你…命还长着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顿了一下。 胥华狐疑看着他,黑衣人身形高大,是个男子。做了假声,不能辨别年龄,莫不是两军交战,是个细作?糟了!父帅病重!此人正是从父帅的院子里出来的。。 那黑衣人见她眼神,便知她在想些什么了。再次开口道;“不管你信是不信,我并无恶意。既不是细作也不是来伤人的。小丫头,莫要再胡思乱想了。”说完,作势便要施展轻功。但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来,背对胥华道; “你们胥家不日便会有一场大祸,魏朝援军不发,这必是你父最后一战。而你,我倒是要看看天命之女如何拒之!”说完就又开始先前的飞檐走壁了。这次更快,快的胥华连看都没有看清楚。可见之前,哪里是胥华追着他,分明是他在吊着胥华,故意引她至此。 胥华气的跳脚,好像也忘了上一刻还在担心小命。对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大喊道;“拽什么拽!武功高了不起啊!” 她本就在养伤期间,又追了这么长时间,体力不知。刚才还无感,此时却觉得伤口隐隐作痛。所幸一屁股坐在那黑衣人之前站的青石上。脑子却飞快的转着。这人身份可疑,且武功如此高强。夜深探府,又没有做什么。最起码要真做出什么事了,府中士兵再不济也不会没有惊到一丝一毫。 胥家有祸,天命之女… 她心中疑惑渐大,但又想到此时父帅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此事。毕竟这事实在是古怪的很。不过,她心里却是明白,舂陵,迟早是守不住的。细作不细作的,都改变不了什么了。心下有些伤感,一手扶着青石,不知觉间似乎是摸到东西。 就着月光一看,一颗黑溜溜的玉珠子,在月光下甚至能泛出光来。黑衣人遗落的… ---大禹军营内-- 营帐内布置的简单,但看一应用具便也知道居住在这里的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帐内,一位青年男子,□□着上身。那身上,竟然是大大小小的伤痕十几处之多。旧伤和新伤错落,看着甚是骇人,左肩处还有包扎。男子生的是剑眉星目,硬朗俊逸,尤其是那剑眉上扬,若是女子看到,该是怎样的心神荡漾。 那伤口不轻,可是男子脸上毫无痛苦之色,自顾自的整理伤口。突然,外面似是有人通报。他穿上里衬黑绸衣,布帘就被掀开来,进来一位女子。眉目如画,肤如凝脂。 男子一看,毫无表情淡淡道;“是你。” 公羊晴也淡淡一笑,手里端着伤药走到桌前放下。“这是殿下让带过来的伤药。殿下甚是挂心顾将军的伤势,此次南路遇袭,实是始料未及。” 。 顾珏暔却是一嗤,将脸扭到旁处并不与她对视。“无妨。将之在外,受伤乃常事。怎敢劳殿下身边红人公羊小姐亲自给我送药。顾珏暔怎敢当。”语气里有些讥讽。 公羊晴微微垂下头,无奈一声叹气。道;“珏暔,你又何必如此。” 顾珏暔扭头看她一眼,冷淡道;“既是一心要与我撇清关系,以后还是称呼顾将军。你去告诉殿下,伤已无大碍,让他不必挂心。顾家骑兵也已经休养过来,随时候战!” 公羊晴听他的话,心中一酸。却微微一笑,回道;“不必了。舂陵怕是要降了。”顿了顿又道;“这次顾家的骑兵损失也不小,遭遇两次伏击。殿下的意思是让你们好好休息,不必忧心其他的琐碎杂事。” 顾珏暔一听便是震惊。舂陵要降了?! “胥军本就被逼绝境,此次袭营虽是造成了一众恐慌。但更可看出其外强中干,魏国朝堂那边,殿下已经作好准备。算算时机,舂陵是该降了。”公羊晴见他神情又言道。 顾珏暔只听不语。他自是知道他那兄弟的能力,怕是没人算得过。朝堂这些背后之事他还不想管,但公羊晴这样说,不用想也知道。魏国朝堂那边,自是另有一番安排。 当日胥仲宰城南阻击他,顾家铁骑确被拖延。人人都说胥军所向披靡,可他顾珏暔又何尝不是骁勇善战,马踏雄风的不败将军。顾家少主,英雄气盛。那种情况下,骑兵又是极有利的,以是伤亡不重。反倒是胥军损失不少。不过饶是如此仓促应战,他亦看到胥军的军姿军容,当之无愧的百年名军。他甚至被胥仲宰伤到,自十五岁后,便没有能轻易伤到他了。但是那胥家军主帅,也被他重伤。 不过比起城南之战,他更想弄清楚的是山峡之阻。或者说是想知道何人戏耍于他… 公羊晴见他一时失神,二人在一起也是尴尬。便转身退下,临走时想着再说些什么,也终是没有说出口。顾珏暔没有看她离去,但心知道她走了。这女人还是这般心狠。 公羊晴走出营帐后,回头又盯着帐子,一时感伤惆怅。若说太子殿下是天之骄子,里面的人又何尝不是呢?濮北王与长乐长公主的独子,皇上最喜爱的外孙。甚至是亲赐了皇家之名‘珏’,这是何等荣耀。从小在战场上磨练,十四岁便带兵擒敌,从无败绩。现如今大大小小的军功,不靠家族庇佑,也已经获得二等军爵。 他才是真正的战神。这样的家世,竟是副直率豪迈的性子。丝毫不像她在帝都见惯的那些纨绔子弟。 可是她终究是...罢了,无奈遥遥头,返身离去。 不是所有的人都将沉溺在情爱之中,这世上能够锁心的也不仅仅是这些。你是顾家少主,我一直将你作弟弟看待,再无其他。 13.献城投降 “这…” “怎么了?” “这…” “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这…” “军师,你晓不晓得我能干出什么事来” 杨谭哆嗦一下。这二小姐大清早的把他拉起来就让看个破黑珠子。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丫一珠子嘛。被威胁后,只故意咳了两声,抚抚须装道;“妙物!妙物!” “说重点!”胥华彻底被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给刺激到了。 “似玉非玉,黑亮有泽,实则是木。《山地杂趣事记》中载;渝之极南,生佳木。娇似比玉,得名娇木。木留遗香,有异味。” 胥华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从前年长风教一众徒弟古籍的时候,二师兄与她就显得颇为志同道合了,每每逃课总是不约而同的。以是年长风授予她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竟是一样也没学会。二师兄好歹还占了个武艺优良。 还好那杨谭抚须继续道;“旧时渝地,便是禹!此物只供天家!” 胥华一愣。天家,大禹皇家! 她心想了想,昨晚之事过于古怪,便也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杨谭,也望这足智多谋、见多识广的老军师给拿个主意。杨谭略一沉思,倒也同意胥华的主张,主帅重病时暂不声张。 胥华表示黑珠子最后是她从杨谭手中生抠回来的。这厮从刚开始看见这东西时,便两眼放光。可见还真是个好东西,回去了又有东西可给二师兄炫耀,况她还有实物。这样一想,倒是将在大禹营帐中看见的玉佩给忘了个干净。 只是世事无常,后来一番变故,那珠子还在,可她已经没有了心性。 后山禹兵,黑衣人的事本想着过后告诉胥仲宰,谁成想这一拖竟是再也没了机会。主帅醒来的那日,竟是胥家军献城投降之时。军中但凡是有点资历的老将,那天都聚在府内,整整一天才从屋中出来。然后几乎每个人,都面如死灰般难看。 胥母、胥皓、胥锦、胥华守在书房外。胥华拦着出来的聂超,可聂超只看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滞泄的走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负隅顽抗守的城池,终究还是守不到最后。战争是残酷的,没有援军,没有足够的粮草,单凭一腔热血,如何对付那兵强马壮的大禹军。 三万对二十万,怎会有胜算可言。 或许大禹根本就没有打算攻陷胥军,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拼死挣扎后绝望的认输。胥华没有想到,胥家的百年荣耀,竟然就要在这舂陵终结了。竟还是胥仲宰作下的决定。 他们胜了战,却丢了城。还要受天下人唾弃,背负万世罪名。一连几日,胥仲宰除了胥母之外,谁也不见,将自己关在房中。她初初也是有些不懂,直到长姐一番话后才觉释然。降了也就降了,总归人还在。但最后,人也是不在了。 “华儿,胥家在大魏早以不比从前。功高震住…自古以来便是。你可知三年前大殿劝谏之辱?三年前大禹兵发边城沛古,震惊朝野。魏本强国,奈何日渐衰弱。不到五日,边城沛古便沦陷。胥家早年受圣上打压,常年居与西北,未有圣谕不得入帝都。消息传到西北后,父帅忧心至寝食难安,曾四次上书请旨驰援危城。可书信上达天听,竟无一回应。无奈之下,父帅在无皇命在身的情况下,回到帝都。” “我永也忘不了,父帅跪与大殿外叩头请旨,整四日夜!可魏皇轻信奸佞谗言,竟与大殿之上当众羞辱父帅,并追究私离守地之罪。满朝文武,除了谏官薛茝,竟无一人进言。落井下石,嘲讽鄙夷一贯是那些人的做派。两年后,大禹愈加疯狂。魏国丢失大半国土后才猛然惊醒,又将早前贬职罪潜回西北的父亲召回,临危受命。要父帅无论如何守住最后的防线,舂城!” “华儿,你莫要怪父帅。胥家…早就不能守护魏国了。我们已经被圣上抛弃了,哪怕是战死了胥军最后的一兵一卒,圣上依旧是不会相信我们了。” 悠悠苦寒岁月中,胥华不知她的父帅是怎样在这西北的蛮荒之地,苦苦撑过一年又一年的。她自诩聪明,献计献策,原来父帅早就算好了结局。 胥皓却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为男儿,自小看管教导的也严,胥家一向看重的忠义是从小刻在心上的。他跪在胥仲宰房外,一直跪着,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但或许,做下这个决定,再没有谁,会比这座城的主帅痛心。多年以后,胥华回想起胥军一路的坎坷经历,大概是从那时起,胥家军的精神就已经动摇。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不管是多想要尽力的弥补,亦是徒劳。后来的十几年间,这支军队历经磨难,荣辱多变。也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彻底恢复过来,重拾盛貌。 胥家若降,魏国必败。 ----------------- 献城的那一日,天空阴沉,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了满腔热血,亦没有了豪气冲天。一朝荣辱富贵门,百年沙场真男儿,怎敌那命数无常。 胥华和胥皓站在城墙上,默默的看着城下。胥华更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来祭奠这座城。父帅,母亲,长姐,都在城下。父帅不许他二人出城,他也不想胥家子弟都烙印上这耻辱。 胥仲宰头缠白巾,胥母和胥锦两人也是一身白裳,所有的将士腰围白条。主帅黑木盘端着的铜黄色城玺,从今天开始也要换主人了。这舂陵城,百年来第一次易主。 胥皓站在胥华身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他曾经坚若磐石的信仰,此刻也寸寸瓦解。或许什么东西都不是永恒的,只有权力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他眼里是愈来愈难以掩饰的悲痛和阴鸷。 小雨沏沥沥沏沥沥的下了起来,舂陵是极少下雨的,总是黄沙漫天。然而没有什么是不能变的。这一刻,人心各奔东西。 “轰隆!!!”一声沉重的响声,重达千斤的城门被打开。百年的门,记载着多少悠悠历史。 城外,是十几万大禹军。红色是大禹的军色,一大片的红色。胥华看的眼睛麻木,只知道红与白是如此的鲜明。心里苦楚、凄然,她从小在山中不谙人事,突经此大变,一时孤感无措。 禹祺铨是禹军主帅,战袍骑马位列二十大军最首,身姿高大。旁边紧跟着的是顾珏暔,他今日一身银色战甲,手执红缨长枪,耀眼夺目。挺拔的身姿在战马上显得更加硬朗。 大禹军前还有一个五匹红棕马齐拉的车撵。只是车上四周都有帷帐,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兵将。 胥皓想,大禹太子,你终是把我们打败了,你让我们从心里战败。自古以来,胜利的人才有仰天长笑的资本。失败的人,注定卑微如尘土。极地之泥的卑贱,会深深烙印在所有胥家儿郎心上的。 一步一步沉重的步伐,这条路所有走的都极为艰难。胥锦双手搀着胥母,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响起。‘以今日之辱为鉴,与魏再无瓜葛。’ 大禹军前,胥仲宰双膝跪地,这一跪,跪失了胥家军的百年荣名。 “降将胥仲宰今日持城玺,率众将士,开城门!以五万胥家军亲迎大禹入关!望善待我军,城中百姓。特此叩拜,以感恩德!!” 悲怆沧桑的声音回荡在舂陵城的天空上,号角声响起,悲壮激昂! 胥华心底酸楚泛滥,那是她的父帅啊!那个在万军危境时也未曾皱过眉头的父帅啊!胥皓手抓着城墙上的青石砖,骨节作响,脸色无一丝血色。 接下来的一幕,这辈子,胥家姐弟三人今生今世都是无法忘怀了。 大禹派人上前接过城玺后,只见胥家主帅胥仲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再次竭尽全力嘶喊道; “今祭血染旗,必成吾愿!护国安家,无颜苟存!唯愿君全!!” 底下突然一阵的躁动,打破了刚才的平静。胥华紧紧抓住粗糙的青石,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恐惧。心跳像是骤然停止,连气都乎不上来。 “不,不,不!” 胥家的战旗,突然溅上了一抹鲜血… 她的父亲,全军的帅,为全忠义,自刎在两军前! 14.双亲离世 “二丫头要是生的男儿身,必是要为咱胥家祖宗添光的。” “你这贼丫头,就知道戏耍父亲这老骨头。” “丫头啊,送你上璟山学艺,实是迫不得已。年师傅德高望重,望他能护你周全。” “二丫头你许久未回,你母亲呢可是想念的紧啊。那个…自然父亲也是想你的。” 二丫头啊,二丫头啊。那声音渐渐远去,活着的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颤颤巍巍穿上战袍,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面军旗。 不知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只本能的就要往城楼下跑,跑到父亲身边。可是聂超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和几个士兵一起拦着他们二人。胥华和胥皓几番冲撞,聂超一脸的悲拗却丝毫不退让。只一味说主帅生前吩咐,不许二人出城一步。生前?何以就要用到生前二字!她不解,她不解。 是什么将二人神智拉回来的,是城楼下又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叫。那是胥家长女的声音。 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 母亲…母亲… 终其一生,胥华都无法忘记那鲜血的颜色,晕染了整片大地,灼伤了她的眼睛。那面蓝色旗帜下,她的父亲,母亲,双双倒在血泊中… 温柔的胥母,选择陪伴着她的夫君,入黄泉,下碧落。为将妻,死在战场上,鬼魂亦是胥家鬼。 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滴滴答答的滴在所有将士的铠甲上。 胥锦脸色苍白,跪爬到双亲尸身面前,哭不出声音来。“啊!!”一声痛叫撕破了天际。 胥军主帅胥仲宰,用自己的生命尽了最后的忠魂。胥母凄婉的笑着,腹中插着刚刚胥仲宰自刎的剑。所有的胥家将士都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带着他们厮杀,带着他们浴血的主帅。用最悲壮的方式,完成了献城的最后仪式。 大禹方面,禹祺铨显然是没想到胥仲宰竟会是如此烈性,震惊不已。回头看看身后的车撵,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发突然,殿下那边要如何交代。记起那日,胥军袭营后,他带领众将跪在白帐前请罪。 “禹祺铨携众将,向殿下请罪!吾等保护不周,致使胥军有机可趁,殿下深陷险境,实该万死!” 那白帐良久后才传来声音。“十一皇叔说哪里的话,孤怎么会怪罪尔等。众将血战沙场,倒是珏尧给皇叔添麻烦了。” 跪在地上的禹祺铨一听此话,便又立刻低头拱手道;“太子亲临是尔等之幸。护驾不利,确是失职,请殿下责罚!” 这次白帐后立刻便有声音响起。“军中无君臣,只有帅将。皇叔不必如此。谁是真正有功,忠心爱国之人,谁又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孤心里清楚的很。皇叔只管带兵作战,孤必按功论处!不枉害忠良!” 禹祺铨听到这回答,心里暗松,也不禁敬然。自先太子夢后,朝中时局多有动荡。他常年在外不甚清楚,也不参与党派纷争。可是也多少听闻,他这位侄儿在朝中是怎样的果断决厉不输其父,甚至是不输圣上当年一分!此战攸关天下,须得万事皆妥才好。 顾珏暔也看着眼前血色的一幕,眸色愈深。失去了可敬的对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憾事。虽是敌对,但他顾珏暔佩服!将之宁死,也不愿受辱! 当天地间变成黑色,胥华失去仅存的意识。最后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大禹军中的帷帐坐撵,里面是大禹到底太子。 不会有人晓得,舂陵城外的这场噩梦,她做了多少年。即便许多年后,释然的淡了些,可直至终老都未能放下。 ----------------- 史书载道; 天大阴,有血色。胥帅献城投敌,不忍愧疚,自刎阵前。与妻双亡,留二女一子。 大禹元德帝,感胥帅忠心,赐爵位,为世袭胥郡王。胥家军由大禹重新编制,守大禹北方舂陵城。 十二月三日,魏国称臣,献上降书,愿年年朝臣,岁岁纳贡。元德帝为堵天下悠悠之口,划原魏国三郡为魏郸郡,并封魏主为魏郸王。 永禧五十七年元月,元德帝下诏,赐婚胥家二女于景穆太子,天下震惊。 从此大禹版图再扩,尽收魏土。强盛壮大,享霸主之尊。边疆小国纷纷称臣。甚有一统天下之势。 长达三年的魏禹之战结束… ------------- 胥华再次闭眼回忆这一幕的时候,是在舂陵城门口。那天阳光正好,适合离别。 大禹没有立刻进城,允他们办完丧事后,再商量入城事宜。她那日不争气的晕了过去,以是没看见那大禹太子对着胥帅夫妇二人鞠了三躬时,两军将士的震惊。以是后来这件事传了出去的时候,她多有愤懑。只因世人都只道那太子是如何的伟岸胸襟、深明大义,却无一人提起那抹忠魂。 她心想,或许一切都该放下,双亲用自己的性命来维护胥家最后的尊严。可惜,胥皓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开始几乎每天都怒吼怒叫的持着剑,要去报仇,后来便被胥锦关了起来。 胥锦,那个曾经温柔如水般的女子。一夜之间,肩负起家族的重担,变成了胥华从没有见过的模样。她甚至是在胥皓无法平静的时候,动手打了他,这个全家人都疼爱的少爷。 长姐说;“父帅和母亲用死护了胥家最后的希望。日后我便是一家之主,即便天下人都不容胥氏一族,我们也要好好的活下去!不靠魏国,不靠大禹,只靠我们自己!” 只靠我们自己,又谈何容易。 旁边的幺儿唤了她一声后这才回过神来,不再盯着看那城门。胥锦原是要送她回璟山,她没有拒绝。这座城承载了胥氏的悲哀,呆在这里只能互舔伤口,让情感放大,永远不会愈合。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城,没有人相送,胥锦抹去了这座城所有关于她的记忆。这场震动古今的战役中,她成了一个秘密。 转身正要坐上马车离去的时候,却突然从远处被人叫住。 “六师妹!六师妹!” 胥华一抬头,阳光下,一位俊俏男子骑马而来。那男子向她挥手,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痞里痞气的派头倒是十足。 胥华一脸狐疑,看着渐渐趋近的一人一马。 “二师兄?!” 15.师兄师姐 说起二师兄年言晨,可实实在在是璟山一霸。胥华这些年大多和他厮混在一起,大师兄口中的正经事一件没干过,上树斗鸡赛蛐蛐儿诸如此类的混账事倒是一件都没落下。与其说她性子是由师傅教养出来的,倒不如说是二师兄一番辛苦言传身教而来的。年言晨有句名言,胥华一直牢记,且觉得颇有些道理。 ‘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反过来欺负你。这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是他们都懂得过于浅显。臂如,你走在大街上不晓得对面走过来的那人是不是要欺负你,但你要晓得你是看他不顺眼的。” “你来作甚?可别给我说你是恰巧游玩路过。” 年言晨一笑,流里流气的样子,手里马鞭子转悠着。“自然不是,小爷可是专门过来相伴美人儿的。这么大好的护花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胥华大概也猜到了,眯眯眼道,故作不屑道;“当真是没脸没皮,我们胥家才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你就莫要再想着癞□□吃天鹅肉了。” 年言晨却不恼,反一笑道;“癞□□不想吃天鹅肉,它就不是一只好的啦□□。不管你认不认,小爷迟早是你家的女婿。到时候叫一声姐夫,可别怪师兄不顾师门情谊,给你脸色看。” 胥华日后混迹在朝堂之间,混迹在那人身边,常被说不知羞耻。可那时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山中光景,最感谢的就是学到了年言晨的绝技,不要脸... “除非你倒插门,做个上门女婿,倒还可以考虑考虑。”故意说此话想让他讨个没趣,可她还是实打实的小瞧了这位师兄的脸皮。 “有何不可?你师兄我无父无母,便连这年姓也是随了老头的,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也无旁人那什劳子传宗接代之忧。便是入赘了你家,一辈子还不愁吃穿了呢。” “呵…呵…” 璟山上的弟子除她外,都是孤儿。她少时因要常常回家探望,便要有人次次护送她。大师兄降不住她,三师兄身体孱弱到自己走路都需人搀扶。二师兄虽是不正经,但真遇到大事了,总还是会拿捏分寸的。 本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这个二师兄是不愿干的,但到后来几乎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她到底何时回家。皆因璟山年长风的二弟子瞧上了胥家长女,胥锦。 但胥家彼时也是家大业大的帅府之家,年言晨看着心性宽,可真遇着这情爱之事了,倒又扭捏起来计较自己的身份了。乡野小子何以配得上大家闺秀?但最后令他退步的原因还是彼时神女正有梦,梦的却不是他。直到前些时日无意中得知了舂陵之事,不作他想便收拾了几件衣衫巴巴赶来。 “师兄不是一直向往鲜衣怒马、执剑天涯的生活吗?怎么,这舂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年言晨听罢只笑笑道;“你不必试探,我既决心前来,便不会反悔。不错,快意恩仇,江湖潇洒确乃我心中所愿。但这些都要有人相伴才算是真正的契合,心中所想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事,而是人。” 年言晨扬尘离去,心里的人就在城中,怕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胥华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近段时日难得舒心笑笑。二师兄从前没有机会,这次是胥家的劫难,却是他的好福气。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终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车骑滚滚的黄土。 舂陵已经尘封在这里,再次忆起它,已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 璟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天下仁人志士无不向往,皆是仰慕年长风的圣贤名。可璟山众弟子只道,世人可能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圣贤都长什么模样,才会误以为长成年长风那样的都是个圣贤。 半年的时光匆匆而去。流年似水,光阴不复。这一年,三师兄下山的时间比往常都久一点。二师兄一直呆在舂陵城,偶有书信,本来他的性子也不是会常写家书的,想来是不会再回来了。 胥华经此大变却没有表现的异常,年长风就老是贼溜贼溜的眯着眼精打量她。大约能猜到师傅的心思,她有个伤心失落的模样也是难得,总要瞧出一点才好。 不是她狼心狗吠,着实是伤身又伤心的事她不太愿意干。每天溜溜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跑到三师兄的房里写写画画,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听师姐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对了,她的师姐。一个奇怪却独有风情的女子,总是爱穿一身紫衣。 若说璟山上二师兄与她都不敢招惹的人,怕只有这位师姐了。那年众人下山走到一处镇子,那地方出了一件冤鬼索命的案子,焦的地方小官是头冒青烟。据说那冤鬼已经徘徊在镇子十几年了,最后年言妆三天破案的时候,二师兄和她就知道,这合该不是个能得罪的同门。 胥华问师姐,为什么她总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年言妆这时就会冲她笑一笑,眼里尽是复杂难测的意味。 “我无法与你们这里的每个人交流,因为面对的都是愚不可及。我同你们来自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那师姐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平等的。没有这一切你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平等的,胥华想这世间万物要都担得起平等二字,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她胥家几万儿郎命丧舂陵。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了总是感激的,当初若不是年言妆出手解围。舂陵,或许会败的更早。 但后来她当了半年的洗衣奴后,还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璟山众人,不要轻易找年言妆帮忙。 那时,淡看云卷云舒,山中日月轮换。她放下了,她以为她放下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山。 又过半年,她寻了个由头离开时,最小的师弟年言星,差点没将毕生的鼻涕给她抹了。师傅其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但是他老了,阻止不了当初的二师兄,自然也阻不了她。 师傅只问她;“小六,莫要辜负你父亲和你长姐的期望。他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在这璟山上安安稳稳的度过一辈子。你当真要去…报仇吗?” 胥华几乎是吼叫出来的。“不!我没有仇恨,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谁也不怨恨。” 师傅,你不知道,我原来也想好好的放下,陪着您,在这座山上。可是,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你让我还怎么放得下?!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算计。父母的死她可以不计较,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为了自己的信仰。但是那座城的秘密,她却不能放过,为了整个胥家军。 她带着幺儿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师姐告诫她不要再和罗生门的人联系。 16.我叫年华 永禧五十八年三月。 此时的胥华正呆在平昌城北的一个小院里。 平昌城,大禹的帝都。 半年前,她收到封神秘信件。然信中有信,一封是写给她的。 “舂陵之事内有隐幕,胥家遭变实为人害。若想探查,唯近大禹太子方可知晓。此中之事望详察,以还公道” 第二封信,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不知内情,欲求大师周全之,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万勿重提。小女无辜,何其受累。唯有此事,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安稳度人生,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卖主求荣,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你们能飞,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罢了,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步入大禹帝都平昌城后才知道,为什么已经历经几百年的魏国会败给建国不过百年的大禹。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永存的帝国,因为安逸的久了,腐朽和保守便会慢慢吞噬这个国家的灵魂。 浮华锦绣的背后,是早已经被噬空的枯木。哀怨的□□无论再怎么悲寂,也敌不过历史轮回。一路所闻所见,百姓安居乐业,虽不是处处祥和安泰,但到底是比魏国,曾经的魏国强了不知多少。 两国交战,比的不仅仅是军强马壮,勿怪舂陵要败。年长风常常说,璟山不属于任何国土,他只认自己是天下人。胥华也深知,魏国被灭,是命理。自古以来,疆土纷争都是如此。国与国的界限,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魏国,大禹,都不过是苍生棋子,更没有哪个人是她的仇人。 城败能够释怀,父帅为国谢罪而亡的一片忠心竟是遭人陷害却是无论如何要弄个清楚的。黑衣人,五封密旨,娇木珠,神秘信件,长姐突变,胥家遭难,赐婚圣旨,也都是要弄个清楚的。 人活一生,难得糊涂,但她不愿。 在幺儿眼里,两个月来,胥华几乎是没干过一件正事。平昌城虽大,可是她家小姐一天一个地方逛的匀称。相中了城南刘记糕点铺的丸子糕,看上了城东胡家戏院的俊俏小生,甚至是城西豪绅张家少爷养的一只狗也想抱回家去。 邻家女主人难产,胥华也头个跑去看热闹。误打误撞的还救了母子二人,惹得那家人拉着她直蹭鼻涕。 这天,二人在茶肆无事,听书生说书嗑瓜子。不过说的却不是古史英雄,而是当朝局势。 “话说最近这平昌城中啊。有三事,最为重要。其一,楚阳河修道之事,听说已经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啊。其二,这左丞相公羊大人,六十大寿将至。各路达官贵人纷纷来贺,老爷子排场也是够足。这三嘛…这三…” 周围人一通乱哄,纷纷言说最近发生大事。 书生大笑两声,眼睛眯起,故作神秘道;“这三嘛…就是那醉桃院的头牌儿这个月挂出了牌子” 听罢,所有人大笑。有人道;“你这书生,圣贤书中莫不是出了颜如玉?” 闻言,又是一通乱笑。胥华也嗑着瓜子跟着笑。最后还是让幺儿从茶肆里拉了出来,委实是可惜,璟山上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白白被师傅禁了这么多年,少瞧了多少好东西。 傍晚时分回到宅院,前脚刚进院门,邻家柳曹氏便为着上次儿媳妇难产之事来道谢。二人好好招待了她,唠些闲话家常。柳曹氏见两个女子温顺有礼,又于她家有恩,便是越发的喜欢。送走柳曹氏后,胥华便让幺儿退下。自己呆在房中写了一封书信,第二天清早又吩咐幺儿将此信交给柳曹氏。 晚上,胥华正待睡下。突然,屋中窗户一阵响动,她惊觉起身。桌边坐了一个人,烛光微弱,模糊的看见人影。 “谁!” 那人影不动,声音却传来,是男人声“胥家二小姐,这进了平昌城。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了?” 胥华心下一松,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她轻嗤一声道;“钱财交易而已,何来过河拆桥之说。我出钱,你们办事。怎么?罗生门如今也要谈情分了不是?” 黑影依旧不动,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 。“罗生门这两年为你探了不少的事情,连你现在的邻家马夫都是我告诉你的。怎能说没有情分呢?” 胥华看着那黑影,突地冷冷道;“方夜尘!你少来这套。我已经说过,不需要罗生门了。江湖规矩,见钱办事,各不相认。如今你又来找我,不怕坏了这规矩吗?” 这次,幽幽烛光下,那黑影渐渐逼近,可模糊看清容貌。胥华只觉得方夜尘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阴沉诡异。这人,她不喜欢。若不是各有所需,断断是不会招惹的。 “规矩?你我互为有利,便是规矩!胥华,你还需要罗生门。这平昌城,你才刚刚开始!”他语气阴森低沉,只让人不舒服。 在这平昌城内,若是有罗生门相助,怕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胥华只一瞬的犹豫,便开口道;“谢谢方少主的好意。只是胥华已经决意,从今往后只靠自己!方少主还是请回” 明明不冷,可她坐在床边,手拿烛台却感到丝丝的寒意。屋内空荡荡的,丝毫是不像有人来过。 方夜尘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胥华,我怕是这世上知你事最多的。我不急,你迟早还是会回来找我的。我只管等着便是。” 方夜尘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既已经决定走下这条路,便不能再与罗生门有任何联系了。不让人抓住把柄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还会再去找方夜尘,若是有,那便是被逼到绝路了。 --------------- 幺儿给柳曹氏送信半月后,小院来人了。胥华留幺儿在家,独自一人跟着来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馆。临走时,幺儿一直问胥华怎么回事,但是她实在懒得解释。这处宅子,是她精心选的。柳曹氏的儿子是丞相府的下等马夫,适逢左丞相公羊瓒大寿,便是下等马夫自也能时常见到些尊贵的主子。 胥华随人进了二楼雅间,便看见屋内上座的女子,还有几位婢女和小厮侍立两旁。这女子她曾经见过,在大禹的营帐内。原来那青衣女子就是人人传言的第一女谋士,公羊晴! 上座女子清冷高贵,又给人淡淡疏离感。胥华上前几步,拂了拂身子。 “民女年华,公羊小姐安好。” 从今天开始,她叫年华。抛却姓氏,也要寻得一个真相。 年华,年华。你的人生这才开始。 17.初入府内 公羊晴看着她,面前的桌案上有一封信,正是前些时日年华手书的那封。 “这封信,是你托人送达?” “正是民女手书”她恭谨回道 “信中所言,可是你本人所想?” “正是。” 得了回答后,公羊晴便细细打量年华,直看得她心惊。年华到底是历练涉世不深,兵行险招实是无奈之举,在气势上便输了半截。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稳重,脑子里回想大师兄平日里是怎么个稳重法。 良久后,上座之人才又开口,却是厉声厉色。“你可知这平昌城中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投机取巧,自认聪明!” 年华顶着她的目光,想着一鼓作气,万不能再而衰,三而竭了。“这平昌城内谁不想入太子府,来日富贵荣华。年华鄙陋,但是也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公羊小姐与我同为女子之身,若代为引荐,年华必感激不尽。” 公羊晴却不怒反笑,道一句;“你倒是实诚。” “年华也是一个俗人。无奈身为女子,自知想做之事要比男子艰难。你我同为女身,应当明白。若是有才,不愿空负,只蹉跎了韶韶年华。” 二人一问一答,绷紧了这气氛。年言晨曾经说过,忽悠人实乃也是一门学问。你既要明确表达了目的,又要不着痕迹的套了近乎,最后还要皆大欢喜的办成了事。 公羊晴再次拿起手中之信。“既然此信为你所写,那便说来听听。” “历来大河之边,农业发达、经济繁荣。我信中所言,乃最近城中热议的楚阳河开挖河道一事。” 公羊晴看着她,那态度很明显。你说出个名堂来,我才信你。 年华定定心,继续道;“楚阳郡乃大郡,是大禹重要产粮之地。但楚阳河每年都有河患之忧,朝中几乎每隔几年便会斥巨资修缮堤坝。不知我说的对否?” “不错,楚阳河治一直是圣上头痛之事。”公羊晴浅泯了一口清茶,如是道。 年华得此肯定,底气又足。“两年前,五王爷向皇上提议,开修河道。一来解水患之忧,二来惠及更多地方。但因工程不善,发生民事□□。” 那天,直至傍晚,年华才回到小院。幺儿一直追问她是何情况,但她也是心中忐忑不安,不愿不多说。那封写给公羊晴的信,她思前想后,更是字字斟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公羊小姐亲启;民女年华常艳慕小姐,得伴太子左右。吾听说楚阳之事使百姓遭难,心下不忍,略有拙见。楚阳之事,难处有三。一是财物资金;二是百姓迁移;三是制度体系。大禹刚历魏禹之战,国库空虚。然富不过商,可由富商集资,允其便利。与各大钱庄商议利息集资,解财政之忧。百姓背井离乡,心生不满。可由皇室贵人,代天子之尊安抚民众,解迁移之忧。钱银拨款,工事布置,调动人物,实地考察也需建立相应规制。如,审查之制,评选之制,褒奖之制....” ----------- 公羊晴坐在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婢女嫣儿想起今日酒馆之事,不禁道;“小姐,这种人咱们见多了。攀龙附凤之徒,何需跟她浪费什么时间。” 公羊晴只道;“我自有分寸。” 太子爱才,这人于楚阳河治之事,一眼针断利弊。其应对之举不看精妙与否,单看胆性如何。审查、评选之制,便是朝中御史台那帮子人,又有几人敢说出来。此人若是引荐给殿下,未尝不是于自己有利。 ------------- 太子府邸的尊贵威严,进门的时候她才算是真正觉得一二。怪不得天下的人,都削尖了脑袋的想要进去。自那日酒馆相见后,一连几日都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年华也着实纳闷,想那公羊晴该不会是嫉妒自己美貌与才智一身,将她视作路人甲了。 本来,她也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那信中河治之说,不算上策,却一定是最有效的法子。只是这法子实行起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正因如此她才敢说。也就是要那公羊晴瞧见,她敢说!但如此以来就要有两个极端结果了,一是极其欣赏,一是极其厌恶。 越想越是心烦,连着几天上火,嘴上出了好几个燎泡,疼的她直哇哇叫。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 年华也着实是个乡下的土包子了,进府的时候,只嫌那门略显寒酸,连一路达官贵人的府门都比不上。殊不知却是自己眼歪了,皇家贵地,入个门也是繁琐。 领路的管事专门解释说;“太子府除正门外,左右各六道偏门。正门迎天子之尊,也为太子专用。正偏门乃皇亲国戚尊享。就连公羊小姐也只能从偏三门入,此门是偏五门。” 管事也说公羊晴特意吩咐过,她身份多有不便,府中多为男子,特意寻了一处人少僻静的院落。可这厢却还未走到房门,便又生出事端来。 一位穿着素青色长袍,手提鸟笼的年轻男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陈管事见此情况,立刻走上前语气恭谨,弓腰行礼道;“闫公子安好,这两位是府中新来的客人。” 那男子掂着手中的鸟笼,连看也不看面前的陈管事,只拿木枝逗弄笼中的翠毛色鸟儿,边逗还边说道;“怎么,如今这太子府,什么人都能进了不是。哪儿来的山野丫头。” 年华神色淡然杵在那里,心里却是极佩服这位仁兄。她穿着虽说还称不上华丽,但也是干净整齐,哪里瞧得出山野气息来。他却是一眼看穿本家,嗯,太子府里果然能人众多! 陈管事听后,腰也敢没直起来,继续恭谨道;“闫公子说笑了。这姑娘是公羊小姐亲自吩咐引进来的。就住在这院中,还请闫公子以后多多照拂才是。” 那男子听到管事说公羊晴后,神色稍变,停下手中的动作也丢了木枝,正式看一眼年华,后道;“原来是公羊小姐的人,是闫某失了礼数。陈管事,请。”说完,他一伸手让开道路,只是那神色让年华看的越看越不舒服,阴里阴气的。 陈管事向他道辞后,才领着年华主仆二人离开。年华的房间也算是雅观洁净,太子府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劣质的东西。陈管事又叫来一名叫英儿粗使丫头,说以后跟着年华,之后又交代她们一些事情。 原来这太子府中分前府和后府,一共六十八处院落。前后二府严格分开,每年只有那么几天,后府会送些东西到前府。除此之外,再不能入。后府住了些下中等谋士及仆人丫鬟,前府住的是各院主子与上等谋士 说起这谋士,倒另有一番说头了。太子府中的客人分上三等,中三等和下三等。上等称为客卿,中等和下等才称谋士。管理制度严苛,等级更是分明。上等谋士在这府中也算是半个主子了。年华此番为中二等,居于后府。 她问那陈管事,太子府中到底有多少像她这样的人。 那陈管事只说自己也不甚清楚。只道外坊传言是三千,虽不至于这般夸张,但也无甚差别了。 18.梅园饮酒 犹记得来京时,春花相伴,连车轱辘也沾了香气。如今,寒冬悄至,一年又要过去。从夏到冬,于这府中已经半年。她望着窗外,只觉冬意萧条,颇为感伤。 大禹处在南地,终年无雪。不像北方山上,一到冬天到处都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璟山最美的是秋季、最有趣的是夏季、最暖的却是冬季。大师兄雪地里生个火堆,二师兄、三师兄、师姐、还有师傅和最小的师弟就都来蹭那暖意,自然也少不了她。欢声笑语一个晚上,那时就怎么会觉得二师兄讨厌、大师兄古板呢。 想到此处,年华又不禁笑了起来。进府的这半年,日子平静的就像是一碗水。除却隔壁那个姓闫的讨厌鬼偶尔烦她,便像是被遗落在角落的物件了。公羊晴没再找过她,大概自己真的是个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幺儿进门后,看见自家小姐傻站在那里,便道;“这大禹的冬天真是个磨人的时候,小姐一贯怕冷,站在窗前莫要冻着了。” 年华却叹一声;“一年又过去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舂陵城。 幺儿拿了两个自己缝的袖套子给年华戴上。抱怨道;“这南方都不怎么过冬的,以是这地方连厚点的棉袄子都找不到,火炉什么的更是别提了。听管事的说,只前府仓库里会有些进贡的氅子,但也多半是不用的。” 幺儿见她无趣,便提议出去走走。后府有一处空地,听说原先是打算用来建亭子的,但最后不了了之。后随意移栽了几棵梅树过去。梅树本是北方之物,在南方不易成活。但那几棵树竟长得很好,后来便又移了些,也算难得有一处梅园了。 年华走在梅园中却瞧着这地方不怎么好,南方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傲雪寒梅,自然分不出好坏来。这些瘦不拉几的树干,一棵树上也没几朵花,当真不怎么样。她逛的没趣,北方的东西到了南方,终究是不适应,人也一样。 正待返回,却不想于重重梅树中突然发现了一处石桌,以及一个人。 是个男子,着蓝色锦袍,袍子上绣了麒麟暗纹,一根通透无暇的白璧腰带,坠同色玉石配饰。头戴蓝宝石白玉冠,看模样大约是二三十岁左右。 好巧不巧的,不仅年华看见了他,他也瞧见了年华。男子手执酒杯,遥遥冲着她一笑。 “你是何人?上前来。” 无奈之下只得上前。单看这人穿着,便知是个贵人。她先自报了家门,又比较含蓄的表达了自己并非是故意扰他。 哪知男子听后,只摇着酒杯一笑,颇有丝迷离慵懒道;“要等的人不来,倒是等来个旁人,坐。” 年华又很像是勉为其难的坐下,心里却有丝喜悦,他这一身的服饰打扮,让她不想巴结都有点难。 “鄙人姓顾,旁人都我唤一声顾将军,你也这样唤”鉴于年华刚刚已经说了姓名,男子想着自己也要回了才是。哪知对面的女子只一转眼珠子,便道出他真正的身份。 “恐怕旁人还要唤一声军候,顾侯爷。” 她既是瞧出来了,顾珏暔也不觉得有什么,接道;“你倒是聪明。来,既然我是侯爷,你也不能拒绝。左右我也无人相陪,你也正好撞上了。” 年华;“…”莫名三陪。 想归想,本着攀龙附凤的心思,她还是主动给他和自己斟了酒,且举杯一仰而尽。 顾珏暔饶有兴趣的看她,道;“看来也是个贪杯之人。” “今日还是托侯爷的福,才能得饮美酒,也是便宜我了。” 顾珏暔却不受用这马屁,似乎也只对这杯中之物感兴趣,又亲自给她斟满一杯。道;“那好,你我今日便共饮美酒,同赏美景。岂不乐哉!” 趁他倒酒的空挡,年华又细细打量了他。这人身姿硬朗,气度不凡,却双手磨茧,不似平常公子哥。自称姓顾,又出现在太子府中,便不难猜。她初来府中便是中等,不免遭人红眼。以是行事低调,半年来越发内敛。但依她性子定是心急,难道自己就真的要熬几年,甚至是十几年才能得偿所愿?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是不想错过,这顾珏暔在太子面前定有分量。 于是乎,两人在这梅园中,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的那叫一个痛快,喷的那叫一个美。顾珏暔也没想到,一个随意拉来的人竟有如此酒量。 “侯爷是沙场的将军。年华听说,战场上马儿是将士最好的朋友。碰巧,这后府中有一位姓闫的相马术士。侯爷要不要听一听,权当是个下酒小料。” “哦?倒是说来听听。” “那术士说,自古良驹虽多,相马却少。千里马埋没槽枥之间,实是憾事。然憾事多了,便也就真的没多少人注意了。侯爷不觉得可惜吗?” 顾珏暔看她一眼,眼中是玩笑意味,却言及了其他。道;“你看这满园的梅花,可本候赏的也就那么几株。若不开的绚烂些,哪里会有本候此时瞧它。”他又倒一杯酒,继续道;“有能之马被选上,自是正理。可无能之马若被选上,亦是有能。单看你如何争罢了。” 话完,酒满。寒风吹过,梅花傲香扑鼻,几瓣零星吹落,荡漾了那杯中清酒。 年华瞧着那杯微微起了涟漪的酒,心中也有阵阵波澜。顾珏暔临走时又说了一番话。 “这酒喝的也没味儿了。但你既是陪本候喝了这酒,也权当是赏你的。最近军械所谭家的事可曾听说?那谭家殿下可一直都挂心的很。小谋士,该多长点儿心了,自怨自艾可不是什么好事。本候是懒得管你,你须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这太子府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人。” 顾珏暔说出这话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陪他一饮的小谋士,会成为太子府中的唯一,甚至是天下的唯一。 很久以后,二人相熟。年华才晓得那天她处心积虑的自荐,可人家顾大侯爷,只是心情不好,纯属找人喝酒聊天而已,根本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害她白白挨冻。但顾珏暔一番话对她倒是影响颇深,这大禹没有白雪点缀傲梅,那便只有自己花开不败,才可使春花失了颜色。 ------------ 或许是遇到贵人了,沾了贵气也不一定,她的机会真的来了。 年华这半年来,与后府绣房管事还算交好。这日正好见管事千叮咛万嘱咐几位丫鬟千万要好好办差,赶在今年府禁前将一些东西送到前府。那管事的也是府中老狐狸了,就顺便卖了了顺水人情于她。 她扮作婢女进了前府后四处打量。原想着自己在太子府待了半年,对它也算是有些了解。可进入这前府,方才知道自己平日所窥,不过冰山一角。这前府中,即便是路上鹅卵石也都是排列有序的。虽是初冬,竟还有许多奇珍异树长得青葱旺盛,甚至有些还开着花。原来不仅仅是梅花才能寒冬傲立。若说这前府是琼楼玉宇,雕栏玉砌也是丝毫不过。路上遇到的仆从下人,穿着打扮也是大不同于后府。 从前胥家在魏国也算是大户人家,她父帅虽常年在外驻守,可是在魏国帝都也有宅院。但是与此处一比,还真是不值得一提了。这太子也太会享受了。人总是教导自己的孩子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殊不知有人就直接生在了终点。 年华一行人到地方交了东西后,随行的小丫鬟们就催促着回去。可是她怎会这样无功而返。正思虑之际,前面又有另一路前府丫鬟走过。为首的一名,穿着鹅黄色长裙,模样还好。 这女子,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很是熟悉。 大禹营帐!!、那时她扮作厨娘进了营帐,这女子不正是里面布菜的那位丫鬟么。能跟到边城去伺候太子的,想来应是近身之人。她悄悄折下一段小树枝藏在袖中,趁那黄衣女子走近时,将她腰间的绣袋给缠了下来,又偷偷置于脚底。这种事她干起来熟练,也是从前在二师兄身上没少练。待那行人走远后便装作偶然发现绣袋,借口让其他人先回去。 摇晃着手中绣袋,走在不晓得哪处地方的时候,心中暗暗得意。天色渐黑,她盘算着怎么才能找到公羊晴。这人估计是把自己给忘了,不提醒提醒她,恐怕人家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有自己这么一个日思夜盼她的人。 走到一处湖泊旁,她攀上一处假山,想看看这附近都有什么。湖岸边似乎有个亭子,还有些光亮,不过有树挡着看不真切。她正想下来,刚一伸脚,便又缩回去。 “来人啊!!抓刺客!” “来人啊!保护太子殿下!!” “保护太子!” 后来年华得出了个这样的结论。论古今中外的那些痴情男女的奇缘良姻,大抵他们所有的媒人,都是刺客。不过人家是英雄救美,刹那间激情四射。可她呢,美救英雄也就算了,激情四射没有也就算了,这两把明晃晃的刀是怎么回事?! 19.你我初遇 须容她好好回忆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这跳跃性有点大,刺激性也着实是有点大。 方才黑幕中的湖泊瞬间明亮嘈杂起来后,她决定安安静静的在假山上再呆上一会儿。顺便也想着像太子府这种地方,没有刺客来访过是不正常的。碰巧被她遇到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行刺大约也不会行到这隐秘假山上来,以是这里极为安全。 可有人追着行刺,便就要有人忙着跑路。年华大概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或许那被追杀的人就好死不死的跑到了这假山下。 当她耐不住好奇心伸头去看的时候,也印证了这个可能。 可只那一眼,灯火烛光中就静止了韶韶年华,红尘俗世中也就沾染了半分。 许多年后,有人告诉她。人这一生最美好的遇见,不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而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恰恰喜欢被我遇见。 年华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是三师兄,三师兄只一皱眉,她心都酥透了。可二师兄那痞痞的模样也挺帅气的,梅园中顾侯爷一身风流潇洒之姿自也是不错的。 那底下这个呢?她心里扒拉着这些年师傅授课时讲解的诸词诸句。其中大概好像似乎是有那么一句。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句话其实现下来用是有点不太合适的,假山下这个人的年纪已经担不起少年二字。但她学问实在是不好,扒拉不出别的来。不过这人若再年轻个七八岁,大概也就是那般描述的了。 男子于一众人之中长身玉立、俊颜冷目,慌乱中也极是淡然从容。华衣添锦称不出满身贵气威仪,琥珀金冠耀眼也不如那眸子清冷明亮。 假山下黑衣人同士兵缠斗在一起。而以那华衣男子为中心的一群人被包围在一个圈子里。众人边退边防,兵器打斗哐啷哐啷的声音很是让人心惊。 年华看的激动,就差包瓜子了。她有些瞧不起这群黑衣人的功夫,行刺人的水平是够了,而行刺成功的水平委实还达不到。 她这样想着,却不料今日并非是个黄道吉日,她所料诸事都是不准的。因此当黑衣人的智商有些让她敬佩的时候,她也就没有了那份时间和…心情。 两名黑衣人趁着众人不察,一跃跳上假山。其中一名急急定了方位,便迫不及待的从上面又一跃而下,正是那华衣男子的头顶。另一名也想这么效法,但他却多看了旁边一眼。 年华看着这个对她举剑的黑衣人,想也不想的就按照第一名黑衣人的方向跳了下去,前后不过瞬间。 “殿下!” “扑通!” 预期的痛感并未传来,倒是身下有些咯的慌。她眼冒金星,脑袋略懵。待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人身上。 那被压着的人眼睛直直瞪她,一撮血从嘴角留下。一翻白眼,头一歪,登时没气了。 年华呆若木鸡,石化当场。 她…她砸…砸死了个人?! 那黑衣人或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此番是如此英勇就义的,被人截胡后且丢了命。在场众人或许也怎么都没想到这从天而降的瘦弱婢子竟是将一个九尺的虎状男儿…活活砸死。 年华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生平第一次想承认二师兄说她前不凸后不翘是个事实,确实是没什么肉啊。再一抬头,见那华衣男子眉头略皱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脖子上的两把刀就是这般来的。 顾珏暔日后常常问她;“你给爷如实说来。那天你是不是故意掉下来的,本是想给殿下来个别致点的美人投怀送抱。没成想失了准头,这才砸了那黑衣人。你说实话,这事不丢人” 年华每次被问,总努力翻个死鱼眼。有谁能知道她砸死个人时内心受了多大的打击。不过这倒都是后话,此刻的她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正被各种目光打量。 “你刚才所说,是否属实?” 她抬头看问话的老者。刺客被擒后,众人都呆在岸边的亭子内。只是所有人都站着,只她一个人跪着。 原来,那人群中出众的华衣男子,就是这太子府的主人,大禹的景穆太子。 那太子此时坐在亭内石桌旁,身边有一年老长者,还有一握剑的冷面汉子。冷面汉子她记起曾在大禹军营中见过。至于这问话长者嘛,应是太子身边的齐阁老了。亭内其余的就是一众丫鬟兵士,其中一名就是她今天偷了绣袋的黄衣婢女。 “句句属实,奴婢只是后府的丫头。为了送绣房赶的几件袄子才入的前府,不成想后来迷了路,这才不小心惊到了殿下。” 故意说的颤颤发抖,声音细小。上天可鉴,这不是什么好的露脸机会。正想着,头顶却突然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 “你叫什么名字?” 年华抬头,只见那太子端坐在那里,一派的丰神俊朗、气场十足。她立刻低头小声道;“回殿下的话,奴婢名唤年华。” “年华?”他重复一遍,嘴角莫名起了丝笑意,又突然道。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黑的发亮,摄人心魂。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这句话成了她日后乃至一辈子的梦魇 “谢太子殿下赐意。”她心中有些为自己的狗腿感到臊气,更遑论在场的其他人了,皆是鄙夷一眼。 那齐阁老见状,面向太子弓言道;“殿下,此女来路不明,严审才是。” 年华心里咯噔一下,毛骨悚然。立刻一副天大冤屈的模样,冲那太子大声辩解道;“殿下!奴婢真的冤枉,这是奴婢在前府捡到的绣袋,奴婢就是想归还此物给失主这才迷路了。” 说着从腰间取出绣袋,承在头顶。 太子身边的黄衣婢女一看绣袋,脸色震惊,立刻低头跪下道;“殿下责罚。这是流瑶的私物,想是不小心遗落被这婢女拾到了。” 另有婢女接过年华手中绣袋,承到太子面前。那流瑶又确认一番才真正证实了她说的话。 太子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倒是那齐阁老很是不耐烦,开口道;“行了,赶快退下。下次再这般不小心,自己去管事那里领罚。” 得了解脱,她也不敢停留。可这前脚下了台阶,后脚还未跟上,就又有了变故。一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快步入亭中,穿蓝色锦袍。 “殿下怎么样了?本候听说刚刚府中来了刺客,何人如此大胆。”却原来是那常常赖住在太子府不走的顾大侯爷。 禹珏尧只回他一声,道;“无妨。” 顾珏暔这才放心,眼睛一撇,就恰巧看见了正欲离开的年华。不由惊道;“是你你怎会在此处?” 年华内心简直是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刚才看清来人后,就暗叫不好,欲速速离开。不想,还是被这厮看见了。老子不就陪你喝顿酒吗,至于这么感谢我吗。 众人又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太子的目光独是清冷,令人发颤。齐阁老见事有异,忙对顾珏暔问道;“侯爷识得此女?” “她不是府中的谋士?好像是居于后府的。”顾珏暔不明缘由回道。 年华想她这辈子怕是没有比此刻反应更快的了,扑通跪在地上,砸的青砖直响。 “太子殿下恕罪啊!我从小大师算命,命带煞气,灾祸之星。为了殿下安危着想,这才说了谎话!我绝不是什么奸细坏人,对殿下的忠心也是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众人;“…” 20.再遇太子 “你是府中谋士?”良久后才有声音响起。 “嗯”她小声回这太子。想了想,又将事情原委重新编了一遍。故意装作一副可怜神情,说话连呜咽声都出来了。 太子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在阶下跪着,他在阶上站着。居高临下,总让人有种压迫感。不知道是此时的气氛所致,还是有些人天生就该被人仰视,如天上耀阳。 年华想,他会考问她,也或许会责骂她。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是太子,逼格略高。他只问了一个很值得探讨,很深奥的问题。 “你在那假山上待了多长时间?” 年华微愣。这回答就难了,人家那边热火朝天的行刺太子,你这边如果早就在上面了,岂非是看太子热闹?但你若是刚刚在上面,岂非又过去恰巧?正思虑着怎样中和这个答案时,头顶又有声音传来。 “既是救孤有功,便赏。” 年华微楞,众人微楞。看着渐渐远去的太子身影,年华想太子今日可能是受了惊吓,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只是那齐阁老临走时看她的表情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顾珏暔弄明白了状况,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低声挪揄了一句。 “本候看你,当真是一匹好马儿!” 这一夜,注定不平凡。年华似锦,岁月流长。又哪里能想到,她以后的似锦年华,全都是他一手编织,根本容不得她半分自由。 ------------- 闹剧过后的第二天,年华的房中就来了人。幸福来的太突然,有点措手不及。就像是老天告诉你,宝贝儿,尽情地买定离手。不管你是买大还是买小,我都会给你开一扇后门的。 来人自称是前府晖玉院公羊晴的贴身婢女嫣儿,奉公羊晴的命接她去前府。本来年华因昨晚上的事,一直失眠无法安睡。想自己前途渺茫,事业不顺。谁成想一觉醒来,就是阳光大道任她行。 顶着两个熊猫眼,热脸好话接待这嫣儿。那嫣儿明显是轻看她,说话趾高气昂的。任凭年华说尽好话,她也只觉这人跟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脸上更无一丝笑意。年华脸上嘻嘻笑着,心中暗道;‘莫要等老子发达了’ 送走嫣儿后,一直到晌午时分,幺儿才收拾完东西。主仆二人又离开了这个她们住了半年的地方。幺儿不知其中缘由,年华心里可清楚。这就是那太子的赏赐。他倒是很有觉悟,知道自己看起来就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所以没有赏赐金银财宝。 事实证明,小人物永远都是小人物。禹珏尧日理万机,时间宝贵的跟金豆儿似的,不曾记得她。接她去前府是公羊晴听闻昨日的事后,自己存的意思。至于她的赏赐,可另有番曲折。 ------------ 这厢嫣儿回去复命,心中又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小姐就偏偏看中了年华这人。 公羊晴却淡道;“太子既说赏她,我便私自做了这个主,将她接到我院子里来。日后自有用着她的地方,先留着。” 嫣儿听后也不再多问。她家小姐这般聪慧,做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在这太子府中,只除了那鬼才公子和齐阁老,小姐怕是最受殿下器重的 ----------- 从璟山下来,城北住了小半年,太子后府住了大半年。终是让她等来了这一日。晚膳过后,年华便领着幺儿去答谢公羊晴,礼数总要做足。进了公羊晴那雅气的书房,年华还是像初次见面时,处处恭恭敬敬。 公羊晴坐在书桌旁瞧着年华。大半年来,已经有些记不清这女子的模样了。只记得当时那双倔强明亮的眼眸和口口声声不比男儿逊色的狂妄语气,有些像当年的自己。如今再看她,倒是内敛不少,看来府中的日子也没白过。她放下手中书,开口道;“你不必谢我。都是府中幕僚,以后还是为殿下多尽些心。这前府不比后府,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些才好。” 年华自是连连应下,要多恳诚就有多恳诚。她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高冷女子的,但公羊晴总算与她有恩。二人又说些客套话,公羊晴便打发她走了。回去的路上,倒是幺儿先问年华,这公羊晴到底是什么意思。 年华只道;“后府的那些人见不到太子,还成日里个个斗气跟群乌鸡似的。可想这前府具是人才之辈。听说公羊晴还顶了个三品女官的头衔,甚得太子青睐。但是她毕竟是女子,又只不过是公羊家庶出小姐。比谋略,府中有鬼才公子。比资历,府中有辅助两任太子的齐阁老。她接我来,也无非是想帮衬罢了。所幸我们也需要她,我虽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她领我入府,明面儿上还要敬着。”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这位大禹第一女谋士的心思,此时想法倒是有些狭隘。公羊晴领她入前府的目的可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 再一次见到太子是半月后,比起从前等待的时光,算是短了。也是这次年华才知道那太子面相看着不错,可心眼委实不怎么滴。 搬到前府后,她想着要带着幺儿好好转转,公羊晴的话算是忘到九霄云外了。这期间还顺带捡了一只松鼠,她喜爱小动物,便高高兴兴的收养了它,还给取了个名字。 狗头儿… 对于这个名字,幺儿已经很欣慰了。以前在山上时,大师兄年言坤送的两只红豆鸟。一只叫丫蛋儿,一只叫瘪蛋儿… 话说这一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转到了什么地方。但此处看起来却不像是前府其他地方,看起来有点破败,是个无人居住的院落。她本就是四处溜达,但进去之后竟发现此处内藏乾坤,景色不错。转了许久后,不得不感慨一声,这院中的假山也忒多了点儿。她绕在里面,晕头乱向的。心里狠狠反思了自己的好奇心,次次出事皆是因她拥有一颗纯洁的八卦好奇心。 活这么大,真是什么都经历了,头遭迷在假山堆里。然而上天也一定是在指引她。对,上天最近给她开了后门。 前方那假山环绕的中间,有一石桌。石桌旁有一个人,可不就是前两天把人家给吓到的太子殿下嘛。貌似就他一个人,貌似真的就他一个人。这就尴尬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上前勾搭这诱人的鲜肉。 而小鲜肉禹珏尧此时正坐在那里品茗茶水,像是似乎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很是危险。 21.守株待兔 “哎呀狗头儿…你跑什么呀,别跑!” 亏得自己带着狗头儿出来了,所谓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狗头儿本是在她怀中,不明所以的被强扔了出去。它不服气爬回来后又被踢出去,它很不服气再次爬回来后再次被踢出去。如此反复,最后用忧伤哀怨的小表情看着自己主子,搞不懂为啥总是踢它出来。 禹珏尧听见声响后,回头看去。一个猥猥琐琐穿湖水绿衣衫的女子猫着身子从假山后窜出来,脸上还落了许多灰尘,看着有丝滑稽。她前面还有一只小松鼠,只是那松鼠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殿下?!”装作偶然发现他后,惊讶叫出声,又慌忙跪下。其实很多时候,演技很重要。 禹珏尧并未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年华跪着心想,被唐突打扰定是会有些生气。不由得往上瞥一眼,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是生气了。 傻眼… 不是,狗头儿。这可不是你主子我逼你的,刚才怎不见你这般勇气可嘉,超额完成任务。爬到太子的身上!?怪不得没有搭理她呢,那太子正一脸颇难看的脸色,看着在他身上活蹦乱跳的狗头儿。 来不及多想,年华嗖的一下站起来,冲上前一把抓下狗头儿。那一下从他脸侧将手伸过去,甚至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是白檀气息,很是清冽。她将狗头儿藏在身后,站在那里直直看他。刚才假山后准备的词…都忘了。 禹珏尧也看她,四目相对,年华能感觉到他的不爽。 “殿下…这…它不是我派来的。不是…我是说,它不是故意的。不,不,它不是我教唆的。恩…也不对,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打断了她。 “年华。殿下曾说过的,年华似锦。” 禹珏尧本是一直端着杯子,突被打扰,便一直端在手里。此刻才放下道;“孤想起来了。是那个冒冒失失的丫头。它是你养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问的‘它’是谁了。年华背在后面的手还紧紧抓着狗头儿。勿怪我,狗头儿。若有来世,我还当你的主子。她迅速把狗头儿承在头顶,道;“狗头儿冒犯殿下,任凭殿下处置!” 这一举动似乎是逗到禹珏尧了,却不知是因那畜生的名字,还是年华举止。他笑着,看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还有那正要视死如归的…狗头儿。良久后,才道;“你看见那边的枝木了吗?” 年华一瞬没反应过来,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道,怎么就跑题了呢。他指着的,是假山后面的一棵树。大禹的冬天不冷,树大多都是半秃不秃的,那树上还带着些叶子。她不解又看向他,莫不是要把狗头儿吊上去痛打一番?堂堂太子殿下咋这么变态… “你若是能给孤摘来一枝带有叶子的木枝,孤便饶了它”他说着还颇有些嫌弃的指了指年华手中的狗头儿。 年华看了看那高度,想了想。还是把狗头儿给他处置…可没想到还未等她开口,禹珏尧又说一句。 “若是能摘下来,孤便应你此刻心中所想。” 年华睁大了眼看他,不可置信道;“我心中所想?!” 禹珏尧只玩笑的看着她,道;“哦…可能是孤想错了?孤原想着这小畜生突然跑出来,可能是它的主人有事找孤。” 年华一听,眯眼笑道;“怎么会。它的主人很纯洁。” 禹珏尧低头一叹道;“看来真是孤想错了,那便算了.”一抬头,对面哪里还有人。只一只松鼠,可怜巴巴的在地上。 年华跑到假山后,一边奋力攀着,一边暗中咒骂禹珏尧。我能屈能伸,不计较眼前得失,目光长远些罢了。所幸这种下水上树的事是她一贯引以为傲的本领,又故意选了一枝看起来叶子比较多的木枝。免得一会儿不小心再掉几片,让那眼尖太子发现。最后气喘吁吁的跑了回去。 第二次傻眼…除了那只色胆包天的松鼠可怜兮兮的在地上,便没人了。很显然,被骗了… 年华心里很受挫,他要是真不想被人打扰,只让她退下便可。她又不会赖着不走,恩…她真有可能赖着不走。 ------------ 幺儿看见她家小姐怒气冲天的回来,一手拎着狗头儿,一手拿着根木枝。再看看狗头儿那很是受伤的小眼神。一下子冲过去抱住年华的大腿哭喊道;“小姐!狗头儿平日里不懂事,你也不至于如此打它,小姐你好狠的心啊!” 年华一脸黑线… 连着几天幺儿发现她家小姐很奇怪,每天早早出门,晚了回来又总是手里拿着一根木枝,一脸怒气。她哪里知道她家小姐每日都去守株待兔,可惜最后守得是越来越垂头丧气,兔子也一直没来。也是,人家兔子又不傻。遇见坑蒙拐骗的了,总是要躲躲才好的。 结果最后兔子来的时候,年华差点没激动的啃脚了。果然,这里必是一个窝点,兔子不会轻易弃之。 话说那日小鲜肉又来品茗喝茶,依旧是独自一人,依旧是天赐良机。年华从假山后面大喝一声,冲出来的时候,分明看见小鲜肉的茶水泼出来了一些。 “殿下,这是您要的木枝,给您摘来了。”她手里拿着东西,一脸郑重道。 禹珏尧的脸分明是沉了沉… 年华跪在地上,见他不语。想了想后,用手扒拉扒拉那木枝,无辜道;“殿下,你看真的是带叶子的。不信,你自己瞧瞧。”说完又故意把那木枝伸的近了些。 禹珏尧的脸分明是又沉了沉…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后才有声音道。 年华;“…” “年华,殿下说过的,年华似锦。” 禹珏尧脸没有刚才那么黑,不过还是不太好看。只盯着跪在地上的年华,也不去理会那伸到脸前的木枝。“说,想要什么?”终是开口,语气清冷。 年华一直低着头,闻言才敢抬头直视他。歪头略一沉思后才道;“那殿下就把刚才喝茶的那只青花杯子赏给我。” 禹珏尧明显的是愣了一下,眼里多了丝有趣的意,随即问道;“你就单要这个?” 年华一副坚定的表情点点头,好似非这杯子不要。 “为何?孤倒是想听听。” “殿下当日答应年华应心中所想。但殿下最后先走了,明显是年华打扰到殿下了。所以年华并不能真的提出心中所想。但是殿下又是太子之尊,说出的话必是要兑现的。年华不能陷殿下于不义,否则就又是年华的不是了。于是便天天守在这里,折木枝给殿下。最后便也只能要个杯子了。” 禹珏尧听后,眼里笑意看着有些瘆人。这话说的,殿下长殿下短的。但是每句话翻译过来都是:你小人,你无耻,你失信!她有理,她有理,她有理! 年华只觉面前之人的目光让她毛骨悚然。心里有些想打退堂鼓,外访民间关于这人的传言,绝不会是捏造的。 禹珏尧执手拿起刚刚喝茶的茶盏,他手指修长,转弄起这空茶盏来。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这么说,你倒是对孤颇为忠心了?” “当然!年华对殿下忠心不二,苍天可表,日月可鉴!” “这话上次说过了,不新鲜。” 年华心里算是明白了,那日她说的废话他都记得,又怎会连个小名字都记不住?!但又转念一想道;“殿下既然记得上次的事,那殿下一定也记得要赏赐年华的话。那就顺便把这茶壶也赏给年华得了,正好凑一套。”看,都欠我两次了… 苍天可鉴,年华是后来才知道她进入前府完全是公羊晴个人的意思。而那天说得赏赐之物,因碍于阁老的脸色,底下的人竟是大胆私吞了。 禹珏尧手一顿,扭头看她,刚刚好转的脸又黑了。他放下茶盏,清冷开口;“说,到底想要什么?” 年华一听,总算是说到重点了。她本就跪在地上,又一作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匍匐在地,头压得极低道;“年华鄙薄,但亦心怀志意。常羡公羊阁老之徒,得殿下赏识。年华不求恩宠荣盛,只愿伴殿下左右,为君分忧,为民谋福。此乃吾心中所想,望殿下成全。” 大禹景穆太子,有昭昭明星文德,日月齐辉之才。更享天下盛誉,受史书载功。此刻静静的看着面前行跪拜大礼的女子。 22.被骗两次 “你既是想要了这杯子和茶壶,孤便赏给你了。”说完,衣袂翩翩,转身离去。 年华泄气,果然还是不行。也是,这太子府中有些人熬了一辈子,恐都无法见到太子一面。 “殿下!年华知道,殿下心里定是瞧不起我。但是我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并非是单单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年华心里有百姓,也有殿下!只想以己之能,为民众谋福,为殿下谋利!”她冲着那离去的背影喊了出来。 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抛却了。走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年华心里暗喜,但下一瞬的表情如同吃了屎。又走了…后来,她才晓得。这人真正可怕之处,不是满腔算计不留余地。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淡漠。 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是灰心,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次次见他都是抱剑,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便允你所想”说完,嗖的一下,又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刮个小风,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23.闺贼郡王 自搬到前府来,每隔几日年华都会到公羊晴房中请安问好。公羊晴比她年长,又涉世颇深,需她请教的地方也多。如今她是公羊晴的人,要想真正有机会露面,还是得这位祖宗发话。终有一日,公羊晴前往议事堂时,破天慌的要带她同去。那天,公羊晴嘱咐她说; “年华,你算是我院中走出去的人。鬼才公子一向不收徒弟,阁老手下张方钦,颜忝等也算是得殿下重用。你不可比张、颜二人差,你可懂得?” 年华自是明白。公羊晴、鬼才、阁老具是声名在外之人,府中地位也不可撼动。她要比的是那些阁老带出来的徒弟,为公羊晴填上些助力。 议事堂很大,规整布置,坐席井然有序。年华于角落里打量这大堂里十几号人物,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与公羊晴入座时,阁老与太子尚未到,其他座位都已人满。太子未到,乃是老大。可这阁老未到,怕是自持年资最高。这老头一开始对她就没好印象,如今各自为营,怕更是没好脸色了,她赏赐被吞就是个下马威。 首席左侧为公羊晴,右侧为刚刚才至的阁老,鬼才公子却并未到场。年华之前就听说这鬼才公子最是傲然,从不出席此种聚会,也不轻易露面,看来果真若此。自古有才之人难免脾性古怪些。 太子有太子的排场,一出场所有人都匍匐行礼。年华跪在最角落里,头埋得最低。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总觉有目光传来。 议的多是些朝堂琐事,开口最多的也是公羊晴和阁老,她这种坐席的,能听见说什么已是不错。那阁老的徒弟倒也能插上一两句。其他事她倒不关心,听不听见也无所谓,只最后一件谭家军械所的事,她听得颇为上心。既然顾珏暔能提点她此事,就说明了其重要性。 “殿下,军械所一向不受六部所辖,刑部也不好插手。圣上倒是有几分交由大理寺负责的意思,只是如此一来,太子府想要插手就难了。”公羊晴言道。 齐阁老正襟危坐于右侧席位,听罢后也道;“圣上之意,是不想任何一府插手。毕竟谭家与五王牵连一体,此事交由殿下亦或是哪位亲王都是不妥。不知殿下对此事是何看法?” 禹珏尧听二人言后,只执了杯茶轻抿一口,淡道;“刑部侍郎顺平潜已经拟了折子给孤。” 公羊晴与齐阁老具是一惊,阁老先开口道;“这顺平潜怎就如此不知轻重。圣上还未下意,他便先拟了折子。刑部莫说不能管这档子事,单他上头就还有一位刑部尚书。他一个侍郎怎么能如此僭越。” 禹珏尧却未有什么恼怒之意,只隐含威意道;“不论这顺平潜如何。谭家,孤到底是容不得了,需得要再逼一逼才好。” 年华坐在那里听他说容不得谭家时,心里微微怵意。一个名门氏族,经由他口却只得了这么一句定生死的话。生杀权利于这太子也是一贯常事。 散议的时候,年华本待跟着公羊晴离去,然这厢还未起身,便听见那太子一句话来。 “你留下。” 年华看着周围人惊异的眼光,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 “对,孤说的就是你。” 她表示最后是顶着阁老嫌弃不喜的眼神、公羊晴惊讶疑惑的目光、其余众人恶狠狠的表情留下的。而那太子却坐在那里,一脸在她看来奸笑无比的神情。 “你…” “回殿下的话,我叫年华。年华似锦的年华。”抢答了… “孤知道。” “殿下好记性。”她表示,这一句是从鼻子发音的。 禹珏尧看她一副不大开心的表情,挑眉问道;“怎么?生气了?” “不敢。”她忙低头。 “你以为没有孤的命令,公羊晴就敢随随便便把你带来这里?”他又抿口茶水,轻言道。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求贤若渴,果然是慧眼识英才。”她谄媚恭维一番,心里暗暗鄙夷自己。 “你是英才?”堂上人反口一问。 “恩…不是?”想罢又道;“那殿下说我是啥才就是啥才” “蠢材。”他淡淡一句。 “太子殿下慧眼识蠢材!” 禹珏尧;“…” 年华统共见他四次,这位太子也如传言一般,自有一番气度威仪。但再怎么有范儿也掩盖不了放她两次鸽子的事实,心里霍霍磨刀。 “把这套茶具带走,孤赏你了。” 年华一愣,看婢女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套青花茶具,与当日假山院中禹珏尧用的那套很是相似。那天她没有拿那套茶具,自也是不敢真的讹这太子爷。可这太子爷又到底是存了个什么心思,她有点捉摸不定。 “当日你所言,孤回头想了想,也并非不允。日后你跟着公羊晴,也算孤未曾违约。那套茶盏不能赏你,这套也好。” 经此一事后,公羊晴每次议事都会带上她。自也审问了那日太子唤她何事,年华知她不好糊弄,一五一十实的说了。公羊晴虽是有些不喜,但总归也没说什么。也这正因着这事,前府一众人对她还算客气。阁老徒弟张、颜二人,出于礼节也来拜访过。只是那鬼才公子当真是不喜交际,从未吭声。 ------- “有小偷啊!” “有刺客啊!” “有淫贼啊!” “有…唔…唔…” 幺儿喊叫中断,被身后的布衣男子捂住嘴巴。男子虽长得俊秀,此时却满脸憋红挟持着幺儿,瞪着对面的年华。 “你这疯丫头谁啊。敢这么对本…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大声冲年华喊道。 年华双手抱臂只一昂头,拿出昔日璟山小霸王的气势回呛道;“老子管你是谁。鬼鬼祟祟的,跳入我的房…闺房!闺房你懂吗?!” 布衣男子见年华故意拿闺房臊他,脸又憋红几分,说话也不顺溜了,结巴道;“谁…谁知道这是你闺房啊,以前明明没人住的。”他以前也惯从这晖玉院角的房屋溜进府内。 年华气势汹汹上前一步,那布衣男子便一脸惊恐的挟幺儿后退一步。她出声质问;“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现在不是在我的房间吗?我不是女子吗?你挟持的不是我的丫鬟吗?” 一串发问后,男子更是结巴脸红。年华一副抓贼的架势,挽了挽袖子,咬了咬牙道;“小伙子,别怪我抓你去见官。也亏得姑奶奶我没有在房中衣衫不整的习惯,这要是你突然闯进来,现下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房门此时被突然打开,两个仆从匆匆进来对着男子跪下。慌慌张张道;“郡…郡王!郡王殿下万福!小的们忘提醒殿下了,此处已经住人,不能再在这里换衣了”一位仆从颤颤抖抖的递上一套华贵衣衫。 这晖玉院的下人都知道,小郡王每次偷跑来太子府,总要在离前府后门最近的晖玉院角的屋中换衣。时间久了,公羊晴就嘱咐他们时常照看着。 年华结舌看着慌忙跪在地上的两名仆从,手慢慢捂住脸,内心再次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你他妈一个郡王,穿的跟厨房阿三似的…最近,好多贵人啊。 24.郡王告状 年华被唤去太子书房,在他人看来是走了狗屎运。殊不知,她是真的踩到狗屎了,且是一坨惹不起的狗屎。进了书房便瞧见那今日闯进她…闺房的男子,只是此刻那男子的打扮俨然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人竟是当朝四王爷之子,名唤禹珏沐,平昌城横行霸道的小郡王。 禹珏尧依旧威严高居上座,手中似乎拿着奏章,也没有抬头看刚走进来的她。可年华这边还没来得及行礼呢,那禹珏沐一下从坐上跳起来,一手指着她。吼道;“就是她!敢戏弄本王!” 年华闭眼,扑通一声跪下,泪儿就那么配合的流了下来。 “殿下恕罪!年华真的不知郡王身份,当时年华正欲换衣,只穿了…”哽咽两下,继续道;“便瞧见有人突然闯进来,还是名男子,这才冲撞了小郡王。”说完又拿衣衫擦拭眼角。 禹珏沐一听,脸都绿了。辩道;“你胡说什么呢!本王进去的时候,你明明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呢。怎么就成换衣服了!” 年华一听这话,顿时像是受了威逼,抽噎的更凶了。这下连话都说不全了,结巴道;“年…年华不敢在殿下面前说…说谎。” “你…你这疯丫头,满口胡言!”禹珏沐气的连连上前几步,作势就要将年华从地上掂起来。 而从头到尾,禹珏尧就只坐在那里,看都未看他二人。年华自是不敢拿自己跟禹珏沐比的,但是看这小郡王的模样,是瑕疵必报了。这下好了,小郡王你别怪姑奶奶。你若是今天不告我的状,也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一拂袖,腰间的一个秀囊就露出来了。那秀囊是蓝色的,跟她的衣服不搭,也不像是女子之物。禹珏沐上前的脚步就在看到蓝秀囊的那瞬间,生生定住了。 年华一见他那模样,就知自己赌对了。她也不再装模做样,只拿衣衫挡住大半的脸不让那太子看见,却暗暗冲那小郡王贼贼一笑。禹珏沐走后,她在房中捡到这东西。不是她的,那是谁的就显而易见了。一个郡王换了布衣装都舍不得取下这秀囊,一定是极为重要之物。 “沐弟,去看望你表姐。她甚是想你。”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子终是发话了。 原来禹珏沐母妃家族中一位侄女是太子府良娣。禹珏沐哪里肯走,但是让禹珏尧一瞪,还是要幸幸离去的。走到年华旁边时,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地上女子则无辜回以一笑,又将他气个半死。 “人都走了,还装?” 头顶传来声音,年华慢慢放下衣袖,只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委屈表情。道;“殿下,年华不明白,何为装。年华所言句句属实。” 禹珏尧放下手中的奏折,饶有意味看她。道;“哦?是吗?需不需要孤派人去打听一下你早上穿的是什么衣衫。” “不用!殿下何其尊贵,这点小事怎敢劳殿下费心!”她心里暗悔,应该换身衣服再来的。她一天穿的都是同一身衣装,刚才换衣一说,自是要露馅的。 “过来,既是府中幕僚,那便看看。也好让孤瞧瞧是不是真如你所言,能为孤分忧。”禹珏尧将桌上先前看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年华一脸狐疑拿起那奏章。她尚不知,即便是公羊晴,齐阁老也断断是没有这样直阅太子亲览奏章的权利。而景穆太子日日入中书清议堂批章览阅,朝中之事由其一手决断,十年间也从无一丝懒怠,满朝文武皆是叹服。有哪里会要征求她一个小谋士的意见? 年华又惊,这奏章可不就是刑部侍郎顺平潜所拟有关谭家的。她不解看向禹珏尧,不知道他此举何意。刚刚小郡王的事就算是翻篇儿了吗? 禹珏尧却不看她,只低头转弄手上扳指,语气清冷道;“这朝中如今大半的臣子都盯着孤,想看看这谭家的事究竟如何收场。听多了那些人的迂腐道理,孤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年华心里一紧。自从她入议事堂后,公羊晴便没少给她讲解朝中之事,再加上罗生门那里探来的情报。说想法不是难事,关键是要说出一个太子喜欢的想法。她迟疑了一下,便道; “侍郎呈这折子给殿下,就是想殿下管一管这事。但太子府也不能贸然插手,谭家家主如今是谭明宗。折子中言明此人性情暴戾、才智平庸,私底下的惊人行径也并非只如今这一桩,获罪是无甚可惜。但侍郎大人还提到,谭明宗有一弟弟,名唤谭明启。这人倒有些本事,谭家后来在楚阳河治上将功赎罪时,谭明启是立了不少功劳的。” “你的意思是,谭明启?”他看她一眼道。 她点头,继续道;“太子府要有个名头管管谭家的事,谭明启是个很好的切入点。这谭明启想必是被他哥哥压制多年,没有机会出头。此人行事有方,稍加利用也是个人才。圣上心中必定还存了旧情,以是迟迟不肯下旨。”顿后又道;“这谭明启若是接管谭家,必定比他哥哥出彩,大抵也会真正的福至百姓。” 如今朝中上下皆知,谭家的事就是烫手山芋。五王已经因为楚阳河的事倒台,众人避之不及。谭家此前负责楚阳河一段河程督造运营,却不想楚阳河竟全盘崩毁。谭家后来虽然及时补救,却仍是受了牵连,谭明启便是于此时暂露头角的。若不是他,谭家受的牵连恐会更糟。 禹珏尧听后眼眸深邃,沉思看不出情绪。后又低沉道;“退下去,以后莫要什么郡王侯爷的都去招惹了。” 年华一愣,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话题转的总是这样快,想了想又开口;“殿下,我…” “放肆!孤让你退下!”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呵断了。出门前偷偷看了他一眼。还是眸色深邃,只盯着案桌前的奏折。突然忆起曾经方尘夜同她说过的话。 ‘胥华,自大禹永禧四十七年景穆太子执意违背圣意,从东宫迁入太子府,便是只手了半边政事。如今近十年过去,你当帝都朝堂如今是谁说了算?景穆太子清议之名,雷厉之风,享天下赞誉。便是你能随意糊弄的?’ 年华不知方夜尘一个江湖人士怎么会对政事这般上心,不过这太子确实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转角遇见专门等她的禹珏沐时,她颇是无奈的叹声气。禹珏沐见她后,只张口就问她秀囊。 “快点把东西还给本王!” 年华如今处在这人心复杂的太子府中,本是不欲生事,但是面前这人显然是不肯轻易放过自己。总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而她又岂是个能随意屈服的主。 “郡王难道可看见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了?那秀囊我出了殿下的书房,就让她拿着寻了偏道回去了。这会儿子可不在我身上。”说完双手一摊,表示真的不在。老子又不傻,只有你想到在这里堵我,我难道就不会想到你会在这里堵我吗? 禹珏沐一看她腰间确实没了东西,脸又绿了,怒目瞪她。这世间,除了双亲及圣上太子,何人敢这般戏耍他。 年华看他表情,心里暗笑,又和缓口气道;“郡王,我看那秀囊对你也挺重要的。这样,你若是保证以后不找我的茬儿。我就立刻双手奉上,怎么样?” “不行!你不过一个小小幕僚,何来资格与本王谈判。必须把东西给本王交出来!” 年华无奈再次一摊手,道;“那就是没得商量喽。”言罢就欲转身离去,可是被禹珏沐旁边的随从给拦住了。 年华作势就要效法那日幺儿的行径,大喊淫贼。 “有…呜…呜呜”妈蛋,你捂了老子丫鬟,又捂老子! 禹珏沐捂着年华,只在她耳旁咬牙切齿道;“你这疯丫头!当真是不知羞耻,刚刚在殿下书房还诬陷本王。” 年华不待他说完,用了女子防狼术中最常用有效的一招,吃奶力气踩他一脚。解除束缚后,又回头冲他鬼脸扮相,玩笑道;“老子回去就把你那秀囊当茅房纸用!” 禹珏沐只跳着抱脚看着那越跑越远的人,心里又恼又气,却不知要如何发作出来,只拿身边小厮来出气。 --------------- 闹剧过后几日,太子府来了圣旨。 年关将至,圣上让太子代天子之尊亲临护国皇寺,为万民祈福。此乃太子第一次皇寺祈福,府内皆是重视,车架行程事无巨细,随行人员也都是小心谨慎。 也是这次出行,年华才见识到那人真正令人忌惮之处。 25.车架之局 按例太子车架由八匹御马齐拉,位于车队正中间,前后各有四百守兵。其余车架分成对等两拨,位于太子车架前后。总之一句话,太子要保护好… 可这次出行却微有不同,马车几乎全部调到太子车架之后,守兵却都调到最前面。现下太子车架前面只得几辆府中良娣、妃子的车架。出发前,因着府里一位侧妃身有不适,禹珏尧临时换了车乘,直接留在那侧妃的车架里。且这一切都是临时安排的,出发前一个时辰才通知到。 年华同公羊晴乘坐一辆在车队最后面。谋士幕僚,说到底也是下人。这府中除了太子,其他的主子也还是有的。车队一行大概百来辆马车,既是代天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派。可行走就缓慢了,晌午时分才出城,又过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一处狭窄山地。 这地方,前后都宽阔,单就中间极窄。 公羊晴半路被唤去前面,只剩下年华一人一个马车,很是霸气。这窄地一次只能通一辆马车,以是后面的人都在等。但通到一半时,又传来原地整休的命令。年华在车里实在是坐不住,几次下来透气。 过一半,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娘的,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这里人数众多,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次序调整,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张方钦与她商议一番,他留与原地安抚众人,年华骑马回城。他在府中时间长,自有些威信,暂时能镇得住场面。他也吩咐下去,让后面一众人放行。走的时候,年华问他一句。 “你是否决定好。此举若是成功,我们是能自救。但恐怕也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张方钦鬼魅一笑道;“不,你不了解殿下。” “你若是信你家殿下,便不会来找我了。”她说完骑马离去。那张方钦留与原地,只脸色难看。不知是为了眼下险境,还是年华的话。 只狂甩马鞭,如今她身上担着的是三百人性命。仿佛又回到那年舂陵之战,她请缨守城将整座城池都压在自己的身上。那张方钦处境和她一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这人倒是可交,毕竟他要想离开会比自己轻松很多。 她故意挑了偏径,只愿没有人埋伏。可几十位黑衣人突然冒出来且吓得她滚下马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那三百人一定没有命活着。若说之前种种都是猜测,可便连这退路也都是绝命路的时候,就不用过多思虑了。 她从道旁斜坡滚下,慌乱间跑进了一处林子,只是这林子不密,还不能很好隐藏。她草草判断了方向后,便朝林子深处奔去。后面追的人似乎很受林子限制,追的不快,一会儿竟是不见了人影。 她却不管不顾,只拼命逃窜,还用上了太虚步。突然,前方林子出现一人。年华迅急隐在树后,却还是来不及被人发现了。 “谁!出来!”一招凌厉掌风从她脸庞蹭过。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却知高低如何。年华怯怯从树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不是没有看清是谁,正是因为看清了,才下意识躲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设局之人自不会在局中,所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会在车队中找到他,太子殿下! 禹珏尧着一身劲装,干练硬朗。看到她时,微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只是脸色微冷。 年华慢吞吞从树后出来。即便是山野之中,这人也依旧夺目。大概有些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一切都会成为背景,无关风月,气质使然。只是,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你怎会在这里?” “殿下又怎会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又道;“殿下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是找错地方了。” “你似乎对孤很不满意,有诸多意见?”他冷笑问道。 她本想说不敢,却没他快。 “说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莫要骗孤!”语气明明轻淡,却是不容人退缩。那眼神,也是让人颤栗。 “那些人找的是殿下,殿下既然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找错了地方,害错了人!”她冲口而出,恨恨看他。 “你的意思是孤就应该被他们找到?” 26.谁负诺言 “不敢。只是年华尚且知道,自己受累,不拖连他人。殿下必然也懂得。”更何况你不是拖连,你这是赤.裸.裸的牺牲。 禹珏尧脸色终是又沉了一分,怒道;“放肆!” “年华,孤不管你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孤只告诉你,便是连接头遗乞、青楼之女都是孤的子民。是不是在你心里,孤便是那不信不诺之人?这府中数千人各事分工,孤已是破格提你。他人会作何想法?你自己又有何功劳?” ” 年华心里扑腾一下,此刻心境种种。怀疑,不信,惊恐…明明是他,次次不守诺言。便是寻常男子也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太子。但是…他说的也对。不过一年光景,自己便从后府迁入前府,表面上又得他宠信。乱了府中规矩,毁他公正之名。 “若连自己府中之人孤都不能护了周全,又何以治天下?刚□□纪从来不是说破就破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孤便是贵为储君又当如何?你当日跪地所言,为国为民,只让人觉得一番感慨。可是你到底是为心中一己私利还是真如你口口声声所言的。虚言假词,究竟是谁负了诺言?” 她一震,竟是无言以对。确实是为了寻找真相才堵他、赖他。她一时面有难堪,双手揪着衣裙不再言语。这人果然厉害,善攻诛心! 禹珏尧转过身背对她,冷淡语气,透着股杀伐的气息。“你莫要太自以为是了。还不明白孤让你折那许久枝木的用意么。孤是爱才,但你太过急燥,终不成事!如今还来质疑孤,不过府中一小小谋士,过于放肆!” 年华尴尬羞恼。她从小野惯了,没有一颗女儿家的七巧心。以是不轻易落泪,此时却眼圈微红。 突然林子里传来响声。年华暗道不好,怕是那黑衣人追来了。她一时激动,竟忘了提醒禹珏尧。两人刚才争执,竟也丝毫未曾察觉。 禹珏尧只身形一动,并未回身查看。因为已是来不及了,黑衣人必是早就探到二人,一出手便没有余地。年华慌忙看向他,暗处应该会有人护着他的,邢铎想必是不会离他半步的。 可是事实证明,或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他都是有人保护的,单就这一天…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冲着他俩说了一句很经典的开场白“拿命来!” 禹珏尧此时却突然回身,一手抓住她的胳膊,迅速将她拉在身后,自己反倒冲了上去。年华一愣,不想他一个太子会护着他口中那大胆放肆的谋士。而自己那点烂功夫怎敢此时逞强,满脑子开始想怎么用太虚步逃跑。 禹珏尧似乎是会点儿功夫,可是在年华看来,这功夫怕是璟山上除了她三师兄,谁都能扑倒。论武功差到一种鬼斧神工的地步,也是个难事。几十人对两个人。关键是这两人一个是菜鸟,一个是菜鸟手下。 这里是林子,算是她熟悉的。再加上太虚步,自己跑路不成问题,关键是还要带个拖油瓶。装腔作势唬几下身旁的黑衣人,钻空档子跑到他身边,扯起身旁人的手就跑。禹珏尧不猝及防,眸光一闪,看一眼她牵他的手。眉头略皱,但并未甩开来。 可是谁又会晓得,这里其实是个坡林,一层一层递下去的。刚才她从上面一层摔下来,这次拉着拖油瓶又成功掉了一层。危急关头,她竟然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换他紧紧抓着她,两人齐刷刷滚下了斜坡。 两人下去的时候,只是打滚几下,却是抱着打滚的。所幸剧情还没有太过于狗血,没有摔的一上一下… 他们好像是滚到了坡下一处虚洞里,视线有些不好。禹珏尧起身时,她也猛地一受力,原来两人的手还在一起。她忙的甩一下松开,禹珏尧却不甚在意。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外面就又有声响了,看来黑衣人是追了下来。等有人拨开草木找到他们的时候,年华只道二师兄那些戏本子她回去一定要烧个精光。 没有英雄救美,更是没有一群智商下限的杀手。 一道浑厚声音从洞口传来。“殿下还不出来吗?莫不是要我等亲自进去请?” 年华和禹珏尧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这群人中多了一个带头的,不幸的人数也多了。看来注定是逃不了。其他的人都着黑衣,带头汉子却是一身灰衣蒙面。想必刚才那猖狂之话就是他说的。 禹珏尧没有丝毫急迫惶恐,依旧从容,目光凌厉的对着那灰衣蒙面男的目光。语气阴沉道;“孤还真是小瞧你了。” 那灰衣男仰天大笑两声,颇为嚣张道;“殿下没想到也有今日。殿下的贴身暗卫都调去了车队,今日就是殿下的死期。只是临死前,恐怕还要劳请殿下和这位小娘子去见一个人。” 禹珏尧轻蔑一嗤,威严气场尽出,道;“谭明宗,莫要让祖宗基业毁在你一人手中。圣上如今还顾念旧情,纵使御史台参了你谭家一本又一本,仍迟迟不下诏罪纠。连太傅进言,孤都驳了颜面。你此番做法,当真是愚蠢至极!” 躲在他身后的年华慢慢捋了捋思路。原来真的是自己脑洞开的大了,这人没有弃掉他们。但是,为何不留点暗卫在身边呢?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比车队危险万分。灰衣男子竟然是谭明宗,果然蠢笨。谭家倒台是政治纷争,这谭明宗非要挟到私怨上。恐怕以后谭家的罪诏书上又要多一条不臣之罪了。连这都看不清的人,难怪会让人利用。 没错,谭明宗想必是被人给利用了。这么大规模的刺杀,依谭家一己之力是无法完成的。 谭明宗态度很是不忿儿,押着二人前行。年华紧跟着禹珏尧,她到底还是不信禹珏尧能这么容易被擒。这人一肚子阴谋诡计,一脸云淡风轻的,真不像是有事的人。 禹珏尧边走边扭头看看身边的她,突然刻意压低声音道;“怎么,刚才对孤那般猖狂。此刻就怂了?” 年华不料此刻他还有心情挪揄。恶意回他一句;“左右我也不吃亏,有殿下陪着呢。倒是殿下,只有我这么一个小谋士陪葬,倒是亏大发了。” 禹珏尧听后眼中却突的没了玩笑意味。 “孤立誓,百年之后必不大动土木,劳民伤财,华修陵寝。将来也会废了这殉葬之制。” 年华听着他声音明明很低,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激荡。他说话时,脸上亦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便是连街头遗乞,青楼之女,都是孤的子民… 孤立誓,百年后,不动土、不伤民、无殉葬… 年华,孤道你是真正的想为民谋福,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或许真的是太不了解这人,心中如此想法的人,又怎么轻易舍弃几百人的性命呢。如今的天下,魏国亡了。但对于百姓来说昏君乱纲、国无法度,魏国可能早就亡了,亡在了他们心中。若是能有这样的君主… 谭明宗一路催促,极为不耐烦。时时刻刻盯着禹珏尧,生怕出了什么幺蛾子。年华不断偷偷扯扯禹珏尧袖子,暗示他自己在找机会逃跑。禹珏尧也着实是个演戏的好手,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也面色如常。还反手一抓她的衣服,差点没给她弄倒了。 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年华心里那个泪崩,第三次了,第三次了!虽然她也是做这个想法的,可是当禹珏尧突然牵起她的手,对着刚刚走近的下一个斜坡滚下时,她还是毫无心理准备。倾倒时还是下意识的使了两下太虚步,想让两人滚得方便点。却没有瞧见禹珏尧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二人吸取上次教训,滚下后立刻起身朝前面跑去。那谭明宗也是没想到这招他们能用两次,或许在他心里,太子应该是想出更加威风点儿的法子逃跑。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跃下,追杀上来。 午后的树林,阳光稀稀疏疏的照耀进来。少女牵着男子的手,奔在这林间。 “嗖---!” 谭明宗被逼的急了,竟是不管不顾的放了一箭。年华只顾着跑,没有及时察觉。禹珏尧听到声响后忙拉她入怀躲闪,那箭便从他臂旁擦过。只差一点,便要入体了。 也就是这个空挡,年华猛然抬头看见旁边树上的马蜂窝。好家伙,终于有处地方,是能对上二师兄的戏本的了。 27.谭家兄弟 年华姿态万千的仇恨这树,当马蜂窝及时赶在黑衣人追上来之前掉下的时候,她觉得此生都圆满了。禹珏尧开始不解她行为,不过抬头一看也就明了。 黑衣人乱作一团,但二人不敢松懈仍是向前奔跑。她在林中极易辨明方向,东窜西窜跑的极远也还心中有数。只是怕那黑衣人再追上来,不敢停歇。 “安…安全了?”禹珏尧扯她停下后,她喘着粗气,脸色通红弯腰道。却见面前的人脸色没有多大变化,倒不像是武功极差之人。 “早就没人了。照你这般逃法,谁能追上来。” 年华暗暗松口气摸摸脖子,幸好小命还在。撇他一眼道;“此次若能脱险,殿下可一定要好好赏我。金银财宝就不必吝啬了,否则也显得太小家子气。”说完便慢慢直起身来,却看见他右臂上的一片鲜红。 “殿下受伤了?”好,终于又有一处是按照戏本演的。 禹珏尧低头看一眼此刻正在往外渗血的右臂。是刚刚箭划伤的,伤倒是不重,但被年华一路强拽着才出了许多血。他年少便入御殿前禁卫军习武,文治武服。现下这点伤却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殿下的伤也不严重,现在危急关头就暂时不搭理它。”说完立刻转身向前走去。 禹珏尧看着她背影,眼睛漆黑晕了深意,没说什么。两人寻了处溪水之地稍作整理。可他是金贵身子,不肯用这山野之水。年华好笑,愿意脏就脏着。这人就算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狠厉,但决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呶,给你。” 禹珏尧低头皱眉,看着年华伸手递来的东西。道;“这是何物?” 年华想他见多识广之人,反倒是不识这山野之物。解释道;“是我刚刚顺手摘来的蜜炼果。万物相生相克,马蜂周围就会有这果子。” “孤不吃这粗野之物。”嫌弃口吻。 年华一翻白眼,没好气道;“谁让你吃啊。我是让你将果浆涂在伤口上。这蜜炼果的果浆,有止血功效。” “不用,孤不需要。”他眸色深邃,淡淡拒绝。 “不用就不用,反正又不是我的血。”她小声嘟囔一句后就随手丢了一个脏果子进嘴。 “年华,你是孤见过最没礼数的女子。”他见这一幕不由皱眉,转身看向林子。 “殿下也是年华见过最会打滚的太子。”呛回一句不再理会他,自顾走到溪水旁悄悄将那果子洗了洗。终究是女子,哪能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的。 看着溪水中映着的两人倒影,她怔了片刻。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只会玩弄权术不顾他人死活。元德帝深居宫中她够不着,太子作为储君倒也可为胥氏正名。除了查清楚真相,她更要这天下人明了真相!若是此时说明,他是否肯帮? “年华,你到底从哪里来?莫要再满口谎话。”禹珏尧不知什么时候回身,看到她对着溪面沉思,出口打扰她 谎话…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没有博得他信任之前还是不要摊了底牌。起身他笑道;“我进府的时候公羊小姐就会派人查我。后来我冒冒失失出现在殿下面前,若是猜得不错,殿下自会再次查我。此番问话又是何意?” 没想到他怀疑会身份,年华一时有些慌乱。若是没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公羊晴当初怎会轻易让她入府?来平昌城之前就已经让罗生门给造了了假身份。大禹淮南郡小城里的姑娘,父母双亡,有一兄。因被兄逼婚,才逃离来到这平昌城。 禹珏尧不再问话,却只盯着她看,那目光似乎是要从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 林中突然涌来一群人,算是解了年华的危。她今天的心里也承受能力绝对是见长了,颇有些宠辱不惊。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次不是黑衣人,是兵将。 为首的年轻将领冲到禹珏尧面前,跪下道;“臣谭明启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年华乐了,有场好戏看。合着这谭家是哥哥要谋杀储君,弟弟却赶来救驾。看禹珏尧还是一脸从容淡定,似乎从一开始这厮就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被算计,反谋计,心思智奇。太子以尊身犯陷,唱的是哪出朝堂风云戏? 可还未等禹珏尧开口冲谭明启说些什么,那林子中就又冲出来一群人。这次却是先前追杀二人的黑衣人了。 谭明宗与谭明启对面的一瞬间,虽是一方蒙面,却仍是可以看到双方眼里的震惊与愤怒。谭明启立刻下令,士兵就把禹珏尧顺带上她给围个严严实实的。 谭明宗眼里尽是阴鸷凶残,道;“我早就料到依殿下之智怎会轻易被擒。只是没想到殿下找来的人,竟是他。”说完眼睛一撇谭明启。 禹珏尧看着谭明宗,那神情让年华感到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动真怒。 “谭家先祖随圣上征战四方、赫赫战功、鞠躬尽瘁才创下了这份祖宗家业。孤令你掌军械所多年,亦是感谭家先人之德。可你又何曾感念过圣上,感念过孤。”他威严出口质问。 谭明宗显然是听不见去了,凶神恶煞的模样道;“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楚阳河治的事便不会被圣上知道,军械所的事也不会泄露。我谭家自然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你早就看不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多番打压。今日也不过是拿我谭家杀鸡儆猴给那些老臣看罢了!”说完又指向谭明启道;“还有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是要背弃五王,投了太子吗?!莫要忘了五王当初是怎么对我谭家的,没有五王就没有谭家的满门荣耀。” 谭明启却是痛色看他,沉声道;“兄长你错了,家族荣耀从来就不是谁人给的。那是族人们一点一点挣下的。殿下仁德,给予我谭家此次机会。兄长快些住手。” 谭明宗一脸狰狞,冲他道;“住手?何以住手!如今圣上年迈不理朝事,就任他禹珏尧独揽大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今是要着手重整朝纲!杀伐手段,我哪能比得上咱们这位太子。” 谭明启见他点不透也是恨恼,终是指剑对了自己兄长,道;“殿下亲政多年,便是皇氏宗亲也未有不从的。更遑论一族之力!你还不明白吗,三省六部、宫里宫外、天下之众都只尊太子为未来天子。哪里会有什么五王!” 28.十三王爷 年华想这谭明启也着实是个人才,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良禽择木而栖,能提剑对向自己兄长,决心夺下家族大权,以后也必是栋梁之才。 禹珏尧见此情形,眉峰聚敛更深,已是隐怒到极点。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若是碰触到原则底线,亦是决不允许。这谭明宗已然是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他上前一步,沉道;“楚阳民事暴动,你血腥镇压,损伤近万人。私运火药武器流至北方贼寇地,以致当地民不聊生。这些年你谭明宗还做过什么,自己最是清楚不过。种种罪行简直罄竹难书,难为人臣,孤今日是留你不得了。” 谭明宗也知再无悔路,扬剑大喝一声,黑衣人便冲上来。谭明启虽是带来众多士兵,但之前分散开来寻找禹珏尧,此处人数却是不多。两方算得上是势均力敌,一时胶着激烈。 邢铎带领一群人凭空冒出来的时候,年华一眼便识出这是当年她舂陵袭营时,主帐周围那群武功高强之人。看来这些暗卫必是寸步不离他们主子,谭明宗到底还是低估了太子的实力。暗卫即便是调到车队一部分,也定有留在这里的。她猜对了,禹珏尧怎会只是单单防备。 黑衣人、士兵、暗卫,二对一那谭明宗铁定是跑不了了。 “你要是下次再带着殿下打滚,我一刀抹了你。”邢铎参与混乱战斗拾人头之前,在年华耳边阴森森的飘了一句话。 寒意从年华脊骨瞬间窜上,很是艰难的咽了两口唾沫。打滚…这是个敏感词汇。 禹珏尧很明显也听到了这句话,扭头看了看脸色微红的年华。只是被看的人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脑子里出现各种…打滚画面。 闹剧以谭明宗被五花大绑结束。公羊晴、张方钦等太子府的人和一些随行官员最后也都赶来。年华落在了队伍最后,众人从林中走回时。 她思虑今天发生的事情。禹珏尧彼时没有在车队里,谭明宗想必也是提前知道了。至于是不是他自己猜到的还不能确定,不过他那脑子多半也是想不出来的。黑衣人在回途半路设伏,又正好碰见她骑马回城,定以为她是与太子互传口信才拦了她。虽是猜错,可没想到她与禹珏尧这般有缘,最终还是带他们找到了正主。 只有一事她尚不解,被谭明宗二次擒住时他为何要带她逃?! 他明明是在等谭明启赶来救驾。说来也奇,这平昌城有三处禁卫营,又有宫廷锦卫,再不济太子府还有精锐府兵。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谭明启来救驾。但年华也明白,此番必须是谭明启来救驾! 她被擒想逃,只因为始终是信不过这太子。虽猜忖暗处会有人护他,但那种情况下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可能随时坏了他的局。暗卫护得是他们的太子爷,又不是她。谭明启会来救驾,暗处有人保护,他逃个毛毛啊。 难不成他喜欢打滚?今天她滚了三次,他滚了两次。恩…她滚得比较多。 车驾已经在路边等候,前面有侍从传话说太子殿下唤府中客卿年华上前随行。年华不好意思的挪到了最前面,心想幸亏阁老没来,这老头要是知道她今天带了他家太子来了一番奇幻大冒险,估计那两撇小白胡子就气掉了。公羊晴看年华的目光有些复杂探究,但并未开口说什么。 太子被侍从伺候着披上锦锻外罩子,又有随行御医立刻上前为他诊治伤口。只是被人搀扶上马车前忽而顿下,看向身旁年华道;“今日你救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年华现在是越发看不懂这人了,她有功?好,她勉强算是有功。先前开玩笑说要他金银财宝,此时她仰头对他盈盈一笑,眸子清澈空明。 “年华想殿下信我。年华当日所说虽是心存私意,但为民之话绝不是轻易就会说出口的。”我为弱女子,我有目的接近你,但你若真堪为明君,我便是辅佐你又有何妨?师傅所授一身本领,也不愿沉寂在平凡中。 “想方设法,让孤信你。”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年华目光呆滞看着那渐渐离去的豪华车架。直到有小厮唤她上车才醒过来。让孤信你…我如何让你信我?你又是否肯信我? ------------ 储君祈福遇刺,不到半日便传至朝堂各党耳目中。二省之臣皆是愤慨请书,严处谭家。六部辖内人心惶惶,生怕一个差错就被吹上风口浪尖。民间传的也是沸沸扬扬,皆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明眼人都知道,谭家再无力回天。 朱红高大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镶绿剪边。殿阁宫檐双台左右雕刻玉龙与金凤,紫柱金梁极尽奢华之能事。皇宫是世上最金碧辉煌的地方,也是这人世间最坚硬的牢笼,囚了不知多少人的身心。 世人皆道,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幽幽深宫道上,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慢慢步行。他着一身紫纱蟒纹朝服,头冠衔三珠,饰以紫金祥云纹理,腰间坠金丝白玉,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沿途不断有太监宫女请安行礼。宫中之人皆知十三王禹祺霁平易近人,入宫时鲜少带仆从,也不常唤内侍随行。 “老臣见过十三王爷。”一位身穿官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像他弓腰行礼。 禹祺霁温润一笑,虚礼相扶道;“丞相乃肱骨之臣,无需多礼。公羊家与十三王府又是亲家,更是折煞小王了。” 公羊瓒起身,笑道;“小女得王爷宠幸,实乃家门之荣。只莫要给王爷添了麻烦才好。静儿这丫头,平素里老夫是惯了些。”他嫡女公羊静嫁入十三王府已有半年,入皇室玉蝶为家族争荣。不像那庶女公羊晴,入得太子府那么多年,却从不与他一心。 “丞相哪里的话,王妃恭顺贤淑甚知本王心意。只是丞相今日下朝怎未入清议堂,莫非是遇到棘手之事?何不说来一听,也好让小婿为丞相解忧。” 二人谈话时,宫道不远处两列锦卫踏着整齐脚步规整而过,还有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撵架而至,尔等规避!” “太子殿下撵架而至,尔等规避!” 宫女太监都立刻跪地垂首于宫道两旁,还有一些官员也作揖待礼。公羊瓒也弯身拘腰待太子撵驾。只十三王禹祺霁长身而立,未曾动作。 数十人抬的华贵撵架前后各有五十名锦卫相随。金纱外罩却遮不住里面景象,可看清其中人的体形。撵架在禹祺霁和公羊瓒身边停下,却并未放置地上,仍是由人抬着。 “十三皇叔与左丞相大人怎在这宫道上相谈甚欢?”撵架中低沉声音传出。 公羊瓒本想回话,但是禹祺霁先他一步说出口。 “本王与左丞相方才偶遇,这碰面了老丈人也总得打个招呼不是。倒是殿下,今日怎就得了空不与朝臣议事?”他回话时也是直矗稳立。 旁边三三两两跪的那些官员中,有一人压低声音小心问身旁同僚。道;“殿下平日里对诸位王爷都敬叔侄之礼,不摆储君架子的。今日怎就过撵不落?”还未说完就被身旁的人瞪一眼,悻悻住口再次低头。 “孤今日因谭家之事与臣子们有些意见相左,便放了他们早些回去。不想在这道上便碰见了十三皇叔和丞相大人。” 公羊瓒眼睛微闪,一直弯着腰作揖,不发一语。太子与王爷谈话,倒还轮不到他为臣的来插话。 禹祺霁仍旧一脸温笑,双手附后。不像在场其他的人,皆是胆颤储君威仪。道;“谭家的事殿下费心了,臣子们难免众口不一。父皇多番念及谭家先人之功,没成想这谭明宗如此的不当心。如今又胆大包天的行刺殿下,坏了祈福圣事,实是该罚。” “那依丞相之见呢?”撵中清冷声音再次传来。 公羊瓒立刻回道;“谭家罪及九族,实是当诛。殿下之体涉及苍生万民,此番无虞众臣方才心宽。可谭家与五王的关系…”顿后又道;“想必圣上也左右为难的紧。” “丞相心忧国事,孤甚慰。谭家之事圣上自有定夺,也不必你我暗地多番猜度。十三皇叔,珏尧便先行一步回府了。” 禹祺霁看着那愈行愈远的队伍,眸色越发深邃。 “王爷,太子怕是…”公羊瓒不安心。他不忖这位太子爷的心思,即使多年为相也无法猜度完全。 禹祺霁回身看他,淡道;“殿下心思岂是你我可猜的。丞相,若本王记得不错,刑部尚书秦渊恺底下可有一侍郎名唤顺平潜?” “却有此人。这顺平潜乃永禧五十二年科举的头三甲。如今已任刑部侍郎,说来也是个人物,只几年便爬到这等位置。”公羊瓒恭声回道。 禹祺霁听后眼神幽深暗了几分,叹道;“这顺平潜是好日子来了。” 此前那暗声嘀咕的官员等太子撵架、十三王、丞相都走后才稍稍松口气,自己刚才也是嘴杂。他身旁同僚训他几句道;“你单看殿下过撵不下,可又瞧见那十三王不行臣礼?这二人平日里都是礼数周全,声名俱佳之人。你我怎可议论,下次可不能再这般鲁莽了。” 被训的人连忙笑应下几声,又不由回头看那宫道深处,早没了那华贵撵驾的影子。 29.帝王之术 从前公羊晴不多问她,但此次事关太子性命,兹事体大。年华想公羊晴应该不会不严审她,可没想到公羊晴开口问的却是其他。 “我想听听你对谭家事有何看法。” 年华心知这公羊晴是明问暗审,但她不明着追究自己也是好事。便语气尽量沉稳些道;“我与殿下遇袭时,那谭明宗口口声声说五王。谭家与五王也一向亲密,有姻亲之系。但实则是祸水东引之计。五王大势已去,虽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说,但也不会蠢笨如斯。”稍顿,又一声坚定道;“年华斗胆,是十三王爷!如今朝堂中,四王、六王任于两省,十一王爷常年于军中,唯独十三王看似远离局势纷争,实则韬光养晦。” 说出心中猜想后,她暗暗打量公羊晴的脸色变化。她也只是猜测,祈福之事由司礼监负责,而司礼监掌事的正是十三王禹祺霁的母家,德家。自先昭仁太子逝后,曾有六年时间,储君之位悬空未定。于此空挡间,当今圣上的各位皇子纷纷扩展势力。其中五王最为狠厉,十三王母家势大,还有其余各党势力也快速崛起。 公羊晴听她分析一番后,垂了垂眼淡道;“你能思虑至此已是不错,不枉我平日里为你讲解朝堂局势。十三王借刀杀人,祸水东引至五王府。此举是想彻底让五王无翻身的可能,也会凭着行刺间隙重挫殿下。” 年华听她话像是话中有话,不禁疑虑道;“难道还有其他的?” 十三王想要一箭双雕,却反过来被太子算计。如今圣上若是明查,太子必定是想方设法的让那谭明宗跟十三王沾上边。到时圣上必会动怒,但依照谭家和五王的关系,虽是有十三王冲了大头,五王也必然受牵连。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太子将自己从这个局中剥离出来,反成了执棋人。 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年华心中甚是不解。 “年华,你可知帝王之术?”公羊晴对她一问。 年华遥头,她又不是帝王,何以要知道这些。 公羊晴却道;“你我虽非帝王,可伴的却是这大禹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储君!帝王之术便是统御、阅人、平党。你心中势必在想,殿下此举意为削弱两王势力。错!大错特错!若说满朝上下谁最想看到五王东山再起,那必是殿下无疑!” 年华心惊,难测莫过帝王心。那人虽还不是帝王,但那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势,已无人可阻。可是他怎会想要五王东山再起?但公羊晴之后的话,才是真正令她对那人心生敬畏。 “朝中各党势力交错复杂,平深制衡下牵一而动全身。殿下自入东宫再到后来的太子府,整整十一年。十一年苦心经营的朝堂局势,怎会容许十三王说破就破。那谭明宗愚蠢,到现在还不明白是谁从一开始就在陷害谭家。党派纷争,彼此互相牵制,殿下稳居中庭。这便是帝王之术的统御。诸王玩弄的是权术智谋,而殿下要的是治国安邦。你可懂得?” 不是权术智谋,是治国安邦…年华为此话震惊。原来在他心中一箭双雕是下策,他要的是平衡各党、统筹全局。她原想由谭明启救驾,可保谭家一丝希望。但如今看来由他救驾是在为五王铺路,圣上心生怜意,五王的境况或许会好很多。这里所有人算的都是一颗帝王心。 公羊晴微抿口嫣儿递上来的茶,润嗓后道“只是五王处事过于狠厉不周,殿下自也不会让他势大。嫣儿,拿出来给她。”话完,婢女嫣儿就从桌上匣子内取出一物件递与年华。 是一年前,年华交予公羊晴那封写有楚阳河献计的信! 原来公羊晴当时并没有将此信交予太子,只是私自收藏起来。她看年华惊讶,便解释道;“这信你还是拿回去。此前时机不对,看目前的形式。楚阳河…怕是要再提了。五王是因何触怒了龙颜?此事过去已经一年,朝中无人敢提及,便是殿下也不能。以是那楚阳河工程搁置近一年。殿下此次也是想提醒圣上。这信中所言既是你的想法,还是由你亲自献与殿下。”她说起楚阳河治的时候,颇有几分踌躇。 年华从公羊晴屋中出来时,屋内的温意与室外的冷意突换,直冻得她打个寒颤。走到长廊下,瞧见院中的树木,有些还带着枝叶。 那人说‘年华你还不懂孤让你折了一月的枝木是何用意吗?’公羊晴在她临走前也说‘年华你终究是太过稚嫩,此番整治谭家恐怕只是个开始。太子必早就知道谭家多年来掌管军械所行令不当,只是差个时机罢了。’ 年华突感疲惫,抬头望望天空。璟山的天,是不是也是这般万里无云。自己终究是没有猜度他心思的经验。公羊晴此时提点她楚阳河,怕是那工事再这样耽误下去,又会生出更多事端。太子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仅过一年还不足以提起。这本应该是最复杂的人,却有一份世间最简单的赤子之心。 而年华,你要如何才能取得他的信任? ---------------- 后来只听说圣上龙颜大怒,严审了本就是戴罪之身的谭明宗。没想到谭明宗招认,竟是与刑部尚书秦渊恺有关。秦渊恺当年是十三王举荐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子在挫十三王党。毕竟近几年,一向不管朝事的十三王也有些冒头。后刑部侍郎顺平潜暂领刑部尚书一职,紧接着十三王就请旨圣上降荐人不明之罪,但后来太子求情作罢。 该罚的都罚完了,反倒是原本已经板上钉钉有罪的谭家只获轻罪。判了谭明宗秋后处决,其余族人因谭明启救驾之功,不予牵连。这下连带着五王党也稍稍喘口气。 这些日子,年华在府中也是个香饽饽。那日她与太子一起从林中出来,有心的人便都有了心。其他人便罢,只是顾珏暔这货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带太子打滚的事,估计是邢铎那不靠谱的泄了密。第二天就提着一壶酒就来找她,说是要好好重新认识认识她。笑话,当老娘不知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奈何禁不住美酒的诱惑,这一来二去的两人竟也熟识起来。另外还有个棘手的事,便是那…小郡王。年华实在是觉得在山林中滚了三次,滚丢个香囊也很正常。 没错,她把那混世郡王的香囊给丢了… 原本是想着随身携带,谁知道小郡王哪天找她麻烦。没想到旧仇未解,新怨又添。现下禹珏沐几乎是三天两头的来吵她,搞得现在几乎全府的人都觉得她很叼。与顾侯爷、小郡王都交情匪浅。 年华欲哭无泪,这交情白送你们,拿走… 后来,宫中来了一道圣旨。年华一直觉得于此事中,她是个局外人。圣旨下后,才晓得有人就偏偏要她做枚棋子。 -------------- 这天,小郡王又气势汹汹的来到晖玉院中,扬言此次定要将得罪他的小谋士就地□□。可这边那要被□□的小谋士一得到守门小黑的通知,就立刻让丫鬟给准备浴桶,放洗澡水。 小郡王不顾丫鬟阻拦,硬是一脸黑沉的强冲进屋去。怎样也要讨个说法。 “啊!!”一声尖叫,成功划破了太子府的天空,很是撕心裂肺。 小郡王磕磕绊绊退出来,疯了似的往院外冲。那脸色,简直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守门小黑没什么文化,只能这样描述给众人听。 只是年华泡在浴桶里,同样的也很是挫败。 30.摘果之约 年华身上的腰带还没有系好,门外就有人通报,太子殿下唤她去书房。她估摸了一下,禹珏沐这货要是再去找救兵可真是没脑子了。自那次回府后她就一直未有机会再见太子,不过前两天倒是呈了楚阳河治的策论给他。 书房外,婢女流瑶向她打听什么丢失玉佩的事。年华听她说什么吉祥如意之类的东西,似乎很是着急,但自己又确实是不太清楚,并未多加在意。 太子只着了简单的玄黑金丝纹理袍,俊美之外又平添几分硬朗。年华低头行礼,经此谭家一事,景穆太子再也不是别人言语中的不可侵犯,而是她眼中、心中真真实实的敬畏之人。 禹珏尧放下手中之物,正是年华的策论。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叫她起身,道;“这便是你想出的让孤信你之法?” 年华心忖想博取信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楚阳河治事关重大,她一个小谋士的策论又有几分重量。她的建言虽直指弊端,但并无实现的可能。何不就此机会取他好感,当下便镇定沉稳道;“年华愚见,殿下莫笑。楚阳河治的问题出在制度上。只要将其中错综复杂之关系理好,剩下的事也就好办了。而这制度又包含官吏分配、调遣物资、考察审时等诸方面。” 禹珏尧看她说话时沉静模样,不觉道了一声;“孤瞧你这样倒像是个温顺的女子了。”说完又从旁边桌案上拿起一颗果子,道;“为何此果,酸涩难吃?” 蜜炼果?!她一惊。刚才进门时只顾着揣摩这位爷的心思了。以是竟没有看见七彩琉璃盏中颗颗诱人的红果。 “那殿下以为此果应该是什么味道?”她其实不太想讨论这果子,毕竟之前说的事才是正事,但她又没有胆子绕回原题。只是那果子…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好,徒有表象迷惑了人心。 “没什么。这策论承秉不了圣上,你当是知道为什么。但孤希望…可以信你。” 年华没有去深究他为何对这野果感兴趣,只当他又在算计什么。听到他肯信任自己时,忍不住窃窃欣喜。最起码,他肯给自己机会。又想这打铁还是趁热打比较好,就道;“其实蜜炼果也不都是酸涩的。挑得好的话,是会解渴饱腹的。殿下若真想尝些好的,年华可以出府亲自给殿下寻些来。”出府寻个秀囊,顺便拍拍太子马屁。 禹珏尧听到此话不见喜色,却是怔愣一下后眉头微皱,只淡道;“退下。以后莫要再让人利用了。若是连自己都护不好,如何留在孤的身边。” 年华匆匆退下时忘了再问一句,他是不是真的还要吃那蜜炼果。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的伤势,毕竟那是为救她而受。但若是问出口了便是僭越,想想还是作罢。没成想从太子院中出来,迎面便碰上一人。却原来,禹珏尧最后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年华眯缝了眼看看这人,心里暗暗问候了此人的祖宗十八代。 张方钦看见年华时显然也是一慌,想避已是来不及。脸色只僵硬了片刻就马上恢复平常神色。 迎头碰上,二人先是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为暴风雨酝酿些前奏。 “年姑娘现在是甚得殿下喜爱,张某可要多讨教了。”张方钦一虚作揖,凝出满脸的皮笑肉不笑。 年华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心里也着实是佩服这位仁兄。也学他笑的模样,道;“年华终究是资历尚浅,哪能比得过张兄呢。既是阁老高徒,又多年得殿下信赖的。那些保护殿下,抵抗贼人的累活还是年华来干比较好。”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那张兄酱紫色的一张脸。 张方钦一时被她言语激到,心中添堵怒气。如今年华在府中是越发得宠了,那日差点儿坏了殿下计划也未有得到处罚。可是这太子府不是什么人都能浑水摸鱼的,不过一个新宠幕僚罢了,殿下又能多看她到几时。 年华甚少有讨厌的东西,挑拨离间算是一个。她跟在禹珏尧身边尚短,脑洞有时开的略大还情有可原。只是那张方钦显然是个太子府中深知殿下为人的人精儿。倘若她那日真的是去搬了那城门守兵来,算是一脚跳进了张方钦的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里。阁老性格虽乖僻,但总归是坦荡,怎么能教出这么个徒弟来。 进太子府不过一年光景,进入前府更是不足两月。人心叵测四字,也是越发清楚了。 ------------- 年华故意择了一天阳光好的日子出门,想着运气可能会旺些,拾到东西的可能性也会大点儿。拾到东西的可能性是大了,秀囊却还是没有找到。抱着一堆的蜜炼果失败而归,想想小郡王,心中有些凄苦。 回到府后,挑了个素净的碟子装了果子。走了忒多后门,才送到太子身边婢女流瑶的手中。流瑶又托人问她那丢失玉佩的事,年华像上次一样摇头不知,只是此次略微有点儿心虚。流瑶碍于公羊晴不好推脱她,接了那果子。只是看年华的目光却是越发的朝嫣儿看齐了。 不到晚膳时分,送出的东西被退了回来。说是心领了这份意,但不甚合口。年华摸着手上因为爬树摘果刮伤的许多细小伤痕,看着那些上午还新鲜此刻已经枯萎的果子,有些颓然。 颓然之余,晚上也就顺便做了个梦。梦里她是只受伤的狐狸躲在草丛里舔伤口。一只莫名其妙的箭朝她射来,最后却是一个长相凶残的猎人救了她。她道这实在是个没有缘由的梦,那猎人长相也确实过于吓人,第二天忘了才好。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府中年姓之女,恭顺聪敏,颇有才德。献计河治,救驾太子,是为有功。特恩赐为御史监从五品女官。钦此。” 以前府中那些人眼红年华,只会暗地里拉拉仇恨,表面上争先讨好。圣旨下来后,那些人就更加卖力的暗地里拉仇恨,表面上讨好。 年华手里拿着那沉甸甸的圣旨,浑浑噩噩的站在太子书房前。她手拿圣旨一路杀过来,竟是无人敢挡。心里有些纠结,进或者不进,她都已经身在局中。忽而房门从里打开,流瑶拂身请她进去。 “年华突承圣恩,奈何不能亲见天子之尊。特来殿下处却恩领旨。” 太子看着那跪地双手捧旨的女子,眸光幽幽,神色淡然。年华跪地垂首,心里发毛不安。单就因为献计救驾,便授予女官头衔?她若是个傻子,便也就信了。可即便是阁老,也都只是府中布衣幕僚。公羊晴当年是破了楚沛公案授予官衔后才入的太子府,而她本身也出身名门望族。景穆太子素有清议之名,怎会为了区区幕僚就开了他的先例。 年华自己呢?无背景,无经验,无手段的三无产品。她本该是个瘪三,有一天突然有人问她,有骨气的瘪三和被人嘲笑的瘪三会选择哪一个?她想,要做个明白点儿的瘪三。 “孤知道了,不必却恩,退下。”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打发她走。 她起身站定,用力握住圣旨,有几分不卑不服之意。一字一字道;“年华愚钝,请殿下指点。” 禹珏尧脸上微微有些冷意,有些不耐烦她的语气。道;“你要孤指点你什么?圣上旨意不可妄加揣测。” “年华是殿下的人,便也只揣测殿下的心意。只凭一篇策论便得了这殊荣,实是内心惶恐。然殿下心思难测,所以年华不懂。”十年寒窗苦读,有多少士子想入朝为官,一朝出人头地。她自问才能还没有到了可以让他惊叹的地步。 “你可知二十多年前濮北王五次辞旨却恩之事?”禹珏尧看她良久后才道。 31.恩宠难却 年华不防,他突然有此发问。也不知这跟她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但当年顾家的事她知道一点。回他道;“略知。当年长乐公主诞下顾家唯一子嗣,圣上喜得外孙,龙颜大悦,赐那新生麟儿皇家名。” 濮北顾家在大禹的地位,谁人不知。当年顾家老爷子顾淳卿追随元德帝打下这万里锦绣江山,兄弟二人情同手足。后大禹政权初建,顾淳卿被封一等亲王,满门荣耀。永禧三十年,纯慈皇后所出的长乐嫡公主下顾淳卿之子顾沣忱,一场盛世婚礼后顾家一跃又成皇亲国戚,风头一时无两。 次年,长乐公主喜诞麟儿,元德帝一向疼爱这位公主,竟是赐了那孩子皇家名。后来顾老爷子五奏却恩,不敢接这荣宠。可顾珏暔之所以还叫顾珏暔,全是因为后来由长乐公主出面应下此事。 禹珏尧语气有些威肃,道;“若你能想清楚其中缘由,便不该今日来追问孤。” “年华资质平庸,确不敢受这封赏。却不知又与这濮北顾家有何干系。”她步步后退不解其意。 “资质平庸?我大禹还不需要一个无本事的人出任御史官职位。既然如此,孤且再来问你,当年为何顾家受了这恩宠后便举家迁往濮北,顾老爷子更是二十多年未曾再踏入这帝都半步。”他却步步追逼问她。 自古以来便是功高震主,君忌权臣。更何况当年顾家手握兵权威望颇高。臣子上旨却恩以表感激,大多都是走个过场,礼面上的事罢了。可这连续上五道却恩书,便是真正的不敢领旨了。 “萤火之光怎比日月之辉。”她隐晦道。 “便只想到这些?”禹珏尧仍是追问。 年华知道这人想告诉她的不会这么简单,但她又想不到其他。大概这就是公羊晴常说的帝王权谋,心思难测。这人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禹珏尧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气势压沉。一字一句砸入她耳。“帝王要的是权衡利弊、苍生大局。而臣子要的是进退有据、深明君思。” 那声音不大,确如清冷的河水一下子浇灌在她头上。心里刹那间闪过许多,最后又统统消失不见,抓不住。下意识跪下道;“年华会好好受了这恩宠,必不负殿下苦心。” “殿下的伤…应当无碍了。”心中一番挣扎,还是忍不住怯怯问出口。 “无碍”他回了她两个字,但于她已是足矣。 轻轻将房门带上,出来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盯着紧闭的门,自嘲她今日确实不该来。他要的不是自己怯怯诺诺,而是要她光明正大的接受这份殊荣。这是他的心思,她揣摩着。当年的顾老爷子不是不明白为臣之道,相反的他是太明白了。公主下嫁顾家不久后,顾老爷子就将爵位袭给了他儿子。这是间接承认长乐公主一家之主的地位。再到后来的五次上书,皆是谨慎为臣。 曾经的患难兄弟一朝成为君臣,即便情谊还在,也总要有个君臣相处之道。但是显然顾淳卿当年并没有完全揣摩透元德帝的深意。反而是他那儿媳妇很明白自己老子。元德帝是既要其受恩,也要其为臣。受恩是给天下人看,顾了兄弟、父女情。为臣是不能功高盖主,犯了皇家忌讳。 前往封地濮北二十多年未临帝都,这份恩受的,何止是一点心酸。只是如今顾珏暔却回来了。这人平日里看着潇洒,但年纪轻轻不靠家族荫蔽便取得军候之爵,又怎会是泛泛之辈。年华这正想的出神,不知是谁从背后唤她。她回头一看,差点没踉跄的摔个跟头。 顾珏暔… 顾珏暔见她敢站在太子房门前发呆,想提醒唤她一声,可没想到这人见了自己跟见了鬼似的。低头瞧瞧自己着装,未有衣冠不整。 年华心里那个发虚,对顾珏暔打哈哈两句。催促他快些进去找太子,肯定不是来这里游玩的。便慌慌忙忙的走了。 顾珏暔看着年华离去的身影,很是不解。他怎知太子殿下刚才拿他家族的血泪彪悍史给他这酒友好好的上了一节课。 ------------ “殿下,诸事已安排妥当。只是此番离京,这朝中恐怕?”顾珏暔有些担忧,对着面前的人,说话稍有迟疑。 禹珏尧并未回他,桌上有几份奏折。他眼神示意顾珏暔。顾珏暔上前抓起那奏折看后,眉峰聚敛现出凝重之色。不由怒道;“当真是目无王法这些人,仗着为潜龙之地,便是如此的肆无忌惮!莫不是当朝中每年派去的监察史都是死的”说完这话后一怔,便知他说的也不恰当,又道;“那些监察史倒真是会办事,官官相护,互相包庇。” 禹珏尧听他评价,也道;“圣上念及旧恩,南部六郡又为经济富庶之地,以是这些年呈上的折子孤都未曾驳回。可是他们倒好,从不思及政务,流弊**之风盛行。多半是太平日子过久了。” 顾珏暔听出他的隐怒,太子一向老练沉稳,杀伐决断不曾皱眉。此番那南部诸郡看来是有一番折腾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出京非同小可,道“这些人固然可恶,可殿下乃国之本,不应如此冒险为之。圣上也不太同意,还是…”可他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珏暔,孤意已决。若单是为了这南部六郡,还不必如此费心。此番便是要给那些人看看,此乃谁家天下!”禹珏尧眸中坚定,凝出沉重之色。 顾珏暔剑眉一拧,知是多说也无益。这些时日禹珏尧部署诸事,他心中大概明了这位太子爷到底要干嘛。又想到一人,道;“我已经通知了那人。这些年来,他也是韬光养晦已久。昔日魏主不赏识贤才,如今殿下肯用他,一身才学也不算空负。” 太子还未曾应他话,外面便有人通传,门下给事中已到。 顾珏暔听后微惊。他知太子极少在府内召见朝中之人,多是在中书清议台批章审阅,以避讳流言。这中书给事,他曾有数面。再一思索,这人怕是前途无限了。他寻个由头退了出来,只管自己的事做好便可,其余的他还懒得管。想罢,还是去找年华喝酒比较自在。谁知走到门口时,又听见里面人的一句话。 “珏暔,看好那丫头。闹腾的很,令孤头疼。” 顾珏暔只一笑便走出去,能让太子头疼,也是稀奇。 ---------------- “哎呦我去,谁啊!撞死我…我…”年华出了院门,心里那股子做贼心虚的劲儿还没过去,走路的时候有点慌神。此刻看着刚刚自己撞的人的腰间,定在了那里。 “姑娘?”一道温润声音在响起。 听到声音她才猛地回神抬头,好又是一位美男子。平昌城不愧是天子脚下,定是汇聚了各方灵气,才会生养出这么些美人儿。面前的男子,一身蓝色的水墨袍子,未束冠披发,单就一支白玉簪子固定。 温文尔雅,陌上公子… “公子是?”脱口问道。再一想自己是撞到人家了,便又立刻道;“刚才走路有些不当心,冲撞了公子,实是抱歉。” 蓝衣男子一作揖,温声道;“鄙人姓白,名锦年。锦帛的锦,年华的年。不知姑娘是?是我未看清晃神,不知刚才姑娘可有撞伤?” “年华的年华。”她不禁一笑,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不过此人却是知退有礼。 白锦年听到她回话,先是一僵后是一笑,也是为二人名字之趣。不过只稍倾便又道;“想必姑娘就是圣上近日封的那位女官。年姑娘好才学,白某佩服。” “不料公子听过小女之名,只是好才学当真不敢当,不过殿下青睐了几分罢了。”她回以客套之话,眼睛却连连瞟向蓝衣男子的腰间。心中无数个主意便起… 白锦年显然也发现她这奇怪神情,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腰间。那里只挂了一件不是很珍贵的东西。一个灰色秀囊。 自撞他那一刻起,年华就发现这人腰间系了个秀囊,那样式,图案,流苏与前些日子她丢的那个…哦,不。是与小郡王丢的那个一模一样,只除了颜色不同。小郡王秀囊为蓝色,白锦年秀囊为灰色。 她看这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府中的人,也没有听说过太子府中有这号人。此条路又是去太子院中的,应是朝中官员。草率思索后立刻满脸堆笑道;“大人是来找殿下的?” “姑娘严重了。白某不过是个门下给事,担不得这一声大人。不过此番确实是来找殿下的。”年华虽是有些失礼,但白锦年却是一直礼数十足应对她。 能入门下省怎会担不得一声大人,这人倒是谦虚的很。年华对他颇有些好感,算是在平昌城这地方见的顺眼的一个。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立若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大概就是指这蓝衣男子了。 “原来白公子任职门下,我居于御史监。你我算是半个同僚,名字也还挺有缘的。白公子腰间的秀囊好生精致啊。不满公子,这针线活很像是我一位朋友的。”她 白锦年一笑,终于说到正点了不是。“这是舍妹所绣。年姑娘与舍妹相识?”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白小姐对,当然认识了。我说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年华内心那个坦荡荡啊,说谎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 白锦年眸若星光,舒朗笑意一直挂在嘴边,眸中却逐渐显出几分有趣的意味。“原来是这样。舍妹荣幸,竟与年姑娘有交情。” “白小姐跟我提过公子,白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对了,我与白小姐许久未见,不知白公子一会儿可否代为传信一封。” “白某荣幸之至,自是可以。”看着渐渐离去的女子背影,白锦年不自觉勾了勾嘴角,眼中像鹰一样的目光闪过。良久后才回过身继续朝太子的院子走去。 32.归还秀囊 小郡王可能是心里有了阴影,这次直接派人将年华给架到府中的一处亭子内。并且找了帮手兼看戏的顾大侯爷坐镇一旁,二人都在太子处经常走动,哪里有不熟识的道理。 年华揉揉被人抓痛的胳膊,很没好气的看着那跷二郎腿嗑瓜子的祖宗,轻嗤出声。自己杠不过,竟还找帮手来。找就找,还找来顾珏暔这么个看事情不嫌热闹的主儿。 “疯丫头,本王看你这次还能耍什么花样。弄丢了东西,得赔!这个理儿,得认!” 年华气闷,看着一脸得意的禹珏沐,又看看一脸打酱油状态的顾侯爷,怪腔道;“你们一个郡王一个侯爷,今天左右不管说什么你们都有理,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不认。” 顾珏暔喝口酒不打算开口。禹珏沐听到这话却也不恼,他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是今日打定了注意给年华难看,早料到她反应。他开口就模仿初次见面时年华质问他的话,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没有捡到秀囊吗?那不是本王的秀囊吗?你难道没有把它弄丢吗?嗯?!” 年华算是知道了,那秀囊对他来说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发展至今,这小郡王是要把所有仇都给报了才成的。她若是性子软点,只忍口气过去便好。但很不巧,她性子一向比较硬。想罢,一把掏出袖中香囊给那瑕疵必报的货扔过去。 禹珏沐猝不及防慌乱接住她扔过来的秀囊,心中一喜想她可能是给找回来了。但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抬头瞪眼大声呵斥;“好你个年华!竟敢找个假货来糊弄本王!”此次是真有些怒气,先前诸事他觉得挂不住面子,但从未想过真的拿着小谋士怎样。可她万不该拿个假货来骗他。 假货?刚开始瞧见白锦年腰间秀囊,她还以为是地摊货,说不定平昌城内人手一个。此时还给禹珏沐的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个,但也不是白锦年身上的。这个秀囊也是蓝色且很是相像,只是微一细看便会发现图文样式有丝毫不同。可年华从未有想过拿个假货便能糊弄住他,禹珏沐既如此宝贝那秀囊,必会瞧见不同。 “郡王!小郡王!您老再仔细看看,瞪大眼珠子看看!”她冲禹珏沐喊了两句。 禹珏沐心中不确定,又低头仔细看了两眼。但是之前那个他日日佩戴视若珍宝,怎会不识。暗道这疯丫头定又是在耍弄他,可笑他还真就看了两眼,不由怒道;“这根本就不是本王那一个,莫要再诳人了!别以为这是太子府就不能拿你怎样,本王若是惩治个下人殿下还能不让?”说完就将手中的秀囊又丢还给她,既不是那一个,要来何用。 “恩。确实不是同一个。”她突然收了玩笑,一脸凝重道。 “你…”禹珏沐没想到她大方承认,还承认的如此坦荡,一时气结。 年华本意却不是要气他,禹珏沐再怎么张牙舞爪如今也是吓不到她。可是一声‘太子府’却让她有些清醒,公羊晴对她开罪了这位爷的事很是不满,如今她的身份更是不能过于恣肆。这顾珏暔还在一边看着,禹珏沐虽是记仇但是心性直白反是好把握,可这位侯爷就不一样了。 “郡王,此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一个。但却是同一个人所绣的。”她开口道。 “什么?!你说什么?!”禹珏沐蹭的站起来,惊讶白之余一把就想夺过重新回到年华手中的秀囊,但被年华轻巧避开了。 顾珏暔一看事情有变,放下酒杯,准备做个态度认真点儿的观众。 年华退到亭子一边,故意高举着那秀囊。她是欲息事宁人,但前提也是要保证这郡王以后不会再找她的麻烦。否则再无东西可以牵制他。 “小郡王,这东西给你可以。但是郡王需得保证,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那日对郡王的失礼之处,年华郑重的给您道个歉。这东西还你之后,莫要再找我麻烦。顾侯爷在此正好也可以做个见证。” 顾珏暔执着酒杯,思索自己今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禹珏沐脸色有些难堪,若不是之前秀囊在她手中,他一个郡王何至于跟她计较这么多。她的条件可以答应,但是…需得弄清楚了。他道;“你说同一个人所绣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这条件你才有谈的资本。” “白小姐。”她一笑,轻轻出口几字,已是将对面的人惊到。 “你…你认识她?”禹珏沐一惊,向她问道。随即一想又晃神喃喃道;“不对,她不姓白。但说是白小姐也不错。”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了使自己信服。 年华没有多在意他说的话,但是看他此时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想想她这些日子受气受的,连清白都搭上了。又道一句;“当然。我与白小姐是闺中之友。你既是能拿到她的东西,便也能看出这手艺来。该知道我没有骗你” “真的是她亲自绣与本王的?”很不确定的再问一句。他怎会看出女子刺绣手艺来,只是却知年华未敢拿这事来骗他。 “我发誓绝对是白…”想到刚刚禹珏沐说什么不姓白之类的话。便改改口道;“那啥,白府小姐亲自绣的。” 禹珏尧得了确定答案后,一脸欣喜若狂之色。伸手再次争夺,年华这次倒没有避开。争过后拿在手里左摸摸右摸摸,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 年华看他模样,有些疑惑不解,并非故意要问只顺口道;“郡王原先不是也有一个吗,这次怎么就如此稀罕。难不成还怀疑是假的?” 禹珏沐不看她,只盯着手中之物,下意识接道;“你不懂。这个是她亲自给本王做的,是专门给本王的。上一个是本王讹…”一愣,猛然抬头看向身边,就见旁边一副了然于心模样的年华。忙慌道;“不…不是。本王的意思是,既都是她亲手做的,当然都珍贵了。” 原来是讹人家小姑娘的。他要是知道,这一个也是她讹来的呢…年华不敢往下想,只表情复杂极为扭曲的看着他。 禹珏沐以为她是嘲笑之意,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一直处于局外的顾珏暔,此时也是忍俊不禁,只故意抬手笑着装咳,憋得也极是辛苦。他久经风月自认风流,女子对之趋之若鹜,便是想要个小小秀囊,有多少人等着来给他。自是无法理解,一个堂堂郡王怎会沦落到讹人的地步。 亭子里的一众仆从丫鬟也忍的很是不容易。 “笑什么笑,本王命你停下。谁还敢笑!”禹珏沐一声呵斥。 “郡王,你这样追姑娘可是不行的。来,姐给你支个招。过两天不是上元节嘛,你到时候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到时候美酒佳肴,赏花看灯,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了。”她好笑道。果真到了几日后的上元节,年华悔的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给咬断了,让她总是嘴贱。 禹珏沐恨恨的看她数眼,又以同样目光看了眼那边正努力一本正经的顾珏暔。一甩衣袍,转身暴走。 送走了祖宗,秀囊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年华也稍得安慰。毫不客气转身大咧咧坐下,正对着顾珏暔。两人这些时日没少在一起喝酒,也不觉尴尬。顾珏暔稍恢复神色,只是眉梢依旧轻松笑意。一位丫鬟上前给他斟满了酒,他笑道;““倒还真是本候小看你了,能给这混世霸王气成这样。本候看你倒是对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感兴趣的紧,自己也不知历过情爱没有,还调教别人。” “那是,年华还知道侯爷与公羊…公…”她一时得意,顿住倒酒的动作,定在那里。暗骂,这嘴又犯贱了不是。 顾珏暔听她话后,脸色猛的一沉,执酒杯的手重重放下,周身的气场有些威穆瘆人。随即冷笑看她,道;“公什么?本候倒是想听听。还能公出什么来。” 年华心中一咯噔,这人可不是禹珏沐。他与公羊晴之间…必也不是她能非议的。一丢酒杯忙道自己还有事,准备脚下开溜。谁知走到一半,就让顾珏暔的话给生生定在那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听说你前些日子是被殿下骂出来的?本候与你交情尚可。卖你个人情,殿下每年上元节都会去城南七孔桥下,府中规矩多,你见到他想是不易。” 她没来得及思索顾珏暔为何将这话说与她听,就匆匆跑走。回到房后连灌了几口茶水才定住心。暗道以后在这侯爷的面前还是小心些的好。这位可是真正的杀伐战神,见惯的血腥。 至于公羊晴与顾珏暔之事她是如何得知的,便要从那日与梅园初见说起。公羊晴喜爱梅花,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这并不能引人联想。反倒是那日梅园中几样不合顾珏暔胃口的清淡小菜,引起她的注意来。她入前府后,闲来无事曾让幺儿去打听打听那些菜式都是谁喜欢的。 结果倒让她吃惊不少。公羊晴那般性冷的人,顾珏暔又偏偏是个放荡不羁的主。但又从未在太子府中听说过二人的风流韵事,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否则她也不会那样忌讳在他面前说起。 幺儿当时看她这么好奇,只一味劝她“小姐,咱能不能放过人家的…私密事儿。” 她却是歪理一堆。很是认真。“幺儿你不晓得,其实这些私密事儿才最是难以捉摸,最有价值,最让人头疼,最应该好好操心的。”公羊晴比顾珏暔年长,这对姐弟恋谈的她甚是感兴趣。 她独自神游之际连幺儿什么时候走进房中都不知道,平白给吓一跳。小丫头一脸焦灼的问她是否搞定那小郡王。她很是得意笑笑,幺儿知是无碍了,可又忍不住问道;“小姐,这白小姐怎就真的绣了个给小姐送来。” 年华扬眉得意。“能绣出这精致东西的人,必定也是个心思灵巧的。我虽与那白家小姐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但她却是个聪明人。该晓得这信既是太子府的人送出,又由她哥哥亲手转达,便是无法拒绝。即便到时候白锦年知晓我在讹他妹妹,那白家小姐也一定会好好劝阻的。” 她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万一这白府小姐就是个草包呢,又或者万一兄妹二人感情并不好呢。只是亏得她在信中还特意解释了此事的前因后果,生怕坏了人家一段好姻缘。合着人家姑娘也是不情不愿的搭理禹珏沐。也对,送给情郎的东西,怎会再有个一样的送给哥哥呢。 忆起那白锦年,谪谪仙公子。这样的人她觉着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朝堂。璟山的记忆中,似乎也有那么一位少年,一袭白衣,翩若惊鸿,出尘不染。许久的事了,在脑中也是片段,却一直没有忘掉。 有些人,来去匆匆,成为命里的过客。但有些人,即便是走过,也会在心头留下深深的烙印。 33.御史台局 圣旨下后的一个月,御史监依例送来了一应物什。浅绯半袖裙儒,绣云霞帔外敞袖衫、特髻上金孔雀五口弦珠结、银渡金云头三钗、银宝钿花八、翠牡丹叶一十二片、翠云二十四片、五品绣缠珠花坠子。 自古以来便是重男轻女,朝中官制更是如此。当年纯慈皇后提出女官之制,虽有历史先迹可循,但亦是震惊朝野。大禹建国至今,女官之制虽一直未废,但并无实质性的意义。大多女官都是居于御史监或者内廷之中,官衔也多是一种尊荣赏赐的象征。 年华看着案桌上整齐陈列的东西。指尖轻轻滑过那繁绣的锦料官服。这些,都是极好的行头,五品官服色主为浅绯。记得一次看见公羊晴一身官样行头,深紫的湘云罗服,年华心中也是艳羡,她从小居于山中,向往一番天地。 铜镜中的女子,黑发高高挽起,繁琐复重的发髻却不显老气,额头光滑贴上了银蕊花钿。一身浅绯官礼服,高束腰襦裙,层层叠章的里衿。年华平日里不太注意这些,如今一看,越发的自恋。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果然没错。 府中管事安排她从公羊晴的晖玉院中搬了出来,独居一院,名拾玉院。如今官衔在身,便多有人来往,她都一一应承,将面子活儿做足了。今日是她入御史台的日子,可她这官当的着实霸气,实打实的只挂个名头。前来的内侍嘱咐说,她不必日日去往御史台,只需每月初一十五报个道就成,说到底还是太子府中的人。 依照礼数,她应先去拜跪太子,可是那边院中来人,只说让在房外行了礼数就可。于是年华就在太子房外由内侍领着,行了三拜叩首大礼。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听内侍指引去做。古老繁碎的礼节,让年华觉得有些吃重,但心里却又有丝丝欣喜之意,不知为何而起。 房门始终紧闭,她想这人应该在忙。亲政十一年从无惫怠之时,每日阅章听奏。若是不费出一番心血,怎有今日的人人敬畏。当日她代父守城,仅一城百姓安危尽系与身,便已是沉重不堪,何况他是将整个天下担在自己身上。思及此处心里点点心酸,不知为何而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质,又有什么东西迷乱了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敢想,当年舂陵之战的□□万一不是她所能接受的,又该怎么办?她此生惟愿重拾家族荣名,免天下人嘲,免世人怨!但她会辅佐他,只因他会是一名好的君王。 从太子府到御史台的路程并不远,没有带上幺儿,不想太过招摇。离御史台尚有一段路程时,早早有内侍候着牵引她下车步行。一路上,也给她讲解诸事。 这御史台也作御史监,内有宪台和兰台之分。宪台为尊,有御史大夫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干的都是些实事。而兰台则是负责抄录卷宗,归类布置。说白了一个台面儿上干事,一个台底打下手。而女官皆是在兰台任职,说来也是无足轻重。 领头的内侍监解释说今日正道修葺,便寻了偏道入兰台。只是这偏道会经过一个甲级校场,有些嘈杂。年华看似规规矩矩走着,眼睛却是四处乱瞟。新鲜劲儿过去了,这服饰就压得她极不舒服。 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金鸣,响彻天际,惊吓到了一众人。她寻声音看去,发现是到了那内侍口中的校场。听那内侍讲,这校场建在御史台后。正道走是瞧不见的,平日里多是些王孙贵胄在此武射,今日似有一场骑演。 年华看那校场极大,各方面又修整的大气,极是恢弘。为甲级的,想来也是最好。宗亲皇族,世家子弟,大多都喜爱这些。 突然,金鸣声再响,黄土漫天,大旗招摇。一队人马从校场东门贯入,卷土气势令人心生激荡。一人银甲挽弓,策马奔腾而来,正是于军中威信颇高的军候将帅顾珏暔。高骑烈马、挽弓飞射、寒光速现一连十多个靶子全部命中。马蹄扬起,嘶叫烈鸣,周围都是将士的高喊助威之声。 年华听着这声音,只觉内心激昂。百步传扬的将军,杀伐战场的侯爷,一身阳刚之气。濮北顾家铁骑天下闻名,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今日之前,她见过骑术最好的是她师姐年言妆。师姐除了名字温柔,其余哪点都不能恭维。一身紫衣怒马精骑,飒飒英姿便连璟山上最直的松树也要折了腰。 年华还未从这中回过神来,便瞧见那校场东门又沉重的再次打开。这次却是耀眼的黄色旗帜,放眼平昌城,除了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谁人敢用?!果然几十骑兵而出,追随最前的年轻太子殿下。 她身旁的几位内侍瞬间激动雀跃,一位年岁小些的更是忍不住惊呼出来。“是殿下!没想到今日殿下也来骑射演练,可是有眼福了。” 那场上黑马剽悍,马鞍上饰宝石,华重贵气。在阳光下泛出琉璃耀眼的颜色,晃了人眼,荡了人心。铠甲俊冷、尖枪红缨。挽缰一声大喝,马踏万里山河!一杆铁枪诸般变化,硬朗马儿凌厉嘶叫! 太子飞驰于前,之前风头无尽的侯爷紧跟其后,近百名骑兵随在最尾。马蹄踏过,尘土漫天飞扬,旗帜大摆。将士们比刚才更卖力的举红缨枪喝吼。将士们的情绪最为豪迈耿直,义胆冲天。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年女史,可瞧见咱们殿下雄风?”小内侍话语里尽是得意之色,也打断了年华观看。 她愣过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点点头,又不自觉看向场中。禹珏尧于她从来都是执掌间朝堂风云,筹谋划心中算计万千。不曾想这人还有铁血将军的一面,生生震颤人的心魂。 “咱们殿下,十五岁便能策马只手挽百斤重弓。便是朝中一些老将也颇为赞叹。骑术精练,射术奇准。是圣上亲自教的,圣上当年也是凭借一身彪悍武艺,马踏这万里山河的。”内侍又道。 年华看小内侍越说越来劲,不好意思打断,只一味点头称是。元德帝子嗣虽是不多,但帝王家亲情最是凉薄。有此尊荣,得天子亲授,期盼希冀不言而喻。 嗯!?不对!那日在林中,这人明明是一身菜鸟武功。今日这派头…你丫的禹珏尧!又耍老子! 最后年华是硬拉着那喋喋不休的内侍离开,都是被那厮给迷惑了,也不知到底是谁满口谎话。心中愤慨,到了兰台后才勉强将情绪给调整过来些。 公羊晴嘱托过她,兰台最高的掌事女官姓舞。她身份不同,掌事女官应会亲见她。公羊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却也只叮嘱她学好规矩,未曾多说其他的。 年华见端坐堂上一袭绛深紫官袍的女子,竟然不过双十年华姿色容美,举手投足端庄有礼,大家之气随身而发。发间插了金镀云头六钗,腰佩翠牡丹叶二十四片,可比她腰间十二片多了足足一倍。这人竟比公羊晴还要有些派头。事后她也才知,这女人贵的不是官阶,而是她永远触及不到的气质心性。 舞雪檀见年华入内,一览宽带流云衣袖,素手执了案上的官牌让身旁侍女递与年华手中。清润嗓音道;“年女史,此乃宫牌,著御史兰台标志。切要收好,以后出去也才好表明身份。” 年华双手捧过小心挂在腰间,抬头想细观堂上之人的神色,毕竟这人算是她的上头,虽然自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见舞雪檀眉眼客气笑意的瞧她,庄重温婉之派。应是不似公羊晴性子冷淡难处,心下稍安。 “年女史不似其他御史女官,日后不必入兰台处事,自也不必居于此处。殿下的意思,是同公羊女史一般,只每月按例前来便可。其余诸事也不必费心。”舞雪檀说话时一番成熟稳重,态度温和。 “这些内侍都应经嘱咐过了。年华自是谨记在心,以后定当恪守本分,不给兰台和掌事女史添麻烦。”恭谨回道。年华对她有些好感,但想必也是顾忌了太子府,并不能过多摆架子。 清浅柔和笑意一直凝在舞雪檀嘴角,她似是对年华的印象也不错。刚开始说话还带着一分庄重之意,此时更是多了几分亲切。“殿下过些时日亲督楚阳河治,行程也快要定下了。年女史是太子府中的人,定要谨慎小心好好侍奉殿下,当不枉为人臣。” 之后便是一些客气嘱咐。堂上之人言谈行事有礼,处处精心有寸。年华欢喜这样的女子,她自小性子不好,就羡慕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若是父帅不曾送她入山,说不定她也能生养出这样的好性子。后来…她就恨上了这性子,总让她有种卑微感。 从兰台出来再次经过校场时,里面只剩下少数兵将了,不由的又想起骏马高骑的那人。 这人,还是令她心怵… 34.上元佳节 从前璟山的上元节左右就同门师兄弟几个,难免冷清。年华就总是跟着年言晨偷偷跑到小镇子里,蹭点节日欢喜气氛。直到有一次回家探亲,正好赶上上元节,在魏帝都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佳节喜庆。那时才知晓,天地为大,未见的,未听的,有太多太多。如今身处大禹,这世上也早没了什么魏禹之分。人人皆道,沧海桑田。而如今不过两年,竟也是物是人非。 年华带着幺儿于人群中费力穿梭,这大禹如今是新国新气象,单一个小小的节日便能瞧出。虽是黑夜却如白昼,万盏灯火映照了一条条街道。华灯初上,琉璃溢彩,拥挤的人群,流动的花灯,欢笑的脸面。 城南七孔桥下,皆是花样河灯。随水逐流,在远处泛起点点闪光,灯花含羞孕苞。她喜欢热闹,心底有些真正的欢愉。自从胥家遭变之后,便很久没有这样过了。被挤到一处摊贩前,卖面具的大叔见她不像是本地人,便死拉着她,想让买个好玩儿的面具。 “姑娘瞧着不像是本地人,想必是头一次逛着城南灯会?” 年华见这大叔和蔼可亲的,她又确实是好玩心性,于是和幺儿在那堆五颜六色的花花面具中认真挑选。那面具大叔一见这姑娘好说话,便更加卖力套近乎。 “姑娘有所不知。平昌城以前过上元佳节,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城南,而是城东。那里商铺多,以是摆市的也多。城南是后来才兴起的。” 幺儿一听这就歪头追问。面具大叔本就是想给她们讲,闻言呵呵笑两声,眉飞色舞大声道;“这倒是有一段佳话。先昭仁太子与其太子妃便是上元节在这城南七孔桥上相遇的。听老辈儿的人说,昭仁太子风姿卓然,太子妃也如仙子临世。二人相遇在七孔桥上郎情妾意,佳偶天成。以是后来这城南便胜了起来。” 奈何周围太过于嘈杂,又一阵人流涌过,年华支着耳朵也没听多大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先太子之类的。还不等她再次发问,便又被冲走了。最后年她扒拉着七孔桥下的白柱子擦把汗,心道可不能松手了,这人挤人也忒可怕了。连幺儿也给冲散了,但二人之前说过,若是走散回府即可。 七孔桥横跨两岸,挂了许多彩灯,水面上映照着灯火。河桥下也有几多华艇,其中有的甚是大气美观。旁边几对小情侣放河灯,那模样甜甜腻腻的,只叫年华内心受到一万点伤害。苍天虐死单身狗,若不是为了当个成功的事业女性,何至于遭这罪受。 自圣旨下来,她便再没有机会与太子一谈。其实除了身份,其他的她都可以对这人真诚以待。毕竟他现在是她的君。她想取得他的信任。 河边有一处酒楼,乃城南数一数二的酒肆之地,名为宴羞楼。年华无所事事,也不敢随意走动,怕再被卷入人流之中。眼睛随处乱瞟,忽而看见宴羞楼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女子从酒楼内出来进了马车。那女子身披斗篷,遮挡严实,却依旧是被她认出来了。 公羊晴… 不禁有些惊奇,但更令她吃惊的是公羊晴登上马车正欲离去时,那楼里又出来一人,锦衣华服。 顾珏暔… 立时明了,帝都内都知这顾侯爷风流不下流,博美人欢心一掷千金,拈情不终的事也多。良辰佳节是该好好把握,但此时远远看去,这位爷的表情却不怎么好。她想顾珏暔估计又是碰了一鼻子灰。 街市这边,顾珏暔一直深邃眸色遥望马车离去,良久后才回过身。却也恰巧不巧的看见了站在河边的年华,嘴角一勾凄然笑意,对身后的仆从吩咐一声后便大踏步朝河边的人走去。 年华心里一扑腾,这位爷一向眼尖,今晚他心情怕是不会太好。男女之事,她虽八卦好奇,却也不想多管。若是无事还可陪他唠唠,但她心中一直记挂着怎么寻到那人。但亦或者,她其实是不想让顾珏暔看到她来了这七孔桥。 顾珏暔走到一半时,随手扔了一颗金锭子,便从街市旁的小摊处掂了一小坛酒。满脸浪荡潇洒笑意,酒瓶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那小贩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半晌不敢伸手去拾那金颗锭子。年华叹气,你是遇到了财神爷,还是个率性而为的财神爷,可怜了她就要三陪了。 人群虽密,但顾珏暔穿着打扮不俗,大多人识眼色纷纷让道,不一会儿就穿过人群走近她身旁。“来,又给逮到了,陪爷喝酒。” 年华慌乱一接那抛过来的一坛酒,翻翻白眼,没好气道;“我今晚上可是有大事要做的,不陪你胡闹。”说完就欲把那酒还回去。 顾珏暔却不接过去,只肆意一笑,眼里是瘆人的打量意味,那目光像是要把对面的人给看穿了。“大事?容本侯猜猜,是那日我说的话诱你心动了。可你知道殿下此时在何处吗?本候看你今晚就是搁这儿晾成了杆子,也成不了什么事。” “还不是侯爷给我诳来的,就是晾成片儿我也愿意”她抱着酒撇撇嘴,声声不满。 “诳你?你要是没有那歪心,本候便是怎么诳都不行。你瞧瞧这里有多少人,你还准备一处一处找不成?”他一嘲弄,指指七孔桥边的人群。 年华听到‘歪心’二字有丝薄恼。瞪他一眼,气道;“侯爷不也是有私心。否则怎会故意说殿下之事与我听。” 顾珏暔看她一眼,却是爽朗一笑,直言不讳道;“对,本候是有私心。可如今也没了。就也没必要再向你透露殿下行踪了不是。” 她却也不恼这话,只莞尔一笑回击他。“侯爷弄懂了何事?也容年华来猜猜。是不是侯爷弄明白了佳人心中真正所想,原是侯爷想多了不是” 顾珏暔脸一僵,昏暗中眼神突然有些阴气,沉声道;“倒是本候小看你了。可便连你也早看出她的心思。”最后一句,更像是自嘲。 年华心中计较,这七孔桥附近人这么多,有些地方还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要找到太子确实不是什么容易事,而顾珏暔必是知道的。便又道;“侯爷竟利用我猜度公羊小姐的心思,可怜我还一直拿侯爷当朋友,侯爷这么做会不会忒不地道了。” 顾珏暔却像是没有听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眼睛看向河道远处,顺着那层层的灯火,怔神道;“她不喜我,也不喜他。她谁都不在乎,即便是我故意推你与殿下亲近,也是无甚反应。但我心之所系,种种不安,便是觉得不可能,也想试探一番。可…”他没有说完,便又是自嘲一笑。 年华见他失望至极的悲哀神色,心有不忍,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她虽是与公羊晴接触时间不长,但也看出这女子的心思不在情爱上,而这风流侯爷却是动了真心。想了想,只道;“公羊晴志存高远,并非一般女子可比。但侯爷也不必心伤,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比如打不死的小强。” “小强?是为何物?”顾珏暔回头问道。 年华温笑,这倒是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便道;“是我师姐的话,她是个奇女子。小强是何物,我也不知。但师姐说它是世上最能持之以恒的事物。所以我便用它来激励侯爷。” 顾珏暔似是感兴趣,眼眸生光,几分好奇又道;“你师姐?想必也是个有趣的女子。” 年华见他心情好些,便将手中酒坛的塞子扒开递到他手中。酒友,酒友,便是酒能解决了一切。边递便道;“那是自然。我师姐是这世上最出色的女子。她马术顶好,笛音也好,什么都好。若是有机会,还能与侯爷一较骑术高低。”她故意说多,想纾解一下顾珏暔情绪,知他今日在公羊晴那里必是受了打击。若是他心情不好,自己今晚可能还真就不能成事。 顾珏暔见她说起这师姐来便是滔滔不绝,想来这人在年华心中必有分量。举酒豪饮一番后,朗朗大笑说;“好!若有机会定与你口中女子一较骑术。本候还不信能逊了个女子去。至于你提起的这笛音,倒是令本候想起两年前舂陵之战时,领军途中的一件怪事。” “噗嗤-----”年华本接过他手中的酒,又从旁边摊上寻了个瓷碗倒了一碗。到底是男女有别不能共用一坛。没料一碗酒正入口中,闻言竟一口给喷了出来,辣的嗓子生疼。 舂陵…笛音…师姐… 顾珏暔眉头一皱,嫌弃她一眼。世家公子哥儿总有些小小的洁癖,哪能看的惯年华口水满天飞。 年华重重的咽了两口唾沫。心虚的看了两眼顾珏暔。缩缩头小心翼翼问;“侯…候爷,什…什么舂陵笛音的事?” “两年前本候率顾家骑兵驰援北部边境,围困舂陵城。期间曾遭遇一阻,便是有人以笛音相扰,误了战机。后入城也未找到此人。”忆起那次遇袭。他本领数千精英骑兵,跨越山峡。突有怪音响起,所有马儿癫狂着横冲乱撞,队伍大乱。 顾家战马受过严格训练,竟也轻易被扰。但他自从军来便经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哪场不是以命搏之,经验颇丰,以是后来也及时应对了。但当时他追逐而去,见一袭紫衣影子。脑中突然忆起公羊晴着紫衣官袍模样,一时失神,叫人钻了空子。可真算是他顾珏暔马失前蹄了一次。 年华言语试探后,稍稍安心。看来这人也是糊涂蛋一个。暗暗警惕,自己怎么就把这茬儿给忘了,幸亏刚才并未多说。想罢又暗暗给年言妆祈祷,师姐你可千万别被这货给逮到了。 顾珏暔又转身背手而立,身姿挺拔,面对这流流溢彩的河面。忽道;“年华,殿下待你不同。但你这人太不识趣,不懂看人眼色。殿下即使是有心用你,可你自己也当长点心。殿下….喜欢性情恬静的女子。” 年华知他也是好意提醒,可这话她不想聊,总觉着变了味儿。但即便是今晚没有碰到顾珏暔,有些东西在心里也已经悄悄变了。顾珏暔此举,试了公羊晴,可何尝又不是在试探她,试探…她对太子的心思。公羊晴不在意她是不是接近了太子,因为本就是内心坦荡。可是她在意,在意别人瞧出了…她的心思。 35.为你拾玉 “侯爷多想了,我并不觉得殿下待我有所不同。”她压下情绪,尽力的想掩饰什么。 顾珏暔回头,忽而了然一笑,语气一反寻常夹杂些许严肃。“太子府中幕僚门客何其之多,你单用一年光景便能入得他眼。你可知便是那齐阁老当年侍奉昭仁太子前,也足足在后府中待了十数年之久,更遑论他人。那府中从不缺奇谋志士,你还当你特殊,长得美不成?” 年华气结,这人说话总是能噎死人。她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起码小家碧玉。至少比您老看上的冰山美人多些人情儿味。“不敢,长得丑更不能担这一声不同” “年华,太子亲政多年,素有清正之名,从不曾让府中之事搅合朝堂局势。不然公羊晴也不会空顶了这些年的御史监职衔,却从不入兰台主事一天。当日殿下亲自拟诏呈与圣上,沈太傅竭力反对,殿下对他一向敬重,却也生生驳了那老家伙的脸面。” 她听罢心头微惊,早猜到自己白得了这头衔定会有人反对,却没想到禹珏尧连贵为太子三师的太傅之言都不听,这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殿下自有筹谋安排,不是我等可以猜度的。倒是侯爷,公羊晴是殿下心腹,又是丞相千金。侯爷与之走的太近若被朝中那些顽固迂腐之人瞧了去,就不怕坏了濮北顾家的名声?”她反口一问,想转了话题。 顾珏暔掂过酒坛子,又是豪迈一灌很是潇洒。随后轻嗤一声;“名声?哼!那些文杆子成日里只会口诛笔伐。别人惧怕这结党营私,攀附储君的污名,本候却是不惧。我濮北将士具是支持殿下!” 年华不想这顾珏暔对太子如此忠心,竟也毫不避讳。他二人虽是表亲,但自古帝王家便是亲兄弟又如何。这人是将帅之才,又身份显赫,想要拉拢的人定不会少。心生几分敬佩。“侯爷好气魄,年华佩服。可惜这朝中文武之分一向如此。侯爷看不惯他们,他们估计也不怎么认同侯爷的作风,但总归都是为人臣子罢了。” 顾珏暔微有不屑;“你倒是帮着那些人说话了不成?殿下如今看重你,你自也不必学了那套谄媚作风去。” “那侯爷既然认定殿下待我不同,还不快些说出殿下行踪。你自己不痛快,难道想谁都不痛快?”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她心头微微发慌。 顾珏暔收了情绪,他对年华也是一番欣赏,再加上二人脾性相投话谈得来,心中倒是不像瞧他人那般瞧她,也不觉得她一心接近太子有什么阿谀谄媚的。促狭一笑“怕是你见到他后会更加不痛快。本候刚才可是瞧见那四王府的小郡王当街抢人来着。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殿下每年都会乘舟船到这七孔桥下,从年少到现在都未变过。只是船太多,本候也不知是哪一个。你自个儿费脑筋去寻。” 说完,他就突然抛了手中的酒瓶子给旁边的年华,欲返身离去,只留个背影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临走前还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让她心头微颤的话。“年华,本候刚才说的歪心思可不单单指利益计算。你…莫要被太子给蛊惑了才好。”说完又意味深深,眼带笑意的看了僵硬的人两眼。 她耳热面赤僵站在原地好大一会儿,怎会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顾珏暔于风月场上浪迹惯了,有些事一眼便看穿了。她一个小姑娘,还学不来更好的隐藏自己感情。心里仿佛也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年华,年华,你不该来… 河面上舟船虽多,但是想猜出来也不难。太子此番外出不会太张扬,但总归也不能低调到哪里去。她站在桥上,戴上刚刚买的银色精巧面具,捏紧了衣裙。 稍倾,七孔桥周围瞬时乱了起来。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有姑娘被挤下去了!” “来人啊,快捞人啊!” 她泡在水里只觉浑身冰凉。一直在思考,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季节问题…冷啊…她水性极好,在水里看水面上隐隐绰绰的船只影子,朝着正中间的一个华船游了过去。 结果… “请问姑娘你这是?” “不好意思,走错了。”她扭头就跑。 “哎呀,姑娘你别走啊!你回来。姑娘,妈妈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年华飞也似的的跑到船边,一跃就要重新跳回水中,不理会身后那穿的花枝招展的…老鸨。怎么会把青楼花船猜成是太子的船呢…奶奶的,花船你不就不能装扮的花枝招展点么,当真是失策至极。 却不知一个肥头油脑的男子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满脸淫.色,一把拦住正要再次跳水的年华,作势就要搂抱亲昵,还口出污秽之言。“妈妈,你这招可够新鲜的。哪里来的小美人,还是从水下冒出来的。美人儿,冷不冷啊?来,摘下面具爷给你暖暖。” 年华恶心惊吓,实在是没忍住,一抬脚踢了这油头男人的…裤裆。但是自己也重心不稳,直直栽下了船。因受了吓,又是猝然落水,在水里一阵扑通便引起小腿抽筋。挣扎一番,只感觉口鼻难受,窒息感涨了脑子。完了,见不到太子,恐还要把自己给交代在这里。 花船上那油头男子痛苦狰狞的捂着裤裆,待老鸨反应过来,连忙叫人给侍候他。心里有些稍稍担心,却不是为这男子的伤势。她扭头看向船舱,里面才是真正开罪不起的人… 这时,正好一位衣着暴露的美貌女子从船舱出来,说是里面的爷唤她进去。老鸨赶忙收拾了一下衣服,弯身进了船舱。因贵人的缘故,这花船外部装饰的如同平常华船,但里面却还是那醉酒胭脂的花红柳绿。 里面那些莺莺燕燕,柔魅酥骨的女子们,都围绕着正中央的男子。那男子容颜英俊,身上的华衣半敞开,怀里抱着一个女子,修长手指却挑逗着另一个伏在他腿上的女子。生生的一副活.色.春.香,让任何男子看了都热血沸腾。 那老鸨深知这人身份尊贵,便更是处处小心侍候,她摇晃扭腰走到这人面前,作逢迎之态,道; “爷,有什么吩咐?可是这些姑娘们侍候的不好了?”她这话一出,里面的姑娘都是惊恐的看向这男子。 男子捏着一女子的下巴,低头窃个香吻,嘴角一勾,荡漾出魅惑的笑 “妈妈多心了。她们侍候的很好,怎么会不满意呢。你说是,美人儿,嗯?”怀中的女子娇羞一笑,往他怀里又钻了些。 老鸨心舒一口气,想起一事,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吞吐着说出了口。“爷,刚才爷府里的人过来传话了。说是王妃唤爷回去呢。” 她边说边心惊着观察这人的神色,心中叫苦。这王妃每次都派人来唤,有时这人会离开,但有时就好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吃喝玩乐。 男子一听见‘王妃’,眼中暮然闪过一丝寒意,放在怀中女子腰上的手紧了几分力道。那怀中女子一看这,便明了这人今晚是不想回去的。立刻攀上他的脖颈,扭过头去对那老鸨说道; “妈妈真是扫兴,刚才爷说陪众位姐妹们玩行酒令呢。妈妈还是快些去将外面的马公子照顾好。”她口中的马公子却正是刚刚被年华踢了…蛋的人。 那老鸨自也是个人精,立时便退出去了。心想这十三王爷还真是不好侍候,这位爷每次挑姑娘,只看姑娘的眼睛,叫人捉摸不透。 船舱内,刚刚说话的女子攀上禹祺霁的身子,微微喘息,口吐兰芝香气。禹祺霁勾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淡淡说了一句。 “本王还是最喜你,不仅懂事,还有这么一双好眼睛。”他甚至连这怀中女子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可是只要有这一双眼睛,一双和她相像的眼睛就好。他抚上这眼,这双他得不到的眼。 -------------- 年华在水中绝望之际,突然感到一阵力从后颈传来… 于是这七孔桥周围的人,都瞧见了这一幕。一位黑衣青年男子,提了一个全身湿漉漉的柔弱女子,在灯火河面上尽情…翱翔。 摆渡的老大爷一看,眯缝着眼,“怎么年年都上演这一出,这些年轻男女。唉…” 年华一阵眩晕后,就浑身湿透被扔在地上,一阵乱咳。差不多要把肺给咳出来了。所幸入水时间不长,她刚才又及时屏息了。全身湿凉,头发粘在脸上,脑子微微缓过来,只模糊见眼前一双金丝黑靴。慢慢抬起头来。瞬间石化当场… “殿…殿…殿下,好巧啊。” 禹珏尧一袭华贵黑锦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灯火映照下神色不明,但看出有些阴沉,冷星眸子。他突然伸手就欲摘了地上湿透人儿人的面具,但被下意识躲了一下,遂一发狠就稳稳擒住了女子的下颚。 年华被迫抬起头,明明浑身冰冷麻木,但却依旧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道。 “在桥上便行为怪异,跳到水里游上了花船,最后又差点儿淹死在水里。年华,你倒是好本事啊。”禹珏尧语气沉沉,手上又加了些力。 年华也不顾及自己这般被人调戏的暧昧。内心一阵崩溃,他不是…全看到了?! “那个,其实我掉了东西来着。所以…” “所以就跳河了?!”又一用力,将女子的脸抬高了几分,抢过她的话。 年华也不管下巴还在人家手里,立刻迎着他的力道捣蒜似的努力微点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样的! 禹珏尧看她那模样,冷哼一声,脸色冷峻。 “何物竟要拼上性命,让你这般在乎?莫不是也同郡王一般丢了秀囊?嗯?” 年华再一次受到了冲击。秀囊的事…他也知道了?!她看了看禹珏尧身旁的一众便衣侍从,一位侍从手里还拿着一件黑色大氅。她颤颤巍巍的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 微微柔和灯火下,是一枚黄穗子的吉祥如意玉佩,微微泛着光泽,一看便知是上乘玉料。只是这玉佩样式古怪,像是…不全。 “我后来去摘果子时,恰巧找到了它。想着殿下的东西必是珍贵的紧,所以就想找个机会还给殿下。刚刚它不小心…”她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36.扣屎盆子 “够了,孤知道了。”他突然松了手,语气听着似有些不耐烦。之前年华蹲在地上,他便一直是弯着身子捏她下巴,此时挺起来,直给年华窒息的压迫感。 一位便衣侍从从她手里接过玉佩呈给他,禹珏尧看着手中东西,眼中有抹极浅情绪闪过。年华见他完全不在意自己似的,心里微微泛酸,便是如此的…不待见她吗? 禹珏尧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眼睛扫到那此时冷的瑟瑟发抖女子的身上,衣物湿透黏在身上,衬出女子玲珑的曲线。这周围的人流却是正盛,有不少异样的目光投来。他眼神示意身旁拿着黑色大氅的侍从,那侍从便立刻会意。 大氅很是暖和,将年华给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微微怔愣,手抓着这氅子,感受到上面厚实的皮毛。一定很珍贵,怎么能给她用呢,想来也不合规矩。可虽是这样想,却也未曾拒绝,原因是她…真的很冷。 禹珏尧没有再说些什么,转身要走的架势。年华立刻爬起来,披着大氅怯怯的跟在他身后,但他其实也没说让她跟着。一行人进了宴羞楼二楼雅间,进门时所有便衣侍从留在了门外。 年华站在门口稍微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猫着胆子进去了。那些侍从竟也没有拦她,这些人从刚才就当她不存在…但若是年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发誓,打死也不会进去的…原因是房中的那个人。。 禹珏沐…. 房里禹珏沐刚润了一口茶,看见禹珏尧进来,脸猛地一沉,顿了顿没能咽下那口茶。当看见禹珏尧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时,又顿了顿,狠狠的咽下那口茶水。那表情,在年华看来,甚是狰狞… 禹珏尧进门后并没有坐下,反而是走到雅间的窗前,负手而立。这架势,很难不让人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年华正在积极组织语言,并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禹珏尧今天晚上的状态,傻子都瞧出来心情不好了。可她不知缘由,却是有人深深明白太子爷这一身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禹珏沐虚擦一把汗,暗自叫苦。。 气氛有些尴尬,她四处打量,却又发现不仅仅是禹珏尧怪,那禹珏沐也怪,总是躲躲闪闪看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禹珏沐偷偷观察兄长脸色,心下又沉了几分,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又看了看杵在那儿的年华,突然从坐上站起来,一脸讪笑。。 “那个…那个啥,殿下,父王刚派人唤我来着,我…我便先走了哈。”边说边站起来,准备拔腿开溜。。 年华看着这小郡王实在是奇怪的紧,平日里不就他最横。怎今日就蔫儿了,这蹩脚的借口,也是没谁了。。 “站住!你二人今日谁都别想走。孤府中的谋士与郡王倒是很有本事不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把孤也给抢了!” 走到门口的禹珏沐定住了,绝望的回过头….不情不愿的一步一步挪回来,期间撇了年华一眼,很是纯洁的笑了笑,这令被看的人后背冷汗直冒,越发觉得将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知道,这把太子给抢了,又演哪处… 她缩了缩脑袋,略迟疑道;“郡王与我怎就…”能抢了你… 禹珏尧一甩衣袖,背手转过身来,剑眉上扬,脸色有些暗沉,隐含怒气夺声道; “郡王当街抢那白府小姐。难道不是你挑唆的上元节要美酒佳人作陪?孤还冤枉了你不成?!” 禹珏沐一听这话,连忙大步上前一下,很是不容易的硬气了一回,大声辩驳道; “不是抢!不是抢!本王只是想邀她逛灯市而已。是她那表哥太不识趣了,怎能怨我。” “哦?照你这么说法,白府小姐被强拽着逛灯会,那白锦年还不能说句话了不是?!白家门楣名望虽不高,但到底是官宦之家。你堂堂一个郡王,便是如此做法?那白锦年孤刚提携了任门下侍中,你这般做法是顾了谁的颜面?!” 禹珏沐一缩头,退后一步,还是软了回去。胳膊使劲儿撞身旁的年华。而年华算是明白了。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合着这小郡王当街抢人,结果屎盆子全扣她头上了不是?! 她偏过头对着禹珏沐,也纯洁笑笑,这下换禹珏沐背后冷汗直冒了,连忙避开她的视线。年华记得她好像是说过让禹珏沐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美酒佳肴,看花赏灯。 约!约!约!约你懂不懂!老子什么时候让你抢了。抢你就抢,怎么还让人给抓了现行….难怪顾珏暔临走时曾那般祝福她…‘只怕你见了他,会更加不痛快。’ 年华今晚本想着求禹珏尧亲督楚阳河的时候稍带上她。在府里受诸多限制,定是不好表现,可到了外面兴许会不一样。另外,她也想这工程好好的施行,不再重蹈覆辙,使百姓遭难。似乎不知不觉间,就受了某人的影响。 “那个…殿下。能不能听我解释?”她伸伸头,看着禹珏尧依旧阴沉的脸,小心问出口。 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声音。“殿下,四王府托人稍口信,说是让郡王快些回府。” 禹珏沐顿时一脸得救了的样子,狠狠舒了两口气。倒是还不忘给年华两眼同情的目光。忙对禹珏尧告辞,也不等回复,就飞也似的窜到门口。 “珏沐,四皇叔可是在家好好等着你呢。” 年华分明看见禹珏沐的表情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变化,又偷偷看了一眼禹珏尧。 太子,你狠…. 但好像这下就…只剩她一个了。此刻别说求楚阳河治的事了,便是现下这郡王抢人的事别赖在她头上就好了。她低下头,又偷偷抬眼撇着前面人的一举一动。却只听见肃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年华,莫不是孤对你太过纵容,才至你这般无法无天。你可知四王也在门下任事,此番四王府里出了这等子事,你要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年华本想当一回孙子来着,但顾珏暔说的对,她这人不太识趣。心中实在不服,当日亭中不过随口一说,屎盆子往她头上使劲儿扣也就算了。怎么皇家脸面这么大的帽子还可着劲儿的往她头上套。 她一昂头,对上那凌厉的目光。“左右殿下就非要冤了我不是。难道殿下左右朝堂政事也是这般武断不成?若说我没有故意挑唆,殿下又是否会相信?” 禹珏尧似是被她气恼极了,袖子一甩便打翻了旁边桌上的东西。哐啷几声响声,茶盏落了一地。 “朝事岂是你可议论的!”一声呵斥,震得她耳膜发疼。 几棵红通通的果子滚落到年华脚边。她怔愣看着脚旁,竟暂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已经是惹怒这人了。 “这是…” 蜜炼果?! 禹珏尧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薄怒表现在脸上,说明心情已是极度不爽了,也不看那地上滚了一地的红果子,只紧盯着年华。 年华没有迎上那瘆人的目光,自顾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将那些果子捡拾起来,又装在青花盏内放在桌子上。这个过程似乎很是漫长,也很是煎熬。他的恼怒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小郡王今晚做的事虽蠢,但怎么会真正气到他。 “粗野之物,殿下又何必在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殿下,让殿下这般火气。还是…有人惹殿下生气,却平白让我糟了央。那年华就无话可说了,总归我是殿下的人,充当殿下撒气包这事也是分内。”她心里是真委屈,虽是不想这样,但言语之间已是不自觉的显露出来。 禹珏尧看着像是怒气消去了点,却仍是皱眉。掀衣袍坐下,并未在意那被年华重新拾起的东西。女子楚楚涟漪的眼睛映在他的眸中。 “孤允你楚阳随行之便。还委屈么?” 37.彼此信任 年华身子一僵,呆看着他。不知他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但心里也隐隐有些明白。不会认为他真的是为对她态度不好心有歉意而说出此话,这人一向是算计明白的很。 看她惊讶神色,他只道;“怎么?你难道不是作此打算的?孤若是再不允你,你莫不是要将这七孔桥下的河水给淌个遍?年华,你想得孤信任。可你自己又何曾信过孤?” 第二次质问了,年华没有像上次林中遇刺那般慌乱,只一思索,便抬头直对他的目光,犟脾气就又上来了。 “明月灯火下,七孔桥旁,殿下单就注意到了我不成?!双方互信看似公平,实则不是。府中客卿皆忠心与殿下,但殿下又真信几人?我信之与殿下,一瞬之事。殿下之信于年华,贵若千金。所以须得殿下先信了年华,年华真心回之。这才公平!” 她说这话时,其实是底气不足的,歪理一通…但是不能一味的由他牵着鼻子走。那样会对她越来越不利的。 禹珏尧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此番大逆之话,微有惊色,但更多的是内敛的深邃沉色,他从方才就一直盯着女子。而年华被他那目光灼烧,又因口出妄言,不禁后退两步。 “你说明月灯火下,七孔桥旁,孤怎就注意到了你?”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咱说信任呢…”她一时舌头打结。上元节都是俏公子寻小娘子的,她这么一说… “那是因为这桥上单就你疯癫罢了。”他轻抿了口茶水,慢悠悠的说出口,不似方才的语气。 年华眼睛上翻,一时失语,知道自己肯定斗不过这位爷,心下又强忍了怒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正当她欲再次开口缓和气氛时,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侍从甫在禹珏尧耳边说了几句,禹珏尧便挥手让她退下。 年华知自己不能如此无趣,这话再谈下去也是枉然。之前四王爷传话时侍从尚且只是门口传话,并没有直接进来,这次一定是什么紧要的事,想罢便也只能悻悻退下。走到门口时,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想的说出了口。 “殿下,想必顾侯爷已经告诉你,我今晚寻你之事。我想你应是不喜我这样,但是年华今晚本想着告诉殿下,年华…信殿下。经谭家一事后,年华心中也为你当日一番话所感,想呆在你身边,想帮你。但若是…不需要,那便算了。” 说完,就立刻转身走了出去。最后一眼看到禹珏尧微惊深邃的眼眸,心中竟有丝害怕…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有什么价值,但肯定是有的,这点她一向自知。有价值,才能利用,才能有所…不同 顾珏暔看穿了她对禹珏尧的心思,怕是…生了男女之情。有些讥讽,有些可笑,但她一向不晓得什么是自欺欺人,有便是有了,不会拗着不认。她这人若是肯活的糊涂些,胥家的事也会放下了,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境地。 那天在林中,禹珏尧一直护着她,像一个男子护着心爱女子的模样。他刚刚又将她从水中救了。救了她两次… 从来没有人,这样怜惜过她…可能,在他眼里,那不是怜惜。那枚玉佩,她无意中找到,却私心一直不还回去,从那时起,她便明了自己的感情。 街上还是一片繁华喧嚣。只是这会儿子看着终是有些刺眼。以是禹珏沐突然出现拦住惶惶失神的她时,她径直走过,自动忽略掉。 楼上雅间内,禹珏尧又站在了窗前,窗外繁华美景成画。这雅间窗子位置开的好,将七孔桥的盛景尽收眼底。今晚便是于此无意看见那个疯癫女子的大胆行径,当时他正好派人去寻了禹珏沐来。此时又看到女子失魂落魄的走出酒楼,他眉头微皱,吩咐身旁的侍从派人一路紧盯着楼下的两人。 雅间房门又被打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踱步进来。他微微回过头,眼里难得一抹柔光闪过,惊艳了房角的琉璃灯色。 “阿尧,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来赴你的约。我也…有些想你了。” --------------------- “疯丫头,你听我说,小爷真不是故意的。” “有意的” “小爷也不是有意的!” “那便是存心的。” 年华被他闹得有些心烦,正想重话赶他走,却发现身后禹珏沐突地没动静了,她一疑惑,回头看他,这货也不知是看见什么了,两眼放光。她顺着他目光看去。便瞧见了那日太子府中误打误撞有一面之缘的翩翩公子白锦年。灯火阑珊,暮然回首,当是公子无双。令周围一众小姑娘暗送秋波。 只是那白锦年身旁还有一个小美儿人,面若桃花,清秀妍丽,瞧模样也只十六七。穿一身素色百褶长裙,显出玲珑好身段。 这边禹珏沐痴看那小美人儿,神情雀跃大喜,像是看见鲜肉放出两眼绿光的狼,作势就要扑将上去。但被身旁的人一把给掐住。 年华一边控制力道掐拧禹珏沐的胳膊,一边心想老子都舍弃美男不看,盯着你这蠢货,你他妈也别想有这艳福。禹珏沐侧头瞪眼看她,低声咬牙道; “你凭什么拦本王!快些放手,否则….” 年华也咬咬牙回瞪他,手上狠狠加了些力道。 “凭什么?!凭你现在过去了,最后遭殃的是我!禹珏沐,你都欠我一次人情了,还想再坑我不是。都什么时候了,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可有人显然是听不进去,挣扯着胳膊,生怕慢了一下就堵不到人了,硬是要上前。他也心知今晚上是他有些对不住人在前,扛不住将所有事情都交代给了太子,所以此时也不好多摆架子呵斥。 年华早知自己估计是震慑不住这霸王,无奈,心下一横,使出杀手锏,趴在禹珏沐耳边,咬牙切齿冒出几个字。 “太子殿下---” 这几个字,包含了多少意义。禹珏沐听后,瞳孔一大,狠吞两口吐沫,恨恨的甩开年华的手撇过头去,却不再上前。 年华正暗自庆幸阻止了他,那死太子一味认定是她将这小郡王给诳出来的,所以今晚上出什么事都要算她头上。可正想着,忽的背后就有道温润声音响起。 “不成想白某在此处也能遇见年女史,还真是巧遇有缘。” 年华回过身便看见那相隔不远见面作揖的白公子,很是绝望的抽搐着嘴角… 38.白府小姐 第三十八章 白锦年只冲她招呼,眼底有些淡淡喜笑,却看也不看禹珏沐。身旁的小美人儿正与他表情相反,一副老大不愿的样子,蹙起一双柳叶眉,谁也不看,别了脸看向别处。 禹珏沐绷直了身子,挺挺腰杆,赶忙上前两步,眼里噌噌地放火花,清了清嗓音。一系列准备工作完成后,才堪堪道; “玉儿,你难不成是来找我的?” 那小美人儿柳眉再簇,眼里隐隐的厌恶不喜。嘟囔嘟囔嘴,头一偏躲过那男子的炙热目光,红唇看着诱人。 “小女子与郡王不熟,郡王还是依照礼数唤,莫要让人生了误会。” 禹珏沐挠挠头,心情却还是极好。当真是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好好,本王不唤玉儿。唤你妙儿?还是妙玉?总不能唤你姓氏,楚儿。” 那被称楚妙玉的小美人儿,暮然涨红了脸,杏眼怒目的瞪着这无赖的人。一双芊芊玉手揪着衣裙,似是怒极。她本是今晚与白锦年出来逛灯会,却生生的被这禹珏沐给搅了局,她不喜他,甚至是厌恶。 年华只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刚才还觉得那当街抢人的说法似是有些夸大。现下看来,可能…是真的。 白锦年一脸的冷峻之意,任谁都看出那不喜之色,一抹凌厉眼光扫过禹珏沐却是转瞬即逝。依照礼数,应是向这郡王见礼的,但是他没有。 可怜那禹珏沐还一直傻傻的笑。他本以为今晚上注定要惨淡收场,拢不到美人芳心了,结果这会儿子又碰见了,心里还感谢老天这般给他安排缘分。楚妙玉为了躲他,几乎都不出门了,这好不容易的上元节,他可不想错过。 “年女史也来赏灯?不知可否一道前行。锦年不甚荣幸。”白锦年的声音又暮然响起。 年华自打白锦年与他们攀谈的那一刻,就在想这位翩翩公子的心思。白锦年与禹珏沐肯定是因这妙玉姑娘生了嫌隙的。况且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不应如现下这般熟识招呼的。 虽是不明白缘由,但这白府小姐却真如禹珏沐所言的不姓白,而是姓楚。她骗术不到家,但这人当日却顺着她的话,并没有拆穿。又想到禹珏尧说过的,白锦年新提了门下侍中… 但也正因着上次诳了人家,这会儿子倒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况且这人又举止有礼的彬彬模样,一时倒想不出推脱之词。。 禹珏沐一直憋着劲儿捅年华后背。这种机会可是不容错过,妙玉平日里躲着他,一面都难。现下虽是有个碍人眼的,但也总归是能相伴美人儿。 白锦年见年华一脸踌躇,他也不急,可忽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指指身旁的小美人儿,温声奸笑道; “对了,年女史不是与玉儿相熟吗?玉儿也成日里吵着要找她年姐姐,如今锦年也算是跟年女史是半个…同僚了。年女史不会不赏光。”他特意将‘相熟’‘同僚’说的重音,狡黠笑意也在眼中显现。。 年华内心一声叹,这次才是讹人的高手呐!正想推脱回话呢,一道女声又响起。 “妙玉也很喜欢年姐姐呢,年姐姐怎么许久都不来白府找妙玉说体己话了呢?莫不是忘了妹妹。那妹妹可是伤心呢。”小美人儿自来熟的上前牵着年华的手,一副亲热模样,眼睛弯弯,清甜的嗓音直让人觉得莫名的舒服。。 这对儿兄妹…实乃是个坑人的最佳搭档啊。。 年华很是尴尬的笑笑回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灯会看来是不逛也要逛了…于是最后,各怀鬼胎的年轻男女四人组合就诞生了。四人皆是俊男靓女,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回头率相当不错。只可惜这四人…没有一人是真心赏灯的。。 年华故意横在楚妙玉和禹珏沐之间,只让禹珏沐恨得牙痒痒。也不好当着楚妙玉的面儿直接发作…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年华之前使出的杀手锏。。 而年华只觉得怪异难受,看那白锦年倒是走在前头恣意的很。楚妙玉的心情估计是跟她一般,毕竟禹珏沐这厮目光实在是…太过露骨。。 她心中打算,不管这白锦年想干什么,只一会儿就找借口离开。撇一眼失魂状看美人的禹珏沐,心下暗道,一定不能再让禹珏尧给她扣上□□的罪名。。 这会儿的人流已是没有刚才那么疯狂,四人走的也不慢,不觉间走到一处首饰摊位前。楚妙玉本是阴沉着脸,但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簪子镯子,突然有些兴奋的叫住了白锦年。 “表哥!你看这簪子真好看,玉儿想买了它,待你我成亲的时候戴上。”她手上拿了一支石榴红的簪子。 白锦年闻声回身走过来,接过楚妙玉递过来的簪子。细细打量,很是认真的模样。 年华微惊,不想这两人原是表兄妹,竟是还有婚约在身。她忙下意识的就要拉身旁的人,想这霸王如此相中这楚小姐,肯定是要闹事的。 不成想身边的人一动不动的。禹珏沐本听楚妙玉说喜欢那簪子时还庆幸欣喜,立刻就想甩了银子。但听到后面话后脸瞬间黯起来,腿也生生定在那里。显然之前也是不知道,给惊到了。 “年姐姐,你瞧这簪子好不好看。这红石榴的颜色也是喜庆,用作大婚的时候正好呢。。” 楚妙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白锦年手中拿回那簪子,一脸喜悦害羞的递到年华手中。年华怔怔的接过那簪子,很是尴尬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里也多多少少明白了白锦年今晚的用意。。 楚妙玉定是不喜欢禹珏沐,经过今晚抢人事件,恐怕是更不待见这小郡王了。她刚才还想这兄妹二人脑子莫不是进了水,她刚刚明明拦住了禹珏沐,这两人只要装作没看见走过就行。可是人家兄妹俩还不慌不张的上前打招呼,麻烦不嫌越闹越大。。 这白锦年是有意透露婚讯给禹珏沐,而看禹珏沐此前种种,应是不明实情。若是直接告知,依照禹珏沐的性子,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可若碰巧她也在旁边呢…她是太子的人。还真是可笑,继顾珏暔之后,今天晚上第二次被利用了。。 白锦年看着年华,一副气定神闲不着急模样,似乎真像是等年华评价这簪子,又似乎是觉得什么事有趣的紧。。 年华拿着手中的烫手山芋,知道这白锦年心忖她必是会想方设法的拉着禹珏沐,即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有她这人证在,还是太子身边的人证,她的身上甚至是那人的大氅…再加上今晚种种,白家便是占尽了理儿。她不能淌这浑水,四王府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可若是她猜的不错… (大大写文的时候,很是纠结。小天使们可以尽情的留言,说不定呢,一不小心就按你的想法走了呢。) 39.再次抢人 年华抬头冲白锦年绚烂一笑,故意手下一松,不再桎梏着禹珏沐,眉毛一挑,道; “是挺不错的,但是毕竟粗糙了些,平时戴着还好,若是白公子与妹妹大婚时用,还是精巧些的好。白公子你说是不是?” 白锦年微一皱眉,有抹惊意闪过,并未回她的话。似是料想不到年华竟不阻拦禹珏沐,反而装模作样的点评。 而禹珏沐此前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年华一直暗暗阻他,这才没有上前。此时反应过来了,哪里能忍了去,一脸的怒意夹杂些许痛心震惊,作势就要上前与楚妙玉质问,那架势似乎是要将那女子活吞进肚里。 “玉儿!怎么回事?!你不是还没有婚配吗?怎么与他就…你莫要故意骗我!” 白锦年赶忙上前两步,将有些惶恐不语的楚妙玉护在身后,眼睛一撇就看见旁边一脸看戏笑模样的年华。他眼睛犀利狠绝,又对上禹珏沐的目光,任对方身份祖宗尊贵,也不卑不亢。 “郡王自重!舍妹与我早有过媒妁之言,郡王错爱,我们白家虽感恩皇家,但婚约是自小定下的,终不可违了家中长辈意愿!” “什劳子婚约!本王根本不在乎!本王只要玉儿,便是本王看上了,白家怎敢这般不识趣!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门下侍中,便是殿下瞧你几分,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是。” 年华瞧这白锦年竟想拿皇家颜面和伦理规矩来压禹珏沐,心里不禁暗笑。禹珏沐要是能注重这些,还至于做了这当街抢人的荒唐事吗? 四人本处在闹市,动静一出,立刻引了四周的一些人看热闹,围成了个圈子。而这…正是年华想要的结果。 她估摸着形势也差不多了,该是有人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果然,周围突然出现了十几位便衣侍从。一位侍从跪在禹珏沐身边,拱手低头道; “郡王,太子殿下有命,让我等护送郡王立刻回四王府!不得有误!” 白锦年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又看了一眼年华。忽的一笑,很是诡异趣味的笑意。原来如此,这女子,他还真是小看了。 “郡王,既然是殿下有命,还请郡王快些回去。我与舍妹也想要回府了。年姑娘…似乎也是累了。”说完又看她一眼,警示的意味明显。 年华打打哈欠,映衬一下他的话。白锦年此举无非是想替他表妹甩了这粘人的郡王。真婚约也好,假婚约也罢,今天晚上之后,太子与四王府都不会再让这事情发展下去。白锦年想必也恰恰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今晚才会主动相邀赏灯。还这般巧妙的利用了自己。 她笃定,禹珏沐抢人之事在先,太子今晚定是会派人暗处监督他。而她只要让这出闹剧被那些隐在暗处的人看了去,自是不用她来阻止,做这恶人了。若说禹珏沐不听他老子的话倒是还有可能,但绝对不会不听太子的话。这人到底也是皇室子弟,不会愚蠢至此。 白锦年想看她出糗,她就偏不….左右这场闹剧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想罢便谁也没有知会,潇洒转身离去。但她不察,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盯着她,直到连背影也消失在黑幕中。 她心下得意,脚下也跟生了风似的。想着快些回府泡个澡,好好去了这一身晦气。突然,人群流动中,灯火微闪,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 。 三师兄?! 她下意识往前两步,拨开几人,却没有再见那熟悉人影。四处找找,也还是没有。她低头一笑,暗嘲还当真是昏花了眼。 三师兄体弱多病,在璟山上就多是不出房门半步。虽说两年前下了山,但是依照师兄淡漠的性子,又怎出现在这喧嚣的街头闹市,应是相似的人。但又一想,若师兄真是跟她一样来了这平昌城呢…..心下不敢多想,怕是多有失望。理理情绪,还是快些回府的好,免的幺儿担心。 她身上披的大氅太过招摇,被有心人看去也怕是不好。便从后门回到府中,发现幺儿早就回来了。见她也平安回来,幺儿也松口气。但是年华却觉得她神色不对,这丫头心思浅,瞒不住什么事情。年华一瞧她模样,便知是有什么事。但幺儿不肯说,她没放在心上,也只能作罢。 这一年的上元佳节,恐是她这辈子过的最多彩的一次。不该遇到的人,该遇到的人,统统都遇到了。 ------------------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 元德帝于年初颁了重整河治的谕旨。并派太子与十三王亲赴楚阳郡。此旨一出,稍抚了被河道牵涉几郡县的民众情绪,同时也向天下昭显了圣上河治之心。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风云莫测的皇都又发生了一件事。于皇寺内闭关参研佛法多年的慧普大师,测算出未来母仪天下的牡丹凤命,将会出现在南部六郡。 若说楚阳河治太子王爷亲督是震惊朝野,此言一出则是震惊天下了。风水算命之术,一向是信则有之,不信则无。然凭慧普大师之名,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的。不过庙堂高远,也只能是众人茶谈饭后的资本。 然不论民间传言如何离奇出格,朝堂众臣可是心中皆明。太子已居储君位多年,却一直未曾立正妃。多少簪缨贵胄之家都盯着这么个位置,那慧普大师已闭关多年,怎会说出就出,此次多半是圣上之意,这是要逼太子选妃。 这些本都不关年华的事,皇都本就是风云诡谲,波澜不平。但万万没想到这起风波会牵扯到远在边疆舂陵城的胥家。话说胥家当年称臣时,元德帝也曾下旨,将胥家二女婚配于景穆太子。 当年那圣旨下的蹊跷,简单草率。且连日期,诸事都不曾安排下,也未有通报司礼监,以是没多少人在意。人人都以为,此乃元德帝安抚之手段,一朝太子之尊怎会迎娶降将之女。 但慧普大师此次的预言,竟稀奇古怪的带出这事来。市井传言,此次南部六郡怕是要出个太子妃了,而昔日的降将之女,也会随着嫁到这平昌城来。但是胥家女身份尴尬,定是要给这未来太子妃陪衬的。 年华听到传闻时,差点一口茶没喷出来。多次到公羊晴处探口风,可公羊晴也只告诉她,胥家军虽为降军,十一王爷也一直在边疆镇守,但圣上终究顾忌几分,此番怕也是要彻底牵制住胥家,以保边疆安稳。 此次风波,无疑是深深提醒了年华她之前忽略的这茬儿事…她原本也没放在心上。长姐曾说过,这事不用她来操心,她也就真的没操心。现下想想还是操.操心…毕竟她可就是那传的热闹的胥家二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民间所传愈演愈烈,皆言南部六郡望族中,当属舞家为首。恐怕这母仪天下之人就要出在舞家。而舞家如今最出色的嫡女,便是御史监兰台的掌事女官,舞雪檀! 40.太子太傅 元德帝当年起兵时,舞家族长便有意择一女与之定下姻亲。只是当时纯慈皇后尚在,帝后伉俪情深,元德帝未曾应允。人们只道,这便是上天的安排,舞家到底是要出个贵人的。 年华啃着瓜也实在是感慨吃瓜群众的力量,还遗憾这大禹是没有设赌局的风气,要不然这可是多好的题材啊…可惜一直到前往楚阳郡的行程定下来,这些事都还是坊间趣谈,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消息。 此次太子亲督,二省六部皆有官员随从,侍卫护卫兵更是精密安排。太子府中随了公羊晴,齐阁老,鬼才公子,年华,还有阁老数位徒弟,其中便有年华甚是讨厌的张方钦。总之,各方各面的人加起来,这支队伍实在是浩大的很。本来,这种事就是越夸张越能彰显天家威仪,越能在民间树立威望。在年华看来,就差没树个旗子,上面大书‘皇恩浩荡,河治有望’ 年华此次单独的一辆车架,在这长长的车队中也不晓得是在哪处,一路上只癫的胃里难受。她本就不喜这马车颠簸,还是骑马来的自在。可怜这一趟路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所幸的是,窗外有聊天的人,顾珏暔…这位侯爷身份之贵,自不是来负责守卫车队的。但是架不住年华前面的就是公羊晴的车架….年华想这人还真是小强精神啊。但向来女人是最有直觉的动物,她直觉…公羊晴的心更大更远。 年华跟顾珏暔处在一起,那是谈天说地,胡喷乱喷的,倒是让这枯燥的行程少了些许痛苦。但没过半个月,突然就有禁卫传太子命令,让年华换车次。她不得已跟顾珏暔道了声别,却总是觉得这家伙笑的贱兮兮的。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负责新换车架安全的是….白锦年。年华不料这人书生气十足,还能与禁军中谋一席地位。心中暗忖,禹珏尧这次出行带了这人,想来真是入了眼的人。但她这样瞧人家,人家眼里自也是这样瞧她的。 二人也算是认识了,年华心宽,此前种种不愿计较。二人之前是互有算计亏欠,她觉得这白锦年不简单,能不交恶还是不惹的好。白锦年也极有默契,只字不提以前的事。于是虽不如之前与顾珏暔那般放肆聊天,但处的也还不错,总算得上是谈笑甚欢。 可没成想几日后,竟又有太子命令传来,年华无奈之下再次换了车次。心道,也不见别人这般折腾,独她倒是处在哪里都不成了? 负责新车次安全是个彪形大汉,名唤张桐山,任职禁军统领。年华这人自来熟,话稠,又因难受不舒服,老是掀了车帘,没半个月就跟这性子也豪迈的汉子混熟了。这张桐山似是对她也有好感,老是在她马车前徘徊,二人聊些家乡风物打发时间。 当又有人来传太子命令的时候,年华只感觉天雷滚滚来….内牛满面。禹珏尧….故意整她是,定是上元节那天惹到他了。她抚着案桌上被精心清洗过的黑色大氅,幺儿问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她也没说,心里下定决心要见那人一面。 这日,趁着途中投驿站休息时,她寻了禹珏尧房间去。外面不似在太子府中,想见他不会太难。流瑶见她前来,手中还捧着一件大氅,她是禹珏尧贴身婢女,自是认得这东西的。但她早就是玲珑心思,这些日子禹珏尧待年华的不同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于是并未问其中缘由。只说太子房中尚有人,让她稍等。 年华捧着大氅,同流瑶站在一起,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渐觉无聊,想与这流瑶说会儿话,顺便套点儿东西。奈何这流瑶委实是个慧巧的女子,嘴巴顺溜儿但说话严密。 “流瑶姑娘,上次你问我什么玉佩的事,现下可有找回来?殿下是不是挺爱惜那玉佩的?”她见上次禹珏尧神情,对那玉佩极为重视的,心中暗自有些愧疚。她此前拾到,却没有及时归还,希望没给那人添了赌。任何人失去心爱的东西都会失落的。 流瑶心中虽是因着上次送果的事对年华有些不喜,但碍了年华身份,不能不敬,便道; “难得年女史还将奴婢的话记在心里。那玉佩已经找回,只是奴婢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找到的。至于其他的,奴婢只能说,那玉佩对殿下很是重要,殿下一直未曾离身。”有些事该说,但有些事说多了便是僭越了本分。 年华见她态度疏离,也识趣不再多说。想来那玉佩的事也没什么,便又乖乖无聊的等着。这次倒是没多长时间,房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雪鬓霜鬟的老者,看着虽是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威仪中有些许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想来应是朝中哪位大臣,毕竟此次南巡确实有不少朝臣跟着,只是都这年纪了,竟也跟着这一路颠簸。 年华本是站在檐廊左侧,那老者出门后欲向右转,却不经意间向这边看了一眼,年华与他对视上,礼节性浅笑。谁知这人竟是朝她走来。 一旁流瑶不慌不忙的见礼。“太傅大人安好。” 年华才晓得这人原就是太子三师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大禹皆知,太傅司启颂,是名满天下的学士之人。虽说太子从小是由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但毕竟朝事繁忙,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还是由这太傅在东宫教导,因此太子与之颇为亲近。年华思虑至此,便忙也行礼。 “你便是殿下府中那年姓女子?” 年华心沉了沉,这人说话严肃中透着不悦,她如今再不济也是有官衔的人,这人竟如此不屑称之,心下打定主意要小心应对。可她还未有回答,旁边的流瑶便是先她一步回了话。年华朝她感激一笑,这姑娘心性还是不错的。 司启颂一眯眼睛,黑白相杂的胡须微微颤动,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女子,表情越发的肃穆。 “在府中殿下怎样处事老夫是管不到,可既然在外面又封了这御史女官,做事便应拿捏些分寸。单五品之衔便能直接请见殿下不成?我大禹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说完他目光移向年华手中捧着的东西,便又道;“还有这东西,就没有婢子了吗?要你送?” 司启颂在朝中威望颇高,再加上多年教导储君之功,难免自恃高些。太子虽说已经离开东宫辟府多年,治国朝事也早可独当一面,但这位太傅仍是免不了事事上心。太子对这老师也是敬重厚待,人前人后皆是礼数十足。没成想前些日子却因年华生了些不愉快。此番碰到了,自是没好气的。 流瑶一听这话,立时便跪了下来。“奴婢知错,请太傅责罚。” 年华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她不遵规矩,分明是找茬儿来的。顾珏暔曾说过,禹珏尧为她之事,驳了面前这位的意。心里苦苦发笑,怎么什么事都能给她碰到。 41.楚阳淮南 “太傅教训的是,年华思虑不周,待会儿自会将这东西交给婢女,以免唐突扰了殿下。”她垂首语气诚恳。前些日子公羊晴也嘱咐过她,外面人多眼杂,要小心行事。她来找禹珏尧,旁人因着她‘太子红人’的面子,不好多加阻拦,却到底不合规矩。她手里的大氅就更是….让人误会。 可司启颂却并未缓和语气,轻嗤一声,道;“殿下一向公私分明,你这女子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招数。也罢,既是殿下喜欢,宠你一宠也就是了。可莫要恃宠而骄,不懂进退。本来老夫也不便多管,但此次南巡殿下竟也带了你出来,别误了正事才好。”说完便一甩衣袖离开。 这楚阳河治事关重大,五王的前车之鉴犹在,可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这女子呆在殿下身边时日虽短,可本事却是不小,先前谭家之事听说她亦是在场。他这人最是不喜私情乱了政事,若不是殿下心属这女子,哪能这般恩赐与她。他多次提到这事,禹珏尧竟是次次含糊过去。他心中又忆起先昭仁太子,心中郁结气闷,自是不愿再与年华多说。 年华见他离去,心下稍稍松口气,低头看看手中东西,不禁一声叹气,微有不甘。此时流瑶也已经起身,她便将东西递与她,本是想着亲自谢那人上元节搭救之恩,如今看来也是不能了。可东西还没有完全递过去,房门就又开了。有婢子出来,说是里面的人让她进去。 年华虽有些踌躇,但还是重新整了整那大氅走进去。驿站的房间自是比不上太子府中,此时禹珏尧正于案桌前看些卷宗之类的文案,听到有人进来,微抬头看一眼后又盯着手中的东西。 年华见他认真模样,轻轻踱步至正中间,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桌上,低声道; “殿下,这是上元节那日殿下落在年华这里的。已经收拾干净了,今日给您送过来。”说完后退几步,见禹珏尧仍是低头看手中东西不理会她。有些失落,却也不想真的扰了他。可正待扭头退下时,禹珏尧终是开了口。 “既是给你用了,便是赏你了。孤的东西,不喜别人触碰。这氅子你还是留着。” 她心头一喜,又上前拿了那大氅在手中,像是怕晚了一步,就有人反悔似的。 “那年华便谢过殿下恩赐。如今虽是回暖,可我还是觉得冷,这氅子也厚实,用了正好。”说完,偏头一想就又加了一句。“殿下可不许反悔,这贵重物件想来也不是能随便送与人的。” 禹珏尧听她有些孩子气的话,微嗤一声,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看她道;“孤所说的话,自是不悔,无论何事。只是你一个南方人,怎也这样怕冷?听你这话,前段时间在府中岂不是冻的狠了。” 年华被突然发问,顿感心慌意乱,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微微躲闪面前之人的目光,确瞥见他好整以暇的神情。大禹本就气候偏暖,更别说这南方了,她如今作为南方人,确是不应怕冷的。 “谁说南方人便不能怕冷了,我就偏怕,还怕的紧。”既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唯有继续硬气下去,反不容易引人怀疑。 禹珏尧眼中意味变深,良久后才开口道;“刚刚太傅在外面说些什么了?” 年华想起司启颂的话,顿时面红。那太傅说的话任谁听了都明白。刚刚她听后有些尴尬,只是一众奴仆在场,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此时他再发问,自是…. “那个…太傅说,即便是殿下宠着,也要守着规矩。但…但说的可能也不是我。”越说声音越小,低了头去。她到底是个女子,有些羞涩。 禹珏尧听后却是脸色如常,只嘴角勾了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自是知道这话中的意思,本来太傅也多次暗示于他了。其实脱了太子殿下这层外衣,他也不过是个年轻男子。这半年来如此看重她,在外人看来是有些耐人寻味。这种事谁也不会说出来,但太傅却是不避讳直点了出来。也一向罢,因着旧人之谊,自己也要好好顾了她。 “太傅最重礼数规矩,便是连孤有时也拗不过的。你莫要多想,为流言所扰。孤此番待你,是顾了一个人的情分罢了。” 年华既已经明了自己的感情,此时听到这话心里一阵苦涩。她知这人乃天之骄子,风华无双,不敢奢求些什么。可那日顾珏暔的一声‘不同’还是在她心里起了波澜。到头来却还是自作多情了,但她本就清楚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绝不想无端陷入这些儿女情长里。等到想完这些,才反应过来禹珏尧话的后半句,疑惑顿生。什么情分不情分的?怎么听不懂?正想开口说话,却被打断。 禹珏尧拿起方才一直瞧着的文案卷宗,一手丢给年华。还道; “看看这是何物,说与孤听。” 年华接住后,感到这场景有些熟悉,上次谭家的事似乎也是这般。她不敢迟疑,打开手中东西,仔细瞧去,只见纸上写的全是多年的税收政绩概况。看样子应是某个地方的,但是并没有标注。 “这是?”她不由疑道。上次给她看有关谭家的奏折还能猜到些许他的意图,可这次突然丢过来个这么东西又是为何? 禹珏尧见她神情,心里发笑。那是淮南郡守去年按例呈往帝都的卷宗。旁的也就罢了,平常百姓都熟知的田赋商税她竟也瞧不出。真是淮南来的女子吗?南方清秀之地怎会生养出这般古怪性情,倒是那地方那人还有些可能。 “这次我们不去楚阳。改道而行。”他淡淡出口,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心里虽是已经明白的七七八八,但还未有确定。 “什么?!”她脱口而出。这人开什么玩笑话?河治可是圣上极为重视之事,天下众人可都看着呢。走了一月有余,便是这浩荡的车队又怎会容许他说变就变。仗着自己是太子,便能为所欲为了不是。可那五王何尝不是亲王之尊,圣上处置时又何曾心软过。 “孤说不去楚阳了,你是没听到吗?” 自是听到了,也听得明明白白的。看他眼睛,迟疑道; “殿下别说笑了,车队都行到此处了,不去楚阳又要去哪里?” “淮南!”他语气淡淡,却有种不容许反对的威仪之感。 年华顿时像是灌进了凉水,心里哇凉哇凉的。淮南…淮南…那是当初方夜尘为她造假祖籍的地方。原是想着找个远的地方,省下诸多麻烦,谁成想会是这般。但他应是另有打算,自己可不能先慌了神。于是心下暗暗镇定道; “殿下要去淮南?淮南与楚阳相邻,但是我们此行毕竟是圣上旨意,又是这般境况。怕是不能改了的。”最好是不去… “外面那些人当然是不会同意,但孤又没说明着去。” “殿下的意思…是偷着去?” 听到‘偷’字,禹珏尧脸微沉了些。但淮南之行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这南部六郡,淮南舞家都将不安生了。 42.疯癫老妪 再次回想起那驿站书房谈话时,年华正坐在马车内暗暗打量对面之人的神色。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闭目养神… 楚阳之行变成了淮南之行,越想越是古怪不真实。但似乎这也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因为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公羊晴和那从未露面的鬼才公子,而且看样子是早就知道了。换道那日,公羊晴看见她也在这队伍中,微有惊色,却并未问些什么。 既是偷着来的,那便不能带太多的人。他们总共五人,禹珏尧化成贵家公子模样,年华很不幸的成了他的贴身丫鬟。但她知道,明面上是只有五个人,可暗处跟随的暗卫必不会少。他们一路上在哪处歇脚,缺少了什么东西,都会有人及时解决的。有些暗卫甚至有时化成仆从跟随在车尾,过两天却又不见了踪影。 咱们这位太子爷平时是金贵惯了,手脚长着就是个纯摆设的。年华一路上做牛做马,端茶倒水的。心中愤懑,时不时趁人不注意恶狠狠的剜他一眼。就算公羊晴不能做这些事情,也总有人可以用的。凭什么老是来使唤她,那鬼才公子和公羊晴就能被暗卫侍候着,单她就是个劳碌命? 说起那鬼才公子在府中就神秘得很,年华想趁着这次机会也瞧瞧这闻名天下的鬼智之人。除却禹珏尧、公羊晴、年华、鬼才公子,倒还有一人,是与公羊晴乘一辆马车的。 年华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且隐约觉的应该是个女子。可她跟那贼精贼精的太子共乘一辆,总是不得机会。鬼才与那神秘人又是故意藏着掖着的,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瞧见这让她心痒难耐的两人。 几日行程处下来,禹珏尧的脾性她也摸到两分。这人说一,你决计不可说二。可他要是嘴上说一,心里想你说二,你也要说一。因为他不喜别人猜到自己的心思。 行到淮南后,众人投宿在一间客栈里,要了四间上房,公羊晴与那神秘人处在一间。对外只称家中公子外出游玩,途径淮南觉得风景风俗喜人,便多住些时日。 众人在客栈待了几天,这日禹珏尧突然叫住她,二人乘了辆马车出门,并未知会其他人。于是便有了现下这情景,他一直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而她着实是无聊的可以,这算算恐都是坐了快两个月的马车了,屁股都开花了。 “爷,咱能不能不坐这马车了。打个商量,骑马?你看骑马多好,又快又方便的,还能晒晒太阳呢”语气里微有丝抱怨。 “你不是怕冷吗?” “那也不能天天都是坐马车啊,都快颠死我了。”只除了刚来到淮南的时候休息了几日,这可是一直都在路上。她光顾着身体酸痛了,也没细想他口中的话。 最后二人还是于市中买了两匹马儿,一黑一白的。年华看着还不错,可禹珏尧看着就不怎么样了。朝中每年都有附属之国的贡马献上,便是汗血宝马、千里名驹,他若想要,自是有好马儿结群给他骑。 年华想他应是微服私访来着,毕竟这人撇了楚阳河治那样大的事,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前几日休养,今天想来是要干些正事了。禹珏尧带着她,竟是一路问到了城郊。人越来越少,她疑虑这人到底是要干嘛? “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她骑在白马上,问道。 “你倒是都不认得自己回家的路了吗?淮南小城来的女子?”这次来淮南到的地方,正是她曾说过的‘家乡’ 她猛地抬眼看他,身子僵在马上,动也动不得了。见她这副神情,禹珏尧心里哪能还不明白。却也不逼问,一拉绳缰,马儿就向前飞奔而去,将两人拉开了距离。风中传来声音。 “来!爷与你赛马一场,若是比不过,爷放个水让你一让就是了!” 她愣住,看着一人一马飞驰的身影,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罗生门一向办事严谨,否则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可再怎样完美的骗局谎言,终有被鲜血淋漓撕扯开的一天。她自问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让他浪费精力去专门探究,心下暗暗自己宽慰。眼见禹珏尧在远方都成了一个黑点,她才一夹马腹追赶上去。 上次校场看他骑射演练,那浑厚气势威仪,俨然已是无人能及。如今在这城郊之外,蓝天白云,骑马倒是另有一番惬意。只是她被扰得心事重,不能享受。远远跟在他的马后,努力想要赶上,却是不能。她骑术算是良好的,但不如她师姐那般精通。 禹珏尧回头望那身后女子一眼,平日里洒脱欢快的女子此时却是皱紧了眉头。心中暗暗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兴起,终是吓了她。 也不知是骑了多长时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城郊本应是少人之地,刚出城门时也确实是如此,可眼前一段路却并非如此。年华远远看去,前方竟犹如一个集市般热闹。 走进一看,还真是一个集市。有不少商贩在两旁席地摆摊,卖菜的,卖家禽的,卖日用的….总之什么都有。只是这里条件及其简陋,不似方才城中瞧见的正规坊市那般干净整洁。更令人惊奇的是,这集市所标的价格竟也是与城中不同,皆是贵出了好多倍。 二人下马步行,穿梭在这集市中,左瞧瞧右瞧瞧的,发现还是贫苦人家的多。只是这里的物价既这般‘坑人’,何以还有这么多人来此处买东西。年华也稍稍打量禹珏尧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样子今天的目的地是到了,一个集市… 自从‘偷’着来了这淮南,一众人穿着打扮就简略了许多,今日出门就更是朴素作扮。以是虽然周遭都是布衣百姓,他二人也并不是十分的显眼。 正走着,禹珏尧突然走到一处买菜的年迈老妪面前,那一堆待出售的蔬菜被摆在地面破麻布上,而他竟也不嫌脏的就直接蹲下打量。 年华不解,看这个作甚。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何以在这城外偏远之地,还有这样的集市存在。且价钱如此的不合理,再看这些商品也不是多好。 “婆婆,我与家中婢女途经此地。我二人还未入城,怎么瞧着这淮南郡的风俗如此奇怪?竟在城郊设集市。若真是如此,我二人也正好在此处置办些东西,免得入了城麻烦。” 老妪满脸风霜皱纹,一身破布衣衫。坐在地上只抬头撇二人一眼,心知这也不会是要买菜的人。只不咸不淡道; “若是大件贵重东西,去城里东市即可。若是日常所用的,就在这里买了,免得来回颠簸。城里西市如今是个空架子。” 年华听这老妪的话,心中诧异。这大小城中的东西二市,是大禹法律明令设立的。怎会就成了空架子?但又一想,这里离帝都甚远,难不成真是有什么不同? 禹珏尧却不似她那样惊讶,朝她伸手。年华立时明白,便忙的从袖中掏些碎银子递与他。作为他如今的贴身婢女,这些日子她也习惯了看他眼色行事。 老妪得了银子,在牙上狠狠咬了两口后才不可置信的看看他二人。年华看老人年岁也不小了,不晓得那口牙能不能承受得住… “公子,这些菜你们都拿去。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些白花花啊。”她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颇是激动。她卖菜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多得几个铜板子。 禹珏尧低头看了一眼那地上有些蔫儿的菜,眉头一皱。又抬头看那老妪,道; “婆婆,你这些菜我用不到。我且来问你,这城中西市何以就成了空架子?我从北方来这儿,一路上途径多地,没见哪个地方是如此的。这城郊集市又是怎么回事。” 老妪双手颤抖着紧紧攥住那几两碎银子,眼中泪花闪过。听他问起此事,有丝凄然垂首。突然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疯癫摇头,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年华本想搀她一把,奈何这人不领情。嘴里嗫嗫道; “天杀的,不中用的贱骨头,都糟老婆子了。怎样折腾才算是完,入了土也就不得什么了。都收走,都收走…”她嘴里一阵阵念叨。一边念还一边收拾着菜装进篮子里。 年华与禹珏尧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年华自小生活在山中,对这些事情本就不甚了解。禹珏尧就更甚了,牵马缰的手也握紧了两分。两人便看着那老妪疯疯癫癫掂菜走开。 43.占你便宜 第四十三章; 集市周围其他人方才见二人出手大方,此时又瞧见那婆子的模样,都立刻明白过来。等到两人牵马走到别处摊位前问话的,竟是无人理会,给银子也是不要。有甚者口出轻狂之话, “走走走!走开!哪里来的生蛮子人,别祸害我们。那婆子接了你们的银子,指不定回头就掺了黄土呢。”南方话中,生蛮子是生人不懂规矩之说。 年华不解他们怎就这般被讨厌了。禹珏尧的脸更是一下子阴沉起来,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但碍于情势也不能发作。而那‘掺了黄土’的说法,他二人自也听不出是人死入土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一直向前走去。这集市不小,走了好久才出来。二人又骑上马,此番却是慢走前行。 “爷,刚才那集市瞧着好生奇怪。没一个正常的人,咱们又不是老虎豹子,还能吃了他们不成。给银子也不要,真是气人。”她忍不住发牢骚,拍拍马头。 禹珏尧脸色已经稍缓和一些,年华未说话之前应是在凝神思考些什么。他听罢,只淡淡开口道; “君为民忧,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万事民以先,君为末,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现在想来,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此时又听到,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起来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不是说要赛马嘛,看爷追不追的上。来追呀。”她说完就喝马一声,拉缰绳而去。刚才那一轮她心事重重,这次存心想引了他的注意,免得他又劳神不开心,最后苦的还是她。 看女子轻骑而去,衣衫纷飞于空中,回头那明媚嫣然一笑,他也不知觉间抿了丝笑意在嘴角。他本就生的极为英俊,这下就更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好!那便比试一番,爷追你就是了。 一骑红尘天涯笑,年华似锦流水骄,王侯将相一枯成,是非成败转头空。 那日城外纵马飞扬,那日阳光白云静好。她准备忘却的那一份懵懂悸动的心,好像又有所跳动。可能这就是缘分,她还他大氅,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撩拨到。但若是真正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又那么怕作甚。 彼时,情还不深,恨也未来。只可惜,他们都不懂。若是早知道结果,何必等到用情入骨时,才想要忘却。 二人正赛的欢快,禹珏尧有意让她,只紧跟在她马后并不越过,该有的男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年华是见识过他马术的,自也知道他有心想让,她爱逞强总也不想服输,只使劲儿催了马儿往前跑。哪知力道过大,这马儿又甚是普通,不似璟山上年长风驯养的那些。一时受不住竟癫狂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收不了力道。 禹珏尧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向上,足点马背,轻功一跃,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甩将出来的女子。再一个回身旋踏于地面借力,又落回他原先的那匹马上。 年华一起一落间,本是反应不过来,然而男子温暖的胸膛却真真实实的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这人的怀里。 “在桥上能落了水,在马上能飞出来。你倒是好本事啊,这谁能护得了你。真是个祸害精。” 你,她想说你。林中贼人射箭是你不动声色护了我。上元节七孔桥下是你踏风而来,救我出水。刚才马儿吃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那这场胜负算谁的?爷可不许抵赖,如今可是我在前,爷在后呢。我得想想要个什么彩头的好。” 他不禁莞尔一笑。这人无赖的可以,如今二人共乘一马,她在他怀中,自是在前头。可笑他还没有同意这鬼什么输赢的,她就开始想彩头的事了。 “好。爷允你这彩头,想要什么,只管说了便可。” 她被他揽着,娇俏微微回头一笑,心中欢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一声呵斥马儿,拉扯缰绳用硬劲儿使马儿停了下来。她再回过头看向前方,却发现前面有一牛车拦在路上。 那牛车后面拉的都是草垛子,一老汉正伏在牛旁边不知在干些什么。道路本就狭窄,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无法通过了。 他环过她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将她带下马来。二人走近想要瞧一瞧究竟。那赶牛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应是常年劳作所致。此时一脸的愁眉苦脸,像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大叔,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她开口问道。 那汉子抬头一打量这两人,心道真是女俏男俊的一对儿人啊。他淳朴老实,见这两人也面善,便挠挠脑袋,道; “这牛车的轱辘卡着了,老急了,老急了。牛已经不安生了。挡了你们的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年华见多半也猜到了,有心帮忙。再说这牛车不过去,他们也是没法子走的。她绕到牛车后轱辘处,蹲下来伸手晃动两下。发现果真是在坑里卡的生硬,必是卡的久了,难怪那牛已经不耐烦了。 禹珏尧牵马站在一旁看着她,那车轱辘脏得很,她竟也下得去手。不过这样细细瞧来,这女子长得也算是清秀美丽。只是他一向爱干净整洁,决计是不会管这事的。 年华捏着耳朵思虑,是不能指望那家伙出手了。有了!她走到一旁,找了根木条和一块稍平整的石头,照着师姐以前说的摆了几个角度试试,终是找到合适的了。 “大叔,你现在赶牛。我在后面使力,咱俩试试。” 那汉子一脸怀疑不信,他这车可沉的很,一根小小的木条就能成事?但是也不想拂了人家小姑娘一番好意,只得照着说的做了。 年华使力撬动木棍,却吃力感到自己力小,恐还是不行。正想招呼那汉子停下,突然一双温暖的手附上来,稍一用力,她便轻松了许多。她回过头看看身后的人,微微感激一笑。 师姐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可她不晓得何为‘地球’,也不知这东西到底有多大,总之师姐每次说的时候,总是夸张到极致。 牛车从坑里出来了,汉子高兴地叫了两句‘神’‘神’。年华额头渗出薄汗,撩了衣袖就想擦拭。一方白色锦帕递了过来,她朝他感激一笑,却没有接过去。她手脏的很,怎能污了他的东西。禹珏尧也不再相让,收了锦帕重新放回怀中。 “爷,你倒是狡猾得很。只让我手脏了,你手却一点儿也没沾上灰尘。”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能脏了才怪呢。 “你这是说爷占你便宜吗?” -------------- 客栈房间内。 虽是白日,蓝色的床帐却也被放了下来。公羊晴一身青色长裙站立在窗前,神情凝重,眼中不安之色可见。旁边跪着几位深衣人,看样子便是太子身边的暗卫。 “晴姑娘,人手已经都派出去了。可是,还未能找到殿下。”一暗卫向公羊晴汇报。 公羊晴一听,脸色更是不好。一怒之下,甩手便打翻了手旁的一个摆件儿。碎片一地,几位暗卫皆是低了头去。殿下身边除却已有的暗卫,另有暗卫是一路跟随着与客栈联系的。可是今日在那城郊集市时,人多不易跟踪,后殿下又突然与那女子策马狂奔,他们一时不防,竟是给跟丢了。这位晴姑娘平日里最是淡漠沉着,此时想必也是发了极大的火气。 气氛正是绷紧时,那床榻之内却突然传来声音,是柔柔软软的女子声腔,带着几分喘气,像是气力不足。 “阿晴,你莫要怪罪他们了。若不是他刻意这样做,这些人又怎会出了岔子。他身边还有邢铎和五十暗卫,他自己的功夫你我也是知道,应是无碍的。莫要过多忧虑,只明日午时之前找回便可,也不会误了你们的正事。” 公羊晴闻声看那床榻一眼,眼皮一垂,也听进去几分。她又怎会不知殿下的本事,只是…殿下委实不该在这人还有病的情况下,携了那年华出去。明日午时的正事自是不会耽搁的,这些暗卫都是经过千万道训练的,找人是不成问题。 跪在地上的暗卫听到床榻内的人出口求情,心下稍宽。这人的话,便是主子的话,甚至是晴姑娘也无法违背的。 公羊晴走近床榻,道;“你与殿下之间,我本不能议论。可若是你二人再这般苦苦纠缠,终是会害了你的。你病得越发严重,也是心病难医。” 床榻内一阵沉默后,才又有声音响起。 “你道我就不想与他好好的嘛。阿晴,我不是你,对这情爱之事看的通透。我知道,他越发的待那年女史不同,心里必是越发的恼我。我不想他为难,可是…咳咳,咳咳。”话还未说完,咳嗽就忍不住了。 公羊晴皱紧了眉头。这女子与她一样,太过于骄傲,不肯丢了那几分骨气。 44.诡异歌谣 先是马车,后是骑马,现下是…牛车。 年华很是无语今天的遭遇,坐在一堆草垛子上,不住的叹气。一抬头又瞧见禹珏尧比她还难看的脸色,却又忍不住偷偷笑出来。 “你倒是还有脸笑。”他略有指责,想他堂堂一国太子,这坐牛车…未免忒跌份儿。 年华憋笑绷紧了脸。两匹马儿,一匹被她骑的惊跑了,一匹刚才帮忙的时候也趁机跑了。心有些愧疚,不想与他争辩,扭过头去与那汉子搭话。将今日在集市上所遇怪事一一讲了出来。 那汉子本名张善,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有妻张范氏,膝下无子。夫妻二人不喜热闹,便居住在偏远城郊,守着三亩薄地勉强过活。他心喜这两位好心肠的年轻人,本性又质朴得很,听年华的话后,心知不能多说,但有意提醒。 “姑娘与公子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之人,那些人躲着你们也是正常。这年头谁家都不好活,那些个权贵官天天都变着法子来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两个月前,太子亲王南巡河治的消息一传来,便是如今的情况了。” 年华听到这话,又欲开口再问,但那汉子却不肯再说什么。禹珏尧的目的心思她虽还未猜到,但是依目前来看,他多半是冲着这事来的。但她没想到,这些竟然还与南巡有关。看来其中必是一番大乾坤。 禹珏尧自始至终都未露声色,他心中纵有千百般计较,可她倒也是关心的紧。心中下定打算,待此间事了,可好好将她带在身边历练一番,与当年的公羊晴一样。名传天下的第一女谋士当年入太子府时,也并非完全就是如今的才智。不过是他有心提携,当然最多的还是因着那人的几分面子。 牛车行了一段路,他二人本想给张善一些银钱,却发现赛马过头,此时身在何处已不得而知。张善说此处已经离城甚远,天色已晚,不如去他家歇息一晚再打算。年华本想着禹珏尧哪里是个能够屈尊讲究的主,可没想到他竟是一口应下,倒是让她颇为吃惊。 于是二人又继续坐着牛车前行。张善得了银钱,又可款待客人家中热闹一番,心下欢喜,赶着车竟是开口唱和了起来。 “如今笑廉不笑贪,有钱不捞白当官。 明白事理易生气,稀里糊涂常知足。 遇事各扫门前雪,见义勇为不可做。 只道笑智不笑愚,白花银子是真理。 有胆定要吃皇粮,尝一尝后悔三年。 表面处处君子相,暗里多多意外面。” 这歌谣倒是有趣,她跟着哼哼起来。禹珏尧见她模样,心道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他长她几岁,此时处在民间,没有身份的牵绊,大抵也像是个兄长。 张善唱得起劲,一首止一首又起,只是这次,却是让年华顿时犹如置身于冰窟之中。 噩梦的痛心感扑面而来,她忘了旁边尚还有人,瞬间就失了态。听那歌谣,似魔音入耳,她忍不住咬紧了牙,握紧了抓着草垛的手。努力想要控制住颤抖的身子。 “一处山高一处来,北方的兵,南方的女。 一方水深一方灵,北方的魏,南方的禹。 道是几多变化无常,舂陵一役风云虎军。 而今世魏禹为一姓,只管说什么南北话。 生子莫投了仁义贼,生女莫走了胥家坟 不懂什劳子忠义恩,只凭心来做事为主” 舂陵,胥家… 45.决定放下 第四十五章 每每午夜梦回,只有幺儿知道,她从未放下。双亲染红的旗帜,胥家军几万人的鲜血,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成为了她血肉的一部分。曾经她也是明媚如阳光的少女,不谙人间世事,如今却只能在一层层的枷锁中去猜度人心。 或许放下,能活的轻松点,但是不会开心。那些谜团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可若是有一天真相寻到了,那么在这世间,她又要以什么样的活法继续走下去。 “大叔,这…这歌谣,似乎是讲到了北方的事。” 汉子背对着他们。也瞧不出她神色有异,只想她应是好奇,便解释道; “这是从北地传过来,由那场震惊天下的舂陵之战编来的。这些年南方太平少战事,不少人神往那铁血豪气的沙场,以是时时传唱些北地民谣。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管唱了便是。” “对啊,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天下的人贯会世俗眼光。胥家…”已经是为世人不齿。可她胥氏一族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年那般境地,在舂陵城苦撑一年,死了多少好儿郎。结果,却是抵不过一朝降敌。 张善没看见年华的神情,禹珏尧可是都瞧见了,也听到她似是自言自语的话。又见她脸色发白,心中暗疑,问道;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年华本是垂首,闻言猛一抬头,眼中凄凉决绝闪过。她踏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只为求一个真相罢了。可恨她自己力量不够,那给她来信的神秘人也再无消息传来。她不明白这些事和禹珏尧或者说大禹皇室到底有什么关系,但面前这人,定也脱不了干系。思及此处,再一回想半年来的种种,竟是自责至极。自己怎能对他生了那样的感情,不能的,绝对不能的, 知这人警惕,便立刻调整状态,故作一笑道;“无事,是我听错了。害爷担心,给爷赔不是了。不成想爷还这般担心我。” “原只认为你迟钝愚笨,现下可是要再加个疯疯癫癫不是?” -------------- 张善家里只得两间屋子,他二人又不想扰了主人家清静,无奈只能处在一间。张范氏也是好客之人,当下就拿了好的吃食招待他们。年华颠了一路吃不下去,禹珏尧却尝了两块菜饼。年华见不过粗食野菜而已,他却吃得慢条斯理,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心下越发好笑。 晚饭过后,年华与张范氏唠些闲话家常,才知这张范氏实是生不出孩子来,却并未遭夫家嫌弃,两口子极是恩爱。生活贫苦些,却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她心中艳羡这种相濡以沫的情分,不自觉就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狭小的土房子里,幽幽泛黄的烛光中,那本应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蹲在地上摆弄那耕地的榔头。洗尽铅华本应用在女子身上,可年华觉得此时的他也正好。龙血凤髓之人,带着无尽的光芒与荣耀,可真正令她愿意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是那一份苍生天下的赤子之心。 他终究,是她的主,也只能是她的主。 禹珏尧似是感到有目光传来,回头看去,便羞的女子一脸绯红。他一笑,将手中的东西丢给张善,便朝女子走近了去。年华一瞧这偷看被人发现了,本就羞恼,见他又走来,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张范氏不知什么时候竟也离去了。 “怎么?这会儿子倒是不瞧了?”他故意挪揄道。 年华这人最好的就是死鸭子嘴硬,仰了头,倔强道;“我瞧张大叔呢,谁瞧你来着。平日里惯会算计人,怎及人家的淳朴实诚,瞧你作甚。” 他一笑,并不反驳,回头想看一眼她口中实诚的张大叔,却发现张善也没了踪影,隔壁屋子灯火映衬出人影,应是去那屋拿工具修榔头去了。又回过头来,道; “你道爷便想整日里机关算尽吗?我若是不谋,这些你口中淳朴实诚的人又怎可过活。” 年华嘴一撇,不听他言,眼光扫到炕头上的几张纸,心里算盘打起。走过去拿起那几张土纸。本是农户村舍,有纸本就不常见,而这些却是张范氏晚饭前从柜中取出,特意让她瞧的。将东西递与他,道; “爷看看。张范氏说这是请附近会演算的先生写的。上面是官府征税的纳粮数目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张范氏想着你我应是识字之人,想请帮忙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去。负手而立,有丝威仪道;“你又想作何?” 她抬头一笑。“不是我想作何,是殿下想作何。这官府发的粮税细目,还不够明显吗?若是年华还未猜到殿下的心思,那便是枉为谋士了。” 她说完突然跪地,双手呈起那几张纸张于头顶,恭敬慎重,垂首坚毅。 这纸上所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淮南郡诸事,更是处处诡异惊人。 46.梦中惊魂 第四十六章 税收乃一国财政之本,关乎国计民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大禹律法中对税制有明严令,乱其者,诛九族凌迟亦不可赦。其本身也有正杂税之分,正税分土地税、商税、盐铁酒专税,杂税则依地方而定。这杂税就在于一个杂字,虽说各地情况不一,但到底都是在法度之内。自古杂税不可过五,厉朝历代皆是如此,已成明规。 可张范氏家中的税收细目中,除却正税,杂税竟多达十几种! 南方一向为富庶太平之地,淮南更是南部乃至整个大禹的经济枢纽,此天下皆知。近十年间,也并未有什么天灾**,所以官府应当是不需要大量银钱去修缮民事。这苛捐杂税能苛成这般模样,还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春种播种时要有播种税,迁移居地时有动土税,伐木取材时有护林捐,这些倒都还有个头绪。只是这于大街上找茅房方便时,竟还有出恭捐…. “殿下,年华虽对税度不甚了解,但亦是察觉到此间问题。再有今日城郊集市所见所闻,更是处处不对。淮南之地,必是有鬼!年华恳请殿下详查,以免酿成祸事。” 她声音虽小,但句句铿锵。禹珏尧看她良久,却暮然嘲讽不屑一笑。这是个聪慧却故作聪明的女子。 “你能猜出孤的心思倒并不惊讶。可是你这般工于心计,却让孤不喜。起来,用时方可用,以后莫要这样。” 她微一叹气,这里终究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慢慢站起,又将手中东西放回原处。本也就没指望他真的会看,这人既走到了这里,有些东西必是早就明了。张范氏请她瞧这些,也就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用时方可用,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有私心,跪地请求其实也不过是故意要点他心思罢了。他本就有计划,怎会因她一两句话就改变些什么,但是她要的是在他面前以表支持,或者称之为忠心。可唯一不能算的是,他原是讨厌步步心机的女子。但作为谋士,不处处算计,又能怎样? 当然,她还有另外的意图,心底有了害怕、惶恐、不安。 气氛尴尬凝滞之际,张范氏又拿了两床被褥进来,才算是缓和些。妇人安排叮嘱一番后便又出去。 只有一张床,经典戏段子又来了。 “爷睡床上?” “不然呢” “我睡地上?” “你觉得呢。” “……” 我觉得不是。盯着那床被褥,又看他数眼。这人忒小心眼,□□裸的惩罚她刚才不懂事。 禹珏尧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褥随手扔在地上。又回身坐在床上抱臂,促狭笑看她。 “有意见?” 她撇撇嘴,不说话也不动。 “爷是你主子,忠主该是如此。爷是太子,身份也该是如此。爷白日里救了你,恩情上更该是如此。” “可爷是男子!”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后悔。 禹珏尧摸摸下巴,佯装思考,后道;“这个倒是无法反驳。也罢,只要你有福气消受,不与你争夺就是了。还不赶快将这玩意儿收拾好,难道还要爷亲自收拾么?”说完嫌弃看一眼地上的被褥。 这话说得,躺了这床还能折寿不成? 年华躺在床上正对窗外的夜色,星象尽显、璀璨明亮,明天大抵会是个好天。银色空明的月光中歪头看了眼地上的人,玉颜俊美,不知睡着了没。 “爷?”她小声叫一下,无人回应。 “爷?”又是一声。 “嗯”极是不情不愿。 她嘴角一勾,看着外面的星空,心里知道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 “爷是不是恼我方才饭后说的话。我可以..”解释的。她只是想多得他信任,想为他所用,也没有心怀不轨。但是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年华,你是聪明,也颇合孤的心意。但是这淮南种种,丝丝缕缕远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坊市之制、税收之律,皆是朝廷重要法度,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查清的。倒是当日行至驿站时,我给你看的卷宗文案正是淮南呈上的。上面所言与实情完全不同,可你却未有质疑。” 她看着窗外,突感凄凉。有些问题,已经不用回答。明天会是个好天。 静默后,禹珏尧也不再追问。那些卷宗文案是假的,城郊集市应是近段时间之事,她不明详情倒是都可以理解。可今日张善家中的缴税细目呢?淮南常制混乱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也不会单就乱了张善一家。她当时只怕是一心想找机会迎合他的心思,但好像又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淮南人。怎么见了这些事倒像是个局外人。 二人心怀异思,房间里只有深浅的呼吸声。年华翻身对着墙,心中重思不得安睡。到了后半夜才感困乏,模模糊糊间,像是遁入了什么地方,看见了许多人。 父帅,母亲,师傅… 父帅手执滴血的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喊着二丫头说着什么天命之女,死不瞑目罢了。年华见他脖颈涌出许多鲜血,惊吓的要替他捂住。可一瞬间,竟是换作年长风站在面前,她又想伸手去抓,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周围都是变化的人脸,母亲的悲坳,长姐的痛忍,弟弟的任性…最后,最后只剩下了一张,禹珏尧! 梦魂惊醒时一身冷汗,还以为是在梦魇中,因为床边的人脸与梦中的一般无二。 禹珏尧眉头紧皱,盯着满脸泪痕的女子。他本就浅眠,地上又不舒服,所以并未深睡。哪知后半夜便听见了嘤嘤哭声。起身查看,便是如今的情景了。 年华头脑昏沉涨痛,心还处在梦境中。只悲伤至极,眼前满是双亲血色,她想要寻什么东西来做救命稻草。本能的猛勾上一个温暖脖颈,颤栗哭出声来。 禹珏尧脖子猛地一沉,瞳孔紧缩,稍一迟疑后却并未拨开这突如其来的软香。反是缓缓抚上女子的脊背作安抚状。可他一下一下抚的,尽显笨拙。 年华泪眼婆娑,只哭的脑仁儿发疼,半梦半醒间不住的抽噎。嘴里还不断嗫嚅着。 “不!不!我不会让胥家背负天下骂名的。爹!娘!不,不可以!都走开,统统都走开!师傅…” 47.故意试探 她说的声音小,又含糊不清没有逻辑,只最后一声‘师傅’禹珏尧听的清楚。又感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不得已只能抱起女子,移了手一下一下的改抚着她的头。秀发顺滑,在月色中像是度了一层银色的光。不禁低头一笑,这一路也当真算是奇遇了。 待沉稳安睡的呼吸声传来,他才慢慢将女子从自己怀中抽出。年华入睡时本是衣衫未褪,不料一番挣扎后领口敞开不少,现出春.色。之前在怀中尚不曾发觉,此时挪开便是无甚遮挡,一眼便能瞧见。 他眼睛一撇,瞧见了这暖香春.色,抓着女子肩膀的手暮然紧了几下,眸色跟着也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迸发出来。一把扯了旁边的被褥,将女子身躯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 天边鱼色泛白,阳光初现。 淮南城外,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为首的青衣女子扬鞭挥动,正是公羊晴。她左侧有一白衣男子,生的是俊美英俏,自有一番风流之姿。然其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像是多年不见阳光。身形也是羸弱,骑马时微微有些应付不来。 公羊晴策马之际,也回头看向这男子一眼。太子府中,阁老只是仗着有年资,真正有能力与她一较高低的,唯此人而已。这鬼才公子的才智她是颇为敬佩的,同为一主效力,二人又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相处算是融洽。只是此人平日里素不喜见人,今日竟是不顾病弱身体,骑马也要跟来。 她心中挂念太子,心道一定要在正午时分赶回城内。他们一行人来到这淮南,留下楚阳河那样大的事。若是不能成功,结果难以想象。重则…危及储位。 十三王此时怕是已经发现他们不见,暗访之后也必有察觉。这位王爷的心思在众位亲王之中,最是难测。之前谭家的事,便是安排的一手好局。自先太子逝世后,十数年的蛰伏,隐忍至今。 ------------ 睁开酸涩的眼睛,只觉不舒服,翻身下床后像是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是地上的被褥,想起昨天晚上是禹珏尧睡在地上的。微微整理衣衫,看他还睡的安稳,又发现他被角掀开。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给他盖好。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即便是在地上,也是中规中矩的睡姿。玩性一时起来,故意拨乱他额头一丝发。勿怪帝都名门闺秀都欢喜他,除却身份,便是这般容颜,也没几人不倾心。 昨夜,月色如霜,她没有记下。今朝,暖阳入窗,不知又是怎样。 鬼使神差吻上他额头的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氏夫妇能相守那么多年还能深爱彼此。这世上本也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砰然心动的情愫流露。可笑她才多大,生生感伤出这些来。 原来戏本中那些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的都是真的。原来,心不由主后生出的不是感激… 她慌忙跑出房门,奔至院中一棵大树下,不住的喘气。该死的心中有鬼!只留在他身边,待日后有功绩了,便求他为胥家正名。她自我安慰一番。 但愿这一劫,能安稳度过… “你在作甚?” 她身体一震,回过头看他,压住慌乱道;“爷醒了?” 禹珏尧一副你白痴的模样。她一吐舌头,这话问的蠢了,不醒怎么站在这里。 早饭过后,又给夫妇二人一些银钱,便告辞离去。没有代步工具,却是个问题。她苦恼时,两匹马儿从天而降。这才想到,禹珏尧身边怎会不跟暗卫。这一夜,买马的时间是足够了。却不想去细究,既是跟了暗卫,昨天二人又怎会落魄到村舍借宿。 “爷,问你个问题呗。这些暗卫不用吃饭的吗?”不用喝水的吗?不用拉屎的吗?诚然这些都是问题呀。 “他们受过训练,三天不进食也同常人无异。” 好,那三天不拉屎呢… 公羊晴一行人与他二人便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年华扭头看看禹珏尧,心中了然,嘴角抿丝笑意。 “殿下,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审训年华了。”这一笑,有些淡然,有些苦楚。 昨日,是故意摔下马的。 昨晚,是故意说那番话激他的。 48.鬼才公子 那日驿站停驻时,禹珏尧给她看有关税收的奏报。她当时虽是不明,可私下却有打听,得知那是淮南郡的。不确定他此举到底何意,是无意为之,还是有心试她。若是试她能力,那他当时就会开口询问一番。可若是试她身份呢?那日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但城门口的试探之话,却终是让她警觉起来。必是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她重新思虑所有事情,反复不下百遍。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论精明年华哪里敢跟爷相比。倒是不知爷打算如何审问我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禹珏尧没有回她,公羊晴一行人已经到了。暗卫们都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队伍中的白衣男子由身旁的一位暗卫扶着下马,又有另一位暗卫立刻给搭上了厚实的披风。 他步步向前走去,眉眼淡淡暖意,似从画中走出的公子。对着骏马上那清秀美丽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又胡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年华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白衣男子。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生生的要扯下来。 原来鬼才公子是你… 49.淮南暴动 面前的白衣男子, 如此熟悉,却又陌生。 璟山上二师兄与她脾性最为相投,皆是师傅眼中的‘顽徒’。大师兄敦厚老实, 在年长风总是为老不尊的境况下, 他便常常担起照顾一众师弟师妹的责任。唯一的一位师姐,性情古怪, 总有种迷一样的风情吸引人。但若是数谁对她最是宠爱体贴,必是三师兄年言阳! 年言阳当年被年长风抱回璟山时,尚在襁褓中。但他先天不足, 命不多时, 年长风纵使是医术无双也只得勉强为他续命。他既不能像其他师兄弟那般习武,也不能平常人一样得享天年。年长风索性就为他取名言阳,并将自身通晓的阴轨谋术、奇门遁甲、医术都尽数传授于他。 年华往常做错事惹师傅生气, 只有三师兄能护的了她。每次躲在三师兄房中, 总能寻到她喜欢吃的蜜饯甜果。他是师傅最宠爱的弟子, 不喜热闹, 也见不得风,总是闷在房中。有时几个月也不见踪影。但年华记得, 她少时常伏在他膝头,看他墨香执笔, 谈笑诗画。 印象中霁月清风,干净舒适的兄长, 又怎会是天下人口中阳算阴谋之人。不, 那不是他, 只是长相相似罢了。但那一声‘师妹’又要 如何解释。 到底有多少事,她还不知…. -------------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三月七日。 淮南郡守贴出征收播种税的告示,激起数千淮南百姓之愤慨,竟是齐聚府衙前暴动闹事。官府不顾民意出面镇压,淮南舞家亦是派出不少人力协助。然暴民情绪激愤喝退不下,后官府连同舞家当场乱箭杀害数百人,致使死伤无数。 若干年后,若是有人回忆亲身经历的这场暴动,定会慨叹。古老衙门前三寸厚的青石砖,竟是被人生生的抓碎。鲜血浸染了那鸣冤鼓,响出数十年冤魂□□凄叫。事发三年后,整条街上依旧是夜夜冤鬼哭诉,无人敢近半步。 可也有人回忆说,帝都太子怎样的风华无双,如神祇般降临,解救了遭难的人们,甚至是解救了大禹无数的贫苦百姓。舞家嫡女是如何的风姿神采,大义灭亲、深明大义陈列数十条舞家罪证呈与太子面前,却又以一己之身担家族重罪,实是忠孝两全的可敬女子。 六十多年前,若非舞家收留,元德帝恐怕早已饿死街头,又怎来如今的帝王霸业。当年舞家虽无一兵一卒,然其数百年的根基名望却是无可撼动。推翻前朝创下大禹基业,立了多少功劳,只怕是不逊于濮北顾家。只因其未有军事之功,这才输在人言上两分。可若是当年没有舞家的支持,于天下志士眼中,终是不得民心罢了。 六十多年前的舞家,是百年望族,享有盛誉;六十多年后的舞家,依旧荣景富贵,却早已腐朽在华丽奢靡的表象下。庄庄条条的罪证,触目惊心。景穆太子大怒,撤淮南郡守,舞家百口尽数啷当入狱。 而彼时,年华正被幽禁在舞家的一处院落里 50.逼她离开 她消息闭塞, 听到这些消息已经是半月后了。从城郊回来的当日,不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血腥暴动实是她不可设想的,有感这淮南常制之混乱, 却没想到百姓会被逼至此。太子一来就发生暴动, 她只能叹一声好巧。究竟是天意还是有心为之,她现在还操不了那份心。 房门被轻轻推开, 年言阳走进来。不,在这里,他应当是搅弄风云的鬼才公子才是。年华朝他一笑, 太过相熟, 连起身相迎都是不必。 “师兄终于来看我了,是想小六了吗?” 年言阳披了厚厚的大氅,即便是在南方过了寒冬, 他也依旧包裹的严实。坐在她身旁, 他身子极弱最近又长途奔波, 只进来一会儿就咳了好多声。看着年华眉眼里始终都是她熟悉的淡淡笑意。 “怕是闷坏了。你放心, 过段时日殿下就会放你出去的。这几天过于繁忙,倒还记不上你。” 她微一勾嘴角, 抿了丝嘲意道;“我一个小人物,自是不劳他上心。”说完, 又故作打量年言阳一番。 “怎么?不认识师兄了?”他微笑道。 “自是识得的,最疼爱小六的三师兄。只是不晓得鬼才公子罢了, 看看有什么不一样啊。”她顽皮一笑, 像极了从前璟山的六弟子, 那个从小在山野中长大天真烂漫的少女。 年言阳见她状态还好,放下心来。道;“我少年下山游历时你还小,以是很多事情不知。我侍奉殿下多年,师傅也是知道的。” 这话说的就比较有水平了,你是明正言顺,我是偷鸡摸狗。怪不得从前在璟山上,你身子最弱,却总是能得师傅的允许下山。不似她和二师兄,磨着求着大师兄也不行。原想着师傅是怜惜你,可没想到他是默许你。同弟子不同命,唉… “那师兄是怎么认识殿下的?”她问出口,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弄明白的。也好知道她自己现在的境况是有多差。 “游历时偶然相识,仗着师傅他老人家所授皮毛,得了殿下两分青睐。他胸怀天下,我愿辅他为明君。”年言阳倒杯桌上年华刚刚泡好的热茶,这茶水有驱寒的功效。 胸怀天下,怎么不怀怀我!将我关在这里半月,何止一个憋字能够形容的来。年华心里腹议那太子,小九九打了一遍又一遍。 年言阳放下杯子后又继续道;“闲暇之时,我曾与殿下说起过师傅自创的几门武功,他像是记住了。后来你在他面前使了太虚步,他来求证于我,我听他一番描述,猜到是你。还有要问的么?” “既是那时就知道了,为何不拆穿我,直到现在才肯说。” “那是殿下的意思。我不得而知,也不能违背主意。但殿下答应过我,不为难你。” 她轻笑道;“为难?为何要为难我?我只不过是隐瞒了身份,又并未加害于他。说到底,这段时间我也是帮了他的。”顶着年言阳的目光,心里发虚。如今看来不管是说什么,她都是树了个处心积虑呆在他身边的好形象。而他的身份,应是最为忌讳这种事的。 年言阳看着她,眼中始终浅浅暖意,那是兄长对妹妹的宠爱。“你还是不了解殿下,他最讨厌欺瞒,于谁都是。”顿后,又道;“你又为何要来?总也要有个缘由。” 素知这位师妹的性子,是一惯没规矩的。有时聪慧灵敏,有时又似个孩子,终究是不太成熟。两年前,她下山一趟回来,看似如往常一样,但那眼底深处的凄苦却惊到了他。后来殿下急召他回平昌城,他未及细究便下了山。直到上元节的时候,猛然从殿下口中得知她竟已进了太子府,与他相隔如此之近。 “我与二师兄打赌,赌他找不到我。” “当真?” “当真!” 他一笑,干净温暖。“好,师兄信你。”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瞒不过三师兄。这才是赌,赌三师兄还能像从前一样不问缘由的由着她。若不是担心她,师兄又怎会拖着病躯骑马至城郊寻她。知他早晚都会来寻她,便时时泡着这茶水,就像往日他为她备下喜爱的零嘴。 “收拾收拾东西,我派人送你回璟山,莫要让师傅担心了。这没有条件可讲。”他信,实是没有必要拆穿,总要让她离开才好。 “好。我离开。”她答道。 51.舞家嫡女 年言阳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自顾又倒了杯茶水递与她,淡道;“殿下已经生怒,是他命我劝你离开的。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 你待在殿下身边也有大半年了, 该是明白,他这人决绝的很。” “嘭!”茶盏落下, 碎了一地。 是他要赶她走?原来所有人都不愿意她呆在这里。 她之所以有些有恃无恐,是因为察觉到禹珏尧之前明明是有让她留下的意思。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却没有立刻戳穿,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她虽是骗了他, 却诚然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又不可饶恕的事情。 不对, 有的… 她喜欢上了他… 这是不可饶恕的,他察觉到了,她吻了他一下。这才是赶她离开的真正缘由她…一瞬间只觉堕入了冰窟子, 寒意从心底透出。颤抖出声。“师兄, 可否代为向殿下传一句话, 只一句话就好。” “罢了, 你说。但我估摸着,他应是不会再见你了”年言阳一叹, 看她模样也是心疼。 当日禹珏尧告知他最小的师妹也在太子府时,只说‘言阳, 你这般沉闷性子,可她却是…’话未说完就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太子是极少笑的, 府中人皆知。后禹珏尧又道;‘便是你瞧了你的面子, 她想留在府中也不是不可,你二人正好也有个照应。’太子不是与他商量,那时恩赐女官的诏书已经拟好了。可是城郊将他二人找回后,太子却只告诉他,把她送走。那语气态度,似是不想再见她了。虽不知这师妹是做了什么事,但总归不该进这是非之地。 “你问他,可还记得,他欠我一个彩头。” ----------- 淮南郡衙门的牢房里终年阴暗潮湿,仅有的几盏烛火闪现出微弱的光。不见天日的地方,毫无生气可言。三两个狱卒聚在一起吃酒,已经都有些酒意上头。 忽而一丝光亮闪过,原是牢里的大门被打开。一位狱卒从外面进来,引了一位白衣斗篷的女子。那女子掩的严实,可经过一众吃酒狱卒身边时,还是有一位瞧见了她的侧颜。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端的是美貌秀丽。 领路狱卒将她引到一处牢房前,女子塞与他一袋银两。狱卒嘱咐两句后便站远在一旁,却又不放心的时时回头查看。这牢里如今关的可是现下最为要紧的人。若不是给的银钱多,他可不揽这活。 那牢房阴处,慢慢走出一人,年约五十,是个男子,眼神阴鸷可怖。他虽身穿囚衣、手脚带链,却无一丝凌乱。周遭气场也是给人颤意。 “叔父。”白衣女子开口道。 她是舞家嫡女,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雪檀,雪檀,雪之傲白,檀之幽香。她曾是淮南郡,甚至是这南部六郡内,最尊贵骄傲的公主。 可是若干年后,却是她亲手将舞家百口性命送入牢中。 那个人,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他想除掉舞家,非一朝一夕之意,那念头由来已久,久到了青葱年少时光。 ----------- “殿下,可是要去找檀儿。”公羊晴看着前面的人问道。 禹珏尧一失神,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的院落,却停在门口不进。她终是肯回舞府了,淮南郡这么大地方,哪处不能暂住,他却偏偏是选了这里。 “不,她现在不在这里。”良久后才开口道。 公羊晴微疑,明明是瞧见舞雪檀进了这里的,怎会不在?殿下居于此处,怕也是在逼她。这二人明明深爱如斯,却总是爱而不得。一个身担重责不肯迁就了底线,一个两方徘徊终是心有不定。 莫非?!她心一惊。 “殿下,檀儿她…”可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她去瞧舞琛了,这人毕竟是她的叔父。”他淡淡一句,听不出情绪。 公羊晴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终是闭了口。他二人的事情,又怎是一个外人可以言说的。舞家毕竟是舞雪檀的生养之地,怎会轻易断了牵扯。殿下除舞家之心已定,任谁也改变不了。 禹珏尧看着那院落,又陷入沉思。私事不能乱政,不能由了她。但她,自己亦是舍不得。 “你速去接应顾侯爷,他手头上有一件重要的差事。这事绝不能出一丝差乱。”他回神吩咐出口。 公羊晴颔首领命。自他们现身海南郡,南巡队伍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十三王必须坐镇楚阳河,太子这边又不能不管,无奈之下只得先拨了一半的人马来淮南。顾珏暔亦在其中。 “殿下,淮南的事必会传至圣上耳中。届时要想再动舞家怕是不易了。” 52.御史谏官 “叔父, 你且先受几日苦。堂哥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雪檀定会想法子救你们出去的。此番,是我对不住舞家。”女子话语中一番悔意悲切,令听者动容。 听到这话, 舞琛也并不恼怒, 反安慰她;“叔父怎会怪罪于你,你这番做法也是在保全咱们舞家。不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怎会只入狱这般简单。”心中暗暗另有打算。 舞雪檀见叔父于这阴乱牢狱中似是苍老不少,心下有些酸楚。叔父一直待她如己出,堂哥对她也是甚好。此番舞家遭逢大变, 她为舞家儿女, 自是不能袖手旁观的。手紧紧握住木栏;“叔父且宽心,上呈给圣上的奏报最快也要一月半才能返回。在这期间殿下不会动舞家的。我…也会求着他的。”想起那人,心中尽是凄苦纠结。 舞琛微微点头, 亦是心中明了。衙门暴动的事舞家没有直接参与, 但既是有了牵扯被查出来, 这牢房总归是要走一遭的。太子雷厉风行, 事发又突然,他们没有时间摆脱关系。若当时就判定舞家有罪, 那才当真是逃不过一死了。所幸后来舞雪檀又排了那么一出亲告他的戏,这才留了舞家至今。既是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那便陪那小儿斗上一番。舞家在南部百年的根基,岂是他一个小小太子便能撼动的。 “叔父, 可我只怕若是到时圣上不护着舞家, 殿下又找出了证据。那…”她一番担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舞琛打断。 “你道他禹珏尧为何只敢秘密来此,而且非要一狠招制敌才可。他是不敢!舞家若乱,南部必乱。先祖之功还摆在那里,若是他轻易便动了舞家,必会落了天下人口实。所以圣上必不会同意他这番做法。” 舞雪檀听他话中有理,心下稍稍宽慰。但又想到谭家的事,谭家何尝不是开国氏族,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凄凉下场。但她并未敢将此事告知舞琛,免得徒增叔父烦恼忧虑。可若是自己帮了舞家那便是害了他,如何做都是两难。但他既贵为太子,定不会轻易遭难。反观舞家,如今百口性命尽在闸刀上悬着,丝毫马虎不得。 舞琛自是不知她心中的一番计较,沉思后又郑重对她道;“那些参与暴动的贱民一定要处理好,再审时他们会改了口供的。还有其他一些事,封紧了那些个见风使舵人的口,万不能留下证据。圣旨到达之后,舞家必要是个遭人陷害的结果才行。” 舞雪檀轻点几下头。当日事发后矛头指向舞家,更有民众联名上书。证据凿凿下按律按法都可直接定罪。后她以舞家嫡女的身份呈上请罪书,详列数十条舞家所犯重罪。若只先前的罪名,便不用顾忌什么。但是又加上这些条条足以论死的重罪,就不能草草了事给百姓一笔糊涂帐。她只说列了罪名,却无罪证。待诸事查清之前,舞家就绝不会不明不白的没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舞琛又似乎是想起一件事,神色突变,急急开口道;“你去找一个人,此人名唤薛茝,很是重要!。” “薛茝?”她惊疑道。这人不是… “对,正是原魏国御史谏官薛茝!此人当年陈列二十一条变法之举呈与魏皇,最后却落了个头撞殿柱,血溅当场的结局。这人不能再活着出现在这南部六郡了。”眼中阴鸷狠厉闪过,杀意浓浓。 ---------- “他还是不肯见我吗?” “殿下说那彩头他会记得,但不能此时允你什么。须得五年后你再提出,可现下你必须离开。”年言阳如是道。 年华闭上眼,他终究还是不肯见她。可她不能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法子留下来。 “师兄,可否代传一封信给殿下。若他还是不愿见我,小六必不再纠缠。” 年言阳一声叹气道;“师兄知你倔强。但殿下是何许人,我跟随他这么多年也未曾见他悔过什么事。也罢,传了这封信后,你便不能再生出什么想法来。” 他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定下,回头淡淡看着年华;“小六,璟山上独你不是孤儿,入山时尚有家人。师傅从未提过你的家世,同门中也只有二师兄去过你家里。原也是不打紧的事,从前未有关心,现下可否给师兄说说你家里的事。” 她一惊,手中茶盏碎了一地。 53.茶肆勾栏 年言阳看她打翻杯子, 只还静静看她。气氛有些紧张,也有些诡异。 “我家中小门小户,父母兄弟姐妹也是寻常之人, 无甚特殊的。师兄怎的突然问起这个?”她强整了神情, 抬头道。心中却是隐隐不安。 “无事,只是好奇。”他只一笑便转身离去。 年华望着年言阳离去的背影, 心知这个师兄可不是好糊弄的。那年父帅送她上山,特意嘱咐过师傅不要将她的家世说出去。她只道父帅行事低调,也不想子女过于招摇。一众同门中只二师兄与师姐知晓。二师兄是因每次要护送她回家, 师姐是那年舂陵解围时她情急之下书信告知的。 年华这个名字她从小就用, 师傅在她入山那日就给她唤了姓氏。反倒是胥华,在从前的岁月中很少出现,往后恐怕会更少。 现在她是年长风的六弟子, 不是降将之女。说到底, 她还输得起。 ---------------- 茶肆勾栏内, 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盛世荣辱, 看客在底下饶有兴趣的听着。淮南经济富庶,此等消遣之地也是多有。而这里是城内最大的一所茶楼, 平日里聚集了众多逍遥娱乐之人。 二楼隔层雅间里,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相邻而坐, 看着下面的戏台。却不知是听戏还是听人。一楼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坐了几桌,有的听戏, 有的吃酒, 各色人等。 “最近这淮南郡可是不太平的很。那太子尚在舞府未走, 可衙门里的舞家人已经都放出来了。这城中东西两市,不是该怎样还怎样嘛。说到底这太子也不中用,到底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看是指望不上喽。”一位约莫三十岁年纪左右的青衣长袍男子开口,他声音不小,二楼也还能隐约听见。 大堂中其他人听见这胆大的话,也不瞧戏台了,均是看他。一位白面书生甚是感兴趣,隔了两桌还是应和他;“这舞家被释之事我也有所耳闻。说是证据不足,有诬陷之嫌疑。前几天还瞧见那舞家少爷舞元锴在街上晃荡呢,那模样别提有多嚣张了。不就仗着自己老子厉害嘛。” 开始本是无人敢应话,但这书生既是先起了头,底下就纷纷有人议论,有的说话甚是激昂。 “舞家到底是在淮南百年的基业了,岂是说动就能动的。旁人不知,我们日日在此处还能不清楚嘛。别说这太子来了,便是当今圣上亲临也要思虑再三的。楚阳河的事难道就不管了?那河治当初坑害了多少老百姓。这朝廷说是储君亲王亲督河治,怎又管起淮南的事来了。” “如今这城中的东西市都已经形同虚设,你我家中尚有仆从可以代劳,只是苦了那些贫苦人家要每日到城郊去购置东西。”一位妇人感慨一番,能来此听戏吃茶的人,都是些富贵闲人。 任是下面讨论的热火朝天,二楼雅间的两位男子都是静静安坐,闲闲品茶。等到底下的人又重新听戏散论时,方才有些微末神情流露。 “主上,侯爷,属下已经探得一些消息。”一人跪在两位男子面前回命。正是那一楼大堂内最先开口的青衣长袍男子。复命后就立刻隐入黑暗中不见了踪影。原来这青衣长袍男子是故意在下面引起一番言论,否则这等时局怕是没几个人敢在这场合公开谈论舞家事。 顾珏暔看看身旁的太子,见他神色还好,应是没被底下那些人的谈话影响。这些人说的话中不乏对这位太子的不敬之语,但暗卫最先说的话应是太子暗暗授意的,想来也不会在意这些流言。想了想,开口道;“殿下故意叫人试探,可这些市井之言多半不能作为依据。” 禹珏尧脸色峻冷,眼睛似一汪潭水般深邃内敛。听了顾珏暔的话后,只淡淡开口;“无妨。他们说的也是实情,孤确实是放了舞琛。这只老狐狸,论心狠手辣怕是没几人能够比过。珏暔,那个人你可曾安顿好了。” 顾珏暔听他提起那人,便回一句;“悉数妥当。未离京时便已经派人护着了,那时舞琛尚不知他的身份,应是没有察觉的。只是殿下,楚阳郡十三王那边可是不太好办。收到消息时,十三王对殿下擅自抗旨离队之事未有表态。只是可气坏了太傅那老家伙。”太子这次私自来淮南郡是抗了南巡督河的旨意,十三王与太子对峙的苗头愈显,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么好的机会,十三王焉能不利用一番。如今太子是前有狼,后有虎。淮南的事若是处置不好,便是两倍折损。 “孤这位皇叔,最会的就是一个‘忍‘字。从父王逝去到如今,他可比五皇叔、六皇叔要沉得住气。如今孤的请罪折子和淮南诸事尚未到达天听,他怎会急着表态。太傅生气孤早就料到了,他恐怕更气的是孤把…”把她给带来了。顿了顿,噙口茶袅袅水气扑打在俊颜上,又道;“楚阳的事不急,淮南这台子不铺好,那边的戏也没法唱。” 54.庶女人心 顾珏暔本思忖着太子会让他多加防范十三王, 不料他对这事倒是不上心。又想到太子在他动身来淮南之前特意书信嘱咐让那白锦年留在楚阳十三王身边,想来应是有他的用意安排。便也不再过多操心这事,只是另一件事却是不得不提的。 “我虽未亲眼得见那场暴动, 但亦是听闻此间厉害。可没想到舞家入狱不过几日, 那些个证人们就纷纷改了口供。看来这淮南舞家的实力远非你我想象的要深,只要给了他们间隙就能翻身。其他罪名姑且不论, 单就这条罔顾民意如今也是不成立了。不知殿下下一步准备如何?” 顾珏暔知晓暴动发生当时就有民众立刻作证指认舞家人,但这仅仅是占了个措手不及。若当时就治罪还好,也算明正言顺, 没成想又有个嫡女请罪之变故。延误了时机, 便也就给了敌方机会。翻供、作假、隐藏,一连串动作下来,已是无迹可寻。 禹珏尧看着手中茶盏, 回道;“不必准备, 且看他们下一步是什么。只是舞琛老谋深算不好下手, 需盯紧了他那儿子才可。你也同我一起居于舞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二人又一番商谈过后, 顾珏暔欲起身先行离开,临走时却又多问了一句旁的。“我听说殿下把年华也给带来了。我来此途中经过一个小镇, 偶得了两坛美酒,正好可与她一饮。” 禹珏尧看他一眼, 语气不温不火;“你倒是还有心情寻酒。” 顾珏暔听他这么一说, 尴尬笑一下后悻悻离开。这两坛酒确实是无意中得到的, 他可着实是冤枉啊。不过他易瞧出提起年华时太子的脸色可不怎么好,莫非这蠢笨酒友又做了什么事惹太子生气。想罢就更想快些见到这次次胆大包天的酒友,实是应了那小镇中酿酒女子的一句话。好奇八卦害死人啊。只是这八卦不是指阴阳五行吗,为何她这般说法。想想也是一笑,这世上的奇女子也是多。 ------------ 屋内袅袅熏烟,是股淡淡的檀香。房间布置的雅致精巧,珠帘串串反射阳光,轻纱纷扬舞动轻柔。她伏于小塌前,素手执了简书,茶香溢在鼻尖。 这是她的闺房,从前未出阁前,常常也是如此消磨时光。一杯茶,一本书便是一日。叔父没有女儿,只有一独子。舞家只她一个小姐,十二岁那年进京成为帝都娟锦繁华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十五岁便入御史兰台当真是史无前例的年纪。 公羊晴进门后,便瞧见她懒意洋洋的卧在榻上,坐在榻旁小凳上;“你倒是好兴致还能瞧得进去书,这外面都翻天了。” 舞雪檀不瞧她,只细细盯着书,口吐兰芝;“左右他也不让我管。无论是舞家女还是兰台女官,都掺和不进去。还不如看几本书,乐得清闲。这里是少时闺阁,他又安排周到,呆的舒服罢了。” 公羊晴瞧她模样,也是无奈笑笑。这女子一直都是贵气恬淡,让人远远生羡。即便是自己今日担了一声那第一女谋,怕也是一辈子都比不得。说来她也是出身将相之家,父亲是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几位兄长也是高官将军。可是她不过是个庶女,一个在深府中蹉跎了韶韶年华的庶女罢了。 少时,家中人永远都只记得她妹妹,公羊家嫡女公羊静。模样好、身世好、性子好,总之样样都强。她母亲不过是个卑微的妾室,仰大房鼻息而活,终日战战兢兢。她自小又不爱说话性子冷淡,便连这唯一讨人喜爱的机会也是没有了。说是出身名门,但母女俩心中凄苦几人能知。 公羊家一次宴会请了帝都许多名门小姐,其实是父亲要为几位兄长暗中挑选嫂嫂。她不喜热闹,但也不得不出席在最角落里。那日,她见到了帝都京城中比公主郡主还要尊贵的一位小姐,如天上的月亮有迷人光辉却不耀眼刺目。她心思缜密,便暗暗观察那位小姐,看出她与自己其实有一点相同,都不喜欢这虚伪浮华的表象。那是平生第一次,主动与人攀谈结交,自此引为闺中之友。后来才知这位小姐便是舞家嫡女舞雪檀,自小便被接入帝都,由宫廷嬷嬷教养,身份极其尊贵。 十六岁那年,她母亲为丞相夫人所害身亡。自此十多年积累的怨恨爆发,既没了母亲便不想再忍。舞雪檀见她难过,便告诉她有一个人可以帮她,只要她亲自去求情就一定可以。再到后来是如何在太子的指引下搅合了楚沛公案的,已经记不大清了。楚沛公是丞相夫人的父亲,没了母家的支持,这个当家主母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从那以后她就进了太子府,开始了一生的阴谋算计。 思及过往,如云烟消散在眼前,竟是一丝情绪都引不起了。多年的人心谋算,让她本就冷淡的性子更加漠然。看看面前的女子,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心里还是舍不得你夹在中间为难的。你之前途中生病,他可不就急坏了。鬼才公子本是可以同顾侯爷一同前来的。可因着你,殿下硬是拉着他一路跟随,路途也颠簸了不少。” 55.最宠是你 舞雪檀听这话后, 心中还是一软。那人确实是事事以她为先,自己反倒是有些小性了。可她也不愿退步,便转口道;“我听说那年华倒是与鬼才公子有些渊源。阿晴, 你这次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丢了徒弟, 还壮大了别人势力。莫要心生了怨恨才好。” 公羊晴闻言心中是有些遗憾,她刚听闻此事时也是惊讶。不想这年华竟是年长风的徒弟, 鬼才公子的师妹。自己本想着在这府中扶植一个贴己的人,不成想却是这般。只得叹道;“确实有些不甘,不过人家到底是亲着的。你也知道我这性子, 若是想收徒早就有了。因缘际会, 遇着个看得顺眼的也是不易。我只领了她进门,旁的也没做什么。那鬼才公子不是俗人,怕是不会想什么势力不势力的。” “也对。府中除了阁老, 你和鬼才也都不在乎这些。我只见过那女子一面, 不太知晓她的脾性。倒是殿下他…”微顿一下后放下手中简书, 眼眸低垂, 刚刚还平静的心绪有些杂乱了。 公羊晴见她模样便知她在想什么。握上她的手;“你莫要乱想。殿下是什么心性你还不清楚吗。那年华只是同我一般罢了,不过是个幕僚。殿下看重她些, 也不过是因了鬼才公子的面子。你与殿下少年情谊,旁人都是比不得的。我看府中那些妃子良娣, 也没哪个像你这般令他在心的。” 舞雪檀本就没有过多担心,也无需公羊晴一番安慰。那人对她的心意, 她是明明白白知晓的。本是一直和他僵着的, 但前段时间她为叔父向他求情, 他当时虽是不喜,却也并未责备。令她惊讶的是第二天衙门就释放了舞家族人。是因为她吗?若是,她不知该有多欢喜,他可为了她放过舞家,那日后还有什么样的事情能拆散二人。 沉思之际,外面突然有丫头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少爷在园子里与太子殿下的人争执起来了。还…还动了手。” 舞雪檀与公羊晴具是一皱眉头吃惊。舞雪檀紧张神情,忙问出声;“是什么人?”如今舞家虽是被释,但风口浪尖众人都是小心翼翼。太子还未离开,她那表哥是个火爆脾气不长脑子的,万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小丫头吓得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回她;“是…是一名姓年的姑娘,前段时间被关在后院里那位。” ------------------- 舞府书房。 气氛有些凝滞,似乎连茶水冒出的热气都要胶着。舞琛手执茶盏静静坐在一旁,书案前另有一人,却正是当朝太子。二人谈话神色暗潮汹涌,气势各占半分。 “殿下亲临淮南是我等之荣幸,只是老夫年迈,早已不过问朝堂官府之事。如今无衔在身,家中只除了侄女,便也没有为官之人了。殿下要老夫出任这新任郡守,怕是万万不行的。”他开口恭恭敬敬的推辞。刚才太子突然提起让他接了这淮南郡守之职,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的。一个小小郡守,他还瞧不上眼。 禹珏尧听他假意推辞也不露神色,微笑客气;“圣上一直惦念着舞大人呢。当年您出任这南部六郡的直辖官,可是为朝廷省了不少麻烦。珏尧乃是小辈,也想着跟您体察体察这六郡的民情。可舞大人若是不想,珏尧也就不勉强了。” 舞琛听后,心里暗暗嘲笑。口口声声小辈,又何曾拿他当长辈看过。这纷争局势各有所利,但雪檀的婚事他还是能做的了主的。心中怎样想法,面子上还是谨慎拱手;“如今舞家遭人陷害,幸得殿下深明大义放了一众族人。可圣旨一日未下,老夫这心便一天不得安生,更是不能好好承了殿下的一番美意。檀儿她也许久未回,老夫此次还想享享这天伦之乐,郡守一事还是作罢。望殿□□谅。” “既然舞大人心意已决,孤自是不能再提。舞家此次遭人陷害实是令人扼腕,孤当时也不得不秉公处理。还望大人不要…”谁知他这同样的假意客套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爷,老爷。少爷他…少爷”一位仆从连滚带爬的撞开了房门,急色大声叫喊。 “放肆!殿下在此,怎么如此没有规矩。”舞琛见状立刻起身呵斥那仆从。 仆从一看禹珏尧,忙的又跪在地上,甚是慌慌张张的说话也不伶俐了。“小的见…见过太子殿下。”请安罢又看向舞琛,焦灼开口;“老爷,少爷在…在园里跟人打起来了。是…是太子殿…殿下带来的人。” “什么?!”舞琛一声发怒。 禹珏尧也沉了几分脸色,盯着地上的奴仆,眸色不明。 56.舞家少爷 年华发誓, 若是有天回了璟山,定要告诉师姐她今日所受委屈。让师姐将面前这个令人讨厌恶心的家伙,先阉后杀! 她被两名仆从强按在地上, 嘴角渗出丝丝血丝, 右脸颊红肿磨破了好大一块。头发早已凌乱,咬咬嘴唇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人。长这么大, 第一次见到名副其实的人渣。 年华面前的男子虽是制服了她占了上风,可是脸上红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明显显是给揍成了猪头。他是舞家独子平日里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如今竟被个小丫头打成这般模样, 叫他如何能忍,这脸面怎能不要。 “死妮子,你不是挺横的嘛。怎么不叫了?你叫一次爷便命人掌你一嘴, 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本少爷打的响。”他蹲下来, 一手掐住年华的下巴, 狠了力道眯眯眼;“瞧瞧你这模样, 还算是个美人,怎么脾气这么不好。你是不知我什么人。” 年华是个怎样的脾性, 只使劲儿扭头疼着也不愿被他接触,咬牙恨恨道;“败类!什么东西, 姑奶奶都把你打成这般模样了,估计你爹娘都认不出来了。快把你这咸猪手给老子拿开, 否则…” 舞元锴听这讥讽之话更是一怒, 手上又加紧两分力道捏她下巴, 只听的咯吱作响。嘲讽一笑;“否则什么?凭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便是你主子又能怎样,还不是乖乖的把我和我爹放了出来。我告诉你,在淮南我舞元锴才是太子!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倒是还不乐意了。不过本少爷还是挺喜欢你这泼辣脾性的,来让本少爷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说完竟是用另一只手探去年华的领口,满脸的□□得意。 年华动弹不得,只感觉他手碰到自己的肌肤令人人恶心无比。努力挣扎想要用嘴咬他手,却又被躲过。到底是年少,心里不住害怕起来,眼泪就在框里打转,强忍着不愿落下。 “住手!” 舞元锴立刻收手,起身转过一看,暗暗松口气。笑着对来人说;“妹妹怎么来了?这位莫不是公羊小姐?生的好生漂亮。” 舞雪檀见他一脸伤,不由皱眉。又看看地下的年华,更是肃穆神色。公羊晴看着这舞家少爷,她之前也远远见过一两面,没有正式认识过,印象不是很好。再加上他刚才轻狂之话更是让她不喜。但碍于舞雪檀并未有神色表露,只颔首以表回礼。看到年华的时候,一阵惊讶。这年华毕竟算是她带出来的人,又有殿下在前,这舞元锴怎就如此不知轻重。鬼才公子那边又要如何交代。 年华见了来人后,只庆幸暗自躲过了一劫。舞雪檀她只见过一面不清楚,但公羊晴应是不会不管她的。又看两眼那舞元锴,心道这笔账她记下了,日后若是不百倍奉还,就算枉当了这么多年的璟山一霸了。这人渣子。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她是太子殿下带来的人,你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没有体统,竟光天化日在园子里争执,这下人们可都瞧着呢。”舞雪檀开口责问,但见到舞元锴亦是鼻青脸肿的模样,过重的话也说不出口。总归还是气恼这位兄长的任性胡来。 公羊晴在旁看着,不到万一还是不要和这舞家少爷有冲突的才好,误了殿下的事可就是十个年华也补不回来的。情势未明,但她也绝不会再允许舞元锴胡作非为下去。 舞元锴一向疼爱这位妹妹,只当她还是小时那样听他的话,并不将舞雪檀的话多放在心上。可他不知,他这位妹妹在帝都官场混迹多年,看惯人心谋算,早就练得一副七窍心思。 “妹妹何必慌张,不过是个贱丫头罢了。哥哥我又没真的拿她怎样,这不是…” “逆子放肆!竟敢如此胡来。”一声呵斥从站着三人背后传来。 舞元锴一听这声音,忙的低头跪下不敢再言语,刚才的嚣张气焰全然不知哪里去了。 年华被人拽着胳膊,难受的生疼,闻言也是抬头看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苦苦求见了一个月的人,此时就毫无征兆的出现。不知怎的,刚才被那般欺辱都没有落下的泪,此刻豆大豆大的水珠子从眼角溢出,鼻头泛酸。 你终是来了。 57.向人道歉 “父亲大人, 太子殿下,是她!都是她挑起的事端。我不过是看她一个人在这园中,想为她指路。但她误会我是个等徒浪子, 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打了我一顿。你瞧, 把我脸都打成什么样子了。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叫下人制服她的。”舞元锴先发制人, 一边指着年华,一边向舞琛与太子哭诉。 年华只道这人是个渣子,不成想却是个实打实的成品渣像啊。活这么大, 当真是什么人都见到了, 可真叫她长见识。。 舞琛见自己儿子被伤成这般模样,心里渐生怒意,再看看地上的女子, 脸色更加阴沉难看, 只差发作出来了。但下人们回报说这是太子的人, 如今与禹珏尧尚未撕破脸皮, 还是不要轻易挑起事端的好。。 禹珏尧并没有去看那一脸委屈的舞元锴,只静静盯着那一脸倔强表情又泪流不止的女子, 神色淡然。。 “殿下,小儿顽劣。竟是误伤了殿下的人, 实是不该。还请殿下责罚,但是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 能否轻罚些。”舞琛一弯腰, 便先替儿子请了罪, 但他料定这太子不能真的拿他怎样。 禹珏尧还是盯着年华不曾移开目光,她领口衣衫怎么都是凌乱的。眸色愈深,淡淡问道;“你可有要说的。” 年华止住泪,她本就不是个爱哭的人,刚才情绪所染一时没有忍住。说话前先是狠狠的看了那舞元锴一眼,直看得对方心怵。才又看向禹珏尧;“不是这样的。是他先…”轻薄了我。可话还没有出口,就被一道细细的声音打断了。 “殿下,她也算是我兰台的人。此番又是雪檀哥哥惹下的祸事,那便由我做个公道人。不管是谁的过错,总归二人都受了伤,也都是有身份的人,吵吵闹闹终究不合体统,那都各退一步如何。”舞雪檀看着他,慢慢出口。心里到底是不舒服的,有些赌气。她知道他不会在乎地上的女子,但她就是要这样说,二人也半月未见了,他就不能体谅体谅她吗。 禹珏尧看她一眼,虽还是淡淡神色,但眸底的深色似是无尽。他怎会不知她心思。还是恼他动了舞家,可舞家他有非动不可的理由。 舞元锴跪在地上自是知道这番话实际上是为他开脱的,肯定不会反对,心里也是暗暗得意。不管怎样,这太子都要忌惮舞家。天高皇帝远的,这太子再怎么有本事又能如何。 年华一听,却是不愿,她知舞雪檀与舞家的关系,只能看向禹珏尧,急忙出口;“不,我不愿。明明是他…” “够了!”一声呵斥震了她的心,断了她的声。似乎今天她总是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闹剧一场,孤已无心再看。年华,你本就有错在身,此事更是错上加错。还不快些向舞少爷道歉,莫要让人觉得太子府走出去的人都不懂规矩。” ------------------- 书房里她跪着,他坐着,只有二人。 她头埋得很低,不愿再想起园中一幕。她最后是如何被逼着做小伏状向那舞元锴道了歉,又如何将一颗自尊心践踏一番的。哪怕被欺辱,被打时,她都没有想过求饶。可仅仅是他一句话,她便再没有坚持的理由,败下阵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再次开口。 她身子一颤,原来他也是不信。可是不信又能怎样,不信还不愿为她辩,才最是可悲。因为要计较,要衡量。她抓紧了衣裙;“就如舞少爷所讲述的那般,殿下不必再追究了。我…已经道过谦了。” 58.作废彩头 禹珏尧只看着她那副模样, 眼中无甚波澜。从书桌一堆的折子中翻出一封信来;“你这信中所言是否属实。”他本是今日传了命令要见她一面的。不成想她刚出来一会儿就给他找了那样的事,当真是个麻烦精。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却平淡的脸。渐渐找回理智, 其实从她道歉的那刻起, 她就明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却是实情。年华自小就思慕三师兄,发誓这辈子非他不嫁。但三师兄只拿我当妹妹看待, 无奈之下我套了师傅的话来到这里。我知师兄一定不会答应,所以事先并没有告诉他,想着等在府中有一定基础后才与他相认。这样他也就赶不走我。” 假装爱慕一个人, 原来这样简单。那是不是假装不喜欢一个人, 也可以这样简单。那信中,她编了一个谎言,一个只为了骗她真正喜欢的人的谎言。她果然是个步步心机的女子,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他放下手中的信, 突然又问;“他可有伤到你。”看了看她蹭破的脸颊, 应是和那舞家少爷因着什么事起了冲突, 她这脾性得罪个人也是容易。 “不曾,皮外伤而已。”她回他, 没有什么感触。是愧疚吗,如果是就好了, 那他不会赶她走了。她用一次卑微低头,换来了他的丝丝怜悯, 所以她精于算计。若非如此, 她何至于向那舞元锴道歉。依照她的性子, 天塌下来又如何。 “你想留下也可,孤允你便是。你和你师兄也好有个照应,他身子不好,这府中也没有什么人与他交好的。成日里就闷在房中。” 她一笑;“殿下怎么说的如此牵强。年华再不济也是年长风的徒弟,我师父的名头就不用搬出来了,便是我师兄的才华你也最是清楚。殿下也曾说过年华是个精明、鬼心眼多的人,不正好可做个好谋士吗。” 禹珏尧怎会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愤懑不平,只是他也允了他所能允的;“可我怎么听鬼才说,你是那璟山上最不务正业的弟子。很是令你师父头疼。” 年言阳,你个大嘴巴子… “不务正业我认,最不务正业可不认。那是我二师兄的头衔,我可不敢抢。我…对三师兄的事,殿下能不能为我保守秘密。” 禹珏尧看她,哪里有人说自己不务正业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顺手又将信塞在折子下;“为何要满?你既是喜欢他,便应要大胆说出来。否则他怎会知道,又何谈要回应你。” 我喜欢你,我要是大胆说出来,你能给我活路吗?她心里腹议。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师兄的脾性我知晓,定不会重视我,只当我玩笑罢了。年华只求哪天立了大功,殿下问我想要什么,我说将师兄一整只赏给我就好。那时殿下不要舍不得就好。” 太子;“…”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想着天气和暖了,用不到他赏的大氅了。要扔给谁才好呢?正想着,身后又起一道声音,让她推门的手顿了顿,心也顺便跟着顿了顿。 “那个彩头孤记得,你想要什么。只是现下还不能赏你人,其他的都可。” “作废”她听自己轻轻说出口。 59.死士蛊士 第五十九章; 公羊晴从园子中出来, 正想折了近路回房,半路遇见个不太想见的人。挡了她的道,她也不是个矫情的人, 回身也是不必, 所幸就迎上去。 “侯爷怎也在此处。莫不是也听到什么闲言碎语,跑来看热闹的。” 顾珏暔看她还是那样冷淡模样, 自嘲一勾嘴角。他本是来这里溜达溜达,看见她朝这边过来了,很是自然的就移了移位置, 就又那么恰巧的挡了她的道。“什么热闹, 还至于本候特意去瞧。” 公羊晴见他模样应还是不知,她不是个背后嚼舌根子的人,但若是不说些别的, 恐是更加尴尬;“年华方才在园子里出了点事, 你与她关系交好, 难道不过去安慰一番。” 顾珏暔听到这话, 却陡然一笑;“我倒还不行她能吃了亏去。只是我与其他女子交好,你在乎吗?” 公羊晴正想告诉他, 那姑娘这次不仅吃了亏,且是个大亏。但又听他后面一句话, 不禁好笑;“侯爷多大的人了,这样断章取义。那日宴羞楼里我同你说的很是明白, 我同侯爷只是朋友。可若是侯爷再这般痴缠, 便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那日宴羞楼里, 她说了重话。知这一番真心实意摆在面前她委实是不该糟蹋的,但是若不说清楚,连累的还是他。 “朋友?若你真当我是朋友,我倒还好受些。你从来都只认为我是个毛头小子,待弟弟那样待我。你才长我几岁,凭什么这般摆架子。”他出口质问。 他一出生便是濮北王府的世子,圣上亲赐皇家名,得此殊荣能有几人,只他一个顾珏暔罢了。可富贵尊荣并未骄奢了他,顾家的荣耀都是累累战功堆起来的,因此他十四岁便入了战场。战场也是个屠场,尝了第一口鲜血,便就戒不掉那杀伐的豪气快意了。但他终归也只是个男人罢了,在心爱女人的面前,就像是个讨要东西的孩子。得到了,开心;得不到,伤心。 公羊晴见他情绪激动,心道这时候还是不要招惹这祖宗爷的好,尽量想要撇开私情;“薛老先生你可安顿好了。殿下很是在意这件事,万不可出什么差错的好。” 他苦笑一声,突感心累,也不想再与她争执下去;“那老先生是个有风骨的人,太过限制也是不行。我已经派了最好的顾家将士看护着他,想来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说完也后退一步,给她让道。 公羊晴见他这幅模样,心有不忍,但又不能再说些什么给他抱有幻想。心中郁结,不再看他快步离开。 看着渐渐离去的佳人背影,突然有那么一瞬就真的想放手了。以他的身份,何苦找不到个女人。或许这么多年,只是不曾得到罢了。犹记得那个阳光午后,一个冷冰冰的少女,用那样冷漠的语气对他道;‘人是活物,靶子却是个死物。活的斗不过死的,你还活着干嘛。’ 谁能想到百步穿杨的战神将军,在少时只是个连靶子都射不到的人。那年不过十岁,还是个孩子,怎就会明白活着的意义。但他从那冷淡少女的口中明白了那靶子若是射不中,就很是丢脸。懵懂的少年争一口气,更多的是为了心中那柔软一角的女子。 往事不可追,思罢只能无奈摇头。正要赶出这园子,去瞧瞧那年华到底是如何又惹出个热闹来的。只是前脚刚抬,后脚就有人追上他,是他身边心腹。 “侯爷!刚刚有人来报,说是那人不见了。像是被人给劫走的。” ------------------- 师兄第二天得到消息来找她的时候,她只躺在床上装睡。不想让他看见脸上的伤痕,璟山的小六何曾这样狼狈过。 年言阳站在床榻边,他知这位师妹的要强,怕是小孩子脾性又犯了。便故意道;“你既是不想再提这事,那便不提罢了。但这仇总归是要好好记着的,至于以后是个百倍还法,还是个千倍还法都是要好好细量的。” 床上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装不下去了所幸就抱被子坐起来,一昂头看他;“百倍还法不够,千倍还法也不够。我要告诉师姐!定叫那姓舞的断子绝孙不可。不对,师姐肯定不会只想出断子绝孙这样没出息的法子。” 年言阳装作沉思一后道;“嗯,告诉你师姐这个是够狠。”稍倾又道;“今日阳光还好,带你出去散散心。” “师兄不赶我走了?”她微疑。他之前可是一直想要送她走的。 年言阳只笑笑道;“虽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劝通殿下的。但你这本领师兄也是佩服。你若出去指不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来,呆在这里师兄还能照看善后。” 她心一惊,什么法子。你若是知道了是什么法子,不得被我活活气晕在床上数月。太子应该不是个大嘴巴子。打定主意不能让他知道。但她算了这位师兄,却不知她这鬼才的师兄更是算了她。那时年言阳之所以不逼她回璟山,是因为在等,等一封璟山年长风的信。 年言阳看她眼珠子一转一转的,便知她心里又在盘算什么了。只是方才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还是不想过多追问她的。 可是年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还没有她最近实在是处于霉运旺盛期的这个认知。所以这即便是转转,它也能转出个些许事来。。 --------------------- “你到底要如何才能令为父放心。那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你也能招惹不成?!如今太子还未走,圣旨也未下。怎就如此鲁莽!”舞琛怒着对跪在地上的儿子呵斥。他这独子便是自小骄纵坏了,受不得一点委屈,越来越无法无天。 舞元锴顶着那么一张花脸,心里实在是不服气,呛声回他老子;“爹!你到底在怕什么。他禹珏尧还真能把我们怎么了不成,还不是乖乖给我们放了出来。竟还想娶檀妹,我们舞家便是瞧得上他一个太子妃了么。” 舞琛一听,更是气极,指着他;“混账东西!你懂什么,且先不论檀儿的事,为父是绝对不会将檀儿嫁给他的。他禹珏尧为储君声名在外,身边又有公羊晴、鬼才公子、阁老之徒,便是那般好对付的嘛。你若是再不长点心,舞家迟早要败在你手中。” 舞元锴一听不再言语顶撞,只还是委屈模样,他今日被那女子打了也是血淋淋的实事。舞琛见他一脸红肿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缓了语气问他;“给楚阳的密信可送出去了?还有那沿途驿站,一切是否还妥当?” 有些差事本是不能交由这个粗心粗意的儿子来做的,但若是不叫他历练一番,以后也终是难成大器。此次倒也是个契机,让他跟着学学,别成日里只会寻欢作乐的。 舞元锴对于父亲这次的委以重任很是重视,一心想要表现;“楚阳的密信孩儿派了很多人前去护送,而且一路隐秘。去往帝都的驿站也都盘点好了,确保无事,圣旨定会延误的。” 舞琛见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稍稍顺气。这场棋,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倒是要看看那禹珏尧如何破他。 这时门被打开,一位心腹随从进来,对他道;“主上,刚刚有死士来报,已经找到薛茝的行踪了。本已是将他擒到手,但是此人诡计多端,半路设计逃跑。属下已经派出全部人手于淮南城内寻找。” 舞琛一听有了薛茝的行踪,立时便振奋起来。虽不是完全的好消息,但好过于毫不知道那人的行踪。心下一番思量,吩咐道;“找个由头封城。必不能让此人活着再出现。另外带上豢养的蛊士,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舞元锴一听蛊士,便急忙开口道;“爹,那些蛊士不到万不得已还不不要用的好。毕竟…”那些蛊士算作他们的一张底牌。 舞琛却毫不所动,只沉声道;“薛茝此人决不可留!今日不除,日后必定成为祸患。便是为杀他一人,将全部蛊士都折损了也是值得的。” 舞元锴虽还是不大同意,却也不再反驳。这薛茝曾经是他们的一位府客,化名王一,投帖子进了舞府。舞琛赏识他的才能,赞此人千古难遇,对他礼遇有加,敬为上宾。薛茝在府中住了几年,也确实帮他们解决了不少难题。众人对他愈加信任,可前段时间他突然消失不见,舞琛便派出大量人手寻找他的行踪,同时也得知了此人的真实身份。 原魏国御史谏官,成为了一个小小的舞府门客。说出去谁能相信?恰逢朝廷南巡河治,期间丝丝缕缕牵扯起来,此人竟是在舞府隐匿如此之久。暗中定有人护他,否则找了这么长时间怎会没有任何消息。现下终于是要露头了么。 这个人知道舞家那么多的事情,只有他才是舞家存亡的关键。 60.无赖乞丐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年初, 朝廷南巡旨意下达全国。淮南郡守得知此事后,便下令清查了东西二市。将原先真正做买卖生意的商贩摊位移到城郊地区,东西二市整治一番后却是变成了个假市。假市中条条街道整洁有序自是不必多说, 菜价肉价等更是公道合理, 挑不出一丝差错。 此次南巡的重点本是楚阳郡,但相邻的郡县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思还是做了一些措施, 免得到时应付朝廷的人太过慌张。不成想这淮南郡是实打实的中了个头彩,被景穆太子给逮着了。 年华与年言阳二人逛的是东市,此时的市集却是个真的了。应当是前几日舞家被捕入狱后就偷偷换了回来。换市本是应付那些肤浅的巡查, 但若真是到了此时境况, 不换却是上策。没有证据,没有痕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若不是曾与太子亲眼见过城郊野市的模样, 年华大约也不会相信这偷天换日的狂妄本事。坊市制度前朝倒是颇为重视, 只是大禹却并不怎么看重, 不想此空子就钻成这样了。 二人逛的有些累了, 便寻个角落茶铺坐下歇口茶喝。茶铺旁边有两三个乞丐,年华发了个善心一人给几个铜板。年言阳本就是带她出来散心的, 只管她高兴便好,也没有说些什么。乞丐们都高高兴兴的说几句顺溜话后自觉走到一旁不扰他们, 但有一位却很是不同。年华也是头次见到给钱还不要的乞丐。 这位特殊的乞丐乃是个年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发已经半白。衣衫破烂, 气味难闻, 是个乞丐的装扮。但仔细一瞧, 这老儿眉眼有神,精神矍铄,自有股不可言的气质。 年华本也是无事,权当打发时间了,开口问他;“你这人倒是奇怪,我既给了你银钱,为何不要。莫不是嫌少。”本也是随口一问,一个乞丐怎还有嫌钱少的。但她不知,这位老儿的脸皮与她二师兄年言晨实乃是有的一拼的。 乞丐坐在地面破席子上,只稍稍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有种不明的探究意味;“我既是坐在这里了,便与那些开门做生意的商贩无甚两样。我不满意你给的价钱,自是不能接的。” 年华一听倒是来了兴趣,也不顾旁人目光就直接蹲在他面前;“这说法倒是稀奇。那就权且当你也是个做生意的,敢问老人家可有卖什么东西?别人摆摊位都是有实物明码标价的,你这老头儿就是嫌弃我钱少。干嘛说些歪道理。”她心底只想这人是个赖皮户儿,当下也不想在说些什么,欲起身离开。 “谁说我没有东西卖。我卖的东西别人都卖不了,天上地下也只有我肯明着卖。你这几个铜板是万万买不起的。”乞丐老儿一出口就止住年华起身的动作。 “哦?什么东西,说来听听。”她倒是要看看这老头儿最后能编出什么来。 “一两尊严一两称。我既然坐在这里了,便是将小老儿尊严按斤按两的来卖。你这几个铜板能买得起?”他拍拍身上的土,懒懒伸个腰,很是不屑的模样。 这下别说年华了,便是连年言阳也都目光暗暗打量他。有感这乞丐说话太过不切实际,胡口乱诹。可若论这插科打诨的本事,乞丐小老儿算是遇到了年华这么个主儿,她一笑只道;“你既是卖尊严来的,又怎知我买不起。”故意掂掂手中的几个铜板,玩性笑意一闪及过,存了意要与这不知好歹的小老儿犟嘴;“你卖的是货真价实的尊严,我发的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善心。这可买的起?” 乞丐听她话后,却是莫名一笑,眼中一丝光芒闪烁;“买得起,买得起。姑娘一颗善心最是值钱。老夫姓王名一,只管唤我王一就好。” 年华正想开口说这乞丐好生奇怪,自己又没问他名姓,为何要主动相告。但旁边年言阳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很是震惊。她心中暗想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疑惑之际,年言阳接下来的行为却更是令她不解惊讶。 年言阳突然弯腰对那乞丐作揖,恭声道;“二位小辈见过先生,方才小妹不知您老身份多有得罪,还请先生多担待些。”说完再一恭敬作揖;“先生果然好智慧,这大隐隐于市的妙计令鬼才叹服。众人都寻薛茝,却不知王一仍是王一,自然都是寻不到的。” “姑娘很像我一位故友,只是那故友已经不在。却不知姑娘与我这故友有何干系。”薛茝未回年言阳,只瞧着那年华的脸。 61.冤家路窄 顾珏暔收到消息后就立刻着人通知了太子, 自己则单匹快马驰到郊外原先给薛茝暂住的地方查看。太子四年前将薛老安排在舞琛身边,南巡旨意未下时就又着手安排老先生的退路。因太子当时多有不便,便由他派了些顾家将士暗潜至淮南协助, 将薛老安排在一处城郊农家院中。 他骑马出城到了地方已经是后半夜, 只发现周围一片狼藉尸体。有他手底下多年追随的将士,还有些蒙面的黑衣人。剩下的人见他前来, 都跪地请罪。顾珏暔马踏沙场,最看重的便是兄弟情义,死了些许亲随终有痛心, 只轻罚未多加追究。只想到时若是太子怪罪下来, 自己按照军法一力承担便是,此事本就是他考虑不周。顾家将士都是作战经验丰富之人,但若是做些隐秘事情到底还是有些不妥。对方此次大费周章的寻人, 一定也是派出了不少的人力。想罢就又领了一队人马沿着黑衣人撤走的方向一路寻去。 这厢太子收到消息后, 立刻命邢铎清点此次带来的数百暗卫, 竟是想要全数派出。淮南虽有地方军营, 但是万不能用,此地处处都是舞琛的人。公羊晴却是极力反对这种做法, 此次隐秘行程本就没有多带人手。太子武功她虽了解,但是也不能如此冒险。鬼才与阁老也都是反对, 太子无奈留了五十暗卫,却还是将邢铎呵斥离开。 薛茝被劫之事乃是年华与舞元锴争执之后发生的, 但直至第二天晌午, 都未有消息传来。众人有些暗暗明白, 薛老若是落到了舞琛手里,怕是不会让他多挨过一个时辰的。薛茝于这场明争暗斗中,是攸关成败的关键。太子必得,舞琛必杀! 太子要亲自出去寻找时,阁老与公羊晴出面阻拦,直言舞琛狠毒,如今得了薛茝更是无所顾忌,难保不会胆大包天到对储君下手。然太子只拔剑指对二人,呵斥肃言道;“薛老于孤而言,不仅是有利之人。当初孤四请于他,便作了承诺。无论前路如何波折艰险,定能不忘初心听他忠心谏言,全他平生夙愿。如今舞家未除,变法之举未行,这天下只他一个薛茝能完成这震荡古今的大革变法!” 太子之意已决,无人敢再上前相劝。公羊晴秘密令人去找彼时正在市集街市陪伴师妹的鬼才公子,想与他商量应对之策。薛茝虽重要,但太子绝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舞雪檀此时正好来找公羊晴,见气氛不对那人似乎也是不在府中,联想到当下时局内心惴惴不安。但她知公羊晴必不会告诉她什么,于是暗暗询问了府中的人,并命人为她备了一匹马儿。 --------------- 长姐曾告诉她,那年父帅于金銮殿外苦跪四日夜请旨,除了一位谏官,满朝文武无人敢上前应上一声。师傅也曾经告诉过她,魏朝有一位变法之士,一身风骨忠胆宁死也不惧威权,血染魏皇的金殿龙椅,呈上呕心之思的二十一条强国之策。 “什么…故人?”她极力压抑着情绪,将指甲扣进肉里。 薛茝一身破烂装束,起身站立后,周围却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原魏国胥家军元帅胥仲宰,姑娘与他眉眼间有些神似。只是我那故友是个古板强硬的性子,姑娘七窍玲珑,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干系。”说完便不再盯着年华,看向年言阳,暗藏几缕欣赏之色;“你这位后生倒也是个聪明的人,只是四年前老人家我可是与鬼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的。如今不过换副装束,你竟是不再识我,这几分傲气该压上一压的。” 年华对这薛茝尊敬感激,听他话语似是和父帅生前有些交情,先父故友便是长辈,更何况这位老先生的事迹确确实实令人敬佩。但此时师兄尚在身边,还不能暴露,快速平复了情绪。 年言阳听两人谈话,虽没有插口也未有神色变化,但眸中却是隐隐约约的诡芒。他这位师妹身上却是有很多东西要去慢慢细究的。此时听薛茝对他之言,便又立刻整理神情;“鬼才谢前辈赐教,日后定当谨记。” “师兄你又是如何得知王一便是薛老的化名。”年华问出心中疑问。若是凭容貌早便认出来了,可见是薛茝最后的一句话才令年言阳认出此人。 年言阳回她语气却有些慎重;“此事说来话长,回府后我再与你细细解释。现下赶紧通知殿下薛老已被我们找到,命人速速前来接应。若是能通知到顾侯爷也可。” 殿下、侯爷。她知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但师兄鲜有着急模样,想来这事应是急迫。听师兄这么说来,薛茝应也是在寻太子。可太子住在舞府乃是人尽皆知之事,这薛茝却是宁愿扮作乞丐也不直接寻到舞府。那便是要躲着什么了。 “二位可是要把老夫安排在何处?”薛茝却似一点也不着急,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舞府。”年言阳坚定语气回他。 薛茝若是进了舞府,最是安全。但舞府周围皆是舞琛的人,想要混进去极是不易。二人一商量,便打算让其扮作仆役藏在鬼才公子的轿中,这样便是无人敢察。可二人之前为图方便,将轿子留在市口并未带进。此番还需走出市集方可。 匆匆买了一套粗布衣衫让薛茝换上,三人便立刻往市口赶去。哪知只差百步的距离就生出了幺蛾子。 舞元锴被其父训斥一番后,心中郁闷不顺,捞了小厮出气也是不解。最后索性带了堆仆人来街上寻寻乐子。他气闷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年华引起的,心中不由恼恨。此时狭路相逢撞上了,便认为是老天开眼给他机会报仇来着。 年华怎也没有料到这冤家路窄,窄的实在是离奇。薛老躲的是舞家,她本也只是猜测。但方才老远看见舞元锴的一瞬,年言阳就立刻拉了薛老避在墙角,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年言阳本是情急之下与薛茝避了开来,但方一定心便又想到年华与那舞元锴过节之事。暗叫一声不好,立刻独自回到街面上寻找,却哪里还有年华的身影。 年华被舞元锴捆着扔到一处深巷角,期间未有一丝反抗。被舞元锴点了穴道倒是其次,她当时与舞元锴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周围也都是人群,若是想逃凭她能力绰绰有余。可若是逃了,那舞元锴必会于周围寻找,届时薛老便有麻烦了。薛老于她胥家有恩,便是自己折损也是万万不能让他有事的。 62.舞府别院 舞元锴或许是觉得这墙角旮旯的还不够隐秘, 于是狠狠淬她几口唾沫后便又给年华套了层质感着实不怎么样的麻袋,由几位手下扛走。 再次见到些光亮时,感觉有些刺痛眼睛。被人猛点几下□□道解开, 她一张嘴便是;“舞元锴, 你他妈个人渣子败类。当众劫持良家女子,就不怕一个天雷滚滚劈在你和你老子头上么!”果然, 她这性子是一辈子要吃苦头的,说完便后悔了。此时再激怒他,无疑是蠢笨到家了。 舞元锴料到她的反应, 不过此时年华骂的越是难听, 他便越是高兴,正是说明自己占了上风。蹲下来看着地面上被紧紧束缚着的女子;“劫持良家女子?哼!爷早便告诉过你,在淮南谁才是真正的皇帝。我在大街上当众将你捆走,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 但可曾有谁为你抱声不平?他们不敢!臭丫头, 今日栽在我手里, 也是怨你倒霉。” 年华猜他必定是离了城,且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才敢这般有恃无恐。看看周围,屋中只得几张椅子和一张卧榻, 别的物件都没有。不由更是丧气一分。 舞元锴脸上伤痕还未好全,看着一张脸很是别扭, 见她打量周围便奸笑一声;“屋中一切我都命人搬离了。你这么诡计多端的, 本少爷不防着点怎好。自救这法子是不行了, 至于别人来救么?呵呵,倒是谁会在乎你。我看在那太子心中,你还当真是一点分量都没有。”那日若不是年华太过狡猾,何至于自家园子带了仆从也能被打成那般模样。虽是他轻薄在先,但太子却碍于父亲的威势不敢声张,看来这女子不过尔尔。否则他今日决计不会这么大胆的不顾后果劫持。 年华知道此时万不能由着性子来,一定要让这舞元锴有所忌惮,便故意装作底气十足的模样;“谁说殿下不看重我。若真如你所说的,那他为何带我来淮南。太子府鬼才公子的名头你可听过,他是我师兄。如此一来,便是看在我师兄的面子上,殿下也不会置我于不顾的。” 舞元锴听她说自己是鬼才公子的师妹时微有吃惊,不过却并不见慌乱,只不屑一笑道;“那又如何。如今他与舞家还未撕破脸皮,会因你一个小小谋士而自乱了阵脚么。再说了,他既是喜欢我檀妹,便应对我这个未来小舅子巴结着点儿。舍弃一个你算作什么。” “你说什么?他喜欢谁?”她瞳孔一大,竟是脱口而出毫不思考。 舞元锴见年华震惊模样,他也是玩弄过不少女子,当下便有些明了,嘲讽一勾嘴角;“莫不是你也喜欢他?喜欢自己的主子,这心思可是真够龌龊的。” 年华只失态了那么一下,便立刻回神,让这家伙察觉到什么肯定于她无利。仰头瞪他;“我吃惊不过是殿下现下正与舞家暗斗,中间竟还夹杂了这么一起私情。殿下他器重我,我当然也要事事以他为先,为他考虑。” “器重?”舞元锴一口的不屑;“方才你说那什劳子鬼才公子是你师兄?哼,那要不要本少爷让你们见上一见?哦,对了。还有那个遭老头子。免得你死的不清不楚的。”说完拍手一下,外面立刻有人进来。 年华双手紧紧握拳,紧紧看着被人拖进来的薛老和师兄。 ------------------- 轿夫们在街市门口左等右等都未有看见两人出来,眼看就要黄昏,商贩大多散去,街上也没有人了。几人一商议,公子估计是先回了未来得及通知他们。于是便抬了空轿子提前回府。但回府之后还是要去确认一下的,结果府中下人皆说未曾看见二人。 太子出府,便由公羊晴与阁老料理诸事。二人一听此消息,盘算着舞琛莫不是得了薛茝,这般的按捺不住,竟是要对太子身边亲信之人下手了。公羊晴当下便命自己身边的暗卫送口信给太子,若是这舞琛敢对鬼才下手,就一定也会危及殿下。 这厢舞府书房内,舞琛得了舞元锴的消息后才知这薛茝又被找到,当下便召集了人手朝舞元锴所在的地方而去。此番薛茝落在了他的手里,就一定不会再给那太子什么翻盘的机会。 而早前太子曾吩咐过顾珏暔盯紧舞家少爷,此番那暗中盯梢的人发现舞元锴的异常情况,立刻着人传消息给顾珏暔。顾珏暔本是在城周围搜寻,得了消息微一思索后派人通知太子,自己也带领着数十名心腹将士赶往舞府别院。 太子与执行命令的邢铎汇合后就前后收到公羊晴与顾珏暔的口信,当下领了不过数百人的暗卫也前往城郊不远处的舞府别院。 63.强占强占 “此次你做的很好, 总算是给为父长脸了一次。如今薛茝既在我手,便决计不会让禹珏尧占了先机。只是此处不太妥当,离后山那地太近, 应当尽快转移才是。”舞琛双手背后站在房门外, 对舞元锴吩咐道。 舞元锴得了父亲赞赏,自是高兴欢喜。但此处别院确实是多有不妥, 自己之前只想要藏了三人,未曾多虑。此时那三人各自关押,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毕竟这三个哪一个都不是软角色。但他只秉了舞琛年言阳与薛茝之事, 对于年华却是只字未提 ,这女的他可是要好好玩弄一番才好的。 舞琛又想起一事,道;“我出府时禹珏尧已经不再府中, 以防万一你派人盯紧这周围。既是知道薛茝是他的人, 那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还未有确定。将蛊士也安排进来, 确保万无一失。” ---------------- 年华被下了迷药,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心中甚是担心师兄与薛老。直至见到二人也被擒的那一瞬间,她才知道为何对付一个地方氏族太子要如此的费心。舞家最可怕的不是遍布南部的势力, 而是百姓对其深深的恐惧服从。市集上舞元锴未必就看见了师兄与薛老,但必是周围有人看他们三人先前在一起, 后来自己又为人所擒,就通风报信给这舞家少爷。 世人大多愚昧, 当年舂陵之战的天下悠悠之口, 与如今的事情都是人心罢了。她知此番必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舞元锴记恨她,应是不会让她痛快一死。可师兄身子孱弱,哪里受得住这些。还有薛老,虽不知他与舞家、太子之间有什么干系,但处境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 “主上,周围已经查探清楚了。顾侯带的人在这别院后面的山林之中。别院周围都有人护着,看人数是我们的二倍。”邢铎跪地将方才查探的情况一一讲述。这舞府别院建的甚是隐秘,背靠深山,山中林树茂盛。 禹珏尧负手而立,凝着看那远处的宅院。暗卫已经不能再近了,舞琛派出抢夺薛茝的死士竟能打得过顾珏暔带出来的精兵强将,人数之忧除外,能力必也是有的。 “孤让你通知的城中大小官员可有及时送出消息。”他开口询问,却不是问邢铎,而是身边的张方钦。原来阁老不放心禹珏尧,硬是要让自己的徒弟跟着,而张方钦此前也虽阁老来了淮南。 张方钦弯腰复命;“都通知到了,如今应是快到了。只是殿下如此做法,不怕与舞家的事搬到台面上来么。毕竟圣上的圣旨还未到达。” “无妨,孤自有分寸。” 舞琛正要休整后也前往后山,但还未出门守门的便来报,太子来了。他一惊问道;“他是怎么来的?” “从正门进入,且只带了一个人。”守门的奴仆回道。 舞琛眼眸紧缩,心中暗自掂量这位太子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既是光明正大的来,自己也要做足了面子活才可。吩咐底下的仆从在正门迎接,自己也匆匆赶到。只见那太子果真就只带了一个人,侯在门口。 “不知殿下驾临,老夫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他一作揖,行了礼数。 禹珏尧也面不露色,只道;“舞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大人虽说已不为朝官,但珏尧还是敬重的很。此番是孤贸然上门,未得请了主人家同意,还望舞大人莫要怪孤失了礼数才好。”他身旁的张方钦也向舞琛作揖拜了拜。 两人一番假意客气之后,舞琛将禹珏尧请了进去,说是应当要尽尽地主之谊。禹珏尧行至院中,却突然道;“城中舞府的园子建造精巧,不知舞大人的别院是否也是如此。孤能否有幸参赏一二?” 舞琛只道了句;“殿下亲临,陋室蓬荜生辉,自是可以。”说完便命人领着太子四处转转。 ---------------- 舞元锴进来的时候,她只觉得一阵颤栗。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即便是身上中着麻药使不上力气。 舞元锴只独自进来,摒了仆从。先是看一眼瘫软在墙角的年华嘴角抿丝嘲意,后又暗晦的盯着房中的卧榻。一步步朝角落里的人走去。 年华想要反抗,却像是全身抽干了力气,脑袋不是自己的,手脚都坠沉了东西。被舞元锴拖到卧榻上的时候,只还留了丝清明的意志,嗅到危险的气息。手中的小东西就更加紧紧握着,使上全部力气也不肯松手。 “贱□□,还不是给爷弄上床了。本少爷倒是要看看你这货色到底有个多少斤两。今天就是把你给上了,你看那禹珏尧敢吭声不敢。”说完就顺手下滑,开始解女子腰间的蝴蝶腰带,眼睛里填满了**急色。 年华只感觉外衫被渐渐褪下,脖颈有股腻腻的软湿。明明迷药让人炙热,但她却如堕入无尽深渊黑暗的冰冷,恐惧如蛇缠绕全身。 64.背影决绝 “舞大人 , 前面的院子孤可否进去瞧瞧?” “自是可以。”舞琛弯腰恭敬答道。 守门的两个仆从见二人欲要进来,慌慌忙忙的跪下迎接。舞琛呵斥他们一声,又向禹珏尧道;“下人们不懂规矩, 还望不要惊扰了殿下。” “无妨, 只是这些人为何如此慌张?”他反口一问,地上跪着的人就更是抖得跟筛糠子似的。 “莫不是都聋了!殿下问话呢, 还不快回!”舞琛一声呵斥。 “回…回老爷的话,少爷…少爷他在…在里面。” 禹珏尧最后是没有顾及舞琛的稍加阻拦,领着张方钦客客气气的进去, 算是半个硬闯。走到门口时, 房间里面传出来些许声音。 院中的一众仆从见是太子进来,齐刷刷的跪了一地,无一不是惶恐。听着房间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都骚红了脸。少爷怎就偏偏挑拣了这个时候行那种事, 白日.宣.淫的让这太子殿下怎么看, 实在是尴尬。 房中却并没有春景撩人, 反是几分血溅激烈。年华手臂渗出大片鲜血,踉跄着翻下床, 手里紧紧握着带血的银花珠簪。她身上的白襟内衬已经被撕扯了大半,露出大片白嫩肌肤, 里面穿的青衣绣花肚兜清晰可见。 舞元锴看着年华疯癫的模样,只觉得这女子真是被逼急了, 竟想要自残唤回意志。方才年华举手往肩上刺去时, 他一时反应不过, 待回神后才看到她已经爬到了门口。 年华边退边手抖拿着簪子对他,肩上的剧烈痛感一遍一遍提醒着她要保持清醒。舞元锴未必就敢真的杀了她,那日在园中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兰台官员,自己若死在淮南,舞雪檀作为掌事女官必受牵连。可她哪里猜的到,舞元锴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因为他们舞家如今便是连整个朝廷都不放在眼中。 舞元锴也凌乱着衣衫走下床来,像是猫捉耗子的神情,看着她道;“你倒是够烈性的,不错。爷本来想着玩儿后就将你丢给后山的那些人,也让他们尝尝鲜活。如今倒是有点不舍了,也罢,待本少爷玩腻之后再作打算。”说完一步步紧逼向前。 年华脑袋再次沉昏再也思索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是一点点后退,手里的簪子还滴着她的鲜血。突然猛一扬手,往肩上伤口再次狠狠刺去。这次只比第一次要痛上百倍千倍,伤口被戳破翻烂,顿时血涌的更加汹涌,将整个衣襟都浸透濡湿。但痛感越是清晰,麻药的功效的就越是减退,神智力气也就稍微恢复。 舞元锴当真是想不到年华会如此决绝,竟对自己下此狠手。不过这倒是个聪明的法子,她本可用那簪子趁他不备时桶上,但是顶多就会伤他皮肉,还容易将他惹怒,于她就更是不利。可是这又如何,任谁今天都不会救了她去。再一抬眼,发现女子扶着门框要强撑着站起来推门。 禹珏尧走至门口时,门突然就开了,一个女子就那么直直的倒在他怀中。他双手触到鲜血,女子头发凌乱覆面,但依旧是看的出是他府中的小谋士。再一抬头看见房中的舞元锴,一瞬间明了,眸中怒火顿生。 年华推了门后再无力气,只模模糊糊看见了禹珏尧的脸,似是在梦中。强撑的意志却不由自主的崩塌瓦解。这个胸膛怀抱,她只待过一次,可为何如此熟悉? 舞琛见此情形,立刻跪地俯首;“老夫教子无方,小儿做出这等丑事,还请殿下责罚!”他只道已经将年言阳与薛茝转走,不想竟是还有个年华在这里。如若记得不错,那日檀儿曾说过,这女子是兰台的人。 舞元锴见此情形僵在原地,见舞琛跪下后,也立刻跪地。却是被太子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场怵的不敢开口说一个求饶的字。 张方钦见年华衣衫那副模样,太子又是动了真怒,忙解下自己身上的外罩给年华披上。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就有一名仆人从外面进来园子。 “殿下,老爷。小姐的马在路上受了惊吓,将小姐摔了下来,如今…如今伤在半路” 舞琛与舞元锴具是一惊,有些担忧。舞琛先是抬头看禹珏尧神色,毕竟这舞元锴的事他还未有发话。却见禹珏尧神色更是凝重,盯着回报的仆从,那眸子里似是头发怒的野兽随时就要奔出。 张方钦跟在阁老身边许久,对太子与这舞家的小姐的事知晓一点,看这情形便立刻道;“殿下,不如将年姑娘交给我,舞小姐那里也很是紧要。” 禹珏尧低头看看怀中的年华,手紧了几分力道,却突然也感觉到怀中女子抓他胸前衣衫的手也紧了几分,她还听的到。 “可…不可以别去,当我求…你。”怀中的人喘着气说出几个字。肩上的伤越来越痛,麻药已经消了大半。 那天所有的人她后来都淡忘了,甚至连舞元锴都不曾记得。却怎么也忘不了那道离去的背影,是如何的坚硬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尝到锥心蚀骨的痛。因着都是第一次,所以有些麻木生疏,没有排山倒海的将她倾倒,反倒是一点点在心尖叠加,直至吞没了那颗爱人的心。 或许这就是爱与不爱。谋士权衡的是人心利弊,是把藏于袖中的匕首。情人缠绵的是真心以换,是护在手中的珍珠。匕首坏了可以换,珍珠碎了却再也不能独一无二。但她或许连匕首都不是,瘠地之泥罢了。 日后你说,将我丢在那里是你一生最后悔的决定。可是时光不能倒流,后悔二字只是最苍白无力的挽留。 --------------- 禹珏尧找到舞雪檀的时候,她正倚在一颗树上,身旁有几名仆从,还有一位大夫,应是匆忙请来的。大夫告诉他伤势不重,只是小腿骨折,静养些时日便可。他悬着的心稍稍放心,看着旁边的美丽女子。 舞雪檀见他来了,也是眸中泛出点点欢喜;“阿尧,你来了。我知你终归是顾念我的,我很欢喜。” 禹珏尧并未立刻回她,只紧紧盯着她,眸底幽邃。这个女子从来都是骄傲的,二人处在一起时,她常常矜持的让他无可奈何,能说出这样软话的时候着实不多。他从前也盼她能像平常女子一样,向他撒娇索取,而不是总自持端庄。 “孤送你回去。”终是淡淡开口,弯腰想要抱起她,却被她一手推开。 他眸底的计量深意她都看见了,他以前从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即便是贵为太子,妃子众多,却只肯讨她一人欢颜。从小的礼数教养她一直遵循,此时却是再也压抑不住,大声吼出来;“你以为我就不为难么!那是我的家,我的亲人!叔父从小待我如亲生女儿,族人们怜我幼年丧父丧母,对我最是宠惜。我知他们恶性昭昭,不比谭家的罪轻,可我又能怎样!难道真要我大义灭亲帮着你覆了舞家么,你为何不能为了我放过他们。阿尧,你我何时走到这种地步了。”话音最后,都化为哭腔,声声凄苦撕心。 禹珏尧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喊叫,一时抱她的动作也僵硬几分,神色显现出些许痛心。 她一脸的悲坳,不再盯着他,只垂下目光喃喃自言自语道;“也罢,也罢。你既是铁了心要害我家破人亡,便由得你去了。只是既然舞家没了,我又何苦去作那无根的浮萍,随着叔父去了便是。” 他听她如此言语,瞬间生怒,掐住女子肩膀低沉道;“莫要威胁孤!这世上谁死去都行,唯独你不可以。”说完却是强硬着抱起不再反抗的女子。 刚走两步时,邢铎不知从哪处窜出来,伏在他耳边道;“殿下,顾侯传来消息,找到后山舞琛藏兵的地方了。另外顾侯的人还发现,鬼才公子与薛老也被转移到后山了。” 这声音小,周围的人听不见,可是在禹珏尧怀中的舞雪檀却是听得清楚。藏兵!为何邢铎会此番说法,舞府别院后到底有些什么。还有顾侯,他为何会在后山? 65.悬崖绝命 第六十五章; 顾珏暔带着数十兵将作便衣装扮, 隐在一处高崖丛林间。此处地形呈井口状,四周皆是坚硬岩壁,中间却是极深极广的深洼地。乍一看似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作, 然若是细细查看, 也可发现人工凿壁的痕迹。 顾珏暔此前一直不知为何太子对这舞家的事如此上心,今日看了这深山巨谷后, 才明白何为不容于世。舞家这些年来,岂止是藐视大禹纲常法纪。藏了一颗不臣之心,生生凿出这么个地方屯兵数万之众, 意图谋反! 深谷极是隐秘, 若不是他底下这群人身手不凡,恐还发现不了此处。但既然是藏,那周围必有机关, 不可贸然再有所行动。他依据此地大小, 猜度有不下八万兵将。难怪南部苛捐杂税如此繁多, 他常年行军自是知道军用开支最是消耗。即便不在战时, 亦是不可小觑。 他们一众人隐在此处,未有太子命令不得擅自妄动。顾珏暔在此期间还发现了鬼才与薛茝的行踪, 舞琛将他二人送至此处,当真是不用担心再被截胡了。只是他心中暗有担忧, 既然舞琛屯兵意图不轨,那殿下如今在淮南的处境… ----------------- 张方钦带着年华离开的时候, 舞琛为二人备了一辆马车。那舞元锴心中却还甚是不服气, 到嘴的鸭子生生飞走了, 着实气人。但碍于舞琛与张方钦未有再为难年华。 年华肩上的伤并非致命伤,师傅曾告诉过她肩肘处的几处穴道,她方才神智虽是不清,但依旧估摸着刺了下去。簪子短小刺得不深,但两次她皆是狠了力道,左臂如今算是个不得动弹。但所幸麻药已经渐渐退去,神智逐渐清明起来。 二人在车上,年华伤重不言语,张方钦似也不想多说。期间他曾出去低声吩咐了马夫几句话,回来后就一直扶着年华安坐。 “我记得来时曾听见很久的溪水声,如今你我行了这么久。怎么一声我都未听见?”她纯色泛白,低声询问。并非她多疑不信,乃是这张方钦曾诈她一次,如今自己这般情形,还是小心些的好。 张方钦听肩上的人发问,表情瞬间诡异起来,他嘴角一勾笑便道;“殿下走之前嘱咐过我,定要保你周全。你也听见了他这般吩咐不是,还操心个什么。可能是还没有到了地方,所以没有听见。” 年华却是看不见他神情的,肩上痛感层层传来,心中也计量不了多少。禹珏尧走前却是嘱托过他;“孤将她交予你,若是有丝毫差池,你应是知晓后果。”想完她也不再担心,只闭眼咬牙痛忍伤口。 马车又颠簸了一阵子,年华脸色愈加苍白,头上密密的汗珠渗出。却突然感觉车停了下来,迷蒙着睁开眼,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见张方钦一脸阴鸷神色瞧她,令人顿感不安。 “你要作甚?”她抓紧坐下软垫子,想要撑着自己坐起来。张方钦的神情让她心中越来越有不好的预感。 “作甚?”他一抹邪笑;“你这么聪明机警的女子,难道猜不出来么?” 印证了心中猜测,却仍旧是不能相信。她对视上他的眼睛,眸中是猜疑与怒恨;“张方钦,你上次没有害了我,难道又想故技重施不是。我就不信你还有这胆量能违背殿下的意思。他走时说的话你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若是半路有事,你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阁老教出来的徒弟,不会这么没有脑子。” “勿要拿殿下阁老来来压我。记住了,此番害你的不是我张方钦,而是舞琛父子。”说完他强拽着女子,拖下了马车。 年华被他拉扯这胳膊,虽不是受过伤的那个,却还是被掐的皱眉。她今天一定是命犯煞星,被两个都令她恶心作呕的男子摆置。出了马车后,才发现这里乃是一处陡崖,四下很是偏僻。之前驾车的马夫被张方钦敲晕在车边。 “张方钦,你莫不是真的疯了。我一个深受重伤的弱女子,你都不嫌臊气的么。简直枉为男子,连人畜都是不及!”她一边被拖拉,一边破口大骂。这人委实是个疯子! 年华虽习过武,但有伤在身,又刚刚中过麻药。而张方钦虽是一介书生,可男人气力到底大些,拖她也没费多大劲儿。直至将人拖到了崖边,才稍稍放松力气。对着年华恨恨道;“怪就怪你命薄!死后要怨就怨跟了禹珏尧这么个主子,要不然你本可不用死的。如今只要你与鬼才死了,禹珏尧与你师傅必定离心,璟山这条臂膀他算是断了。” “什么?!”她本以为这张方钦对她起了杀意是因嫉才之心,那她尚且可以极力说服。只是听他一番言语,却是另有原因。也对,太子府的人会傻到哪里去,他若真是恨自己出头过快,也定当不会如此极端。她定定看他;“你不是殿下的人?!”虽是疑问,但已是笃定的语气了。 张方钦嘲讽一笑;“知道了又如何。你只要乖乖上了这黄泉路,爷会给你烧两个纸钱的。还有你那师兄,落在了舞琛手里,你以为他还能活到几时?你与你师兄都死在了淮南,年长风会将这笔帐记在谁的头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会牵扯到我师父?”她心中有疑,这张方钦说话不似空穴来风。璟山与太子府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为何又会牵扯在一起。 张放钦见她一脸惊讶,便知年华定是不知晓内情,便又嘲笑两声;“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年华,禹珏尧他究竟是有多不在乎你,你在府中何曾及得上鬼才半分?舞元锴羞辱你两次,禹珏尧都未曾说话。连太子府与璟山的关系,你都不知分毫。今日便是我杀了你,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拿我怎样。”顿后又道;“既然你都快死了,就让你做个明白鬼。鬼才是璟山你师父派来的,我虽是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具体干系,但是璟山与太子府之间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璟山年长风扬名天下,不世之才怎能让他与禹珏尧达成盟友” “你休要胡说!我师父避世多年,早已不问俗事,何来的与太子府不可告人之干系!”她吼叫出口,恨不得淬他一脸。自小便是师傅教她养她,她虽嘴上老是不敬,但心底里是实打实的敬重师父。 “避世多年?”张方钦不屑一声,又道;“我曾偶然听我师父说起过,璟山的年长风与先纯慈皇后可是关系匪浅。你个丫头片子,恐怕你师父是懒得跟你说这些。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此番你一旦死去,鬼才也就命不久矣,师兄妹黄泉路上正好做个伴!”他拉扯着年华继续逼近崖边,不再允许她问些什么。 年华纵使心中有一千一万个疑问,此时也不能再问了。张方钦既是有目的行事,不是一时情绪激动,那便更加糟糕透顶。她左臂有伤使不上劲儿,右臂又被掣肘,只能使了蛮力使劲往后撤。绣鞋脱落了一只,脚被地上的坚石磨破。 “张方钦,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殿下那边你都是无法交代,我若是在你手中突然没了,他会怎样?!他虽然不多在乎我,可是你既是说了璟山与太子府有干系,他又怎会不顾及我师傅。舞琛是个什么人,就会那么轻易的被你嫁祸么?”她情急出口,想要最后挣扎。 “你错了,舞琛有这个胆子,太子会信我的。舞家连谋反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还怕得罪一个小小的储君么?” ----------------- 舞雪檀大惊之余,出口质问;“你命邢铎查了我叔父什么?什么后山,什么藏兵。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禹珏尧看着怀中惊恐的女子,沉声道;“檀儿,你道你那好叔父到底行了多少罪事?你当日一纸罪行书呈与孤的面前,可上面所书怎及得上真相事实十分之一?也罢,你既是不肯相信,便非要你亲眼瞧见才可。” 没有马车,他抱着她骑马重回舞府别院。一路上,两人无言,气氛压抑沉闷。她不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可心中的信念已经因他几句话而有所动摇。 别院守门的小厮见是二人又归,连忙上去牵马。“小姐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刚刚小姐出去不大一会儿,院里竟是来了许多大人官员呢。” 她一惊立即盯着那多嘴小厮,小厮惊吓到连忙退下。她再扭头看看身旁的人,发现他未有什么神色变化,似是没有在意这句话,便稍稍放心。 二人进院直入正堂,大堂内除了舞琛父子,还有七八个人。想来就是那小厮口中的大人官员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众人齐齐下跪。 “免礼。”他淡淡出口,盯着屋中一众人,一字一顿出口;“孤此次召各位前来,是因圣上的旨意已经到了。既都是这淮南的父母官,便都来听上一听。” 66.撕破脸皮 第六十六章; 圣旨?!众人具是大惊, 这才不过一个月,圣旨怎会如此快。这里每位都是淮南举足轻重的人物,不说谁手上是完全干净的, 但都是眼睛紧紧盯着最近风向。 舞琛虽面上还算是镇定, 但心里却是不信。淮南的情况送达天听,来回至快也要一个半月, 这才不过一月怎会有什么圣旨。况且他在途中还…恐怕是这太子黔驴技穷了。 “怎么?舞大人不吃惊吗?”禹珏尧凌厉目光盯着舞琛,问了一句其他人看来很是摸不着头脑的话。可没等舞琛回答,他便又道;“孤原想着舞大人定是要惊讶一番才好的。毕竟你在沿途驿站做了那么多手脚, 孤的折子怕是两个月都未必能回。你自然是不想贸然劫了圣旨的, 一是太过冒险,二是不必。因为你自始至终盼望的都不是孤早早离开淮南,而是要把孤困在这里, 做你的筹码。”他语气淡淡, 却有股不容人质疑的威仪肃穆。 此话一出, 无疑是震到了堂内的每一个人, 刚刚站起的众人又都齐刷刷的跪下,但有两人却是站立不动, 便是舞琛与舞雪檀。舞雪檀本是站在禹珏尧身侧,听他说出这些话后, 不禁扭头呆呆看他,眼里是不可置信。却不知是为他说出的话, 还是他今日的行为。而舞琛就站在禹珏尧对面, 脸上狰狞一笑, 轻道;“老夫不知,殿下所说何意。” 大堂里的气氛顿时胶着紧张,那对峙的二人虽是没有剑拔弩张,但步步想要紧逼对方的气势已然显现。实是分庭抗礼,一触即发之情势。而于此时门外进来一冷面汉子,双手端耀眼明黄帛,恭敬入内。 邢铎进来后,只看一眼太子神色,得到对方指示肯定后,便于堂内一展手中圣旨,朗朗念出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感舞家先祖德之在人,故朝廷追赐其族。潜龙之功不可没,然尔等持功而妄为,未有臣民之良行。太子陈条数十罪状,无不触目惊心。朕悯民之疾苦,感万言书之泣言,寝食难安乃无识人之明。今南部诸事,由太子责督,舞氏族人不可反抗。钦此。” 圣旨念完,那些个官员们皆是跪地瑟瑟发抖。圣上怎会同意太子发难舞家,这岂不是要背上个忘恩负义,兔死狐悲的骂名。天下之人如何看待,后世之书如何书写。 舞琛听完圣旨后,却并不慌乱,反倒是一脸的镇定,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他侄女舞雪檀却是不那么处变不惊了,瞪大眼睛怔愣在原地,口中喃喃不信道;“怎么会,怎么会。圣上怎么会…”她以为若是等来了圣旨,舞家便能脱险。毕竟圣上对舞家一直是存了情义的。她十二岁便被接至帝都皇城,圣上对她很是宠爱,整个平昌城没有人敢同她相比,皇亲国戚也是不行。但她一直都明白,这些光芒荣耀都是因着舞家嫡女的身份。若不是舞家曾支持圣上,若不是舞家在南部的势力,恐怕她什么也不是。 “怎么,舞大人如今还有风度惺惺作态?”太子讥笑一问。上前一步,眼里如鹰一般的锋利逼夺气势,又道;“舞琛,圣上感念舞家与谭家当年扶持建国的恩德。哪知你们竟勾连在一起,意图谋反!” 禹珏尧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字的砸进每个人心中。意图谋反… “阿尧,你说什么?!我叔父怎会…”舞雪檀激动上前抓起他的手臂。一般只有二人私下在一起时,她才唤他阿尧,因为他是太子,万不能失了身份体统。他从前总说她一板一眼的,被御史台那些老臣们给带坏了,失了小女儿的娇态。她却不以为然,认为自己欢喜的人是未来的皇,那她便应要有一番气度礼数才行。可禹珏尧没有回她,反倒是舞琛开了口,却一下子将她打入地狱,无法信服。 “既是都撕破了脸面,老夫也不想再与你做戏。没错,我舞琛是不服气这大禹皇位的主子!当初明明是我舞家得天下人声望,怎么就能让一个小小府客得了便宜,成了九五之尊。先辈愚昧,我辈却是不服!大禹的江山本就该是我舞家的,你们姓禹的不过窃贼而已。今时今日,我便要讨回舞家该有的尊荣地位,得享这帝王之尊!”一番慷慨激言后眸光一厉继续道;“你以为你得了这圣旨便能制服老夫?!哼!薛茝既在我手,你连最后的胜算都没有了,如今这别院到处都是我的人。且看你如何脱身!” 舞雪檀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叔父;“叔父你…怎么会,叔父你当真要…造反?”她到此时仍是不信。 舞琛看着她,眼里不再那般狠厉激愤,脸上丝丝慈意;“檀儿,你过来。只要叔父成功了,你以后便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是叔父最宠爱的公主。” “不,不,不!”她捂着脑袋一声尖叫,已是在崩溃的边缘。要她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至亲之人便是别人口中都会议论的乱臣贼子。她于兰台这些年,自认为见惯局势起伏,不会在心有波澜,可如今却是轮到她自己了么? 禹珏尧见她模样,眼中一抹心疼闪过,忙揽过她进怀。看着对面的舞琛;“孤绝不会容谁动了这江山天下,谁都不行!” ------------------- 张方钦站在崖边,看着底下云雾缭绕如仙境一般,嘴角敛了丝瘆人笑意。眼睛一撇看见脚边的绣花鞋,随便脚一踢,那鞋子便也掉进了深崖。他眸子一缩道;“便跟着你那倒霉主人一块儿下去。”说完转过身来,看见车边晕倒的马夫。 这马夫也是留不得了,但是他尸体却还是大有用处的。不能跟那年华一样尸骨无存。禹珏尧不是好糊弄的人,舞琛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让他嫁祸的人。他可要好好想番说辞才好。 ---------------- “禀姑娘,太子殿下吩咐,要姑娘通知衙门里的人,封府!” 公羊晴看着地上的暗卫,神色凝重。原先的计划并非如此,尽管圣旨已到,但时机仍不成熟。殿下料到舞琛会阻碍圣旨,所以一早便准备了两路人马。一路走官道驿站,一路走民道。那舞琛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如此重要的东西,殿下会不经驿站。走民道不分昼夜的赶路护送,竟是一月便就秘密到了他们手上。她有些急迫开口问道;“暗卫可都跟着?殿下身边如今还有多少人?” 暗卫低头再次回复;“殿下此时正在舞府别院。数百暗卫已经全部跟在身边,但是…但是那别院内舞琛的人也是不少。殿下之前还命令我等从城内一处民宅接了一个人至舞府别院。” “是他!”公羊晴失语出口道。这个人,或许也是个关键。 “还有顾侯爷在别院周围发现了鬼才公子与薛老的行踪。殿下嘱咐姑娘不要太过于担心鬼才公子的行踪。” 公羊晴挥手后,暗卫退下。她心中计量思考,这薛茝到底有多大的的本事她不甚清楚,但鬼才她却是知晓的。这人一身鬼斧神工的才智,怎么会轻易被擒。舞府别院附近…怕是殿下已经找到了舞琛藏兵的地方。 之前殿下一直未有动作,还将舞氏一族放了出来。唯一的目的便是找到薛茝口中这舞家的屯兵之地。薛茝尚潜伏在舞琛身边时,偶然知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但舞琛狡猾,对此事极为保密不肯多透露一个字,未能多探出什么来。如今看来,鬼才与薛老在一起,怕也是冲着这地方去的。 谭家只是个开始,这舞家才是个重头戏。那谭家掌管军械所时,私铸兵器,被查出来是运到南方贩卖给了巨商富贾。实则不然!这些兵器都是为舞家准备的。当初太子靠着些蛛丝马迹查出来,最后处置谭明宗时为了不打草惊蛇,故意迷惑远在南部的舞家,当作是没有查清。 殿下是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檀儿呢。她能否接受这样的打击。 ------------------- 大约戏本里的东西都是对的,英雄救美的侠士是一定要穿个白衣的,落入千丈深崖的人也是一定不会死的。因为姻缘要缔结,崖下有湖泊。师姐曾经说过,深峡古崖会由地壳运动而成,但天长地久之后的样貌一般都是水流侵蚀造成的,所以崖下有水实乃是个正理。虽然她不知何为地壳运动、水流侵蚀,但她知晓师姐一贯是对的。 但或许是老天觉得她最近倒霉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儿,所以这次对她是格外的厚待。既有水,又有侠士,且是个穿白衣有点儿熟悉的侠士。 白锦年… 67.神秘王爷 第六十七章; 年华趟在河水岸边, 被人拍着脸打醒的时候,只看见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噗”一口水喷出来,胸腔顿感好受许多。 白锦年右手扶着她, 左手掂着一只绣花鞋。他看看年华的脚, 果然少了一只鞋子。怀中全身湿透的女子肩上一片深红,脸色苍白的骇人, 头发粘在脸上。样子看起来甚是狼狈。他一皱眉头;“年华?醒醒。你怎会在这里,我捡到一只鞋子,没想到竟在附近发现了你。年华?” 年华虽是醒来, 但在水中泡的时间久了, 身体像是散架了一样。隐隐约约听见他在叫喊自己,刚想开口说话却是一阵狂咳。待稍稍平复以后,才虚喘着问道;“你…你怎么在此处?” 白锦年见她无碍, 才算是平展了些眉头, 道;“这话该我来问你。你不仅出现在这里, 还落得这般模样, 还有你身上的男人衣衫又是怎么回事?是谁将你弄成这般模样。” “是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他是殿下身边的奸细, 是他将我推入深崖。我怀疑他是十三王的人。”她强忍着直起身子。张方钦既是有问题,那联想到上次谭家车架变乱便不猜出。他不是真的那么没脑子要陷害自己, 而是要协助十三王破坏太子计划!这次舞家的事,他恐怕也是要暗中作梗的。 白锦年听她这么一说, 却是眸色一沉, 轻声一笑;“巧了, 我也是十三王派来此处的。来查探舞家藏兵谋反之事。” ---------------- “哼!任你此时如何说法,都扭转不了局势。这别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既是敢走今天这一步,老夫便送你一个有去无回!”舞琛狂妄语气,指对着面前的禹珏尧。 一直站在旁边的邢铎见他动作,立刻移身两步到禹珏尧身旁。而禹珏尧却是丝毫不惧,看看周围地上跪着的官员;“你们呢?莫不是要跟着这舞琛一起谋反不是!” “臣不敢!”七八个人一齐开口。他们却是不敢,毕竟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不知今日这城郊一行,竟是要连身家性命都赔进来不是。 舞琛也扫视地上的官员们,突然仰头大笑两声,后道;“不敢也要敢!难道诸位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最近有什么异样吗?我料到你们定是贪生怕死,早便命人对诸位的身体做了些手脚。今日你们若是助我一臂之力,不仅能得享天年,荣华富贵更是一生尊享!” 几位官员听他此话,皆是神色大变。他们最近确实常常感到身有不适,却因着不是大病,未有在意。不想竟是被舞琛下了药,如今若是不臣服于他,那后果… 禹珏尧听舞琛之话,眉头暮然促进,眼眸中敛了凛凛寒意似锋利宝剑将要出鞘。 舞琛见优势都在他这处,便更是冲禹珏尧得意一笑;“太子殿下,如今你又想怎样自救?谁还能来救你,等着受死。哈哈哈!”说完便放肆笑出声来。 “谁说没人,若是本王呢!”一人从外面进来,锦衣华服,阳光打在他脸上,模糊着让人微微有些看不清楚。 舞琛看向来人,不由凝了脸色,脱口而口;“你怎会来?” 来人对他一声轻笑,声音温润道;“怎么不能来。舞大人既是写了书信通知,要与本王连手。本王又怎能不亲自过来看看呢。” -------------- “你倒是烈性。”白锦年擒着年华的胳膊,无奈一说。 年华瞪眼怒目看他,要攻击他的右手被这人一把握住动弹不得。她恨恨道;“你既是十三王派来的。必是与那张方钦存了一样的心思,想要置我于死地。” 白锦年听她如此分析,不禁弯了嘴角,颇有丝好笑道;“看来你真是被那张方钦给坑害惨了,这样的惊弓之鸟。你放心,我虽是十三王派来的,却并非是他的人。自然不用加害于你。我虽不知那张方钦为何害你,但他应不是十三王的人。” 年华听他讲完,却仍旧是不敢相信,还是那样凶狠的直直盯着他。 白锦年无奈只得继续说道;“十三王这会儿恐已经跟太子汇合,一同整治那舞家的老狐狸呢。我此番就是受他的命令前来同顾侯爷接应。你若还是不信,我也是没有什么法子了。”说完就松开手,不再掣肘她。 白锦年应是没有理由骗她,可若是这样,那张方钦又是谁的人…五王!那日谭家车架变乱若是成功,还有一个人可以受益,便是五王。太子没了,那么一直打压他的人也没了,即便是还要低谷一阵,却总有出头之日。可十三王与太子联手,她却是有些嘀咕,道;“十三王怎么可能与殿下联手。你莫要诳我。” 白锦年知她多半是相信了,便道;“不与太子联手,难道与舞琛联手割了大禹半壁江山不成。舞琛曾传密信给十三王,信中言明要与十三王联手扳倒太子。太子一倒,他便保十三王登上储君之位。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些姓禹体内流淌的血液,十三王怎么应他。” “割掉半壁江山?怎么回事。还有你说过的什么藏兵之地。”她疑问出口。心有直觉,这期间的事必有很多她还不知晓。看来果真应了张方钦那句话,太子对她不多在乎,一字都不愿透露。 白锦年扶她起来,后又对她细细讲来。年华听后真是好大一会儿震惊,这舞家父子,胆大包天四字已难以描述。可若是这样,那禹珏尧此时…她心里担忧,却又不想自己再去想他。 “太子殿下估量出舞琛手里的兵马应是不超过十万。十万虽多,但要是想要攻到帝都平昌却也绝无可能。所以殿下猜他只不过是要霸占南部六郡,自立门户而已。若真是这样,他就一定会找帮手,而十三王无疑是最佳人选。一个可助其成事,一个可助其夺嫡。所以殿下将我留在十三王身边,帮忙劝说。这下你可是完全相信了?”百锦年扶她一路走着说着。 年华听后反应淡淡。那人的智谋她早便领教过了,当得上是无人能及。果然,算天得天文星象,算地得海川百里,算心唯景穆而已。 “带我一起去找顾侯爷。鬼才公子是我师兄。你不是说他与薛老都被囚在这后山了么。这二人于我都极为重要,我必须要去。”她扶着左臂淡淡出口,疼痛一直伴随。 ------------- “王爷此时前来,莫不是想清楚了,要与老夫合作。” 禹祺霁只讥讽一笑,道;“合作却是要合作的。只不过不是你,是与我这侄子。”说完看了一眼禹珏尧与他怀中的舞雪檀。 舞雪檀因刚刚情绪太过激动,被禹珏尧暗中点了穴道。此时不吵不闹的躺在他怀中。而禹珏尧自方才禹祺霁进来,便是一言不发,沉稳内敛的气势萦绕周围。 “舞琛,我禹家的江山你竟也妄图染指。还指望本王能答应割这南部六郡于你,简直痴心妄想。”禹祺霁再次开口,不像是平时的温润王爷,几分霸气微显。 舞琛虽是有些惊讶,但心里仍是不屑。只道;“禹祺霁,你若是不帮我,凭禹珏尧如今在朝中的威信地位。你便是争到死也争不来什么。不过你既然这么不识相,那便休怪我无情。今日有了一个太子,再来一个亲王,我手上的筹码就更重。来人,将他二人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一群人从堂后出来,站在舞琛身后,各各手执兵刃。 禹祺霁轻蔑一勾嘴角,见此阵仗,只轻拍手一下。从外面便也涌出一堆人来,站在他与禹珏尧身后。两方算得上是旗鼓相当。 “舞琛,你道本王只独身前来不是。南巡的人统统都在这里。今日你谋害储君,意图谋反,看看到底是谁插翅难逃!” 舞琛却是不惧,不输气势回他道;“南巡之将士不过一万尔尔,怎及我数万兵将。淮南到处都是我的人,你若真是带了这么多的人,我怎会没有察觉。莫要再信口雌黄!” “孤若是告诉你,南部六郡的兵马已经全部集结在此呢?” ---------------- “年华,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却让人莫名心疼。我此番受了命令来此,便不能因你耽误了大事。你这样说,不仅仅是担忧你师兄与薛老。还是为了不让我为难。”他淡淡说出口,这个女子,让他有些触动。 年华由他搀扶着,听了这话后,轻笑一下;“你救了我,这恩我会记着的。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你我也并未有多深的交情,犯不着为我冒了风险。况且我是真的担心我师兄,他身子不好,不能多折腾的。” 突然有那么一瞬,白锦年有些嫉妒她口中的师兄,这个能让她一直牵挂的人。 山中地势复杂,之前有太子暗卫为他引路,之后发现年华在水中。又见她衣衫破乱,外面仅罩了件男子衣袍。他便另暗卫侯在一旁,自己解了衣袍将她外面张方钦的衣袍给换了。这时唤来暗卫,两人便在山林间找顾珏暔。 68.她救了他 第六十八章; 白锦年与年华找到顾珏暔时, 天色已经有些昏沉。顾珏暔因常年行军习武,身上常备有伤药。年华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在旁边的草垛子上浅眠了一会儿。她两天都没有闭过眼睛了, 浑身困乏。但真的可以睡了, 却又怎么都没有感觉了。她想自己如今的境况到底算得上是什么。 太子与舞琛之间必有较量,听顾珏暔的说法, 似是有些危险。舞琛有数万兵马藏于山间,太子无论怎样计算这都是个硬伤。除非有同样的筹码可以与之对抗,但南巡兵将不过一万且不在此处, 而南部六郡的其他地方驻军…恐怕也是指望不上的。 年华不知道薛茝到底知道些什么, 让舞琛如此忌惮。但现在这人都已经不在他们手中。如今的局势,天时地利人和皆是不占。他要如何才能取胜。还有他与舞家小姐的关系,舞元锴说他喜欢那个端庄大气的女子。思及此处更是心烦, 她强迫自己睡去, 不能再想。 星月黑幕, 山林静谧,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 “南部六郡驻兵?”舞琛不屑重复,又冷哼一声;“太子殿下莫不是在白日做梦。六郡兵士调遣岂是你随意能决定的。无兵符, 无圣旨,你如何能调度上一兵一将。再者, 你就算是通天本领说服了这些地方将领,又怎会瞒过我的眼线。” “哦, 是嘛?”禹珏尧却仍是那副镇定模样。一双狭长眼眸漆黑发亮, 看着那自信过头的舞琛道;“若是孤每郡只掉了两千人马且是在半年前呢?你又是否会察觉到。舞琛, 你在拖延时间,孤又何尝不是。后山是你的藏兵之地,既是藏,那便不易出不是?” 两方人交手时,暗卫护着太子与十三王且战且退至别院外。舞琛训练出来的死士不可小觑,且人数占优。但十三王来时亦带了些人,与太子身边暗卫加起来足以抵挡一阵。 禹珏尧将昏睡的舞雪檀交予几名女暗卫带着。自己则去与皇叔商量接下来的布局谋算。舞琛此时在别院不肯轻易与他们动手,乃是他最后一句话的功效。舞琛之所在在后山藏兵,乃是不想为外人所知。若他猜得不错,此地呈山谷状,兵必在谷!他们现在加起来不过两万人马,但以少胜多未必不可。舞琛此时一定着急往后山赶去,将兵士带出来,这样优势才真正的是优势。 但他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今日这舞府别院就是他舞琛的葬身之地! -------------------- “侯爷,兵力可都部署妥当?”白锦年随地坐在一块青石上问向旁边的顾珏暔。 顾珏暔站在一旁,他与白锦年没有多打交道,不甚熟悉。但此人亦非池中之物,他却是能瞧出来的。听他发问,回道;“殿下安排的人马下午已至,已经都安排妥当。白大人务须过多操心了,只顾好自己便可。” 白锦年一听,只低头一笑;“白某自是不用担心的。行军作战论大禹上下,谁又能比得过侯爷。你我此时处于高地,又成合围之势,再凭上侯爷之经验,怕是那舞琛此番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年华隐隐听见二人谈话。她也是将门之女,从前跟父亲多少学到些。她既是明了禹珏尧本事,此时听到也不过多惊讶。但她唯一担忧的便是师兄与舞琛。二人此时与舞军呆在一处,凶多吉少。 “报!谷口发现一对人马正急速往山谷赶去!”一名将士突然来报。 顾珏暔与白锦年对视一眼,心中怕是都明白。必是太子殿下与十三王在别院撑不下去,让那舞琛逃脱出来。二人当下便跨上马,朝谷口赶去。临走时,顾珏暔留了几人照顾受伤的年华。 山谷处,刚刚还是黑漆一片,此时却瞬间有火把明亮。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七八匹匹马儿卷起尘土奔过。其中一匹马儿上面,一男子抱着一位红衣女子。 可是还未有稍刻的停歇,后面便又来了十几匹马儿,同样很是急奔而过。像是在追赶前面的人。 舞琛父子在谷口被禹珏尧追上,又被围困起来。他们在别院的人数其实不少,但是为了赶快赶到山谷调兵,不得不弃了别院。舞元锴怀中抱着舞雪檀,很是忿恨的盯着对面黑马上的禹珏尧。他们退出时,他执意要救回檀妹,不想禹珏尧竟是如此在意他这妹妹,不惜以身犯险追到这里。 “放了她,孤可放你们进去。”他淡淡开口,盯着舞元锴怀中依旧昏沉的女子。 舞元锴却是不肯,他的妹妹又怎能让给别人。舞家既然已经反了,檀妹若再是留在他身边,难免会遭遇危险。此处已经离营地很近了,若真是打起来,对禹珏尧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不管他如何精心布置,若是自己先折在了这里,那就说什么都是白搭。 他目光一横;“檀妹与你有何干系,你为何非要逼她。今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她交予你的,莫要再痴心妄想了。你身边的小谋士倒是对你很是倾心,我诳她是你这位太子设计了淮南衙门暴动,害的数百人惨死。可是你知道她说什么嘛,她说不信天下谁都可以,可唯独信你。禹珏尧,你倒是好本事,让人家这么死心塌地对你。” 禹珏尧听他这话,却是眸色无澜。 舞琛虽也是喜爱这侄女,但若是该舍弃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心软。此时不发话任凭舞元锴作为,也是存了诱禹珏尧进谷的心思。他已经预料到,禹珏尧定是将兵马安排在了谷地四周,但若是太子也在谷内,谁又敢妄动。待那时,他便有机会将自己兵马调离山谷。 禹珏尧身边的邢铎显然也是思虑到了这些,想要低声劝告自己的主子,却被禹珏尧眼神制止。舞元锴不肯放人,无奈之下只好硬冲上去抢。 舞琛身边留下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武功高手。与邢铎和暗卫厮打在一起。但是有一人,灰衣蒙面作扮一直呆在他身旁。 兵器交接时,不知是谁的长剑离手飞向舞元锴。舞元锴□□马儿一身嘶鸣,受了惊吓。他手中抱人很是不便,一时控制不住,竟是飞身落马。而怀中的女子也被抛了出去。 禹珏尧本没有参与进去,但眼见舞雪檀的身子就要落在混斗之中,险些被兵刃伤到。他立刻运力,足尖一点马背,施展轻功接住她。 舞琛之前没有寻着机会,见此空挡,立刻对旁边的灰衣蒙面男子道;“快些下手!朝着檀儿!” 灰衣蒙面男一听也立时施展轻功,掌中带风朝舞雪檀攻去。禹珏尧本抱着人也可应对他的偷袭,但是这人袭击的却是怀中的女子,他一时应对不暇,只得自己半挡半闪的硬接下来。 此时顾珏暔与白锦年正好赶到,带了一些人立刻加入进去。顾珏暔武功之高,世间罕有,舞琛见状立刻调转马头朝山谷奔去。而舞元锴也是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邢铎要追上二人,却被顾珏暔阻止,道;“穷寇莫追,误入虎穴。还是快些看看殿下。” 禹珏尧一手揽着怀中女子,一手强撑着地。嘴角有些鲜血溢出,胸襟出赫然被摄入了几根银针,神色有些痛苦。 灰衣蒙面男已经被制服在一边,舞琛的死士全都被当场斩杀。却不知这男子到底是何人,他眼神一抹阴鸷狠厉闪过,竟从袖口放出一条花蛇来。花蛇对着制服他的人手就是一口,被咬的人立刻颤抖口唇发紫,倒地而亡。其他的人不防有此变故,皆是吓得松了手。灰衣男子得了自由,便立刻举掌朝禹珏尧后背打去。 事情发生的突然,顾珏暔、白锦年、邢铎三人站的有些远,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阻止了。 “噗”灰衣蒙面男子并未得手,在手掌离禹珏尧后背只有几寸的地方吐血倒下。他倒下后,便现出身后关键时刻举剑刺他的人。 年华双手紧握着剑,惊恐颤抖的看着面前的人直直倒下。剑□□去溅出来的血,喷了她一脸,看着很是恐怖诡异。而她左肩本已止血的伤口,因刚刚的用力过猛又崩裂开来。从昨日至今,她自刺伤口,被推至千丈悬崖。身体早已透支,脸色苍白的骇人,无一丝血色。 禹珏尧回头看见了她,眸中泛起深意惊讶光芒,却又快速敛起来。 “哐啷!”手中的剑滑落,人也支撑不住倒下。她最后看一眼那张不知何时就深深烙印在她心尖的脸。 她想,幸好他没有事,他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那样陌生镇定的看着我。 69.唤心解蛊 第六十九章; 好像很久很久, 她都没有安然睡过一觉了。上次昏睡还是舂陵见到父母惨死的模样。黑幕中,她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千山万水, 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些什么。她是个不明白的人, 不知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第一次认识到。 悠悠转醒, 看见的却是公羊晴。对啊,如今师兄被抓,整个府中她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公羊晴算是一个。 “公羊…公羊小姐, 我…睡了多久?”她蠕动两片干裂发白的唇瓣。 “四日。你太过虚弱。虽然受的伤不是很严重,但拖得时间太长了。你师兄给你调理了两日的身子。”公羊晴坐在床边,手里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师兄?”她一声惊呼, 声音不大。蹙起眉头;“师兄不是被捉到了山谷么?怎么会给我调理身子?” 公羊晴见她神色, 知道这姑娘若是不弄清楚, 怕是没心思吃药的。便先放下手中的药;“你睡了四日, 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舞琛已经被顾侯爷斩杀在城郊,舞家也被封府了。如今你我所处的是淮南驿站。”顿后又道;“你师兄不愧为鬼智之才, 薛老的胆量气魄亦是令人敬佩的。日后若是载入史书,淮南平乱定是二人一生出彩之处。” 很久以后, 年华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的完整版。太子府的鬼才公子计谋无双,名扬天下的志士薛茝更是一身贞操气场更是无人能及。他们一介布衣之身, 入万军敌中, 。纵使刀架脖颈, 纵使是凌迟之危, 宁折不弯都未曾输下半分气魄。舞琛于这太平盛世集结的兵将,多半都是被他强征而来。顾珏暔曾说,军心不稳何以对敌,不战而败。多半便是如此。两张嘴说服了数万将士的心。舞琛绝不会料到,他最后躲进的不是一座坚硬的城池,而是他亲手筑起来的坟墓。 数万将士反叛,那舞家父子怎么懂得,这世上最难算的终究还是人心。但即便不是如此,她想那个人或许也还是有办法的,他一贯聪明。 “殿…殿下如何了?”她想罢,还是问出了口。无关情爱,他若出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公羊晴听到她问太子的时候,神情明显的怔了一怔,有抹痛色闪过。 年华知道公羊晴这人最是处变不惊,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忙再次开口;“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舞琛这些年除了豢养死士,还养了些蛊士。专门至蛊练蛊,用来控制人身体。淮南郡的官员都被下了蛊毒,但依着你师兄的本领,都无甚大碍。可…可你刺杀的那个灰衣男子,趁乱给殿下银针下蛊,下的是一种名为唤心蛊的蛊毒。殿下如今…”她只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年华顿时如遭雷击,瞳孔凝滞放大。这种蛊师父曾经讲过,是从西南一个擅长用毒养蛊的部落流出的。它并非最厉害的蛊,却是最难解的蛊。 唤心、唤心。顾名思义,换心方可活… -------------- “鬼才,殿下如今可还好?”阁老站在床榻边,焦灼问出口。 房中除了这二人,还有顾珏暔。几人都是神色凝重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年言阳一声轻咳,后道;“不甚乐观。下蛊之人用了全部内力方将此蛊深深埋入心肺。如今唯有一法可治。” “什么法子?”顾珏暔先阁老问出口。他心中亦是担忧不已。太子与他不仅是君臣,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他来上京离开濮北的时候,母亲曾千叮咛万嘱咐,要尽心尽力辅佐太子。可是如今… 阁老平日里最是能端架子的一个人,听到此话后缓慢闭上眼睛,身子颤抖,似是一瞬苍老许多。张方钦给他的打击又岂是一星儿半点,他一生好强,如今暮年竟教出这等徒儿。 “此蛊可解,我亦知晓方法。但治疗途中,以一人之力是万万担不起的。所以需找一位心意相同之人与病者一同承担,将蛊毒过渡,等同于换心。此人以至亲之人最佳,其次为恋人、朋友、主仆。但无论是谁,都必须是全心全意主动为之,我治疗期间此人万不可心生杂念。” 年言阳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进来两位女子。公羊晴搀着年年华,慢慢走进屋内。 年华先是看了床榻上的人,心疼痛意划过心尖。她立刻扭头,却不是看向自己担心许久的师兄,而是酒友顾侯爷。 “侯爷,你可否出来一趟,年华有事同你商量。” 院内梧桐树下,顾珏暔看着虚弱的女子,想伸手搀她一把,却被对方拒绝。他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殿下此刻危及,本候可是不想与你多说废话。”他本不欲出来,但看着年华的模样,还是心有不忍。 年华扶着树,一字一字浅浅道;“侯爷可否把我师兄软禁起来。” 顾珏暔一听便是恼火,声音不由大了两分;“年华!你莫要再胡闹了。别院的事本候听说了,殿下当时不得不弃你而去,才给那张方钦有机可趁。但你也不能因此心怀怨恨。鬼才如今是唯一能为殿下治病之人,现下便是将本候禁了都不能禁他。” 年华听他这番说法,鼻头不由一酸。在帝都里,顾珏暔算是她相交的第一位朋友,所以今日她没有找其他人。她强忍住心头苦涩;“侯爷,你是最先知晓我对殿下心意的人。年华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子,既是做了,便认。但我同样不是什么痴情怨女,经别院一事,我对他再无幻想。既然摆平了心态,那当日的情形又何来怨言,他弃我也是正常。我劝你将我师兄禁起来,是因为替殿下治病这事不能由他来做。我也是年长风的徒弟,医术虽没有我师兄对的精湛,但此蛊我会解。” 顾珏暔听后却很是不解;“为何?解此蛊不是殿下与那分蛊之人才有危险吗,医者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我师兄的身子我最是清楚,这解蛊的过程繁杂耗费心力,他担不起的。我如今身子虽是有些虚弱,但算是半个练家子,不晓得比他强健多少。所以由我来做,最是合适。你放心,这蛊我有把握可解。但我师兄若因此出了什么意外,那殿下醒来又要怎样说法骗他。” “当真?”他不确定再问一遍。 “当真!”她一笑,坚定回答。 二人回屋前,她又嘱托顾珏暔万不可将此事告诉师兄。这解蛊的方法是她在璟山上无意偷听师父与三师兄讲话得知的,所以年言阳并不知她其实也会。但若是他知道了,也是绝不会允许她来做的。 回到屋后,见众人正在商议解蛊事宜,但该由谁来做这分蛊之人却是个难事。想要找个愿为太子冒着牺牲风险的人并不是难事,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我来” 舞雪檀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对着众人开口道。她气色看起来不是太好,但已经有七八分平日里端庄整洁的模样。人不管是经历了什么打击,本性修养却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殿下是为救我而伤,况且我与殿下的关系,在场众人都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我若是做了这换蛊之人,必能真心救他。所以由我来,最是合适不过。 最后定下舞雪檀的时候,所有人还算是满意。虽是明白太子醒后知道了这件事,必是要迁怒他们的。毕竟太子殿下当时宁愿以命换她命,也不愿她伤着半分。但谁都宁愿担了这罪责,也不愿殿下出什么意外。 众人走后,年话故意悄悄跟在舞雪檀身后。她有事问她。 舞雪檀走了几步,离开众人视线后,才回过头来;“出来,你这么鬼鬼祟祟的跟着我,是有什么事么。” 年话从柱后出来,与她对视;“你…可是真心爱他?” “放肆!”舞雪檀万没有想到这年话如此大胆,出口呵斥;“这话也是你能问的不成?” “怎么不能,如今你已经不是舞家大小姐了。以后铁定也不是兰台的掌事女官。殿下醒不醒的来还是两说,如今我凭什么不能问。”年华说话突然增了气焰,回口呛她。她原先对这位女子很是尊敬羡慕,但是如今… 舞雪檀听她一番似是挑衅的话,不怒反笑;“你以为你此刻面对的是谁,我真是发了昏和你在此处浪费时间。说完她欲转身离开。 “当初是你提前通知了舞家,殿下要动淮南。所以后来舞琛就自己编排了一出民事暴动。舞雪檀,数百人的惨死,你难道不愧疚么?若是殿下知道了这件事,他又会如何看你!” 身后的声音,令她要走的脚步生生顿住,僵在原地。 年华看她反应,便知舞元锴没有骗她。当日被舞元锴所囚,那家伙骗她说是太子酿成的这桩惨祸,她不信。谭家车架的事,她冤枉过他一次,以后都不会了。舞元锴见没有骗过她,便得意洋洋的嘴脸说出了真相。 舞家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要圣上和太子离心。若是事情正常发展,太子状告舞家血腥镇压却没有丝毫证据,圣上会如何想?到那时舞琛必是能博得更多人的同情,即便后来想要从大禹割出南部六郡怕也是会得一句情有可原。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舞琛的阴谋诡计。 但若是没有舞雪檀的通风报信,舞琛不可能会察觉的那么快。这女子一心想要拯救家族,却不成想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她问她到底爱不爱禹珏尧,是有些自私的。 她之所以不让自己师兄来做这些。是因为这个法子若是成功了,这二人会活。但若是不成功,这二人也会活。可若是不成功,总要有什么人付出些代价不是。 70.换蛊成败 第七十章; 顾珏暔办事很牢靠, 回去后就将师兄给软禁了起来。阁老与公羊晴听了他二人计划后,显然是不太满意的。但顾侯爷施压,终是不敢开口说些什么。再者, 鬼才于太子而言确实重要, 不仅仅是他的才智,更是他背后代表的璟山势力。 度蛊之术不能马上施行, 太子与舞雪檀都必须好好养上两日,什么大补吃什么。所以第二日年华去看那倒霉太子的时候,他脸色明显的有些补过头了。 他醒了, 看着床榻边忙碌施药的女子, 眼神有些迷离。年华想,他或许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殿下醒了?是不是感觉脑袋涨的厉害,丹田气息很足?正常反应, 一个人若是一天就被喂了两根人参, 一株灵芝。”她看着他, 眼中是淡淡笑意, 没有情绪。 她告诉顾珏暔,这个人她准备从心间剜去。她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情感又会有多深,不过恪酢醍懂罢了。之所以觉得太疼, 全是因为从前没有经历过罢了。这样也好,若是以后再喜欢上一个人, 有些经验可循, 大概就不会这么手足无措的慌痛了。 “孤睡了多久?”他张口问道, 语气有些虚弱,眉间强凝着痛意。蛊入身,嗜血啃骨,怎会不痛。 她笑了笑,自己起来的时候也是问的这句话。当时公羊晴是怎么回她来着?她看他一眼,带着淡淡的疏离;“你睡睡醒醒,大概有几日了。感觉怎样?这段时日就由我照顾殿下身体了,师兄他…他不方便。” 禹珏尧浅嗯一声,闭了闭眼睛。年华不知,他是强撑到舞琛倒地的时候,才敢放任自己也倒下。 “你救了孤,孤改日会下一道旨意,赐你与鬼才婚事。你可还满意?” 她拿药碗的手顿了顿,良久后才道;“不满意。我所求的是一双心,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单相思。我喜欢他,便想求他也喜欢我,殿下赏我个空壳子作甚。” 他睁开眼,用一种复杂幽深的眼光看着女子的侧颜;“你…当真这么喜欢他么?从小便喜欢?” “我少时曾遇见过一个人。他说喜欢一个人,合该是长长久久的,若是半途而弃,当真算不得是一笔好买卖。所以不论什么喜欢不喜欢,我都想得到他。”她轻声回他。 “少时…遇见的人?”他声音鲜有颤抖。 年华不知他为何对这个感兴趣,只是这人转话题一向是个好手,便不多加在意。只随口一道;“对,璟山上遇见的一位白衣少年郎。长什么样子记不大清了,不过模样俊俏的很,倒是有些像白大人的气质。我少时图鲜贪玩,认了人记几日也就忘了。”所以那日看见白锦年,她有些晃神熟悉。 原来已经忘了,他眸光闪闪,终是不再说些什么。 “殿下,你既然醒了,那年华也不想担这个责任。你好了之后醒来若是知晓舞小姐要与你一同受险解蛊,大约会迁怒到我头上。那便先告诉你。左右这件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舞小姐那边也开始准备了。你若是不同意,现在也起不来。你该是知道,你的性命这里每个人都很是看重,不论牺牲什么。所以,反抗无效。” 她爱上别人这个事做的着实是没有敬业精神,决定要半途荒废了。而她作为他的谋士,也很是不称职。她昨日与舞小姐一番对峙,已经完全知晓那场造成百人惨案的暴动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她若是称职就应该告诉他的,可是不能。他那么喜欢舞小姐甘愿舍命,那她也就要好好利用起这个筹码。 果真如她所说的,禹珏尧不同意。但是也是正如她所说的,他起不来身,阻止不了任何人。只得任年华摆布喂药。他不吃,她就威胁要用嘴渡了给他,结果就老老实实了。 换蛊的那天,年华准备了两个木桶,将二人泡在里面。待半个时辰后,才为二人失针。她的针术,只用到过璟山后面的野猪身上过几次。她想,舞雪檀你当日园中偏袒你哥哥全然不分事情真相,如果扎疼了,那你就受着。禹珏尧你舞府别院弃我而去,害我落在张方钦手中,如果扎疼了,那你也就受着。左右你俩一对儿鸳鸯,我扎一个也是扎,扎两个也是扎。其实这个环节可以由敷药代替… 她施术前,盯着禹珏尧的脸看了许久。今日她是医者,他是病者。可是其实谁才是最需要医治的人。年华这两年总是再想,是不是过去这十几年自己过的太过一帆风顺。所以上天总要安排些事,安排些人,让她求而不得。 度蛊之术,除了两个换蛊的人,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便是中间传蛊的人。 从清晨到傍晚,她才一头细汗从房间内出来,看见侯在门口一堆的人。有公羊晴、顾珏暔、齐阁老… “成功了,她二人都没有事。”她轻轻一句说出口。众人都跑进房中,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院中。 一步,两步,三步…她步履蹒跚的扶着柱子前行。 “噗!”一股腥甜冲出口鼻。 天地间变成黑色,终于支撑不住,她失去意识前看到了师兄焦灼的脸色 ---------------- 太子身体底子本就好,将养了几日后便能活动如常,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的人。他醒后的第一件事是要去看舞小姐,幸亏公羊晴早有安排,将二人的房间安排在一处。 听说太子守在舞小姐的床头半日,才因体力不知昏沉过去。听说太子责罚了左右人,甚至是顾侯爷也有所牵连,但他独独好像忘了替他治病的那个女子。 舞家的事尘埃落定,舞琛身死,舞元锴被捕。十三王也匆匆回了楚阳,一时的朋友,却是永远的敌人。齐阁老之前将太子重病之事满的很是严实,到底是防着十三王的。 众人商量着起身往楚阳赶去,毕竟楚阳河治的事丢在那里,圣上还是有些动怒的。再者说,十三王如今在楚阳整理河治,太子却是仍旧滞留在淮南,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而年华,自从给太子换蛊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门半步。每日只有鬼才进去陪她一会儿。众人只道她在这件事上也是受了不少的惊吓,身体有些虚弱,并未多加在乎。 房内袅袅熏香,她实在不是一个有如此高雅情趣的人,那香熏的她难受。她其实更喜欢大自然的香气。但师兄吩咐过,必须点着,为了她的身体。她想今日师兄是要去给太子换药的,约莫是不会过来了,便猫起胆子想挣扎起来下床将那加了药材的熏香掐掉。可是没想到,自己刚刚打开香炉子,房门便被打开了。 “你做什么?” 她一扭头,看见年言阳一张臭脸,很是谄媚的笑了两声;“我不过是看看这香烧完了没有,怎么觉着味道有点淡了,想着再加上一些呢。” “我也正有此意,这香还需加些东西才好。”年言阳身子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呵呵”她无奈干笑两声,想回身回床上去。但刚才一跳一跳的过来,是因房中没人。现下却是有些尴尬的。 年言阳却是没有意思要帮她,还是那样静静看着她。 那日他将这师妹抱回房中,看她模样就知道了,换蛊多半是失败了。自古以来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不少,但是真正能成功的人却是不多。因为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不可能完全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付。 换蛊若是不成功,所有的后果便要医者来承受,所谓医者父母心,大概就是如此。蛊最终是会消散的,散在医者的体内,这个过程可能要几天,可能要几年,谁都拿不准。所幸年华紧急情况下处理的妥当,蛊并未深入,以他的医术足以根除。 他记得这个师妹悠悠转醒后,压低了声音与他说的一番话。 “师兄,你莫要责怪我,我其实是有私心的。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那日的说辞,所以我来到殿下身边真的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师兄,你能否将我所受的苦,所受的罪都告诉殿下。” “不要讲其他的,只说中间出了偏差,害的我成了这般模样。你是晓得殿下的,若是告诉了他,他一定会愧疚的。我这个人最是讨厌那些个没一点原则标准的烂好人,所以天生就是个爱出头的性子。做好事不留名这种事实在是不适合我。我既是做了这些事,便是要他明明白白的知道。”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道;“但你莫要太过直白的告诉他,显得我是邀功。你只需不留痕迹的将我说的越惨越好。唉,其实我如今这般模样,却是再也惨不到哪里去了。你若是再隐晦的说到那舞小姐,告知他是我尽心尽力护他二人的,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他因着舞小姐,也会再记我一份恩德的。” 说完这些话后,年华便又生生疼晕了过去。他却是黯然失笑,这个师妹,当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性子。 年华说完这番话后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的左脚不怎么灵光了。很是惊恐疑惑的看了看旁边的师兄。 而年言阳只颇为无奈的故作一声叹气;“没办法,总要将蛊逼到某处的。我千挑万选才选了你这么个左脚。”顿后又道;“你放心,我会将这件事也告诉给殿下的。你可以安歇睡下了。” 所以大约就是年言阳真的很是一不留神的将这件事透露给禹珏尧后,当天她的房间就被人被挤满了,一群群的随行御医。 或许二师兄以后知道这件事是要狠狠嘲笑她的。也难怪她成不了戏本女主角。连最基本的藏着掖着为对方好的素质都没有。你不按套路走,上天自然很难昧着良心给你点儿什么。 直到那日,禹珏尧终于来看她了。彼时一条左腿正被太医们给高高驾起来掉在床头上,而她正咳着瓜子,狂喷那些无良狗血戏本子。 71.纯慈皇后 第七十一章; “脚…可是好些了?”他一掀锦袍坐了下来, 就在她的床边。 年华嘴里还存着些瓜子皮,感觉很是尴尬。她从小吃瓜子喜欢把皮存在嘴里再吐掉,现在感觉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习惯。禹珏尧现在坐在她身边, 她想了想, 还是嚼碎了咽下去的好。卡死也比在他面前丢脸强啊。 “那个…殿下来是有什么事?”她清了嘴里的东西后,很是踌躇的问出口, 瞪着两双不甚明白的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她心里…也很是踌躇。 禹珏尧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 反倒是盯着她看了一瞬, 随即立刻转了目光;“年华,以后好好留在孤身边。你所求的,只要不涉及这江山天下, 孤都可以应允。” 她一听这看似极其宠溺的话, 心中暮地一沉, 不知哪里一块儿地方像是支撑了很久, 终于坍塌下来。她强忍住心头涩意;“好。不过我如果单救了殿下,想必还得不了如此殊荣。殿下对舞小姐果然是用情至深, 让年华好生羡慕。总想着有一天能与师兄也这样恩恩爱爱的。” --------------- 众人启程离开淮南的时候,年华脚好的已经差不多了。正常走路没有问题, 她已经很满足了。启程日期本是定在她修养的时候,不知为何后来太子延迟了些许时日。 淮南与楚阳郡相邻, 若是脚程快点只需五日左右便可到达。他们本已经走了三日, 眼看都到楚阳边界了, 却突然生了变故。 圣上下旨,太子殿下即可返京,传旨的是圣上的皇城司!皇城司在京中是何等地位,厉朝历代直辖于皇帝,除了圣旨不听任何调度,是圣上最心腹的一把刀。公羊晴齐阁老等人听说此事后皆是震惊。毕竟连舞家叛乱这等大事,圣上都未出动皇城司,虽然是存了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终究是相信太子能力。而如今圣上又为何事,将远在南部的太子立即召回京城。 因着事发突然,回京的时候便省了不必要的人。年华很不幸,成了那些个必须日夜赶路的很是必要的人。 鬼才每日都进她的马车查看她一天是否老老实实的,看完后才会舒心离开。天下人若知这鬼才公子实则是婆妈的性子,大概会好一番想象的。但也因此她得知了些关于此次突然返京的事情。 似乎是与当年逝去的纯慈皇后有关。纯慈皇后,风华绝代的一代贤后,与圣上伉俪情深。二人识于微末,却最终执手画出了这万里山河,传奇也不过如此。而纯慈皇后在圣上的心里,怕是个不可估计的分量。她也不禁好奇那纯慈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独特的女子,能在一代开国帝王心中留下这样的痕迹。 年言阳讲到纯慈皇后时,有些犹豫,年华只当没看出来。张方钦在崖山讲的一番话她并没有忘记,璟山与太子府之间的关系,只能她自己去探察。师兄与殿下怕是绝不会告诉她的,否则何以至今只字不提。 这日途中停歇时,年华下车动动身上筋骨。这一路紧赶慢赶的,难得有个空歇的时间。马车都停在一处溪水旁,她便想去溪边坐会儿。却是在此处碰到了一个人。 “侯爷也来此处偷懒不成?”她一声挪揄,顺势坐在草地上,看着旁边喝酒解闷的人。 顾珏暔只低头看她一眼,又举起酒袋子一饮,后道;“怎么每次本候想要喝酒的时候,你都会出现。” “心有灵犀呗。”她随口轻快一答,又问道;“看侯爷这幅模样,莫不也是为情所伤?” 72.锦仪郡主 第七十二章; “情伤?”他不屑哼一声;“本候大约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了。年华, 你与本候不同,你伤的很是没有理由。” “那依侯爷之言,怎样才算是个正儿八经的理由?”她偏头一问, 一番认真讨教的模样。 顾珏暔也不顾礼仪了, 跟她一般席地而坐,破天荒的将酒袋子扔到一边;“年华, 你是否曾怨过一个人,明明你付出了所有,可是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不吭声, 她知道顾珏暔想问的是什么。 “年华, 你当真喜欢殿下吗?那你可曾有那么片刻,不顾及他人,不权衡利弊得失, 心中只有他。”顾珏暔见她不言语, 又问一遍, 可是却又不像是在问她, 更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她看着面前清澈的河水,良久后才轻轻言语。 很多人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最大的付出, 可那只是一种自以为是。她之所以放弃,恐怕也是细细思量后觉得没有那么爱。 顾珏暔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或许她从来就不该这么委屈… -------------- 因着没有其他的人拖后腿,队伍行的很快。不过二十多天就回了帝都。而太子在入城时, 就被出门迎接的文武百官请到了宫中。一同请去的还有舞雪檀。 年华回了拾玉院, 幺儿没有随她一同回来, 估计要过几天才到。她一路颠簸身子不便,之前总管给她拨的丫头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就这么腰酸背痛的昏昏睡了几日。 这天,她刚出了门准备出去转转,活动活动筋骨。哪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众丫鬟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个个模样神情看起来都是不错。她本就百无聊赖,偷听墙角也是个逼不得已,于是就心安理得的听了下去。可是这群丫鬟讨论的不是别人,正是府中那鲜少露面的鬼才公子。她思忖按照师兄那个性子,会出什么八卦事来,但这万一真出了,必是个惊天动地的八卦。果然,这个惊天动地惊的,让她一不小心就踩断了身边的木枝。 丫鬟们一见看见她,都是有些慌张的请安行礼。心里却是有些害怕的,这高强大院内最忌讳的便是乱嚼舌根子。况且这位女官如今在府中的地位,已经非比寻常。 年华见她们如此模样,自是要先端上几分架子的,随后又颇有些拘谨的问道;“方才你们说那清德院中鬼才公子与哪个府中的小姐…关系匪浅?” 小丫鬟一见她如此发问,皆是吓得立刻跪了下来,直喊饶命。年华无奈只得再和缓了语气再问一遍,还加了几分态度诚恳之意。 “回年大人的话,是四王府的锦仪郡主。她自太子回京的那日,就搬来了太子府。还…还住在清德院院中。”其中一个小丫鬟小心翼翼的说出口。 年华这一瞬,便由来的一种得不得再问下去的使命感;“这锦仪郡主与我师…与那鬼才公子是何干系?” 丫鬟们自是知道这府中的谋士都是想尽办法在太子面前争宠,这年大人想多打听一些鬼才公子的情况也无可厚非。便想着若是满了她的意,说不定不会怪罪她们。于是就立刻纷纷开口。 “锦仪郡主喜欢咱们府里的鬼才公子,这几乎全府的人都是知道的。这次郡主听说鬼才公子在淮南遭了难,便立刻赶过来,非要住在清德院。” “圣上一贯宠着锦仪郡主,所以太子也不好拦她,也就由着她去了。但这郡主…似乎是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年华听着这七嘴八舌的八卦,着实是心生感慨。按道理她师兄那个模样脾性,夺取姑娘家一颗芳心应不是难事。但一众同门这些年大多都在山中,就算是有心也没有机会招惹上这些情爱之事。所以当年年言晨那小子情窦初开瞧上她姐姐,她可是好大一段时间惊讶。如今乍一听这最是清心寡欲的三师兄也还有这粉红桃花之事,内心着实是个雀跃激动。这种事若是告诉了二师兄,那才当真算是个圆满。 “你们这群婢子,莫不是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太久了?!竟敢在背后妄议本郡主,该当何罪!” 远处传来一阵尖利呵斥,打断了年华想要继续询问的心思。她一抬头,只见旁边檐廊上一位身穿紫色祥云彩蝶劲装的女子,模样是个带有几分英气、几分明艳的好模样。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丫鬟立刻转了方向,对着那女子跪下磕头。 年华此刻就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面前这位主子是谁了。她无奈,只得对着越来越近的女子拂了个礼。 “郡主安好,年华给郡主请安。” 锦仪郡主却先是一番上下打量她,然后才将目光定在她脸上;“你便是那位能让殿下与太傅对起来干的人?” “啊?”年华一时不防她如此直接问话,愣愣啊了一声。后又觉得失态,忙又低头道;“正是我。” “你刚才可是在谈论本郡主?” 头顶传来声音,听着虽是没有多大怒意,但明显已经有些冷。年华暗道自己也忒倒霉了,就这样还能碰上正主。但这头顶的阵阵压迫却是不能令她忽视,只得道;“年华刚才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背后议论了一番本郡主?”禹慕岚一下打断她的话,带着股威仪。 年华心中一横,今日她若不搬出些小姑子的架势,还当真以为她好欺负不是。昂起头来,故作镇定;“只是我师兄得锦仪郡主青睐,我替他高兴。” “师兄?!”果然,听的人很是能抓住重点。 远处檐廊下,仍旧还有两人。但因视觉原因院中人并不能看见这里。 “殿下,郡主若是为难年姑娘了这…”邢铎看了看院中的两位女子,很是犹豫的问出了口。 “你若是心仪一位女子,却得知另有其他人跟你品位一样也喜欢这位女子,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禹珏尧没有回答邢铎的问题,反是沉声问了一个很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邢铎被自己主子问的很是摸不着头脑,稍愣之后还是回答;“怕是会与小郡王那日上元节一样的行为。” 听他这么作答,禹珏尧眸中深意愈浓,又开口问道;“那若是一个女子无缘无故亲吻你,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的,邢铎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出来,生生憋红了一张脸。崩了半天才崩出来一句话;“怕是…怕是认错了人?” 哪知这回答他那今日有些神经的主子似乎很是不满,立刻阴沉了几分脸色,他想自己或许是说错了话,便立刻改口道;“也…也可能是喜欢。嗯,对,是爱情!对,就是这么个回事。”他最后强逼自己底气十足的样子,因为他发现主子的脸色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有所好转。他说对了话…? 于是那天,邢铎一直战战兢兢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73.帝都风云 第七十三章; 舞家小姐被囚禁在宫中了, 又过了几日年华就发现太子府里的八卦矛头已经完全转向,不再盯着清德院的鬼才公子了。她暗暗为师兄松了一口气,那锦仪郡主听着名字是温柔似水, 哪知真人竟是个泼辣豪爽的性子, 倒是有几分像她师姐。唉,这样的人儿, 她师兄那身板怎能消受的起。 而舞雪檀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原先怕是没几个人知道的。但是在回京那日,太子前脚进了宫,圣上后脚就派人将舞雪檀也给请到了宫里。太子听闻后便立刻风风火火的跑到圣上寝宫外, 跪了个一日一夜。后被端着架子而来的太子三师给结结实实的训了一顿。师兄对她说, 这太子独揽朝政已久,太子三师明面上成了个空架子。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是要好好过过瘾才是的。可是这么一闹, 别说是个太子府了, 便是满帝都京城都弄的风风雨雨, 给小老百姓增加了不少饭后闲谈。 这厢年华不欲多事, 事情却自己跑来。禹珏沐那厮自上元节的事后,就和她越发熟悉起来。因着锦仪郡主不顾体统的随意住在了男人院中, 四王爷便派了小郡王来。哪知这小郡王被自己姐姐一顿臭揍后就灰不溜溜的跑到她这里来求安慰。 “年华,你说说那病架子有什么好的。不就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么, 怎就将我姐姐迷成这样,完全没有女孩子家的矜持。着实是令我父王母妃头疼。” “那楚妙玉倒是挺会矜持的, 你父王母妃可曾不头疼?”她喝口茶反驳一句。听他说起自己师兄心里是不大滋味的。 禹珏沐一时面色尴尬至极, 只咳咳几声便不再谈论这件事。只是却又拎起另外一件 ;“话说殿下这几日也不是那么顺风顺水的。京城出了这等子事, 连大理寺都参与了进来,弄得是人心惶惶一日不得安宁。你在殿下身边,也要事事当心些才是” “什么事?”年华不过随口一问,这帝都哪日不是风云诡谲的。 “你竟是不知道?”禹珏沐像是很不能相信的样子,随后收敛了神色;“你们跟随殿下去南巡的这段时日,帝都京城附近已经发生了大小八十六起命案。其中亦有不少达官贵人!” “什么?!”年华不由得惊呼出声。她原先猜不过是什么党派之争,彼此盈亏罢了,谁知这禹珏沐说的竟是这么个…骇人的消息。 这下换禹珏沐很是淡定的倒口茶,润润嗓子准备给年华说教一番;“你们离京十几日后,帝都临近的小城便发生了几起命案。这本该是地方父母官正常管辖之事,众人也都当寻常命案处理,派了些人手去调查。哪知后来非但没有半点头绪,这命案反而是一起接一起了。更要命的是那些个官员怕招罪责,竟是勾结着将此事压了下来。以至于后来命案多达五十多起,且越来越临近帝都。翰林院编修林大人的女儿遇害后,将此事闹到了刑部。谁知这刑部尚书顺平潜还未来得及管,便有人滚了八道钉板,踏了一路火炭,击响金殿前的登闻鼓,一纸诉状将冤情告到了天听。” “官官相护,人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尔尔。”年华一声愤愤骂出口。 禹珏沐见她神情,又道;“这你便受不了了?这事情还没完呢。话说这冤情告到了金殿上,圣上很是震怒,命刑部连同大理寺一起彻查此事。这大理寺一向只管皇族宗亲之案,此次也不敢懈怠。但是半月过去了,竟是毫无头绪可言。非但如此,在此期间那户部左侍郎与神机营的一位提辖竟也遇害了,到如今已经是有整整八十六起。后来那顺平潜估计是没法子了,拟了个折子将案情一五一十的陈述出来,又向圣上请罪。哪知圣上看了这折子后,当场就昏了过去。更令人惊奇的是,圣上昏迷时嘴中一直念的是已故的纯慈皇后。你说稀奇不稀奇,这合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 “纯慈皇后?!”她惊呼出口。 禹珏沐走后,年华就去了清德院。年言阳正手执了本书,躺在一棵柳树下。阳光斑斑点点的落在他身上,好一副美人卧榻。年华发现她进来时,有个身影躲在檐廊下,只是看见她后就立刻不见了。她不禁好笑,这锦仪郡主可是要多欢喜师兄啊。 “师兄这幅模样可是要将人家姑娘的一颗芳心牢牢抓在手中的。”她走近坐在一张圆凳子上,取笑那躺着的人。 哪知年言阳仍是低头看书,一动也未动,似是没有察觉到她。年华无奈只得再开口;“师兄,我可是专门来找你商量事情的。你若是再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可是要告诉师傅的。” “什么事?”榻上的人淡淡问道。 年华心中暗暗得意,果然三师兄还是最敬老头子。她伸手拂掉身上的一片叶子;“最近城中最热闹的事。” “你倒什么事都喜欢关心。”年言阳终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坐起来对着她;“殿下可是吩咐你了?” “没有。” 但她如今正是立功的黄金时期,禹珏尧那日说过了,只要不涉及江山天下,什么事都能应允她。可是若是她再多些筹码,多些功劳,胥家的事会办的更妥当些。 年言阳拗不过她,与她讲了一番如今的局势分析。这是年华第一次接触到他这面,不由感慨。连相处十几年的师兄她都未曾真正弄懂过。年言阳说的简练精辟,不虚鬼智之才。 “我写信给你师姐了,她若是能来,这次的事会轻松好办许多。”二人谈话之际,年言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年华虽是有些小小震惊,但转念一想也算是合理。又与年言阳打趣几句后便欲离去。谁知旁边花丛中的一株花太高,她一不小心碰到。上面的花刺就将她腰间的一只小香囊勾掉了,从香囊中还掉出了一颗黑珠子。 她正蹲下来想要将它捡拾起来,哪知背后的一道声音生生将她顿住。 “你怎会有一颗佛珠?还是娇木珠。” 74.等待的人 第七十四章; “你说什么?”她扭头愣愣看着年言阳, 表情呆滞的像个玩偶。 年言阳看她模样,微微有些惊讶。这位师妹从未有过如此模样。但还是平静答了一句;“我若是看的不错,这是大禹特供皇族的娇木。” 年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珠子, 这珠子她一直贴身携带, 未曾有半刻离身。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去忽略它的存在。这颗珠子, 那舂陵黑衣人的一番话,她从不敢去细细思量。她手中紧紧捏着如黑玉般的圆珠,几乎自己都可以听见自己话中的颤抖;“那师兄可…可曾知道这珠子是什么来历?” 年言阳瞧她这神情, 多半是认真的。便也正了语气道;“娇木难寻, 自带奇香,异常珍贵。磨成这样圆润珠子的,可谓工艺材料都是极其珍稀。况且不应是只有一颗, 合该是一串的才对。你手上的这颗, 我曾见过一串佛珠与其极其相似, 应当是同一串。” “那师兄可知这佛珠是何人所有?” “殿下。” 春风吹拂, 岁月静好。清德院中有丝丝的兰香入鼻,沁人心脾。这是太子府中唯一的一块儿清静之地, 便是连仆人整院也不过二三。 锦仪郡主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一袭素衣, 手执简书的白衣青年。她手中拿着一件灰色的外罩子,手心都是汗。面前的男子, 他太过于优秀, 太是令人着迷。他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自己的心神。 “天气凉, 你身子不好,还是披上。”她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与男子。 年言阳转身,淡淡笑意看着她;“劳郡主如此费心,鬼才受不起的。”他的语气清淡,带着疏离与冷漠。 锦仪郡主面色尴尬的将手中东西放下,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才可以不自称鬼才,而是你本来的名姓。”你不知道,这一声鬼才让我觉得我同外面那些与你不相干的人原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年言阳显然也是听见了这么一句,但是神色未变。他看着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女子;“郡主还是快些回去,莫要让四王爷太过担心了。” 锦仪郡主听见这话,却是突然转身直视着他,一双眼睛蕴了水气,有些红通通的。她咬咬牙;“你是不是也嫌我丢脸,嫌我不知廉耻。但若不是那人是你,我何至于丢了郡主脸面,让父王无光,也要搬来与你住在一起。年言阳,你总是这样寡情凉薄,你心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她一直知道,这个如春风般温暖耀眼的男子,心尖上一直住着一个人。只是那人不是她,不是她… 年华的出现,让她始料未及。她也猜想过会不会是他这个师妹。所以她今日宁愿丢了教养尊严,也管不住自己来查看他二人。可是,不是…不是…他是极其疼爱这个师妹,但她从他眼中看不到爱情的影子。那个人到底是谁?她想与人争抢,可却是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是何等的讽刺与可悲。 “你放心,你若是身体好些,本郡主立刻便走。”她负气甩下这么一句话,便落魄逃走。 年言阳没有盯着女子跑开的身影,反而一直注视着花圃中的几株兰花。那个人,应该在路上了,他等了许久。久到不知年月,不知白昼,不知情绪。 ------------------ “年女史,你不能进去,殿下正在里面…”流瑶最后也没能阻止了一路冲撞过来的年华。 书房中,齐阁老、公羊晴、颜忝都在。像是在商议什么事情。她就那么横冲直撞的进来了,却又是一副很是有底气的模样。 众人看着她,先是惊讶,后就是各有各的神情。齐阁老一贯不待见她,这厌恶的神情她理解。可是便连一向喜怒不色的公羊晴都浅浅皱眉,可见她这举止是该有多荒唐。 而那个人,用如墨般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没有多少情绪。 “我来找殿下要彩头。”她出口就是这么一句。 待众人都摒退后,房中就只剩下他二人了。当齐阁老听见禹珏尧要他们退下,而不是年华退下时,脸都气绿了。 “孤若是记得不错,那彩头你说是作废了。”禹珏尧放下原先手中的东西,抱臂饶有兴趣的看她。 “殿下是储君,更是未来的天子。这金口之言,怎能由我这么一个小谋士说作废就作废的。我若是真不要这彩头了,岂不是害殿下失言,那罪责岂不大了。”她一本正经的说出每一个都是强词夺理的字。 禹珏尧眼中浮了丝笑意。这个姑娘耍无赖的派头,他是早就领教过的。 “说,想要什么?” 年华见他还承认那话,心下暗松。从香囊中小心翼翼的将那颗珠子拿出来,又有丝踌躇的开口;“殿下可曾识得这枚珠子?” 若这是你的东西,若当晚的黑衣人其实是你,那你在那场战役中又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禹珏尧看向她手中的珠子,眸光猛的深邃,良久后才道;“识得,是孤曾经的一串佛珠。” 果然…是他的,真的是他么。那晚的黑衣人是你,竟然是你。她颓然的放下举起珠子的手,心中暮然疲倦不堪。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事情,她亦学到不少。每次都是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成长,其实认真算起来,恐怕还是她欠他的。 “但孤早已将它转送给皇寺的圆方大师。”禹珏尧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那殿下是什么时候将这串佛珠转送给圆方大师的。” 是在那场战役之前,还是之后?突然,她有些害怕听到这个答案。手中紧紧的握住这颗娇木珠。 75.粗心沙弥 第七十五章; 年华到府里的马厩中牵了一匹面相不错的马儿, 就独自一人匆匆出府了。出城后又直接选了条捷径,狂甩马鞭向皇寺的方向赶去。 这一路风声、花香、鸟语。疾疾的马蹄声,仓皇不安的心神。她心中情绪翻腾, 种种感情交杂在一起, 编织成一根夺命的锁链,让她喘不过来气。耳边嘤嘤回绕的都是哪一句话。 “孤很早便将它送与圆方大师了, 约莫有八.九年了。” 当她听完这一句话,心中如释重负。突然有一种很恐惧的感觉,什么时候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过了家族之忧, 竟是完全没有察觉一丝一毫。知道不是他后, 是庆幸还是侥幸已经分不清了。师傅曾经说过,迷茫在情爱中的人最是糊涂,可若是有清醒的那一刻, 便也就是让恩怨爱恨凉透了心。 ---------------- 幺儿回府的时候, 有些兴奋, 有些担忧。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未曾见过自家小姐了, 不知小姐是瘦了还是胖了。但回了拾玉院后,却只发现了年华留与她的一张字条。 “有事, 明日便回,勿挂。” 本是平常的留言。但幺儿看后, 神情很是慌张,立刻便揪了院中的一个丫鬟询问;“小姐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小丫鬟被她吓得有些胆怵的回答;“五日前。” 果然, 幺儿心中一阵后怕。那纸条上的日期是五日前, 可是小姐却说明日就回, 那便是一直未回了。她家的小姐她最是理解,于承诺这件事上很看重。小姐性子虽然有些胡闹,但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 年华想她可能是过于急迫,于是上天便安排了这么一出事故。令她骑马时粗心摔伤,被过路的樵夫捡回了家。躺在樵夫的小木屋中休养了几天,心果然就变得平静了许多。待到今日终于行至皇寺山下,她反倒是心中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或许她今日不该来的,许多事情因果轮回,她在这条路上太过于心急,就难免会发生像坠马这样的事情。正想回身找个地方坐下,静静思考一番后才做决定。 哪知回头时阳光耀眼,一匹骏马嘶鸣一声停在她面前。镀上了一层金光。光线刺眼,她眯眼只看见那翩翩白衣在空中飞扬,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高大挺拔的身姿逆着阳光,为她遮出了一片阴影。 “殿下?”她不肯定的问了一句。 “嗯。”淡淡一声,骏马上的人。 原来流瑶路经拾玉院,她与幺儿平日里关系不错,正好见她焦灼模样,就上前询问了几句。流瑶这个姑娘也是不傻,于是这事后来就自然而然的被太子殿下知道了。 “太子为何前来?”她看着马上的人傻傻问出口。 禹珏尧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了旁边的木桩子山,回身对她道;“来看圆方大师,孤与他交情不错。常来听大师讲禅。走,一起进去。” 皇寺在山顶上,求佛的人看的便是一颗虔诚之心。这条路很长,走的也很是艰苦。每一步都倾注了一位祈愿者的希望。 “你知道这台阶有多少个么?” 年华猝不及防的摇了摇头,她第一次来这里,怎会知道。 “九百六十九个台阶。”禹珏尧一声轻答,语气有些深沉。 她吃了一惊,侧头问道;“殿下怎会知道?” “数过。”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一句。 年华顿了一下,便落后了他一个台阶,站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愣一下后便又匆忙跟上。 “孤小时候,圆方大师曾经说过,孤这辈子与佛无缘。所以从不肯带孤来皇寺。后来孤便偷偷来到这里,数了台阶,一步一步踏上去。现在想想,那时也才不过八岁光景。” “这大师当真是无聊,那他可还说过其他的?”年华莞尔一笑,对着身旁的人道。心中却是有些感慨,这人从小便如此要强。 禹珏尧眸光忽而深邃黝黑,良久后才慢慢道;“说过。他说我这一身,最不能沾染的便是情爱二字。一旦惹上,便是戒不掉的□□,蚀骨噬心。” 年华听他话语有些悲凉之意,不由想安慰一番;“佛家常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大概在他们眼中,人生总不能完美,每个人都是下凡来历一场劫难的,所以殿下务须介怀。” “你师兄说得对,你若是劝起人来,总有一套。”禹珏尧语气轻快了些,不似刚才的沉重,却不知是自己想通还是年华的话起了作用。 “慧普大师便是圆方大师的师傅么?我从前虽远离帝都,但亦是常常听师傅提起过。说是这慧普大师一生悟禅,参透了无数的世间真理。我虽然讨厌这些佛佛道道的事情,但是对这大师还是有些神往的。”她觉得二人还是找些话说,才不会显得过于尴尬。毕竟这条通往我佛的路,太过于漫长。 “慧普大师已经闭关悟佛数十年,便是连孤都未曾见过。不过我父王却有幸见过一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走到了夕阳斜挂天边。天地间一片霞光,笼罩着山间的那所寺院,在一层层的阶梯上,拉出二人长长的影子。山林静谧,鸟兽无声,她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深一下,浅一下,伴随着寺院沧桑的钟声。 许多年后,年华回忆起这一幕。仿佛时光静止,将二人定格。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年华似锦,岁月流长。她想或许很多人拜神求佛,求的也不过就是那片刻的安宁。而那个傍晚,带着点点霞光,带着一颗平静无波的心,她曾经拥有过,同他一起。 终于,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她似乎也想了很多事情。 “殿下,无论以后前途多少艰辛,无论经历多少世间冷暖,只要殿下信我、任我、用我,年华便陪殿下一直走完这条路。” 身旁的人顿了一下,看不出情绪的变化。在年华觉得空气都要凝固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声音。 “为了你师兄?” “为了殿下。”她清浅回答,却是无比坚定。 皇寺的圆方大师领着寺院的小沙弥去做晚课了,他二人便被安排在一间厢房里了。但是年华觉得他们今天大概也没有时间下山了,于是便讨了两间厢房。但是寺院的厢房几乎都是长一个样子,年华乍一看还以为进的是同一间。 直到天色黑透,才有和尚传信,说是圆方大师在自己的禅房里招待二人。禹珏尧问她为何一定要见圆方大师,那颗珠子又是怎么在她手里的。但是年华只笑笑,并不作答。她虽然已经决心辅助他,但有些事情还不到时机,便不能轻易相告。 圆方大师当得起大师二字,一派高深模样。但年华晓得,从前常常也有人慕名前往璟山,就是要一睹年长风这隐士高人的风采。 她师傅平日里是个糟糕至极的小老头子,但往往这时便会拿捏着架子。在房中架起熏炉,弄一些仙雾缭绕之感。她曾鄙视师傅这种做法,但是后来师傅却告诉她,那些上山的人,求见的不过是自己心中的高人,而我又何必去做那恶人。他们想见的见到了,谁又去管真假,求个理所当然罢了。 她听后,也总结出一个道理。干一件龌龊事情之前,一定要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理由,这也是求个心安理得罢了。 圆方大师并未睁眼看他二人,只一下一下敲打木鱼,旁边也摆了个香炉。但是却仿佛能感应到他们,沧桑幽沉的声音道;“阿弥托福,殿下与这位女施主今日上山,不知所谓何事?” 年华低头看他手上佛珠,是娇木佛珠!但是…但是并没有缺了什么。一时有些失落与疑惑。师兄与殿下都已经认定这珠子的来历,为何圆方大师手中的佛珠却完好无损。 “是孤叨扰了大师清修。只是途经此地,拜一拜神佛罢了。”禹珏尧姿态放的低了些,显得恭谨。 圆方大师嘴角却莫名起了一丝笑意,很是高深。敲打木鱼的手顿了一下;“殿下向来不信神佛,今日怎又与我佛有缘?罢了,罢了。” 一直待二人走出禅房,年华心中都是迷茫的。心果然不能太过于急躁,否则面对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禹珏尧也没有再逼问她,放她回了厢房。晚间有人送来些斋饭,难得的还泡了一壶茶水送来。她心中郁结,将那壶茶水喝了个底朝天。可奇怪的是,这茶却像是酒一样,喝的她晕晕乎乎的。迷蒙间,似乎听见外面小和尚的窃窃私语。 “你可莫要忘记了师祖那房中的曼陀香要晚饭过后三刻掐掉的,一刻都不能晚。还有前些日子宫里赏来的魂京茶要放上三日晾干后方可给留客喝上。”青袍高个儿和尚对着旁边稍矮一点儿的和尚低声吩咐。 “是是是,师兄。我怎会忘记呢,那曼陀香我早就掐掉了,魂京茶再有两日也晾干了,不会出错的。”小和尚声声应和。 “对了,殿下房中的茶都要是上好普洱才行。女施主房中的茶选温和点儿的即可。”高个和尚又是小心嘱托,二人像门口走去。 房中的年华已经听不到小和尚的回答了,心里却是有些发笑的。好个粗心大意的小和尚,定是忘了师兄的嘱咐,将魂京茶给她泡上了。她双颊晕红,只是没有镜子,年华也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是如何的颓靡。 还是去找禹珏尧,讨些他的茶水喝才是。未晾干的魂京茶,便如这名字一般,会让人迷乱离魂。需喝几口旁的茶水才好,冲冲肠子便好。临走时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茶壶,眸中闪现几分精明顽笑。 隐隐约约还能记得禹珏尧的房间,她忘了敲门,就那么直直的推门进去。 “我来寻殿下几口普洱茶喝,你…”话未说完,便立刻转过身去,神情一慌张又匆匆跑出房间。 “啪!”清脆一声。她在外面将房门关上。 房中,禹珏尧穿好上衣后,才去将门打开。却感到一股力道阻碍着他,原是外面的人一直都拉着门。 “那个…我来借你一壶茶水。你…你从窗户递与我便是。” 外面结结巴巴的声音响起,他不禁一笑。看看四周,简陋的禅房里哪里有什么窗户。而此时外面的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事实,又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那…那我将门打开,你递与我就行。”话音一落,房门就被开了个小小的缝,一只素白玉手伸了进来。 他转身拿起桌上只喝了一口的茶壶,又回到到门口,在将要递与她的那一刻,猛地一用力,将外面的整个人都拉了进来。 年华没有丝毫的心里准备,踉跄着被拉进来,跌入了一个坚硬温暖的胸膛。待将要站定后,她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双手抱着自己的茶壶。她将自己的的茶拿了过来,想与他交换。拿着自己不好的,换人家好的,这事她从前常干。 禹珏尧看她一脸仓皇惊吓的模样,像从前他狩猎时,林中四处逃窜的小鹿。刚刚不过一时兴起,才拉她进来,此时却又多了几分兴趣。 “给,你要的茶。”他伸手递过刚刚拿在手中的茶壶。他只着了一身白色单衣,越发衬得身形修长。一张俊美容颜在烛火的映衬下,有些迷离之感。 年华不满他的恶作剧,但是碍于此人身份,只能是默默趁他不注意时,狠狠剜他几眼。噘着嘴接过他的茶壶,又将自己的放在他桌上。 “我与你交换,不白拿你的茶。”她头脑本就被魂京茶冲的有些昏,此时说话有些放肆懒散。放下站定后 ,又使劲儿嗅了嗅鼻子,眼中波光流连闪过,熠熠生光。 “你房中怎么这么香?像是…像是…”她歪着脑袋努力的想说个所以然来,却总是想不起来这熟悉萦绕鼻尖的味道。 禹珏尧坐下,随手倒了一杯她拿过来的茶水,先是浅尝了一口;“是什么?” ------------ 寺院茶室的小沙弥今日很是颓然,因他刚刚发现自己错把魂京茶当作普通茶水送到了那位女施主的房间。怪不得师兄天天说教他,自己果然是个粗心的小沙弥。 颓然的他蹲在角落里,默默数着茶籽。师傅说伤心着急的的时候,就来数东西。但自己还是去后山扫地清静些,他太笨了,总是做错事,惹得师兄生气。这么一想,心中就舒坦多了。 他站起来想把今日从师傅房中换出来的曼陀香扔掉,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了。师傅这些时日吩咐过,中间隔一日不必换香。今日该换了。 猛地灵光一现,他那光溜溜的脑袋便拼命摇起来。糟糕,那香灰渣子被他不小心当作新香放到太子殿下的房中了。他顿时着急起来,又蹲在角落里数茶籽。 自己又果然是个粗心大意的小和尚了…好像记得师兄曾经说过,魂京茶万万不能与曼陀香一道用的。不过幸好,幸好,他没有将两者用在一处。这么一想,心中又舒坦了。 76.红尘之事 “师兄, 为何这位女施主的声音听着像是小猫的呢喃,而殿下的声音却又很是心累喘气?他们二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沙弥站在亮着烛火的房间外,一歪头双手合十, 认真的请教身旁的高个儿和尚。 而高个儿和尚却是眼睛一闭, 面色不改,也双手合十, 幽沉的声音道;“阿弥陀佛。红尘俗世皆是身外之物,心境明台。这二位施主所行之事,乃世间伦常, 但于你我却是要无色无相, 无颠无嗔。” 房中此起彼伏的声音依旧在耳,小沙弥站在房门口还是不懂,但他有样学样的跟着师兄, 闭眼念了两句禅语。 □□, 空即是色。 原来粗心的小沙弥数完茶籽之后, 还是决定要去太子殿下的厢房中看一看。毕竟全新的曼陀香在晚饭三刻之后就必须掐掉, 因为这香一旦燃的时间长了,容易使人陷入昏迷。太子殿下房中的香本就是残香, 万万不可燃一晚上才是。想罢,他就提了一个小小的灯笼, 冒着微弱的黄光,向厢房走去。 快要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 遇到了守夜的师兄。他心性胆小, 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高个儿和尚一听, 便急急的领了他过去。然后二人便在房门外听见这不容于佛家清静之地的声音。 房内,烛火闪烁,铺了一地的阴沉光色。这里是厢房,也是禅房,正对着的门的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佛字。不过此时光线昏沉,那字在阴影中隐隐烁烁的的显现。四周的墙上只挂了一副云雾缭绕的山水画。佛家讲究的是清净无为,重在一个静字。山水之物,超脱世外,最是贴切。 “乖,忍着点儿,一会儿就不痛了。” 身上的男子伏在她耳边低声喃语,她迷路间感觉到他温暖的手掌心包裹着自己的脑袋。她有些贪恋这样的美好,使劲儿蹭了两下。又觉得还不够,便双手朝身上那同样温暖的温暖的躯体摸去,触手的却是结实的纹理肌肉。她眼神迷离带着丝丝慵懒,不经意间便看见了头顶上的字。 “佛?”她一抬头,傻傻呵呵笑出两声,已经没有一点儿神智。 “对,是佛。佛祖看着你我呢…”男子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字。低沉的声音犹如这黑幕一般,仿佛要将人拉入阿鼻地狱,永堕深渊。 “嘘!”女子将食指放在嘴边,坐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又眼神痴迷看着身上的男子,很是拘态夸张神情的说;“那就小声点儿,佛祖看着呢。嘘…” 男子嘴角一抹笑意,抚上她光滑的香肩,轻轻道一句;“那好,我们小声一点儿。”说完,便柔情噙上两瓣玫瑰柔软。 墙上的山水画仍是静静的挂着,那仙雾缭绕的高山中,仿佛真的有一双眼睛,盯着房中交缠的男女。 这个夜,乱了谁的心,蛊惑了谁的魂,你我共同沉沦。人人常说我佛慈悲,戒六生苦难,成人家大爱。可是曼陀香中,谁又能去救赎我佛。 房外,粗心的小沙弥提着一灯笼,又一步一步返回茶室。今晚他要看着茶室才好,免得明日师傅的香又被他放错了。 灯笼的昏光,点点斑斑的撒了一路,从那间禅房开始。 ----------- 年华今日晨起后,穿着肚兜坐在床上,认真的理了理自己的思路,且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局势。认为于自己,很是不利!不论昨晚谁睡了谁,她**却终究是个事实。身旁男子的声音响起,她觉得很是心烦,回答的便颇为言简意赅。 “你说过要陪着孤走下去的,无论前路如何。” “你混蛋!” “孤以后会好好待你的,你在太子府中再没人敢对你不敬。” “你无耻!” 77.喜欢占有 “你他妈不要脸!”她最后忍不住一声嘶喊出来, 且一个巴掌狠狠抡过去。 预想中的清脆声音没有响起,她的手腕被人紧紧钳制住。动弹间,灰色棉被从身上脱落, 露出一片□□。 禹珏尧右手紧握住她的手腕, 黝黑漆亮眸子闪现出几分凝了复杂的深意,目光移到棉被脱落后女子娇白的身躯。青青紫紫的痕印, 有重的,有轻的。白嫩肌肤所看见的地方,几乎都有。他不是一个重欲的人, 自成年以来在男欢女爱的事上并不上心, 可昨晚对她…恐是发了狠,失了力道。 年华坐在床上,瞪着眼睛, 整脸憋红的看着对面已经穿上里层单衣的男子, 心中怒火不可遏制, 天知道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觉醒了, 乱了,都乱了… 禹珏尧手上松了些力道, 但是依旧没有放开这玉手,他看着年华, 这个现在暴怒的女子,很是认真的模样, 出口的话也带着丝丝坚定沉稳;“年华,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甚清楚。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 就必须去面对它。你已**与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放心,我必会娶你!” 必会娶你,这话听起来是何等的讽刺。她看着他,不再凶神恶煞,一双眸子盈盈沾上了水雾,发丝凌乱粘在精致小巧的耳朵上。理智渐渐回归,有些相通了昨晚上的事。似赌气,似倔强,眼神像锋利的刀子;“我虽未亲眼见识过你的身手,但亦知你武功极高,怎会躲不过这曼陀香。禹珏尧,你心中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一声声的凄厉质问,一滴滴的心尖血水,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上心。但她…宁愿不信。 存了什么心思?他低头无奈一撇嘴角。鬼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她说的对,他虽是年纪尚轻,但是内力修为已然难有敌手,连最上等的迷香一时三刻也是困他不住的。这曼陀香燃的过了,便会生出极强的催情功效,可若不是他心有念头…昨晚…不记得是谁先攀上了谁,总之迷乱的夜,二人做下不可饶恕的事。 他贵为太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唾手可得,不想要的、讨厌的,摧毁便可。可是昨晚,似乎是他巧取豪夺了良家女的清白。这是他往常最嗤之以鼻的事情。 今日清早,他在自己的臂弯中发现熟睡的女子。脑仁儿生疼,他忍不住按上头侧,以缓解疼痛。可是这轻微的动作似乎是惊扰到了旁边的人,那张小脸皱了皱眉头,不满意被人打扰了清梦。他一下顿住,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昨夜零碎的片段,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绽放成一朵娇艳的花儿。他力道重了的时候,她便会蹙起自己的眉头,就像现在这副样子。 他从来都是一个自律的人,对待自己远比别人苛刻狠厉。发生这样的事情令他始料未及,但是逃避他还不屑于去做。先是小心翼翼将她的肚兜和亵裤穿上,再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月白的锦袍已经沾上灰尘,他有些洁癖,但别无他法。他想,要为她唤一桶热水才是。回忆结束,对面的女子却是不等他唤水来就醒了。 年华看着他脸上的微末表情,心中扑腾一声,像是冰冷的水面上,连空气都要凝结。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语气问出这话的,但是她的心疼到麻木。 “你…是喜欢上我了。”虽是问句,但更像陈述。 她从手腕处感到对面高大的身躯震了一震,果然如她猜想的那般么…景穆太子是什么人,若不是心中有些松动,怎会就与她做下…做下那等羞人的事。 禹珏尧虽然震了了一下,但是定定的身形没有回答,也不对视她的凌厉目光。 年华心中越来越沉。他不否认,就已经是默认。真是可悲可笑,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从未察觉。如今她决定好好的以一个谋士的身份呆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竟然对她产了感情。可是她知道,她从他的眼神中清楚的认知到,这种情感到底是什么。 “其实也不是喜欢,这样说有些抬举我自己了。是在淮南我替你挡了蛊士的时候,还是我舍命救下你的时候,殿下对我产生了…占有的心思?”她嘴角凝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这个人,从来都是生杀夺取不曾心软,所以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大权在握。她曾经接触过这类人,是原魏皇的三皇子,对她姐姐的情感夺取。 “孤不否认,在淮南驿站对你说从今往后要应你所求的时候,就已经起了要将你困在身边的心思。可是年华,除了昨晚之事,孤未曾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手中一施力道,强硬性将女子身躯拉近自己,二人之间只留了一丝空隙。 你错?你何曾会错,你是所有人心中的主子,你又怎么能错。她不禁自嘲,却不甘示弱的对上他有些炽热的目光。脸色越发苍白;“我喜欢师兄,你这样做难道就没有丝毫愧疚么?师兄他那般忠心待你,可是殿下,你就是这样对他的师妹的!” “愧疚?”他有些不屑的说出口,这话不像是他的言语风格与习惯,可是今日却像是着了魔;“你师兄辅佐孤的功劳,孤定会用其他方式去给予报酬。荣华富贵也好,权利名势也罢,只是如今再也不能是你!你既是已经成了我的人,便绝不能再喜欢他人!”他也胶着上她的目光,自内而外的给人压迫之势,不容许面前的人退缩半分。 年华,我曾想放过你,可是你昨日说的话难道都不作数吗。你说要陪在我身边,一直将这条路走下去。是你给了我暗示,难道不是么。如今这又是在做何姿态。 房间内的气氛已经僵持到极点,这情景有些怪异。昨夜,终是有谁,乱了这佛家清修之地。 疯子,她觉得面前的人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他明明不爱自己,却要强硬的捆绑。他明明心中有人,却不肯还彼此一个界限清明。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可能在他心中,爱与喜欢占有并不冲突。 年华嘴角绽出一抹笑,花枝乱颤。她道;“殿下,你心中或许有清浅的喜欢。年华何德何能,得你如此青睐。可是殿下似乎忘了一个人,宫中此刻正被圣上囚禁的舞小姐。” 此刻,她突然为这二人悲哀,夹杂了怜悯可怜。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珍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强行将别人带入,不问缘由,太过霸道。而舞小姐呢?当太子肃清了整个舞家的时候,她失去了家,就像当初的自己,心里恐怕是多少生了怨恨的。所以在换蛊的时候,她感受到这个女子的犹豫与怨意,蛊并不能成功的在二人身体中交换流通。因此最后的代价,合该她来承受。 你二人的苍凉爱情,我年华为何要去参与。我讨厌这些爱恨纠缠,我讨厌这些人心计谋,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禹珏尧松开了她,当她说起舞小姐的时候。是心有愧疚吗?一个他可以舍弃性命的女子,在他心里的分量恐怕谁都比不过。这…才是真的喜欢,真的心疼。 “怎么?殿下怎么不说话了?是年华提到了不该提的人,让殿下恢复了理智?”她嘲讽的说出口,故意像个嘴脸恶毒的妇人,为自己的心添一层伪装。 “你不配提她。” 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将她独自一人丢在了这个可笑的禅房中。 不配,她原是不配。在他眼中,自己就只是个可随意糟蹋的女子。而他心头的朱砂痣,是不允许任何人去触碰的。 从前,我只是喜欢你,但你不知也不喜,所以我仍可全身而退。可今后,你还能放过我吗?你可知,我身上肩负的太多,爹娘的惨死,胥家军几万将士,远在边城的家人,我没有时间陪你去演完这一场场虐恋情深的折子戏。当你在别院弃我的那一刻,这场情劫就已经历到了头。张方钦其实告诉了我一个事实。你,有多不在乎我。 78.寺院命案 等到有和尚来传早饭的时候, 她已经穿戴整齐。身上的肚兜亵裤他已经给她穿上,可衣服上都是他的味道,怎么都去不掉。心烦意乱之际, 又感到下.身撕裂般疼痛, 更是郁闷至极。 在房中修养了半日,突然就有和尚急急忙忙的敲门。她将小师傅请进来, 却见来人一脸的慌张着急模样。 “施主,寺院里发生了大事。今日晨起,山下又来了一位长相极美的女施主, 说是来找施主你的。如今, 她正在前院检验尸体。” 年华跟随这和尚,匆匆到了前院。路上听了详细解释,原来这大禹帝都皇寺发生了命案, 有一位小和尚死在了前院的井口边, 死相极惨!想到禹珏沐之前跟自己提起过的大理寺命案, 心中隐隐有不好的念头。若是两者有什么联系, 那这可就是第八十七起命案了。 寺庙的前院种了许多柳树,如今这个时节, 正是清风徐徐,微波荡漾。她刚踏过前院的门槛, 便隔着层层绿荫,看见了和尚口中那长相极美的女子。原来是她, 这个人, 又何尝一个美字可言。 “表面无明显伤口, 排除利刃所致。唇部正常,指甲正常,初步断定非药物所伤。死者脸部表情安详,生前应没有与凶手有过冲突。至于其他的,要进一步验尸才能下结论。” 柳树下,一位身穿紫衣,眉目生画的倾城女子,在午后的阳光中,耀眼炫目。她声声犀利,神采飞扬,眸中流转的是一分惊诧旁人的顾盼生姿。 “师姐好风采,小师妹我自叹不如。却不知师姐这是个什么腿法,不过短短几日就璟山飞来了这里?”年华一脸温笑,走上前去。 年言妆却并未抬头理会这声音的主人,仍是一丝不苟的模样查看井边的尸体。动作娴熟流畅。 年华自讨没趣,便也转了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却一下惊呼出来;“是那个小沙弥!” “你认识他?”这时年言妆才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 年华本是一时不料才失了态,此刻回神过来又细细看了几眼地上的尸身。没错,是昨晚上给她送错茶的小沙弥。 “他是昨天晚上给我和…和殿下送茶的沙弥。”她老老实实回了一句。 年言妆一脸的严肃神情,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一样,听年华说到昨晚见过这个沙弥,就立刻接着发问;“那你昨晚上是什么时候最后见他的。” 此话一出,年华的脸唰的红了。她…她昨天晚上似乎、好像、隐约间与禹珏尧干…干那档子事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这小沙弥的声音。可这话要她如何告知年言妆。 “就是晚饭过后给我送茶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心虚扯了个谎。不能想象这件事要是让师姐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 年言妆却似乎是眼神犀利的能穿透一切,见年华一副扭捏的模样,又低头看见了她脖颈的痕迹。刚刚心思不再她身上,没有发现。这下一瞧,却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疏忽了。正想开口询问,就被身旁的一位和尚给打断了。 “太子殿下,阿弥佛陀”年言妆身旁的和尚最先看到院门口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便一声招呼。 年华心里扑腾一声,不肯回头。 年言妆却是大大方方的扭头看了这传说中令人惊怵的景穆太子。但一眼精光闪过,似乎是从这太子身上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胳膊肘故意撞了撞与她紧挨的女子。且小声挪揄传话。 “给师姐说说,你昨晚与这太子都发生了点什么。年华,这两年不到,你倒是越发的长进了。” 年华心中又狠狠的扑腾了一声,偏头看年言妆,却是余光瞄到了身后的男子。一瞬间,只觉得口中塞了个鸡蛋不止的吃惊。 他脖子上那些红色抓痕,是个什么鬼?! 年华很是无语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心中纳闷,她没有蓄长甲啊。自己昨晚到底是怎么个凶猛法。此时脑袋又一惊,不行,不能承认。 “我会与他发生些什么。师姐你别开玩笑了。”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免得其他人听到。 年言妆却是一笑,道;“莫不说你俩脖子上那痕迹就是一个铁证如山。单就这佛寺清秀之地,还是皇家寺院,不是谁都能进的。目前这轰动全寺院的命案,也只你一个女施主出来了。我看这全寺上下,能将太子脖颈挠成那样的嫌疑人,就你一个。” 年华立刻低头朝自己胸口看去,发现果真是一个铁证如山。不得已再次小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再有第三个人了。师姐~~”她很是可耻的卖了萌。 “与你上床的男人也知,他难道不是人么。”年言妆一副深沉的样子摸摸下巴。 年华;“…” 禹珏尧走近了二人,先是看一眼年华,眼尾扫到她□□在外的白嫩脖颈,以及上面青紫的痕迹。 年言因着从前总是听景穆太子种种传言,如今传说中的人长成这幅高颜值模样,她觉得那些个传说也诚然是没有欺骗她感情的。再一想面前人的身份,又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些什么。嗨,妹夫… “太子殿下安好,民女年言妆给殿下情安。”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孤听鬼才提起过你,说你很擅长破案。如今京城发生了诡异命案,劳烦姑娘跑一趟了。”禹珏尧承了她的礼,也一番客气周到回应。 “鬼才?什么鬼?”年言妆脱口而出。 年华却是震惊,一脸不可置信的从头到脚的打量身边的这个女子,像是不认识一样;“师姐,那我可就真服了你。合着你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命案现场。” 忆起从前师兄同门一起下山游历的时候,二师兄的一句至理名言。‘年言妆你要不是死神附体,就是与阎王爷有亲戚。离你十丈之内,必有血光。将来若是当了风水先生,准是一算一个准,谁他妈遇见你了不印堂发黑啊。’ 诚然她那二师兄有很多至理名言,不过这一句她一直认为最至理不过。 79.夜探寺院 禹珏尧没有再理会二人, 径直走到井边的人群中。众人看是他来,纷纷让道。 “你刚才的问题孤听到了。孤与你师妹最后一次见到这沙弥确实是晚饭过后。不过昨夜子时,孤与她曾在房外听到过这沙弥的声音。”他看着那尸体, 眉头微皱, 淡淡说出。 年华只觉得一道天雷滚滚,不偏不倚的砸上了她的脑袋。伴随着的, 还有年言妆异样复杂的目光。 “此事还是要通知官府。派仵作来验尸,尸体在此期间不可移动。但此处有些偏远,温度不低, 等那些人赶来仍需一段时间。必须对尸体进行处理, 保存痕迹。不知寺院可有冰块或者冰窖。” 年言妆最后还是很仁慈的解救了年华的尴尬。终是体现了几分师姐的气度。 “有有有,有个小冰窖。”一堆和尚中不知谁匆匆应答了一声。 “孤允你协查大理寺之权,可追办此案。”禹珏尧突然开口。 这话一出, 莫说年言妆, 就连年华也是暗暗吃惊。大理寺办案的规格一向是最高的, 代表一个帝国最高的执法机构。莫说一个随随便便的人, 便是三省六部的人也很难插手的。 “圆方大师呢?”年华突然问出口。她刚刚来到这里就感觉少点什么,几乎寺院所有的人都到了, 唯独圆方大师不见踪影。 “阿弥佛陀,师傅一般吃过午饭后会打坐一个时辰, 这会儿基本上没人会去打扰他。”方才回话的和尚又回道。 众人都杵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年言妆以保护命案现场为由将所有人打发。年华因着昨晚上没有睡好, 又回房补觉了。禹珏尧却不知是去了哪里, 她也不甚关心。只是回去的路上她觉得寺院自己少来, 便多处转了转,权当好奇心了。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傍晚来了以后,惊觉太子也在此处,均生了一身的冷汗。得知太子殿下无事后,才稍稍宽心。却当即派了打量的人手,要护送太子回府。 可是太子以天色已晚为由,将返程拖至明天。众人无奈,只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太子厢房围了起来。 月色正浓,暗幕降临许久,一袭黑影从树梢快速闪过。 黑衣人行动极其小心,却并非完全的灵活机敏,看起来很是笨拙的潜入。还在耳力不错,处处躲过了巡夜的和尚和官兵。 黑衣人有目标的进了圆方大师的小院,躲在一颗树上观看对面的屋子。房中尚还亮着灯,过了一个时辰后才熄灭。黑衣人正欲施展,却突然感觉不对劲。 身后一道劲力打到他的脖颈上,被人定住了穴道! “是谁?!”他慌忙出口,那个谁字却没有说完,便一阵悬空被人抱起来了。 劫持他的人武功极高,一路飞檐走壁,拖着一个人竟是也丝毫不显慌乱。似乎是到了一片较为空旷的地上,那人才将黑衣人放下。并一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 “竟然是你!倒不知太子殿下如此雅兴,带我来这断崖赏月不成?”黑衣人愤愤出口。 禹珏尧依旧是白日里的月白锦袍,在崖边被月光反衬,像是降入尘世的谪仙,烨烨生辉。尤其是那一张星眉剑目的脸,越发有种男人的韵味。 他看着面前娇小却一脸不服气的女子,不禁撇了一抹淡笑;“年华,你还真是个闯祸的主儿。连圆方大师的禅房你都敢进,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不敢进的。孤倒是很好奇。” 年华这时却哪里有心情与他玩笑,斜眼冷冷一声;“你怎知晓我在此处。 禹珏尧抱臂而立,身姿挺拔;“白日里有人向孤禀报,说你下午好奇几乎将寺院转了个遍,尤其是这圆方大师院子附近。” 原来是这样。年华不愿再去探究他为何派人监督自己,扭头就想离去。 “那娇木珠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年华,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容许任何人欺骗。谁都不行!” 身后传来的森然声音令她不得不驻足,他这一关自己迟早是要过的。年华握紧了手,扭头时已经换上一脸坚决。 “我不会告诉你的,即便你今日将我杀死在这里。禹珏尧,你这种人,最享受的就应该就是生杀别人。” 年华明显感觉到禹珏尧的恼意。景穆太子的权威是不容许任何人挑战的。自己这个脾性,果然是一生一世都改不了的。 “孤不介意去璟山问问你师傅,及其你那一众同门。”他再次开口,却是有种魔鬼的阴冷气息。 “你!”年华恨恨出口,却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禹珏尧,你说过会对我好的,会允我所求。如今我只求你不要在追问此事了。我不想将它鲜血淋漓的剥在你面前。”她终是妥协了,在他面前,她永远算计不过。 “好,孤应你。” 年华微有错愕,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只是这人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她知道,现实终究是现实。 “只是这一切都要你好好呆在孤身边为条件。你已**与我,不论你我之间有无感情,你都必须断了与鬼才之间的感情。孤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他一字一句说出口,语气沉稳不容人反驳。 年华却是凄然一笑;“你的女人?哼,真是可笑。你如今倒是容不下我师兄了。那舞元锴呢!他当日在舞府欲□□于我,而你呢。你不问缘由对我横加指责。我从前还只道你以大局为重,如今细细想来。当日不过是你与舞小姐的赌气之争,而我却成了她撒气的物什。” 这一段话,她几乎是带着质问的口吻。旁人若是看见了,是该责备她胆大包天的,敢如此与尊贵的太子殿下犟嘴。 “孤说过,你不能提她!”禹珏尧一声呵斥。 年华似乎能感到自己的心被一遍遍诛伐,无声的滴血。她强忍着心中的情绪颤抖;“好,我没有资格提她。那就单说舞元锴。如今你说我是你的女人,那他曾经欺辱过我,如今我要报仇可以么?” 对面的男人却是一阵沉默。 年华笑了,笑的花枝乱颤。 “你不会的。不管他曾经怎样对我,你都不会去为我报仇。因为当初舞小姐苦苦哀求,你答应了她会保舞元锴性命的。禹珏尧,舞元锴他做了多少恶事,即便不是为我,他也绝不能活到今日!而你,你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律法公正留了他性命。即便我是你的谋士,也为此感到羞辱不值!” 80.月色动人 她知道自己彻底将这人惹怒了, 因他此刻正掐着她的脖颈,像只恶鬼下一刻就会将她的性命夺走。 禹珏尧手上青筋暴出,不知晓自己怎就握住了女子葱白柔软的脖颈。他皱紧了眉头看着这张被迫与他紧紧对视的清秀容颜。 年华感觉到一阵的窒息, 脸颊开始憋红, 双手使劲想要掰开他的手,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 禹珏尧终是放了手,在看到她脖颈上的青紫痕迹后恢复了一些神智。 “年华,只要不涉及舞雪檀与江山国事, 其余的事孤都可以容忍你。好好呆在孤身边不好么。”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似乎还夹杂一些无可奈何, 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身上很是诡异。 舞雪檀与江山国事,原来她在你心中有如此的分量。年华心中自嘲冷笑,但她不会再蠢, 不能够再去激怒他第二次了。她这条命如今还由不得自己取舍。 “好。我答应你。只是我与我师兄毕竟十多年情谊, 我暗恋他那么久, 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再…”给我时间。她说这话是因着她与师兄的情谊自始至终都是兄妹之情, 但若是因着此事不能再与师兄来往,那她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却不成想这人竟是如此的霸道。 “不行!孤不会再允许你与他过多来往, 无论是什么关系。”他打断了她,决绝的。 “好。”年华逼着自己先应下。 “殿下, 其实你知道,我在山野中长大, 不太懂得什么礼数教养。名节…名节于我而言虽是重要, 但我终究不会像寻常女子那么看重。所以昨天晚上的事, 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呜呜,呜呜。”她还未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 她想两人若是存了这层关系,以后终究是不好相处,可能许多事情都会超出她的预料。所以…她故意说的不甚在乎,没想到他昨天晚上那般对她,今日竟还清醒着耍流氓! 他吻了她! 年华想要挣扎,却抵不过他的力气。这男人用自己的臂膀强行为她圈了一方天地,让人无法逃脱剥离。年华很清楚,自己此刻没有被曼陀香迷惑,她很清醒。清醒的感受到他的掠夺与气息。 禹珏尧身形高大,一只手环过女子细腰,一只手强按着她的后脑。这一吻的势头,像是好把人生拆入腹。那种香甜香甜美好一旦品尝到,将再也无法舍弃。 “现在你还想着与孤撇清干系么?”他突然停止了索取,伏在年华耳边轻吐出声。 “我…我脚疼。” 禹珏尧惊讶看着怀中脱落的女子,发现她脸色苍白的骇人,细密汗珠浮现在额头,一脸痛苦状。 年华只感觉刚才挣扎间扯到了左脚,如今那处痛的像是淬骨剥皮。 禹珏尧忙抱起她,顺势单膝跪在地上,心中瞬间明了。 “年华!你明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使用轻功,连正常走路都是费劲。竟然还敢夜探圆方大师的禅房,你是疯了么!这般不爱惜自己!”他怒斥出声,很是恼怒。心中一股不明的情绪在心头乱窜,不知是为刚才的美好,还是如今她的疼痛。 年华听到他的话,却没有反驳。师兄是告诉过她,以后万不能再用轻功。可是…可是她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这些东西没有人愿意为她分担,只有她自己去拼命抓着希望。 那日圆方大师的佛珠虽然一颗都不缺。但是她却发现上面有两个结头。说明这佛珠绳子被剪短过。那就还是缺了珠子的。所以她才想要趁着最后一晚的机会,查探清楚。 她有想过去找禹珏尧求证的。但是她也晓得,禹珏尧是个怎样细心机智的人。既然佛珠是他送给圆方大师的,那他必然当天就看出来了那串佛珠其实是残缺的。但是他没有告诉她,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乎这件事。不想再去猜度他的心思,年华是没有资格依靠他人的。 “孤抱你回去,今晚咱们就走。你好好睡一觉,明天睁开眼脚就好了。孤会找最好的太医为你医治的。”禹珏尧扶着她的肩膀,平静的语气。他不是容易失去理智的人,即便有,也不过一瞬。 “不给你抱。你不能抱我回去,很多人会看到的。”年华出口拒绝,脸色越来越苍白,语气也显的虚弱了。 “好,那就不抱。孤说过,会应你所求。”他抚上她的额头,替她撩开了耳边凌乱的几丝发。 他背着她回去了。年华不禁失笑,自己果真一辈子都算计不过他。 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夜漫长,路遥远。走的时候却觉得连空气都凝固定格。月色镶嵌了谁的衣角,微风吹动了谁的芳心,一路的青草香又萦绕在谁的鼻头。 “殿下,其实师兄他从不知道我对他的情思。所以我与他本也就没什么。若是突然疏离,反倒不好。”年华伏在他的肩头,像只慵懒的小猫。说话也显的有几分服帖,不似方才崖头的盛气凌人。 “嗯。”背她的人只轻轻回了一句,有些喘息。 年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这样说只是为了以后自己的自由,毕竟与他来硬的,这人会比她更硬。那就只有服软点才行。 “你若是累了,可以施展轻功的。为何要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她这次倒是真心说出口的。 禹珏尧却嘴角勾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年华,你看谁能背着一个人还可随意施展轻功的。再说,孤方才将你从圆方大师的院中弄出来,已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81.鬼马逻辑 是年华强烈要求按原计划第二日清早动身, 并随便找了个由头糊弄年言妆自己脚伤之事。于是年华、年言妆、禹珏尧三人第二日便由大理寺众人护送着打道回府。 年言妆调侃自己师妹;‘昨日大理寺上山明明没有带任何东西,可今日清早怎就莫名其妙的抬了一张步撵子来。我还道是我自己见识短浅,太子便是这般金贵不成?可未曾料到原是你脚受了伤。’ 年华素知自己师姐的性子。她调笑你, 你不搭理她还好, 但若是脏上两句嘴,定又是个没完没了。索性就不理她, 心安理得的坐上那步撵子。只是抬撵子的人下山道中多有劳累,她心有不忍,却也别无他法。 众人刚走到山脚下, 便看见一对人马迎面而来。马上众人都是身姿硬朗的兵士, 尤其是为首的男子,更加的器宇轩昂。 “臣顾珏暔参见太子殿下,特来此迎殿下回府。” 顾珏暔跨马下地, 走到禹珏尧面前行了礼数。并未来得及看见太子身后的人。 “顾侯怎会来此。”禹珏尧看了几眼那些顾珏暔带来的人, 然后开口问道。 “殿下一日夜未回, 府中人焉能不急。昨夜大理寺连夜派人传信, 圣上着急,便派我前来接应。顺便下了旨意, 最近的连环杀人案,玄机营也要参与破案。”顾珏暔陈述回他, 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太子身后站立的女子。 “是你?!”他惊讶出口, 显然是认识年言妆的。 年言妆在顾珏暔下马时就已经认出来此人, 正是那日在淮南向她买酒之人。 她客气一笑, 语气却甚是轻松;“没成想你竟然是位侯爷。这样一来,那日我该收你银钱的,可是白白亏了一笔好买卖。” 原来年言妆自众位同门相继下山后,在璟山待的颇是无聊。便于某个风吹日丽的下午简单整理行囊,准备于民间游历一番。那时听说朝廷南巡,南边甚是热闹,便打着看戏的心情一路晃荡了过去。 哪知在淮南与楚阳交界的一间小酒馆里,与老板娘起了些争执。那老板娘的酒不烈不香,她向来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便非要与她一较高低。年长风的徒弟又岂是好惹的,那老板娘输的心服口服。而她赢了之后便将自己酿的酒分与众人,算是一件功德。 而当时酒馆中的一位男子,一眼看去便是气度不凡,很是欣赏她酿的酒。还非不要她赠与,必是自己掏钱买来才罢。她无奈收了银子后,又偷偷的还了回去。相识于江湖,又何必拘泥世俗。二人一番畅谈后,各自东西。回忆停止,却不料那竟不是个江湖人。 顾珏暔也回她一笑,爽朗舒意道;“原来姑娘不是酿酒女,倒是顾某眼拙了。” “你二人若是相识叙旧,孤不介意你们以后再聊。珏暔,孤记得你身上常备伤药,现在可还有。”禹珏尧突然发话,冷冷打断了二人。 顾珏暔有些尴尬的对年言妆笑了两声后,才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扔给了太子。心中薄怒这兄弟给他拖后腿。还有些好奇禹珏尧此时要伤药作甚,看他样子似乎并没有受伤。却见这人拿了伤药径直朝后面走去,这时他才发现了后面这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 顾珏暔颇有深意的对年华笑笑。他倒是不知这太子尚还用双腿走着,一个小谋士小女史是怎么坐着的。 年华心里却是不多想见顾珏暔的。她现在与禹珏尧的关系很是微妙。在山上的时候,只有他二人,自己尚能不过多思虑。如今相识的人在面前,就像是将现实一层层剥离出来,她不得不去面对。 “不用了。我这不是普通伤口,这些伤药想来是没多大用的。”她不好意思的推拒了禹珏尧递过来的药瓶。 “那你便拿着,拿着也会感觉好受点。”男人并没有理会她的拒绝,还是将药瓶强硬塞到她手里。 年华失笑,他这是个什么鬼逻辑。受了伤不吃药,反倒是拿着药瓶子心里就会好受些? 好在顾珏暔虽是个八卦的人,却更是个懂眼色的人。知道此时禹珏尧在场,便该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能问。 就这样,几人一路回了太子府。 路上年言妆向年华解释,她确实是收到了年言阳的飞鸽传书,只是当时她正好离帝都不远,便立刻动身了。哪知快要到平昌的时候,又收到年言阳传信,说是年华来了城郊皇寺,让她二人先汇合再进城。 年华想了想,还是将年言阳鬼才公子的身份告诉了她。毕竟这事她迟早是要知道的。年言妆听后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接下来便是一路的沉默。 年华明白,她当初知晓的时候又何尝能平静半分。从小相处相知之人,却原来她们都从未看清。 太子回府不过片刻便收到宫中来信,匆匆进宫去了。年华本是想问问他可否找师兄为自己看一下脚,但听到宫里来人说的好像是舞小姐的事,她便再也找不到机会开口。而他似乎也忘了自己脚伤的事。 年华无奈回了拾玉院,年言妆同她一起住了进来。却也没有提出要去看望一下年言晨。年华知道自己这个师姐一向爽朗豪迈,但若真是心里起了疙瘩,也是难解。便明里暗里的为年言晨说了不少的好话,到了晚饭时分,终是见她脸色和缓一些。 因着没有禹珏尧在皇寺崖头对她说的一番话,她不敢轻易去找师兄。哪知后半夜脚越来越痛,实在忍不住便自己点了烛台,静静坐在桌边许久。拿出白日里他塞给自己的药瓶子,在烛火下慢慢抚摸。 这趟皇寺之行于她来说是峰回路转还是步入死局。对他从最开始的钦佩敬仰,到后来的清浅喜欢,再到如今的入骨入髓。她想,即便他不会是一个好的情人,也该是一位心怀万民、足智多谋的帝王。 喜欢他喜欢到遍体鳞伤的时候,才去发觉他的霸道与残忍。却未曾细想,或许这些东西正是因着她这份喜欢才强加在他身上的。 如此一想,她便释怀许多。既然这场情爱中没有谁对谁错,那么放手也会心安理得。他是最好的君王,她也会努力成为最好的谋士。但他们不该是情人。 可是年华不知。这场情爱于她来说已经思虑过多接近末尾,但是于禹珏尧来说,不过刚刚开始罢了。所以许多事情,不看上天不看自己,端看谁的执念在一点点加深。 82.赐座众人 第八十二章; 翌日清早, 年华尚还朦胧,就听见幺儿在院子里吆喝。她无奈只得起身穿了衣衫。 “拾玉院中出了鬼不成,你这般慌张。”她打着哈欠对门口的幺儿说道。猛然还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痛了, 这倒是个好事。 “小姐你竟还睡得下。今日一早各院收到消息, 都赶到太子书房了。清德院中的人特意传来的消息,小姐还不赶快收拾一下。莫要落了人后。” 年华匆忙洗漱一番, 就拉着幺儿赶往太子的清风院中。途中好好思量了现下的境况。如今帝都里能这般惊动的事,除了大理寺命案还能有什么。只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一大早上的就搞紧急状况。 走到清风院门口的时候, 她却踌躇了。太子并未命人唤她, 自己这般去了会不会有些不合规矩。但是又转念一想,师兄能派人来找她,就一定是必要的事。 流瑶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便出来请她进去。或许是上次进书房的印象不太好, 这次众人看她的目光也有些不善。只除了师兄和公羊晴。公羊晴自知道自己与师兄的关系后, 就与她甚少来往了。哦, 对了,还有一人, 顾珏暔。今日这厮也在。 顾珏暔悠闲的坐在旁边,比不得旁人的凝重神情。年华想, 他大概没什么时候正经过。 年华只匆匆向太子行了个礼,便要退到一边。本是习惯性的想去师兄身边, 却又一个激灵, 连忙走到公羊晴身后。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禹珏尧, 自然不知后者在她进来后,目光就一直盯着她的脚,良久后才转移。 “都坐。”太子坐在堂上,喝了口茶淡淡出口吩咐。 侍立的流瑶立刻着人搬来凳椅,书房里原先的椅子不太够数。 往常议事,只除了阁老,其他人都是站着。这今日突来的恩宠…周围瞬间安静。 旁人不知,顾珏暔却很是悠哉悠哉的喝口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怕空气突然的安静,就怕太子突然的关心… 年华想去戳了顾珏暔的眼睛…这**很是强烈。却不太敢去看堂上的人。许多事情想多了,烦心就多。不愿去想,只愿一切都还是原点。 你的关心,只会让我觉的沉重。 “殿下,如今皇城司也介入了此事。一个大理寺,一个皇城司,现在还有顾侯的玄机营。圣心难揣,皇上此次究竟意欲何为?”小插曲过后,还是齐阁老先开口引回了正题。 “此事干系到已故的纯慈皇后,圣上必定心急。珏暔,你那处是怎么回事?”禹珏尧简单回了一句,就对一直悠哉状态的顾珏暔发问。 顾珏暔很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嘲讽年华的眼神被禹珏尧给看到了,否则自己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他发问啊。 “圣上原意是想要神机营干预此事,但左丞相极力反对,最后才定了玄机营。我这玄机营虽是不如神机营人多,但是几年下来,也差它不了多少。应下此事倒不是难题,关键是这起案子本身。”顾珏暔最后还是有模有样的解释一一番。 年华也是赞同,不论这中间夹杂了多少利益,究其根本,还是要破了这案子才是。 “案子是一定要破的。关键是怎么个破法。如今朝中的人都虎视眈眈盯着这大理寺。若是不能善终了了此事,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与刑部。户部当初是丢了人口,未能及时察觉。刑部倒是有点冤了,连大理寺都破不了的案子,他们如何能破。”阁老再次开口。 在场众人都是心知,此事牵扯甚广。又岂是一个户部与刑部能担起来的。 “既然与纯慈皇后有关,那纯慈皇后在世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案子发生?”角落里一道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众人回头看去,年华一时尴尬。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年华哪里能知道,四十年前纯慈皇后薨去那年,举国齐哀。圣上罢朝一个多月,最后是仍在世的昭仁太子领了百官群臣,在金銮殿外叩首五日,才将圣上给请了出来。可是一生杀伐铁腕的帝王,一月间就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就像是古老的寺院总有禁忌的地方,而逝去多年的纯慈皇后与昭仁太子就是圣上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因为这二人的死因,是个谜。 因她这么个不尴不尬的话题一出,这场议事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很可惜,年华没能成功离开。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什么事都敢提。”禹珏尧随手拿起旁边的卷宗文案,又道;“过来,磨墨。” 年华不情不愿的过去,一边磨墨,一边腹议他。 “怎么,还不乐意?这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禹珏尧眼睛未离手中的东西,但却像是全身都长了眼睛似的。 “哪敢。”她嘟囔一句,加快手中的节奏,跟那墨卯上了似的。 “你现在倒是胆子大了,敢与孤这样说话。”某位太子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盯着旁边的女子。 “当年纯慈皇后是怎么去世的?”年华没有对上他的目光,却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看似没有头脑的话。 禹珏尧垂眼,沉默良久,才沉声道;“同一个凶手所为。” 果然,年华想自己没有猜错。圣上这么忌讳这个案子,连皇城司都能派出来。最后还要一个禁卫营插手。再加上那日禹珏沐向她描述的。她也不过大胆猜测了一下。 纯慈皇后与这八十七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个,至少是相似的情况。 83.不明真相 也不知晓最后她磨的墨是稠是稀, 总之禹珏尧一脸的嫌弃。她好几次都撒手不干了,却又被他的眼神给生生吓破胆。 等到某人终于肯放她走的时候,她累的指头都发酸了。不过好在这人还没有到周扒皮的境界, 允许她坐着干活。 “孤已经吩咐下去了, 你院子里一应用度都由府中管事直接负责。你若是有哪点不满意的,可与孤说。” 年华临出门前, 身后的人漫不经心的留下一句话。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她莫名有种老子上头有人的底气。 “师姐怕是要在府中住上一段时间的,师兄那里我与她是必定要过去一趟的。但是…”她想说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去。”一道淡声响起。 年华不料他这次竟如此好说话, 有些惊异。 禹珏尧看着她, 目光有些深邃,突然又道;“沐弟身上的秀囊孤记得是白府小姐绣的。突然觉得姑娘为自己情郎送个秀囊倒是挺好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好…年华心中嘀咕。果然, 就不会那么便宜的答应她。 从书房出来后, 不觉腹中饥饿, 才想起早饭还没有吃。匆匆赶回拾玉院, 却发现府中的陈管事在门口候着,她想起禹珏尧说起的, 也不觉奇怪了。 “年姑娘回来了。”陈管事见她回来,便笑脸立刻迎上;“本是应唤姑娘一声女史的, 但是太子有命,在府中只能唤年姑娘, 还望姑娘见谅称呼不周之处。” “无妨。却不知陈管事此次前来是…”她看看陈管事后面跟着的一众仆从问道。 “殿下吩咐了。以后姑娘院中一应事物由老奴亲自负责。上到饮食起居, 下到用人调度, 非要精细不可。这不,今早就是过来给姑娘送早饭来的。”陈管事态度放的很是恭谨,连连和声。 年华接下东西后打发了几句,就令他们离开了。心中感慨,从前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谋士时,这府中的管事她可是只见过一面的。水涨船高,人心逐流,世情如此。 这次议事过后府中平静了许多天,有些事情是要等它慢慢发酵才能连根拔起的。期间年华与年言妆去了清德院几次,慢慢的府中人几乎都知他三人的关系了。 然太子府近日最微妙有趣的话题却不是这个。而是年华在府中的地位。在众人眼中可算得是一路逆天,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竟然已经隐隐有超公羊晴之势。不可不令人心生敬畏。 这次依旧是很多人趋炎附势给年华送礼,不过不同与上次的是这次送礼的人中还有府中几位侧妃良娣。于是大家又不约而同的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年言妆在府中待了五日,几乎每天都要跑几趟大理寺。审问、验尸、查探,令许多人不解一个女子为何对这些如此感兴趣。第六日的时候,年言妆告诉她案情有些眉目了,自己要出去一趟,至少十日。与此同时,太子也同大理寺一起赶去了。 原来帝都附近的一条官道旁,近两年来了一伙贼人。占山为王,愈加嚣张。几条证据表明,此案与这伙人脱不了干系。贼人们刚劫了一批官银,又撞上这案子。也难怪禹珏尧上心。 年言妆走后的第三日,年华收到了一封信,算是一个半熟不熟的人写的。 “小姐,白府小姐怎会突然来信约你?”幺儿不解相问。 年华一边将信装好,一边道;“这哪里是白府小姐的信,明明是白府公子的。这白锦年是个聪明人,利益相投之人便是朋友,反之为敌。我虽不懂他为何邀我,但去了总归也没坏处。” 年华领了幺儿出府到宴羞楼,进二楼雅间时命幺儿留在门口守候。 白锦年依旧是一身白衣,翩翩公子的佳模样,身旁的案几上摆放了一个突兀的锦盒。年华与他各自行礼后,才入座。 “白大人今日好雅兴,约年华来吃酒。只是不知那信中所言的妙玉小姐去了什么地方?”她落落大方,先开口。 “妙玉与一众官家小姐出外游玩了,暂时还回不来。今日只是白某为最近大理寺命案之事,约年女史小饮一番。”白锦年执手为二人沏了茶,动作娴熟。修长手指端起青色茶盏,别有韵味。 聪明的人喜欢话里有话,然而最聪明的人却往往是开门见山。白锦年显然是后者。 “莫说这事我参与的不多,就算知道些什么,怕也是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况且这事就算再怎么牵扯,也扯不到你们中书省的头上。白大人似乎是管的有点宽。”年华端起他倒的茶水,轻抿一口。 白锦年却是淡淡一笑,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的漆黑;“我自有我的打算,端看姑娘要不要与白某合作了。” “哦,却不知我与你合作有什么益处。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年华话里一转,将球再踢还给他。 白锦年眼中笑意愈浓,狭长的眼角处有浅浅细纹。但他的笑,却分明让人觉察不出一丝的舒适。 “年华,那日你崖下奄奄一息的时候,都尚且坚韧求生。那时我就知道,你我是同一类人。心中藏着些东西,不愿为人触碰,但是至死也要求得。所以你帮我此事,将来你要成全自己的时候,我白锦年也当义不容辞。”他说这话的语气不似脸上表情轻松,笃定异常。 年华心中一震。却不想他竟是识人如此通透,当下便打定注意。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知道,太子府不光我一个谋士,我也不是最得宠的。所以能帮多少就是多少。将来你要是背弃了诺言,便权当我今日眼瞎了。”年华凛然神色,也以同样的语气回他。 可白锦年却似乎料定了她会答应,所以一时竟还有闲心捕捉到她的话语。 “不是最受宠的?我看,未必。”他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挂在嘴边。接下来出口的话,却是令年华震撼不少。 “那日舞府别院藏兵谷前,你昏倒在地毫无知觉,几近命丧。殿下身重蛊毒,却仍是为你强渡了内力续命。否则以殿下功力之深,那蛊毒不会如此伤他,你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就活命。不过看你的反应,怕是殿下未曾让你知道这件事。” 年华乍听之下,心中激荡无法排遣,久久不能言语。是的,所有人都没有告诉她,那个人更是只字未提。可是激动过后,理智回归。她也就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思了。 他对她生的情愫占有欲,怕是比她想象的更早。可是她也明白,他当时的纠结与不料。禹珏尧没有想到自己的情思变化,等到察觉后却又不让她知晓。因他才是清醒理智的可怕之人。 爱与情他分的很开,舞小姐是他心爱的人,自己是他喜欢想要拥有的人。他不让自己知道这件事,全是因他清楚的知道那不是爱。可是她最后还是傻乎乎的为他的解毒,一步步加深了他的执念拥有。 “也罢,看你也是不多愿意回忆淮南的事。不过我还是要提一嘴的,那张方钦害你之后,发现事态败露已经逃离。我白府虽不是势力过大,但我也吩咐下去帮你找他。还有这个,也是给你的。”白锦年说完,从旁边案几上拿起那个锦盒。 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一双精美的绣花鞋。 “那天我是捡到你鞋子,才发现你的。过后便想着送你一双,那双应该也已经破了。” 年华尴尬,看着那双粉色小花的鞋子,不肯接下,拒绝之意明显。这礼,太不合适。 白锦年有些无奈,盖上了盒子道;“你莫慌乱,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想要贿赂你的。”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转移话题,掐掉这丝暧昧尴尬。 “如今朝中十三王势头正盛。其母族德家根基甚深,堪比公羊一族。而公羊家嫡女公羊静又成了十三王妃,这就意味着二族之力将合一股。眼下十三王于楚阳未归,以他之智,河治不是问题。到时必是大功一件。所以你我若是帮着破了这悬案,也会压压十三王党的势头。岂不也是功劳。” 年华被他牵了思绪,也开始琢磨起来。景穆太子十年亲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撼动的。但是眼下局势似乎却是不太明朗。京中出了这无头命案,太子若是不能好好解决了,便与那十三王禹祺霁有了对比。到时圣上会如何作想。 她正想应上几句,却不想房外突然有仆从闯进来。 “少爷,府中马夫传来消息。说是小姐的车架在官道旁被山贼劫了!” 年华大惊,脑中猛然闪现出什么。立刻站起来冲那仆从发问。 “可是最近大理寺查办的那条官道?!” 84.耳鬓摩擦 “正是姑娘说的那条官道。贼匪因最近大理寺彻查的事, 怀了怨恨。不仅劫持了最近路过的大小车辆,连大理寺最先去的一批人也都被抓。” 年华最后是乘了白锦年的车辆匆匆向城西官道赶去。白锦年问她是否也有什么重要的人被害,她只道一个同门, 并未多说。 师姐武功不低, 但那贼匪能在帝都官道猖狂两年之久,怕是本领也不小。那仆从说最先去的一批人统统陷了进去, 她不能不担心。 赶车途中,白锦年又对她说了一番话,只是她心烦意乱, 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思考, 只约莫明了是那绣鞋的事。 “年华,你我既已经算是个朋友,那我一番好意你也不该推辞。不论日后立场如何, 总归现在我是没有想算计你的心思。” 官道离城不近, 但是马车驶得快, 不过后半夜就到了。官道附近已经扎起了几座营帐, 想必是太子在此,不得不小心谨慎。 因附近特殊原因, 进营帐四周便不能坐马车了,而且需得搜车方可放行。年华想了想, 还是先去找禹珏尧了解一下情况。只是不能与白锦年同行,便道了句谢, 独自进了营帐。 侍卫见是太子府的人来, 也没拦着。但她前脚不过刚进, 后脚就想缩回来。帐内有武将打扮的一群人,直勾勾的盯着刚进来的女子。 她面有尴尬,正想退下,便听见堂上人的声音。 “都退下,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方参将,今夜务必守好营帐。若有差池,提头来见。”禹珏尧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威严尽出,底下众人无敢懈怠。 等到人都出去了,年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无奈下,只得上前。见他桌案有些乱,便顺手理了理。 禹珏尧似乎累极,伸手捏了捏鼻梁,合上眼靠在椅子上。样子有些慵懒,有些放松。眼底有些淡淡的乌青痕迹。 “此事虽然棘手,殿下也该注意休息才是。若是殿下累坏了,那这些人可都是没了主心骨。”她一边整理,一边言道。 猝不及防一阵力道从腰间传来,她一个踉跄旋转便被某人拉近了怀里。 禹珏尧坐着,她便坐在他的腿上,身子贴上他的坚硬胸膛。 “虽是有些累,但是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干了坏事的人连眼睛都未睁开,夹杂丝促狭的语气开口。 年华如坐针毡,突来的柔情令她有些不适应。二人之间只亲密了两次。一次是皇寺禅房,都被曼陀香迷了心魂。一次是皇寺崖头,被他强迫拥吻。而如今,长夜寂静,彼此都可以听见心跳,让她有些想逃。 但她也知这人的性格,自二人有了关系后,越发的霸道不讲理。便只能尽量在二人之间隔些距离,但依旧坐在他腿上。 “我师姐她是不是落入了贼人手里。”她担忧问出口。 一双大手抚上她的发,轻轻摩擦。腰间的彩带被人一下一下的勾挑。年华害怕这温柔,害怕自己迷失。她与他不同,她是新手不懂情为何物,直接便懵懂的爱上了。而他,一直理智思量,才允许自己有情。 “知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莫要担心,你师姐的本事大着呢。珏暔的玄机营点兵调将,后天可到,届时一定能救她出来。”禹珏尧将头抵在她的发间,依旧是闭目养神之态。 年华知道他这话多少有些宽慰的意思,进了贼匪的手里,焉能好过。一时心思混乱,不知还要问什么,怕都是不好的消息。 “这是何物?” 禹珏尧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件东西,狐疑问她。 年华一看,便下意识的往自己腰间摸去,发现东西果然不见了。应是咯到了他,所以他才会注意到。只是这人也太狂妄,随意拿她东西。 “没什么,小物件罢了。”她随口一答。 “当真?”禹珏尧却似从那东西上发现了什么,一脸笑意问她,总让有种不怀好意之感。 年华突然想到什么,面色霎时绯红,不再看他。那是一件未完成的雕木,隐约可以见是一把小剑的形态。是她问府里的管事要的一件上好檀木。 腰间的力道突然就紧了,之前她空出来的几分空隙也没有了。禹珏尧的力气很大,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那日说让你绣香囊,事后也才意识到。你从小在山间习学,怕是不多爱这些女工针线。但又想,若是累你一累,你这小脑袋也就没有太多空余想其他东西了。没成想,你倒是个知道省力的。” 他拿着手中的东西,眉眼笑意,看似十分欢悦。随后又将手中的东西重新塞回给她,完事后看着她鼓鼓的腰间,很是满意的一笑。 年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腰间的东西。本是想按照他的意思绣香囊的,奈何自己实打实的手残一党。但她从小山野成长,雕木头倒是一个好手。想着他应该也没有如此的斤斤计较。 可她哪里能知。相比于秀囊而言,这把小木剑却更令禹珏尧欢愉。那是带有她印记的东西,独属她的。 这时营帐外邢铎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的缠情蜜意。 “殿下,鬼才公子来了。” “师兄?”年华蹙起了眉头。怕是师姐的事情已经传回了太子府。 她想了想,还是对身旁的人道;“师兄怕也是得知了消息。但他身子实在不行,我需得过去看一看才能放心。你也累了,就先不见他,早些休息” 禹珏尧没有看她,一直盯着她腰间的小木剑,良久才道;“去。将旁边榻上的披肩带上,这里夜间有些凉。你若是冻坏了,孤又要分神。” 年华走出来的时候依他之言,带上了披肩。然后就匆匆由人指引,到了另一座营帐内。 现在已经是夏日,年言阳却依旧是狐裘在身。身形瘦削,站在烛火下,仿佛一吹人就能倒下。年华进了营帐后看到他背影,不禁鼻头一酸。这位师兄,从来都是沉默寡言,将所有伤痛忍下。 “你来了。”年言阳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对她淡淡一句。 “我知你要问我师姐的事,但是殿下也没有透露过多与我。所以,我也担心。但师兄你身子不好,师姐又不是三岁孩子,应当没有问题。”她决定先开口,不等他问。可年言阳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是三岁孩子?”年言阳猝然失笑,也不看对面的人,只盯着那闪闪烁烁的烛火。 “她怎么就不是三岁孩子了!这么大个人了,性子倒是一点儿都没变。从来都是率性为之,不顾他人感受。她可知,自己每次决定,旁人都要跟着提心吊胆!我就不该,不该让她来。是我自私,都是我自私。”说到最后,他竟是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连眉间似乎都渗进了了苦意。 年华沉默不语,看着有些失常的年言阳。记忆中的师兄从来都是淡淡笑意挂在嘴边,何尝有过如此模样。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各自无言。营帐内的空气似乎都胶着了。 外面突然躁动起来,有火把跑动的人影。年华心奇,思忖与贼匪的事有关,便想出去看看。年言阳留在帐内,没有表示。 她出去后就揪了一个行色匆忙的小兵。 “出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乱了起来。” 小兵急声道;“贼匪丢了几颗大理寺人的头颅在咱们营帐前。其中竟还有两位大理寺少卿的。” “是男是女!”年华一把揪紧了小兵的衣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都…都是男的。”小兵被她吓到,结巴说出。 年华心口大石放下,松了手,小兵立刻逃窜一边。她心有余惊,却还能思虑到,此事万不能让师兄知晓。她转身想要回营帐,却又生生定在那里。 身后,年言阳静静伫立。无疑,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师兄,你别听…师兄!师兄!”年华一个箭头冲上去,接住了男子摇摇欲坠的身躯。 年言阳一口鲜血吐出,晕染了身上的白色裘衣,朵朵妖艳的绽放。 “快来人!快来人啊!”年华冲着周围一顿乱叫,心底恐惧蔓延。 85.藏起的情 年华不敢想象, 师兄的身体已经虚弱成这般模样。她守在床边,只能一遍一遍的为他擦拭额头。而年言阳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躺在床上像是个纸片儿人。 太子出行一般都有随行御医, 刚刚忙乱一阵, 御医针灸后便退下了。年言阳身体乃是根骨上的问题,其实也诊断不出什么来, 药罐子养着罢了。 到了后半夜,邢铎来了营帐。说是奉太子的命令前来探望。一番问候后本想离开,但看着床榻边的年华, 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便说, 你不是个能藏住事情的人。”她一边为师兄擦手,一边道。 邢铎看她悉心照顾的模样,沉声道;“年华, 你应当了解殿下的性子。你这样不眠不休的照顾鬼才, 他不说不代表不介意。什么时候该收敛一些, 你可懂得?” 年华一阵沉默不回他话, 直到邢铎走出去,她才慢慢将帕子沾回了水盆里。 邢铎不会轻易离了禹珏尧的身, 二人的事情他知道也正常。邢铎也是一番好意,她心中感激。从腰间掏出那柄未完工的小木剑, 轻轻用指腹磨砂上面的小诗。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 中有千千结。 偶然听师姐念起的一首小诗, 刻木剑时鬼使神差的就将它刻了上去。 “妆儿, 妆儿。” 床榻上的人突然梦呓,将她神思拉回。她附耳想要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却只零星听得几个字,依稀是师姐的名字。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明了。看着年言阳的病容,好不感慨。一份情,她这位师兄在心间藏了多少年。辛酸苦楚又有几人能知。这才是真正的爱而不得。 长夜漫漫,她终究放心不下,在师兄的床头守了一夜。邢铎也就在账外站了一夜。有些事不必明说,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清早的时候,年言阳有阵清醒,拉着年华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一直嗫嚅道。 “救她,救她。她不能死,不能死…救她。” 年华强忍住泪水,待他再次安歇的时候,才奔出了营帐。站在账外,好大一会儿才缓了过来。素日里清高冷傲的师兄,何曾如此卑微求人。 她慢慢踱步到太子营帐外,心中有主意慢慢打定。 帐里似乎很是嘈杂,有茶盏破碎的声音夹杂着厉声呵斥。她见四周无人看守,担心里面出事,便自顾进去了。 “我必须要去救她!那群贼匪毫无人性可言,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怎能不受伤害!今日无论是谁阻拦,我都一定要上山救她!” 年华刚一进去,就看见一个暴跳如雷的小郡王,和一个隐忍怒意的太子。 二人见她进来,都只看了一眼,便各自转身。她见气氛尴尬,有些后悔进来。怪不得周围无人。这太子与郡王置气争吵,哪个嫌命长的想要听去。 “年华见过太子,郡王。太子安好,郡王安好。”她拂礼请安。 “郡王可是想要去救白府小姐楚妙玉?”她见两兄弟谁也不开口,便猫了胆子先提。 禹珏沐见她相问,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对她道;“年华,你与妙儿也是情同姐妹不是?你替我说说,我此番是一定要去救她的。” 年华一时进退两难,想不到曾经一个谎话,郡王会拉上她一起。她看看禹珏尧的背影,心知此时是万不能开口的。但是禹珏沐殷切的神情,她又不忍心拒绝。 “郡王,你先莫要着急,殿下也是为你好。四王爷若是知晓,你为子不易,他为侄也是难。” 禹珏沐听她这么说话,脸上一下死灰,神情枯败。不再盯她,只嘴里喃喃道;“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你们都不懂,都不懂。” “你这郡王莫不是坐的够了!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如今玄机营未到,此处不过一百人手,难道都要跟你搭了性命不是!”禹珏尧突然回身,厉茬之色拧进眉间。 禹珏沐却不听他话,一步步向帐口后退,嘴角挂了一丝讥讽的笑,却不知是在讥讽谁。 “兄长,你从未有过激动发狂的时刻。一向都是步步营算,哪肯失了常智半分。你这样的人太过可怕,一辈子都不曾迷失。” 年华看着疯一般冲出去的禹珏沐,再回头看看禹珏尧,急迫道;“我去看看他,不要做了糊涂事才好。” 说完就也跑了出去,未曾察觉身后那道一直紧盯她的深意目光。 禹珏沐这货跑的倒是不慢,她一直追到了一处偏远荒地才将他堵到。 “你来做什么!你这无情无义的女人,连自己姐妹都不要了。本王当真是瞎了眼,认你作朋友。” 年华一声无奈发笑,盯他道;“来与你结盟啊,你说我来干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禹珏沐脸色和缓了一些,但依旧语气不善。 “我这个无情无义的人正好也想要进山救人,却不料郡王是个瞎了眼的郡王。唉…”她一身叹气还未叹完,某人便迫不及待了。 “此话当真?”禹珏沐激动问话,一脸雀跃。 “当真。只是现下还不行,你我需晚上行事。今夜子时,你我各自避开守卫就好。另外我要你准备些东西,你可愿意?”她收了嬉笑神色,严肃了些。 “愿意,自是愿意的。但是…”禹珏沐似乎想到了什么难处,道;“殿下那边,你要如何相瞒?” “这个你不用管。”她快速一回。 禹珏沐偏头一想,一本正经道;“年华,现在太子府的人都传言你与殿下关系…匪浅。我见戏本子上都是姑娘陪郎君睡觉到半夜,偷偷下点儿迷药就可逃脱的。你也…” “滚!” 经禹珏沐那么一闹,一整天谁都不敢靠近太子营帐。最后邢铎强拉硬拽将年华架了过去。美曰其名替殿下出出对策,但实则就是个出气筒绑去的。 禹珏尧这次出来并未带侍女,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宽衣,刚褪下外袍。 “那个,你底下那群武将怕你睡不舒服,又思忖这没个丫鬟也是不行。于是,我就来了。”她讪讪笑了两声,一摊手,僵硬的不行。 “过来。”某人很大爷的唤了一声。 她不情不愿走过去,却突然被人偷袭,周围一片黑暗,头上被人罩了什么东西。年华没好气的扯下头顶的男子外袍,瞪他数眼。 “太子府中哪个丫头都比你灵巧。侍候人你怕是学不会的,当个衣架子倒还是勉强过的去。”禹珏尧转身坐在床榻边,抱臂看她。脸上有些捉弄人的恶趣味。 86.淡漠冷情 年华手中拿着他的衣袍, 气的牙痒痒。这个自大的家伙,一直都瞧不起她山野之女的身份,当真气人。她正想将袍子甩还给他, 却猛然一个激灵, 避开了某人的咸猪手。 禹珏尧看自己没有将美人搂到怀里,非但不恼, 反而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眸中有几分光芒闪过。 可年华自以为聪明,却不料闪躲过程中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重心不稳摔了起来。更令她无语的是, 自己这个角度不偏不倚的就倒在了床上。 “原来你是存了这样的想法, 孤还当真是没看出来。”禹珏尧一摸下巴,促狭笑意看她。 年华薄恼,想歪头看清是什么东西害自己丢面儿, 却在看清了之后, 一瞬定住。而此时禹珏尧的目光也移到了那东西上。 一个锦盒, 她昨天见过的。 直至此时, 她才意识到自己昨天大意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她与白锦年同乘一辆马车来此,尚且可说半路偶遇, 那这一双绣鞋要如何解释?她心中不安,谨慎看他。 却不想面前的人欺身而上, 一下将她压住,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濯了几分冷星。 “怎么?不解释?”他一手挑起女子尖俏的下颚, 一手撑着床榻。 她僵硬一笑, 道;“解释什么, 不过一双鞋子而已。我与楚小姐是闺中好友,这鞋子是她…” “年华,莫要用对沐弟那一套搁在我身上。你是不知送女子绣鞋的含义么?还是说你不知我最忌讳的就是府中之人与朝廷中人结党。” 她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手心渗出汗来,紧紧握成了拳。 “这么怕作甚?”禹珏尧却突然一笑,由下颚抚到了脸颊,轻轻拨开她额间的一缕发。 “年华,女子名节是最重的东西。你我虽未有婚约,但你已然是我禹珏尧的女人,那孤就只能是你唯一的夫君。等这件事一了,我便与你成亲。”他的话语有些轻柔,显得温和,与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 年华微楞,他这前后反差有点儿大。但她亦是感受到了这话中的含义。他是心有愧疚么?因为没有名分便要了自己。她自己都不看重的东西,他替她看的这般重。 “好。”她轻轻回答,末了又加一句;“这鞋子他是送给了我,但是我未曾收下。还有我与他之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虽从小未受多少礼数教养,但亦知女子从夫,应当一心一意。我既跟了你,便不会他想。” 听她如此说法,禹珏尧轻笑一声,眸中敛了几丝亮光。又突然直起身来,将她的鞋子罗袜脱掉,露出白嫩玉脚。 “女子的脚只能给他夫君一人看,绣花鞋也只能一个人送。” 深夜寂静,她闭目假寐,听着身后人规律的呼吸声。禹珏尧胳膊很长,圈着她是绰绰有余。她估摸着时辰要到子时了,就轻轻挪开身后人的手。 他大概真的是累极了,昨晚定也是没有休息好。不然师兄半夜发病,他如何能快速知晓。 轻松躲过了守卫,装作方便的模样。她知道除了明着的人,暗处也必有暗卫守护,只是不知他这次带了多少。 只是看见禹珏沐的那一瞬间,她略有无语。 “你穿的是个毛啊?” 禹珏沐看看身上炫酷夜行衣扮相,睁着一双无辜大眼不解道;“不对么,我看戏文里都是这么穿的。” 年华无奈抚住额头,最后逼着禹珏沐脱了身上的衣服。好在他内里还有一套常服。这次进山最好的是悄悄混进去,不能硬碰。她之所以找了禹珏沐,也是想多个人照应。此刻,却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这头蠢猪… 贼匪窝点是在一座山丘上,其实大禹帝都附近多是平地,此处虽高,但比起她在淮南见过的藏兵谷,还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山上道路曲折,很是不易辨别。 他二人走了两个时辰,天边鱼色泛白。年华有些累,脚伤隐隐作痛,二人便稍作歇息。 “我现在腿脚当真是不如从前了,少时天天上山下山,也不觉有什么。”她一边捶腿,一边道。半响听不见禹珏沐的声音,好奇看向他。却发现这厮正望着一颗狗尾巴草,愣愣出神。 年华抓起旁边的一个石头掷了过去,将失魂的人给惊醒。 “你莫不是想小娘子想疯了?”她打趣道。 禹珏沐却难得肃穆神情,怔怔望她道;“我昨日与殿下说的话,是不是过了。他也是为我好,我不该如此无礼的。” 年华不想这家伙是因这件事伤神,想宽慰一二,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只道;“你说的原也没有错,他是尽了兄长的责任,但也忒不通人情。” “不,你不明白。兄长的苦,无人能懂。”禹珏沐却不听她劝,自顾道;“兄长十岁那年,昭仁太子与三位亲王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后太子妃终日抑郁,不到一年便随了先太子去。兄长那时不过还是个十一岁的娃娃,不如你现在看到的这般。圣上疼爱他,可是对他的希冀终是超越了这份怜惜。在旁人看来,被圣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是何等恩宠。可是我明白,那份孤寂苦楚,不是一座金殿就能掩盖的。” 年华不自觉停了捶腿的动作,一动不动的听他讲述。 “我年幼时,不喜读书,父王便常常用兄长来告诫我。我心中不服,便偷跑去看。只见他从卯时开始从三师读书,除却用膳,一直到巳时都未曾休憩。从那以后我也不知怎么了,常常想要亲近他。日子久了才知道,他一年除却生辰那天可休息半日,其余时刻都被圣上管制着,半分不得自由。” “兄长十四岁那年,被圣上安排入御殿前禁卫军,且下了死命,不得对他有宽厚之处。禁卫军那群榆木脑袋的家伙,还当真就一点儿不留情。十四岁的少年,日日与青壮年的禁卫兵打斗。那段时日,太医院的门槛子都要被皇长孙的人给踏破了。年华,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上树掏鸟蛋,下水摸鱼虾,斗鸡遛狗赛蛐蛐儿。”她如实答道,却觉得这么一比,年长风那老头不知可爱了多少。 禹珏沐一身叹息,继续忧伤陈述;“永禧四十五年,兄长被册封太子,便开始日日往清议台论政。朝中老臣众多,不服一个毛头伙子的也多。兄长固然聪明能干,但其中费了多少心血,累瘫了多少次,你可能想象到?” “我们有时怨恨别人凉薄寡意,却从不思虑这份漠然的来源。年华,若是没有兄长这份冷情,大禹绝不会是如今的模样,百姓也不是如今的百姓。” 87.黑吃黑啊 禹珏沐最后说了很多, 年华很也认真在听,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在流淌。不是情爱,不是悲伤, 是一种钝钝的心疼。 只有深爱, 才会如此在意,才会千方百计想要探知对方的过去。她自始至终都知道, 自己并没有脱离这份情。此刻的心疼痛感,便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情深缘浅,她与他再无可能。 “走, 你我这次若是能活着回来。到时候有的是机赶了会去感受你那兄长的‘关怀’”她一笑道。 二人又赶了段路, 终是摸到一些头绪。这山不大,却胜在七通八达。让年华没有想到的是,小小贼匪竟还有人懂得奇门五行之术, 将这山布置的很是诡异。 若是师兄在这里就好了。他得师傅真传, 除了武功, 便是第二个年长风。可惜这次只有她, 谁都无法依靠。她一定会将师姐完好的带回来。 “小心!” 年华惊呼出声,忙拉了一下身旁的禹珏沐。原来刚刚附近有藤蔓移动的轨迹, 作祟到禹珏沐身上。 “这山怎么如此邪门!”禹珏沐惊吓过后,不由感叹。 年华不看他, 直盯着附近的花草树木,道;“八卦五行, 变化千端。你我该庆幸, 这山的主人还不够厉害。否则要是遇见个像我师傅那般的, 你我恐怕就要活活困死在这里了” 禹珏沐听后拧眉,不再多说。不过脑中却猛然忆起一些东西。似乎曾经父王同他说过,当年纯慈皇后也是懂奇门遁甲之术的。但他并未多虑,便继续跟着年华前行。 年华一路小心翼翼,这么些年也不全是插科打诨的听课。半斤八两的布阵人与半斤八两的解阵人,倒是相得益彰。 突然,前方似乎是有人影闪动。 “张弟,你说这些个官家小姐老大怎就不让碰。莫不是要自己独占了去。真是的,也不给弟兄留下几个尝尝。”一方脸大汉手拿大刀,对着旁边稍矮的男子抱怨道。 年华与禹珏沐躲在暗处,看前面有两个汉子推着车正往山下赶去。推车上似乎是装了什么极重的东西,这两个汉子推的很是辛苦。但是用白布遮住,看不清楚。他二人按住不动,欲再观察。 那被称呼为张弟的矮个男子,一边奋力推车一边道;“你又不是不知最近的情势。这山下的官兵还没走呢,老大已经够烦了,你万万不可生事。” “我这不瞎抱怨一声么。”方脸男子嘟囔一句。却在路过一块石头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后面的推车也震了震,白布扯开了点。 “是妙儿!” 禹珏沐突然小声惊呼,下意识就要起身上前。但是被年华及时拉住。 年华看看那边情况,推车里只不过露出一小点,于是扭头问禹珏沐;“你怎会如此肯定?” “那日上元节她买的发簪,你我都看见了。那白布露出的正是那支簪子。我能确定!”禹珏沐一脸焦急笃定的神色。 年华知道这货上山来就是这么一个目的,自己肯定是拦不住他了。索性对方只有两个人,还好对付些。但是她脚伤以后,本来就菜鸟的武功就更加菜鸟了。禹珏沐怕也是上流人士的标准模范,好吃懒做。 年华想了想,让禹珏沐按照自己吩咐的将附近的一些藤蔓石头移了位置,改变此地五行布局。 两个汉子果然中计,走到此处有些摸不着头脑。再细细检查,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山中哪条道路都是隐秘的,他二人因有差事才被允许得知了此道,若是再换还要拉车上山询问。二人不愿,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好,就是这个时候,上!”年华一提禹珏沐的衣领,算是发号个施令。 两个汉子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冒出来的两个人,有些反应不过来。老大一会儿才纯真表情来了句。 “你们是迷路了么?” 年华;“…” 禹珏沐;“…” “我们是贼匪,打劫的。识相的快些交出车上财物,否则姑奶奶我定叫你们有去无回!”年华一叉腰,横脸对着那两个懵逼的汉子。颇有一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气势。 禹珏沐看这情势,有些雾水,但仍旧是快速跟着年华的动作。叉腰挑眉,道;“对…对!本郡…老…老子今天打劫呢!” 两个汉子再怎么迷糊如今也是反应过来了,骂了句奶奶个腿,黑吃黑啊!便架上了大刀,准备大干一场。正要上前冲的时候,却发现他二人被困在了一堆粗大藤蔓中。 “你们使了什么妖法,快把哥俩儿放了!”方脸汉子一举刀声大喝。 年华玩性再大,此时也知不能恋战。忙招呼禹珏沐去查看那推车。 白布一揭开,几位衣着光鲜却昏迷不醒的女子被捆绑着躺在上面。禹珏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楚妙玉,连忙将她从推车上抱起。 “妙儿,妙儿!醒醒,快醒醒!”禹珏沐将楚妙玉抱在怀中,神色有些慌乱的摇晃那昏迷的女子。 年华匆匆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人,一扭头就看见禹珏沐哭丧似的表情。 “行了,没死呢,回去再感伤。你赶快将这些姑娘送下山,我独自一人继续上山。” 禹珏沐也是昏了头,此时听到年华的话才想起探楚妙玉鼻息,发现果然还活着,一时有些松气。回过头看着年华。 “我怎会丢你一人上山,你我是盟友!虽说我已经找到了妙儿,接下来就是帮你,但是你要晓得我是个信守诺言的男人,定不会…” “我看你们谁都走不了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雄厚男声。 困在藤蔓中的方脸汉子与矮个儿汉子看见来人后,脸上现出欣喜之情。 “老大,这两个人黑吃黑!还将我二人困在了此处!” 年华只见周围涌出一群人,正前方为首的是个蓝衣劲装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形硬朗,四肢发达,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黑吃黑?哼!我看谁敢在我曾虎的地方黑吃黑!” 那蓝衣男子自称曾虎,手拿一把大刀,盯着年华与禹珏沐这两个不速之客。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年华突然满脸堆笑,朝那曾虎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我与我家中兄弟途径此地,听闻曾大哥的威名。心下一琢磨,便想来讨个营生,投奔了曾大哥。哪里是什么黑吃黑啊。我二人未当过劫匪,刚才不过是拿那两位兄弟练练手,壮壮胆子了。误会,误会!” 88.身上有蛊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娃娃, 你曾爷爷我就是这般好糊弄的?来人,把这小娘子和小白脸儿给我绑了带回上山,多半是官府的奸细!” 曾虎大刀一挥, 震得年华连连后退两步, 心里一千八百遍的腹议这蛮汉子。 最后二人被五花大绑着抬到了山上。年华一边顾着难受,一边暗暗记住地形道路。发现此地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怪不得曾虎能这般快的发现他们。五行之术, 一环扣一环,动一而牵全身。 年华和禹珏沐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牢房,相距甚远。她被人束缚着手脚丢到一所阴暗牢房里, 只感觉全身都腰酸背疼。 “奶奶个腿, 莫要栽在姑奶奶手里!否则定叫你们爷爷孙子不分!”她趴在地上小声嘟囔,却不敢令人听见。以是明明壮志凌云的句子,被她说的极其猥琐。 手脚不便, 就挣扎着爬到墙角, 靠在墙上稍微喘口气, 也开始注意到周围的境况。却发现隔壁牢房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 确切来说, 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了一身老旧的黄色衣裙,头发披散未饰一物。少女眉目极淡, 一双眸子却烨烨生光,琉璃溢彩。她皮肤白皙, 可在年华眼中,这孩子皮肤白的很不正常, 全无血色。 少女坐在牢房床榻上, 一双眼睛从年华进来便直直盯她, 眸中闪现着什么。年华想她应是要与自己打招呼,便先冲她一个微笑以示友好。鬼知道这里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难不成也是哪个被掳来良家女子? “你身上有蛊。” 声音温和,很是悦耳,却渗出诡异。那少女突然开口冲她说了一句话。 “啊?”年华脱口而出的惊讶之词。 她想这姑娘会来个‘你是怎么被抓的?’、‘哇塞,你也被抓了!’、再不济也是一个‘又来个新伙伴’之类的。但是人家的思维显然是比她更加发达啊。 “你是说我么?”年华不确信指指自己。 少女嘴边突然韵出一丝看不出情绪的浅笑;“你身上有蛊,很厉害的蛊,活不了多久了。” 神经病!年华有些狐疑的看她,想这姑娘该不会被抓后就脑子有问题了。但是她又猛然想起曾经在淮南替禹珏尧换蛊的事。 “我曾经是中过蛊毒,但是已经解决了,现在身体没出现什么毛病。”她还是忍住怒气,开口解释,不想多生事端。 少女从床榻上起身,慢慢踱步到两件牢房相连之处。 年华此时也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是个娇俏的姑娘,但是太过苍白,就像是布偶一般。 “不,没有解开。唤心蛊一旦换蛊失败,藏在医者身体里的蛊就不再是原来的蛊毒。它会迷惑你,然后慢慢侵蚀你,直到将你的精血耗尽。” 少女的声音如同她的眉,淡淡的。但是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让人莫名生了怵意。 年华听到唤心蛊的时候,多有震惊。难道…难道…师兄骗了她?不,不!不能轻信这丫头的话。 “你是何人,我为何要听信你的话,活活诅咒自己!”她声音尖厉,想要震些底气。 少女却渐渐蹲下来,与她距离更近。双手扶着栏杆,那手的皮肤同脸一样,白的骇人。 “我是被抓来的,在此处被他们关了一年。我听刚刚送你过来的人说,你是官府来的人?那你可曾去过平昌?它远不远?”少女语气很轻,但是却有些着急殷切。 年华被弄的一愣一愣的。这姑娘刚刚还在说自己时日无多呢,怎么转口就是其他东西。但本着想要探清楚的心思,还是没好气答了一句。 “平昌离此处很近,也就是一天左右的路程。你,想去平昌?”她只回了后面的问题,却避开前面的。这贼匪窝子里,最讨人厌的就是官府二字。 “真的?!”少女听到她的话后,突然欣喜雀跃抓紧了栏杆,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你我陌生的很,我不会告诉你太多事情的。除非咱们两个交换,互相告知。你看如何?”年华看她神情,计上心来。 这姑娘说自己被关在此处一年,应是不假。一年见不到阳光,怪不得会这么白。而她必定对这山寨的情况知晓一些。 “好,好,好!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少女捣蒜似的点头,全没了刚才的那股诡异气息。 “那你可曾知晓平昌太子府?你去过么?”少女应承完以后,迫不及待的再次开口询问。 年华微惊,这姑娘可真够邪门的。但是既然有言在先,自己也不能食言。便思虑一下,才说出口。 “自是听过的,不过未曾去过。大禹的景穆太子怕是没几个人不知晓的。不过太子府每三年方才招收一次幕僚,且每次都是层层选查,那些身怀才能的志士最后留下的也不过一二。我怎会那么轻易的就进去。”她故意说的玄乎,想多卖弄些关子。 “啊,这般难进么?”少女突然拧了眉头,真的被年华唬到了。叹完又道;“那我从小便能查蛊解蛊,且会唱个小曲儿跳个舞,可是不太精通。不过我可以练的,可以练的!那你看,我能进去么?” 年华再次被雷到了。唱个小曲儿也算身怀异能啊…不过,这女的怎会对太子府这般关心,她心中起疑。刚刚那般说法,虽有夸大之嫌,不过却是**不离十。太子府确实是非常人能进的。 “你还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年华再次发问。 少女眼睛突然茫然起来,低着头小声道;“我没有名字,没有亲人。哦,不对!我有亲人的!我有亲人的!” 她猛然抬起头看向年华,一直强调‘我有亲人’这句话。然后又一脸激动的看向年华,道;“要不你给我取一个?我很想有名字的,但是我不知晓自己为何没有。” 年华;“…” 她是彻底被雷死了这次。狰狞惊奇的看着对面的人,随口无奈道;“你这么傻,就叫痴女好了。” “痴女?好,好,就叫痴女。” 年华琢磨着这丫头估计真的是个缺心眼的,毕竟人家也才十三四岁。想想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混账模样,她也就能稍微有点接受这孩子的智商了。 少女默默低头,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后又欢喜笑笑,似乎很是满意自己的名字。 “那个,看在我为你取了名字的份上。可否告诉我这山中的一些情况?”年华迟疑问出口。 痴女抬头正想回答她,却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些声音。 “原来咱们今日抓的竟然是个郡王!这回可是赚大发了。看那山下的人还怎么猖狂!” 年华心中一沉。来的时候她已经命禹珏沐换上一套寻常行头,他二人也从未表明过身份,这些人是如何得知的?禹珏沐虽然脑袋缺根筋,但是应不会傻到自报家门。 这下便是糟糕了,身份一旦暴露,他二人的处境定会比现在危险百倍! 89.情深不渝 “别打了!别打了, 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 女子扒拉着牢房的栏杆,盯着牢房外的几人,泣声求饶, 声声凄惨。 两个汉子脚下踩着一个年轻男子, 看了女子一眼,尽是□□邪笑。 “妙儿, 莫要求他们!我今日就算是被打死在这里,也断不会低头半分!”男子口吐血腥沫子,一张脸已然是血肉模糊, 却仍就咬牙坚持。 楚妙玉泪眼婆娑看着他, 一张小脸惨淡灰败。嘴里连连嗫嚅:“不能,不能!” 她突然痛哭失声,狠力敲打栏杆:“你个傻子!你为何要来救我。你个傻子, 傻子…”她说的最后已经哽咽不能言语, 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禹珏沐被人踩着脸, 却依旧直直盯着已经绝望的女子,眸中尽显深情。 “妙儿, 你相信我,我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的!”他说的极其艰难, 因为此刻便是动一下舌头,都感巨痛。 两个汉子一穿黑衣, 一穿灰衣。黑衣汉子见他俩如今还有闲心谈情说爱, 便一发狠力, 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哟,看来郡王您这是伤的还不重啊!竟还有心情想着调戏小娘子。那兄弟我二人今日就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皮肉之苦!” 话音一落,二人便对脚下的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道道都是发了狠劲儿。 原来禹珏沐被抓上山的时候未曾暴露身份。但是曾虎眼尖,看到了他身上的一块儿玉佩。那玉佩是圣上亲赐,禹珏沐一直贴身佩戴,不曾离身半步。 曾虎虽不知这玉佩来历,但是心下起疑。于是命人将楚妙玉抓过来威胁,这才明了他的身份。曾虎既然占山为王,处处与朝廷作对,便怎么也看不惯禹珏沐了。但是又想着留下他应该将来必有大用处,就只吩咐手下的人掌握些分寸就好。 楚妙玉眼见两个汉子又开始动手打人了,惊慌的再次扒拉着杆子,这次却只是哽咽哭泣,不再言语。 当第一眼在这个地方看见禹珏沐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个傻子,看见她就傻呵呵的笑,还告诉她‘妙儿别怕,我来救你出去的。你将来是可是要给我做媳妇儿的,我不会让人欺辱你的’ 她自从被抓来这个地方,没有一刻不是害怕的。她每晚都会做梦,梦见表哥来接她回家。可是一睁开眼,却看见了这个傻子。一个她从前很不待见的傻子。 你是高高在上的郡王,何苦为了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姐,而欺辱了自己的身份。 ――――――――― 这厢年华只听了路过看守人的那么一句话,就再也听不到其他关于禹珏沐的消息了。不由露出些失望神情。 “他是你朋友?”痴女见她模样,轻声发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年华不回答,反而抓着之前的问题不放。 禹珏沐身份已经暴露,但是应无性命之忧。可是,情况是越来越遭了。 痴女低了头,沉默一阵子后才抬头道:“曾虎有严重的偏头痛,我会用蛊帮他缓解疼痛,所以他一直留着我。其余的,我也不太清楚了。”说完,便转身回到了床榻前,不再吭气。 年华看她也着实可怜,虽还想问那唤心蛊的事,但又一思虑,还是目前保命重要。 这时,牢房外面却是一阵的躁动。只见曾虎带了一群人,手掂大刀,怒气冲冲的将年华的牢门打开。曾虎一把抓着年华的胳膊,将她拉扯拖出来。 “你娘个腿的!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快给老子如实交代。” 年华手脚都被束缚,见这人跟个疯子似的拉扯自己。她一路碰撞着,明显感到地上的碎小尖石划破了身上的衣服,刺进肉里。 被一群人绑上了刑架。她知道,担心的事终于要来了。曾虎知晓了禹珏沐的身份,她又怎么跑的了。 一盆凉水泼上来,她浑身颤抖,发丝都黏连在脸上。耳旁传来粗犷的声音。 “小娘们儿,今日你若是不给爷爷我交代清楚,你曾爷爷我跑不了,你也要给我陪葬!” 年华心中各种想法快速闪过,抬头看着曾虎,坚定道:“我是太子身边的人。虽然身份比不上一个郡王,但是在太子心中的份量却不知比他重上多少。你若是敢将我怎样,太子绝不会放过你的!” 她此时说这话无疑是蠢得,但别无他法。禹珏沐如今的处境只会比他危险百倍。 曾虎将信将疑的看着她,旁边他的手下已经架起了刑具。 “女娃娃你这么聪明,该是知道若是胆敢骗爷,会有什么下场!”曾虎又是威胁一句。 “骗?我为何要骗你!难道不是山下出了什么情况你才会这样动怒的么?曾虎,我虽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是很明显事情发展有些超出你的预料了不是?” “之前大理寺围剿你们,看来是低估你这座山了,结果反倒为你们所抓。之后太子在山下驻守,不敢妄动。一是兵力不够,二是你这山够诡异。可是曾虎,玄机营已到,太子又有鬼才在手,你估计一下自己还有几分胜算?” 年华故意显出得意神色,语气猖狂些。但她心里却是极度没谱的。玄机营今日是会到,但是具体什么时辰她却不知。而师兄那副样子,又怎会出来上山指路。反观曾虎,抓了她和禹珏沐,还有大理寺一行人在手,筹码够重! 曾虎听她之言,拧眉沉思。忧伤忧神之下,头痛发作,不由抚首。 旁边的人看见了,却是自觉的向牢房深处走去,不一会儿就带出来个人,正是痴女。 痴女被带出来,看见眼前这情势,心中多少有些明了。怕是曾虎对这女子逼供不成,反触了头痛。 她看看旁边的刑具,对曾虎道:“她替我取了名字,你不能对她动刑。否则我不会再替你治病。”她说话语气淡淡,却是异常坚定。 曾虎眯了眼睛看看痴女,又打量年华。突然对着痴女开口大笑,道:“看来你是不太愿意再呆在这里了。我早知你上山来是有目的的,没有名姓,不懂常情,像个谜团一样的人。可是,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我不想留就不留”痴女面无表情,简单一回,丝毫不在乎曾虎的反应。 “老大!老大!寨子里着…着火了!在…地窖那里!”一个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曾虎一听,先是脸上大惊,后眼睛一转,破口骂道:“奶奶个腿!肯定又是大理寺那娘们儿找的事!走!今日爷爷我非断了她的腿不可!” 曾虎走了,痴女被人压着返回牢房,年华则还是被绑在刑架上。 年华看痴女越走越远,突然大声道:“我是太子府的人!你若是想进太子府,可以来找我,我叫年华!” 痴女的身形一顿,微微侧头,淡道:“我会去给你解蛊的。”说完,便又被人强压着带走,没有机会再说其他的。 年华被绑着一动不能懂的,两个看守她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坛酒,在旁边吃喝。 她闭目静思,拼命想理出个头绪来。这曾虎明知道山下有人围堵,在玄机营未到之前,便应该突围出去。他,到底在等什么。 “砰!” 耳边猝然传来声音,她睁眼看去,却发现那两个看守的人都倒在了地上。 此时牢房的大门打开,露出亮光,一个身影闪现。 “师姐?”她惊呼出口。 90.山寨秘密 年言妆进来的时候, 先是快速检查了一下地上的两人是否真的昏迷。然后才跑去年华跟前,边替她解开绳子边道。 “山上现在乱做一团,我从人口中得知曾虎抓到了太子府的人。心想着过来看看, 怕是师兄和你。果不其然, 你二人见我被抓,定是坐不住的。” 年华得了自由后, 松动两下手腕,又急急问了一些年言妆外面的情况。 原来大理寺众人被囚在别处,有人日夜严加看守。但年言妆还是寻着空隙, 制造了一场混乱。又用从贼人身上顺来的几包迷药救了年华。 年华思虑, 她已经表明身份,曾虎应要好好利用自己才是。不料真的就只留下两个人来看守她。寨子里的混乱还不足以令他如此,除非…他已经自顾不暇。 她向年言妆说明自己的想法, 年言妆颔首同意。二人一致认为山下已经有所动作。 她二人又匆匆将曾虎关押在牢房里的人都放了出来, 可是年华却没有看见痴女, 无奈也没有时间寻找。 二人从牢房中出来, 只看见冲天的火光。年华只道,师姐这把火放的, 着实不小。她们叮嘱了那些被放的人快速下山后就转身朝另外的方向逃去。 年言妆告诉年华,曾虎可能在寨里囤了火药, 且数量绝不会少。放火逃命实属无奈之举,但此法虽凶险可能引爆这些火药, 却也最能让曾虎自乱阵脚。 朝廷对这些火器都有严格规制, 因其威力过于骇人。即便是战时, 也不会松懈片刻。可前些年这些火药兵器一直是由军械所管着,而军械所在谭明宗的掌管下内制腐朽多年。以是有不少的火器流出。 她二人怕这些东西一旦流出,祸患无穷。幸好年言妆已经在混乱中探得这山寨中哪里守卫最重。便是那寨堂左侧的地窖。 二人躲在暗处,见窖口果然是围了一群的人。曾虎的身影赫然就在其中。看来是此处无疑了,内忧外患之际,曾虎还不忘来此处视察,必是重要之至。 “我约莫估计了一下此处的地形,若想要建个地窖,必要挖两到三处通风口才可。正门算一个,其他地方应该还有,你我从别处进入。”年言妆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群人,暗暗对年华道。 “可曾虎此刻不进地窖,怕的就是出什么意外。你我怎么能如此冒险,那窖中怕是有不少的火药。”年华说出心中忧虑,并不是多赞同此时进去。 可年言妆却对她自信一笑,道:“你们不懂,这火要是想着起来。除了火苗子,还必要有空气才行。那窖中空气稀薄,绝对无碍。” 年华虽是不懂,但自知拗不过这师姐,最后还是乖乖听命。二人一路躲避,终是找到一处只有几人看守的小通风口。略施小计,便轻松进入。 里面漆黑一片不能视物,可是也决不能点火照明。此时,一道微弱柔和的光从年言妆身上闪现出来。 年华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快有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从前与二师兄斗宝的毛病又犯,连忙质问年言妆这宝贝从哪里来的。可年言妆却只一瞪她,不回答只往前走去。年华撇撇嘴,跟上去。 地窖的规模比她们想象的要大,已经不能用地窖二字来形容了。像是一处暗道,连接着某个地方。走了约莫一刻后,才进入了一间密室中。 密室很大,只放了一样东西,火药! 数量远比她们猜测的要多,可是看着却像是没有完工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屋子,很是凌乱。。年言妆蹲下捻了一指头粉末,在笔尖一嗅。扭头对年华道。 “还没有完成,缺了几样东西,。若是真的点燃,威力不大。但要是再迟一天,怕是这些火药就不会在此处呆着了。” 年华也观察这一屋子的火药,心中仍有疑惑,便道:“若是说曾虎是在等火药完成,才迟迟不肯下山,或可以说得过去。但此法乃两败俱伤之下下策,曾虎应该不会想要搭上自己。我觉得应是另有隐情才对。” 年言妆站起来,最后环视这房间一周,然后才看着年华道:“你头脑一向灵光,和二师兄一样思虑的周到。便听你的,继续向里面走。” 年言妆虽懂得多,但要论猜度人心,心思灵敏,还远不如年华。二人当下便离开此间密室,继续往里走去。 这次走的时间稍长,二人一路谨慎小心,终是又看见了一间与那放火药密室相同的房间。对视一眼后,便推门进去。 此间密室同之前的那间一般大小,但布置的却是大不一样。先不论其他,单房间正中央放的一件东西,就令二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副玄晶棺! 此处竟然会有如此诡异的东西,不得不令人警惕。年华打量这房间,发现四周有八卦五行图,算畴仪器,还有一架小小的木制东西,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玄晶棺正前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仕女图。图中画了一位气质悠然飘渺的女子。那女子坐在一处溪水旁,散发梳妆,双足□□,神情娇态。身后山水浑然一体,景色秀美。 可令年华震惊的是那女子身后的山,她太过于熟悉,正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璟山! 她扭头想看看年言妆,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玄晶棺面前。只得先放下心中疑惑,急忙奔过去。走到玄晶棺旁边的时候,下意识的朝里面看了一眼。那玄晶棺是透明的,棺内各处皆可看清。并且看样子,这棺椁在此处已久。 棺材内躺着的人,容貌秀丽,皮肤苍白,却正是一副死人该有的模样。那画中的女子此刻就安安静静的躺在这棺材里,全然不似画中的灵气逼现,了无一丝生气,而且年岁似乎比画中的时候大些,已经中年。 既然墙上挂的是这女子的画像,那棺材里躺着她也无可厚非。这年华倒没多少震惊。可令她惊讶的是,这棺中人的死相! 剖腹而死! 年华震吓,连连后退两步,盯着那女子陷下去的肚子,不能言语。 可是年言妆却不似她的反应,反而是认真盯着那棺中人,像是在观赏一件艺术品。 年华一阵恶寒,抱起双臂,越发觉的此处诡异。想上前拉了年言妆离那棺材远些,却不料她这师姐突然开口。 “腹部缺失,初步假设是流血过多致死。与前几起案子共通,可…”年言妆说到此处时抬头看年华一眼,发现对方一脸懵的望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是职业病又犯了。 “简单来说,这个中年女人的死相同大理寺正在查的案子中几位女性死者的症状一样。皆是剖腹而死。此处,定与那案子有关。”她通俗又解释一遍。 年华是知晓自己师姐对这些东西是极有兴趣的,但是本能性的还是不能接受。她抱臂张望四周,并不打算同年言妆一样与这尸体较劲。却暮然发现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上,放着几卷布帛书。连忙冲着一指,道:“师姐,你看!” 年言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发现了那些东西。然后慢慢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卷帛书,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打开细阅。 年华见她看的认真,没有打扰。良久后年言妆才抬头看她,淡淡出口道。 “这女子是纯慈皇后!” “什么!”年华惊呼出口,不自觉看向那玄晶棺内的人,震惊中一时无法缓解。 一代开国贤后,受后人敬仰,万民称颂。史书载其功德,流芳百世之人,遗体怎会在一个小小的贼匪窝中放了几十年之久?! 91.生死一线 年言妆抬头看她一眼, 然后又低头细究手中帛书,这次边看边用细细的声音解释。 “帛书的主人是个名叫曾闻的人,应当是个男子。他在临死前写下了这些东西, 是为了留给后人查证。怕自己死后有人不知, 对纯慈皇后的遗身不敬。这上面所言,他是纯慈皇后的内侍, 应该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年华听后,方才恍然大悟。这次看向玄晶棺内女子时,不由内心夹杂几分敬意凛然。 纯慈皇后当年陪大禹圣上征战天下, 杀伐决策不输男儿半分, 巾帼英雄不外如是。以至于大禹定国已经数十年,仍有不少她的事迹在坊间流传,供人歌功颂德。 可是传说中这位娘娘银甲披身, 风姿飒爽, 与这画中的温婉女子多有不同。但毕竟已经有些年头了, 有所出入也不足为奇。 这时年言妆已经又拿起一卷帛书浏览, 看过后又恭敬放下换了另外一卷。看着这卷时,方才又开口。 “曾闻是少时入宫为內侍, 那时大禹已经定国。前一卷帛书上记录的是纯慈大小功绩,这一卷上写的是她如何身亡又如何来了此处。” “依照这上面说的, 纯慈的遗体是被曾闻用计偷出来的。原因是憎恨大禹的开国帝王,也就是当今圣上。” 年华听到此处却是不解。若说这曾闻憎恶皇帝, 那为何将纯慈遗体偷出来以后, 不是百般虐待, 而是如此恭谨对待。连死后也怕尸身遭到不测。可年言妆接下来的话却是解了她心中疑惑。 “这曾闻说当年开疆土征战的时候,帝后尚且和睦,恩爱如平常夫妻。但是定国后皇帝为了巩固各方势力,不得已娶了许多有政治利益的女子,一时冷落了自己的发妻。而纯慈因常年征战,后又生下长乐长公主与昭仁太子,身体也元气大伤。” “有一晚纯慈梦见昭仁太子化身金龙,却坠天而亡。醒后坐立难安,要去为子祈福。可是这一出宫,竟是天人永隔。纯慈不知为何人所害,死相极惨。皇帝悲坳异常,却受礼法牵制,不能公开查凶。” “而皇帝当年征战时,因缘际会于一座名叫菩提的高塔中得了一副玄晶棺。传说此棺由深海冰晶所制,可令人起死回生。皇帝将皇后遗体放入,日夜守候,不再上朝。曾闻得纯慈恩惠多年,在她死后极为不满皇帝在她生前的做法。” “他认为纯慈是不愿意再呆在皇宫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于是用计将一代贤后的遗体偷出。纯慈皇后善用五行阴阳八卦,曾闻多少学了些。于是来这山上,挖了这密室将遗体供入。” “曾闻入宫前有一弟弟,他觉的自己没有尽到兄长的职责,很是愧疚。于是后来也将自己的弟弟接上山来同住。数十年来他深研五行之术,又收留不少贫苦人士。” “没了,写到此处就没有了。”年言妆说完就将帛书放回,走回年华面前。 二人心中都是多有感慨,又再看看那副仕女图。年华却觉得那山越看越像是璟山,心中疑惑渐大。又突然忆起张方钦曾经的话,更加觉得此间必有关联。 年华疑惑,年言妆自然也是。她看着这画,问身旁的人道:“师傅曾经有一位师妹,擅长五行之术,你可听师傅他老人家提起过?” 年华摇头,年长风甚少提起过往,她甚至不知自己师傅曾经还有过一位师妹。只得叹气一声,道:“看来这位纯慈皇后多半就是你我的师叔了,我曾听张方…” 她一句话未说完,就被外面的嘈杂所扰。二人惊看对方一眼,立即朝外面奔去。看来是她们无意中触动了某处机关,让外面的人察觉了。 她二人急匆匆刚快要到存储火药的那间密室时,周围的墙壁立刻飞出无数箭矢,一瞬间便是一阵箭雨。 年言妆武功极好,拿着夜明珠几下闪躲。而年华却是不行。莫说她武功本就不及年言妆,脚伤以后更是糟糕。堪堪几下后,就应付不来。 此时,一利箭朝年华飞来,她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刺入,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快速闪现到她面前。替她受了这阎王爷的召唤。 “师姐!” 年华疾步上前,接下年言妆欲坠的身体。惊恐看着插入她胸膛的箭,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而此时箭雨也停。 “师姐!师姐,你怎么样?你不能死!师姐!” 年言妆纯色泛白,身上巨痛。抓着年华的胳膊,吃力言道:“快带我走!此处机关已经被人开启,不能停留!” 年华胡乱抹了两下眼泪,便扶着她继续向前走去。刚走到火药密室,却从前方传来一阵男子雄浑之声。 只见曾虎一人站在密室中央,眼睛猩红看着她二人,模样很是狰狞。突然又仰天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我曾虎还是被这些官兵蛋.子给坑害惨了。也好,今日就让你们两个女娃娃给老子陪葬!” 年华扶着已经半昏迷的年言妆,厉声对面前的人道:“曾虎,你兄长曾闻仁义心肠。却没想到你竟会沦为这等败类!你就不觉得蒙羞吗?!” 曾虎却面色未改,眯眼泛过狠光,大声猖狂道:“看来你们都知道了!他好那是他的事,与我有何干系,我曾虎受够了穷苦日子!为何荣华富贵那些人享得我却享不得!我不服!我不服!” 年华知他已经彻底迷失了本性,不会放过她们了。曾虎最后的筹码不是火药,是纯慈皇后的遗体。若是以此相要挟,别说太子,便是圣上亲临也是会退步的。但是他此刻一人在这里,看来是外面已经不安全了。 “曾虎,外面你的寨子怕是已经不在了。若是你放过我二人,我兴许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年华强硬不成,只得攻心诱敌。 而曾虎却是已经听不进去了。寨子已经不在,即便是活命又如何!他盯着面前的两位女子,心中怒火更盛。便是她二人令自己一败涂地的!如此一想,就再也忍耐不得,冲上前去,想要撕碎二人。 年华扶着年言妆不能撒手,看他发起攻击,模样凶狠。心知此劫难逃。但是她死没什么,师姐却是不能。她一咬牙,转身抱住师姐,硬生生挡住曾虎这一掌。 “噗!”一口鲜血吐出,她抱着年言妆倒地在上。 身体几乎被震碎。但她应该庆幸,曾虎不是真正的练武之人,只靠蛮力伤人。 曾虎一招过后,眼中红光更浓,立时就要再来一掌。 年言妆坐在地上被年华抱着,眼神涣散,嘴中却嗫嚅着:“小六,你快走…莫要管我。” 年华却是抱她更紧,随便一揩嘴角的血,死死盯着再次攻击的曾虎。 可是曾虎这一次却未能如愿,只发力一半便被人一脚踢飞到一旁。 年华看着这密室中突然出现的人,心道,天不绝我! 顾珏暔看着地上的两位女子,皱了眉头。飞快从衣衫中掏出一个药瓶子,蹲下来将瓶中药粉洒在年言妆的箭伤处。手上动作利落,嘴也不迟,快速道。 “此处不能拔箭,我带你二人出去。”说完,就一手揽过年言妆,将她抱起来。又示意年华快走。 年华虽受了一掌,但并不重,支撑着起来跟在他身后。可是他们却忽略了密室中的另外一人。 曾虎被踹到了角落里,顾珏暔武功冠绝,这一脚已将他心脉震碎。他吃力掏出怀中火折子,想点了火药与他们同归于尽。 年华眼疾看见了他的动作,立刻扑上去想要将火折子夺走,而此时顾珏暔抱着年言妆已经走到了密室门口。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火折子飞了出去,火药一下被燃起。整个密室顿时火光升起,噼里啪啦。 顾珏暔听到动静回头,却只见炸裂火花将他们与年华隔开。他怀中抱人施展不开,却仍然想要冲进去救人。 “快走!快带我师姐走!”年华用胳膊挡住飞面而来的灼热,冲着门口的顾珏暔大喊。 顾珏暔顿足,却依旧紧张看她,并不打算离去。而面前已是剧烈爆炸,再也跨不过去。 年华见他犹豫,只得再次嘶吼。 “珏暔,护好我师姐!快走,快走!” 顾珏暔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过比这还惨烈十倍的场面。他目光一凝,对着渐渐模糊在火光中的女子,坚定异常得语气。 “我顾珏暔答应你,一定会护好她!绝不食言!你…且…” 他没有说完,因着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决然转身,快步向前奔去。 年言妆在他怀中,神志不清,只能一声声重复嗫嚅:“小六,小六…” 92.绝不食言 顾珏暔抱着年言妆急走在密道里。他原本是在追捕曾虎, 无意中发现了此处。当时身边仅有两名将士,他便独自下来,并让那两人将消息递出去。且告诉太子, 年华极有可能在这里面。 可没想到的是, 曾虎开启了地窖里的机关。来时尚还简简单单的路,回去却是异常艰难。 火药除了那间密室有之外, 这道路两旁的暗槽中也有。密室的火药是残品,威力尚不大。可是暗槽中已经被布置起来的,就一定是成品火药。所幸只是些碎粉末, 数量也是远不及密室里中的。 年言妆虽然疼得头昏脑胀, 爆炸的声响也让她耳鸣,但仍有一丝神识苦苦撑着。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男子刀削般硬朗的侧脸。 血腥弥漫在鼻尖, 她看见他身上几道炸开的血口子晕染了华贵锦衣, 甚至这人脸上都有一道细密的血珠子。她想, 这一路的火烧, 这人的腿势必伤的更重。 “放…放开我,你这样, 我…我们两个都活不成的。”她唇瓣全白,发了力咬出这几个字。 顾珏暔一边抱她, 一边闪躲不时蹦出来的暗器。他心有疑惑,一个普通的密道怎么机关布置如此精巧。听到怀中人虚弱的声音, 他却没有时间精力低头, 因为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轰轰巨响。 他头只抬到一半, 一个庞然大物就砸了下来。他怀中抱人行动极其不便,闪躲不及,就被那掉下来的横梁结结实实砸到。 一瞬间脸上青筋尽数迸出,拧紧眉头,手上力道加重,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是咬紧牙关,一口血都未吐出。横梁还压在背上,他单膝跪地,脖子粗红,支撑着重物。 年言妆被他突然发紧的力道惊到,神识又多了几分,睁开眼却看见这惊悚的一幕。 “你走,不要管我了!走!我不要你管!”她使劲力气,推着他的胸膛,想让自己从他怀中挣开。 可是她力气太小,推了与没推都是一样。自己还是被人死死的护在怀中,她甚至感觉他在竭力用自己的胸膛罩着她的脑袋。 顾珏暔驰骋沙场多年,一身神勇力气,可此时状态也是惘然,使不上半分力气。感受到怀中人的动静,他咬牙将口中血腥咽下,直视前方,吐出粗犷喘息的声音。 “我是军人,最重的便是军令如山!我既答应了别人,就绝不食言!我顾珏暔今日就算是身死,也定会保你周全!” 年言妆镇住,停了手中动作,痴痴看他。他眼中的那份坚韧,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啊!!” 男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咆哮,拼尽全力终是站了起来。这个男人是战场上的神,而他当得起‘战神’二子。 离出口已经很近了,年言妆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衫。她知道也明白,今天她死不了。 一个诺言,究竟有多重? ―――――――――――― “咳咳!咳咳!” 年华捂着嘴在浓烟中穿行,身心都承受着极大痛苦。 师姐说的没错,这些火药在地窖中真的燃不起来。曾虎点燃后,只噼里啪啦响了一小阵子,便偃旗息鼓动静变小。而且越到深处,越是不易爆炸。 她求生**支撑着一路跌跌撞撞向深处逃命。慌乱中还碰见了也向深处密室爬去的曾虎。 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受了顾珏暔全力一脚,还能苦苦挨到现在,也是奇迹。但他站不起来,只能抠断了指甲爬着。 年华想自己都小命难保,何苦还要管他。正欲跨步离开,但是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最后还是不争气急急奔到他身边,蹲下来想要扶起他。 嘴中还道:“老娘可不是善心发了,只是见死不救怕你日后变鬼夜夜烦我。我这人最怕鬼,不得已拉你一块儿。” 曾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却明显不受她好意,用尽力气推开她,愤怒神情。 年华被推到一边,身体虚弱受伤几乎站立不稳。她冷冷一笑,扭头就走,不再管他。心道,我年华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仁义到了份上。你若不受,谁还会管你死活。 浓烟铺面而来,她只竭尽力气扶墙向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逃去。感觉身上的水分被一点点抽干,额头被密密麻麻的汗珠布满。 走到最后,几乎是每抬一步脚,都像是牵动全身的神经拉扯。她迷迷糊糊的看见了一座玄晶棺,晃动她眼。 ―――――――――――― “殿下,你不能进去!殿下!” 地窖口处,有一队兵将待立。而几位有头衔的参将此刻正跪堵在入口,拱手请求。 禹珏尧身上的月白锦袍已经挂了彩,最重的一道伤在后背,似乎可以透过衣衫看见血肉。他眸中冷意决绝,手中执了一把长剑,剑端滴血。像是从地狱中跑出的鬼。 “莫以为孤不能杀你们,今日谁若阻拦,力斩当场!都给给孤让开!”他大声呵斥,手中的长剑已经抵在一位绿袍参将的脖颈上。 几位参将仍然纹丝不动,那绿袍参将虽然刀架脖子,可也是丝毫不惧,拱手凛然道:“今日殿下就算是杀了我等,末将也不会让殿下以身犯险!殿下之身,关乎江山社稷,决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则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绿袍参将说完,看了一眼禹珏尧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一身青裙,模样美丽,高傲冷然。 原来公羊晴收到消息,担心禹珏尧安危,便跟着顾珏暔的玄机营一路来了,且一直呆在禹珏尧身边。 公羊晴见禹珏尧此时模样,又听到地窖中传来的声响。无奈一声叹气,上前跪在禹珏尧面前。 “殿下,你冷静一下。顾侯已经进去了,年华若是在里面,他一定会将人安全带出的。可是殿下之尊,怎能儿戏。”她声音不大,却是坚定。 禹珏尧却根本不听她劝,一脚狠力踢开了剑下的绿袍参将。其他的人见此情势,又跪着上前堵他。却一一被他他狠踹开来。 “滚!都给孤滚开!” 那些参将不敢还手,只能任由他踹,踹后还要立刻爬起再次堵他。太子殿下虽然杀伐果断,但鲜少有暴戾之时。便是公羊晴也是未曾见过他如此癫狂模样。 禹珏尧手中虽执了剑,但却未曾用上。越来越多的人挡在他脚下,他眸中猩红,怒意难掩,脚下的力更是一次比一次狠。几位参将已经被踹的肋骨尽折,匍匐在他脚底。 “有人出来了!”不知是谁高喊一声。 只见一个男子怀中抱人,从入口出钻出。 禹珏尧看见顾珏暔怀中的女子,心头一喜,飞快冲上去。却在看清女子容貌的时候,眼中一瞬灰败颓然,心里犹如跌入无尽深渊,浸了层层寒冰。 耳中只一遍一遍回绕着一句话。 兄长,你从未有过激动发狂的时刻。 是啊,他少时便养成了猜度人心的习惯,骨子中性子冷然。世人都称颂他仁义、谋智、心存天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景穆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圣上拿冷漠逼出来的。 渐渐的,权谋术势、运筹帷幄刻在了骨血里,再也剜不去。他将所有的事情算好,不会遗漏半分。既然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又为何要激动发狂。那一向是蠢人的做法,他不屑于。可是现在呢? 他步步后退,险些站不稳当。 所有的人盯着太子的反应,都知他见到出来的人后没有半分喜悦,那殿下担忧的人到底是谁? 禹珏尧却在此时猛然惊醒,冲上前去,攥紧顾珏暔衣襟,低沉急切嗓音问道。 “她呢?她呢!孤问你,她人呢!” 公羊晴见此情形,暗道不好,太子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焦灼。她心下一横,便冲着禹珏尧大声道。 “殿下!你想想檀儿!她如今被圣上囚在皇宫,所受苦楚颇多。殿下是唯一能保住她的人。殿下若是有什么不测,圣上一定不会放过她的!你此刻心疼这里面生死未卜的人,那又将檀儿至于何地?她受的苦还不够么!” 禹珏尧身形一震,手慢慢放了下来。 93.她是我妻 禹珏尧扭头, 看着跪在地上言辞诚恳的公羊晴,眼中却是一抹冷星坚定闪过。 “莫要拿她来威胁孤!孤要做什么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指点点!今日, 当着所有人的面, 孤便清清楚楚的告诉你们。孤与里面的那个女子,虽然没有拜过天地, 但已经是夫妻!今日谁若阻我救妻,格杀勿论!” 他声音不大,却像是沉重的石头砸入寂静的湖面, 激起层层波澜, 久久不法平静。 公羊晴眸中惊讶之色快速敛过,不再言语。她怕是怎么都没想到,年华在禹珏尧心中的地位已经如此之重。怪不得, 舞雪檀进宫的时候, 偷偷告诉她, 要小心盯紧这女人。 但是她公羊晴虽是阴诡算计人心, 却自诩清高。即便是她最好朋友的请求,她也毫不犹豫的拒绝。可是此后, 她却总是不经意间暗暗留心年华。她察觉到太子与年华在皇寺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这个女子从皇寺回来之后, 在府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二人竟然已经…她心中虽是震惊, 可更多的是为檀儿的惋惜。舞家一夕之间被覆灭, 背上叛国罪名。若不是太子生死力保, 檀儿她如何能活到现在。 顾珏暔抱着年言妆,先是快速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公羊晴。见她连一眼都没有看自己,不禁自嘲一笑。即便是他生死未卜,这个女子也从未担心过片刻。她的心中从来都只有权势利益。 怀中的女子呻.吟一声,他立刻低头查看,发现年言妆已经半睁开眼睛,盯着禹珏尧。 “殿下,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认小六是你的妻?”一道微弱的声音从顾珏暔怀中传来,正是年言妆发出的。 禹珏尧没有回她,但是眼神却足够给出答案。年言妆轻咳几声,强忍住身上的疼痛,轻声道;“应该还有另外的入口,你快些找找。里面还有…还有纯慈皇后的遗体。” ----------------- 朦朦胧胧间,年华似乎梦到了很多事情。她感到身下一阵的冰凉,让她灼烧的五脏缓解了丝丝疼痛。 她看到了璟山的天,璟山的水。那时的她尚且年少无知,总是嘲笑二师兄暗恋的少男情怀。可是待日后自己尝了其中滋味,才知道这份情放也不是,留也不是,捧也不是,含也不是。诸般小心翼翼,诸般磨人磨心,终究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脑中越来越空白,她已经连回忆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玄晶棺上,像个垂垂老矣的人。眼皮像是被针一下一下扎到,却怎么也睁不开了。 或许人之将死,才总会觉得这一生太短。她想念爹爹、母亲、师傅……那些曾经给予她关怀感情的人,以后终归也不会再见了。她这一生其实从未恨过任何人,双亲殉城,全的不过是心中的忠义。若说她执着于舂陵城的真相,倒不如说她执着于天下人的态度。她其实从不知道,自己寻找的是什么。 阿禹,阿禹… 此刻她终于有勇气念出心中埋藏已久的名字。那个人不是太子,不是禹珏尧,更不是她的主子。那个人仅仅是她欢喜的人,欢喜到心尖儿都是疼的人。 她想,若是这次死了,她就会一直爱他,爱一辈子。但若是这次活了,她就要离开他,离开一辈子。她的出现,不过是他人生的意外,因他有心爱的女子。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一生很短,短到会淡,短到会忘,短到你我不过路人一场。 ----------------------- 那天跟随太子殿下去剿匪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幕。他们的太子殿下一身血衣,像个地狱魔鬼从那贼窝地窖中抱出一位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秀,浑身伤痕,昏迷不知人事。安安静静的躺在太子怀中,像只偷懒恬淡的猫。 太子一道杀令,山上的贼人一个不留,血顺着山道汇成了一条河。众人惊骇,那数百的人头,好像不过是王者历练的垫脚石。可是众人也心知,那位女子若是最后没有救出来,太子恐怕连这山都要荡平的。 太子受了重伤,却汇集太医院所有太医,赶到营帐守在那女子的床旁。女子睡了三天三夜,最后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景穆太子告诉了所有的人一个事实,太子府中的那位小谋士于他而言是多么重要。 -------------------------- “不喝,苦!” 女子嘴一扭,别过头去,不理会对面的人。 年言阳吹了一口勺中的汤药,对着年华轻道一声;“乖,喝掉。” 年华本不想理会他,因那药着实是苦的要命。但是年言阳一直盯她,无奈之下,只好使出杀手锏。贱兮兮的一笑。 “师兄,你怎么不去喂师姐喝药呢?她…可比我更需要你呢。”说完,还不怀好意的故意盯着年言阳眨眨眼。 年言阳手一顿,盯着碗中黑乎乎的汤药,道;“你又不是不知她是个什么脾性,怎会让人喂她。” 年华存了心要套他话,又装作赞同的样子叹道;“唉,师兄说的也是。不过小六可是要伤心了,师姐不要师兄,师兄才来喂小六。可见小六是个最不受待见的人了。” 她说的颇有几分自怜自哀,逗笑了年言阳。年言阳听到年言妆被救出后,身子又调理了几日就神奇的好了。他去瞧过几次年言妆,两人却总是说不到一起去。他不禁失落,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年言阳一刮她鼻头,嘴角抿了一丝温笑;“你这鬼灵精,不好好治你一顿,还反了天不成。你再不好起来,这太子府围着你一个人转了” 年华被他一刮,笑着躲过去,又坏坏想咬他手指。像从前一起嬉闹的样子。 “咳咳!”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男子的咳嗽声音。 年华看向门口,房门竟然没有关上。禹珏尧与顾珏暔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与年言阳。咳嗽的是顾珏暔,看来是故意为之,因他此时正对年华一阵挤眉弄眼。那意思很明显,最大的正主儿不高兴了。 年华最后才敢看禹珏尧的脸。果然,一脸的黑臭。不知怎么回事,她竟有些心里发虚。 顾珏暔本是想来看看她恢复的怎么样,最后却是强拉着年言阳逃窜出去。年华收到他临走时那嘲笑一眼,不由苦笑。 禹珏尧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汤药舀了一勺,递在年华嘴边。脸上却还是大写的三个子,不高兴! 年华偷偷看他一眼,又看看递在嘴边的苦药。想起刚才那苦涩的味道,摇头脱口而出;“不想喝。” 禹珏尧将勺子放到碗里,盯着她,低沉道;“他喂得的就不苦,我喂的就苦。” 94.决定离开 年华怔愣, 一下反应不过他的话,没过脑子就是一句话;“不是的,师兄熬得药很好, 只是我…” “嘭!” 听话的人将药碗狠狠放下, 砸的床边小桌一阵晃动。可是那可怜的药碗仅是被放下一瞬,就又被他端起来。又舀起一勺汤药, 递到某人嘴边。口中语气却不是怎么好。 “喝药!孤喂的药再苦你也要喝。鬼才熬得药,喂得药再不苦,你以后也不能喝!快点儿。”说完, 还不耐烦的催促一声。 年华经历一番生死过后, 脑袋常常短路。可即便是再怎么迟钝,这会儿子也是反应过来了。她顶着头顶巨大的目光压力,一口一口将那碗药喝的连渣子都不剩。他似乎很是不习惯喂人吃药, 她喝进嘴里的还没撒到锦被上的多。 可是禹珏尧却似乎很满意, 脸上神色终是和缓了几分。可是药喂完了, 二人之间无话, 就不免显得几分尴尬。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迟疑问出口。 禹珏尧身形一顿,轻声回答;“不碍事。” 年华想起太医说他伤势不轻, 还想再问,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来。他这人, 就像是禹珏沐说的那样,早已经麻木不会疼痛。蛊毒伤他如此之深, 也未曾见他皱过半分眉头。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为她受伤了, 还有一次是谭家车变。那时他二人尚无情愫, 他甚至还在怀疑她的身份,却也甘愿为她挡箭。哦,不对,应该是第三次。淮南他强行运功渡她,害自己蛊毒加深,白白遭受了那么多罪,也应该算是一次。 很久以后,顾珏暔行酒令输了她,才在迷糊间说起这些陈年往事。那时她任性进山,不计后果。太子得知后,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不顾阻拦强行攻山。 彼时师兄沉睡,那山又很是诡异。太子只带了一百不到的人手,折损三分之二,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攻山之艰难可想而知。 顾珏暔说,太子武功虽比不上他,但也不低。那日之所以受伤极重,皆是之前在淮南损了太多内力,而那损了的内力修为则是她活下去的关键。可最伤的其实不是身,而是心。 太子一向重民,因着自己的一分私欲葬送了将士的性命,心中悔恨旁人又怎能懂得。后来顾珏暔带兵赶到的时候,他先是命人将那些将士的尸身抬下山去,才又发起进攻。 年华心知自己当初对禹珏尧起了情愫,也是因着他这一份苍生为民的胸怀。那场被载入史册的贼祸之劫,自己,才是最沉重的罪人。 可这时的年华却是不知这些,只见他还没有离去的意思,绞尽脑汁的想出个话题来。便是那纯慈皇后的遗体。禹珏尧听她发问,沉默良久后才回答。年华想这若是搁在平常人家,纯慈合该是他亲祖母的,他心中必是也有几分感触的。 原来纯慈皇后的遗体被发现后,禹珏尧命数百人护送玄晶棺入宫。圣上听闻此事后,当下激动的就要晕厥。当年纯慈皇后遗体被盗本是宫廷秘事,知道的人基本上都被圣上给处理了。 如今迎回开国皇后的遗体,朝堂上下无不震惊。太子本可秘密送回,却偏偏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年华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总归是不太在意这小细节。 可是令人遗憾的是,遗体入第三道宫门的时候,竟然发生了变化。被玄晶棺保护的尸身几十年不曾腐烂,却在重新回到那所金碧辉煌的皇城时,一瞬间灰飞烟灭。 圣上不过是从金銮殿走到了宫门,可就是这样的距离,纯慈皇后都不愿意等待。一代开国帝王,最后也没有见自己妻子一眼,只抱着那玄晶空棺,在所有朝臣面前失态癫狂。 年华不知纯慈的尸身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直到很久以后,年言妆偶然提起此事。说这是常见的物理现象,一个物体在一定的空间待得久了,若是突然被移动,必定改变分子结构。在阳光的照耀下,是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年华不懂,却宁愿相信那传奇女子是终于得到了自由,将自己散在风里,于尘世茫茫中看破红尘。 太子得知此事后,为防圣上触物伤怀,就将那玄晶棺移到了城郊皇寺。一座空棺,时刻受香火供奉,去祭奠曾经在里面休憩了几十年的灵魂。 禹珏尧告诉她,那玄晶棺可令人起死回生的说法终是不可信的。可是师姐却对这玄晶棺异常的感兴趣,奈何总不能近距离查看。 禹珏尧与她又说了一些话,说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只晓得他是在同她说话。最后她佯装累极,禹珏尧才有要走的意思。只是走之前还同她说了几句颇为气人的话。 “孤瞧着鬼才对你那师姐倒是存了几分情意。他二人郎才女貌、相得益彰,若能凑在一起也是不错。鬼才既跟在孤身边这么长时间了,许他一桩姻缘也是应当的。” 应当个屁…她心中腹议咒骂。虽然她也是希望那二人能走在一起,但是这般乱点鸳鸯的做法,着实是不道德的。她不想与这人多费口舌,却害怕他当真做出这不要脸的事来。只好拿话来堵他。 “你这是以权谋私,想把师兄早点儿嫁出去,免得我去惦记。但是你若是将我惹毛了,有妇之夫我也能觊觎。”她仰起头,故意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禹珏尧看她小孩子模样,不由感觉有些好笑,抬起手就想去刮她鼻子,却在将要刮上的时候,僵在半空中。 刚刚下意识刮她鼻子,不过是鬼才方才也是这样对她的。他与珏暔其实来的更早,只是站在门外不曾进来罢了。房间中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令他一时痴然,心中却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那不是对他笑的,不是! 当他从密室玄晶棺上将她抱起的时候,他是庆幸的。他甚至感谢那从未见过面的祖母。一定是她在暗中保护着自己怀中的女子。他这一生,只对一个人动过情,情到深处甚至连性命都可以舍弃。那个人是舞雪檀,是他爱了十几年的女子。 可是那一刻他却明了,年华在他心中已经特别。即便不爱,即便比不上舞雪檀,但却是喜欢,不容许她受到伤害。谁都不可以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谁都不行!他抱着奄奄一息的人儿,轻吻她的额头,像是易碎的珍珠捧在手心。 年华看他手僵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下一刻鼻尖的钝疼就传来。不是刮得,鼻子被人生生捏住,迫使她喘不过气来,只得张开嘴大口吸气。 “知道错了么?”他嘴角噙笑,手下使坏,淡淡一问。 她瞪着铜铃大的眼,赌气不开口。明明是他以权谋私,竟还说是她错。 “吱呀”房门被突然打开,邢铎站在门口低头行礼。 年华知道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否则邢铎不会不经通报就推门。她本想问问是什么事情,可鼻子上的力道一下消失了,他放开了手。 “等着,孤出去一下便回。” 禹珏尧说完这句话,就拂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邢铎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禹珏尧神色微变,未曾回头看她,领着邢铎匆匆离开了。 年华坐在床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清冽的味道,口腔内的苦涩此刻是越发的蔓延心头。 邢铎声音小,但她耳朵一向灵敏。邢铎说,舞小姐被圣上秘密送回来了。 她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思索。生死一瞬的时候,她倒是想了很多事情,其中就有他和舞小姐。禹珏尧与她不同,她说自己喜欢三师兄是骗他的。可是他爱舞小姐,却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爱与喜欢,一个女人一眼就能敏锐的察觉到。他不爱她,所以从未强迫他自己去深思她。否则以他的才智,但凡深思一分,就该察觉到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可是没有,他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吃醋。可正是这样,她才能更清楚的知道他不爱她。 或许有一天,她能超越舞小姐在他心中的地位。但是那需要去争,去抢,而她一向不屑于这些事情。即便这场情爱令她迷失,但她是年华,是璟山上最活泼明艳的女子。不能放任自己沉沦在这些龌龊之中。 她要离开,不能再迟一刻。 95.帝王之路 邢铎随同太子回了清风院, 早有宫中内侍在门口守候。他招呼一位领头公公进了书房,便老老实实在门口守护。来的是张内侍,圣上最贴身的人, 想必是不会希望旁人听见这对话的。 禹珏尧未曾入座, 负手而立站在书房中央。而那两鬓斑白的张内侍则是弯腰站在其身后。 “太子殿下,圣上这些时日因着先纯慈皇后, 总是夜夜不寐。老奴苦劝也不得舒缓。但是经此一事,圣上一瞬间思虑也颇多。大约是感怀先皇后,所以命老奴将舞小姐秘密送回。”张内侍拘谨开口, 话音中端的是一份沧桑深厚。 禹珏沐依旧是背对他, 未曾转身。但是低沉无情绪的声音响起;“圣上可还说了些什么?” 张内侍听他如此发问,暮然一声叹气,道;“圣上对当年舞家的感念之恩甚是看重, 但是此番淮南事变, 着实是伤透了他的心。太子殿下当初在淮南千里请旨的时候, 他在大殿里足足犹豫了三日。但是舞家反叛, 圣上亦不会留半分情面。舞小姐她合该是个没有一丝活路的命数,即便是如今被秘密送回, 在外人眼中,也要当没有这个人。殿下可懂得?” 禹珏尧嘴角抿了一丝冷笑, 他怎会不懂。他从小学的第一项本领就是如何猜度这个祖父的心思。他从未奢求那人能将舞雪檀还给他,因为绝无可能。即便是没有淮南的事, 舞雪檀也进不了太子府。否则何至于他二人相恋十数年, 贵为太子也不能将她放在身边。 当初他让舞雪檀进御史局, 一是存了要磨练她的心思,二就是要应对日后圣上的阻挠。哪知后来他逐渐察觉到舞家的野心,与这女子也就越走越远,但二人始终不曾言明决裂分开。他放不下她,自己关注了十几年的女子,最后却不是他的,叫他如何能忍心。 圣上是个冷漠没有温度的皇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景穆太子不过是他制造出来的完美傀儡,是他的影子。当年的昭仁太子被他塑造失败了,所以他就更加刻苦的去雕刻自己的孙子。他不会允许这大禹的太子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所以从前舞雪檀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张内侍见他沉默不言语,心中多少也猜到几分,便又沉声道。 “殿下,圣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好。老奴在宫廷待了几十年,看惯了风起风落,最能明白纯慈皇后和昭仁太子在圣上心中留下的疤痕有多深,有多痛。所以圣上不希望殿下你也如同他一般。好在皇后在天有灵,感化了他几分,舞小姐这才能平安回来。殿下也莫要强求了。” 张内侍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是起了几分苦楚感慨的。无情莫过帝王家,这句话他细细嚼味了一辈子,临老临老,才明白一二。 最初的圣上,当年的昭仁太子,如今的殿下,他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遥想当年昭仁太子的风姿,也当得是举世无双,不差现在殿下分毫。可是这样的人,最后也是受不得帝王家的那份寡意凉薄,可惜他没能反抗过□□的皇帝、无情的父亲。 而如今的殿下呢?这份成熟稳重却是比圣上、比昭仁太子还要入木三分的。这孩子是被逼惯了,最后怕是他自己也不晓得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记得景穆少时,是个聪明伶俐、活泼好动的孩子。在圣上身边亲自教养,他作为圣上的贴身内侍,自是时时能见着的。 一日,小景穆被太傅训斥,连罚了几顿戒尺。才几岁大的娃娃,哭了一声后就又被圣上一顿严厉惩罚。冰天雪地跪在金殿门口,倔强的不肯低头半分。他心有不忍,就上前问他是犯了何事。 小小稚嫩的一张脸抬起头来,脸上尽是不服,却仍是牢牢记住了祖父的那句话‘为君应无泪、无伤、无痛、无情。’。张内侍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哭,即便后来受了更多的苦难,遭了更大的罪。 景穆告诉他,自己问了太傅一句父王在哪里,为何还不回来。太傅便将他训斥了一顿,并罚他背完整本大禹资鉴。那大禹资鉴便是个成年人,也要背上个一两年才能有些感触的。可是小景穆聪敏,只一个月不睡就背出来了。背完以后他又去找太傅,问了同样的问题。 太傅是个最严苛的人,当下便是气极。后来,后来的事张内侍不大记得了,因着这样的惩罚在景穆以后的为君之路中太多了,多到他记不住那小小的一次。 张内侍心疼他,却连给他添一件衣服的资格都没有。他告诉小景穆,以后不能再提父王了,因为皇祖父会不高兴,所有人会不高兴。只要他听话,他会是这大禹未来的王,众人艳羡的王。 小景穆垂下了头,不再说话。等到大雪漫过了他的膝盖,张内侍以为他都要被冻傻的时候,突然又听到这小小人儿嘟囔的几句。 “母妃告诉我,父王一生求而不得,但我会比他更甚。因为皇祖父对我的期许更深,因为父王是个失败的例子。所以父王没有背负完的,我便要去千倍万倍的补回来。从前我想着,若是我担了这些,父王就会高兴的回来。但是如今我明白了,这便是我求而不得的第一件事。” 张内侍身形一震,没曾想一个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来。转眼再看,小景穆已经蹒跚起身了。他跪地太久,怕是这一路回去不好走。但是圣上有令,若是他想明白要回,不允许任何人帮他。 小景穆走的时候,又失魂自言自语了一句。 “从今以后,我想要的,都会自己去争、去抢。但是约莫那些,我都不喜欢。可是圣上喜欢、太傅喜欢、母妃喜欢,我喜不喜欢也就没什么不打紧的。” 张内侍看着一瘸一拐走下金銮殿九百九十九道白玉长阶的小景穆,一时潸然泪下。从那以后,太子再也不曾唤皇上为祖父,他只唤圣上。 次年,太子妃离世。那个端庄温婉的女子已经疯癫了半年,因为她丈夫和孩子的灵魂都被禁锢在这座白骨垒砌的皇城下。太子妃离世的时候,不顾圣上的死令,将昭仁太子的真正死因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圣上立马派人将小景穆囚禁在宫里,恐他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但是小景穆只说了一句话,圣上便再也没有提及此事。可这终是横在二人中间的一根刺。 “母妃希望我同她一起坠入无间地狱,永不得翻身,但我又怎会同一个疯子计较呢。”小景穆这样告诉圣上,这样称呼自己的母妃,一个疯子。 思绪拉回,如今的景穆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如今的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任何人都看不清了。他将要走完那白玉砌成的九百九十九步帝王路。 禹珏尧转过身子,脸上表情淡然,对张内侍道;“孤知晓了,谢谢公公提点。” 张内侍道了句不敢当之后,欲言又止的模样,想罢还是说了出来。 “圣上能容忍舞小姐在这世上再活上几年,却绝不会再容忍一个舞少爷。顾侯承禀的奏折中说这舞家少爷不知所踪,可圣上到底也是存了心眼的。殿下若是知晓其中内情,还是快些说出的好。毕竟现在十三王爷在楚阳河治,京中是不能出乱子的。” 禹珏尧眸中一丝阴沉滑过,张内侍的话已经是太过明了。舞元锴若是在他手中,特别是因着舞雪檀的缘故,金銮殿中的人就绝对不会放过他。他的十三皇叔如今是河治有功,而他这个太子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张内侍出门离去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什么,回身对禹珏尧道;“圣上有意见见那两位发现纯慈皇后遗体的姑娘,特别是…” 他话音未落,就被人生生打断。 “公公记错了,明明只有一位姑娘见过先皇后的遗体。怎来的两位?”禹珏尧冷淡话语,不容人质疑。 张内侍一愣,随后立即一笑道;“老奴是年岁大了,记不大清了。是一位,是一位来着。”说完,就立刻出了房门。 张内侍走到院中时,与顾珏暔迎面撞上了。这顾侯爷笑呵呵的与他打了招呼,张内侍却是一迟疑问了句不该问的话。 “侯爷当日也在场,可知那存放先皇后遗体的密室,是几个姑娘发现且进去的?” 顾珏暔眸中精光一闪,脸上笑意不减,只轻松语气道;“公公这话问得奇怪,自然是一位了。公公这是年纪大了,好奇心也越发的重了不是?” 张内侍连忙低头道是自己多嘴了。但是心中亦知,这位侯爷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主儿,说的话怕也是不能信的。 张内侍走后,顾珏暔敛去笑意,一只手转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盯着太子书房的方向,心中思忖。怕是咱们这位太子爷,是真摊上麻烦事了。 圣上让张内侍前来,怕是警告的意味更多。 96.杀人变态 顾珏暔进到书房的时候, 太子正好坐在桌案前摊开了几本奏折。某人没得主人家同意,也不要脸的坐了下来,还抢了口茶水喝。喝完以后, 还贱兮兮的道了句茶水不错。 “方才走在园中碰见了御前的內侍来着, 你说那张內侍都多大年纪了,竟还想着八卦好奇。问起我那日山上情形, 只是…” 顾珏暔话未说完,瞥见那人准备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顿时心里就平衡了, 也算是找到点儿存在感。 “只是这二变作一, 倒是颇令人费解。”他又故作一本正经道。 禹珏尧将手中笔放下,抱臂看他,淡道:“孤看你这太平日子是过的久了, 需不需要孤手书一封, 请姑母来京坐坐。孤对她她可是甚是想念。” 顾珏暔一口茶呛到, 连忙摆手说, 自己最近这日子过的甚是不如意,就不让自己母亲过来添堵了。说完后, 又找出今天来的目的,转移话题。 “薛老已经安排好了。他不肯离开淮南, 说自己功业尚未成。我安排些人手贴身护着,应是无碍。” 禹珏尧听后垂眼深思。淮南发生的事太多了, 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舞家易除, 积弊难改。薛茝心中自有天地, 他认为时候未到,便也就不能过于着急。 顾珏暔见他不语,又道:“南部六郡常制暂时恢复,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此乃指标之策。除了一个舞家,总归还是会有下一个。薛老寻求的不是地方太平,而是天下安泰。你我都能理解。只是圣上那边,还需费些心思,他可不多待见这位魏国旧臣。” 禹珏尧颔首,顾珏暔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珏暔,楚阳那边无需派人再盯了。十三皇叔会将河治办妥的。另外,那舞元锴要藏好了,圣上已经起了疑心。” 顾珏暔应下后,二人又是一番商讨。待到日落黄昏时分,才欲结束。临走前,顾珏暔又将话题绕到了最初。 “你护短这我能理解,可是那年言妆也是无辜。你何苦将她推到圣上面前。你这样做,年华怕也是不愿的。当日地窖中,她宁愿自己身死,也不愿她师姐受到半分伤害。” 禹珏尧见他又说这事,眸中闪现几分深邃,道:“孤自有打算,年华这位师姐的本事可是不小。当初她入大理寺办案的条件,便是要面圣一次。孤不过顺水推舟,也护得那人平安罢了。” “哦,竟还有这档子事。这女子当真有趣的紧。”顾珏暔眸中有了几分趣意,脑中突然就忆起那女子苍白倔强的容颜。 “也罢,也罢。这世上原也没有你算不到的事。她既是年华的师姐,想来你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我便不多操这闲心了。” 顾珏暔叹完,就拂袖而去,只留下禹珏尧一人在房中。 没有什么算不到的事……他忆起那日地窖外的感受。 没有算到她会那样不听话,没有算到她竟敢上山入贼窝。这些,他都没有算到。 他连日里在山下布署,身心具疲。那晚她躺在他身边,难得有个好觉,却是另有目的。醒后发现她不见了,如何能不恼,如何能不气。可是,又如何能不忧心。 半月来,她修养虚弱,他便一日日存着这怒火。何时他竟会如此憋屈了。便是对舞雪檀,也不见得会这般。 檀儿,她也终归是回到了自己身边。可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家,二人又如何能回到从前? ―――――――――― 年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终是得了太子一句可以下床的吩咐。她踩在地上,直觉自己已经升仙。 这一月的时间里,虽躺在床上,倒也不无聊。禹珏沐这家伙虽是在山上受了些伤,但都是皮肉伤,好几日也就够了。于是便天天吵在她床头。 还有顾珏暔这厮,老是来找她喝酒,不过单是他喝,自己眼巴巴看着。师兄照顾着师姐和她两个病号,却也是不亦乐乎。 说起师姐,虽伤的比她重。但是没人规管,早半月就下地了。前几日来看年华,还说她去了趟皇宫,回到了大理寺。 那杀人命案越发的白热化。毕竟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案子了,当年的纯慈皇后也是遭这贼人所害。一个长达几十年的命案,一个逍遥法外数十年的凶手,不能不令人惊颤。 年言妆告诉她说,那些死者的死状奇形怪异。有的残忍至极,有的安详离世。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共通之处,是个无头悬案。 年华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打开。她那师姐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两个黑眼圈就挺尸进来倒在她床上。 “怎么?案子还是没有破?你瞧瞧你自己都快成个纸片儿人了。师兄……和我见了可不得心疼啊。”年华一顺嘴,差点儿将自家师兄给买了。 年言妆成个‘大’字瘫在床上,不住的唉声叹气。这案子是够她绞尽脑汁的。本来进大理寺破案是另有目的,没成想后来就真的跟这悬案卯上了。左右是个头疼。 年华见师姐这模样,也是心酸。当初以为贼匪是罪魁祸首,可是没想到会使这案子更加的扑朔迷离。凶手却是半点踪迹都没有。 她开口安慰道:“当年纯慈皇后梦见自己儿子遭遇不幸,没成想第二天自己倒是送了命。圣上当年也一定是没少派人暗地里查这案子,可这些年依旧没个头绪,怎会是说破就能破的。” 她本想用这些宽慰年言妆,可没想到床上的人听后突然弹跳起来,一脸震惊神情的盯着她。年华被她看的心里发毛,拿茶壶的手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年言妆突然上前,变作一脸欣喜的抓着年华臂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年华更加怔愣看她,呆呆说:“我…说圣上当年定是派了不少的去查案?” “不!不是这一句!”年言妆大声反驳,眸中光芒更盛,好像要紧紧抓住点什么,不能松手。她反驳后,还未等年华再次开口,便又大叫出来。 “是儿子,你说的是儿子对不对!” 年华看她欣喜若狂的模样,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也就不在回答。只盯着自己师姐。 年言妆自问自答后,便立刻送开了握年华肩膀的手。自己凝眉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了很久。直到年华以为她是不是疯掉的时候,年言妆才又突然发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年言妆又欣喜跑到年华跟前。 年华这次立刻护上自己肩膀,刚才被她抓得实在是痛。 年言妆眸中泛出闪闪亮光,激动道:“我从前总是将这里和我的那个世界分开。认为你们古人生活在一个慢生活的时代,并不能与快餐文化培养的人相提并论。可如今看来,怕是我想错了。不管是古时还是将来,总有一些反社会,反常理的人。” “师姐,你莫不是中了一箭,将自己给中傻了!”年华担忧问出口,顺势就要摸年言妆额头。 年言妆一把打下她的手,又道:“我没疯,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想明白了凶手杀人的心理。他杀人并非是出于某些目的,恰恰相反,他根本就没有目的。” 年华盯着她,似乎也明白了她这师姐怕是想到了什么破案的关键。所以也急急开口询问。 年言妆听她终于明白自己,更加欢喜,却突然转换了语气,有些严肃低沉。 “是个变态,心理变态!大隐隐于市,他将自己隐藏起来数十年!这个人,年华你或许见过。是个彻彻底底的杀人变态!” 97.五日之约 年华自己思忖了许久, 也无法从认识的人当中勾勒出一个变态来。师姐总是骇人骇语,说些不找边际的话。刚刚丢下那句话就迫不及待的出府返回了大理寺。 这案子目前就差个三司会审的级别没有上去了。但是纯慈的死因不能公开,目前死的这些人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案子的影响虽广, 但到底只在京城一代散布, 未曾波及更远。她丢掉烦思,不再多想。 年华这些天在床上躺的骨头都酥了, 想着出去转上一转,或许也可以去寻师兄问些纯慈皇后的事。毕竟那个传奇女子…可能是他们的师叔。 哪知还未等她出门,顾珏暔这不请自来的人就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年华见他神色有些不好, 随意打趣一句。 “顾侯爷这是昨晚上宿在哪条花街了, 这般的萎靡不振。” 顾珏暔一挑眉,坐到她对面,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递给年华。 “近几年东北部的几个草原部落有所异动, 圣上本就命我加紧玄机营的操练。最近这些时日不知又听了什么谣言, 几次询问我这事。这不, 连着几个通宵都宿在玄机营了,哪里有什么烟花柳巷。可怜本候都这般劳累了, 还要给你跑腿。这是淮南薛老托本候的人转给你的,你看看。” 年华将信将疑的拿过那封信, 只见上面连署名都没有。在淮南的时候,她忙于给禹珏尧解蛊, 后来自己又成了那副模样。倒是将薛老给忘在了脑后。薛茝与太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也从未弄懂。 薛茝没有跟随禹珏尧回京, 倒是令她颇为吃惊。毕竟以景穆太子的爱才之名,怎会放过这么一个有志之士。但顾珏暔向她解释后,年华心中又肃然起敬。 她拆开那封信细细阅览后,神色只稍微变化,便将它收在怀中。顾珏暔是个明白人,自然不会追问她那信中写了什么,还提醒了年华这事他并未告知太子。 “顾侯,可否陪我出去走走,我有些事情想向顾侯打听打听。” 顾珏暔欣然同意。年华稍作整理后,二人便到园中散步。年华知道顾珏暔这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便也就开门见山的问出了口。 “当年魏禹舂陵之战的时候,顾侯也在,年华想知道一些当年战事的内情。但是年华并不打算告诉顾侯要知道这些的真相。不知这样顾侯还可否告知。” 来到平昌的时日已经不短,曾经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去探知真相,哪知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既然要离开了,那至少也该把能弄懂的都弄懂。 顾珏暔不想她开口问的竟是这事。魏禹之战已经过去三年之久,这事怎么算都不会与年华扯上关系的。但他不是拘泥之人,也不觉此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当年舂陵一战,是魏禹大战的关键所在。舂陵一破,魏地关口便开。那场战役中,魏国胥家军降城迎我大禹军队,但是也颇多周折。不知你想要知道是哪一方面的?” 年华听到胥家军三字,浑身轻微一阵,深呼吸一口后又问道;“我想知道那舂陵主帅胥仲宰当年自杀殉城的事,是否另有□□。” 顾珏暔一沉思,才道;“本候是个粗人,只晓的作兵打仗。但是那胥家军主帅当年之举,本候却是颇为敬佩的。魏国亡后,世人对其颇有微词,实是憾事。那胥仲宰当年自杀殉城自是爱国之举,不过背后却也是有些隐情的。太子曾提过,似是与魏国朝堂之争有关。” “魏国朝堂…”年华轻念出口,思绪纷乱。 “正是如此。年华,你既然这么关心这事,那可知当年魏皇下达五封密旨之事?这件事本是敌军机密,大禹不会知道的。但是当年入城的时候,太子曾从胥家军一位姓聂的副将手中找到一封魏皇密旨。上面写了什么,怕只有太子一人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与胥仲宰殉城有关。” 顾珏暔见她失神,又珊珊道来些自己知道的东西。但是他知道的亦是有限。 姓聂…那必是聂叔叔了。年华忆起那时候确实是有一封密旨有聂超代为保管。但是后来父帅不是拿走了么?怎会还在聂叔叔手中。 她脑中一时无法想透,走在花园小径上,自顾自的向前走。却突然受力被人一拉。却是身旁的顾珏暔拉住了她的胳膊,并且示意她向前看去。 园中香气扑鼻,繁华簇锦。前方小径相连的一座凉亭外,侍立了许多婢女。一男一女赫然坐在里面,男俊女俏,相得益彰。 她当下就想趁着未被发现扭头回去。顾珏暔拉着她的胳膊却是不松手,一副贱兮兮的表情。 “怎么?还不愿意上去棒打鸳鸯不是?既然都走到这里来了,退回去又是个什么道理。”顾珏暔促狭语气说出。 年华嗔怒瞪他一眼,不屑道;“顾侯怎的这般喜欢热闹。你愿意上去打鸳鸯那你一人去就好了,何苦扯上我。” 顾珏暔却又是一笑,道;“本候是要上去打鸳鸯,但你是那棒子,缺不得。” 年华无奈,再看看那亭中的一双人。又冲旁边的人道;“舞雪檀是什么地方招惹你了,你何苦这般不待见人家。” 顾珏暔一手拉她胳膊,一手却抚上下巴;“我这人喜欢谁没有理由,讨厌谁也没有理由。若非要说出个一二三四,那便是她这些年变得有些忒厉害了。年少时亦算得上是朋友,但她入了官场,沾染了不少俗气。本候最烦那些酸儒龌龊,你又不是不知。” 顾珏暔这次说完,却没再等年华回话,强硬拉着她拐过弯。他步子大,几步就将年华给拖上前了。 “殿下好雅兴,这美酒佳人的,珏暔甚是艳羡。”说完,某人还装模作样的弯腰行了个礼数。 年华算是败给这厮了,不得已也轻轻拂了个身行礼,眼睛却是一下都不往凉亭内瞟。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珏暔与年女史来了。我与殿下正在此处赏花,你二人不防进来一坐。”一道尖细的女声响起,是凉亭中妆容精致的女子发出。 禹珏尧坐在亭中,缓缓放下手中杯盏,抬头看了一眼那亭外粉黛未施,身形消瘦的女子。 “进来。”淡淡的一道男声从亭中响起。 顾珏暔乐呵呵的拉着满脸不乐意的年华走进去,给自己找了舒舒坦坦的地方坐下。年华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难堪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禹珏尧眼神一撇,在旁边侍候的流瑶立刻理出一个位置来,请年华坐下。这才将尴尬缓解一点儿。 舞雪檀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衣裙,依旧是端庄大方的气派,压的旁边一袭素色衣裙的年华一点儿色彩都没有了。 “听说年女史的师姐近来正在大理寺办案。璟山的弟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出彩。鬼才公子在这府中多年,你们倒是可以互相帮衬了。左右都是一家人。“舞雪檀笑脸盈盈,先开口,却是对年华说道。 年华一笑回她,眉眼里是股淡淡的不屑。这女子的言语已经有敌意了,从淮南她二人单独一谈后,两个女人之间就势必不能同存。 “倒是多谢舞掌事挂心了,我师姐不会久留的。办完大理寺的案子她便会离开”年华不咸不淡的语气回她。 舞雪檀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又极快敛去。年华故意一声‘舞掌事’,不是与她难堪是什么。 禹珏尧坐在舞雪檀身旁,与年华正好对着。女子一双不屑倔强的水眸子,印进了他的眼中。他执手茶杯,不动声色。 顾珏暔像是个最外事的人,却仍旧是死赖着不肯离开。 “大理寺的案子最近倒是令人头疼,不过年女史的师姐在圣上面前夸下海口,扬言五日之内破案,想必是有一番本事的。只是若是破不了,依照年女史与鬼才在太子府的功劳,殿下想必也不会置之不理的。”舞雪檀抿口茶,像是无意出口。 “你说什么!”年华惊了脸色,凝眉看她。 师姐面圣这事她是知道的,但是师兄说那只与纯慈皇后遗体有关,不曾告诉她其他的事情。怎又会蹦出个五日之约? 98.坦诚罪过 “看来年女史还不知道这件事, 倒是我多嘴了。”舞雪檀温声说出,眉眼淡淡笑意。 年华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事情她不知道。但此时是万不能发作的,也就不再逼问。 “殿下好雅兴, 方才这是在与舞掌事比赛棋艺的么?”顾珏暔突然开口, 执起一枚桌上棋盘的黑色棋子。 舞雪檀淡淡一笑,道:“顾侯取笑了, 我怎敢与殿下比赛。” 她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不喜。年华也就罢了,这顾珏暔现下也摆出‘掌事’称呼, 不是与她难堪是什么! 顾珏暔随意将手中黑子掷回碧玉棋盅里, 道:“殿下棋艺师承太傅。司太傅的棋艺可谓是当世无人。你我自是不能献丑。但是怡情调解也是无伤大雅的。” “珏暔的棋艺,孤记得圣上也是称赞过的。”禹珏尧淡声道,含威不露。 年华有些惊讶, 她是没想到顾珏暔一个作兵打仗的人, 也会精通棋艺。但又一想, 世家子弟大多如此, 琴棋书画自小熏陶罢了。 顾珏暔笑说了句不敢承这美名。 舞雪檀突然提议要与顾珏暔杀上一盘,且笑盈盈的说要年华与殿下做个裁判, 不能放水。 顾珏暔与禹珏尧都应下了,年华纵使不想在此处多待也是无法。 “刚才我命婢女拿来这棋盘, 本想与殿下打发时间来着。但也存了些私心。我最近做错了一件事,想着若是殿下让我几分, 侥幸赢了的话, 就坦诚好了。现下换成顾侯爷, 也是同样。”舞雪檀一边执棋,一边道。 她素白的玉手触上黑亮的旗子,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顾珏暔笑着应承两句,便专心下棋,不在言语。 年华从前只看过师兄与师傅下棋,但是也不会如现下这般,全程盯看啊。心里只盼这局能早早结束,好让她离开了这压抑的地方。 禹珏尧倒是不悠不闲的喝茶观棋,眼睛只看向棋盘,偶有几眼瞥了那极为不耐烦的女子,嘴角勾抹浅笑。 舞雪檀棋艺不差,但明显顾珏暔更胜一筹。二人刚开始不分上下,后顾珏暔领先几子,再到最后反倒是舞雪檀赢了去。 “看来顾侯是很想看雪檀笑话了。也罢,是我赢了。”舞雪檀落下最后一黑子后,轻生道。话语中却夹杂着几分沉重。 顾珏暔却一拂衣袖,随声道:“你与殿下的事,本侯没有兴趣。只是我一个君子,赢了你一个小女子,未免不光彩。这一场本就必输。” 年华见顾珏暔含沙射影的点出了舞雪檀的心思,当下那个好笑。这位侯爷为人最是潇洒,也最是通透。 这时,舞雪檀却突然站起来走到禹珏尧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禹珏尧当下就敛了眉头,眸中凛然寒意闪过,却也不去相扶地上跪着的女子。 年华诧异,顾珏暔却是脸色正常。二人出口不是,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幕。 舞雪檀抬起头,定定看着禹珏尧。即便如此,她依旧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殿下当初下淮南的消息,是我提前得知告诉了叔父。我未曾想到叔父会有如此野心,只想要保全舞家。哪知叔父为了计算殿下,竟安排了衙门暴动,害的数百人惨死街头。檀儿心中有愧,日日不寐。这些日子被圣上囚在宫中,越发不安。今日告诉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她说完,轻叩了个头,然后直起身子,依旧是盯着禹珏尧。大有今日不见他反应,誓不起身的架势。 顾珏暔调整了坐姿,手抚下巴,很是认真的看着这出戏。 年华却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生生的扇了一巴掌,直恼的她牙痒痒。 舞雪檀必定是已经知道了她与禹珏尧的现状。这出戏,恰恰是做给她看的!当日淮南驿站,自己戳穿了她,那时舞雪檀恐怕还没将她放在眼中。可是如今,她必定以为这是捏在自己手中的一个把柄。 这女子够狠,够有心机。宁愿自己捅破了这事,也不愿让她捏在手中。舞雪檀敢挑这么个时机说出来,必是能笃定太子的心思。年华知道,她是要让自己看清楚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舞雪檀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这个她欢喜了那么多年的人。此刻,像是时光静止,焦灼在二人身上,让人逃不开,挣不开。 她是见不得年华在禹珏尧身边。之前在淮南,她多多少少感受到禹珏尧待她的不同,底下的人里面也是流言纷纷。可是那时候,她还是那个高傲矜贵的舞家小姐,她不屑。与禹珏尧之间的矛盾也迫使她忽视了此事。 后来淮南事变,舞家瞬间倾覆,叔父惨死,族人更是无一人幸免。她是舞家嫡女,合该也是同等的命运。她知道,他用了多少的精力才将自己保住。她哭着请求他能放过舞元锴,他宁愿违背圣意也要答应她。 舞家是叛国,一双子女却安然无恙,何等的不可思议。可是这个男人,他总有自己的本领,没什么事能够难倒他。 在宫中囚禁了半个多月,圣上没有为难她,可是人情冷暖她却是尝了个遍。往昔,那些宫人有多少想巴结她这个掌事女官的。现如今,人人避之不及。 太子为了一个女谋士,荡平整座匪山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她一直都明白他的心意,却也知道他会是未来的皇,将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她从前不是不能忍太子府里的那些侧妃,但那个时候,她暗暗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忍! 通风报信的事,她不确定太子是否知道,但这始终是梗在二人心头的刺。今日此举,一为打击年华,二就是要拔去二人之间的这根刺。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舞雪檀是太子心中最重要的人! “嘭!”茶盏落下,碎了一地。 婢女仆从见太子动怒,都连忙跪下。年华见他甩了茶盏,必是心中怒极,也赶忙跟着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顿时,凉亭内死一般的沉寂。除了顾珏暔与禹珏尧,所有的人都恭谨的跪地低头。 年华明白在太子心中,当日谭家车架行刺时都不肯舍弃几百人的性命,又怎会不爱惜淮南那些惨死的大禹子民。他是个有原则,公私分明的人,这事无疑是触了他的底线。对他,她从来都有一份敬畏之心。 “今日之事,若是让孤知道谁泄了半个字出去,下场如同此杯!绝不姑息!”禹珏尧威声开口,冷冷目光环视地上跪着的一群人。 婢女仆从都再低了几分头,有些人竟忍不住颤抖起来。年华却抬起了头,看着此时隐含怒意的禹珏尧,心中五味杂陈。有些东西好像轰一下,坍塌了。 禹珏尧猝然站起,背过身去,不再看方才跪在他面前的舞雪檀。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是沉重。 “来人!将舞小姐拉下去,未得孤的允许,不得擅自放她出来!” 舞雪檀眸中含泪,凄厉痛心。但她知道,这盘棋,她终究还是赢了。她挣开那些要拉她的婢女,从来都是骄傲的人,即便是走,也要自己离开。 年华看着她离开,舞雪檀走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的意思,是挑衅还是炫耀得意。 “顾侯今日这出戏看的还不够?需不要需要孤将公羊晴给请过来,再演一出!”禹珏尧森然出口,却是冷视顾珏暔。 顾珏暔一摸鼻子,道一句今日这戏看的很足,就转身离去。 年华实在是佩服这位侯爷的胆量了。只是如此一来,凉亭中就只剩下她和一些仆从了。面前有这么个动怒的主,她只想顾珏暔走的时候能稍带上她。可惜,这酒友实在是没义气。 “起身。”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怒意似乎已经下去。 年华和仆从们站起来,那些仆从甚是懂眼色的退到了八百里外。她心中那个叫苦啊。 “殿下,若是没什么事,我就…” “是不是你也当孤是个能团团耍弄的人!你是不是也同她一样!”禹珏尧突然回身,低吼出来,像是一头正在蓄积力量的猛兽。 “不…不…你不能迁怒于我,是她惹你生气的。”年华看他那副模样,从未见过,有些害怕。说话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 禹珏尧看着她,突然一个快步冲上去,将年华抵在凉亭的柱子上。双手紧紧钳制这她的肩膀。 年华被这突然而来的力道吓到了,瞪大眼睛看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禹珏尧与她四目相对,眸中闪过一丝慌痛。二人的身子紧紧贴着,彼此的呼吸打在对方脸上。 “迁怒?没有迁怒,孤恼怒的人就是你!那日在淮南舞府别院将你丢下,孤悔了,从未像此刻这般悔过。但孤总是自欺欺人的想,幸好你喜欢的是鬼才,不会太过于伤心。” “可是,你从那以后就不待见孤了,无论孤做什么,对不对!孤明知道这样对不起她,却仍旧是要把你囚在身边。皇寺里,那曼陀香是迷惑人心,但是孤若不想,谁又能逼迫半分?!这是私心,想占了你的身,再慢慢让你心中有孤。可是年华,你为何还是想不起来,为何还是想不起来!”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年华似锦,岁月流长。他该让她呆在太子府的一处角落里,永远不去见她。可是他默许了公羊晴将她接出后府的做法,默许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那假山院中,默许了自己的喜欢。 年华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知怎么,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使劲儿想要挣扎开他。 “你个疯子,这不是迁怒是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坏了我的清白,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到底谁应该恼,谁应该恨!”她也是吼出来的,对着他的脸。 禹珏尧没有松开臂膀,反而加紧了力道。突然一下将她抱在怀中,填满了整个胸腔。 “年华,孤想要你留在孤的身边,你不要再喜欢你师兄了。孤会对你好的,再没人能欺负你。张方钦孤会将他揪出来的,到时候就交给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呆在太子府。” 刚才是无名火,这时候却暮然想笑,她也真的笑了出来,不再挣扎。 “那舞小姐呢?她不待见我,你不会看不出来。”年华平静出口。 身上的力道消失了,禹珏尧松开了她,在听到‘舞小姐’三个字的时候。 99.回不去了 “怎么?太子殿下,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是不是所有事情碰到舞小姐都要打个折扣。年华记得你曾经说过‘便是连街头遗乞、青楼之女都是孤的子民’。那现在呢,那些活生生的人只因她一纸密信就枉送了性命,你又是如何做法的?!” “对, 我是不喜欢你。但是最起码你在我心中是个明智的人, 未来也会是个仁德的帝君。年华曾经敬重你,一心一意想要辅佐你。你护着舞雪檀这我无话可说, 那舞元锴呢!他曾经…他曾经欺辱了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绝望、想死、恐惧。” 年华日后回想起凉亭里的一幕,想她与他肯定都是疯了。她一股脑儿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说出来了。这一个月来, 卧在床上, 想的最多的就是他二人现在的关系。这人会给她温柔的喂药,但是也会狠心的伤人。 禹珏尧看她清泪两行,声声质问。不自觉的抚上她的脸颊, 道;“孤藏起舞元锴, 不是要包庇他, 而是…..” 他本是想说些什么, 但是一瞬间又思虑到一些事情,话到嘴边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不是个能低头的人, 今日对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我不想听,你放手。”年华想要拉下他的手, 却发现这人力气大的实在是气人。 “年华,等大理寺案子一了, 孤便陪同你去璟山。你师傅他会同意的。即便是不同意, 孤也会有办法。听鬼才说, 你还有家。你也可以将你的家人接过来。” 禹珏尧的语气放松了几分,一下一下摩擦她的脸颊,但依旧霸道的高高在上,依旧盛气凌人。 家人…她不禁笑出来。是啊,她也有家,不过那都是曾经的事了。她曾经怀疑过他,却又否定,因他那一份苍生胸怀。在所有的真相未弄懂之前,她不会轻易武断了任何人。 娇木珠的事情已经弄明白,是圆方大师的,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她就更没有理由恨他了。可是…可是她却爱上他,爱的没有一点儿理由,当真气人。 谭家车变,小树林里他让她明白,他是一个有胸襟有抱负的帝王之才。所以她从钦佩变成爱恋。他喜欢舞雪檀,她虽嫉妒羡慕,却不恼他。今日舞雪檀向她炫耀,她也不恼。可偏偏就是当初喜欢的执着初衷一瞬间轰塌,让她如何不恼。 禹珏尧又将她抱住,这次动作却温柔了许多。 “孤不喜欢听你说要辅佐孤,也不喜欢你说什么仁德帝君。那些旁人都可以做。公羊晴、鬼才都会比你好。你与他们不同,你若是能记起来就好了。但是淮南的时候,你说你都忘了。那便忘了,总归你我的时间还多。” 年华知道再与他争执下去这人也不会明白,便想要快些逃离。也没多多加思索他话中的含义,强忍下心中情绪,开口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不好喽。公羊晴和我师兄都好,就我不好。” 禹珏尧松开她,捏起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道;“你莫要装作不懂,你知道孤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莫要逼孤,否则,鬼才孤不会容他!” 年华见他又威胁她,正想开口反驳,亭外邢铎的声音就响起了。 原来邢铎接到暗卫密报,事情重大,不敢拖延。所以明知道这时候不太合适,还是打扰了二人。 “殿下,皇寺出事了,又有新命案发生。且…且这次是圆方大师。” 年华吃惊,禹珏尧也几步走到亭外。邢铎见他出来,就再次低头禀报。 “言妆小姐给暗卫传信,说是圆方大师也被人害死了。她还要殿下与年女史务必再次亲临皇寺。说是这次…应该就能找到凶手了。 --------------- 顾珏暔快要走出这花园的时候,舞雪檀身边的婢女环儿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侯爷,我家小姐请侯爷过去一趟。” 顾珏暔双手背后,轻笑一声,道;“你家小姐还真是有本事,这太子都软禁她了,还能派你出来通风报信。也罢,本候这次就逆了太子,随你去就是了。” 舞雪檀住在清菀院,顾珏暔随着环儿来到此处,进了房间。但是男女有别,二人是在书房见面。舞雪檀虽是被软禁了,不过消息还没散出去,顾珏暔才进的来。 “舞掌事,不知请顾某前来是有何事?若没得话说,顾某最近也挺忙的,就不叨扰了。”顾珏暔站在书房中间,也不落座,直接开门见山。 舞雪檀从桌案前走出,站到他面前。 “珏暔,你何必这么生疏。阿晴我们几个都是相识多年的。你虽然常年在濮北,但是每次长公主进京你都会跟随。我们怎么说也算是老朋友了。” 顾珏暔轻嗤一笑,故意上下打量她;“雪檀,你不用拿她来说话。你我是相识多年,所以你也应该知晓我的脾性。不喜欢的人,就是半分也不想沾惹的。在军营时间长了,也就粗鲁惯了。” 舞雪檀自顾坐在圆桌边,倒了两杯茶,但是却没请顾珏暔坐下。边倒茶边道;“我不是用阿晴来说话,因你本就知晓我和阿晴的关系。按例,长公主再有半年就要从濮北起身进京了。珏暔,你们顾家三代都守在濮北,可曾有过不甘心?你可曾想过,这京城那么多世家族人,你顾家是个什么尴尬的处境?” 顾珏暔听她这么说话,暮然轻视一哼;“我们顾家的事自用不着你来操心。舞雪檀,你身上这股子官场腐气是越来越重了。本候也是越来越看不惯你了。别以为殿下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顾珏暔不吃这一套。” “你!” 舞雪檀噌的一下站起来,一手指着他,一手紧紧抓住桌上锦布。顾珏暔的性子她不是不知,但是没想到这人说话竟然如此毫不顾忌。 顾珏暔耍衣袖离去之前,又撂下一句话。 “莫要用你多年积累的官场手段来对付顾家,那代价你付不起。今日就实话与你说了,本候就是与年华一起,也不会与你为伍的。就算你与她关系要好又怎样。她若是喜欢我,十个你横在中间也不行。她若是不喜欢我,我就更不会来考虑你的感受了。本来你我之间还有情谊,但今日你的一番话后,就彻底断了。” 环儿见舞雪檀已经气的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打翻,忙上前宽慰道;“小姐,顾侯他是个打仗的粗人,咱们不必理会。” 舞雪檀一把推开了她,大声喝道;“粗人?什么粗人!他是顾家少帅,他敢这般瞧不起我!没了舞家,我就要处处受人白眼不是。顾珏暔和那些嘲笑我的宫人一样,统统都是见利忘义的人!去,给我将殿下请过来。” 顾珏暔从清菀院中出来,顺脚就路过了晖玉院。他在门口驻足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舞雪檀这个朋友他已经不认,刚开始对她抵触或许是有个人情感喜好,不待见她越来越官样。现如今倒是真真正正的不喜这个曾经的朋友了。但是公羊晴…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放下了没。 顾家虽然在濮北,父亲与爷爷已经二十多年未临帝都,但是他的母亲长公主却会每隔两年来京一次。少时,他每次都会跟来。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殿下,公羊晴与舞雪檀。几人相识于年少,那时他们每一个人都还不是如今的模样。 时光荏苒,转眼数年已过。太子成了人人敬畏的储君,公羊晴成了足智多谋的门卿,舞雪檀成了八面玲珑的女官。而他,也成了众人口中的战神。 须臾几多,白云苍狗,人大抵都是会变的。 ---------------------- 晚膳时分,环儿回来告诉她,殿下正忙着要离府,暂时过不来。她自嘲一笑,说一句再请。 第二次,环儿回来了,请来了她想要见的人。她站起来,只穿了一件单薄衣裙,定定的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我,阿尧”她脸上带了凄婉的笑意,语中悲凉。 禹珏尧没有回她,从环儿手中接过外衫,上前给她披上。舞雪檀却一下握住他的手。 “阿尧,我们不要再置气了好不好。我们和好,像从前一样。”她紧抓他的手,即便是哀求的话,也说的骄傲。 他身子一顿,用空闲的左手抚上她的脸颊,淡道;“回不去了,檀儿。” 100.真是难吃 她一瞬几乎要崩溃, 这些时日在太子府,他几乎每日都来看她,却又淡淡疏离。他的漠然是逼她今日如此做法的原因, 她再也受不了了。 “为什么!是因为舞家还是因为她!阿尧, 太子府有那么多妃子,我从前也未说过半句怨言。她也一样, 不过是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也能做到和从前一样。阿尧,舞家已经没了, 但我也不想要依附你去过活, 你懂吗?” 禹珏尧神色无波,扶着她的肩膀引她坐下来,用手指楷去她眼角隐隐的泪珠。这个骄傲的女子, 终于肯在他面前松懈那么一两分了。只是, 为何此时他却全然无感。 “檀儿, 你做不到的。密信的事孤不是不知, 但彼时已晚,无法挽回。舞家的事孤对你有愧, 所以一直未曾开口。孤在等,等你想明白。只是, 你今日挑的时机错了。” 禹珏尧说话语气淡然,却让她觉得一股股的寡情凉薄, 寒意从心底渗出。 “错了?有什么错的。我不过是给她难堪罢了。阿尧, 你知道吗, 这件事她也知道,但是她也从未曾像你提及。我不愿背后诋毁别人,但是她呆在你身边的目的一定不单纯。阿尧,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还是被她蛊惑。你…是不是与她在璟山的时候便相识。” 舞雪檀神色颓败,却依旧尽力想要保留一份端庄,语气中透着丝丝失望职责。 禹珏尧仍旧一脸的淡漠,听她如此说法,便启唇道;“檀儿,孤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未曾想过要与她如何。即便与她曾经相识,也不过是路人罢了。可那时你我心生嫌隙,上元节那日,你是如何言语的,你可还记得。” 舞雪檀沉默,她怎会不记得。那时她还是御史局兰台掌事女官,耳通目广,八面玲珑。察觉到他南行的可疑之后,她就知道,他再也容不下舞家了。家族与爱人,她一个都不想放弃。她同他置气,甚至是威胁他。二人感情生变。 上元节那日,他主动给她写信。她知道那一天对于他的意义,肯在那时候给她写信,已是感动了她。她无法不见他,但心中怨恨,写了一封决绝的书信命人当晚交给他。 但是后来她还是忍不住,赴约前去。可不过三句话,二人便又争吵起来。两个人平日里都是严谨理智的,从未有过脸红气急的时候。那一次,他主动写信已是难得妥协,但她觉得还不够。 她说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见他,要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她甚是还砸了二人的定情之物。不欢而散后,便到了南行之期。叔父多次来信打探,她感到事态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无奈之下,她途中装病。他放心不下,不得不也带她秘密前往淮南。她写信告知叔父他的行程,想着能帮舞家躲过一劫。 在淮南的时候,她陷于两难,一面与他置气,一面暗中帮助叔父可是,终究是造化弄人,叔父竟然藏了天大的野心。她不得不求他,但他能保她性命,却一定要给南部受难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姓禹,他是王,他终究还不是她一个人的。 思绪回归,目前二人之间的嫌隙已深,舞雪檀知道他不是一个能忍让的人。上元节的书信之后,他再也不会惯着她了。而那个女子,便是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 “阿尧,我知道那天伤了你的心,但那都是气话。我舞雪檀除了你再没爱过其他人,可你呢?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爱上了年华,你抛弃了我。”她盯着他,一字一字说出口。 禹珏尧在听到‘年华’的时候,眸中才有了些动容。 上元节那日,因为舞雪檀的一封信,他气极。后来还把这怒气引到那个女子身上,她是有多傻,为了随车架,不惜忍了他的怒意。 “孤从未弃过你。若真要弄个明白,那也只是在你说出要与孤一刀两断之后,才对她动的情。她对于孤来说,一直是特殊的存在。但动情,却是在上元节之后。” 舞雪檀本是要试探他,故意说他爱上年华,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反驳。一时激动的站起身来,大声道;“不会的,她同太子府的那些女人是一样的对不对。你爱的人是我,不然,你怎会一直佩戴我们的定情之物。即便后来嫌隙已生,你依旧是没有将它取下来。” 她看向他腰间的那枚吉祥如意佩。这佩子本是一对,他二人各执一个。她那枚,上元节的时候一气之下摔成了两半。而他这个,却一直未曾离身。 禹珏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那枚吉祥如意佩就泛着光泽,静静承受着二人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女子,眸中无波无澜。 “你好好休息,这太子府内没人敢对你不敬。圣上那里虽是放了你回来,可只是暂时的,但孤会保你平安。莫要去动她,你二人谁都不能受到伤害。” 房间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他走了,留下那句话后他就走了。舞雪檀不由的痴痴笑出声来,像是自嘲,也像是绝望。 她从腰间掏出一枚镶着金箔的吉祥如意佩。是她打碎的那一枚。她终是不忍,后来又将它偷偷拾起来,放到尚宫局让人给用金箔镶好了。 玉碎了,就有裂痕。即便是镶好了,也抹不去。那金箔明晃晃的刺痛她的眼睛,她用指甲使劲儿的想要把它给抓起来。却又想,抓下来了,这玉就彻底的碎了。 她不甘,那个女人凭什么能在他的心里与她有同等的分量,甚至…甚至已经超过了她。 她失去了所有,不能在失去他。否则,她将一无所有。 ----------------------- 年华不料禹珏尧真会听她师姐的话,带着她离府去皇寺。她心中亦有疑惑,师姐怎么会联系上禹珏尧的暗卫。还有那五日之约。她直觉,这其中应该有什么牵扯。但是禹珏尧明显不想告诉她。 出发之前,他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太好。此时的马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年华闭目不语,很是安静。 “张嘴。”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她不想应,装作没听见。 “张嘴!”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的多了一分不耐。 她不耐烦睁开眼,一脸嫌弃的看着已经递到嘴边的食物。看看对面人的神色,不得已将那一口精美食物吞进肚中。 “真难吃。”吃完以后,她还故意嫌弃一嘴。 101.马车迷乱 禹珏尧挑挑眉, 将玉筷子放到车中的小案上。这马车构造极大,容得下七八个人。中间摆置了一个小桌案,上面摆置了许多精美的点心和果食。 “这是御膳房的厨子做的, 据说工序是颇为繁杂。你刚刚吃的那口滋桂糕, 便是用整整八十一种鲜果,取其核心果肉, 再配上十九种不同的桂花制成。既然你说不好吃,那回头斩了。” 他说的极是轻松,让年华实在是气愤。不是不相信他会干出来这事来的。但是也不想与他说太多, 就撩开车帘向外看去。正好看见流瑶在车子旁随侍。 出城已经半晌, 想必已经走了不少的路。流瑶的额头已经有不少细密汗珠,一下一下拿帕子擦拭。见她露头,连忙问她有什么事情。年华笑着道了声没有, 就放下了车帘。 “我瞧着这姑娘累的够呛, 让她上车休息。”年华想了想还是对他开口说道。说完以后又看着禹珏尧随口问了一句;“我总觉得这姑娘气质特殊, 不似普通婢女。” “她是阁老的女儿。”禹珏尧轻声一答。 “阁老的女儿?”年华本就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还真是歪打正着。 “阁老不认她,这姑娘心性高, 便一直待在孤的身边。”他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年华默言,不再追问。只是又掀开帘子看了偷偷看了两眼, 这一看就觉得流瑶眉眼中有些阁老的影子。 “鬼才说你爱打听闲事,这话倒是一点儿都没错。” 年华不服, 故意冷哼一声, 道;“那你倒是别要我啊, 我这么八婆的人。” 禹珏尧看她那模样,不禁莞尔一笑。她坐在他对面,他本想将她拉过来,但一想还是作罢。 “民间有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孤既是摊上你了,便也就无奈只好收下你。不然,谁还肯要你,只能委屈孤罢了。”他促狭笑道。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五颜六色的点心,要喂她。 年华本能性的往后一仰,躲开他的筷子。不是故意要躲,只是她本来就不太喜欢这甜腻的糕点。 哪知禹珏尧也不恼,趁她躲避的空挡,一伸长手,将她整个人给捞了过来,裹在怀中。然后作势又要将那糕点往她嘴里送。 “别,我不喜欢吃这花花碌碌的东西。”她见他强势,只好开口道。在他怀中也不做无谓的挣扎,任凭他搂着。 禹珏尧却不依她,还将筷子杵在她嘴边,有几分轻柔道;“乖,这是御膳房做的药糕,你现在身子还虚弱,吃点儿有好处的。” 他那一声‘乖’,可真是将她肉麻掉半拉身子。舌头一勾,将那糕点吃入嘴中,一股清甜不腻。 禹珏尧低头见怀中的人儿张着小嘴吃下了那糕点,莫名心念一动,颔首噙住了那张咀嚼的小嘴。 年华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攻城略地将舌头送入。口中的糕点还有一点未来得及吞入腹中,被他勾走了。 “这糕点倒是不错,御膳房那些人该赏。”他吞下残糕后,突然离开,但二人鼻尖仍旧碰在一起。轻轻吐出这么一句话,嘴角挂了抹痞笑。 年华正想说他阴晴不定,一会儿罚,一会儿赏的。可是等不及她开口,他便又捏住她下巴,强硬的将她的嘴唇送上,贴上他的。 唾液相交,他狂狼的有些令她招架不住,几次险些晕了过去的时候,他就慢慢渡气给她。 感觉胸前有些异样的酥麻感觉,她猛一惊颤,这人竟然将手放在她的…胸上。轻轻揉捏,说不出的感觉。她想阻止,双手却被他一只手死死按住。 “别乱动,这是马车。” 交缠之时,他突然出口一句,她便老老实实不敢再动。因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忆起皇寺那一晚,隐隐约约有些印象,绯红立刻爬上脸颊。 许久后,他才放开她,还笑着嘲笑她。 “真是个傻瓜,连换气都不会。孤一边吻着你,还要一边担心你这傻子,很不尽兴。” 她睁大了眼睛瞪他,一个拳头招呼到他胸口。被打的人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102.师姐不见 年华算是认识到这人的无耻之处了, 心累不想再与他言语。明白自己只要不逆着他的意思,便怎么都好。 她已决心离开,只是差个时机而已。如今师姐陷在这起国案中脱身不得, 她也不能丢下师姐就离开。只是到时候怎样逃离, 还需细细考虑,毕竟这太子府不是什么儿戏的地方。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邢铎有事向禹珏尧禀报。禹珏尧出去一会儿后,回来告诉她,鬼才与阁老已经先到了皇寺。她吃惊, 问他怎会惊动这么多人。 禹珏尧一笑, 只道她那师姐好有本事,岂止是惊动了太子府的人。连刑部和督察院也都请了过去。案子牵扯的人更是花费大力气都弄到了皇寺。现在的皇寺可是个是非之地。 年华吃惊,这大理寺、刑部、都察院, 明显就是三司会审的阵仗。可师姐即便是有心, 也没有这个能力。没太子发话, 谁敢随意调遣朝廷高官。而且听这话的意思, 这些事情安排的匆促,似乎就是师姐从自己房间离开之后。 刚才邢铎传话中必定还说了其他的, 否则他也不会避开她。师姐、凶手、太子…她推算师姐进宫的时间,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了。 马车行到山下就停了, 剩下的路只能步行。或者如同她上次那样,乘坐步撵。 山口处, 早有大批禁军守护, 铠甲上着了个大大的‘玄’字, 看来顾珏暔也在此处。有几位官员等候,看到车架立刻就迎了上去。禹珏尧免了他们的礼,皱了眉头看旁边早就备好的步撵。 “你可疲累?”他扭头,对身旁的年华问道。 年华有些拘谨,这些官员面前,她一个小谋士倒是显得有些不合适了。但是自从下马车,他就命她在他身边,半步不许离开。此时若是再与他同坐步撵,更是不妥。只能摇摇头,道一声不累。 他挥手命人撤掉了步撵,与她一起又踏上这漫长的山路。侍从、婢女、官员都跟在他二人身后,有些距离。 “你这太子当的,让别人处处劳累。可怜这些人还要从山上下来,迎了你再上去,着实郁闷人。”她走在他身边,觉得气氛紧张压抑,便刻意说些话来缓和。 禹珏尧今日穿的是宽袖月白龙纹锦袍,袖子宽大,突然扯上了她的手,从后面却是看不出来这二人的动作。她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想甩开来,却不敢动作太大。于是只能暗暗较劲儿。 “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他们便不去做的。即便我告诉他们不用迎接,这些人到时候还是会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他一边与她较劲儿,一边道。 “都是歪理,你怎么说都好。”她低声咒骂一句。 “年华,可还记得你上次在这条路上与孤说的话。佛家讲究世道轮回,因缘际会。你信不信,你我可能上辈子见过,或者曾经见过。”他突然冒出一句话,语气有些肃穆。 “你这样的人,若是曾经见过,怎会不记得。我只不过随口一说,我不信佛的。”她放弃了与他较劲儿,因着实在是挣不开他,没好气的说出这么一句话,还顺带翻了个白眼。 禹珏尧不再说话,也不再问她什么,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攀登阶梯的脚步声。 “孤信。你我,曾经见过。” 良久后,年华似乎听到了他说话,却不像是跟她说的,声音极小,更像是自言自语。她就没有过多理会。 上山之后,又见到了那气派的皇寺,以及…更多的官员。 年华在山下就隐隐有预感,这次的皇寺之行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果然,这门口大大小小十几位官员印证了她的猜测。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跪地齐呼,声音荡在飘渺的山间,久久不散。 年华站在他身边,自然是没有资格与他一起接受这些人跪拜的,当下就一个激动甩了他的手,也跪在他脚下。 “各位爱卿都起。皇寺乃圣上亲封的佛家圣地,就不必规矩着了。”低沉磁性的男音响起,说的虽是让众人随意的意思,但是威仪尽显。 年华被他亲自扶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受众臣朝拜,心中不禁感慨。这人终究还是天生的王者,无关其他。 进了皇寺以后,一番打理,天色已是不早。年华在给她安排的禅房内早早睡下。后半夜的时候,窗户有些异动,风呼呼的灌了进来。她起身想将窗户关上,却一瞬惊叫起来。 “啊!” 年言妆一个激灵跃身,从窗内跃了进来。 年华无奈翻她两下白眼,气呼呼的坐在桌前,嗔怪她这师姐半夜装鬼吓人。 年言妆大咧咧的也坐下来,还猛灌了两口凉茶。 “我这不是半夜查案,想起你今日也上山来了,就特意过来看看嘛。谁知道你睡的这么早,现在还未到子时呢。” “少来。不说明白那五日之约,就休想我帮你什么。”年华抱臂,故意撇脸不看她。 年言妆嗤嗤尴尬笑两声,说你都知道了啊?看来那太子还是靠不住的。 年华瞪她一眼,道;“别什么都赖到别人头上。说!五日之约你到底答应了圣上什么事,亦或者他答应了你们事。” 年言妆一摊手,道;“我自是答应他要破案喽,他答应我会赏我金银财宝喽。” 年华气结,心知她这是要打定主意糊弄自己了。她这位师姐若是不想说的事,你就是半个字也撬不出来。她虽心急,但也知今日是不会问出什么来了。 “说,找我什么事。五日之约已经过去四日,明天是最后一天。你到底找到凶手没有?” 年言妆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把香料,她让年华嗅了嗅,然后问她可有什么印象。 年华闻后,觉得甚是熟悉,但是好大一会儿后才想到是什么东西。 “是曼陀香。上次我来皇寺,闻得就是这个香,才…才熟悉的。”她一顿,差点儿将她与禹珏尧那晚的风流之事又拿出来说道。 年言妆摇头,只道这并非曼陀香。而是一种与曼陀香极其相似的香料,但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年华又问她如何拿到这东西的,又为何对这香料这么关心。年言妆匆匆解释,又问了一个让她有些尴尬的问题。那天皇寺小沙弥死的时候,年华身上为何会有曼陀香。 年华面色羞哧,含含糊糊的说了。年言转听后只啧啧惊叹,道一句,你二人在佛门清静之地,怎能干出如此龌龊之事,当真罪过,罪过。 年华赶紧转移话题,问她知道这些干嘛。 年言妆沉默一阵,道;“那些被害的人身上都有这种香气,包括圆方大师。只是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这些香气中间有什么关联。我猜测的凶手也被否决。” “那你为何说这凶手我可能认识?”年华问出心中疑惑。 “那日在太子府你一言提醒了我。我细细思虑后,想到了这香气。又忆起你身上曾经出现过这香气,所以猜测凶手是你认识的人。但是现在恐怕也是不对的。只剩下一天了,明日午时,殿下就会集结所有官员在皇寺大殿,听我陈述案情。若是到时无法指出凶手,只怕…”她一顿,不再言语,垂下眉眼。 年华猜测她想说的应是与五日之约有关,也就不再逼问,只宽慰道;“你莫要太过慌神了,这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做成什么事。就如同那小沙弥,当日弄错了香料与茶水,害我与禹珏尧成了现下这般情况。在那之前,又何尝想过会有如今。万事因缘际会,切莫…” “不对!弄错,你说弄错!”年言妆突然站起来,一声惊喊。 年华正想再与她说些什么,却是一阵风,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师姐便没了踪影。只是窗户在吱呀作响。无奈之下去关上了窗户,又坐在床榻上静静思虑了一会儿。 眼睛一扫,却突然看见了地上的东西,是一叠纸。她拾起来,打开细细阅览,看到最后,直心惊的连呼吸都忘却了。平复以后,匆匆将东西揣入怀中,想着明天还给师姐才是。 直觉明日绝不会是简单的一天,若真是师姐有难,她和师兄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禹珏尧…这个人也会帮她的。 翌日清早,寺庙轰轰的撞钟声响起,唤醒了所有睡梦中的人。 年华早早起身,梳洗一番后准备去寻师兄。问了路之后,却发现师兄没在房间。想了想,还是去找禹珏尧为师姐说两句好话。但是侍卫说太子一早便与众位大人到大殿去了。 圆方是皇寺方丈,又是慧普的嫡传弟子。这位大师无缘无故被人害死,可是比之前那些遇害的人都有分量。太子与朝廷如此重视,不仅仅是命案本身,更多的是为了天下悠悠之口。 她谁也找不到,也不想去打扰师姐,只能又回了禅房。就这样一直待到了晌午,心也是越来越急。 “不好了,年姑娘失踪了,年姑娘不见了。”有个僧人匆忙闯进来,急声道。 年华一震,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除了她,哪还会有另一个年姑娘。 师姐…师姐不见了。 103.司法之弊 年华一番细问, 才知道年言妆恐怕今日一早就不见了。而且…师兄也不见了。 从前师姐偶有不开心,老是躲在山后的小茅屋中。师兄就站在洞口一直陪她,直到她心情好转。但是现下是在皇寺, 她可要如何是找。 眼看已经到晌午了, 大殿中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可是这审案子的人却是不见了,她不敢想象这后果。案子破不了还没什么, 毕竟这起案子确实诡异。可若是临阵脱逃… 她匆匆赶往大殿,站在门口为自己定定心,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她不相信师姐会逃跑, 或许只是需要时间, 而自己又能为师姐做些什么。 原本空旷的大殿内,已经添置了许多桌椅,也多了好些人。侍卫、婢女自是不必多说, 单单身着官服的人就有二十位左右, 比昨天门口相迎的人多了几位。其中一些官员她认识, 在南行的队伍中见过。 最上首的位置是空的, 左侧紧挨着的地方也有一个空座位。 其次是右侧三个人的座位布置在一起,其中刑部尚书顺平潜她是识得的, 还有另外两个年纪大的人,想来是大理寺和督察院的最高长官了。 其他的人分坐在大殿两侧, 阁老与公羊晴竟然也在里面。还有一些僧人也规规矩矩站在后面,双手合十, 嘴中不停的念着经文。 她进来的时候, 众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她心中有些怵意,但依旧不想退缩。今日,必须替师姐撑过去。 此时,大殿佛像的后面又走出来两个人,众人起身相迎。一年轻俊朗,一老迈精烁。正是大禹的太子殿下与三师之一的太傅司启颂。 禹珏尧见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些惊意。他先请司启颂落座,然后欲要转身引她过来,哪知太傅道了句,你这太子不坐,他们这些人怎么敢安稳坐下,快些到上面去,莫要让人等急了。 禹珏尧无法,只好落座到最上面的空位。而此时,年华也正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公羊晴依旧是那副清高模样,淡淡视看这临危不惧的女子。已经派了三拨人去请年言妆了,可是竟半个人影也是没见。太傅司启颂与圆方大师常有来往,特来悼念,也是一心想要知道凶手是谁。可是年言妆迟迟不出,太傅已有怒意。 太子方才特意请太傅到佛像后,她想,这也是要私下安抚太傅。也罢,如今且看这女子如何为她师姐开脱。 “年华参加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她拂礼请安,甚是恭谨。 “免礼。”淡淡一声从上首传来,肃穆中夹杂了一分情愫。 司启颂本是听禹珏尧一番宽慰,已有些安慰。但此时再看见年华,虽不知她与年言妆的关系,可是想到这女子近来颇有媚主之名,也是看不惯的。当下语气也是不善。 “你这女子来此处作甚,不好好呆在太子府中,还要追着殿下来皇寺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心知,太傅对太子一向严苛。即便太子早已独当一面,可这位老太傅还是事事挂心。这些人中,大多昨天都是见到年华与太子一起的,再联想近日城中流言,也多多少少猜到这女子的身份。 年华对司启颂也拂了拂礼,落落大方,道;“年华也是御史局女史,为何不能前来。但是年华今日站在这里,却不是凭借女史身份,而是以年言妆师妹的身份前来。” 众人大惊,没想到年华与年言妆还有这层关系。而司启颂本就抑郁,此时一听,更是薄怒心生。正想发作,却见那女子对着太子直直的跪了下去。 “我师姐有事缠身,不能及时前来,还望殿下恕罪。但是师姐临走的时候,曾交代我,让我先参与此案审结。望殿下恩准。” 她说完,对着那人叩了三首。 三司高官已然不悦。此次虽说没有发文书命令要三司会审,但是太子与圣上的做法已然告诉所有人,这案子的重视程度。本来令年言妆来审,已是极其不合规矩,如今怎又要临时换人。拿公堂当儿戏,焉有此理! 大殿突然沉寂,所有人都在等待那有权决定生死的人回答。可是太子却迟迟没有开口。 禹珏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女子,一双眸子已经暗沉,宽袖下的手紧紧握住椅靠。 她这是在逼他!年言妆突然失踪,令人始料未及。她如今的做法分明是要将自己与她师姐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这案子当真破不了,二人哪一个都跑不了。他不会不管她,就也一定不会不管她那师姐! 好,年华,你真好!就这么不当自己的性命是回事么! “大胆!你不过一个小小御史女史,怎能在此儿戏!”他怒气拍案,呵斥出声。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看到太子鲜少发怒,都是寒意浸骨。 年华又一叩头,像是丝毫不为惧怕,语气也是越发的坚定凛然。 “我师姐能审,我又如何不可。我受她所托,今日若是失信,以后必定也无颜存活世间。今日若是殿下不允,年华便是跪死在这里,也要求得殿下同意!” 声音回绕在大殿,字字激昂。所有人不由为之一颤。这女子敢顶驳太子,实在骇人,令人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允!” 良久后,他才启唇应下。这么多人盯着,他再也不能不应,她想必也是算准了这一点。可是最多的缘由是她以死相逼,她竟敢以死相逼!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人如此威胁过! 年华,你最好祈祷你能安稳度过这一局。否则,你要是受了半分伤,孤必不饶你! 太子已经发话,其他人自是不能再说什么,连太傅也不好驳了太子的面子。 年华将头抵在殿中冰凉的大理石上,声音肃穆。 “谢殿下成全,年华必定秉公办理,不负殿下期许。为死者伸冤,为生者昭雪!” 死者伸冤,生者昭雪。这句话她从前总听师姐讲起,却一直不懂其中要义。今日置身处境,方才懂得其中的憾人之处。 她谢恩后站起来,走到三司面前,弓腰客气道;“年华今日在三司面前代师姐审案,不求事事顺应民心,但求公正公平。也望三司能够谅解我师姐一二,她稍后就至。” 三司颔首以应,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来人,将涉及本案的死者家属带上。” 年华一声令下,当下便有侍卫从外带进三四十十人。这些人当然不是所有的家属,但已然足够。他们颤颤巍巍的走进来,也是被这里的阵势吓到。 年华依旧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面前的一群人,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凛然开口问道。 “你们之前已经录过多次口供,大理寺有一位女子也细细盘问过你们。这是她记下的口供,你们阅览一下,看看是否属实。” 说完,她将手中东西交给侍从。侍从呈着这东西在每个人面前都走了一遍,确认了此乃真实口供后又将几张纸交还给年华。 年华回身,看着禹珏尧与三司,道;“此乃我师姐匆忙之时所录,并未通过正当渠道。因此年华斗胆,当着众人的面查证此物真假。为的是得到在场众人的认可,承认它的有效性。” 几张薄薄的纸又被呈到太子和三司面前。太子看后未有发话,而让三司做决定。刑部尚书顺平潜细细阅览之后,对年华道。 “此物过于草率,上面笔迹也可看出是临时所作。我大禹司法向来有明令规定,物证、人证、口供都有严格规定。你这东西日后存档结案是不可用的。但三司一致商量,可暂时留用,日后必补上一份完备的。” 年华谢过一声,然后又转过身子对所有道;“在座的各位一定好奇那纸上写了什么。其实,那上面写的很简单,乃是我师姐询问他们这些死者亲属的一些事情。但无一与本案有关,不过都是琐碎小事。” “年华斗胆,今日开审之前要先提司法一弊。大禹司法之制,过于僵硬,所审所问,不过按部就班。陈条规定,一一遵守,可最后对结案而言,却无一有用。” “放肆!” 司启颂愤而起座,怒看殿中女子。他生平最重的就是礼法之制,否则也不会如此忌讳年华的存在。 “小小御史,竟敢妄论一国司法,实是可恶!”顺平潜也怒指年华,不满出口。他是刑部尚书,年华这话无疑是点着他的鼻子说话。 众人无一不替那殿中的女子心惊胆战。看看太子,发现太子神色未变,一直盯着那女子,从未移开视线。 年华与司启颂直视,毫无畏惧,决然之势尽出。 “敢问太傅,对司法问供之规章所知多少?”她启唇,问那激动的太子太傅。 司启颂一甩衣袖,背手在后,并不打算回她。 年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出口;“司法问供之时,除却死者概况,便是与案情相关。会问这些家属,死者为何人所杀,可知凶手为何杀人,死者死时可曾说些什么,等等诸如此类。” “年华想问的是,要是这些家属都知死者为何而死,那还要朝廷这些查案的作何。但因着这些是规制,所以必须这么问。诸如此类,司法各个环节皆有显现。敢问众人,这不是僵硬,又是什么?反观我师姐这些潦草之言,看得人都嘲讽她的做法。今日不是年华无奈之下才拿出这些东西,而是必须拿出!” 禹珏尧看着那夸夸其谈的女子,发现这样的她,眉间有股坚韧,颇为出彩。他扫视周围众人,道;“既然如此,你要证明你师姐这些东西有用才可。否则,便是大胆!” 年华看他两眼,不敢再看,怕自己沉在他眼中的漩涡之中。 “师姐上面所言,也是这些家属所说。敢问看过的人是否发现其中的关联?这些家属的言论是否有共同之处?” 众人噤声,无论是看过的还是没看过的。没看过的自是不必多说,但是那些看过的却也是无法从哪些潦草言语中发现什么。 年华见无人开口,便又大声道;“师姐问这些人所有的问题,看似与本案无关,都是些琐碎之事。但其间丝丝缕缕,才是破案关键。这些死者,有的是年轻姑娘,有的是中年男子,有的甚至只是孩童。看似没有牵扯,但凶手杀人却是正是看中了他们身上的一点共同之处。” “年轻的女子不是有过孩子,就是有强烈的愿望想要生子。中年的男子不是为家中求孙,就是子女正处于灾病。而这些孩童,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还是个孩子。这些人的死因,都与他们的后代有关!我师姐这份被你们所有人瞧不起的问供中,隐含的就是这个意思。她已经发现了凶手杀人的特征!” 104.凶手身份 她的话掷地有声, 砸进每个人心中。顺平潜立刻着人再将那供状拿过来细细阅览,后沉默无言。众人看他反应,自是明白年华所说的每句话恐怕都是对的。 “可圆方大师又是为何被害, 他又没有子孙!”不知是谁突然问出, 砸破了殿中的寂静。 漏洞被发现了,所有人盯着她看, 似乎要从她身上灼出数百个窟窿来。 年华眸瞳一紧,不自觉间双手抓紧了衣裙。只下意识的就要往那人的方向看去。但是又突然忆起淮南被舞元锴欺辱时,她也曾寄希望于旁人, 最后却是输的惨败。她心中顿生勇气, 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不靠别人! “圆方大师在此!” 轰隆一声,殿门再次被打开。一明艳的紫衣女子、一袭青袍俊美男子、一蓝衣男子。三人站在门外, 逆着阳光, 却正是年言妆、年言阳和顾珏暔。 三人身后, 是一副简陋担架, 上面躺的赫然就是圆方大师。不对,现在要称之为圆方遗体了。 “年言妆来晚, 还请众人莫怪,殿下恕罪。” 年言妆姿态放正, 不卑不亢走到大殿中,停在年华身边。对在场的众人弯腰致歉。 年言阳跟在她身后, 气度天成, 惊叹众人。鬼才公子甚少露面, 这机会实在难得,不少人暗暗议论这太子府中堪称谋士之首的人。 而顾珏暔则是低调走到一旁,早有识眼色的侍从立刻给这位侯爷备上椅子。他也一摆袍子坐下,观察殿中的一切。 公羊晴见顾珏暔与年言妆一道前来,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与一些别样的精光。 盛放圆方大师遗体的担架被人小心翼翼抬到殿中安置。 “又来一个满口胡话的,竟然还敢将圆方的尸身擅自挪来。你可知,圆方是皇上亲封的皇丈!” 司启颂见圆方尸身被如此对待,再加上刚才年华出言不逊,心中一团怒火难消。此时对年言妆呵斥出口,一脸愤然怒极模样。 年言妆却不搭理他,只扭身看着身旁的年华,温声道;“小六,你今日做的很好,你再也不是璟山上那个懵懂的小六了。师姐为你骄傲。” 年华回她淡淡一笑,明媚的像初晨的骄阳。因为师姐的出现,她心中的那股子勇气便更加坚定。 “小六还是小六,无论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只能演到现在。师姐,你若再不来,我可就真的撑不住了。你留下几张残纸,就消失不见,害我苦苦撑到现在。不过还好,我就知道我年华的师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年言妆再回她一笑,宽慰几句后便扭头上前几步,对最前方的禹珏尧道;“年言妆答应了圣上,一定要破了此案,就决不食言!现在,殿下若是能听我继续说完,此案必破!” 此话一出,顿时殿中那些死者亲属就开始躁动起来。这姑娘之前他们都是见过的。年言妆曾应诺他们,为他们那些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此刻再见,皆是感触万分。听到她请意查凶,竟都纷纷跪下哀求。 “殿下,我们的家人死的好冤,我们要讨一个公道!” “既然这位姑娘能查清凶手杀人的特征,就一定能帮我们抓到凶手。我们要凶手!要凶手!”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这些躁动之声,太子重重掷了手边的一个杯盏。 顿时,除了年华、年言妆、鬼才、顾珏暔、司启颂几人,所有官员都是立刻起身跪下,而那些闹事的死者亲属也都颤抖下跪求饶。 年华看着他,表面上摔杯显怒,其实他并没有动怒一分。他不会因为这些百姓的无理取闹而发怒的,他不会,这点她信。果然,禹珏尧接下来开口说的一番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尔等皆是大禹子民,有冤者,孤必不会坐视不理!然纲常法纪终有度,无法便无国,此乃三司会审之时,不得扰乱!孤今日应下尔等请求,不是为流言所迫,而是要昭明真相,还死者安息!”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高呼几声,直震得大殿都晃动几分。禹珏尧请官员和百姓起身,案子改由年言妆审理。 “我师妹刚才所言,指出凶手杀人的特征。其实还有一个特性,我并未在其中标明出来。皇寺虽是挂上了皇家的名号,但是慧普大师入关之前有令,不拒平民。因此我走访这些人家的时候,除了发现‘子女’这个凶手杀人特征以外,还意外发现这些人都来过皇寺祈福,且都是为了子女祈福。” “那依你所言,这凶手岂不是藏在皇寺之中。”顺平潜发问。 “对!就是藏身在皇寺之中!我曾细细检查过每个死者,发现其身上都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经过查证,这些香气是一种名叫曼陀香的香料所特有的。这曼陀香香味素雅,味道怡人,但是绝不能燃的超过五个时辰,否则就是最烈性的**香,有催情之功效。这一点,我想太子应该比年言妆更加清楚。” 年言妆头几句话说的是严肃有加,奈何最后一句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子,不知包含了多少意思。 太子脸色一沉,眸光哑暗了一分,启唇开口,在年言妆听来却是颇有几分威吓的意思。 “年小姐的本事孤是信的,但是你师妹如今是太子府的人,年小姐这案子今日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 在场众人虽不知太多,但是多多少少也听出来点儿。心中都道,果真如坊间传言,太子青睐府中一位女谋士,宠爱有加。为其荡平贼山,杀数百贼子,无一幸免。 年华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这人也…也太过胆大,这么多人看着呢。何止一丝半点儿的尴尬。抬头观察周围,发现司启颂看她的神情是越来越厌恶了。 年言妆却是肆意一笑,并不把这话多放在心上,今日这凶手她一定会抓到。她走到大殿中央,声音再次响起,充斥了整个佛殿。 “这些死者身上的香气是一个味道,刚开始我也以为都是曼陀香。但是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其中有十几个人身上的香气虽然与曼陀香非常相似,但并非真正的曼陀香。假香与真香混合在一起,让人捉不到头脑。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想明白,这不是凶手的刻意为之,而是一个错误。” “皇寺负责香料的是前些时日死去的那位小沙弥。凶手应该是利用真假曼陀香来伪装自己。但是小沙弥粗心,经常将两种香料混在一起,于是真假曼陀香便都会出现在死者身上。这是我怀疑凶手在皇寺的第一个证据。当然,并非空口无凭。顾侯,可否将证人带上来!” 年言妆看向顾珏暔,恬静模样,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愫。她似乎与顾珏暔有些约定。因为顾珏暔听到她的话后,随手打了个示意,便有两位侍卫带了一个和尚进来。 和尚进来后,就立刻颤颤抖抖的跪在了地上。 “且将你知道的说出来。”年言妆镇定出口,声音中似乎有种魔力,莫名的让人心安。 和尚先是惊恐的看看周围,当看见圆方的遗体时,顿时悲坳哭泣。好大一会儿后才缓过来回年言妆的话。 “师傅生前一直有熏曼陀香的习惯,且每日晚饭过后三刻要掐掉。但是大半年前,师傅吩咐说只要每隔一日换香便可。曼陀香燃的时间久了虽然令人迷乱,但是师傅内力深厚,那香不与魂京茶一起用也还伤不了他。志平年纪还小,刚刚管香茶,时常弄错东西。那日太子殿下上山的时候,他就…就…” 和尚抽噎说到最后,偷偷抬头看两眼最上面人的神色后,突然一个精灵,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那晚其实最后与志平在一起的人是我,那晚他又弄错了香料,却是将残香给殿下放去了。后来…后来志平不放心,又去查看了香料,发现了那曼陀香其实是有两种的。我当时不甚在意,没多想就回房睡了。哪知…哪知第二天他就…我当时害怕,不敢站出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是我与他一起,他大概就不会…” 和尚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悲痛欲绝。 年言妆安慰他两句后,就扭身走到圆方大师的遗体面前。她神色淡淡,看着那被恭谨放在上面的一代佛法大师。 “圆方大师,你是时候该醒了。凶手自己陈述案情,可是要比我这个局外人来的精彩。” 淡淡的声音,如烟雾飘渺没有根基,又如利剑戳穿厚厚的冰石,激荡了每个人的心魂。 那一天注定被载入史册,两个女子在这篇诗章中添上了最浓重的一笔色彩。滚滚历史长河中,几多英雄,几多巾帼。她们在这个男人云集的大殿中,不退却,不畏惧。 经久流年后,年华回忆这一天,她只道;“有些事,我们可以败,可以输,但是不能有所顾虑。因着你守护的人和守护你的人,都需要我们去珍惜。” 105.一切真相 “休要满口胡言, 圆方大师已逝,怎么可能…”然而顺平潜这愤懑之话只说到一半,眼睛直直看着那担架上慢慢起身的人, 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怎么会, 怎么会…” 殿中先是一阵的沉寂,后又渐渐躁动, 但是更多是惊诧之声。 “圆方大师复活了,圆方大师复活了!”一官员突然高喊两声,顿时沸腾了大殿。 年言妆看着复活的圆方, 了然一勾嘴角, 笃定道;“大师藏得好深,害的我一通好找。最后这招金蝉脱壳的假死之计,差点儿将我们蒙蔽。如今大师不是不是要好好的给众人一个交代了。” 圆方从担架上起身站定, 娇木佛珠串一直握在他手中, 即便‘死’的时候也未曾离身。就如年华初见他时的那副模样, 淡然高远, 一派佛家大师之姿态。 “阿弥陀佛,佛语有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施主之前说的一分不差, 但是老衲好奇, 想知道施主究竟还知道多少。” 圆方看着年言妆, 慈声温语。他是一代佛家大师,圣上亲封的皇丈,慧普大师的嫡传弟子。即便在这时候,他依旧像是一位悲悯天下苍生的佛,散发出悠远深然的气息。 所有的人噤声不语,就如同方才年华直指司法之弊的时候一样沉寂。 年言妆见圆方这幅姿态,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位凶手莫说是在场众人不信,便是这天下人又有谁能信上半分。她今日指出他,不知是对还是错。但是真相面前,所有死难者亲属面前,她不会掩盖这一切。 “大师,你幼时可是在一所尼姑庵长大的?尼姑庵本是道家清静之地,可是大师接触的却并非如此。男女乱淫,无纲常伦理,无人性道德。那是一所地下的交易地,专为朝廷官员准备。时隔多年,已经荒废。但是我多方查证后亦得知了一些事情。大师就是那里面的一位女子所生。” 年言妆声音不大,可每个人却是听的清清楚楚。众多人心中除了震惊,也都明了年言妆口中说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因他们就是那些朝廷官员。思及此处,不由胆颤,偷偷观察太子神色。后者神色无惊不变,才稍稍放心。 圆方还是如刚才的神情模样,没有为年言妆的话而慌乱半分。 年言妆扫视周围,后将视线重新定在圆方身上,继续言说。 “大师心中一半是佛,一半却是魔,不过一念之间罢了。那心魔是从小种下的,藏在心间几十年,直至成为血液流淌在身体内。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心性已经扭曲变态。大师用佛来压制魔,却在二十年前爆发一次。您自知是错,忏悔半生,却究竟还是败了。当您再次拿起屠刀时,享受到杀戮的快感,就怎么都止不住泄洪的堤坝。” “那些死者中有些女子是剖腹而死,有些男子是阉割而亡,而所有的孩子都是安详死状。那是因为在你心中,价值观已经颠覆,你讨厌他们繁衍下一代,讨厌制造生灵。你刚开始只是恨尼姑庵里的那些人,他们让你来到世间,却又让你置身地狱。后来心魔逐渐壮大,你开始恨所有的人,且一发不可收拾。但凡是来皇寺祈福为子女的,你都要杀,一个都不放过。” 圆方双手合十,再念阿弥陀佛。他面对年言妆一声声的质问,只说了一句话。 “佛无怨意,魔有执念。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年华看着他,怎么也不能相信此刻站在面前的人会是师姐口中的杀人变态。她只见过这大师一面,已被其通达淡然感染,哪知… 年言妆缓缓闭上双眼,握紧了双手。后慢慢睁开,眸中再现坚定。 “皇寺偏远,来求佛的人都不在这附近居住。死去的所有人都是村里或城中的,只有那小沙弥除外。特殊的人,就一定有他特殊的理由。我疑心到皇寺后,又在此处发现了曼陀香。但皇寺那么大,僧人上百上千,根本无法排查。所幸那小沙弥死的时候留下了线索。” “小沙弥两手中分别握了两把香料,一真一假。我发现香料的漏洞后,却一直想不通这代表了什么,就在昨晚才恍然大悟。小沙弥粗心,几次将给你的房中的香料放错。他死的时候发现了你用真假曼陀香迷惑众人的秘密,所以你将他杀了。后来太子上山,你以为事有败露,所以嫁祸贼匪。但不幸的是,你失败了。” 佛魔本是对立,然无佛便无魔。年言妆从前见过很多犯人,不乏穷凶极恶的。她在自己的那个世界中,是学心理的,看人心变化。面前的这位大师,是最不像凶手的凶手。她通过真假香料确认是他的时候,也曾迷惘。但是真相往往残酷,揭开之后更是鲜血淋漓。 “施主说的没有一个字是错的,那些人确实是老衲所杀。”圆方弯腰对年言妆,手捻娇木佛珠。 “怎么可能!圆方大师怎会是杀人凶手!你这蛮女子,若再要乱说,休怪老夫对你不客气!” 说话的是老太傅,他与圆方相识半生,常听圆方佛法参禅,怎会因为年言妆几句不可思议的话就信服。 年言妆没有回驳他,所有的人等着看这女子的笑话。 圆方转身,看着面前的禹珏尧、太傅、三司。 “老衲悟了半生,却也是误了半生。当年慧普大师将我引回,用佛祖召唤。然而最后老衲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罪过,罪过。什么是佛,什么是魔。佛有慈悲心,魔有恨嗔心。老衲认罪!” 司启颂连连后退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亦师亦友的人。 禹珏尧神色一直无波淡然,但圆方‘现身’的时候亦是微有惊色。他起身,看着圆方,只沉了声音道;“除却慧普大师,你便是天下修佛之人的信仰。圣上亲赐皇寺方丈,如今你要皇家如何做法?又要天下人如何相待?!” “无论佛家还是我大禹,都自有法度。法虽有弊,但乃天下人行事之根本原则!你虽位佛家之高境,参悟苍生众人,但亦无权夺取他人性命!孤从不信世道轮回,因天下执掌全在人心之念!” 禹珏尧从阶梯上一级一级下来,步声沉稳,气度慑人。他是帝都太子,几步间便提醒了所有人这一点。即便对面这个人是圆方,即便指责凶手有可能是他承受不起的天下舆论,却依旧步履不退。 太子冷眼威视众人,再次凛然道;“此案之悲,归根结底乃朝廷之规制有漏!在座众位都是朝堂中流砥柱,可是食君俸禄,担君之忧,你们又曾做到几分?孤倒是没想到,审个案子还能将一国之司法、官制牵涉进来!” “太子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一时间,又如同刚才太子掷杯发怒时的场景,众人下跪。只是这次,没一人再站、再坐,除却那一位尊贵的王者之人。 圆方盘坐在地上,弓腰念一句阿弥陀佛,道;“老衲当年曾说过,殿下乃天下主,但这辈子注定与佛无缘。还请殿下万勿步老衲后尘,佛魔一念间。切记,切记。” 圆方说完这话,目光突然往后一扫,定格在一人身上。内力一运,快速往那人的方向冲去。 禹珏尧最先察觉圆方神色不对,他瞳孔一缩,便想要飞快上前护在那人面前。可终究还是来不及,他与同样往这个方向而来的圆方一个交手,被对方深厚的内功震得后退半步。 年华本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以是当一个力道传来,所有的事情发生在预料之外的时候,她竟然全无防备。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 其他的人也是,谁都不料圆方话完以后竟突然回身,一把抓住那太子府的女谋士,飞身跃出大殿。身手迅捷,一晃而过。 之后,一道白影也紧紧跟随跃出,追赶前方两人而去。 这一幕不过一瞬之间,待回神之时,才有人慌乱。 “殿下!快!保护太子!” 众人惊慌失措,在太子追赶圆方而去后! 顾珏暔见此情形,立刻一个轻功飞跃,奔出大殿。但是圆方与禹珏尧的武功都不弱,只这一个空挡,便已经没了踪影。他立刻清点此处侍卫,又派人速速将山上的玄机营将士召集起来,沉稳指挥。 年言阳、年言妆、公羊晴、阁老众人也是大惊失色,纷纷追出大殿,却也是什么都没瞧到。年言妆想要提气运功,往山下追去,但被年言阳一把拉住。年言阳冲她摇头示意不可。 年言妆揭穿了圆方,难保不会招他憎恨。年言阳此刻是万万不能让她冒险的。 106.悄然变质 “殿下自中蛊毒后, 武功已经大不如从前。圆方内力深厚, 佛武之人,太子要如何才能与之相斗啊!”齐阁老气岔出声,满心担忧,几欲站立不住。 年言阳却最快计量出计策, 急声对众人道;“顾侯正调派将士前往追赶,此处山势险陡, 圆方定是躲在了某处山林中,不会下山。需要这里的和尚来为侍卫引路,他们熟悉地形。他掳走年华是有一定目的,不管是诱引殿下还是其他,二人暂时都能保命。能裁决圆方罪行的只有圣上, 但是此刻时间紧急, 只怕是…” “由老夫来做决定,一切后果由老夫担着。”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回头看去,却是司启颂,这位朝廷老太傅。 司启颂看着众人, 又道;“殿下说的对, 法度不坏, 方能治国。圆方虽是我挚友,但他身上背了八十七起命案, 此乃事实。太子不能出事, 今日你们尽管放开手脚去做, 所有的事, 都有老夫担着。” 公羊晴、年言阳与阁老三人快速交换了眼神,后三人对司启颂拱手道;“谢太傅成全,今日太子府众人必将太子殿下安全带回。” 司启颂不再与他们多说,只返身回了大殿,背影有几分寂寞萧瑟。或许今日的事,于他而言,也是精神与信仰的打击。 这厢,顾珏暔已经准备下山。他沙场点兵颇有经验,不过少许便整好此处数百之人。分十队搜山,每队由三名僧人开道。他则是带领一队人朝最有可能的方向而去。 “带上我,我必须带回我师妹!” 年言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对顾珏暔请求。 顾珏暔扭头,看见这位今日大殿上最出色的女子。稍一沉思,点头允可。 年言妆走之前,只留给年言阳一个无须担心的眼神,便随顾珏暔匆匆消失在林中。 年言阳看着女子与旁的男子一同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身体内慢慢流失,像流沙一般,再也抓不住。 昨天晚上,他担忧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发现她没在房中的时候,他莫名的慌乱。忆起从前璟山时光,她每有不开心,总是一个人默默躲起来。 他不知道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只在皇寺一处处的找。终是在一处院落中找到了。但那时她身旁还有另外一人,顾侯爷。 他没有站出来,站在假山后面整整一夜,听他们彼此言语,听他们交心相谈。顾侯爷鼓励她,称赞她,女子的眼眸中流波溢彩,似烟花爆落的美丽。这样的年言妆,是他从未见过的。 夜晚的露水寒意太重,他匆匆出门连从未离身的披风都未带。可那一晚,他不觉得冷,只是心有些痛。那二人交谈了整整一晚,她终于想通了所有的事情,在顾侯爷的帮助下。 他悄悄的离开,又装作偶遇碰上二人,后随同他们一起搬了圆方的遗体来到大殿。圆方的遗身由多人看管,若非顾珏暔,他们是万万不能将遗身弄到的。这个男子能如此不计后果的帮助她,她是不是也是心怀感激的。 她永远如阳光般明媚,欢笑着面对这个大千世界。而他不过是阴暗角落里强撑病躯的跳梁小丑,在经过千般算计,鼓起莫大勇气之后,才能假装与她的不期而遇。 或许,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变质,在他彷徨犹豫的时候。 ------------------ 圆方的轻功内力都是极好的,带着年华飞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落地。 年华被他颠倒着带了一路,一着地就感觉轻飘飘的,扶着树干吐了半晌才算是缓过来点儿。呕吐的间隙,她偷偷打量四周的情况,应当还是在山上的某处地方。二人身后有一处山洞,看样子很是隐秘。 不知圆方究竟有什么目的,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掳了她来。年华心中复杂,不知是恐惧还是疑心。面前的这个人,是杀人的佛,不会悲悯她。 “大师,你莫不是也要把我给杀了,凑够八十八条人命。哦,不对,应该是八十九条。当年的纯慈皇后梦见儿子有难,想必第二日也是来皇寺祈福的。” 她扶着粗大的树干,有些嘲讽的看着对面依旧一副惺惺作态的人,心中鄙夷。 哪知圆方却不为所动,一如既往的双手合十,口出佛语。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此处乃皇寺后山,由我十七名徒儿守护,旁人是暂时进不来的。” 圆方说完,就转身进了那山洞,未曾再对她做些什么。 年华不解他的行为,但是亦知自己还是不要想着逃跑的好,毕竟这大师的功力方才刚才在殿中就稍有显现,怕也只是冰山一角。而他说旁人进不来,不也是在告诉她,她也是出不去的。 洞中漆黑,但所幸还有些光亮照进来,能够勉强视物,有些压抑神秘之感。然其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石床,一张草席子。 年华跟在他后面,始终保持五步距离。如若今日他非要杀她不可,那她就算是拼着废了这条腿的风险,也要用太虚步逃出去。死也不能死的如此憋屈。 圆方背对她,看不清神情,只见他伸手抚了抚那草席子,难得的晃荡了两下身子。刚才在大殿中,恶行一一被揭穿,这位大师都未有失态。 “胥施主,老衲今日掳你前来,是有事想告,切莫慌张。” 107.他来救她 年华一个踉跄, 脚下差点儿没站住,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具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知我…”她激动震惊的竟是连话都说不全了。 “不对!你就是那晚的黑衣人!”她突然灵光闪现,一个指认对着圆方,大喊出口。 圆方没有回她, 只稍垂眼眸,一下一下捻着手中的佛珠。良久后才又回身看她, 悠远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小小的山洞里。 “没错,老衲就是舂陵城被你追赶的那位黑衣人。罪过,罪过。因缘际会,终究还是躲不过。慧普大师与你师傅年长风当年的一个约定, 铸就了今日的局面。世事难料, 你终究还是来到了平昌,来到了景穆太子的身旁。”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我问你,你入舂陵城有什么阴谋!我父帅献城的背后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年华此时哪里还想听他说那些虚无之词,好不容易找到了当晚的黑衣人, 说什么她都要问个明白! “舂陵城破之事, 老衲所知不多。但那晚, 老衲是受慧普大师所托,为你父传信的。胥你父亲当年写了一封信, 要老衲交由慧普大师。然信件中途遗落, 不知所踪。老衲未完成所托, 亦是有愧。” 信件…信件… 年华低头步步后退, 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那封神秘人交给她的第二封信,就是父帅当年所书。她一直不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又因何传到她手中。原来…是父帅写给慧普大师的。 可是,可是父帅又怎会与慧普大师有瓜葛。 年华抬头,再次厉声质问,神色坚定中抿进几分痛楚。 “我父帅怎会与慧普大师相识,还有我师傅。这中间究竟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说到最后,她情绪几近崩溃,吼了出来。 圆方却突然转身坐在席上,垂眼打禅之状。整个山洞中填充着佛珠拨动的声音。幽幽声音响起,淡然道出一段埋藏多年的往事。 有些事,就像是埋在地下的酒,时间越长,越是吸引人去探究 。 “慧普大师一生有过三次预言,一次是圣上问鼎帝王之时,一次连老衲也不得而知。但最后一次,与胥家女和景穆太子有关。天命之女,凤凰牡丹。遭涅槃重生,若得,便伴紫微星;若失,便落陨东方。乃两极之命数。” “施主出生的时候,异于常人,无病却不哭不闹。令父担忧汝身,携了你找到慧普大师。那年,正好年长风与慧普大师约棋论谈。慧普大师一见到尚在襁褓中的施主,便看透汝命,告知你父。年长风一生潇洒恣意,不信此说,当下便有反驳。” “你父胥仲宰一生戎马,为国鞠躬,却并不想子女卷入是非。于是年长风与慧普大师约定,待你再长数岁,便送你去璟山学艺,安稳度过一生。哪知后来舂陵事变,胥氏几近灭族,你父也自刎谢国。实是不可预料,沧海桑田。” 年华听到这些,就像是一个陌生的故事,没有丝毫的感情触动。这些都关她何事,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真相罢了。什么天命之女,什么紫微星旁,她统统都不在乎… “所以当年,我父帅是想写信将我交给慧普,希望慧普大师能护我周全,破我命数。对吗?”她淡淡痴痴出口,神色灰败麻木,眼神涣散。 “慧普大师入关之前就料到会有此劫,交予我一封书信,命我必要之时送到你父手中。那信中写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他看完信后,回了一封托我转回。只是老衲当时为心魔吞噬,见不得这份父女之情,未曾完成你父的嘱托,将你带到慧普大师的身边。” “舂陵城降,老衲在你父身上多多少少猜到了些。再加上太子的脾性与心智,以是当时与你说了一些不善的言语。但舂陵究竟为何降城,你父又为何被逼到自刎殉城,老衲却是不知。” 年华眸中水雾久久不消,嘴边暮然勾了丝凄惨的笑意,眸中的嘲讽与悲戚任谁看了都是不忍直视。 “原来到头来,不过是个荒诞的预言所至。我竟是不知,师傅、慧普、父帅都牵扯在里面。舂陵城中的黑衣人是你,娇木珠也是你落下的。可是,我得知这些又有什么用。可笑,可笑。” 圆方看见女子的反应后,再次低头,念佛忏悔所有。 当年一念之差,未曾将这姑娘带回,没曾想果真就应了那命数。那日,她与太子一同上山,他一眼便认出了她。命数之人,果然还是逃不过。 可惜,彼时他尚在迷途,不曾及时告知真相。后来,心魔吞噬了整个灵魂,他再也不配跪在佛祖面前。纯慈的玄晶棺阴差阳错的运到了皇寺,他日夜守着空棺,却不知是在忏悔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为那玄晶棺念了无数遍的超度经,有时觉得自己十恶不赦,有时又恍惚感到自己已经超脱物外。那段时日,他忆起了许多,其中最多的就是慧普大师。这处山洞,便是昔年慧普要他苦行之地。 慧普大师其实并未收他为徒,因为他知道,心魔不除的人是永远无法直面心中佛道的。他给了他几十年的时间去参悟,却依旧是走到今天这一步。 佛,究竟是什么。当他假死时听到两个女子的铮铮言语后,突然就悟了出来。 佛无常道,一切都在人心信仰。他从不曾真正相信过佛祖,所以佛也从未给予过他什么。如今,在从前慧普指点他的山洞中,第一次,他感受到我佛的信念。 “施主,命数无常,凤凰也罢,人生也罢,万勿一念之差。” 这是年华听到圆方的最后一句话。她跑了出来,她再也不要呆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入洞时尚是青天白日,出来后却是月夜星稀。恍如隔世,她只感无力心乏。 其实她不怪任何人,只是舂陵、璟山…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她承受不住罢了。她也会累,也会有不想背负所有的时候。 累了,就想什么都不知道;倦了,就想躺下睡一睡。可是,一闭眼,就都是形形□□的场景,各种各样的人。 此刻的她,在林中仓皇的像只无头苍蝇乱撞,又像只走丢的鹿。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才能蜷缩起来。 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她本想逃离避开,却无意中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与十几位灰衣僧人缠斗在一起,白衣人出招狠厉,招招致命。而僧人们却是棍棒阵法,将他团团困在其中。白衣人武功不弱,但是却一时无法脱身,身上已经染了鲜红的颜色,很是刺目。 年华回过神来,愣愣看着禹珏尧被那些僧人打伤,两行清泪落下,拼命捂住嘴,看着眼前一幕。眼中泪花闪现,却不知是惊恐的还是惊喜。 他来了,他来救她。 腿像是不听使唤,急急奔过去,忍不住大声唤他。 “阿禹,阿禹!” 白衣人刚刚接住五人齐齐落棒,听到这一声呼唤,身形一阵。立刻扭头望去,那心心念念的女子就站在不远处,她唤他阿禹,她还活着。 那一瞬,只觉得内心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将整个人灌满。一声‘阿禹’,是他听到过这世上最美的言语。他冲那远处的女子一笑,包含太多情愫。 禹珏尧突然一个回身旋转,身上几处伤顿时迸出鲜血,但是也暂时摆脱了牵制。这十七位僧人都是圆方亲自□□,人数多,布法奇妙,纵使他功力不差,也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趁着空挡,飞身跃到女子身边,一把将她搂到怀中,死死的按住她的头在自己胸间。 “年华,你若敢死,孤就再荡平一座山!” 年华将所有眼泪抹在他白衣掺血的衣服上,痛哭出声。 十七位僧人见此情形,又立刻将他二人围住。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僧人,执棍叱问。 “你二人为何闯入此地?!速速说来!” 年华从他怀中挣出,看着那僧人,坚韧道;“圆方此刻就在山洞中,想必你们就是他口中的十七徒儿。你们师傅在山洞中有难,特命我前来通知各位。” 她撒了谎,因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重伤。鲜血不住的流出,他却丝毫眉头未皱。 十七僧人都是出家之人,刚才禹珏尧不由分说的硬闯,两方才动起手来。刚刚他们也都看见年华是从山洞处而来的。若是师傅真的有事,可是万万耽误不起的。 十七个人几番眼神交换,便收棒离去。 年华见他们走远,立刻回身扶着他,急迫问道;“你没事?都哪里受伤了?” 可是禹珏尧看她那担忧不已的神情,却暮然一笑,虚气道;“无事,孤还死不了。” “什么死不死的,净说晦气话!” 她一急,出声责问,话落后又后悔,只得掺了他往前走去,不再言语。 禹珏尧任由她搀扶,见她鼓气不语,只好缓了语气,问道;“你没事便好,圆方掳你去做了什么,可有受伤?” 刚刚见她无事,一时忘了问她可有受伤。这时细细打量女子全身上下,发现并无伤痕,他才稍稍安心。 年华本是搀着他,闻言一顿,想起圆方大师说的话。 “没什么,大师想通了,放我下山罢了。” “当真?”禹珏尧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再次问道,只是语气虚弱的很。 108.放你离开 她一薄恼, 故意甩开他手, 还轻推了一下道;“你若是不信我,也就别来问我!” 说完,她扭头就走,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她知道这人心思之缜密, 若不激他,恐怕是几句话就会被他套出来的。圆方说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事实, 还有待查证。但是不论是否属实,都不能让他知道。 走了几步后,身后没有动静。她站定一犹豫,想到他身上有伤,还是扭头查看。待看清发生了什么后, 瞬间慌张了神情, 急忙奔过去。 “殿下!殿下!” 禹珏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煞白。那一袭白衣像是失了神采,也随着主人在地上黯然。她跪在旁边呼喊数声, 可地上的人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她心中渐有恐惧, 慌乱去查看他身上几处伤口。那些僧人使棍, 造成的外部伤痕并不重,最多是失血。可是看他如今模样, 怕是内伤不轻。 心中有了这个认知后, 只觉得全身都坠入了冰窟子。颤颤巍巍伸手到他鼻下, 感受到呼吸后, 她眼角的一颗泪珠才敢滑落。立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到一棵大树底下。 “殿下!你别玩了,快起来!我不和你吵了,快点起来啊!” 心中似乎沉了巨石,越来越重。一下一下摇晃,可是平时高高在上的人再也不曾回应她。她紧紧捂住嘴巴,哽咽惊恐的看着他,一瞬间只觉脑中空白,只有溢出的恐惧与绝望。手足无措的该死,最后只能紧紧揪着他的衣袍。 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常常不懂得怎么去爱,不懂得怎么去欢喜,他怎么就能够死了呢。不能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她而舍了性命啊,不值得的…不值得。 救他,对,救他! 年华反应过来,晃神间嘴中只念叨两个字,救他! 她转过身,想要去寻些什么东西来。但她实际上不知道自己要找到什么,只凭着本能觉得要去。 “两个贼人,害我师傅性命,还想往哪里跑!” 方才离去的十七僧人突然又从天而降,个个执棍怒瞪年华与昏迷不醒禹珏尧。 “我师傅圆方在山洞中圆寂,定是被你这女子所害!”为首的僧人再次开口质问。 年华愣愣看着这架势,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她走的时候,圆方分明还是好好的在山洞中,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圆寂了。这十七个人又为何非要诬陷她。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现在要救人,你们若是谁挡了我,今日我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会与你们同归于尽!” 她慢慢站起来,握拳直视这十七个人,一对十七,气场竟也不输半分,哪还有刚才惊慌失措的半分模样。 可是十七位僧人只一心认为是年华谋害了圆方,哪里肯听她解释。虽说一对十七有些龌龊,但是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提棍就上。 年华脚伤之后,武功已经大半都施展不出来。只堪堪几下,便被十七个人团团围住。但是这些人并没伤她,估计只是想将她囚住。但她深知,禹珏尧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所以招招都是倾尽全力,逼得这些僧人也不得不下狠手。 她作防卫状,被困在其中,十七个人皆是执棍对她。眼睛撇到那大树底下昏迷的人,心酸悲楚瞬间划上心头。 今日,你我终归是逃不过此劫了。也罢,若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我给你陪葬! “阿禹…” 七名僧人飞身跃起,手中木棍齐齐朝她挥落,她闭眼准备承受,可是预期的痛感却并未袭来。 睁开眼,只见衣袂飘飘,一人护在她身前,替她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击。 “你怎么醒了…你不是…”她呐呐出口,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傻子,打你都不知道躲的么?!”他嘴角溢出许多鲜血,却转身抚上她的脸颊,低吼责问。霸道却又温柔。 “你们两个人串通好,竟敢谋害我师傅。出家人不杀生,但是今日也非要你们尝尝苦头才好。”为首的和尚呵斥出声。 禹珏尧揽着她,一个强劲用力回身旋转,在她胸间一点,后将她丢了出去。自己则疾身飞转,与那些僧人缠斗在一起。 “圆方已死,你们不去追捕凶手,反而来此处兴师问罪。她一个柔弱女子,武功刚刚你们也都瞧见了,怎么有能力杀了圆方大师。你们在此处浪费时间,为何不去查明真相!” 禹珏尧边吃力应付,边攻心为上。他本就重伤,强撑着醒过来,此刻是再无力气与这些人斗下去。每一下,都扯动内脏伤害,疼痛入骨。 “若非是你们联合谋害了我师傅,又会是谁!这里有我们十七个人守护,旁人怎会轻易进来!” 禹珏尧捂住胸口,一楷嘴角鲜血,像鹰一样尖锐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一群人,再次道。 “圆方大师死的时候可有什么特征,你们又可曾好好检查一番。如此妄下定论,还出手伤人。圆方大师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么!今日我我二人若是有事,明日你们这所皇寺怕就不会存在世间了!” 年华被他丢在一旁,还被点了穴道,只能瞪大眼珠子看着他与人打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颗心都快从胸中蹦出来了。 僧人们似乎有些触动,暂时停了手中动作。他们还不知道禹珏尧的身份,但是也知面前的这个男子非富即贵,权利一定不会小。 其中一位僧人对为首的僧人道;“他说的不无道理。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让真正的贼人跑了。这姑娘武功稀松平常,根本不可能会杀了师傅!” 为首僧人一沉思后,点头赞同,对着禹珏尧道;“今日先暂且放过你们,若是师傅的死真是与你们有关,那么以后天涯海角,也定会追到你们。我们走!” 十七个人又匆匆纵身离开,只留下了二人。 禹珏尧步履蹒跚的走到年华面前,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唇瓣泛白。他冲她一笑,安慰而爱怜,拂手解开了她的穴道,但下一瞬就直直倒下,再也坚持不住。 年华立刻扶住他,紧紧拉住他的手,让他顺势躺在她的怀里。 “殿下!殿下!” “孤还是喜欢你唤我阿禹。” 他扯扯嘴角,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用不上一丁儿的力气。 年华见他这幅模样,怕是真伤的不轻,再晚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又不能再随意移动他,只好紧紧将他搂在怀中。二人靠在树干上,紧密相连。不似最开始的手足无措,这次的年华出奇的镇定。 或许是他的再次醒转,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也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还在。 月色柔顺,披在二人身上,像是渡了一层银光,梦幻凄惨。心突然沉静,夜突然无声。 她陪他说了许多话,告诉他很多事情,大多都是没有关联随口张来的。东扯一句,西拉一句。不过,她不在乎说什么,只要说着就好,只要他还听着。怕他再次沉睡,独留她一个人面对黑夜。 而他只是浅浅嗯几声,像是呓语。气息越来越弱,似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年华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但她想,若是他真的受不住了,那她便牺牲自己,左右他要活着才好。他要活着… “年华,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离开。” 怀中人突然虚声虚气的张开发声,言语中是丝丝希冀与不安,令她身形一阵。 “殿下,我不想骗你。”良久后她才启唇幽幽回答。 你我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舞雪檀。那是世上最远的距离,跨越不过的横沟。即便她用上一辈子。 他握着她的手,暮然发紧。 即便到这时候,她依旧不想撒个谎骗他。这个女子就是这样,而他喜欢的也恰恰是她这一点。可是禹珏尧又深知,若是谎言,他不要也罢!他怎会屑于用一个谎言来麻痹自己。 或许,她跟着他,总是不安全的。他对自己的能力是自负的,小心翼翼的想要护她周全,却总是事与愿违。而她不爱他,这份灾难就是无妄之灾,不该由她来承受。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那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女子已经比不上面前的这个姑娘。可即便没了爱情,他对舞雪檀还有责任,始终不能舍弃她。 “好,孤…放你离开。” 也许爱到极致,便是放手。这份情蛊,早已深种,只是他一直不知道罢了。其实他内心是惧怕的,怕她成为他的求而不得,所以自欺欺人。 求而不得,帝王之痛,谁人能懂? “当…当真?”这次,换她犹豫来问这句话。 “年华,孤命鬼才…送你离开。他…他以后若是负你,你可来找孤,孤必为你做主!” 方才昏睡迷茫间,似乎听到她唤他。他告诉自己,她有危险,他怎么能够偷懒。也是在那瞬间,他明白了,或许该放她离开的。 “再说。” 她一抬头,想把泪水逼回去,这句话出口,心口钝疼。庆幸?欣喜?不舍?她不知道,她不懂。 可他却是不依,直盯盯的看着她,眸中凌厉,决然道;“年华,孤不是你可以糊弄的人。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过了今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可要离开?” 夜太孤寂,人心渐凉,这个答案其实昭然若揭。只是明白的人不愿意明白,糊涂的人却难得明白。 “好。” 那晚的月色似白雾、似银光,耀眼又温和,洒进了心间。他二人恬淡相拥,第一次感受到彼此的心如此相近,第一次在尘埃中盛开出爱情的花儿。 然而那花儿,是一朵美丽的昙花,只刹那的美丽,只一瞬的生命。 109.胥家婚约 顾珏暔与年言妆找到他们的时候, 只看见奄奄一息的禹珏尧和神情呆滞的年华。 年华抬头看见了顾珏暔, 嘴角暮然一勾,笑的有些花枝乱颤。一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 “救他…” 顾珏暔心有不忍,本是想将她扶起来,却无意间触到她的胳膊, 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他往旁边地上一撇,只见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都是鲜血。 年言妆站在一旁, 想安慰她,却忽然有些迟疑。看她的模样,有种不好的预感冒上心头,急忙蹲下来查看年华胳膊的伤口。又跑到禹珏尧身边查看,发现他嘴角的鲜血有些奇怪。 “你…取血救了殿下?” 年言妆不敢肯定, 扭头盯着年华, 犹豫问出口。 年华只紧紧抓着顾珏暔的衣袍,悄悄哽咽出声,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话。 “救他…救他…他说他渴,他听不到我讲话了。他很渴, 你们有没有水, 有没有水!” 最后, 年华惊慌失控的攥紧了顾珏暔,吼出来。 顾珏暔连忙拉起已经失魂的她, 手在她脖颈后一拂, 打昏了她。回头对身后的士兵威喝命令。 “快些将殿下送回去!若是耽误了, 军法论处!” -----------------------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九月, 国案告落,这是大禹开国以来第一起国案。裁决了一位佛家宗法大师,令世人惋惜不已。 此案过后,京中一时风气微妙,大小官员皆是屏息不语。常年的官僚之风有所抑制,都怕此时触了圣上与太子的霉头。 年言妆破案后,圣上又一次召见。二人密谈之后,圣上就开始着手改制玄机营。 玄机营其实自从三年前由顾珏暔接手后,便开始整改。京中三处禁卫营,分别为玄机、甲机、虎机。其中当属兵部掌管的虎机营势最大,兵最强,而玄机营则最弱。 可自从顾侯接手以后,玄机营日渐扩大。兵部顾忌着顾珏暔的身份,不能多说什么,渐渐有被压过的趋势。但是玄机营整改一直是常务之事,此次圣上突然看重,也是蹊跷。 另一边,太子府近日却是低沉许多。太子差点儿丧命的谣言更是传遍大街小巷。有甚者,易储之话都敢出口。礼部连同刑部整治一顿后,方才稍稍平息。 可是众人皆明,易储是假,伤重却真。太子在皇寺丢了半条命的事,不过半日满朝文武皆知。圣上发怒,将那日随同的官员一一责了个遍。也就是顾侯爷没有受到牵连,连太傅都被训了几句。 ---------------------- “年女史,殿下说了,独你不见。” 流瑶挡在门口,对着对面的女子盈盈一礼,半步不让。 年华立在清风院门口,无奈一声叹气。 这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他终是不肯再见她。也罢,不见倒也清静,只是他身上的伤却不知已经好了没有。 “流瑶姑娘,那殿下的伤…” “年女史就不用再问了,殿下的伤不用女史来操心。女史请回!” 流瑶一脸不喜厌恶,手一伸,便是要哄人走开。 年华见她模样,虽然有些恼怒,但不想生事,只好转身离去。途中不免回头看了清风院几眼,却只见到流瑶那恶狠狠的目光。 太子是与她一同被重伤送回府的,可是又没说一定是被她牵连的。这流瑶怎就如此忿恨她。想想也是赌气,不再回头。 远处廊檐下,有一位华衣女子与一丫鬟,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幕。 “小姐,她怎就如此不知耻。殿下与她一同回府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定是与她脱不开关系。”环儿看着年华离去的背影,愤愤出口。 可是舞雪檀却不答她,目光反而定在相反的方向,流瑶的身上。 “若是我没记错,这婢女名唤流瑶对。似乎…还与阁老有些关系。” ----------------------- “怎么,如此愁眉苦脸的?” 年言阳坐在桌前,一边翻书一边打趣她。 年华只两手托着脑袋,眉头皱成了麻花,怎么拧都拧不开。 “世风日下,人走茶凉,见风使舵,小肚鸡肠!”她突然出口,却是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年言阳看她模样,也只笑笑,道;“殿下下了命令,这府里谁都见,却唯独不见你。可是又不许旁人诋毁你。这明眼人一看,还不都个个先转了风向再说。” 年华一阵鄙夷,却也不得不认理。 不一会儿,幺儿来唤,说是有人到拾玉院找她。年华匆匆别了年言阳,回到自己的小院。 来的不是旁人,是一位后府的老朋友。但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朋友,相识罢了。 闫成文。 闫成文可以说是她入太子府后的第一个认识的谋中人士,当时在后府,二人不过几间房的距离。 闫成文见她后,好一番寒暄。年华心知此人心性不简单,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拿捏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问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闫成文却是表现的像是朋友叙旧,轻松不拘。但是话里有话,总是说三分留三分,给人绵力藏针、滴水不漏之感,还带着几分邪性。 “年华,阁老提拔了我,如今也堪堪入得前府之门。你我既是故友,我便来投个帖子,望旧友一叙。” “闫公子说笑了,既是阁老提拔你的,那你便是阁老门生。如今这样,岂不容易让人误会,改换门庭可是大忌。你我叙旧好说,阁老那里可是不好说。再者,如今我在前府的地位想必是个人都清楚。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闫成文的心思很好猜,不过是求着她帮衬罢了。阁老门徒太多,丢了一个张方钦还有其他人,他很难有机会出头。反观自己,一无门徒,二有官衔,两人又是旧识,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她已经决意离开,他还是找错了人。但是离去之事不能让他人得知,无奈只能婉拒。 可闫成文却像是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还是一副招牌笑挂在脸上。 “年华,你道我闫成文目光就如此短浅?良禽择木而栖。你不用急着回我,我等着你的消息。这偌大的太子府,坊间传言谋士三千,此起彼伏皆是常事。你刚刚在前府站稳脚跟,难免受人打击。只是这样,你就更需要考虑考虑要不要接我的帖子了。” 闫成文走后,年华只感疲累,应付这样的人,还不如与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她无意得罪阁老,即便是要离开。只是闫成文这人处处透着古怪,旁人都疏远她的时候,这人却是一屁股贴上来。她不信他只是碰巧这段时日进来的前府。怕是等到时机,觉得该现身了,才来她这拾玉院走一遭的。 如今国案刚刚落定,多事之秋后,才更加可怕。 ---------------- 清风院,书房内。 顾珏暔悠哉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数落朝堂那群不顺眼的老家伙。 禹珏尧坐在桌案前,细看文卷,脸色依旧有些不好。实在是被他说的烦了,才抬头道两句。 “你既是这么看不惯,倒不如卸了一身职务,回到濮北才好。” 顾珏暔听他这么说,却是不屑,道;“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是和稀泥的。见风使舵谁不猴精儿。国案牵扯到司法,那些个司政管事儿的这都夹起尾巴来做人了,生怕一个不留神牵扯进去。圣上要我督促玄机营,你说说他们一群儒士掺和个什么劲儿。指手画脚的,看着就令人生厌。” 禹珏尧干脆放下手中的东西,抱臂靠在雕木花椅上,看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揉揉太阳穴,只觉得伤好以后总是疲累。 “你是侯爷,又是玄机营的一把手。按说禁卫营都归兵部管辖,但是圣上拆分三营,兵部也不过留了个面子上的事儿。谁还敢说你不成。” 顾珏暔却是又一脸愤慨,匆匆一口茶下肚,激动言说;“他们是不敢当着我的面儿说什么,这不,就背后给我那些属下的使绊子。说一千,道一万,这玄机营要是起来了,就一定亏了虎机营,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老狐狸们一个个还不都防着点儿啊。就拿那翰林院来说,也来参我这玄机营两本,真是管事的不嫌宽。” 禹珏尧无奈遥遥头,再道;“他们为官久了,这嗅觉比谁都灵敏。圣上怕是要有动作了。那东北部的几处部落是越发猖狂了。前些年大禹征战了大魏,虽是举国拿下,但是毕竟魏郸王还在。圣上是思忖着这些,才命你加紧玄机营训练的。而朝堂的那些文臣,最近不得的就是征战。” 顾珏暔听到此处,有些沉默,再次出口却是有些压抑了。 “我为武将,更知战事之危害。奈何若不以战止战,更是无法安宁。圣上的心思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最近北部舂陵的胥家如何了?”禹珏尧突然发问。 顾珏暔知他在想些什么,便老实回道;“胥家如今是渐渐淡出了,只是此次圣上若真是决意北征部族,这胥家的太平日子怕是没几日可过了。不过我倒是听说,这胥家准备着让那胥家独子继承其父帅位的。这几年,胥家长女一介女流,独揽家族大权,还参与军务,怕是时候该退了。” “给孤盯紧了这胥家。圣上心思虽定,但这一众老臣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到时候决意北征,这胥家孤必会动上一动。另外,魏郸王那里始终是圣上心里的一根刺。但是这根刺不能由我们来拔,得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才好。” 顾珏暔颔首领命,似乎想到什么,又开口道;“但这事僵在这里,需得撕开个口子才可。否则,拖得时间久了,对我们越是不利。” 禹珏尧眸色一沉,稍倾后,才沉声道;“孤记得,孤与那胥家二女是有婚约在身。” 顾珏暔微惊,不想禹珏尧现在提起这事,却不知是有何用意。 “明日给御史台里的史丞通个气儿,在后日早朝大殿上,提提此事。孤倒是想看看,这各党势力,如何做法!” 110.为了护她 殿下是要重提与胥家的婚事?”顾珏暔不由惊诧问出口。 禹珏尧颔首, 眼底显出几分深沉计较的意味, 转动着右手拇指对的玉扳指,不知在思虑什么。 顾珏暔又想起一事,内心那个纠结,这一个月来左右为难的实在是不太舒服, 所幸今日也一并说了。 “那个,殿下你吩咐我送年华与鬼才离开的事实在是不厚道。这年华非要等你伤好了才离开, 一拖再拖。而你这边又….” 接下来的话他没机会说出口,被禹珏尧的眼神一下子给瞪了回去。 那日太子从皇寺被救回后,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谁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他交代了这件事。禹珏尧当时不肯多说,顾珏暔也知趣不再多问。哪知年华那里也是半个字都套不出来。 顾珏暔久经风月, 对情爱自有一番琢磨, 心下一思量,觉得这二人约莫是真的心伤了。他按照太子的话去办,哪知年华说是太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如今恩人尚且卧床重伤, 哪有她离开不管不顾的道理。 顾珏暔为难, 也不想年华离开, 就这么拖着。可是这一个多月来,禹珏尧是慢慢的好了, 可就是不见年华。二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不见, 一个不走。 顾珏暔觉得好笑, 太子不是不知年华不走的原因,所以这伤拖拖拉拉的好了这么长时间才能下地走路。 “给她和鬼才备好盘缠,多备点儿,她老是闯祸。” 禹珏尧低沉声音片刻后才响起,听不出情绪。 顾珏暔是真想找根绳子把二人捆在一起好好商定个离开的日期,让他们光打口号不干实事。多备点儿盘缠…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时候给她备盘缠走人啊。 “殿下,你与她…”顾珏暔拿捏了许久,才想出口劝劝面前这人,谁知又被他给打断了。 “珏暔,你与公羊晴…可曾后悔过?” 顾珏暔听到公羊晴的时候,脸沉了一沉,叹气道;“不悔,悔了又能怎样。我与她从来都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连放下都谈不上。” “一厢情愿,好一个一厢情愿。”禹珏尧突然垂首讥笑出口,却不知笑的是谁,有些瘆人。 “你与年华两情相悦,又比不得我与公羊晴,何苦这般互相折磨。如果真要送人离开,起码你也露个面,非要我夹在这中间左右为难。” 顾珏暔想着宽慰他一二,毕竟太子在他面前吐露心事也是少有。虽说不知这二人症结在哪里,但这话总归没错。 “嘭!” 禹珏尧手中文书落地,他抬头看顾珏暔。 “你说什么两情相悦?” --------------------- 年华只道自己想走没那么容易,只是没想到走之前老天又给她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景穆太子要迎娶胥家女! 她左右思量,不比从前,遇事先慌了去。哪知不过半日,又有消息传来。 景穆太子怒驳御史台百书谏言,狠压二省六部之议,也不愿与降将胥家女婚配! 听说景穆太子在朝堂上是这样与那些个大臣对峙的。 “孤一心国事,无意婚娶。虽说皇嗣乃祖宗大事,但如今孤正妃未立,岂可先娶此女!她乃降将之女,胥家更为天下人不齿。北部动乱,若迎此女,必使局势不稳,人心祸变!” 听完别人讲述后,年华当真是苦笑不得了。可还没来得及过多感慨,顾珏暔便来通知她,马车安排在明日正午,太子已经决定不再见她,此去亦不必再留什么。 他的伤好了,她也该走了。她从不曾放弃离开,逼自己坚硬的像个石头。 顾珏暔说,年华,有时候本侯也看不懂你,你告诉殿下心中的人是鬼才,这是真是假本侯不知道。但你对殿下并非无情,何苦走到这一步。 年华惊诧顾珏暔都同禹珏尧说了什么,顾珏暔只道自己只说了该说的。 年华虽有些担心,但还不曾忧虑。太子重诺,众人皆知。 送走顾珏暔后,她便去了清德院。拐弯抹角的打听胥家之事。然鬼才因着最近要陪她回璟山,没有过多参与,只与她说了一些常情。 如今朝堂僵持不下,玄机营不是症结所在,胥家才是重点! 圣上要北征,那些东北部落有些向魏郸王示好,而胥家与魏郸王之间的关系天下皆知。灭魏时,胥家比魏郸王恩赏得的多,又赐了婚。这一切不过是因着那支威震天下的胥家军罢了,圣上想要将胥家军完完全全的归属大禹! 圣上让胥家与太子联姻,无非是将这一势力推向太子阵营。各党看似不服,千方阻挠,实则是乐见其成。胥家与太子若成,那舂陵便就是东北与魏郸的阻隔,北征也就不必再谈。 此时提起婚事,无非是想将面前的局势打破罢了。 年华听懂了些,却又似不懂。她只道胥氏一族已经淡出人们视野,却不料还能在大禹朝堂翻出这样巨浪。 她沉思之际,瞥见桌上一张纸笺,摆的很是突兀,似乎刚才进门时师兄写的正是这个。于是顺手就想拿起来,哪知年言阳一个手疾,夺了过去,放在书中。 她狐疑,道:“什么东西那么宝贝,还不赶快拿出来让我瞧一瞧。”说完,就作势又要去抢。 年言阳神色有些尴尬,将那书甩开来,不与她看。还道临走前有些东西要写了交给殿下。明显就是下了逐客令。 年华摊摊手,走出了清德院。 房间内,年华走了许久,年言阳才又将那纸笺拿出来。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是她喜爱的诗句,或许这辈子,他只会勇敢这么一次。 殿下要他陪小六离开,其实他也有私心。若是他与小六都不在了,那她也就没有理由呆在这里了。 离开,或许他会快活些。 想罢,他不由失笑。什么时候这样的算计他也能用在她身上了。自己果真天生就是个阴诡谋士,鬼才公子。 辅佐殿下多年,一身才学皆为殿下而有,他早已经没了自我。 年言阳将纸笺放起来,开始着手整理手中的东西。离京之前,一些杂事还需交代好。 ―――――――――――― 翌日清早,年华让幺儿收拾了行囊,看见了屋角的一个锦盒。她将上面的灰尘擦拭,也放了进去。 昨天晚上,师姐派人传信,说她暂时不回。年华知道她一直有事瞒着自己,但她不说,也就没有问的必要。 与师兄在太子府后门碰了面,年言阳稍慢,去向太子辞了行。 时光荏苒,犹记春花相伴,马蹄踏香来到京城。投帖公羊晴,妄论河治,入得这天下才子志士的神往之地。 一番春夏秋冬,几多心酸苦楚,不过短短一个半载,竟仿若半生。一份情动,一份情灭,一场落幕,一场无声。 她不必向他辞行,那晚过后,不过路人。 “走。” 年言阳唤了她一声,将她神思打断。 年华藏去眼角一颗晶莹泪珠,回身对他一笑,恍惚有几分当年璟山小六的模样。 “走,好久没吃大师兄做的饭了。待到路上,要为小师弟买几件讨喜的东西才好。” ―――――――――――― “殿下?” 邢铎站在禹珏尧身后,唤了一声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主子。 “安排的人可都到她身边了?” “年女史…年姑娘已经启程,暗卫都在暗中护着呢,不会出事的。” 邢铎恭谨回答,也换了对年华的称呼。太子已经和御史台打过招呼了,年女史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她走了倒好,天天闯祸,孤乐得清静。” 禹珏尧低头自嘲一笑,手中紧紧握着一件东西。 邢铎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不由出声道;“殿下这也是护着她。圣上已经因为贼山与皇寺的事对她起了杀心。圣上的手段我们实在不能冒险。您这段时间不见她,也是要……” “够了!圣上岂是你可妄论的!”禹珏尧暮然发怒,震的邢铎立刻跪地请罪。 但邢铎此次却是心下一横,他不是多话的人,此时见主子心伤多时,也是不忍。 太子这段时日一如既往的宫里宫外奔波,周旋各党各派,不见颓靡半分。太傅担忧,令太医随身侍候。清议堂议事到子夜,就宿在东宫。这太子府反倒回来的时间短了。 “殿下!邢铎虽是武人,但也懂些道理!顾侯明明说年姑娘对殿下并非全然无情,殿下心悦她,为何不挽留她!圣上虽然铁腕,但是当初舞小姐不也是生死一线被留了下来。舞小姐如此,年姑娘也未尝不可!” 111.两个时辰 “够了!邢铎, 是不是孤给你的权限太宽了!竟让你如此放肆, 敢妄论孤与圣上!” 禹珏尧轰然起身,渐有雷霆之怒,眸中已然是冷星一片。 邢铎也自知今日话说的有点逾越了,低头不再言语。 此时, 府中陈管事却突然通报说是顾侯托人送来了一封信,且交代必须要太子亲览。 禹珏尧接过信件, 细细阅览,期间神色微变,眸底显现波澜。 ------------------- 马车驶到了平昌城北门,却突然停下来。年华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顾珏暔与禹珏沐高骑大马, 挡在马车面前。 年华下车, 对他二人盈盈一笑,道;“不知郡王与侯爷可是来送年华离开的?” 禹珏沐率先从马上一跨下来,走到年华面前,一轻拳打在她左肩上。 “好你个臭丫头, 就这么不吭不声的走了, 要不是顾侯告知, 本郡王还蒙在鼓中呢。” 年华却撇脸无奈一笑,故意挪揄道;“郡王最近与那白府小家打的火热, 哪里能管的上我一个臭丫头不是。” 禹珏沐一听白府小姐, 顿时俊脸微红, 挠挠后脑勺, 尴尬的对不上话。 年华与顾珏暔见状,忍俊不禁,纷纷笑出声来。恍惚间,年华仿佛看到初次与这小霸王打交道,他在凉亭逼她还秀囊,却反被她与顾珏暔调笑的场景。 往昔,往昔,不可追已。今日京都一别,与这些朋友却不知何时能江湖再见。思及此处,不禁怅然。 顾珏暔骑在马上,没有下来,笑后慢慢敛了神色,倒显肃穆凛然,对年华说话的语气有些语重心长之感。 “年华,本候欣赏你的性格。你在太子府不到两年时间,就已然是太子心腹,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嫌可惜么?不如留下来,待到今年冬雪傲梅之时,你我再饮酒赏花岂不乐哉。” “侯爷,这天大地大,北方哪处梅花不比太子府的强。这一年半的时间,经历太多,浮生若梦,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去留恋的。但愿侯爷能谅解我一二,年华感激不尽。” 年华对他盈盈一拜,语气也是真挚诚意。 这位侯爷她真心相交,顾珏暔是这繁华帝都中难得的逍遥之人,看透官场沉浮,独留骄傲张扬,潇洒而不失个性。他帮她不少,明里暗里。不管如何,总归知己一场。 顾珏暔不是个扭捏的人,轻一颔首,算是承了她这一礼。后却继续道;“年华,今日我与郡王在此等候,既存了送你之意,又还有其他的目的。无论你与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本候还是希望你能再留两个时辰。全看在朋友之谊的份上。” 禹珏沐见顾珏暔已经开口,连忙也附和几句。 年华不料他会提此请求,一时为难,几次欲开口拒绝,但那句朋友知己却着实让她不忍心说什么重话。正待她左右为难之际,一直没有露面的年言阳却从车上下来。 “侯爷,我与师妹再等两个时辰便是。只是我太了解小六的性格,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顾珏暔却不言语,只再对年华道;“年华,今日这两个时辰算是我顾珏暔留你的。你师姐也有一句话托我转达,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年华垂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坚韧之色;“好,我留。只是就像我师兄说的那样,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我年华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 ------------------------- 环儿看出舞雪檀今日心情不错。府里的陈管事说那个女人今日被殿下送走了。果然,在殿下心中,还是小姐最重要。 她走到正在静静看书的舞雪檀身边,轻声道;“小姐,听管事的说,今日殿下难得这会儿子还在府中,没有进宫议事。不如…我陪小姐去看望一番,殿下自伤好后,便劳累颇多。小姐贴心,殿下一定欢喜。” 舞雪檀却依旧素手执书,轻翻一页,嘴角浅笑;“不必,他虽除了我的禁制,但我还是安安分分的好。我不去见他,他迟早也是要来的。何苦我折了这份腰去。” 她这话刚说完,门外就要丫鬟通报,说是太子已经到了门口。 环儿喜笑颜开,直说小姐果然冰雪聪明,殿下还是巴巴的赶过来了。 舞雪檀听到太子来的时候,眼底抑制喜色,命环儿将她妆容收拾了一番后,那人也就进来了。 她微微拂礼,请他坐下,斟了两杯热茶。 “殿下,今日清议台那些人怎就没缠着你。不是说要商议北征之事的么?”她边斟茶边似随口问话。 禹珏尧接过茶盏,回道;“北征的事圣上还在考虑,清议台今日不必去了。你已经退出了御史台,以后这些事还是少关心为好。” 舞雪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对他清浅一笑;“我听阿晴说了,殿下在朝上与那些党派好一番斗智,连胥家婚事都要拿出来说一说了。我已经不是御史女官,这些事自然不必担心,可是胥家婚事…” 她故意停下不说,剩下的话已经不必出口。 “孤不会娶胥家女的。提起胥家婚事也不过是要堵住那些人的嘴,你不必担忧这些。” 舞雪檀轻笑点头,以表理解,心里却是通透的很。 胥家远在舂陵都能处在风口浪尖,不过是为了那支人人忌惮又人人想要得到的胥家军罢了。太子来这么一出大殿拒婚的戏码,也不过是要将现在的僵局打破。 不能明着说什么,那就没什么比这桩婚事还合适的了。太子亲政多年,公私分明,手腕强硬。有人不服也是正常,尤其是现在十三王势头强劲。胥家女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 圣上不会容得下一个太过势大的太子,否则十三王又怎会如此快的就崛起。但如果娶了胥家女之后,圣上再执意北征,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除了这些,她心头也有窃窃欢喜。他不娶那女子,是不是也有几分为她。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生生将美梦打碎,破镜支离。 “檀儿,孤送你离开,哪里都好。” “什么!” 刚才的欢喜一瞬消失,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男子。 “殿下说什么,檀儿不太明白。” 禹珏尧一手握着茶盏,却自始至终都未有饮上一口。他没有看她,这个相知相交了十几年的女子,曾经是他最珍视的人。 “檀儿,你曾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再与孤在一起。今日,我答应你。你我,以后不必再见。” 没有人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袖中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他从不曾这样,即便是面对年华都没有过。 这个决定下的何其艰难,旁人不会得知。舞雪檀陪了他十几年,从东宫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那段青葱岁月,他已经很久不曾怀念了。 他一直认为,情爱于他,不过就是舞雪檀于他一般。直到那个女子出现,他才明白,情爱是个自私的家伙,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那个女子走了,他只感心中一角轰然坍塌。邢铎说的话不是没有想过,在脑中过了千万遍,最后却只剩下那晚她抱着他,说自己不想骗他的时候的神情。 顾珏暔传信给他,他其实知道这位兄弟想要说什么。决绝如他,竟然没有将那信丢掉,何等可悲,何等可笑。原来他,一直再等一个理由,无论什么。 信上寥寥几句,但却在他心中翻起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殿下,臣常闻人间有情,上天存义。主仆相遇之缘,淮南换蛊舍命,皇寺取血救人,往事种种,如云烟消散,难得记一二?离别苦,怨人憎,来是空言去绝踪。’ 她曾取血救他,可是他竟未听人说起一次。是她不让说的,因为他答应了她离开,因为她爱的人不是他。 那日书房,顾珏暔告诉他,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他不敢相信,总觉是宽慰之话,但还是自欺欺人的想要一试。于是与胥家的婚事就又多了一层含义,用来试探她。 可是终究还是他想多了,她听到此事,丝毫不为所动。他安排马车今日送她走,又故意不见她。而她还没有看到他是否伤势全好,就一口应下,毫不留恋。 他想,不过梦一场,给自己理由去留下她,多么卑鄙。可最后,却是一败涂地。 今日顾珏暔的信又令他悸动,他踌躇过,犹豫过,害怕一个没有意义的结果。但他还是想卑鄙的去做个小人,只要留下她,怎样都好,即便她可能会看不起他。 她介意舞雪檀,他也知若是这个女子还在,她与他之间终究还是痴心妄想。所以他今日过来,与舞雪檀言明,决心割舍掉十数年的情义。 他想追回她,这一次,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舞雪檀第二次听到他的话,暮然哑声失笑,笑的花枝乱颤,悲戚悲凉。她霍然站起来,盯着他,连连后退。 “你终究还是要舍弃我,你已经不爱我了。就因为我曾经的气话,就因为我曾经不懂事,所以你就要伤我如此之深么?阿尧,我救过你的性命,你都忘了么?我们之间十几年相护扶持,我亲眼看着你从皇长孙到如今的景穆太子。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舍弃我么?!” 面对舞雪檀的声声质问,禹珏尧只感到荒唐可笑,他也起身,直视女子。 “舞雪檀,你我究竟是谁舍弃了谁!舞家覆灭的那一刻,你心中计较的又是什么!换蛊为何不成功?!莫以为孤就是被你团团耍的傻子!年华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她不是你我破裂的根源。若是你曾对我信任半分,理解半分,即便是十个年华又能怎样!” 舞雪檀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不,不对。是面前的这个太子殿下! 他在提醒她,他是帝王之人,容不得她来胡搅蛮缠。 “已故的太子妃说的没错,你们禹氏帝王,天生凉薄!哈哈哈!寡薄之人,可笑,可笑!” 她癫狂的笑出来,此刻,最为注重的仪态都已经不在乎。她只感到可笑,笑自己,笑他,甚至是笑那个女子。 112.北部边镇 “侯爷, 时辰快到了。我与师兄还急着赶路呢, 不如就此…” “急什么,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年华,你此番离去,不知何时能再见, 便真的连个喝茶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顾珏暔摇了摇手中的茶碗,推到年华面前, 想要安抚住她。 几人坐在城门口的茶铺里,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禹珏沐几次催了身边的小厮离开,却无一见人回来。到最后,所幸自己也坐不住了,来回踱步。 年言阳倒是一派安闲, 自顾自的喝茶, 不与其余三人交谈。 只有年华与顾珏暔二人,偶有谈话,但也不多。四人便是大眼瞪小眼的在此处侯着。 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 好不嘈杂。年华心中却出奇的平静。她应下这两个时辰也并非全然因为顾珏暔, 也有替师兄打算的意思。年言阳承鬼才之名, 若是日后要回太子府,她不能将自己师兄的路给堵绝了。 两个时辰改变不了什么, 这甚至只是顾珏暔的一厢心思。那人说的对, 做人最好决绝一点, 是便是, 不是便不是。 “侯爷,两个时辰一过,这平昌城我年华恐怕终身都不会再入了。” -------------------- 太子府的陈管事只见太子爷从舞小姐的院中走出来,脸色不是太好,于是办事愈加小心恭谨。 太子吩咐他立刻备马,他多嘴说了句太子身子刚好,还是备上马车,结果被训斥一顿。训完以后,陈管事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立刻着人从自己房中拿出了一卷东西。 “殿下,这是鬼才公子今早上托人送过来的,说是要殿下亲览才可。” 陈管事跪在马前,恭恭敬敬的将那卷东西承在头顶。 禹珏尧已经跨马欲要离开,撇他手中东西一眼,手扯缰绳道;“孤回来再阅。” 陈管事只道鬼才公子今日离开,又托人送来东西,必是重要。所以才敢在太子匆忙之时呈上。但既然太子说回来再阅,那便好好收起来才是。他正要将东西收入怀中,马上的人却又突然开口。 “呈上来。” 禹珏尧本已调转马头,但不知想到什么,又回头盯着那卷东西,淡淡开口。 陈管事立刻起身又将东西小心呈上,展开了东西外面的包层,将里面的纸张露了出来,是一些文书卷宗。他不知这里面还有其他,一时不防,一张纸笺不小心掉了出来。 他惊骇,立刻跪地请罪,并给旁边的小厮使眼色将那纸笺拾起来呈给太子。 “住手!” 突然一声大喝,镇住了陈管事与正要弯腰拾物的小厮,呆呆愣在原地。 青石砖上,一张薄薄的白色纸笺静静躺在地上,在阳光与微风的荡漾下,刺痛了谁的双目。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禹珏尧只觉胸腔内一瞬惊涛骇浪,却又哀死成灰。紧紧撕扯着缰绳,双眸死死盯着那地上的纸笺,白纸黑字戳进了心窝。 原来…原来… 青砖长街上,他本欲留她,告诉她,他的伤还没有好,她不在就好不了。可是她连追赶的念头都吝啬给予他。这才叫败,真正的一败涂地。 他嘴角一抹自嘲,忽而了然。这一场情爱,于她是枷锁,自始至终。 “噗!”一股腥甜由嘴角溢出。 “殿下!殿下!” 陈管事与门口的仆从小厮都惊慌的看着突然吐血的太子爷,一股脑儿全围上马来,欲要接住那上面摇摇欲坠的高大身体。 天地间眩晕,禹珏尧恍惚看到那朱红大门鎏金的牌匾,太子府! 帝王之爱,浮生若梦,虚无缥缈,只恨当初自作多情… 太子从马上倒了下来,那张纸笺在风中被众人的脚步踏碎,太子府门前的三寸青石砖上从此再也寻不着踪迹。 一纸情话,却原来笑话一场。木剑定情,却原来不是你我。 --------------------- 两个时辰过了,没有少一分,那个女子已经走了。 顾珏暔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扇高大城门,心中不知如何感想。耳边犹自回荡着女子临走前的一番话。 “侯爷,今日的结局你我早该料到。等不来的人,终究一辈子都是妄想。他是天下人都敬畏胆怵的景穆太子,他是帝王,他不是旁人。” “欲明明德于天下,必先治国;欲要苍生治国,必先齐家;欲成安家平人,必先修身。有些人与我们不同,肩负的太多,身修的也是决绝。今日他没有来,年华反倒欢喜。我是他的谋士,最不愿的就是谋他的心” “人生一遭不过尔尔。珏暔,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待他日再见,你我共饮,必又是一番天地景象!” 想罢,顾珏暔低头失笑,这女子果然通透。 禹珏沐反倒是不太高兴,站在他身边,脸色阴沉的很,不断埋怨。 “这叫个什么事儿,白瞎小爷一番好意,搁这儿耗这么长时间。” 顾珏暔一锤他的肩膀,朗朗笑出声来。 “算了。该走的人留不住,若是有缘,也不在你我。走,喝酒去!” “这明明…” 禹珏沐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力大的顾珏暔一下给拖走了,气的他直嚷嚷。 “顾珏暔!你个蛮子,放开本王!” ------------------------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九月十日,景穆太子驳斥百官谏言,拒娶胥家女之事被载入史册,史官如此之言。 储君尊身之姿,怒发金銮抗百书之言,不娶降将之女,有辱门庭! 大禹永禧六十年一月底,圣上安居寝宫,大小事宜全由监国太子决断。太子决意北征,众臣劝谏,逼圣上裁决,跪与寝宫门前三日夜,无果。 大禹永禧六十年五月中旬,太子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大小事务交由三省六部与左右丞相裁决。楚阳传来捷迅,河治整改几近完工,工程事务面面俱到。十三王一时名威天下,百姓赞其贤王之德,所到之处夹道相迎,无不欢庆。 大禹永禧六十年十月,十三王回京,太子依旧病重不理朝政。公羊丞相数次呈上奏章,请十三王代理政务。圣上允诺,太子也允。十三王自此正式步入大禹朝堂。同年,十三王妃伤寒去世。 大禹永禧六十一年二月,原魏国御史谏官薛茝突然出现在太子府前,跪地自请大禹变法六十八条,涉及官职、司法、商贸、军制、地方法制等等。一时震惊朝野,天下人叹闻。薛茝之法,犹如巨石压顶,使大禹朝堂处处笼罩阴霾。 次月,太子病好正式接见薛茝,听其变法之举,并将其引到圣前。众臣反对,言其灭国之臣,万不可用。十三王党不曾言语,事情僵灼。一时明枪暗箭,破裂之势一触即发。 大禹永禧六十一年六月,圣上最终下意北征,讨伐东北部落羌族、百洛、柯达玛。由一品军候顾珏暔挂帅,门下省侍郎白锦年任监军。大禹再次开始疆域扩展,一路横扫,顾家铁骑踏遍北方各地,成为几百年来第一支名声盖过胥家军的军队。 自此,天下一统之势渐成,中原大陆无不俯首称臣,唯禹独尊! ---------------------- 北部边疆一个名为留仙镇的小镇酒馆中,老板娘最近因生意红火很是欣喜。 朝廷的军队到了留仙镇附近,因攻打百洛时遇到些阻隔,便张贴了榜文,寻奇人谋士,献计献策。若成者,荣华富贵自是不可估量。于是附近郡县的人便纷纷来至此处,想要图谋一二。 老板娘姓白名菁,人长得是肤白貌美,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灵气有神,但凡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只是年纪稍大,快有三十。一口外地口音,不知来自何处。 老板娘人好,酒馆不仅招待吃食,还留宿客人,生意越发兴旺。这天,又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阔谈大谈。 桌前一位青衣男子名叫沈何,是附近百里有名的才子,这次也是闻讯而来,等着过几日军中派人前来。 他虽是书生,却也习武,只是略懂不精。心中甚为佩服那顾家铁骑之帅,顾珏暔。于此场合不免又要提起。 “沈某听说,最近顾侯爷带领的顾家铁骑驻扎在小镇百里之外,只是不知是否有缘得见一面,一睹战神之姿。若能,便是此生无憾,无憾。” 他旁边的一位黑衣长袍老者,与酒店老板娘一样的口音,似乎来自同一地方。他不报姓名,众人只城一声老先生。此刻他听沈河发话,自有一番感慨,不由要接上几句。 “顾侯爷之名,如今是天下皆知,我等自是神往。老朽从南方而来,一路听闻,倒是得一趣事。说是这顾侯爷挂帅之旁,常随一女子。那女子倾城之姿不必言说,且更是一个足智多谋之人。北征柯达玛的时候,顾侯爷与那女子一招诱敌之计,将柯达玛首领从马上斩杀,实是令人惊叹。” 黑袍老者话毕,立刻有人惊奇,也有人附和。 “老先生说的对,我刚途径柯达玛部族,那一片所有的人都知此女。言其胆色无双,巾帼英雄。还有…还有与那顾侯爷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 “哈哈哈!哈哈哈!”此话一出,众人附笑。 沈河却是笑不出来,他未听过此传言,不知真假。心中甚是疑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伴战神左右。 这时,老板娘白菁正好从后院进来,见此情形,不由调笑一问,是什么令在座的各位如此开怀。有人向她解释一二,白菁便也附和着笑两声。 “老板娘,我说句浑话,您这姿容也是个中翘楚,怎么也不学学人家姑娘,寻一可靠富贵之人,终身无虞。”不只是谁突然开口发问。 白菁手里拿着账本,身穿粗布衣衫,闻言却是一笑。道;“我一个粗野之人,怎能与那传奇女子相比。客观莫要取笑了。” “怎么会呢,老板娘落落大方,也非寻常女子。不过说到这传奇女子,我倒是想起,两年前大禹平昌城传来的一些事情。说是那三千谋士的太子府中,有一女谋,当着太子与三司之面,敢亲审皇丈圆方大师,直指司法弊端!办了我大禹开国以来的第一桩国案,此才叫传奇!” “竟有此事?!太子府中我们可都只听说过第一女谋公羊晴之名。难道还有其他女子有此胆识?”沈河不由惊奇发问。 “确有,确有。”黑袍老者暮然开口接上,又道;“那女子的事迹在南部六郡亦有传闻,只是皇寺国案后方才为人知晓。是御史台的一位女史,景穆太子颇为重视。只是近两年却无甚消息,为人渐渐淡忘罢了。” 老板娘白菁见自己不过随口一说,竟将话题引得如此之远,不由也笑言了几句。 众人都感老板娘亲和,纷纷与其搭话。而黑袍老者此时却霍然起身,看着那八面玲珑的老板娘。 “老板娘可也是来自京师平昌?” 113.烽火家书 月夜风高,东十三官道旁本有几座驿站, 但是北征以后, 都拆迁毁掉了。几匹骑马的人来来回回在这条道上走了三趟, 最后不得不在一户人家前停下。 附近是个庄子, 夜黑看不清有多大, 这户人家算是庄子里门面最好的一户。 这几个人中, 最为显目的是白裘锦袍男子, 月色之下, 说是天人之姿也不过尔尔。被其余三人簇拥中间, 看得出来地位最高。 另外三人也都是男子,一青衫长袍, 面相俊美,书生之气。一黑衣劲装,手持玄剑, 硬朗之姿。剩下一个年岁颇大,两鬓斑白, 约莫年纪已经六十,着了一身灰暗锦衣,长相阴柔, 透着股子怪气。 “公子,官道上已经没有驿站, 不如在此处歇息一晚。” 青衫长袍的男子先开口请示, 得到白裘男子的点头同意后, 跨身下马, 敲了门。 叩了三声后,方才有有门栓响动之声,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姑娘,头梳双髻。 姑娘见是几个大男人,先是一惊,后看清那白裘男子的样貌后,暮然脸颊绯红,低声娇羞之态。细细的嗓音嗫嚅道问道;“敢问公子几人夜半敲门所为何事。” 青袍男子先是一鞠躬,行了客礼,后道;“我与我家公子途经此处,错过了客栈。夜色已深,不知可否在此处借宿一宿,我们可以付上银钱。” 清秀女子听后细细打量了这青袍男子与那马上三人,后说自己要问过老母才可,于是先将门掩上。一盏茶后,清秀女子将四人迎入。 此处是个小宅院,南处为门,东西北皆是房屋。此时只有正北堂屋和西屋有些亮光。 四人说叨扰一番,必要亲自答谢主人才可,于是清秀女子将其引到北屋。 北屋为堂,一藏青布衣的老妇端坐堂上。见四人入内,连忙让清秀女子奉茶待客。被称巧丫的清秀女子立刻到内室准备茶盏。 “我等与主人途经此处,惊扰了主人,还望老夫人不要见怪。这是些碎银子,还请老夫人收下。” 青袍男子又行客礼,从袖中掏出一些明晃晃的银锭子想要将其放在堂上木桌,只是却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拦住了。 老妇和蔼看着他,右手挡住了青袍男子的动作。 “客人们都说笑了,不过借宿一宿。老身之子常说,待客之礼,有虚有实才可。你们几人心诚,老身心领就是,不必迂腐世俗,公子还是收回。” “老夫人好心性,在下佩服。”磁性男声响起。 这次说话的却不是青袍男子,而是那一直被几人护在中间的白裘男子。他也弯腰行了客礼,其余三人见状立刻也随他行礼。 这时,巧丫从内室出来。掂了一壶茶水,一一斟满后又亲自送到客人手中。 只是待轮到那白裘男子的时候,灰衣老者却是一下挡在那碗茶水面前,恭谨道;“姑娘勿怪,我家公子有些洁癖,用不得此物。可否寻些热水来,我家公子有专食的茶叶。” 说完,灰衣老者立刻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几件东西放在桌上,竟是一套白玉生光的茶盏与一小巧锦盒的茶叶。 巧丫不由睁大了眼看那稀罕玩意儿,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定是价值不菲。 “巧丫,既然这位公子不方便,你就再去烧些热水来。”老妇见此情况,也有震惊,但还是端架子开口吩咐。 巧丫应下后,转身就又要去内室烧水,却被人制止。 “慢!” 白裘男子出声阻止后,对着那老妇又是一弯腰行礼,态度谦逊有礼,贵气尽显,道;“无需麻烦,在下还没有如此金贵。成文,将那茶水端过来。” 青袍男子一听到唤自己名字,立刻端了巧丫手中的茶水呈到白裘男子的面前。而一旁的灰衣老者虽是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开口。 白裘男子轻饮了一口,便放下。灰衣男子又立刻呈上锦帕拭嘴,却被白裘男子挥手退下。 烛光幽暗,老妇见这几人行为举止,心知必是大富大贵之人。 “这位公子身份尊贵,想必寒舍是委屈了。几位风尘仆仆,想必还没来得及用餐。就让小女备些晚饭,食过再睡。” 白裘男子谢过以后,又让那名叫成文的男子将银钱奉上。老妇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推阻。灰衣老者言谈中问起这附近庄子的情况。老妇顿时愁容,一一道来。 这庄子处在大禹北部,但还不最靠北的。朝廷北征以后,此处便遭了祸事,柯达玛部族常常来抢掠财物,大多数人家都已经搬走。官道旁边的客栈与驿站也都不在了,最近多有人来这里借宿,他们也不是头一批。西房今日也接待了两位女子,只是估摸已经睡下。 灰衣老者又问她们老妇弱女为何不搬走。老妇说她有个儿子,算是这庄子里最有出息的,有一年官府招人给招去了。没成想后来又撞了天大的运气,碰上武举乡试,进了京城。 老妇的儿子勤恳老实,被选中成了皇城下三等侍卫。每年官府会送来银钱,所以他们家在这片算是最富裕的,多接济乡邻。老妇不肯离去,也是怕走了十年的儿子回来找不到家。 灰衣老者听后,略一沉思,后道这皇城侍卫两年一考核,留着便能晋升一等。如此算来,她儿子应当已经是中二等侍卫了。 老妇见他懂这门道,顿时喜悦之色难掩。只是亲子已经十年未回,喜悦过后老人家又不免心酸,看着面前的这几位人,犹豫开口。 “几位知道这些,那可是从京城来的?” 白裘男子点头,又用那粗碗喝了一口茶水。 得到肯定后,老妇突然激动起身,作势就要跪下,被青袍男子及时拦住。 “老身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儿子了,能否请贵人们捎上一封书信给我那不孝子。说他家中老母日盼夜盼,总望他有些音讯。官儿做大了也没甚用啊,老身棺材都准备好了,他回来上层漆就好。” 说到最后,老妇已经泣不成声,被青袍男子扶回椅子上。 白裘男子见状,皱紧眉头,眼中凌厉之色闪过,对那灰衣老者道;“京中侍卫管制可有回乡探亲之条例?” 灰衣老者立刻走到他面前,恭敬回道;“回公子的话,这探亲条例是有的。只是职位不同,规制不同。但这些机会一般难得,其中也是丝丝缕缕大有文章。” 白裘男子不再发问,已经听明白话中意思。眼神示意身旁一直未曾说话的黑衣抱剑男子。黑衣男子便从包袱中取出纸笔,放到老妇面前。 老妇连连答谢,接过那纸,佝偻颤抖。 巧丫端饭进来后,见母亲神色有异,一番询问后也是泪水止不住。只哭诉说兄长十年未归,母亲每晚不得安睡。战乱起了以后,乡亲们都遭了难,逃的逃,散的散。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过的甚是艰难。 夜深人静,万千灯火,几家愁肠。一场战乱,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人漂泊无依。一封家书,冀盼十年,点点乡愁,越过烽火。 翌日清早,巧丫备了早饭,想叫几位男子起床用餐。却发现人早已经走了,只留下一颗金锭子和看似不小心留下的锦帕。 巧丫心奇,拿起那锦帕仔细端详后,却是大惊。连忙唤起了老母,母女二人一直追到了庄子路口,也没有追上。只好对着远处叩了三个响头才作罢。 那锦帕为金黄,绣双龙戏珠,在帕角又用金线绣了小小的‘景穆’二字!村野之人再过无知,也知景穆二字的含义。虽不敢多想,但得遇贵人也是三生之幸。 回到家后,昨夜借宿的两位女子也正好起身。一个小姐,一个丫鬟。 锦帕无意中被那小姐看到,后者激动几欲站立不住,将锦帕归还后只对那老妇道了一句话后,便携丫鬟匆匆离开。 “此帕主人身份之尊,尔等难以想象。切要留好,为子孙积福。” 东十三官道过后便是十四官道,几个大男人一早便赶路,闫成文对这主子的心急态度略微不解。 邢铎一路不语,只听主子吩咐。被圣上派来的张内侍一把年纪,还要如此颠簸。闫成文一路也本着多行事,少说话的原则跟随。 突然,前方白裘之人拉扯缰绳,急急停下。 “张内侍,那妇人的信可有收好?” 张内侍立刻回道;“收好了,待回京后找到这名叫张桐山的侍卫就好。殿下,此次北去,过于仓促,还望殿下多些忍耐。” “孤无妨,待回京后孤要亲见那张桐山,转达此封家信。另外,北去改道,先不与顾侯汇合。闫成文,你立刻飞鸽传书,传信于顾侯。说胥家军调用暂时搁置,待孤舂陵归后,再行决定。” “殿下要去舂陵?!”闫成文惊讶出口。 ---------------------------------- 春去冬来,冬去春来,两年光阴流水而去。当真应得那句话,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璟山的光阴,永远静止,看云起云落,感朝花夕拾。山中一年,世上沧海桑田,不闻不见,方得心中乐土。 师傅说小六长大了,懂得颇多,也通达了许多,他老人家很是欣慰。大师兄又送她一对儿红豆鸟,原先那对儿落在了那个地方,恐怕再也寻不回。 三师兄与她一样,两年不曾下山。有时,年华觉得愧疚。年言阳却告诉她,那个地方于他而言,未尝不是枷锁。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尘封在记忆深处,即便偶然忆起,也不过淡笑一二。 师姐从前是个最少下山的人,这两年却是来来回回,在山中的时光不过几月。他们回来后的半年,师姐也回来了。只是几个月后,她又不见了,只给年长风留下一封书信,再也未回。 “不孝徒儿敬上;常感念师尊之恩,山中十数载光阴,乃吾之念想。师傅常自教导,天大地大,心宽为己。然家仇族恨,夜夜不寐,终成一生之憾。朝廷北征,乃徒儿此生唯一机会,终不愿错过。日后若留的此身,必请荆负罪,任汝责骂。” 年长风看信后,只无奈叹气,道一句;终究你们我一个都留不住。 年华也是从那时候才从师傅嘴中得知,师姐上山前,曾有自己的名字,叫百洛。 而她自己,在这两年里,什么都没有想。因为她用了所有的时间来印证痴女的一句话,她活不了多久了。 114.重遇故人 此为防盗章  顾珏暔坐在那里, 聚敛的眉峰一直未曾松开。尤其是在那帐门再次被掀开, 进来了一位绯衣女子, 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的时候,表情愈加凝重。 那绯衣女子模样甚是好看,肤白凝脂,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晕染花绣束腰裙的外面也罩了白狐大氅。与那人看起来,有些相得益彰。 她撩帐进来的时候, 发间祥云点翠的红宝石簪子反射了阳光,晃得耀眼, 衬得人也娇艳。她没有看地上的人, 脸上是温婉的淡淡笑意,径直走到禹珏尧面前。 禹珏尧看见来人,先是皱眉,随即舒展。神色却稍微和缓,不似刚才那般峻冷严肃。那绯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后, 便用尖细的声音道。 “年华听说殿下帐中来了个稀奇的人。就贪玩想着过来看看。”说完才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神色如常不起波澜,像是刚刚才发觉地上还有个人。 她和禹珏尧说话,少旁人一分恭敬顺从, 多自身一分玩笑亲切。而禹珏尧凝着她的目光, 虽没有太多情绪流露, 但也不难看出那珍视之情。 “孤便知道, 依你这性子定不会听了太医的话, 好好养伤。珏暔还在这里,你和他关系一向交好,岂不让他笑话了去。” 那女子低头一笑,婉柔娇羞。而被提起的顾珏暔,自这女子进帐来便是沉了脸色不曾缓和。他性子洒脱,加之身份尊贵,所以从不愿虚以委蛇。厌恶便是厌恶,不能自降了一分。 蜷在地上的胥华,将头使劲儿埋向怀里,然后一动也不动。 禹珏尧听绯衣女子说稀奇的人,无奈抿丝笑意 ,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你倒是什么事都关心。她是胥家的二小姐,不是什么稀奇的人。不过说来也巧,她和你同名,也有‘华’字。不过她是胥姓,而你是年姓。” 胥华,年华…… 原来这般娇美温柔的女子名唤年华。 绯衣女子听后,却并没有多问。好似再不关心。只偏头跟禹珏尧低声说了句其他。禹珏尧听后,嘴角又勾起无奈笑意。随后看了看地上的胥华,又吩咐诸事宜给众将和顾珏暔,便起身欲携那女子出去。 只是走到胥华身边的时候,低眼瞧了一下。 “原应不应你都是可以的,规劝胥家如今这局势也是无关紧要。只是当年你父…”他顿了顿,又道;“也罢,给你三日时间。入了城后,想法子护着朝渝城百姓,你胥家也算是少造一份孽。” 他说完,转过头又欲离开,无意间撇见女子已然变形的脚踝,心下像是触动了什么,竟是有些隐隐发痛。 “你可在此歇息几日,将一身伤养好了,再作打算。” 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好似没有听到。 待禹珏尧走出帐子后,顾珏暔立刻命帐中所有的人退下。无旁人后,才快步从堂上走下来,一下撩开衣袍,蹲在胥华面前,双手握住她瘦弱的肩膀,想将她扶起来。 当他看清胥华神情后,呆愣了足足片刻。 女子满脸是泪,死死的咬住本就干裂渗血的唇瓣,生生咽下哽咽的声音。一抹鲜红,在嘴角嫣然绽开。眼中具是枯败空洞与无底绝望,竟是了无一丝生气。 顾珏暔眉头拧成川字,作势就要抱起她,还道;“年华,我这就带你去医治。” 有人唤她年华… 是啊,在那悠悠岁月的太子府中,她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那人还说过。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她很欣喜,能够成为他的流年,可是如今他似锦的年华,已经不再是她。从今往后,她将会是胥华。可即便是胥华,她也不晓得能坚持多长时间了。 她将自己靠在顾珏暔的身上,撑住这残破的躯体。有了支撑物,说话顺了一些,却依旧是轻声虚语、气力渐无。 “珏暔,你听我说,他已经不会相信我了。胥家此劫难逃,我长姐被监.禁,弟弟又受奸人蛊惑,这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胥军上下如今又无一人听我。但那年舂陵之战,惨遭巨变,我已经…已经失去双亲,不能再让胥家有事。” 顾珏暔揽着她,眼中具是不忍。他是杀伐战场的将军,见惯了生死离别、血腥场面。可这个女子,叫他如何忍得下心来。他有些激动,几乎是掐着胥华的肩膀吼道。 “你这般做,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殿下若是清醒过来,要如何自处!”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一颗泪珠尚未落下,在听到殿下的时候,却嘴角含了丝凄婉笑意。 “他会好好的,他将是天下的皇,这天下人会是他最好的羁绊。” 珏暔,你不明白。他这个人,决绝时最是决绝。曾经对那个女子是这样,对我也定是一样。即便是清醒过来又怎样,他一向理智的可怕。 胥华原本是靠在顾珏暔的胸膛上,说完这句话后想睡过去,却又想着以后应是没有机会了。便强撑着力气又说了几句。 “珏暔,这些年我一直怨你,怨你当初没有好好待我师姐,害她惨死。所以那天我骗了你,我说师姐临死前,没有留给你一句话。其实不是的,她说谢谢你替她灭了羌族,救了她的族人。她真的很谢谢你。可惜,你喜欢公羊晴那么多年,她终究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 顾珏暔脸色惊变,一瞬间波澜翻起,眼中似乎是藏了一头悲怒束缚的狮子。那个人,那个女子,他还是辜负了。 眼前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再也坚持不住直直的倒了下去。其实她这次才是骗了顾珏暔。师姐死的时候,真的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师姐死的那样悲烈,却又悄无声息。根本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带着那份疾疾无终的爱情,湮灭在尘世中。 可她呢?她死后,有谁也会帮她带上一两句话,留下一两点云淡风轻的痕迹,去祭奠彼时已经走到奈何桥边的她。 ‘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反过来欺负你。这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是他们都懂得过于浅显。臂如,你走在大街上不晓得对面走过来的那人是不是要欺负你,但你要晓得你是看他不顺眼的。” “你来作甚?可别给我说你是恰巧游玩路过。” 年言晨一笑,流里流气的样子,手里马鞭子转悠着。“自然不是,小爷可是专门过来相伴美人儿的。这么大好的护花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胥华大概也猜到了,眯眯眼道,故作不屑道;“当真是没脸没皮,我们胥家才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你就莫要再想着癞□□吃天鹅肉了。” 年言晨却不恼,反一笑道;“癞□□不想吃天鹅肉,它就不是一只好的啦□□。不管你认不认,小爷迟早是你家的女婿。到时候叫一声姐夫,可别怪师兄不顾师门情谊,给你脸色看。” 胥华日后混迹在朝堂之间,混迹在那人身边,常被说不知羞耻。可那时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山中光景,最感谢的就是学到了年言晨的绝技,不要脸... “除非你倒插门,做个上门女婿,倒还可以考虑考虑。”故意说此话想让他讨个没趣,可她还是实打实的小瞧了这位师兄的脸皮。 “有何不可?你师兄我无父无母,便连这年姓也是随了老头的,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也无旁人那什劳子传宗接代之忧。便是入赘了你家,一辈子还不愁吃穿了呢。” “呵…呵…” 璟山上的弟子除她外,都是孤儿。她少时因要常常回家探望,便要有人次次护送她。大师兄降不住她,三师兄身体孱弱到自己走路都需人搀扶。二师兄虽是不正经,但真遇到大事了,总还是会拿捏分寸的。 本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这个二师兄是不愿干的,但到后来几乎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她到底何时回家。皆因璟山年长风的二弟子瞧上了胥家长女,胥锦。 但胥家彼时也是家大业大的帅府之家,年言晨看着心性宽,可真遇着这情爱之事了,倒又扭捏起来计较自己的身份了。乡野小子何以配得上大家闺秀?但最后令他退步的原因还是彼时神女正有梦,梦的却不是他。直到前些时日无意中得知了舂陵之事,不作他想便收拾了几件衣衫巴巴赶来。 “师兄不是一直向往鲜衣怒马、执剑天涯的生活吗?怎么,这舂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年言晨听罢只笑笑道;“你不必试探,我既决心前来,便不会反悔。不错,快意恩仇,江湖潇洒确乃我心中所愿。但这些都要有人相伴才算是真正的契合,心中所想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事,而是人。” 年言晨扬尘离去,心里的人就在城中,怕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胥华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近段时日难得舒心笑笑。二师兄从前没有机会,这次是胥家的劫难,却是他的好福气。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终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车骑滚滚的黄土。 舂陵已经尘封在这里,再次忆起它,已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115.故人亲人 此为防盗章  年华心里扑腾一下,此刻心境种种。怀疑, 不信, 惊恐…明明是他,次次不守诺言。便是寻常男子也知道,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太子。但是…他说的也对。不过一年光景, 自己便从后府迁入前府, 表面上又得他宠信。乱了府中规矩,毁他公正之名。 “若连自己府中之人孤都不能护了周全, 又何以治天下?刚□□纪从来不是说破就破的,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孤便是贵为储君又当如何?你当日跪地所言,为国为民, 只让人觉得一番感慨。可是你到底是为心中一己私利还是真如你口口声声所言的。虚言假词,究竟是谁负了诺言?” 她一震, 竟是无言以对。确实是为了寻找真相才堵他、赖他。她一时面有难堪, 双手揪着衣裙不再言语。这人果然厉害, 善攻诛心! 禹珏尧转过身背对她, 冷淡语气,透着股杀伐的气息。“你莫要太自以为是了。还不明白孤让你折那许久枝木的用意么。孤是爱才, 但你太过急燥,终不成事!如今还来质疑孤, 不过府中一小小谋士, 过于放肆!” 年华尴尬羞恼。她从小野惯了, 没有一颗女儿家的七巧心。以是不轻易落泪,此时却眼圈微红。 突然林子里传来响声。年华暗道不好,怕是那黑衣人追来了。她一时激动,竟忘了提醒禹珏尧。两人刚才争执,竟也丝毫未曾察觉。 禹珏尧只身形一动,并未回身查看。因为已是来不及了,黑衣人必是早就探到二人,一出手便没有余地。年华慌忙看向他,暗处应该会有人护着他的,邢铎想必是不会离他半步的。 可是事实证明,或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他都是有人保护的,单就这一天…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冲着他俩说了一句很经典的开场白“拿命来!” 禹珏尧此时却突然回身,一手抓住她的胳膊,迅速将她拉在身后,自己反倒冲了上去。年华一愣,不想他一个太子会护着他口中那大胆放肆的谋士。而自己那点烂功夫怎敢此时逞强,满脑子开始想怎么用太虚步逃跑。 禹珏尧似乎是会点儿功夫,可是在年华看来,这功夫怕是璟山上除了她三师兄,谁都能扑倒。论武功差到一种鬼斧神工的地步,也是个难事。几十人对两个人。关键是这两人一个是菜鸟,一个是菜鸟手下。 这里是林子,算是她熟悉的。再加上太虚步,自己跑路不成问题,关键是还要带个拖油瓶。装腔作势唬几下身旁的黑衣人,钻空档子跑到他身边,扯起身旁人的手就跑。禹珏尧不猝及防,眸光一闪,看一眼她牵他的手。眉头略皱,但并未甩开来。 可是谁又会晓得,这里其实是个坡林,一层一层递下去的。刚才她从上面一层摔下来,这次拉着拖油瓶又成功掉了一层。危急关头,她竟然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换他紧紧抓着她,两人齐刷刷滚下了斜坡。 两人下去的时候,只是打滚几下,却是抱着打滚的。所幸剧情还没有太过于狗血,没有摔的一上一下… 他们好像是滚到了坡下一处虚洞里,视线有些不好。禹珏尧起身时,她也猛地一受力,原来两人的手还在一起。她忙的甩一下松开,禹珏尧却不甚在意。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外面就又有声响了,看来黑衣人是追了下来。等有人拨开草木找到他们的时候,年华只道二师兄那些戏本子她回去一定要烧个精光。 没有英雄救美,更是没有一群智商下限的杀手。 一道浑厚声音从洞口传来。“殿下还不出来吗?莫不是要我等亲自进去请?” 年华和禹珏尧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这群人中多了一个带头的,不幸的人数也多了。看来注定是逃不了。其他的人都着黑衣,带头汉子却是一身灰衣蒙面。想必刚才那猖狂之话就是他说的。 禹珏尧没有丝毫急迫惶恐,依旧从容,目光凌厉的对着那灰衣蒙面男的目光。语气阴沉道;“孤还真是小瞧你了。” 那灰衣男仰天大笑两声,颇为嚣张道;“殿下没想到也有今日。殿下的贴身暗卫都调去了车队,今日就是殿下的死期。只是临死前,恐怕还要劳请殿下和这位小娘子去见一个人。” 禹珏尧轻蔑一嗤,威严气场尽出,道;“谭明宗,莫要让祖宗基业毁在你一人手中。圣上如今还顾念旧情,纵使御史台参了你谭家一本又一本,仍迟迟不下诏罪纠。连太傅进言,孤都驳了颜面。你此番做法,当真是愚蠢至极!” 躲在他身后的年华慢慢捋了捋思路。原来真的是自己脑洞开的大了,这人没有弃掉他们。但是,为何不留点暗卫在身边呢?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比车队危险万分。灰衣男子竟然是谭明宗,果然蠢笨。谭家倒台是政治纷争,这谭明宗非要挟到私怨上。恐怕以后谭家的罪诏书上又要多一条不臣之罪了。连这都看不清的人,难怪会让人利用。 没错,谭明宗想必是被人给利用了。这么大规模的刺杀,依谭家一己之力是无法完成的。 谭明宗态度很是不忿儿,押着二人前行。年华紧跟着禹珏尧,她到底还是不信禹珏尧能这么容易被擒。这人一肚子阴谋诡计,一脸云淡风轻的,真不像是有事的人。 禹珏尧边走边扭头看看身边的她,突然刻意压低声音道;“怎么,刚才对孤那般猖狂。此刻就怂了?” 年华不料此刻他还有心情挪揄。恶意回他一句;“左右我也不吃亏,有殿下陪着呢。倒是殿下,只有我这么一个小谋士陪葬,倒是亏大发了。” 禹珏尧听后眼中却突的没了玩笑意味。 “孤立誓,百年之后必不大动土木,劳民伤财,华修陵寝。将来也会废了这殉葬之制。” 年华听着他声音明明很低,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激荡。他说话时,脸上亦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便是连街头遗乞,青楼之女,都是孤的子民… 孤立誓,百年后,不动土、不伤民、无殉葬… 年华,孤道你是真正的想为民谋福,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或许真的是太不了解这人,心中如此想法的人,又怎么轻易舍弃几百人的性命呢。如今的天下,魏国亡了。但对于百姓来说昏君乱纲、国无法度,魏国可能早就亡了,亡在了他们心中。若是能有这样的君主… 谭明宗一路催促,极为不耐烦。时时刻刻盯着禹珏尧,生怕出了什么幺蛾子。年华不断偷偷扯扯禹珏尧袖子,暗示他自己在找机会逃跑。禹珏尧也着实是个演戏的好手,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也面色如常。还反手一抓她的衣服,差点没给她弄倒了。 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年华心里那个泪崩,第三次了,第三次了!虽然她也是做这个想法的,可是当禹珏尧突然牵起她的手,对着刚刚走近的下一个斜坡滚下时,她还是毫无心理准备。倾倒时还是下意识的使了两下太虚步,想让两人滚得方便点。却没有瞧见禹珏尧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二人吸取上次教训,滚下后立刻起身朝前面跑去。那谭明宗也是没想到这招他们能用两次,或许在他心里,太子应该是想出更加威风点儿的法子逃跑。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跃下,追杀上来。 午后的树林,阳光稀稀疏疏的照耀进来。少女牵着男子的手,奔在这林间。 “嗖---!” 谭明宗被逼的急了,竟是不管不顾的放了一箭。年华只顾着跑,没有及时察觉。禹珏尧听到声响后忙拉她入怀躲闪,那箭便从他臂旁擦过。只差一点,便要入体了。 也就是这个空挡,年华猛然抬头看见旁边树上的马蜂窝。好家伙,终于有处地方,是能对上二师兄的戏本的了。 “殿下?!”装作偶然发现他后,惊讶叫出声,又慌忙跪下。其实很多时候,演技很重要。 禹珏尧并未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年华跪着心想,被唐突打扰定是会有些生气。不由得往上瞥一眼,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是生气了。 傻眼… 不是,狗头儿。这可不是你主子我逼你的,刚才怎不见你这般勇气可嘉,超额完成任务。爬到太子的身上!?怪不得没有搭理她呢,那太子正一脸颇难看的脸色,看着在他身上活蹦乱跳的狗头儿。 来不及多想,年华嗖的一下站起来,冲上前一把抓下狗头儿。那一下从他脸侧将手伸过去,甚至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是白檀气息,很是清冽。她将狗头儿藏在身后,站在那里直直看他。刚才假山后准备的词…都忘了。 116.是他来了 此为防盗章  第二封信, 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 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 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 不知内情, 欲求大师周全之, 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 万勿重提。小女无辜, 何其受累。唯有此事,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安稳度人生, 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 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 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 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 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卖主求荣,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 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你们能飞, 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 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罢了, 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步入大禹帝都平昌城后才知道,为什么已经历经几百年的魏国会败给建国不过百年的大禹。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永存的帝国,因为安逸的久了,腐朽和保守便会慢慢吞噬这个国家的灵魂。 浮华锦绣的背后,是早已经被噬空的枯木。哀怨的□□无论再怎么悲寂,也敌不过历史轮回。一路所闻所见,百姓安居乐业,虽不是处处祥和安泰,但到底是比魏国,曾经的魏国强了不知多少。 两国交战,比的不仅仅是军强马壮,勿怪舂陵要败。年长风常常说,璟山不属于任何国土,他只认自己是天下人。胥华也深知,魏国被灭,是命理。自古以来,疆土纷争都是如此。国与国的界限,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魏国,大禹,都不过是苍生棋子,更没有哪个人是她的仇人。 城败能够释怀,父帅为国谢罪而亡的一片忠心竟是遭人陷害却是无论如何要弄个清楚的。黑衣人,五封密旨,娇木珠,神秘信件,长姐突变,胥家遭难,赐婚圣旨,也都是要弄个清楚的。 人活一生,难得糊涂,但她不愿。 在幺儿眼里,两个月来,胥华几乎是没干过一件正事。平昌城虽大,可是她家小姐一天一个地方逛的匀称。相中了城南刘记糕点铺的丸子糕,看上了城东胡家戏院的俊俏小生,甚至是城西豪绅张家少爷养的一只狗也想抱回家去。 邻家女主人难产,胥华也头个跑去看热闹。误打误撞的还救了母子二人,惹得那家人拉着她直蹭鼻涕。 这天,二人在茶肆无事,听书生说书嗑瓜子。不过说的却不是古史英雄,而是当朝局势。 “话说最近这平昌城中啊。有三事,最为重要。其一,楚阳河修道之事,听说已经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啊。其二,这左丞相公羊大人,六十大寿将至。各路达官贵人纷纷来贺,老爷子排场也是够足。这三嘛…这三…” 周围人一通乱哄,纷纷言说最近发生大事。 书生大笑两声,眼睛眯起,故作神秘道;“这三嘛…就是那醉桃院的头牌儿这个月挂出了牌子” 听罢,所有人大笑。有人道;“你这书生,圣贤书中莫不是出了颜如玉?” 闻言,又是一通乱笑。胥华也嗑着瓜子跟着笑。最后还是让幺儿从茶肆里拉了出来,委实是可惜,璟山上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白白被师傅禁了这么多年,少瞧了多少好东西。 傍晚时分回到宅院,前脚刚进院门,邻家柳曹氏便为着上次儿媳妇难产之事来道谢。二人好好招待了她,唠些闲话家常。柳曹氏见两个女子温顺有礼,又于她家有恩,便是越发的喜欢。送走柳曹氏后,胥华便让幺儿退下。自己呆在房中写了一封书信,第二天清早又吩咐幺儿将此信交给柳曹氏。 晚上,胥华正待睡下。突然,屋中窗户一阵响动,她惊觉起身。桌边坐了一个人,烛光微弱,模糊的看见人影。 “谁!” 那人影不动,声音却传来,是男人声“胥家二小姐,这进了平昌城。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了?” 胥华心下一松,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她轻嗤一声道;“钱财交易而已,何来过河拆桥之说。我出钱,你们办事。怎么?罗生门如今也要谈情分了不是?” 黑影依旧不动,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 。“罗生门这两年为你探了不少的事情,连你现在的邻家马夫都是我告诉你的。怎能说没有情分呢?” 胥华看着那黑影,突地冷冷道;“方夜尘!你少来这套。我已经说过,不需要罗生门了。江湖规矩,见钱办事,各不相认。如今你又来找我,不怕坏了这规矩吗?” 这次,幽幽烛光下,那黑影渐渐逼近,可模糊看清容貌。胥华只觉得方夜尘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阴沉诡异。这人,她不喜欢。若不是各有所需,断断是不会招惹的。 “规矩?你我互为有利,便是规矩!胥华,你还需要罗生门。这平昌城,你才刚刚开始!”他语气阴森低沉,只让人不舒服。 在这平昌城内,若是有罗生门相助,怕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胥华只一瞬的犹豫,便开口道;“谢谢方少主的好意。只是胥华已经决意,从今往后只靠自己!方少主还是请回” 明明不冷,可她坐在床边,手拿烛台却感到丝丝的寒意。屋内空荡荡的,丝毫是不像有人来过。 方夜尘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胥华,我怕是这世上知你事最多的。我不急,你迟早还是会回来找我的。我只管等着便是。” 方夜尘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既已经决定走下这条路,便不能再与罗生门有任何联系了。不让人抓住把柄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还会再去找方夜尘,若是有,那便是被逼到绝路了。 --------------- 幺儿给柳曹氏送信半月后,小院来人了。胥华留幺儿在家,独自一人跟着来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馆。临走时,幺儿一直问胥华怎么回事,但是她实在懒得解释。这处宅子,是她精心选的。柳曹氏的儿子是丞相府的下等马夫,适逢左丞相公羊瓒大寿,便是下等马夫自也能时常见到些尊贵的主子。 胥华随人进了二楼雅间,便看见屋内上座的女子,还有几位婢女和小厮侍立两旁。这女子她曾经见过,在大禹的营帐内。原来那青衣女子就是人人传言的第一女谋士,公羊晴! 上座女子清冷高贵,又给人淡淡疏离感。胥华上前几步,拂了拂身子。 “民女年华,公羊小姐安好。” 从今天开始,她叫年华。抛却姓氏,也要寻得一个真相。 年华,年华。你的人生这才开始。 淮南城外,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为首的青衣女子扬鞭挥动,正是公羊晴。她左侧有一白衣男子,生的是俊美英俏,自有一番风流之姿。然其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像是多年不见阳光。身形也是羸弱,骑马时微微有些应付不来。 公羊晴策马之际,也回头看向这男子一眼。太子府中,阁老只是仗着有年资,真正有能力与她一较高低的,唯此人而已。这鬼才公子的才智她是颇为敬佩的,同为一主效力,二人又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相处算是融洽。只是此人平日里素不喜见人,今日竟是不顾病弱身体,骑马也要跟来。 她心中挂念太子,心道一定要在正午时分赶回城内。他们一行人来到这淮南,留下楚阳河那样大的事。若是不能成功,结果难以想象。重则…危及储位。 十三王此时怕是已经发现他们不见,暗访之后也必有察觉。这位王爷的心思在众位亲王之中,最是难测。之前谭家的事,便是安排的一手好局。自先太子逝世后,十数年的蛰伏,隐忍至今。 ------------ 睁开酸涩的眼睛,只觉不舒服,翻身下床后像是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是地上的被褥,想起昨天晚上是禹珏尧睡在地上的。微微整理衣衫,看他还睡的安稳,又发现他被角掀开。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给他盖好。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即便是在地上,也是中规中矩的睡姿。玩性一时起来,故意拨乱他额头一丝发。勿怪帝都名门闺秀都欢喜他,除却身份,便是这般容颜,也没几人不倾心。 昨夜,月色如霜,她没有记下。今朝,暖阳入窗,不知又是怎样。 鬼使神差吻上他额头的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氏夫妇能相守那么多年还能深爱彼此。这世上本也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砰然心动的情愫流露。可笑她才多大,生生感伤出这些来。 原来戏本中那些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的都是真的。原来,心不由主后生出的不是感激… 她慌忙跑出房门,奔至院中一棵大树下,不住的喘气。该死的心中有鬼!只留在他身边,待日后有功绩了,便求他为胥家正名。她自我安慰一番。 但愿这一劫,能安稳度过… “你在作甚?” 她身体一震,回过头看他,压住慌乱道;“爷醒了?” 禹珏尧一副你白痴的模样。她一吐舌头,这话问的蠢了,不醒怎么站在这里。 早饭过后,又给夫妇二人一些银钱,便告辞离去。没有代步工具,却是个问题。她苦恼时,两匹马儿从天而降。这才想到,禹珏尧身边怎会不跟暗卫。这一夜,买马的时间是足够了。却不想去细究,既是跟了暗卫,昨天二人又怎会落魄到村舍借宿。 “爷,问你个问题呗。这些暗卫不用吃饭的吗?”不用喝水的吗?不用拉屎的吗?诚然这些都是问题呀。 “他们受过训练,三天不进食也同常人无异。” 好,那三天不拉屎呢… 公羊晴一行人与他二人便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年华扭头看看禹珏尧,心中了然,嘴角抿丝笑意。 “殿下,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审训年华了。”这一笑,有些淡然,有些苦楚。 昨日,是故意摔下马的。 昨晚,是故意说那番话激他的。 “小女子与郡王不熟,郡王还是依照礼数唤,莫要让人生了误会。” 禹珏沐挠挠头,心情却还是极好。当真是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好好,本王不唤玉儿。唤你妙儿?还是妙玉?总不能唤你姓氏,楚儿。” 那被称楚妙玉的小美人儿,暮然涨红了脸,杏眼怒目的瞪着这无赖的人。一双芊芊玉手揪着衣裙,似是怒极。她本是今晚与白锦年出来逛灯会,却生生的被这禹珏沐给搅了局,她不喜他,甚至是厌恶。 年华只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刚才还觉得那当街抢人的说法似是有些夸大。现下看来,可能…是真的。 白锦年一脸的冷峻之意,任谁都看出那不喜之色,一抹凌厉眼光扫过禹珏沐却是转瞬即逝。依照礼数,应是向这郡王见礼的,但是他没有。 可怜那禹珏沐还一直傻傻的笑。他本以为今晚上注定要惨淡收场,拢不到美人芳心了,结果这会儿子又碰见了,心里还感谢老天这般给他安排缘分。楚妙玉为了躲他,几乎都不出门了,这好不容易的上元节,他可不想错过。 “年女史也来赏灯?不知可否一道前行。锦年不甚荣幸。”白锦年的声音又暮然响起。 年华自打白锦年与他们攀谈的那一刻,就在想这位翩翩公子的心思。白锦年与禹珏沐肯定是因这妙玉姑娘生了嫌隙的。况且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不应如现下这般熟识招呼的。 虽是不明白缘由,但这白府小姐却真如禹珏沐所言的不姓白,而是姓楚。她骗术不到家,但这人当日却顺着她的话,并没有拆穿。又想到禹珏尧说过的,白锦年新提了门下侍中… 但也正因着上次诳了人家,这会儿子倒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况且这人又举止有礼的彬彬模样,一时倒想不出推脱之词。。 禹珏沐一直憋着劲儿捅年华后背。这种机会可是不容错过,妙玉平日里躲着他,一面都难。现下虽是有个碍人眼的,但也总归是能相伴美人儿。 白锦年见年华一脸踌躇,他也不急,可忽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指指身旁的小美人儿,温声奸笑道; “对了,年女史不是与玉儿相熟吗?玉儿也成日里吵着要找她年姐姐,如今锦年也算是跟年女史是半个…同僚了。年女史不会不赏光。”他特意将‘相熟’‘同僚’说的重音,狡黠笑意也在眼中显现。。 年华内心一声叹,这次才是讹人的高手呐!正想推脱回话呢,一道女声又响起。 “妙玉也很喜欢年姐姐呢,年姐姐怎么许久都不来白府找妙玉说体己话了呢?莫不是忘了妹妹。那妹妹可是伤心呢。”小美人儿自来熟的上前牵着年华的手,一副亲热模样,眼睛弯弯,清甜的嗓音直让人觉得莫名的舒服。。 这对儿兄妹…实乃是个坑人的最佳搭档啊。。 年华很是尴尬的笑笑回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灯会看来是不逛也要逛了…于是最后,各怀鬼胎的年轻男女四人组合就诞生了。四人皆是俊男靓女,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回头率相当不错。只可惜这四人…没有一人是真心赏灯的。。 年华故意横在楚妙玉和禹珏沐之间,只让禹珏沐恨得牙痒痒。也不好当着楚妙玉的面儿直接发作…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年华之前使出的杀手锏。。 而年华只觉得怪异难受,看那白锦年倒是走在前头恣意的很。楚妙玉的心情估计是跟她一般,毕竟禹珏沐这厮目光实在是…太过露骨。。 她心中打算,不管这白锦年想干什么,只一会儿就找借口离开。撇一眼失魂状看美人的禹珏沐,心下暗道,一定不能再让禹珏尧给她扣上□□的罪名。。 这会儿的人流已是没有刚才那么疯狂,四人走的也不慢,不觉间走到一处首饰摊位前。楚妙玉本是阴沉着脸,但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簪子镯子,突然有些兴奋的叫住了白锦年。 “表哥!你看这簪子真好看,玉儿想买了它,待你我成亲的时候戴上。”她手上拿了一支石榴红的簪子。 白锦年闻声回身走过来,接过楚妙玉递过来的簪子。细细打量,很是认真的模样。 年华微惊,不想这两人原是表兄妹,竟是还有婚约在身。她忙下意识的就要拉身旁的人,想这霸王如此相中这楚小姐,肯定是要闹事的。 不成想身边的人一动不动的。禹珏沐本听楚妙玉说喜欢那簪子时还庆幸欣喜,立刻就想甩了银子。但听到后面话后脸瞬间黯起来,腿也生生定在那里。显然之前也是不知道,给惊到了。 “年姐姐,你瞧这簪子好不好看。这红石榴的颜色也是喜庆,用作大婚的时候正好呢。。” 楚妙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白锦年手中拿回那簪子,一脸喜悦害羞的递到年华手中。年华怔怔的接过那簪子,很是尴尬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里也多多少少明白了白锦年今晚的用意。。 楚妙玉定是不喜欢禹珏沐,经过今晚抢人事件,恐怕是更不待见这小郡王了。她刚才还想这兄妹二人脑子莫不是进了水,她刚刚明明拦住了禹珏沐,这两人只要装作没看见走过就行。可是人家兄妹俩还不慌不张的上前打招呼,麻烦不嫌越闹越大。。 这白锦年是有意透露婚讯给禹珏沐,而看禹珏沐此前种种,应是不明实情。若是直接告知,依照禹珏沐的性子,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可若碰巧她也在旁边呢…她是太子的人。还真是可笑,继顾珏暔之后,今天晚上第二次被利用了。。 白锦年看着年华,一副气定神闲不着急模样,似乎真像是等年华评价这簪子,又似乎是觉得什么事有趣的紧。。 年华拿着手中的烫手山芋,知道这白锦年心忖她必是会想方设法的拉着禹珏沐,即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有她这人证在,还是太子身边的人证,她的身上甚至是那人的大氅…再加上今晚种种,白家便是占尽了理儿。她不能淌这浑水,四王府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可若是她猜的不错… (大大写文的时候,很是纠结。小天使们可以尽情的留言,说不定呢,一不小心就按你的想法走了呢。) 117.三寸相知 此为防盗章 “这…” “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这…” “军师, 你晓不晓得我能干出什么事来” 杨谭哆嗦一下。这二小姐大清早的把他拉起来就让看个破黑珠子。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丫一珠子嘛。被威胁后, 只故意咳了两声, 抚抚须装道;“妙物!妙物!” “说重点!”胥华彻底被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给刺激到了。 “似玉非玉, 黑亮有泽, 实则是木。《山地杂趣事记》中载;渝之极南,生佳木。娇似比玉, 得名娇木。木留遗香, 有异味。” 胥华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从前年长风教一众徒弟古籍的时候, 二师兄与她就显得颇为志同道合了,每每逃课总是不约而同的。以是年长风授予她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竟是一样也没学会。二师兄好歹还占了个武艺优良。 还好那杨谭抚须继续道;“旧时渝地,便是禹!此物只供天家!” 胥华一愣。天家,大禹皇家! 她心想了想, 昨晚之事过于古怪, 便也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杨谭, 也望这足智多谋、见多识广的老军师给拿个主意。杨谭略一沉思,倒也同意胥华的主张, 主帅重病时暂不声张。 胥华表示黑珠子最后是她从杨谭手中生抠回来的。这厮从刚开始看见这东西时,便两眼放光。可见还真是个好东西, 回去了又有东西可给二师兄炫耀,况她还有实物。这样一想, 倒是将在大禹营帐中看见的玉佩给忘了个干净。 只是世事无常, 后来一番变故, 那珠子还在, 可她已经没有了心性。 后山禹兵,黑衣人的事本想着过后告诉胥仲宰,谁成想这一拖竟是再也没了机会。主帅醒来的那日,竟是胥家军献城投降之时。军中但凡是有点资历的老将,那天都聚在府内,整整一天才从屋中出来。然后几乎每个人,都面如死灰般难看。 胥母、胥皓、胥锦、胥华守在书房外。胥华拦着出来的聂超,可聂超只看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滞泄的走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负隅顽抗守的城池,终究还是守不到最后。战争是残酷的,没有援军,没有足够的粮草,单凭一腔热血,如何对付那兵强马壮的大禹军。 三万对二十万,怎会有胜算可言。 或许大禹根本就没有打算攻陷胥军,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拼死挣扎后绝望的认输。胥华没有想到,胥家的百年荣耀,竟然就要在这舂陵终结了。竟还是胥仲宰作下的决定。 他们胜了战,却丢了城。还要受天下人唾弃,背负万世罪名。一连几日,胥仲宰除了胥母之外,谁也不见,将自己关在房中。她初初也是有些不懂,直到长姐一番话后才觉释然。降了也就降了,总归人还在。但最后,人也是不在了。 “华儿,胥家在大魏早以不比从前。功高震住…自古以来便是。你可知三年前大殿劝谏之辱?三年前大禹兵发边城沛古,震惊朝野。魏本强国,奈何日渐衰弱。不到五日,边城沛古便沦陷。胥家早年受圣上打压,常年居与西北,未有圣谕不得入帝都。消息传到西北后,父帅忧心至寝食难安,曾四次上书请旨驰援危城。可书信上达天听,竟无一回应。无奈之下,父帅在无皇命在身的情况下,回到帝都。” “我永也忘不了,父帅跪与大殿外叩头请旨,整四日夜!可魏皇轻信奸佞谗言,竟与大殿之上当众羞辱父帅,并追究私离守地之罪。满朝文武,除了谏官薛茝,竟无一人进言。落井下石,嘲讽鄙夷一贯是那些人的做派。两年后,大禹愈加疯狂。魏国丢失大半国土后才猛然惊醒,又将早前贬职罪潜回西北的父亲召回,临危受命。要父帅无论如何守住最后的防线,舂城!” “华儿,你莫要怪父帅。胥家…早就不能守护魏国了。我们已经被圣上抛弃了,哪怕是战死了胥军最后的一兵一卒,圣上依旧是不会相信我们了。” 悠悠苦寒岁月中,胥华不知她的父帅是怎样在这西北的蛮荒之地,苦苦撑过一年又一年的。她自诩聪明,献计献策,原来父帅早就算好了结局。 胥皓却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为男儿,自小看管教导的也严,胥家一向看重的忠义是从小刻在心上的。他跪在胥仲宰房外,一直跪着,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但或许,做下这个决定,再没有谁,会比这座城的主帅痛心。多年以后,胥华回想起胥军一路的坎坷经历,大概是从那时起,胥家军的精神就已经动摇。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不管是多想要尽力的弥补,亦是徒劳。后来的十几年间,这支军队历经磨难,荣辱多变。也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彻底恢复过来,重拾盛貌。 胥家若降,魏国必败。 ----------------- 献城的那一日,天空阴沉,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了满腔热血,亦没有了豪气冲天。一朝荣辱富贵门,百年沙场真男儿,怎敌那命数无常。 胥华和胥皓站在城墙上,默默的看着城下。胥华更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来祭奠这座城。父帅,母亲,长姐,都在城下。父帅不许他二人出城,他也不想胥家子弟都烙印上这耻辱。 胥仲宰头缠白巾,胥母和胥锦两人也是一身白裳,所有的将士腰围白条。主帅黑木盘端着的铜黄色城玺,从今天开始也要换主人了。这舂陵城,百年来第一次易主。 胥皓站在胥华身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他曾经坚若磐石的信仰,此刻也寸寸瓦解。或许什么东西都不是永恒的,只有权力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他眼里是愈来愈难以掩饰的悲痛和阴鸷。 小雨沏沥沥沏沥沥的下了起来,舂陵是极少下雨的,总是黄沙漫天。然而没有什么是不能变的。这一刻,人心各奔东西。 “轰隆!!!”一声沉重的响声,重达千斤的城门被打开。百年的门,记载着多少悠悠历史。 城外,是十几万大禹军。红色是大禹的军色,一大片的红色。胥华看的眼睛麻木,只知道红与白是如此的鲜明。心里苦楚、凄然,她从小在山中不谙人事,突经此大变,一时孤感无措。 禹祺铨是禹军主帅,战袍骑马位列二十大军最首,身姿高大。旁边紧跟着的是顾珏暔,他今日一身银色战甲,手执红缨长枪,耀眼夺目。挺拔的身姿在战马上显得更加硬朗。 大禹军前还有一个五匹红棕马齐拉的车撵。只是车上四周都有帷帐,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兵将。 胥皓想,大禹太子,你终是把我们打败了,你让我们从心里战败。自古以来,胜利的人才有仰天长笑的资本。失败的人,注定卑微如尘土。极地之泥的卑贱,会深深烙印在所有胥家儿郎心上的。 一步一步沉重的步伐,这条路所有走的都极为艰难。胥锦双手搀着胥母,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响起。‘以今日之辱为鉴,与魏再无瓜葛。’ 大禹军前,胥仲宰双膝跪地,这一跪,跪失了胥家军的百年荣名。 “降将胥仲宰今日持城玺,率众将士,开城门!以五万胥家军亲迎大禹入关!望善待我军,城中百姓。特此叩拜,以感恩德!!” 悲怆沧桑的声音回荡在舂陵城的天空上,号角声响起,悲壮激昂! 胥华心底酸楚泛滥,那是她的父帅啊!那个在万军危境时也未曾皱过眉头的父帅啊!胥皓手抓着城墙上的青石砖,骨节作响,脸色无一丝血色。 接下来的一幕,这辈子,胥家姐弟三人今生今世都是无法忘怀了。 大禹派人上前接过城玺后,只见胥家主帅胥仲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再次竭尽全力嘶喊道; “今祭血染旗,必成吾愿!护国安家,无颜苟存!唯愿君全!!” 底下突然一阵的躁动,打破了刚才的平静。胥华紧紧抓住粗糙的青石,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恐惧。心跳像是骤然停止,连气都乎不上来。 “不,不,不!” 胥家的战旗,突然溅上了一抹鲜血… 她的父亲,全军的帅,为全忠义,自刎在两军前! “二丫头你许久未回,你母亲呢可是想念的紧啊。那个…自然父亲也是想你的。” 二丫头啊,二丫头啊。那声音渐渐远去,活着的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颤颤巍巍穿上战袍,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面军旗。 不知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只本能的就要往城楼下跑,跑到父亲身边。可是聂超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和几个士兵一起拦着他们二人。胥华和胥皓几番冲撞,聂超一脸的悲拗却丝毫不退让。只一味说主帅生前吩咐,不许二人出城一步。生前?何以就要用到生前二字!她不解,她不解。 是什么将二人神智拉回来的,是城楼下又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叫。那是胥家长女的声音。 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 母亲…母亲… 终其一生,胥华都无法忘记那鲜血的颜色,晕染了整片大地,灼伤了她的眼睛。那面蓝色旗帜下,她的父亲,母亲,双双倒在血泊中… 温柔的胥母,选择陪伴着她的夫君,入黄泉,下碧落。为将妻,死在战场上,鬼魂亦是胥家鬼。 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滴滴答答的滴在所有将士的铠甲上。 胥锦脸色苍白,跪爬到双亲尸身面前,哭不出声音来。“啊!!”一声痛叫撕破了天际。 胥军主帅胥仲宰,用自己的生命尽了最后的忠魂。胥母凄婉的笑着,腹中插着刚刚胥仲宰自刎的剑。所有的胥家将士都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带着他们厮杀,带着他们浴血的主帅。用最悲壮的方式,完成了献城的最后仪式。 大禹方面,禹祺铨显然是没想到胥仲宰竟会是如此烈性,震惊不已。回头看看身后的车撵,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发突然,殿下那边要如何交代。记起那日,胥军袭营后,他带领众将跪在白帐前请罪。 “禹祺铨携众将,向殿下请罪!吾等保护不周,致使胥军有机可趁,殿下深陷险境,实该万死!” 那白帐良久后才传来声音。“十一皇叔说哪里的话,孤怎么会怪罪尔等。众将血战沙场,倒是珏尧给皇叔添麻烦了。” 跪在地上的禹祺铨一听此话,便又立刻低头拱手道;“太子亲临是尔等之幸。护驾不利,确是失职,请殿下责罚!” 这次白帐后立刻便有声音响起。“军中无君臣,只有帅将。皇叔不必如此。谁是真正有功,忠心爱国之人,谁又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孤心里清楚的很。皇叔只管带兵作战,孤必按功论处!不枉害忠良!” 禹祺铨听到这回答,心里暗松,也不禁敬然。自先太子夢后,朝中时局多有动荡。他常年在外不甚清楚,也不参与党派纷争。可是也多少听闻,他这位侄儿在朝中是怎样的果断决厉不输其父,甚至是不输圣上当年一分!此战攸关天下,须得万事皆妥才好。 顾珏暔也看着眼前血色的一幕,眸色愈深。失去了可敬的对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憾事。虽是敌对,但他顾珏暔佩服!将之宁死,也不愿受辱! 当天地间变成黑色,胥华失去仅存的意识。最后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大禹军中的帷帐坐撵,里面是大禹到底太子。 118.被他识破 此为防盗章  年华却叹一声;“一年又过去了。”去年这个时候, 她还在舂陵城。 幺儿拿了两个自己缝的袖套子给年华戴上。抱怨道;“这南方都不怎么过冬的,以是这地方连厚点的棉袄子都找不到,火炉什么的更是别提了。听管事的说,只前府仓库里会有些进贡的氅子,但也多半是不用的。” 幺儿见她无趣,便提议出去走走。后府有一处空地,听说原先是打算用来建亭子的,但最后不了了之。后随意移栽了几棵梅树过去。梅树本是北方之物,在南方不易成活。但那几棵树竟长得很好,后来便又移了些, 也算难得有一处梅园了。 年华走在梅园中却瞧着这地方不怎么好, 南方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傲雪寒梅,自然分不出好坏来。这些瘦不拉几的树干, 一棵树上也没几朵花,当真不怎么样。她逛的没趣, 北方的东西到了南方, 终究是不适应, 人也一样。 正待返回,却不想于重重梅树中突然发现了一处石桌,以及一个人。 是个男子, 着蓝色锦袍, 袍子上绣了麒麟暗纹, 一根通透无暇的白璧腰带, 坠同色玉石配饰。头戴蓝宝石白玉冠, 看模样大约是二三十岁左右。 好巧不巧的,不仅年华看见了他,他也瞧见了年华。男子手执酒杯,遥遥冲着她一笑。 “你是何人?上前来。” 无奈之下只得上前。单看这人穿着,便知是个贵人。她先自报了家门,又比较含蓄的表达了自己并非是故意扰他。 哪知男子听后,只摇着酒杯一笑,颇有丝迷离慵懒道;“要等的人不来,倒是等来个旁人,坐。” 年华又很像是勉为其难的坐下,心里却有丝喜悦,他这一身的服饰打扮,让她不想巴结都有点难。 “鄙人姓顾,旁人都我唤一声顾将军,你也这样唤”鉴于年华刚刚已经说了姓名,男子想着自己也要回了才是。哪知对面的女子只一转眼珠子,便道出他真正的身份。 “恐怕旁人还要唤一声军候,顾侯爷。” 她既是瞧出来了,顾珏暔也不觉得有什么,接道;“你倒是聪明。来,既然我是侯爷,你也不能拒绝。左右我也无人相陪,你也正好撞上了。” 年华;“…”莫名三陪。 想归想,本着攀龙附凤的心思,她还是主动给他和自己斟了酒,且举杯一仰而尽。 顾珏暔饶有兴趣的看她,道;“看来也是个贪杯之人。” “今日还是托侯爷的福,才能得饮美酒,也是便宜我了。” 顾珏暔却不受用这马屁,似乎也只对这杯中之物感兴趣,又亲自给她斟满一杯。道;“那好,你我今日便共饮美酒,同赏美景。岂不乐哉!” 趁他倒酒的空挡,年华又细细打量了他。这人身姿硬朗,气度不凡,却双手磨茧,不似平常公子哥。自称姓顾,又出现在太子府中,便不难猜。她初来府中便是中等,不免遭人红眼。以是行事低调,半年来越发内敛。但依她性子定是心急,难道自己就真的要熬几年,甚至是十几年才能得偿所愿?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是不想错过,这顾珏暔在太子面前定有分量。 于是乎,两人在这梅园中,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的那叫一个痛快,喷的那叫一个美。顾珏暔也没想到,一个随意拉来的人竟有如此酒量。 “侯爷是沙场的将军。年华听说,战场上马儿是将士最好的朋友。碰巧,这后府中有一位姓闫的相马术士。侯爷要不要听一听,权当是个下酒小料。” “哦?倒是说来听听。” “那术士说,自古良驹虽多,相马却少。千里马埋没槽枥之间,实是憾事。然憾事多了,便也就真的没多少人注意了。侯爷不觉得可惜吗?” 顾珏暔看她一眼,眼中是玩笑意味,却言及了其他。道;“你看这满园的梅花,可本候赏的也就那么几株。若不开的绚烂些,哪里会有本候此时瞧它。”他又倒一杯酒,继续道;“有能之马被选上,自是正理。可无能之马若被选上,亦是有能。单看你如何争罢了。” 话完,酒满。寒风吹过,梅花傲香扑鼻,几瓣零星吹落,荡漾了那杯中清酒。 年华瞧着那杯微微起了涟漪的酒,心中也有阵阵波澜。顾珏暔临走时又说了一番话。 “这酒喝的也没味儿了。但你既是陪本候喝了这酒,也权当是赏你的。最近军械所谭家的事可曾听说?那谭家殿下可一直都挂心的很。小谋士,该多长点儿心了,自怨自艾可不是什么好事。本候是懒得管你,你须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这太子府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人。” 顾珏暔说出这话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陪他一饮的小谋士,会成为太子府中的唯一,甚至是天下的唯一。 很久以后,二人相熟。年华才晓得那天她处心积虑的自荐,可人家顾大侯爷,只是心情不好,纯属找人喝酒聊天而已,根本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害她白白挨冻。但顾珏暔一番话对她倒是影响颇深,这大禹没有白雪点缀傲梅,那便只有自己花开不败,才可使春花失了颜色。 ------------ 或许是遇到贵人了,沾了贵气也不一定,她的机会真的来了。 年华这半年来,与后府绣房管事还算交好。这日正好见管事千叮咛万嘱咐几位丫鬟千万要好好办差,赶在今年府禁前将一些东西送到前府。那管事的也是府中老狐狸了,就顺便卖了了顺水人情于她。 她扮作婢女进了前府后四处打量。原想着自己在太子府待了半年,对它也算是有些了解。可进入这前府,方才知道自己平日所窥,不过冰山一角。这前府中,即便是路上鹅卵石也都是排列有序的。虽是初冬,竟还有许多奇珍异树长得青葱旺盛,甚至有些还开着花。原来不仅仅是梅花才能寒冬傲立。若说这前府是琼楼玉宇,雕栏玉砌也是丝毫不过。路上遇到的仆从下人,穿着打扮也是大不同于后府。 从前胥家在魏国也算是大户人家,她父帅虽常年在外驻守,可是在魏国帝都也有宅院。但是与此处一比,还真是不值得一提了。这太子也太会享受了。人总是教导自己的孩子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殊不知有人就直接生在了终点。 年华一行人到地方交了东西后,随行的小丫鬟们就催促着回去。可是她怎会这样无功而返。正思虑之际,前面又有另一路前府丫鬟走过。为首的一名,穿着鹅黄色长裙,模样还好。 这女子,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很是熟悉。 大禹营帐!!、那时她扮作厨娘进了营帐,这女子不正是里面布菜的那位丫鬟么。能跟到边城去伺候太子的,想来应是近身之人。她悄悄折下一段小树枝藏在袖中,趁那黄衣女子走近时,将她腰间的绣袋给缠了下来,又偷偷置于脚底。这种事她干起来熟练,也是从前在二师兄身上没少练。待那行人走远后便装作偶然发现绣袋,借口让其他人先回去。 摇晃着手中绣袋,走在不晓得哪处地方的时候,心中暗暗得意。天色渐黑,她盘算着怎么才能找到公羊晴。这人估计是把自己给忘了,不提醒提醒她,恐怕人家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有自己这么一个日思夜盼她的人。 走到一处湖泊旁,她攀上一处假山,想看看这附近都有什么。湖岸边似乎有个亭子,还有些光亮,不过有树挡着看不真切。她正想下来,刚一伸脚,便又缩回去。 “来人啊!!抓刺客!” “来人啊!保护太子殿下!!” “保护太子!” 后来年华得出了个这样的结论。论古今中外的那些痴情男女的奇缘良姻,大抵他们所有的媒人,都是刺客。不过人家是英雄救美,刹那间激情四射。可她呢,美救英雄也就算了,激情四射没有也就算了,这两把明晃晃的刀是怎么回事?! 书房外,婢女流瑶向她打听什么丢失玉佩的事。年华听她说什么吉祥如意之类的东西,似乎很是着急,但自己又确实是不太清楚,并未多加在意。 太子只着了简单的玄黑金丝纹理袍,俊美之外又平添几分硬朗。年华低头行礼,经此谭家一事,景穆太子再也不是别人言语中的不可侵犯,而是她眼中、心中真真实实的敬畏之人。 禹珏尧放下手中之物,正是年华的策论。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叫她起身,道;“这便是你想出的让孤信你之法?” 年华心忖想博取信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楚阳河治事关重大,她一个小谋士的策论又有几分重量。她的建言虽直指弊端,但并无实现的可能。何不就此机会取他好感,当下便镇定沉稳道;“年华愚见,殿下莫笑。楚阳河治的问题出在制度上。只要将其中错综复杂之关系理好,剩下的事也就好办了。而这制度又包含官吏分配、调遣物资、考察审时等诸方面。” 禹珏尧看她说话时沉静模样,不觉道了一声;“孤瞧你这样倒像是个温顺的女子了。”说完又从旁边桌案上拿起一颗果子,道;“为何此果,酸涩难吃?” 蜜炼果?!她一惊。刚才进门时只顾着揣摩这位爷的心思了。以是竟没有看见七彩琉璃盏中颗颗诱人的红果。 “那殿下以为此果应该是什么味道?”她其实不太想讨论这果子,毕竟之前说的事才是正事,但她又没有胆子绕回原题。只是那果子…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好,徒有表象迷惑了人心。 “没什么。这策论承秉不了圣上,你当是知道为什么。但孤希望…可以信你。” 年华没有去深究他为何对这野果感兴趣,只当他又在算计什么。听到他肯信任自己时,忍不住窃窃欣喜。最起码,他肯给自己机会。又想这打铁还是趁热打比较好,就道;“其实蜜炼果也不都是酸涩的。挑得好的话,是会解渴饱腹的。殿下若真想尝些好的,年华可以出府亲自给殿下寻些来。”出府寻个秀囊,顺便拍拍太子马屁。 禹珏尧听到此话不见喜色,却是怔愣一下后眉头微皱,只淡道;“退下。以后莫要再让人利用了。若是连自己都护不好,如何留在孤的身边。” 年华匆匆退下时忘了再问一句,他是不是真的还要吃那蜜炼果。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的伤势,毕竟那是为救她而受。但若是问出口了便是僭越,想想还是作罢。没成想从太子院中出来,迎面便碰上一人。却原来,禹珏尧最后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119.被抓羌族 此为防盗章 公羊晴策马之际, 也回头看向这男子一眼。太子府中,阁老只是仗着有年资, 真正有能力与她一较高低的, 唯此人而已。这鬼才公子的才智她是颇为敬佩的,同为一主效力,二人又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相处算是融洽。只是此人平日里素不喜见人, 今日竟是不顾病弱身体,骑马也要跟来。 她心中挂念太子, 心道一定要在正午时分赶回城内。他们一行人来到这淮南, 留下楚阳河那样大的事。若是不能成功,结果难以想象。重则…危及储位。 十三王此时怕是已经发现他们不见,暗访之后也必有察觉。这位王爷的心思在众位亲王之中,最是难测。之前谭家的事,便是安排的一手好局。自先太子逝世后, 十数年的蛰伏,隐忍至今。 ------------ 睁开酸涩的眼睛, 只觉不舒服, 翻身下床后像是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是地上的被褥, 想起昨天晚上是禹珏尧睡在地上的。微微整理衣衫,看他还睡的安稳, 又发现他被角掀开。想了想, 还是蹲下来给他盖好。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 即便是在地上,也是中规中矩的睡姿。玩性一时起来,故意拨乱他额头一丝发。勿怪帝都名门闺秀都欢喜他,除却身份,便是这般容颜,也没几人不倾心。 昨夜,月色如霜,她没有记下。今朝,暖阳入窗,不知又是怎样。 鬼使神差吻上他额头的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氏夫妇能相守那么多年还能深爱彼此。这世上本也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砰然心动的情愫流露。可笑她才多大,生生感伤出这些来。 原来戏本中那些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的都是真的。原来,心不由主后生出的不是感激… 她慌忙跑出房门,奔至院中一棵大树下,不住的喘气。该死的心中有鬼!只留在他身边,待日后有功绩了,便求他为胥家正名。她自我安慰一番。 但愿这一劫,能安稳度过… “你在作甚?” 她身体一震,回过头看他,压住慌乱道;“爷醒了?” 禹珏尧一副你白痴的模样。她一吐舌头,这话问的蠢了,不醒怎么站在这里。 早饭过后,又给夫妇二人一些银钱,便告辞离去。没有代步工具,却是个问题。她苦恼时,两匹马儿从天而降。这才想到,禹珏尧身边怎会不跟暗卫。这一夜,买马的时间是足够了。却不想去细究,既是跟了暗卫,昨天二人又怎会落魄到村舍借宿。 “爷,问你个问题呗。这些暗卫不用吃饭的吗?”不用喝水的吗?不用拉屎的吗?诚然这些都是问题呀。 “他们受过训练,三天不进食也同常人无异。” 好,那三天不拉屎呢… 公羊晴一行人与他二人便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年华扭头看看禹珏尧,心中了然,嘴角抿丝笑意。 “殿下,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审训年华了。”这一笑,有些淡然,有些苦楚。 昨日,是故意摔下马的。 昨晚,是故意说那番话激他的。 --舂陵城,将帅府内-- 府邸最深处的院落里,仆人丫鬟都低头匆匆做事,谨慎异常。屋子里阴沉压抑,连桌上几朵娇美的粉花,明明开的绚烂,此刻也看着令人扎眼。 轻纱帷幔后的内室,黑漆雕花的案桌前,她盯着窗外那阴阴沉沉的晚色天空。一袭素色烟纱水褶裙,一对银白素花坠珠步摇,衬得人面桃面,是个仔细清秀的美人。 她是舂陵城胥家军主帅胥仲宰的二女儿。这府中的二小姐,胥华。 突然,一个穿着蓝衣薄甲的小兵满头大汗的跑进屋内。立在外室,隔着帷幔,向里面的人行礼。胥华身形不动,摊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攥起,发中的珠步摇一晃一晃的。 那小兵匆忙行礼过后,便立刻道; “果如小姐所料,大禹军中来人了。行踪隐秘,就连多数禹军将士也不知晓内情。只打探出,像是大禹帝都皇宫派来的。” 胥华眸色一沉,早已料到。她闭上眼睛,脑中回想起今日的惨烈战况,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直让人头皮发紧。 小兵退后,一名丫鬟模样打扮的十四五岁丫头紧接着走进来,走到内室中熟练的斟了一杯茶水递与胥华,声音糯糯软软。 “小姐,喝口茶休息一下。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一会儿夫人看见该心疼了。” 胥华却似没有听见,睁开眼,神色愈发沉痛,自责悔道; “我早该注意到的。两军交战,敌军一改往常策略风格,必是主谋已换!而我胥军全然不查,犹如案上鱼肉,任人刀俎。实是可恨!”双手紧紧抓着桌子上的锦布,笔墨都差点被扯下来。 小丫头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水,握了她的手道;“今天若不是小姐机智应变,恐怕舂陵城这会儿子已经落入敌手。幺儿虽是一个乡下丫头,却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最要紧。” 胥华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的凝重之色未减半分。娇俏的面容被气得微微晕红。 “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详查,便要由得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大禹皇宫来的人,还能在军队有如此大的权力,轻易便能左右战事布局。会是谁?让她这般措手不及。 幺儿无奈,在旁边静静看着。小姐鲜少有如此模样,平日里活泼开朗的人,遇上烦心事了,也是头痛的紧。 然世事两面,胥华以为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殊不知,在那对方眼里,她也是暗。谁能想到,这场战争反败为胜的关键,竟只是一位妙龄少女。 彼此猜疑,这是一场智谋的商场对决。这场舂陵之战注定攸关两国命运。是成是败,搅动天下风云! 胥华大概也猜到了,眯眯眼道,故作不屑道;“当真是没脸没皮,我们胥家才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你就莫要再想着癞□□吃天鹅肉了。” 年言晨却不恼,反一笑道;“癞□□不想吃天鹅肉,它就不是一只好的啦□□。不管你认不认,小爷迟早是你家的女婿。到时候叫一声姐夫,可别怪师兄不顾师门情谊,给你脸色看。” 胥华日后混迹在朝堂之间,混迹在那人身边,常被说不知羞耻。可那时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山中光景,最感谢的就是学到了年言晨的绝技,不要脸... “除非你倒插门,做个上门女婿,倒还可以考虑考虑。”故意说此话想让他讨个没趣,可她还是实打实的小瞧了这位师兄的脸皮。 “有何不可?你师兄我无父无母,便连这年姓也是随了老头的,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也无旁人那什劳子传宗接代之忧。便是入赘了你家,一辈子还不愁吃穿了呢。” “呵…呵…” 璟山上的弟子除她外,都是孤儿。她少时因要常常回家探望,便要有人次次护送她。大师兄降不住她,三师兄身体孱弱到自己走路都需人搀扶。二师兄虽是不正经,但真遇到大事了,总还是会拿捏分寸的。 本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这个二师兄是不愿干的,但到后来几乎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她到底何时回家。皆因璟山年长风的二弟子瞧上了胥家长女,胥锦。 但胥家彼时也是家大业大的帅府之家,年言晨看着心性宽,可真遇着这情爱之事了,倒又扭捏起来计较自己的身份了。乡野小子何以配得上大家闺秀?但最后令他退步的原因还是彼时神女正有梦,梦的却不是他。直到前些时日无意中得知了舂陵之事,不作他想便收拾了几件衣衫巴巴赶来。 “师兄不是一直向往鲜衣怒马、执剑天涯的生活吗?怎么,这舂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年言晨听罢只笑笑道;“你不必试探,我既决心前来,便不会反悔。不错,快意恩仇,江湖潇洒确乃我心中所愿。但这些都要有人相伴才算是真正的契合,心中所想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事,而是人。” 年言晨扬尘离去,心里的人就在城中,怕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胥华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近段时日难得舒心笑笑。二师兄从前没有机会,这次是胥家的劫难,却是他的好福气。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终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车骑滚滚的黄土。 舂陵已经尘封在这里,再次忆起它,已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 璟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天下仁人志士无不向往,皆是仰慕年长风的圣贤名。可璟山众弟子只道,世人可能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圣贤都长什么模样,才会误以为长成年长风那样的都是个圣贤。 半年的时光匆匆而去。流年似水,光阴不复。这一年,三师兄下山的时间比往常都久一点。二师兄一直呆在舂陵城,偶有书信,本来他的性子也不是会常写家书的,想来是不会再回来了。 胥华经此大变却没有表现的异常,年长风就老是贼溜贼溜的眯着眼精打量她。大约能猜到师傅的心思,她有个伤心失落的模样也是难得,总要瞧出一点才好。 不是她狼心狗吠,着实是伤身又伤心的事她不太愿意干。每天溜溜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跑到三师兄的房里写写画画,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听师姐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对了,她的师姐。一个奇怪却独有风情的女子,总是爱穿一身紫衣。 若说璟山上二师兄与她都不敢招惹的人,怕只有这位师姐了。那年众人下山走到一处镇子,那地方出了一件冤鬼索命的案子,焦的地方小官是头冒青烟。据说那冤鬼已经徘徊在镇子十几年了,最后年言妆三天破案的时候,二师兄和她就知道,这合该不是个能得罪的同门。 胥华问师姐,为什么她总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年言妆这时就会冲她笑一笑,眼里尽是复杂难测的意味。 “我无法与你们这里的每个人交流,因为面对的都是愚不可及。我同你们来自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那师姐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平等的。没有这一切你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平等的,胥华想这世间万物要都担得起平等二字,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她胥家几万儿郎命丧舂陵。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了总是感激的,当初若不是年言妆出手解围。舂陵,或许会败的更早。 但后来她当了半年的洗衣奴后,还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璟山众人,不要轻易找年言妆帮忙。 那时,淡看云卷云舒,山中日月轮换。她放下了,她以为她放下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山。 又过半年,她寻了个由头离开时,最小的师弟年言星,差点没将毕生的鼻涕给她抹了。师傅其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但是他老了,阻止不了当初的二师兄,自然也阻不了她。 师傅只问她;“小六,莫要辜负你父亲和你长姐的期望。他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在这璟山上安安稳稳的度过一辈子。你当真要去…报仇吗?” 胥华几乎是吼叫出来的。“不!我没有仇恨,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谁也不怨恨。” 师傅,你不知道,我原来也想好好的放下,陪着您,在这座山上。可是,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你让我还怎么放得下?!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算计。父母的死她可以不计较,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为了自己的信仰。但是那座城的秘密,她却不能放过,为了整个胥家军。 她带着幺儿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师姐告诫她不要再和罗生门的人联系。 年华气闷,看着一脸得意的禹珏沐,又看看一脸打酱油状态的顾侯爷,怪腔道;“你们一个郡王一个侯爷,今天左右不管说什么你们都有理,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不认。” 顾珏暔喝口酒不打算开口。禹珏沐听到这话却也不恼,他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是今日打定了注意给年华难看,早料到她反应。他开口就模仿初次见面时年华质问他的话,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没有捡到秀囊吗?那不是本王的秀囊吗?你难道没有把它弄丢吗?嗯?!” 120.蛊毒蛊毒 此为防盗章  “我想听听你对谭家事有何看法。” 年华心知这公羊晴是明问暗审, 但她不明着追究自己也是好事。便语气尽量沉稳些道;“我与殿下遇袭时,那谭明宗口口声声说五王。谭家与五王也一向亲密, 有姻亲之系。但实则是祸水东引之计。五王大势已去,虽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说, 但也不会蠢笨如斯。”稍顿, 又一声坚定道;“年华斗胆, 是十三王爷!如今朝堂中,四王、六王任于两省, 十一王爷常年于军中, 唯独十三王看似远离局势纷争, 实则韬光养晦。” 说出心中猜想后, 她暗暗打量公羊晴的脸色变化。她也只是猜测, 祈福之事由司礼监负责, 而司礼监掌事的正是十三王禹祺霁的母家,德家。自先昭仁太子逝后,曾有六年时间,储君之位悬空未定。于此空挡间,当今圣上的各位皇子纷纷扩展势力。其中五王最为狠厉,十三王母家势大,还有其余各党势力也快速崛起。 公羊晴听她分析一番后,垂了垂眼淡道;“你能思虑至此已是不错, 不枉我平日里为你讲解朝堂局势。十三王借刀杀人, 祸水东引至五王府。此举是想彻底让五王无翻身的可能, 也会凭着行刺间隙重挫殿下。” 年华听她话像是话中有话, 不禁疑虑道;“难道还有其他的?” 十三王想要一箭双雕,却反过来被太子算计。如今圣上若是明查,太子必定是想方设法的让那谭明宗跟十三王沾上边。到时圣上必会动怒,但依照谭家和五王的关系,虽是有十三王冲了大头,五王也必然受牵连。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太子将自己从这个局中剥离出来,反成了执棋人。 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年华心中甚是不解。 “年华,你可知帝王之术?”公羊晴对她一问。 年华遥头,她又不是帝王,何以要知道这些。 公羊晴却道;“你我虽非帝王,可伴的却是这大禹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储君!帝王之术便是统御、阅人、平党。你心中势必在想,殿下此举意为削弱两王势力。错!大错特错!若说满朝上下谁最想看到五王东山再起,那必是殿下无疑!” 年华心惊,难测莫过帝王心。那人虽还不是帝王,但那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势,已无人可阻。可是他怎会想要五王东山再起?但公羊晴之后的话,才是真正令她对那人心生敬畏。 “朝中各党势力交错复杂,平深制衡下牵一而动全身。殿下自入东宫再到后来的太子府,整整十一年。十一年苦心经营的朝堂局势,怎会容许十三王说破就破。那谭明宗愚蠢,到现在还不明白是谁从一开始就在陷害谭家。党派纷争,彼此互相牵制,殿下稳居中庭。这便是帝王之术的统御。诸王玩弄的是权术智谋,而殿下要的是治国安邦。你可懂得?” 不是权术智谋,是治国安邦…年华为此话震惊。原来在他心中一箭双雕是下策,他要的是平衡各党、统筹全局。她原想由谭明启救驾,可保谭家一丝希望。但如今看来由他救驾是在为五王铺路,圣上心生怜意,五王的境况或许会好很多。这里所有人算的都是一颗帝王心。 公羊晴微抿口嫣儿递上来的茶,润嗓后道“只是五王处事过于狠厉不周,殿下自也不会让他势大。嫣儿,拿出来给她。”话完,婢女嫣儿就从桌上匣子内取出一物件递与年华。 是一年前,年华交予公羊晴那封写有楚阳河献计的信! 原来公羊晴当时并没有将此信交予太子,只是私自收藏起来。她看年华惊讶,便解释道;“这信你还是拿回去。此前时机不对,看目前的形式。楚阳河…怕是要再提了。五王是因何触怒了龙颜?此事过去已经一年,朝中无人敢提及,便是殿下也不能。以是那楚阳河工程搁置近一年。殿下此次也是想提醒圣上。这信中所言既是你的想法,还是由你亲自献与殿下。”她说起楚阳河治的时候,颇有几分踌躇。 年华从公羊晴屋中出来时,屋内的温意与室外的冷意突换,直冻得她打个寒颤。走到长廊下,瞧见院中的树木,有些还带着枝叶。 那人说‘年华你还不懂孤让你折了一月的枝木是何用意吗?’公羊晴在她临走前也说‘年华你终究是太过稚嫩,此番整治谭家恐怕只是个开始。太子必早就知道谭家多年来掌管军械所行令不当,只是差个时机罢了。’ 年华突感疲惫,抬头望望天空。璟山的天,是不是也是这般万里无云。自己终究是没有猜度他心思的经验。公羊晴此时提点她楚阳河,怕是那工事再这样耽误下去,又会生出更多事端。太子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仅过一年还不足以提起。这本应该是最复杂的人,却有一份世间最简单的赤子之心。 而年华,你要如何才能取得他的信任? ---------------- 后来只听说圣上龙颜大怒,严审了本就是戴罪之身的谭明宗。没想到谭明宗招认,竟是与刑部尚书秦渊恺有关。秦渊恺当年是十三王举荐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子在挫十三王党。毕竟近几年,一向不管朝事的十三王也有些冒头。后刑部侍郎顺平潜暂领刑部尚书一职,紧接着十三王就请旨圣上降荐人不明之罪,但后来太子求情作罢。 该罚的都罚完了,反倒是原本已经板上钉钉有罪的谭家只获轻罪。判了谭明宗秋后处决,其余族人因谭明启救驾之功,不予牵连。这下连带着五王党也稍稍喘口气。 这些日子,年华在府中也是个香饽饽。那日她与太子一起从林中出来,有心的人便都有了心。其他人便罢,只是顾珏暔这货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带太子打滚的事,估计是邢铎那不靠谱的泄了密。第二天就提着一壶酒就来找她,说是要好好重新认识认识她。笑话,当老娘不知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奈何禁不住美酒的诱惑,这一来二去的两人竟也熟识起来。另外还有个棘手的事,便是那…小郡王。年华实在是觉得在山林中滚了三次,滚丢个香囊也很正常。 没错,她把那混世郡王的香囊给丢了… 原本是想着随身携带,谁知道小郡王哪天找她麻烦。没想到旧仇未解,新怨又添。现下禹珏沐几乎是三天两头的来吵她,搞得现在几乎全府的人都觉得她很叼。与顾侯爷、小郡王都交情匪浅。 年华欲哭无泪,这交情白送你们,拿走… 后来,宫中来了一道圣旨。年华一直觉得于此事中,她是个局外人。圣旨下后,才晓得有人就偏偏要她做枚棋子。 -------------- 这天,小郡王又气势汹汹的来到晖玉院中,扬言此次定要将得罪他的小谋士就地□□。可这边那要被□□的小谋士一得到守门小黑的通知,就立刻让丫鬟给准备浴桶,放洗澡水。 小郡王不顾丫鬟阻拦,硬是一脸黑沉的强冲进屋去。怎样也要讨个说法。 “啊!!”一声尖叫,成功划破了太子府的天空,很是撕心裂肺。 小郡王磕磕绊绊退出来,疯了似的往院外冲。那脸色,简直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守门小黑没什么文化,只能这样描述给众人听。 只是年华泡在浴桶里,同样的也很是挫败。 这地方,前后都宽阔,单就中间极窄。 公羊晴半路被唤去前面,只剩下年华一人一个马车,很是霸气。这窄地一次只能通一辆马车,以是后面的人都在等。但通到一半时,又传来原地整休的命令。年华在车里实在是坐不住,几次下来透气。 过一半,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娘的,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这里人数众多,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次序调整,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121.教会他爱 此为防盗章 自古以来便是重男轻女,朝中官制更是如此。当年纯慈皇后提出女官之制, 虽有历史先迹可循, 但亦是震惊朝野。大禹建国至今, 女官之制虽一直未废, 但并无实质性的意义。大多女官都是居于御史监或者内廷之中,官衔也多是一种尊荣赏赐的象征。 年华看着案桌上整齐陈列的东西。指尖轻轻滑过那繁绣的锦料官服。这些, 都是极好的行头, 五品官服色主为浅绯。记得一次看见公羊晴一身官样行头,深紫的湘云罗服, 年华心中也是艳羡,她从小居于山中, 向往一番天地。 铜镜中的女子, 黑发高高挽起,繁琐复重的发髻却不显老气, 额头光滑贴上了银蕊花钿。一身浅绯官礼服, 高束腰襦裙,层层叠章的里衿。年华平日里不太注意这些,如今一看, 越发的自恋。佛靠金装, 人靠衣装, 这话果然没错。 府中管事安排她从公羊晴的晖玉院中搬了出来,独居一院, 名拾玉院。如今官衔在身, 便多有人来往, 她都一一应承,将面子活儿做足了。今日是她入御史台的日子,可她这官当的着实霸气,实打实的只挂个名头。前来的内侍嘱咐说,她不必日日去往御史台,只需每月初一十五报个道就成,说到底还是太子府中的人。 依照礼数,她应先去拜跪太子,可是那边院中来人,只说让在房外行了礼数就可。于是年华就在太子房外由内侍领着,行了三拜叩首大礼。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听内侍指引去做。古老繁碎的礼节,让年华觉得有些吃重,但心里却又有丝丝欣喜之意,不知为何而起。 房门始终紧闭,她想这人应该在忙。亲政十一年从无惫怠之时,每日阅章听奏。若是不费出一番心血,怎有今日的人人敬畏。当日她代父守城,仅一城百姓安危尽系与身,便已是沉重不堪,何况他是将整个天下担在自己身上。思及此处心里点点心酸,不知为何而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质,又有什么东西迷乱了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敢想,当年舂陵之战的□□万一不是她所能接受的,又该怎么办?她此生惟愿重拾家族荣名,免天下人嘲,免世人怨!但她会辅佐他,只因他会是一名好的君王。 从太子府到御史台的路程并不远,没有带上幺儿,不想太过招摇。离御史台尚有一段路程时,早早有内侍候着牵引她下车步行。一路上,也给她讲解诸事。 这御史台也作御史监,内有宪台和兰台之分。宪台为尊,有御史大夫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干的都是些实事。而兰台则是负责抄录卷宗,归类布置。说白了一个台面儿上干事,一个台底打下手。而女官皆是在兰台任职,说来也是无足轻重。 领头的内侍监解释说今日正道修葺,便寻了偏道入兰台。只是这偏道会经过一个甲级校场,有些嘈杂。年华看似规规矩矩走着,眼睛却是四处乱瞟。新鲜劲儿过去了,这服饰就压得她极不舒服。 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金鸣,响彻天际,惊吓到了一众人。她寻声音看去,发现是到了那内侍口中的校场。听那内侍讲,这校场建在御史台后。正道走是瞧不见的,平日里多是些王孙贵胄在此武射,今日似有一场骑演。 年华看那校场极大,各方面又修整的大气,极是恢弘。为甲级的,想来也是最好。宗亲皇族,世家子弟,大多都喜爱这些。 突然,金鸣声再响,黄土漫天,大旗招摇。一队人马从校场东门贯入,卷土气势令人心生激荡。一人银甲挽弓,策马奔腾而来,正是于军中威信颇高的军候将帅顾珏暔。高骑烈马、挽弓飞射、寒光速现一连十多个靶子全部命中。马蹄扬起,嘶叫烈鸣,周围都是将士的高喊助威之声。 年华听着这声音,只觉内心激昂。百步传扬的将军,杀伐战场的侯爷,一身阳刚之气。濮北顾家铁骑天下闻名,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今日之前,她见过骑术最好的是她师姐年言妆。师姐除了名字温柔,其余哪点都不能恭维。一身紫衣怒马精骑,飒飒英姿便连璟山上最直的松树也要折了腰。 年华还未从这中回过神来,便瞧见那校场东门又沉重的再次打开。这次却是耀眼的黄色旗帜,放眼平昌城,除了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谁人敢用?!果然几十骑兵而出,追随最前的年轻太子殿下。 她身旁的几位内侍瞬间激动雀跃,一位年岁小些的更是忍不住惊呼出来。“是殿下!没想到今日殿下也来骑射演练,可是有眼福了。” 那场上黑马剽悍,马鞍上饰宝石,华重贵气。在阳光下泛出琉璃耀眼的颜色,晃了人眼,荡了人心。铠甲俊冷、尖枪红缨。挽缰一声大喝,马踏万里山河!一杆铁枪诸般变化,硬朗马儿凌厉嘶叫! 太子飞驰于前,之前风头无尽的侯爷紧跟其后,近百名骑兵随在最尾。马蹄踏过,尘土漫天飞扬,旗帜大摆。将士们比刚才更卖力的举红缨枪喝吼。将士们的情绪最为豪迈耿直,义胆冲天。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年女史,可瞧见咱们殿下雄风?”小内侍话语里尽是得意之色,也打断了年华观看。 她愣过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点点头,又不自觉看向场中。禹珏尧于她从来都是执掌间朝堂风云,筹谋划心中算计万千。不曾想这人还有铁血将军的一面,生生震颤人的心魂。 “咱们殿下,十五岁便能策马只手挽百斤重弓。便是朝中一些老将也颇为赞叹。骑术精练,射术奇准。是圣上亲自教的,圣上当年也是凭借一身彪悍武艺,马踏这万里山河的。”内侍又道。 年华看小内侍越说越来劲,不好意思打断,只一味点头称是。元德帝子嗣虽是不多,但帝王家亲情最是凉薄。有此尊荣,得天子亲授,期盼希冀不言而喻。 嗯!?不对!那日在林中,这人明明是一身菜鸟武功。今日这派头…你丫的禹珏尧!又耍老子! 最后年华是硬拉着那喋喋不休的内侍离开,都是被那厮给迷惑了,也不知到底是谁满口谎话。心中愤慨,到了兰台后才勉强将情绪给调整过来些。 公羊晴嘱托过她,兰台最高的掌事女官姓舞。她身份不同,掌事女官应会亲见她。公羊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却也只叮嘱她学好规矩,未曾多说其他的。 年华见端坐堂上一袭绛深紫官袍的女子,竟然不过双十年华姿色容美,举手投足端庄有礼,大家之气随身而发。发间插了金镀云头六钗,腰佩翠牡丹叶二十四片,可比她腰间十二片多了足足一倍。这人竟比公羊晴还要有些派头。事后她也才知,这女人贵的不是官阶,而是她永远触及不到的气质心性。 舞雪檀见年华入内,一览宽带流云衣袖,素手执了案上的官牌让身旁侍女递与年华手中。清润嗓音道;“年女史,此乃宫牌,著御史兰台标志。切要收好,以后出去也才好表明身份。” 年华双手捧过小心挂在腰间,抬头想细观堂上之人的神色,毕竟这人算是她的上头,虽然自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见舞雪檀眉眼客气笑意的瞧她,庄重温婉之派。应是不似公羊晴性子冷淡难处,心下稍安。 “年女史不似其他御史女官,日后不必入兰台处事,自也不必居于此处。殿下的意思,是同公羊女史一般,只每月按例前来便可。其余诸事也不必费心。”舞雪檀说话时一番成熟稳重,态度温和。 “这些内侍都应经嘱咐过了。年华自是谨记在心,以后定当恪守本分,不给兰台和掌事女史添麻烦。”恭谨回道。年华对她有些好感,但想必也是顾忌了太子府,并不能过多摆架子。 清浅柔和笑意一直凝在舞雪檀嘴角,她似是对年华的印象也不错。刚开始说话还带着一分庄重之意,此时更是多了几分亲切。“殿下过些时日亲督楚阳河治,行程也快要定下了。年女史是太子府中的人,定要谨慎小心好好侍奉殿下,当不枉为人臣。” 之后便是一些客气嘱咐。堂上之人言谈行事有礼,处处精心有寸。年华欢喜这样的女子,她自小性子不好,就羡慕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若是父帅不曾送她入山,说不定她也能生养出这样的好性子。后来…她就恨上了这性子,总让她有种卑微感。 从兰台出来再次经过校场时,里面只剩下少数兵将了,不由的又想起骏马高骑的那人。 这人,还是令她心怵… 她听罢心头微惊,早猜到自己白得了这头衔定会有人反对,却没想到禹珏尧连贵为太子三师的太傅之言都不听,这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殿下自有筹谋安排,不是我等可以猜度的。倒是侯爷,公羊晴是殿下心腹,又是丞相千金。侯爷与之走的太近若被朝中那些顽固迂腐之人瞧了去,就不怕坏了濮北顾家的名声?”她反口一问,想转了话题。 顾珏暔掂过酒坛子,又是豪迈一灌很是潇洒。随后轻嗤一声;“名声?哼!那些文杆子成日里只会口诛笔伐。别人惧怕这结党营私,攀附储君的污名,本候却是不惧。我濮北将士具是支持殿下!” 年华不想这顾珏暔对太子如此忠心,竟也毫不避讳。他二人虽是表亲,但自古帝王家便是亲兄弟又如何。这人是将帅之才,又身份显赫,想要拉拢的人定不会少。心生几分敬佩。“侯爷好气魄,年华佩服。可惜这朝中文武之分一向如此。侯爷看不惯他们,他们估计也不怎么认同侯爷的作风,但总归都是为人臣子罢了。” 顾珏暔微有不屑;“你倒是帮着那些人说话了不成?殿下如今看重你,你自也不必学了那套谄媚作风去。” “那侯爷既然认定殿下待我不同,还不快些说出殿下行踪。你自己不痛快,难道想谁都不痛快?”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她心头微微发慌。 顾珏暔收了情绪,他对年华也是一番欣赏,再加上二人脾性相投话谈得来,心中倒是不像瞧他人那般瞧她,也不觉得她一心接近太子有什么阿谀谄媚的。促狭一笑“怕是你见到他后会更加不痛快。本候刚才可是瞧见那四王府的小郡王当街抢人来着。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殿下每年都会乘舟船到这七孔桥下,从年少到现在都未变过。只是船太多,本候也不知是哪一个。你自个儿费脑筋去寻。” 说完,他就突然抛了手中的酒瓶子给旁边的年华,欲返身离去,只留个背影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临走前还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让她心头微颤的话。“年华,本候刚才说的歪心思可不单单指利益计算。你…莫要被太子给蛊惑了才好。”说完又意味深深,眼带笑意的看了僵硬的人两眼。 她耳热面赤僵站在原地好大一会儿,怎会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顾珏暔于风月场上浪迹惯了,有些事一眼便看穿了。她一个小姑娘,还学不来更好的隐藏自己感情。心里仿佛也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年华,年华,你不该来… 河面上舟船虽多,但是想猜出来也不难。太子此番外出不会太张扬,但总归也不能低调到哪里去。她站在桥上,戴上刚刚买的银色精巧面具,捏紧了衣裙。 稍倾,七孔桥周围瞬时乱了起来。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有姑娘被挤下去了!” “来人啊,快捞人啊!” 她泡在水里只觉浑身冰凉。一直在思考,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季节问题…冷啊…她水性极好,在水里看水面上隐隐绰绰的船只影子,朝着正中间的一个华船游了过去。 结果… “请问姑娘你这是?” “不好意思,走错了。”她扭头就跑。 “哎呀,姑娘你别走啊!你回来。姑娘,妈妈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年华飞也似的的跑到船边,一跃就要重新跳回水中,不理会身后那穿的花枝招展的…老鸨。怎么会把青楼花船猜成是太子的船呢…奶奶的,花船你不就不能装扮的花枝招展点么,当真是失策至极。 却不知一个肥头油脑的男子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满脸淫.色,一把拦住正要再次跳水的年华,作势就要搂抱亲昵,还口出污秽之言。“妈妈,你这招可够新鲜的。哪里来的小美人,还是从水下冒出来的。美人儿,冷不冷啊?来,摘下面具爷给你暖暖。” 122.各方欲动 此为防盗章 此时的胥华正呆在平昌城北的一个小院里。 平昌城,大禹的帝都。 半年前, 她收到封神秘信件。然信中有信, 一封是写给她的。 “舂陵之事内有隐幕,胥家遭变实为人害。若想探查, 唯近大禹太子方可知晓。此中之事望详察,以还公道” 第二封信,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 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 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 不知内情, 欲求大师周全之, 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 万勿重提。小女无辜,何其受累。唯有此事, 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 安稳度人生, 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 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 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 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 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 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 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卖主求荣,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 你们能飞,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罢了,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步入大禹帝都平昌城后才知道,为什么已经历经几百年的魏国会败给建国不过百年的大禹。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永存的帝国,因为安逸的久了,腐朽和保守便会慢慢吞噬这个国家的灵魂。 浮华锦绣的背后,是早已经被噬空的枯木。哀怨的□□无论再怎么悲寂,也敌不过历史轮回。 一路所闻所见,百姓安居乐业,虽不是处处祥和安泰,但到底是比魏国,曾经的魏国强了不知多少。 两国交战,比的不仅仅是军强马壮,勿怪舂陵要败。 年长风常常说,璟山不属于任何国土,他只认自己是天下人。 胥华也深知,魏国被灭,是命理。自古以来,疆土纷争都是如此。国与国的界限,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魏国,大禹,都不过是苍生棋子,更没有哪个人是她的仇人。 城败能够释怀,父帅为国谢罪而亡的一片忠心竟是遭人陷害却是无论如何要弄个清楚的。 黑衣人,五封密旨,娇木珠,神秘信件,长姐突变,胥家遭难,赐婚圣旨,也都是要弄个清楚的。 人活一生,难得糊涂,但她不愿。 在幺儿眼里,两个月来,胥华几乎是没干过一件正事。 平昌城虽大,可是她家小姐一天一个地方逛的匀称。 相中了城南刘记糕点铺的丸子糕,看上了城东胡家戏院的俊俏小生,甚至是城西豪绅张家少爷养的一只狗也想抱回家去。 邻家女主人难产,胥华也头个跑去看热闹。误打误撞的还救了母子二人,惹得那家人拉着她直蹭鼻涕。 这天,二人在茶肆无事,听书生说书嗑瓜子。不过说的却不是古史英雄,而是当朝局势。 “话说最近这平昌城中啊。有三事,最为重要。其一,楚阳河修道之事,听说已经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啊。其二,这左丞相公羊大人,六十大寿将至。各路达官贵人纷纷来贺,老爷子排场也是够足。这三嘛…这三…” 周围人一通乱哄,纷纷言说最近发生大事。 书生大笑两声,眼睛眯起,故作神秘道;“这三嘛…就是那醉桃院的头牌儿这个月挂出了牌子” 听罢,所有人大笑。有人道;“你这书生,圣贤书中莫不是出了颜如玉?” 闻言,又是一通乱笑。胥华也嗑着瓜子跟着笑。最后还是让幺儿从茶肆里拉了出来,委实是可惜,璟山上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白白被师傅禁了这么多年,少瞧了多少好东西。 傍晚时分回到宅院,前脚刚进院门,邻家柳曹氏便为着上次儿媳妇难产之事来道谢。 二人好好招待了她,唠些闲话家常。柳曹氏见两个女子温顺有礼,又于她家有恩,便是越发的喜欢。 送走柳曹氏后,胥华便让幺儿退下。自己呆在房中写了一封书信,第二天清早又吩咐幺儿将此信交给柳曹氏。 晚上,胥华正待睡下。突然,屋中窗户一阵响动,她惊觉起身。桌边坐了一个人,烛光微弱,模糊的看见人影。 “谁!” 那人影不动,声音却传来,是男人声“胥家二小姐,这进了平昌城。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了?” 胥华心下一松,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她轻嗤一声道;“钱财交易而已,何来过河拆桥之说。我出钱,你们办事。怎么?罗生门如今也要谈情分了不是?” 黑影依旧不动,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 。“罗生门这两年为你探了不少的事情,连你现在的邻家马夫都是我告诉你的。怎能说没有情分呢?” 胥华看着那黑影,突地冷冷道;“方夜尘!你少来这套。我已经说过,不需要罗生门了。江湖规矩,见钱办事,各不相认。如今你又来找我,不怕坏了这规矩吗?” 这次,幽幽烛光下,那黑影渐渐逼近,可模糊看清容貌。胥华只觉得方夜尘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阴沉诡异。这人,她不喜欢。若不是各有所需,断断是不会招惹的。 “规矩?你我互为有利,便是规矩!胥华,你还需要罗生门。这平昌城,你才刚刚开始!”他语气阴森低沉,只让人不舒服。 在这平昌城内,若是有罗生门相助,怕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胥华只一瞬的犹豫,便开口道。 “谢谢方少主的好意。只是胥华已经决意,从今往后只靠自己!方少主还是请回” 明明不冷,可她坐在床边,手拿烛台却感到丝丝的寒意。屋内空荡荡的,丝毫是不像有人来过。 方夜尘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胥华,我怕是这世上知你事最多的。我不急,你迟早还是会回来找我的。我只管等着便是。” 方夜尘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既已经决定走下这条路,便不能再与罗生门有任何联系了。 不让人抓住把柄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还会再去找方夜尘,若是有,那便是被逼到绝路了。 --------------- 幺儿给柳曹氏送信半月后,小院来人了。胥华留幺儿在家,独自一人跟着来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馆。 临走时,幺儿一直问胥华怎么回事,但是她实在懒得解释。 这处宅子,是她精心选的。柳曹氏的儿子是丞相府的下等马夫,适逢左丞相公羊瓒大寿,便是下等马夫自也能时常见到些尊贵的主子。 胥华随人进了二楼雅间,便看见屋内上座的女子,还有几位婢女和小厮侍立两旁。这女子她曾经见过,在大禹的营帐内。 原来那青衣女子就是人人传言的第一女谋士,公羊晴! 上座女子清冷高贵,又给人淡淡疏离感。胥华上前几步,拂了拂身子。 “民女年华,公羊小姐安好。” 从今天开始,她叫年华。抛却姓氏,也要寻得一个真相。 年华,年华。你的人生这才开始。 “殿下!年华知道,殿下心里定是瞧不起我。但是我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并非是单单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年华心里有百姓,也有殿下!只想以己之能,为民众谋福,为殿下谋利!”她冲着那离去的背影喊了出来。 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抛却了。走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年华心里暗喜,但下一瞬的表情如同吃了屎。又走了…后来,她才晓得。这人真正可怕之处,不是满腔算计不留余地。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淡漠。 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是灰心,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次次见他都是抱剑,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便允你所想”说完,嗖的一下,又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刮个小风,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姑娘有所不知。平昌城以前过上元佳节,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城南,而是城东。那里商铺多,以是摆市的也多。城南是后来才兴起的。” 幺儿一听这就歪头追问。面具大叔本就是想给她们讲,闻言呵呵笑两声,眉飞色舞大声道;“这倒是有一段佳话。先昭仁太子与其太子妃便是上元节在这城南七孔桥上相遇的。听老辈儿的人说,昭仁太子风姿卓然,太子妃也如仙子临世。二人相遇在七孔桥上郎情妾意,佳偶天成。以是后来这城南便胜了起来。” 奈何周围太过于嘈杂,又一阵人流涌过,年华支着耳朵也没听多大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先太子之类的。还不等她再次发问,便又被冲走了。最后年她扒拉着七孔桥下的白柱子擦把汗,心道可不能松手了,这人挤人也忒可怕了。连幺儿也给冲散了,但二人之前说过,若是走散回府即可。 七孔桥横跨两岸,挂了许多彩灯,水面上映照着灯火。河桥下也有几多华艇,其中有的甚是大气美观。旁边几对小情侣放河灯,那模样甜甜腻腻的,只叫年华内心受到一万点伤害。苍天虐死单身狗,若不是为了当个成功的事业女性,何至于遭这罪受。 自圣旨下来,她便再没有机会与太子一谈。其实除了身份,其他的她都可以对这人真诚以待。毕竟他现在是她的君。她想取得他的信任。 河边有一处酒楼,乃城南数一数二的酒肆之地,名为宴羞楼。年华无所事事,也不敢随意走动,怕再被卷入人流之中。眼睛随处乱瞟,忽而看见宴羞楼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女子从酒楼内出来进了马车。那女子身披斗篷,遮挡严实,却依旧是被她认出来了。 123.站前威胁 此为防盗章  禹珏尧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 眼睛扫到那此时冷的瑟瑟发抖女子的身上,衣物湿透黏在身上,衬出女子玲珑的曲线。这周围的人流却是正盛, 有不少异样的目光投来。他眼神示意身旁拿着黑色大氅的侍从,那侍从便立刻会意。 大氅很是暖和,将年华给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微微怔愣,手抓着这氅子,感受到上面厚实的皮毛。一定很珍贵, 怎么能给她用呢, 想来也不合规矩。可虽是这样想, 却也未曾拒绝, 原因是她…真的很冷。 禹珏尧没有再说些什么, 转身要走的架势。年华立刻爬起来, 披着大氅怯怯的跟在他身后, 但他其实也没说让她跟着。一行人进了宴羞楼二楼雅间, 进门时所有便衣侍从留在了门外。 年华站在门口稍微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猫着胆子进去了。那些侍从竟也没有拦她,这些人从刚才就当她不存在…但若是年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发誓,打死也不会进去的…原因是房中的那个人。。 禹珏沐…. 房里禹珏沐刚润了一口茶, 看见禹珏尧进来,脸猛地一沉,顿了顿没能咽下那口茶。当看见禹珏尧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时, 又顿了顿, 狠狠的咽下那口茶水。那表情, 在年华看来,甚是狰狞… 禹珏尧进门后并没有坐下,反而是走到雅间的窗前,负手而立。这架势,很难不让人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年华正在积极组织语言,并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禹珏尧今天晚上的状态,傻子都瞧出来心情不好了。可她不知缘由,却是有人深深明白太子爷这一身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禹珏沐虚擦一把汗,暗自叫苦。。 气氛有些尴尬,她四处打量,却又发现不仅仅是禹珏尧怪,那禹珏沐也怪,总是躲躲闪闪看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禹珏沐偷偷观察兄长脸色,心下又沉了几分,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又看了看杵在那儿的年华,突然从坐上站起来,一脸讪笑。。 “那个…那个啥,殿下,父王刚派人唤我来着,我…我便先走了哈。”边说边站起来,准备拔腿开溜。。 年华看着这小郡王实在是奇怪的紧,平日里不就他最横。怎今日就蔫儿了,这蹩脚的借口,也是没谁了。。 “站住!你二人今日谁都别想走。孤府中的谋士与郡王倒是很有本事不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把孤也给抢了!” 走到门口的禹珏沐定住了,绝望的回过头….不情不愿的一步一步挪回来,期间撇了年华一眼,很是纯洁的笑了笑,这令被看的人后背冷汗直冒,越发觉得将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知道,这把太子给抢了,又演哪处… 她缩了缩脑袋,略迟疑道;“郡王与我怎就…”能抢了你… 禹珏尧一甩衣袖,背手转过身来,剑眉上扬,脸色有些暗沉,隐含怒气夺声道; “郡王当街抢那白府小姐。难道不是你挑唆的上元节要美酒佳人作陪?孤还冤枉了你不成?!” 禹珏沐一听这话,连忙大步上前一下,很是不容易的硬气了一回,大声辩驳道; “不是抢!不是抢!本王只是想邀她逛灯市而已。是她那表哥太不识趣了,怎能怨我。” “哦?照你这么说法,白府小姐被强拽着逛灯会,那白锦年还不能说句话了不是?!白家门楣名望虽不高,但到底是官宦之家。你堂堂一个郡王,便是如此做法?那白锦年孤刚提携了任门下侍中,你这般做法是顾了谁的颜面?!” 禹珏沐一缩头,退后一步,还是软了回去。胳膊使劲儿撞身旁的年华。而年华算是明白了。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合着这小郡王当街抢人,结果屎盆子全扣她头上了不是?! 她偏过头对着禹珏沐,也纯洁笑笑,这下换禹珏沐背后冷汗直冒了,连忙避开她的视线。年华记得她好像是说过让禹珏沐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美酒佳肴,看花赏灯。 约!约!约!约你懂不懂!老子什么时候让你抢了。抢你就抢,怎么还让人给抓了现行….难怪顾珏暔临走时曾那般祝福她…‘只怕你见了他,会更加不痛快。’ 年华今晚本想着求禹珏尧亲督楚阳河的时候稍带上她。在府里受诸多限制,定是不好表现,可到了外面兴许会不一样。另外,她也想这工程好好的施行,不再重蹈覆辙,使百姓遭难。似乎不知不觉间,就受了某人的影响。 “那个…殿下。能不能听我解释?”她伸伸头,看着禹珏尧依旧阴沉的脸,小心问出口。 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声音。“殿下,四王府托人稍口信,说是让郡王快些回府。” 禹珏沐顿时一脸得救了的样子,狠狠舒了两口气。倒是还不忘给年华两眼同情的目光。忙对禹珏尧告辞,也不等回复,就飞也似的窜到门口。 “珏沐,四皇叔可是在家好好等着你呢。” 年华分明看见禹珏沐的表情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变化,又偷偷看了一眼禹珏尧。 太子,你狠…. 但好像这下就…只剩她一个了。此刻别说求楚阳河治的事了,便是现下这郡王抢人的事别赖在她头上就好了。她低下头,又偷偷抬眼撇着前面人的一举一动。却只听见肃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年华,莫不是孤对你太过纵容,才至你这般无法无天。你可知四王也在门下任事,此番四王府里出了这等子事,你要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年华本想当一回孙子来着,但顾珏暔说的对,她这人不太识趣。心中实在不服,当日亭中不过随口一说,屎盆子往她头上使劲儿扣也就算了。怎么皇家脸面这么大的帽子还可着劲儿的往她头上套。 她一昂头,对上那凌厉的目光。“左右殿下就非要冤了我不是。难道殿下左右朝堂政事也是这般武断不成?若说我没有故意挑唆,殿下又是否会相信?” 禹珏尧似是被她气恼极了,袖子一甩便打翻了旁边桌上的东西。哐啷几声响声,茶盏落了一地。 “朝事岂是你可议论的!”一声呵斥,震得她耳膜发疼。 几棵红通通的果子滚落到年华脚边。她怔愣看着脚旁,竟暂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已经是惹怒这人了。 “这是…” 蜜炼果?! 禹珏尧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薄怒表现在脸上,说明心情已是极度不爽了,也不看那地上滚了一地的红果子,只紧盯着年华。 年华没有迎上那瘆人的目光,自顾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将那些果子捡拾起来,又装在青花盏内放在桌子上。这个过程似乎很是漫长,也很是煎熬。他的恼怒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小郡王今晚做的事虽蠢,但怎么会真正气到他。 “粗野之物,殿下又何必在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殿下,让殿下这般火气。还是…有人惹殿下生气,却平白让我糟了央。那年华就无话可说了,总归我是殿下的人,充当殿下撒气包这事也是分内。”她心里是真委屈,虽是不想这样,但言语之间已是不自觉的显露出来。 禹珏尧看着像是怒气消去了点,却仍是皱眉。掀衣袍坐下,并未在意那被年华重新拾起的东西。女子楚楚涟漪的眼睛映在他的眸中。 “孤允你楚阳随行之便。还委屈么?” 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是跨过了流年。 那日胥仲宰说了些什么,她大抵已经忘了。只晓得后来,是她先走,长姐却留了下来。 但她若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便该知道,那晚她着实不该先离去。她与真相,其实只差了那么点。 后来的后来,花了将近半辈子的精力,上帝都,斗恶臣,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将自己置身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只是为了知道那天,那夜,那座小小的书房里,胥仲宰到底与胥锦说了什么。 而得知答案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父亲和姐姐穷其一生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 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后来的种种因果,上天加诸于她身上的所有苦难,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半月后,禹军气势汹汹再次来攻,舂陵又陷入了危难。 胥华走进南城门的营帐时 ,里面大概有七八位将士还有一名穿蓝布袍的长须军师。她轻步走到一边,心知一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 “刚刚探子来报,那大禹军营来的不是旁人,是大禹的太子!”主帅开了口,却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营帐内顿时寂静。胥华想,这个幺蛾子出的,是很有水平的。 这些年来于璟山上,她养出了个八卦的好性子。也听说过那大禹景穆太子府内门客三千,揽尽天下贤才奇士,怎样的门可罗市。 传言其府中的公羊晴,鬼才公子,齐阁老,具是厉害人物。尤其是齐阁老,专以谋兵布阵见长。 人们说,算天,得天文星象;算地,得海川百理;可是论谋心算人,没人能算的过这位大禹的太子殿下。 她原本也想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的不简单。大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童,怕是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了。 换言之,太子之尊亲临鬼罗阎王的战场,又怎会只在意区区的一座城。虽然大禹的之心众人皆知,可是此番无疑是将事情置于明面。 稍倾后,还是那蓝袍军师率先开口道;“大禹国亲派太子督战,可见其昭昭之心。此刻,敌贼已经兵发城下,至多半日,就会发兵进攻。如今明了敌情,应要万全准备,方可迎战。” 底下众人立刻纷纷附议。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位大禹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不好!”突然,她一声惊叫,慌张神情立刻朝门口大声唤人。众人皆是惊奇,看向她。 124.高台之危 此为防盗章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 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 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 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 次次见他都是抱剑, 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 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 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 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 便允你所想”说完,嗖的一下,又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 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 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 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 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 刮个小风, 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 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 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她也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但城门口的试探之话,却终是让她警觉起来。必是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她重新思虑所有事情,反复不下百遍。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论精明年华哪里敢跟爷相比。倒是不知爷打算如何审问我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禹珏尧没有回她,公羊晴一行人已经到了。暗卫们都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队伍中的白衣男子由身旁的一位暗卫扶着下马,又有另一位暗卫立刻给搭上了厚实的披风。 他步步向前走去,眉眼淡淡暖意,似从画中走出的公子。对着骏马上那清秀美丽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又胡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年华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白衣男子。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生生的要扯下来。 原来鬼才公子是你… “你既是想要了这杯子和茶壶,孤便赏给你了。”说完,衣袂翩翩,转身离去。 年华泄气,果然还是不行。也是,这太子府中有些人熬了一辈子,恐都无法见到太子一面。 “殿下!年华知道,殿下心里定是瞧不起我。但是我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并非是单单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年华心里有百姓,也有殿下!只想以己之能,为民众谋福,为殿下谋利!”她冲着那离去的背影喊了出来。 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抛却了。走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年华心里暗喜,但下一瞬的表情如同吃了屎。又走了…后来,她才晓得。这人真正可怕之处,不是满腔算计不留余地。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淡漠。 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是灰心,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次次见他都是抱剑,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便允你所想”说完,嗖的一下,又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刮个小风,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抛却了。走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年华心里暗喜,但下一瞬的表情如同吃了屎。又走了…后来,她才晓得。这人真正可怕之处,不是满腔算计不留余地。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淡漠。 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是灰心,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125.爱与不爱 此为防盗章  小郡王可能是心里有了阴影, 这次直接派人将年华给架到府中的一处亭子内。并且找了帮手兼看戏的顾大侯爷坐镇一旁, 二人都在太子处经常走动, 哪里有不熟识的道理。 年华揉揉被人抓痛的胳膊, 很没好气的看着那跷二郎腿嗑瓜子的祖宗, 轻嗤出声。自己杠不过, 竟还找帮手来。找就找, 还找来顾珏暔这么个看事情不嫌热闹的主儿。 “疯丫头,本王看你这次还能耍什么花样。弄丢了东西,得赔!这个理儿,得认!” 年华气闷, 看着一脸得意的禹珏沐, 又看看一脸打酱油状态的顾侯爷,怪腔道;“你们一个郡王一个侯爷,今天左右不管说什么你们都有理,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不认。” 顾珏暔喝口酒不打算开口。禹珏沐听到这话却也不恼, 他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是今日打定了注意给年华难看, 早料到她反应。他开口就模仿初次见面时年华质问他的话,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没有捡到秀囊吗?那不是本王的秀囊吗?你难道没有把它弄丢吗?嗯?!” 年华算是知道了, 那秀囊对他来说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发展至今, 这小郡王是要把所有仇都给报了才成的。她若是性子软点, 只忍口气过去便好。但很不巧, 她性子一向比较硬。想罢, 一把掏出袖中香囊给那瑕疵必报的货扔过去。 禹珏沐猝不及防慌乱接住她扔过来的秀囊, 心中一喜想她可能是给找回来了。但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抬头瞪眼大声呵斥;“好你个年华!竟敢找个假货来糊弄本王!”此次是真有些怒气,先前诸事他觉得挂不住面子,但从未想过真的拿着小谋士怎样。可她万不该拿个假货来骗他。 假货?刚开始瞧见白锦年腰间秀囊,她还以为是地摊货,说不定平昌城内人手一个。此时还给禹珏沐的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个,但也不是白锦年身上的。这个秀囊也是蓝色且很是相像,只是微一细看便会发现图文样式有丝毫不同。可年华从未有想过拿个假货便能糊弄住他,禹珏沐既如此宝贝那秀囊,必会瞧见不同。 “郡王!小郡王!您老再仔细看看,瞪大眼珠子看看!”她冲禹珏沐喊了两句。 禹珏沐心中不确定,又低头仔细看了两眼。但是之前那个他日日佩戴视若珍宝,怎会不识。暗道这疯丫头定又是在耍弄他,可笑他还真就看了两眼,不由怒道;“这根本就不是本王那一个,莫要再诳人了!别以为这是太子府就不能拿你怎样,本王若是惩治个下人殿下还能不让?”说完就将手中的秀囊又丢还给她,既不是那一个,要来何用。 “恩。确实不是同一个。”她突然收了玩笑,一脸凝重道。 “你…”禹珏沐没想到她大方承认,还承认的如此坦荡,一时气结。 年华本意却不是要气他,禹珏沐再怎么张牙舞爪如今也是吓不到她。可是一声‘太子府’却让她有些清醒,公羊晴对她开罪了这位爷的事很是不满,如今她的身份更是不能过于恣肆。这顾珏暔还在一边看着,禹珏沐虽是记仇但是心性直白反是好把握,可这位侯爷就不一样了。 “郡王,此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一个。但却是同一个人所绣的。”她开口道。 “什么?!你说什么?!”禹珏沐蹭的站起来,惊讶白之余一把就想夺过重新回到年华手中的秀囊,但被年华轻巧避开了。 顾珏暔一看事情有变,放下酒杯,准备做个态度认真点儿的观众。 年华退到亭子一边,故意高举着那秀囊。她是欲息事宁人,但前提也是要保证这郡王以后不会再找她的麻烦。否则再无东西可以牵制他。 “小郡王,这东西给你可以。但是郡王需得保证,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那日对郡王的失礼之处,年华郑重的给您道个歉。这东西还你之后,莫要再找我麻烦。顾侯爷在此正好也可以做个见证。” 顾珏暔执着酒杯,思索自己今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禹珏沐脸色有些难堪,若不是之前秀囊在她手中,他一个郡王何至于跟她计较这么多。她的条件可以答应,但是…需得弄清楚了。他道;“你说同一个人所绣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这条件你才有谈的资本。” “白小姐。”她一笑,轻轻出口几字,已是将对面的人惊到。 “你…你认识她?”禹珏沐一惊,向她问道。随即一想又晃神喃喃道;“不对,她不姓白。但说是白小姐也不错。”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了使自己信服。 年华没有多在意他说的话,但是看他此时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想想她这些日子受气受的,连清白都搭上了。又道一句;“当然。我与白小姐是闺中之友。你既是能拿到她的东西,便也能看出这手艺来。该知道我没有骗你” “真的是她亲自绣与本王的?”很不确定的再问一句。他怎会看出女子刺绣手艺来,只是却知年华未敢拿这事来骗他。 “我发誓绝对是白…”想到刚刚禹珏沐说什么不姓白之类的话。便改改口道;“那啥,白府小姐亲自绣的。” 禹珏尧得了确定答案后,一脸欣喜若狂之色。伸手再次争夺,年华这次倒没有避开。争过后拿在手里左摸摸右摸摸,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 年华看他模样,有些疑惑不解,并非故意要问只顺口道;“郡王原先不是也有一个吗,这次怎么就如此稀罕。难不成还怀疑是假的?” 禹珏沐不看她,只盯着手中之物,下意识接道;“你不懂。这个是她亲自给本王做的,是专门给本王的。上一个是本王讹…”一愣,猛然抬头看向身边,就见旁边一副了然于心模样的年华。忙慌道;“不…不是。本王的意思是,既都是她亲手做的,当然都珍贵了。” 原来是讹人家小姑娘的。他要是知道,这一个也是她讹来的呢…年华不敢往下想,只表情复杂极为扭曲的看着他。 禹珏沐以为她是嘲笑之意,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一直处于局外的顾珏暔,此时也是忍俊不禁,只故意抬手笑着装咳,憋得也极是辛苦。他久经风月自认风流,女子对之趋之若鹜,便是想要个小小秀囊,有多少人等着来给他。自是无法理解,一个堂堂郡王怎会沦落到讹人的地步。 亭子里的一众仆从丫鬟也忍的很是不容易。 “笑什么笑,本王命你停下。谁还敢笑!”禹珏沐一声呵斥。 “郡王,你这样追姑娘可是不行的。来,姐给你支个招。过两天不是上元节嘛,你到时候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到时候美酒佳肴,赏花看灯,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了。”她好笑道。果真到了几日后的上元节,年华悔的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给咬断了,让她总是嘴贱。 禹珏沐恨恨的看她数眼,又以同样目光看了眼那边正努力一本正经的顾珏暔。一甩衣袍,转身暴走。 送走了祖宗,秀囊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年华也稍得安慰。毫不客气转身大咧咧坐下,正对着顾珏暔。两人这些时日没少在一起喝酒,也不觉尴尬。顾珏暔稍恢复神色,只是眉梢依旧轻松笑意。一位丫鬟上前给他斟满了酒,他笑道;““倒还真是本候小看你了,能给这混世霸王气成这样。本候看你倒是对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感兴趣的紧,自己也不知历过情爱没有,还调教别人。” “那是,年华还知道侯爷与公羊…公…”她一时得意,顿住倒酒的动作,定在那里。暗骂,这嘴又犯贱了不是。 顾珏暔听她话后,脸色猛的一沉,执酒杯的手重重放下,周身的气场有些威穆瘆人。随即冷笑看她,道;“公什么?本候倒是想听听。还能公出什么来。” 年华心中一咯噔,这人可不是禹珏沐。他与公羊晴之间…必也不是她能非议的。一丢酒杯忙道自己还有事,准备脚下开溜。谁知走到一半,就让顾珏暔的话给生生定在那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听说你前些日子是被殿下骂出来的?本候与你交情尚可。卖你个人情,殿下每年上元节都会去城南七孔桥下,府中规矩多,你见到他想是不易。” 她没来得及思索顾珏暔为何将这话说与她听,就匆匆跑走。回到房后连灌了几口茶水才定住心。暗道以后在这侯爷的面前还是小心些的好。这位可是真正的杀伐战神,见惯的血腥。 至于公羊晴与顾珏暔之事她是如何得知的,便要从那日与梅园初见说起。公羊晴喜爱梅花,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这并不能引人联想。反倒是那日梅园中几样不合顾珏暔胃口的清淡小菜,引起她的注意来。她入前府后,闲来无事曾让幺儿去打听打听那些菜式都是谁喜欢的。 结果倒让她吃惊不少。公羊晴那般性冷的人,顾珏暔又偏偏是个放荡不羁的主。但又从未在太子府中听说过二人的风流韵事,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否则她也不会那样忌讳在他面前说起。 幺儿当时看她这么好奇,只一味劝她“小姐,咱能不能放过人家的…私密事儿。” 她却是歪理一堆。很是认真。“幺儿你不晓得,其实这些私密事儿才最是难以捉摸,最有价值,最让人头疼,最应该好好操心的。”公羊晴比顾珏暔年长,这对姐弟恋谈的她甚是感兴趣。 她独自神游之际连幺儿什么时候走进房中都不知道,平白给吓一跳。小丫头一脸焦灼的问她是否搞定那小郡王。她很是得意笑笑,幺儿知是无碍了,可又忍不住问道;“小姐,这白小姐怎就真的绣了个给小姐送来。” 年华扬眉得意。“能绣出这精致东西的人,必定也是个心思灵巧的。我虽与那白家小姐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但她却是个聪明人。该晓得这信既是太子府的人送出,又由她哥哥亲手转达,便是无法拒绝。即便到时候白锦年知晓我在讹他妹妹,那白家小姐也一定会好好劝阻的。” 她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万一这白府小姐就是个草包呢,又或者万一兄妹二人感情并不好呢。只是亏得她在信中还特意解释了此事的前因后果,生怕坏了人家一段好姻缘。合着人家姑娘也是不情不愿的搭理禹珏沐。也对,送给情郎的东西,怎会再有个一样的送给哥哥呢。 忆起那白锦年,谪谪仙公子。这样的人她觉着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朝堂。璟山的记忆中,似乎也有那么一位少年,一袭白衣,翩若惊鸿,出尘不染。许久的事了,在脑中也是片段,却一直没有忘掉。 有些人,来去匆匆,成为命里的过客。但有些人,即便是走过,也会在心头留下深深的烙印。 唯有蓝袍军师,低眉抚须,暗暗思虑。后忽的抬头,对着胥华急急询问道;“不知二小姐在南方山峡安排的是何人?此人能否阻挡顾家铁骑?” 126.终身瘫痪 此为防盗章  年华憋笑绷紧了脸。两匹马儿,一匹被她骑的惊跑了, 一匹刚才帮忙的时候也趁机跑了。心有些愧疚, 不想与他争辩,扭过头去与那汉子搭话。将今日在集市上所遇怪事一一讲了出来。 那汉子本名张善,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 有妻张范氏, 膝下无子。夫妻二人不喜热闹, 便居住在偏远城郊, 守着三亩薄地勉强过活。他心喜这两位好心肠的年轻人,本性又质朴得很, 听年华的话后, 心知不能多说, 但有意提醒。 “姑娘与公子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之人,那些人躲着你们也是正常。这年头谁家都不好活, 那些个权贵官天天都变着法子来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两个月前, 太子亲王南巡河治的消息一传来,便是如今的情况了。” 年华听到这话,又欲开口再问,但那汉子却不肯再说什么。禹珏尧的目的心思她虽还未猜到,但是依目前来看,他多半是冲着这事来的。但她没想到,这些竟然还与南巡有关。看来其中必是一番大乾坤。 禹珏尧自始至终都未露声色, 他心中纵有千百般计较, 可她倒也是关心的紧。心中下定打算, 待此间事了,可好好将她带在身边历练一番,与当年的公羊晴一样。名传天下的第一女谋士当年入太子府时,也并非完全就是如今的才智。不过是他有心提携,当然最多的还是因着那人的几分面子。 牛车行了一段路,他二人本想给张善一些银钱,却发现赛马过头,此时身在何处已不得而知。张善说此处已经离城甚远,天色已晚,不如去他家歇息一晚再打算。年华本想着禹珏尧哪里是个能够屈尊讲究的主,可没想到他竟是一口应下,倒是让她颇为吃惊。 于是二人又继续坐着牛车前行。张善得了银钱,又可款待客人家中热闹一番,心下欢喜,赶着车竟是开口唱和了起来。 “如今笑廉不笑贪,有钱不捞白当官。 明白事理易生气,稀里糊涂常知足。 遇事各扫门前雪,见义勇为不可做。 只道笑智不笑愚,白花银子是真理。 有胆定要吃皇粮,尝一尝后悔三年。 表面处处君子相,暗里多多意外面。” 这歌谣倒是有趣,她跟着哼哼起来。禹珏尧见她模样,心道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他长她几岁,此时处在民间,没有身份的牵绊,大抵也像是个兄长。 张善唱得起劲,一首止一首又起,只是这次,却是让年华顿时犹如置身于冰窟之中。 噩梦的痛心感扑面而来,她忘了旁边尚还有人,瞬间就失了态。听那歌谣,似魔音入耳,她忍不住咬紧了牙,握紧了抓着草垛的手。努力想要控制住颤抖的身子。 “一处山高一处来,北方的兵,南方的女。 一方水深一方灵,北方的魏,南方的禹。 道是几多变化无常,舂陵一役风云虎军。 而今世魏禹为一姓,只管说什么南北话。 生子莫投了仁义贼,生女莫走了胥家坟 不懂什劳子忠义恩,只凭心来做事为主” 舂陵,胥家… “殿下?!”装作偶然发现他后,惊讶叫出声,又慌忙跪下。其实很多时候,演技很重要。 禹珏尧并未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年华跪着心想,被唐突打扰定是会有些生气。不由得往上瞥一眼,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是生气了。 傻眼… 不是,狗头儿。这可不是你主子我逼你的,刚才怎不见你这般勇气可嘉,超额完成任务。爬到太子的身上!?怪不得没有搭理她呢,那太子正一脸颇难看的脸色,看着在他身上活蹦乱跳的狗头儿。 来不及多想,年华嗖的一下站起来,冲上前一把抓下狗头儿。那一下从他脸侧将手伸过去,甚至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是白檀气息,很是清冽。她将狗头儿藏在身后,站在那里直直看他。刚才假山后准备的词…都忘了。 禹珏尧也看她,四目相对,年华能感觉到他的不爽。 “殿下…这…它不是我派来的。不是…我是说,它不是故意的。不,不,它不是我教唆的。恩…也不对,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打断了她。 “年华。殿下曾说过的,年华似锦。” 禹珏尧本是一直端着杯子,突被打扰,便一直端在手里。此刻才放下道;“孤想起来了。是那个冒冒失失的丫头。它是你养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问的‘它’是谁了。年华背在后面的手还紧紧抓着狗头儿。勿怪我,狗头儿。若有来世,我还当你的主子。她迅速把狗头儿承在头顶,道;“狗头儿冒犯殿下,任凭殿下处置!” 这一举动似乎是逗到禹珏尧了,却不知是因那畜生的名字,还是年华举止。他笑着,看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还有那正要视死如归的…狗头儿。良久后,才道;“你看见那边的枝木了吗?” 年华一瞬没反应过来,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道,怎么就跑题了呢。他指着的,是假山后面的一棵树。大禹的冬天不冷,树大多都是半秃不秃的,那树上还带着些叶子。她不解又看向他,莫不是要把狗头儿吊上去痛打一番?堂堂太子殿下咋这么变态… “你若是能给孤摘来一枝带有叶子的木枝,孤便饶了它”他说着还颇有些嫌弃的指了指年华手中的狗头儿。 年华看了看那高度,想了想。还是把狗头儿给他处置…可没想到还未等她开口,禹珏尧又说一句。 “若是能摘下来,孤便应你此刻心中所想。” 年华睁大了眼看他,不可置信道;“我心中所想?!” 禹珏尧只玩笑的看着她,道;“哦…可能是孤想错了?孤原想着这小畜生突然跑出来,可能是它的主人有事找孤。” 年华一听,眯眼笑道;“怎么会。它的主人很纯洁。” 禹珏尧低头一叹道;“看来真是孤想错了,那便算了.”一抬头,对面哪里还有人。只一只松鼠,可怜巴巴的在地上。 年华跑到假山后,一边奋力攀着,一边暗中咒骂禹珏尧。我能屈能伸,不计较眼前得失,目光长远些罢了。所幸这种下水上树的事是她一贯引以为傲的本领,又故意选了一枝看起来叶子比较多的木枝。免得一会儿不小心再掉几片,让那眼尖太子发现。最后气喘吁吁的跑了回去。 第二次傻眼…除了那只色胆包天的松鼠可怜兮兮的在地上,便没人了。很显然,被骗了… 年华心里很受挫,他要是真不想被人打扰,只让她退下便可。她又不会赖着不走,恩…她真有可能赖着不走。 ------------ 幺儿看见她家小姐怒气冲天的回来,一手拎着狗头儿,一手拿着根木枝。再看看狗头儿那很是受伤的小眼神。一下子冲过去抱住年华的大腿哭喊道;“小姐!狗头儿平日里不懂事,你也不至于如此打它,小姐你好狠的心啊!” 年华一脸黑线… 连着几天幺儿发现她家小姐很奇怪,每天早早出门,晚了回来又总是手里拿着一根木枝,一脸怒气。她哪里知道她家小姐每日都去守株待兔,可惜最后守得是越来越垂头丧气,兔子也一直没来。也是,人家兔子又不傻。遇见坑蒙拐骗的了,总是要躲躲才好的。 结果最后兔子来的时候,年华差点没激动的啃脚了。果然,这里必是一个窝点,兔子不会轻易弃之。 话说那日小鲜肉又来品茗喝茶,依旧是独自一人,依旧是天赐良机。年华从假山后面大喝一声,冲出来的时候,分明看见小鲜肉的茶水泼出来了一些。 127.情愫暗变 此为防盗章 她撩帐进来的时候, 发间祥云点翠的红宝石簪子反射了阳光, 晃得耀眼, 衬得人也娇艳。她没有看地上的人,脸上是温婉的淡淡笑意,径直走到禹珏尧面前。 禹珏尧看见来人, 先是皱眉,随即舒展。神色却稍微和缓, 不似刚才那般峻冷严肃。那绯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后, 便用尖细的声音道。 “年华听说殿下帐中来了个稀奇的人。就贪玩想着过来看看。”说完才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神色如常不起波澜, 像是刚刚才发觉地上还有个人。 她和禹珏尧说话, 少旁人一分恭敬顺从,多自身一分玩笑亲切。而禹珏尧凝着她的目光, 虽没有太多情绪流露, 但也不难看出那珍视之情。 “孤便知道,依你这性子定不会听了太医的话,好好养伤。珏暔还在这里, 你和他关系一向交好, 岂不让他笑话了去。” 那女子低头一笑,婉柔娇羞。而被提起的顾珏暔,自这女子进帐来便是沉了脸色不曾缓和。他性子洒脱, 加之身份尊贵, 所以从不愿虚以委蛇。厌恶便是厌恶, 不能自降了一分。 蜷在地上的胥华,将头使劲儿埋向怀里,然后一动也不动。 禹珏尧听绯衣女子说稀奇的人,无奈抿丝笑意 ,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你倒是什么事都关心。她是胥家的二小姐,不是什么稀奇的人。不过说来也巧,她和你同名,也有‘华’字。不过她是胥姓,而你是年姓。” 胥华,年华…… 原来这般娇美温柔的女子名唤年华。 绯衣女子听后,却并没有多问。好似再不关心。只偏头跟禹珏尧低声说了句其他。禹珏尧听后,嘴角又勾起无奈笑意。随后看了看地上的胥华,又吩咐诸事宜给众将和顾珏暔,便起身欲携那女子出去。 只是走到胥华身边的时候,低眼瞧了一下。 “原应不应你都是可以的,规劝胥家如今这局势也是无关紧要。只是当年你父…”他顿了顿,又道;“也罢,给你三日时间。入了城后,想法子护着朝渝城百姓,你胥家也算是少造一份孽。” 他说完,转过头又欲离开,无意间撇见女子已然变形的脚踝,心下像是触动了什么,竟是有些隐隐发痛。 “你可在此歇息几日,将一身伤养好了,再作打算。” 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好似没有听到。 待禹珏尧走出帐子后,顾珏暔立刻命帐中所有的人退下。无旁人后,才快步从堂上走下来,一下撩开衣袍,蹲在胥华面前,双手握住她瘦弱的肩膀,想将她扶起来。 当他看清胥华神情后,呆愣了足足片刻。 女子满脸是泪,死死的咬住本就干裂渗血的唇瓣,生生咽下哽咽的声音。一抹鲜红,在嘴角嫣然绽开。眼中具是枯败空洞与无底绝望,竟是了无一丝生气。 顾珏暔眉头拧成川字,作势就要抱起她,还道;“年华,我这就带你去医治。” 有人唤她年华… 是啊,在那悠悠岁月的太子府中,她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那人还说过。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她很欣喜,能够成为他的流年,可是如今他似锦的年华,已经不再是她。从今往后,她将会是胥华。可即便是胥华,她也不晓得能坚持多长时间了。 她将自己靠在顾珏暔的身上,撑住这残破的躯体。有了支撑物,说话顺了一些,却依旧是轻声虚语、气力渐无。 “珏暔,你听我说,他已经不会相信我了。胥家此劫难逃,我长姐被监.禁,弟弟又受奸人蛊惑,这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胥军上下如今又无一人听我。但那年舂陵之战,惨遭巨变,我已经…已经失去双亲,不能再让胥家有事。” 顾珏暔揽着她,眼中具是不忍。他是杀伐战场的将军,见惯了生死离别、血腥场面。可这个女子,叫他如何忍得下心来。他有些激动,几乎是掐着胥华的肩膀吼道。 “你这般做,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殿下若是清醒过来,要如何自处!”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一颗泪珠尚未落下,在听到殿下的时候,却嘴角含了丝凄婉笑意。 “他会好好的,他将是天下的皇,这天下人会是他最好的羁绊。” 珏暔,你不明白。他这个人,决绝时最是决绝。曾经对那个女子是这样,对我也定是一样。即便是清醒过来又怎样,他一向理智的可怕。 胥华原本是靠在顾珏暔的胸膛上,说完这句话后想睡过去,却又想着以后应是没有机会了。便强撑着力气又说了几句。 “珏暔,这些年我一直怨你,怨你当初没有好好待我师姐,害她惨死。所以那天我骗了你,我说师姐临死前,没有留给你一句话。其实不是的,她说谢谢你替她灭了羌族,救了她的族人。她真的很谢谢你。可惜,你喜欢公羊晴那么多年,她终究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 顾珏暔脸色惊变,一瞬间波澜翻起,眼中似乎是藏了一头悲怒束缚的狮子。那个人,那个女子,他还是辜负了。 眼前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再也坚持不住直直的倒了下去。其实她这次才是骗了顾珏暔。师姐死的时候,真的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师姐死的那样悲烈,却又悄无声息。根本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带着那份疾疾无终的爱情,湮灭在尘世中。 可她呢?她死后,有谁也会帮她带上一两句话,留下一两点云淡风轻的痕迹,去祭奠彼时已经走到奈何桥边的她。 第二封信,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不知内情,欲求大师周全之,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万勿重提。小女无辜,何其受累。唯有此事,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安稳度人生,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 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 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卖主求荣,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 你们能飞,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罢了,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步入大禹帝都平昌城后才知道,为什么已经历经几百年的魏国会败给建国不过百年的大禹。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永存的帝国,因为安逸的久了,腐朽和保守便会慢慢吞噬这个国家的灵魂。 浮华锦绣的背后,是早已经被噬空的枯木。哀怨的□□无论再怎么悲寂,也敌不过历史轮回。 一路所闻所见,百姓安居乐业,虽不是处处祥和安泰,但到底是比魏国,曾经的魏国强了不知多少。 两国交战,比的不仅仅是军强马壮,勿怪舂陵要败。 年长风常常说,璟山不属于任何国土,他只认自己是天下人。 胥华也深知,魏国被灭,是命理。自古以来,疆土纷争都是如此。国与国的界限,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魏国,大禹,都不过是苍生棋子,更没有哪个人是她的仇人。 城败能够释怀,父帅为国谢罪而亡的一片忠心竟是遭人陷害却是无论如何要弄个清楚的。 黑衣人,五封密旨,娇木珠,神秘信件,长姐突变,胥家遭难,赐婚圣旨,也都是要弄个清楚的。 人活一生,难得糊涂,但她不愿。 在幺儿眼里,两个月来,胥华几乎是没干过一件正事。 平昌城虽大,可是她家小姐一天一个地方逛的匀称。 相中了城南刘记糕点铺的丸子糕,看上了城东胡家戏院的俊俏小生,甚至是城西豪绅张家少爷养的一只狗也想抱回家去。 邻家女主人难产,胥华也头个跑去看热闹。误打误撞的还救了母子二人,惹得那家人拉着她直蹭鼻涕。 这天,二人在茶肆无事,听书生说书嗑瓜子。不过说的却不是古史英雄,而是当朝局势。 “话说最近这平昌城中啊。有三事,最为重要。其一,楚阳河修道之事,听说已经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啊。其二,这左丞相公羊大人,六十大寿将至。各路达官贵人纷纷来贺,老爷子排场也是够足。这三嘛…这三…” 周围人一通乱哄,纷纷言说最近发生大事。 书生大笑两声,眼睛眯起,故作神秘道;“这三嘛…就是那醉桃院的头牌儿这个月挂出了牌子” 听罢,所有人大笑。有人道;“你这书生,圣贤书中莫不是出了颜如玉?” 闻言,又是一通乱笑。胥华也嗑着瓜子跟着笑。最后还是让幺儿从茶肆里拉了出来,委实是可惜,璟山上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白白被师傅禁了这么多年,少瞧了多少好东西。 傍晚时分回到宅院,前脚刚进院门,邻家柳曹氏便为着上次儿媳妇难产之事来道谢。 二人好好招待了她,唠些闲话家常。柳曹氏见两个女子温顺有礼,又于她家有恩,便是越发的喜欢。 送走柳曹氏后,胥华便让幺儿退下。自己呆在房中写了一封书信,第二天清早又吩咐幺儿将此信交给柳曹氏。 晚上,胥华正待睡下。突然,屋中窗户一阵响动,她惊觉起身。桌边坐了一个人,烛光微弱,模糊的看见人影。 “谁!” 那人影不动,声音却传来,是男人声“胥家二小姐,这进了平昌城。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了?” 胥华心下一松,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她轻嗤一声道;“钱财交易而已,何来过河拆桥之说。我出钱,你们办事。怎么?罗生门如今也要谈情分了不是?” 黑影依旧不动,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 。“罗生门这两年为你探了不少的事情,连你现在的邻家马夫都是我告诉你的。怎能说没有情分呢?” 胥华看着那黑影,突地冷冷道;“方夜尘!你少来这套。我已经说过,不需要罗生门了。江湖规矩,见钱办事,各不相认。如今你又来找我,不怕坏了这规矩吗?” 这次,幽幽烛光下,那黑影渐渐逼近,可模糊看清容貌。胥华只觉得方夜尘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阴沉诡异。这人,她不喜欢。若不是各有所需,断断是不会招惹的。 “规矩?你我互为有利,便是规矩!胥华,你还需要罗生门。这平昌城,你才刚刚开始!”他语气阴森低沉,只让人不舒服。 在这平昌城内,若是有罗生门相助,怕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胥华只一瞬的犹豫,便开口道。 “谢谢方少主的好意。只是胥华已经决意,从今往后只靠自己!方少主还是请回” 明明不冷,可她坐在床边,手拿烛台却感到丝丝的寒意。屋内空荡荡的,丝毫是不像有人来过。 方夜尘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胥华,我怕是这世上知你事最多的。我不急,你迟早还是会回来找我的。我只管等着便是。” 方夜尘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既已经决定走下这条路,便不能再与罗生门有任何联系了。 不让人抓住把柄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还会再去找方夜尘,若是有,那便是被逼到绝路了。 128.函寒关外 此为防盗章  与其说她性子是由师傅教养出来的, 倒不如说是二师兄一番辛苦言传身教而来的。 年言晨有句名言, 胥华一直牢记, 且觉得颇有些道理。 ‘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反过来欺负你。这道理很多人都懂, 但是他们都懂得过于浅显。臂如,你走在大街上不晓得对面走过来的那人是不是要欺负你, 但你要晓得你是看他不顺眼的。” “你来作甚?可别给我说你是恰巧游玩路过。” 年言晨一笑, 流里流气的样子,手里马鞭子转悠着。“自然不是,小爷可是专门过来相伴美人儿的。这么大好的护花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胥华大概也猜到了, 眯眯眼道,故作不屑道;“当真是没脸没皮,我们胥家才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你就莫要再想着癞□□吃天鹅肉了。” 年言晨却不恼, 反一笑道;“癞□□不想吃天鹅肉,它就不是一只好的啦□□。不管你认不认,小爷迟早是你家的女婿。到时候叫一声姐夫, 可别怪师兄不顾师门情谊, 给你脸色看。” 胥华日后混迹在朝堂之间, 混迹在那人身边,常被说不知羞耻。可那时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山中光景,最感谢的就是学到了年言晨的绝技, 不要脸... “除非你倒插门, 做个上门女婿, 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故意说此话想让他讨个没趣,可她还是实打实的小瞧了这位师兄的脸皮。 “有何不可?你师兄我无父无母,便连这年姓也是随了老头的,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也无旁人那什劳子传宗接代之忧。便是入赘了你家,一辈子还不愁吃穿了呢。” “呵…呵…” 璟山上的弟子除她外,都是孤儿。她少时因要常常回家探望,便要有人次次护送她。 大师兄降不住她,三师兄身体孱弱到自己走路都需人搀扶。二师兄虽是不正经,但真遇到大事了,总还是会拿捏分寸的。 本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这个二师兄是不愿干的,但到后来几乎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她到底何时回家。 皆因璟山年长风的二弟子瞧上了胥家长女,胥锦。 但胥家彼时也是家大业大的帅府之家,年言晨看着心性宽,可真遇着这情爱之事了,倒又扭捏起来计较自己的身份了。 乡野小子何以配得上大家闺秀?但最后令他退步的原因还是彼时神女正有梦,梦的却不是他。直到前些时日无意中得知了舂陵之事,不作他想便收拾了几件衣衫巴巴赶来。 “师兄不是一直向往鲜衣怒马、执剑天涯的生活吗?怎么,这舂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年言晨听罢只笑笑道;“你不必试探,我既决心前来,便不会反悔。不错,快意恩仇,江湖潇洒确乃我心中所愿。但这些都要有人相伴才算是真正的契合,心中所想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事,而是人。” 年言晨扬尘离去,心里的人就在城中,怕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胥华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近段时日难得舒心笑笑。二师兄从前没有机会,这次是胥家的劫难,却是他的好福气。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终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车骑滚滚的黄土。 舂陵已经尘封在这里,再次忆起它,已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 璟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天下仁人志士无不向往,皆是仰慕年长风的圣贤名。 可璟山众弟子只道,世人可能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圣贤都长什么模样,才会误以为长成年长风那样的都是个圣贤。 半年的时光匆匆而去。流年似水,光阴不复。 这一年,三师兄下山的时间比往常都久一点。 二师兄一直呆在舂陵城,偶有书信,本来他的性子也不是会常写家书的,想来是不会再回来了。 胥华经此大变却没有表现的异常,年长风就老是贼溜贼溜的眯着眼精打量她。大约能猜到师傅的心思,她有个伤心失落的模样也是难得,总要瞧出一点才好。 不是她狼心狗吠,着实是伤身又伤心的事她不太愿意干。每天溜溜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跑到三师兄的房里写写画画,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听师姐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对了,她的师姐。一个奇怪却独有风情的女子,总是爱穿一身紫衣。 若说璟山上二师兄与她都不敢招惹的人,怕只有这位师姐了。 那年众人下山走到一处镇子,那地方出了一件冤鬼索命的案子,焦的地方小官是头冒青烟。据说那冤鬼已经徘徊在镇子十几年了,最后年言妆三天破案的时候,二师兄和她就知道,这合该不是个能得罪的同门。 胥华问师姐,为什么她总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年言妆这时就会冲她笑一笑,眼里尽是复杂难测的意味。 “我无法与你们这里的每个人交流,因为面对的都是愚不可及。我同你们来自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那师姐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平等的。没有这一切你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平等的,胥华想这世间万物要都担得起平等二字,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她胥家几万儿郎命丧舂陵。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了总是感激的,当初若不是年言妆出手解围。舂陵,或许会败的更早。 但后来她当了半年的洗衣奴后,还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璟山众人,不要轻易找年言妆帮忙。 那时,淡看云卷云舒,山中日月轮换。她放下了,她以为她放下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山。 又过半年,她寻了个由头离开时,最小的师弟年言星,差点没将毕生的鼻涕给她抹了。 师傅其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但是他老了,阻止不了当初的二师兄,自然也阻不了她。 师傅只问她;“小六,莫要辜负你父亲和你长姐的期望。他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在这璟山上安安稳稳的度过一辈子。你当真要去…报仇吗?” 胥华几乎是吼叫出来的。“不!我没有仇恨,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谁也不怨恨。” 师傅,你不知道,我原来也想好好的放下,陪着您,在这座山上。可是,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你让我还怎么放得下?!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算计。父母的死她可以不计较,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为了自己的信仰。但是那座城的秘密,她却不能放过,为了整个胥家军。 她带着幺儿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师姐告诫她不要再和罗生门的人联系。 她也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但城门口的试探之话,却终是让她警觉起来。必是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她重新思虑所有事情,反复不下百遍。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129.独自入关 此为防盗章  谭家事变, 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 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 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 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 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 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 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 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 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 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 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 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 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 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 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 扭头淡笑看她, 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论精明年华哪里敢跟爷相比。倒是不知爷打算如何审问我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禹珏尧没有回她,公羊晴一行人已经到了。暗卫们都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队伍中的白衣男子由身旁的一位暗卫扶着下马,又有另一位暗卫立刻给搭上了厚实的披风。 他步步向前走去,眉眼淡淡暖意,似从画中走出的公子。对着骏马上那清秀美丽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又胡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年华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白衣男子。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生生的要扯下来。 原来鬼才公子是你… “帅爷莫怒,此乃危急存亡之刻。当务之急是商量应敌之策。二小姐虽然莽撞,但也是一番好意。”说完,他又对着尚跪在地上的胥华道;“二小姐此时请求,老夫佩服。可是小姐可曾深思,这并非是唱台小事,虽是迫急,也不可草草。女子担此重责,必会使军心不稳。帅爷乃一军主帅,首当要以将士安危,城之存亡为先。小姐也莫心生嫌隙,让帅爷难做。” 胥华低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是胥华考虑不周,还请父帅原谅。” 军师见她点的通,心里甚慰。点头示意众人。其他人也不傻,霎时都开口相劝,毕竟之前碍于胥华身份不好开口 。 胥仲宰脸色终是和缓些。军师见状,又抓住机会。对他进言道; “帅爷,小姐之前分析,条条在理。如今最令人头痛的确实是那城南将入的精良铁骑。舂陵对战一年,损耗颇多,城内兵力有限。方才小姐劝言,当以全部兵力城南阻击,老夫也是赞同。毕竟我们从无对战过顾家骑兵,不知敌情。只有押上全部,方有胜算” 胥仲宰微微颔首,以表赞同。他心中确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军师继续言道;“可是城乃根本,倾巢而动,便是内虚。一城无主,不攻自破。小姐之求虽是不能应承,但老夫有一折中之法。可由少爷出面以安军心,再以小姐的才智,必能暗中出谋划策护得城安。但少爷年纪尚轻,也不足以完全令人信服。可让聂副将留城相助,以整军容。如此,方是万全。” 言罢,一众附和。若是由少主出面确是能信服。聂超也站出请命。 胥仲宰看着跪在面前的胥华。他为人父,更是为帅。手握六军性命,主战杀伐。如今确是要把自己的儿女推出去,让他如何心忍。良久之后,才点头示意。 胥华承言领命,众人心安。一番商讨后,胥仲宰领众将出账。 胥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聂超站在其身后。她突然问道;“聂叔叔,那蓝袍军师是和许人?” “此人名唤杨谭,年约五十,四年前入军。华儿你常年在外,他又不是军中老人,以是不知。此人谋虑得当,几分本领颇得帅爷赏识。前些日子被帅爷外派,所以你一直不得见。” 胥华点点头。“这人言谈处事滴水不漏,想不到父帅身边有此良谋。半月前,若是他在,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了” 聂超回道;“这倒是实情。不过华儿你也不逊色。” 胥华没有回他的话了,手里握紧着一件物什,是刚刚胥仲宰给她的。良久后又道;“聂叔叔。这舂陵城便由我们来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号角突然响起,声音震天!那是敌人要发起进攻的信号。 ----------- 后世史书载。舂陵之战,血染激烈。主帅胥仲宰于最后一战中,率兵阻击,与顾家骑兵恶战一日夜,以人数之优,拖得战机。 舂陵城内仅留数千将士,誓死抗敌。胥家少将于此一役,初显锋芒。人皆道,胥家有子,遗乃父之风,秉家族忠义。 ------------ 战火再次燃起,大禹的强势攻击,让舂陵城残破的城墙再次破败。 胥皓不断的指挥兵将守住城门,扔下乱石阻止妄图爬上城墙的敌军。满天的箭雨,凄厉的叫喊。 可即便是死守城门,大禹的远掷火球、满天流箭还是不断地落尽城内。胥家将士,一个倒下,另一个接上,死亡是似是没有尽头。 冲天的号角,兵器的交锋,战士的嘶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 ---------- 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的有几只鸟儿飞出,震得树梢颤动。几千人埋伏在那里,他们头戴蓝巾,是胥家军! 此处林子离大禹军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是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巡视的哨兵。他们人多,极易被发现 猫在大禹军营的一颗高树上,胥华此时倒是感谢她那璟山上的老头子师傅了,虽是没有把她教成绝世女侠,但功夫还是有一些的。她带了几千将士出城,并让他们先隐藏在大禹附近的一处密林里。她自己则躲在大禹营帐的一棵高树上。 袭营! 置之死地而后生,城空,便更加不能坐以待毙!大禹太子,你给我们设下真假调虎离山,我还你一个计中计的声东击西! 她让胥皓勿要迎战,只死守便可。本就剩下兵力不多,她又带出几千,如今城内仅剩下不到两千的兵力。绝不能让大禹察觉到舂陵实情,只要让禹军自乱阵脚,便无暇他顾。 她在树上只窝的腰酸背疼,心想,这棵歪脖子树… 终是让她寻着机会,扮作厨娘。又略施小计便骗的进那大禹主营。她也在胥家军营呆了一段时间,自是知道厨帐这种地方最好混。她这糊弄人的本事,可是全拜了她二师兄所赐。 进入军帐,便看见有一长桌,上面少说也有十几道菜了。看的胥华直吞口水,天杀的,打个仗伙食还这么好。她那父帅老爹怎么从来都没有这待遇啊。 军营中吃这么好,丧尽天良! 有一个侍女摆置饭菜,见她进来,询问过后,立刻拉她上前,给她工具。银针,银筷,银碗。胥华也是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毒的想法。又转头便看见帐内深处竟然还拉了一个白色帷帐,里面有人影,不止一个。 她一边布菜,一边暗自打量那白帐的情形。这大的排场,还扯什么帷幔。微微一动桌角,前面那个侍女便摔倒在地发出声响,胥华立刻上前扶她。 眼角却迅速瞟向白帐。果然,有人出来,是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然并没有什么卵用,那帐子立刻又放下了,还是没有看清里面的情形。 青衣女子见状,皱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胥华想,这下好了。那侍女摔了,可不就剩下我一个大活人可以往里面送菜的嘛。 她正要端菜进去,里面又出来一个人。是个黑衣抱剑的冷面汉子,威猛雄壮。 突然想起二师兄的戏本,只见那汉子,彪形体壮,眉峰聚敛。怀抱温香软玉,衣衫半褪…此处略去一万字。 年华不解他们怎就这般被讨厌了。禹珏尧的脸更是一下子阴沉起来,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但碍于情势也不能发作。而那‘掺了黄土’的说法,他二人自也听不出是人死入土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一直向前走去。这集市不小,走了好久才出来。二人又骑上马,此番却是慢走前行。 “爷,刚才那集市瞧着好生奇怪。没一个正常的人,咱们又不是老虎豹子,还能吃了他们不成。给银子也不要,真是气人。”她忍不住发牢骚,拍拍马头。 禹珏尧脸色已经稍缓和一些,年华未说话之前应是在凝神思考些什么。他听罢,只淡淡开口道; “君为民忧,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万事民以先,君为末,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现在想来,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此时又听到,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起来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不是说要赛马嘛,看爷追不追的上。来追呀。”她说完就喝马一声,拉缰绳而去。刚才那一轮她心事重重,这次存心想引了他的注意,免得他又劳神不开心,最后苦的还是她。 看女子轻骑而去,衣衫纷飞于空中,回头那明媚嫣然一笑,他也不知觉间抿了丝笑意在嘴角。他本就生的极为英俊,这下就更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好!那便比试一番,爷追你就是了。 一骑红尘天涯笑,年华似锦流水骄,王侯将相一枯成,是非成败转头空。 那日城外纵马飞扬,那日阳光白云静好。她准备忘却的那一份懵懂悸动的心,好像又有所跳动。可能这就是缘分,她还他大氅,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撩拨到。但若是真正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又那么怕作甚。 彼时,情还不深,恨也未来。只可惜,他们都不懂。若是早知道结果,何必等到用情入骨时,才想要忘却。 二人正赛的欢快,禹珏尧有意让她,只紧跟在她马后并不越过,该有的男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年华是见识过他马术的,自也知道他有心想让,她爱逞强总也不想服输,只使劲儿催了马儿往前跑。哪知力道过大,这马儿又甚是普通,不似璟山上年长风驯养的那些。一时受不住竟癫狂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收不了力道。 禹珏尧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向上,足点马背,轻功一跃,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甩将出来的女子。再一个回身旋踏于地面借力,又落回他原先的那匹马上。 年华一起一落间,本是反应不过来,然而男子温暖的胸膛却真真实实的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这人的怀里。 130.愧疚之心 此为防盗章  “走走走!走开!哪里来的生蛮子人,别祸害我们。那婆子接了你们的银子, 指不定回头就掺了黄土呢。”南方话中, 生蛮子是生人不懂规矩之说。 年华不解他们怎就这般被讨厌了。禹珏尧的脸更是一下子阴沉起来, 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但碍于情势也不能发作。而那‘掺了黄土’的说法,他二人自也听不出是人死入土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一直向前走去。这集市不小,走了好久才出来。二人又骑上马, 此番却是慢走前行。 “爷, 刚才那集市瞧着好生奇怪。没一个正常的人,咱们又不是老虎豹子,还能吃了他们不成。给银子也不要, 真是气人。”她忍不住发牢骚, 拍拍马头。 禹珏尧脸色已经稍缓和一些, 年华未说话之前应是在凝神思考些什么。他听罢,只淡淡开口道; “君为民忧, 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 万事民以先,君为末, 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 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 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 现在想来, 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此时又听到,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起来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不是说要赛马嘛,看爷追不追的上。来追呀。”她说完就喝马一声,拉缰绳而去。刚才那一轮她心事重重,这次存心想引了他的注意,免得他又劳神不开心,最后苦的还是她。 看女子轻骑而去,衣衫纷飞于空中,回头那明媚嫣然一笑,他也不知觉间抿了丝笑意在嘴角。他本就生的极为英俊,这下就更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好!那便比试一番,爷追你就是了。 一骑红尘天涯笑,年华似锦流水骄,王侯将相一枯成,是非成败转头空。 那日城外纵马飞扬,那日阳光白云静好。她准备忘却的那一份懵懂悸动的心,好像又有所跳动。可能这就是缘分,她还他大氅,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撩拨到。但若是真正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又那么怕作甚。 彼时,情还不深,恨也未来。只可惜,他们都不懂。若是早知道结果,何必等到用情入骨时,才想要忘却。 二人正赛的欢快,禹珏尧有意让她,只紧跟在她马后并不越过,该有的男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年华是见识过他马术的,自也知道他有心想让,她爱逞强总也不想服输,只使劲儿催了马儿往前跑。哪知力道过大,这马儿又甚是普通,不似璟山上年长风驯养的那些。一时受不住竟癫狂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收不了力道。 禹珏尧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向上,足点马背,轻功一跃,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甩将出来的女子。再一个回身旋踏于地面借力,又落回他原先的那匹马上。 年华一起一落间,本是反应不过来,然而男子温暖的胸膛却真真实实的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这人的怀里。 “在桥上能落了水,在马上能飞出来。你倒是好本事啊,这谁能护得了你。真是个祸害精。” 你,她想说你。林中贼人射箭是你不动声色护了我。上元节七孔桥下是你踏风而来,救我出水。刚才马儿吃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那这场胜负算谁的?爷可不许抵赖,如今可是我在前,爷在后呢。我得想想要个什么彩头的好。” 他不禁莞尔一笑。这人无赖的可以,如今二人共乘一马,她在他怀中,自是在前头。可笑他还没有同意这鬼什么输赢的,她就开始想彩头的事了。 “好。爷允你这彩头,想要什么,只管说了便可。” 她被他揽着,娇俏微微回头一笑,心中欢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一声呵斥马儿,拉扯缰绳用硬劲儿使马儿停了下来。她再回过头看向前方,却发现前面有一牛车拦在路上。 那牛车后面拉的都是草垛子,一老汉正伏在牛旁边不知在干些什么。道路本就狭窄,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无法通过了。 他环过她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将她带下马来。二人走近想要瞧一瞧究竟。那赶牛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应是常年劳作所致。此时一脸的愁眉苦脸,像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大叔,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她开口问道。 那汉子抬头一打量这两人,心道真是女俏男俊的一对儿人啊。他淳朴老实,见这两人也面善,便挠挠脑袋,道; “这牛车的轱辘卡着了,老急了,老急了。牛已经不安生了。挡了你们的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年华见多半也猜到了,有心帮忙。再说这牛车不过去,他们也是没法子走的。她绕到牛车后轱辘处,蹲下来伸手晃动两下。发现果真是在坑里卡的生硬,必是卡的久了,难怪那牛已经不耐烦了。 禹珏尧牵马站在一旁看着她,那车轱辘脏得很,她竟也下得去手。不过这样细细瞧来,这女子长得也算是清秀美丽。只是他一向爱干净整洁,决计是不会管这事的。 年华捏着耳朵思虑,是不能指望那家伙出手了。有了!她走到一旁,找了根木条和一块稍平整的石头,照着师姐以前说的摆了几个角度试试,终是找到合适的了。 “大叔,你现在赶牛。我在后面使力,咱俩试试。” 那汉子一脸怀疑不信,他这车可沉的很,一根小小的木条就能成事?但是也不想拂了人家小姑娘一番好意,只得照着说的做了。 年华使力撬动木棍,却吃力感到自己力小,恐还是不行。正想招呼那汉子停下,突然一双温暖的手附上来,稍一用力,她便轻松了许多。她回过头看看身后的人,微微感激一笑。 师姐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可她不晓得何为‘地球’,也不知这东西到底有多大,总之师姐每次说的时候,总是夸张到极致。 牛车从坑里出来了,汉子高兴地叫了两句‘神’‘神’。年华额头渗出薄汗,撩了衣袖就想擦拭。一方白色锦帕递了过来,她朝他感激一笑,却没有接过去。她手脏的很,怎能污了他的东西。禹珏尧也不再相让,收了锦帕重新放回怀中。 “爷,你倒是狡猾得很。只让我手脏了,你手却一点儿也没沾上灰尘。”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能脏了才怪呢。 “你这是说爷占你便宜吗?” -------------- 客栈房间内。 虽是白日,蓝色的床帐却也被放了下来。公羊晴一身青色长裙站立在窗前,神情凝重,眼中不安之色可见。旁边跪着几位深衣人,看样子便是太子身边的暗卫。 “晴姑娘,人手已经都派出去了。可是,还未能找到殿下。”一暗卫向公羊晴汇报。 公羊晴一听,脸色更是不好。一怒之下,甩手便打翻了手旁的一个摆件儿。碎片一地,几位暗卫皆是低了头去。殿下身边除却已有的暗卫,另有暗卫是一路跟随着与客栈联系的。可是今日在那城郊集市时,人多不易跟踪,后殿下又突然与那女子策马狂奔,他们一时不防,竟是给跟丢了。这位晴姑娘平日里最是淡漠沉着,此时想必也是发了极大的火气。 气氛正是绷紧时,那床榻之内却突然传来声音,是柔柔软软的女子声腔,带着几分喘气,像是气力不足。 “阿晴,你莫要怪罪他们了。若不是他刻意这样做,这些人又怎会出了岔子。他身边还有邢铎和五十暗卫,他自己的功夫你我也是知道,应是无碍的。莫要过多忧虑,只明日午时之前找回便可,也不会误了你们的正事。” 公羊晴闻声看那床榻一眼,眼皮一垂,也听进去几分。她又怎会不知殿下的本事,只是…殿下委实不该在这人还有病的情况下,携了那年华出去。明日午时的正事自是不会耽搁的,这些暗卫都是经过千万道训练的,找人是不成问题。 跪在地上的暗卫听到床榻内的人出口求情,心下稍宽。这人的话,便是主子的话,甚至是晴姑娘也无法违背的。 公羊晴走近床榻,道;“你与殿下之间,我本不能议论。可若是你二人再这般苦苦纠缠,终是会害了你的。你病得越发严重,也是心病难医。” 床榻内一阵沉默后,才又有声音响起。 “你道我就不想与他好好的嘛。阿晴,我不是你,对这情爱之事看的通透。我知道,他越发的待那年女史不同,心里必是越发的恼我。我不想他为难,可是…咳咳,咳咳。”话还未说完,咳嗽就忍不住了。 131.风云几变 此为防盗章  先是马车, 后是骑马, 现下是…牛车。 年华很是无语今天的遭遇,坐在一堆草垛子上, 不住的叹气。一抬头又瞧见禹珏尧比她还难看的脸色, 却又忍不住偷偷笑出来。 “你倒是还有脸笑。”他略有指责,想他堂堂一国太子, 这坐牛车…未免忒跌份儿。 年华憋笑绷紧了脸。两匹马儿, 一匹被她骑的惊跑了, 一匹刚才帮忙的时候也趁机跑了。心有些愧疚,不想与他争辩,扭过头去与那汉子搭话。将今日在集市上所遇怪事一一讲了出来。 那汉子本名张善,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有妻张范氏, 膝下无子。夫妻二人不喜热闹,便居住在偏远城郊, 守着三亩薄地勉强过活。他心喜这两位好心肠的年轻人, 本性又质朴得很, 听年华的话后, 心知不能多说, 但有意提醒。 “姑娘与公子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之人, 那些人躲着你们也是正常。这年头谁家都不好活,那些个权贵官天天都变着法子来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两个月前, 太子亲王南巡河治的消息一传来, 便是如今的情况了。” 年华听到这话, 又欲开口再问,但那汉子却不肯再说什么。禹珏尧的目的心思她虽还未猜到,但是依目前来看,他多半是冲着这事来的。但她没想到,这些竟然还与南巡有关。看来其中必是一番大乾坤。 禹珏尧自始至终都未露声色,他心中纵有千百般计较,可她倒也是关心的紧。心中下定打算,待此间事了,可好好将她带在身边历练一番,与当年的公羊晴一样。名传天下的第一女谋士当年入太子府时,也并非完全就是如今的才智。不过是他有心提携,当然最多的还是因着那人的几分面子。 牛车行了一段路,他二人本想给张善一些银钱,却发现赛马过头,此时身在何处已不得而知。张善说此处已经离城甚远,天色已晚,不如去他家歇息一晚再打算。年华本想着禹珏尧哪里是个能够屈尊讲究的主,可没想到他竟是一口应下,倒是让她颇为吃惊。 于是二人又继续坐着牛车前行。张善得了银钱,又可款待客人家中热闹一番,心下欢喜,赶着车竟是开口唱和了起来。 “如今笑廉不笑贪,有钱不捞白当官。 明白事理易生气,稀里糊涂常知足。 遇事各扫门前雪,见义勇为不可做。 只道笑智不笑愚,白花银子是真理。 有胆定要吃皇粮,尝一尝后悔三年。 表面处处君子相,暗里多多意外面。” 这歌谣倒是有趣,她跟着哼哼起来。禹珏尧见她模样,心道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他长她几岁,此时处在民间,没有身份的牵绊,大抵也像是个兄长。 张善唱得起劲,一首止一首又起,只是这次,却是让年华顿时犹如置身于冰窟之中。 噩梦的痛心感扑面而来,她忘了旁边尚还有人,瞬间就失了态。听那歌谣,似魔音入耳,她忍不住咬紧了牙,握紧了抓着草垛的手。努力想要控制住颤抖的身子。 “一处山高一处来,北方的兵,南方的女。 一方水深一方灵,北方的魏,南方的禹。 道是几多变化无常,舂陵一役风云虎军。 而今世魏禹为一姓,只管说什么南北话。 生子莫投了仁义贼,生女莫走了胥家坟 不懂什劳子忠义恩,只凭心来做事为主” 舂陵,胥家… 白锦年赶忙上前两步,将有些惶恐不语的楚妙玉护在身后,眼睛一撇就看见旁边一脸看戏笑模样的年华。他眼睛犀利狠绝,又对上禹珏沐的目光,任对方身份祖宗尊贵,也不卑不亢。 “郡王自重!舍妹与我早有过媒妁之言,郡王错爱,我们白家虽感恩皇家,但婚约是自小定下的,终不可违了家中长辈意愿!” “什劳子婚约!本王根本不在乎!本王只要玉儿,便是本王看上了,白家怎敢这般不识趣!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门下侍中,便是殿下瞧你几分,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是。” 年华瞧这白锦年竟想拿皇家颜面和伦理规矩来压禹珏沐,心里不禁暗笑。禹珏沐要是能注重这些,还至于做了这当街抢人的荒唐事吗? 四人本处在闹市,动静一出,立刻引了四周的一些人看热闹,围成了个圈子。而这…正是年华想要的结果。 她估摸着形势也差不多了,该是有人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果然,周围突然出现了十几位便衣侍从。一位侍从跪在禹珏沐身边,拱手低头道; “郡王,太子殿下有命,让我等护送郡王立刻回四王府!不得有误!” 白锦年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又看了一眼年华。忽的一笑,很是诡异趣味的笑意。原来如此,这女子,他还真是小看了。 “郡王,既然是殿下有命,还请郡王快些回去。我与舍妹也想要回府了。年姑娘…似乎也是累了。”说完又看她一眼,警示的意味明显。 年华打打哈欠,映衬一下他的话。白锦年此举无非是想替他表妹甩了这粘人的郡王。真婚约也好,假婚约也罢,今天晚上之后,太子与四王府都不会再让这事情发展下去。白锦年想必也恰恰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今晚才会主动相邀赏灯。还这般巧妙的利用了自己。 她笃定,禹珏沐抢人之事在先,太子今晚定是会派人暗处监督他。而她只要让这出闹剧被那些隐在暗处的人看了去,自是不用她来阻止,做这恶人了。若说禹珏沐不听他老子的话倒是还有可能,但绝对不会不听太子的话。这人到底也是皇室子弟,不会愚蠢至此。 白锦年想看她出糗,她就偏不….左右这场闹剧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想罢便谁也没有知会,潇洒转身离去。但她不察,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盯着她,直到连背影也消失在黑幕中。 她心下得意,脚下也跟生了风似的。想着快些回府泡个澡,好好去了这一身晦气。突然,人群流动中,灯火微闪,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 。 三师兄?! 她下意识往前两步,拨开几人,却没有再见那熟悉人影。四处找找,也还是没有。她低头一笑,暗嘲还当真是昏花了眼。 三师兄体弱多病,在璟山上就多是不出房门半步。虽说两年前下了山,但是依照师兄淡漠的性子,又怎出现在这喧嚣的街头闹市,应是相似的人。但又一想,若师兄真是跟她一样来了这平昌城呢…..心下不敢多想,怕是多有失望。理理情绪,还是快些回府的好,免的幺儿担心。 她身上披的大氅太过招摇,被有心人看去也怕是不好。便从后门回到府中,发现幺儿早就回来了。见她也平安回来,幺儿也松口气。但是年华却觉得她神色不对,这丫头心思浅,瞒不住什么事情。年华一瞧她模样,便知是有什么事。但幺儿不肯说,她没放在心上,也只能作罢。 这一年的上元佳节,恐是她这辈子过的最多彩的一次。不该遇到的人,该遇到的人,统统都遇到了。 ------------------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 元德帝于年初颁了重整河治的谕旨。并派太子与十三王亲赴楚阳郡。此旨一出,稍抚了被河道牵涉几郡县的民众情绪,同时也向天下昭显了圣上河治之心。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风云莫测的皇都又发生了一件事。于皇寺内闭关参研佛法多年的慧普大师,测算出未来母仪天下的牡丹凤命,将会出现在南部六郡。 若说楚阳河治太子王爷亲督是震惊朝野,此言一出则是震惊天下了。风水算命之术,一向是信则有之,不信则无。然凭慧普大师之名,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的。不过庙堂高远,也只能是众人茶谈饭后的资本。 然不论民间传言如何离奇出格,朝堂众臣可是心中皆明。太子已居储君位多年,却一直未曾立正妃。多少簪缨贵胄之家都盯着这么个位置,那慧普大师已闭关多年,怎会说出就出,此次多半是圣上之意,这是要逼太子选妃。 这些本都不关年华的事,皇都本就是风云诡谲,波澜不平。但万万没想到这起风波会牵扯到远在边疆舂陵城的胥家。话说胥家当年称臣时,元德帝也曾下旨,将胥家二女婚配于景穆太子。 当年那圣旨下的蹊跷,简单草率。且连日期,诸事都不曾安排下,也未有通报司礼监,以是没多少人在意。人人都以为,此乃元德帝安抚之手段,一朝太子之尊怎会迎娶降将之女。 但慧普大师此次的预言,竟稀奇古怪的带出这事来。市井传言,此次南部六郡怕是要出个太子妃了,而昔日的降将之女,也会随着嫁到这平昌城来。但是胥家女身份尴尬,定是要给这未来太子妃陪衬的。 年华听到传闻时,差点一口茶没喷出来。多次到公羊晴处探口风,可公羊晴也只告诉她,胥家军虽为降军,十一王爷也一直在边疆镇守,但圣上终究顾忌几分,此番怕也是要彻底牵制住胥家,以保边疆安稳。 此次风波,无疑是深深提醒了年华她之前忽略的这茬儿事…她原本也没放在心上。长姐曾说过,这事不用她来操心,她也就真的没操心。现下想想还是操.操心…毕竟她可就是那传的热闹的胥家二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民间所传愈演愈烈,皆言南部六郡望族中,当属舞家为首。恐怕这母仪天下之人就要出在舞家。而舞家如今最出色的嫡女,便是御史监兰台的掌事女官,舞雪檀! “你这贼丫头,就知道戏耍父亲这老骨头。” “丫头啊,送你上璟山学艺,实是迫不得已。年师傅德高望重,望他能护你周全。” “二丫头你许久未回,你母亲呢可是想念的紧啊。那个…自然父亲也是想你的。” 二丫头啊,二丫头啊。 那声音渐渐远去,活着的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颤颤巍巍穿上战袍,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面军旗。 不知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只本能的就要往城楼下跑,跑到父亲身边。 可是聂超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和几个士兵一起拦着他们二人。胥华和胥皓几番冲撞,聂超一脸的悲拗却丝毫不退让。 只一味说主帅生前吩咐,不许二人出城一步。生前?何以就要用到生前二字!她不解,她不解。 是什么将二人神智拉回来的,是城楼下又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叫。那是胥家长女的声音。 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 母亲…母亲… 终其一生,胥华都无法忘记那鲜血的颜色,晕染了整片大地,灼伤了她的眼睛。那面蓝色旗帜下,她的父亲,母亲,双双倒在血泊中… 温柔的胥母,选择陪伴着她的夫君,入黄泉,下碧落。为将妻,死在战场上,鬼魂亦是胥家鬼。 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滴滴答答的滴在所有将士的铠甲上。 胥锦脸色苍白,跪爬到双亲尸身面前,哭不出声音来。“啊!!”一声痛叫撕破了天际。 胥军主帅胥仲宰,用自己的生命尽了最后的忠魂。胥母凄婉的笑着,腹中插着刚刚胥仲宰自刎的剑。 所有的胥家将士都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带着他们厮杀,带着他们浴血的主帅。用最悲壮的方式,完成了献城的最后仪式。 大禹方面,禹祺铨显然是没想到胥仲宰竟会是如此烈性,震惊不已。回头看看身后的车撵,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发突然,殿下那边要如何交代。记起那日,胥军袭营后,他带领众将跪在白帐前请罪。 “禹祺铨携众将,向殿下请罪!吾等保护不周,致使胥军有机可趁,殿下深陷险境,实该万死!” 那白帐良久后才传来声音。“十一皇叔说哪里的话,孤怎么会怪罪尔等。众将血战沙场,倒是珏尧给皇叔添麻烦了。” 跪在地上的禹祺铨一听此话,便又立刻低头拱手道;“太子亲临是尔等之幸。护驾不利,确是失职,请殿下责罚!” 这次白帐后立刻便有声音响起。“军中无君臣,只有帅将。皇叔不必如此。谁是真正有功,忠心爱国之人,谁又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孤心里清楚的很。皇叔只管带兵作战,孤必按功论处!不枉害忠良!” 禹祺铨听到这回答,心里暗松,也不禁敬然。 自先太子夢后,朝中时局多有动荡。他常年在外不甚清楚,也不参与党派纷争。可是也多少听闻,他这位侄儿在朝中是怎样的果断决厉不输其父,甚至是不输圣上当年一分! 此战攸关天下,须得万事皆妥才好。 顾珏暔也看着眼前血色的一幕,眸色愈深。失去了可敬的对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憾事。虽是敌对,但他顾珏暔佩服! 将之宁死,也不愿受辱! 当天地间变成黑色,胥华失去仅存的意识。最后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大禹军中的帷帐坐撵,里面是大禹到底太子。 不会有人晓得,舂陵城外的这场噩梦,她做了多少年。即便许多年后,释然的淡了些,可直至终老都未能放下。 ----------------- 史书载道; 132.两心赏雪 此为防盗章 “安…安全了?”禹珏尧扯她停下后, 她喘着粗气,脸色通红弯腰道。却见面前的人脸色没有多大变化, 倒不像是武功极差之人。 “早就没人了。照你这般逃法, 谁能追上来。” 年华暗暗松口气摸摸脖子,幸好小命还在。撇他一眼道;“此次若能脱险, 殿下可一定要好好赏我。金银财宝就不必吝啬了, 否则也显得太小家子气。”说完便慢慢直起身来,却看见他右臂上的一片鲜红。 “殿下受伤了?”好,终于又有一处是按照戏本演的。 禹珏尧低头看一眼此刻正在往外渗血的右臂。是刚刚箭划伤的,伤倒是不重,但被年华一路强拽着才出了许多血。他年少便入御殿前禁卫军习武,文治武服。现下这点伤却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殿下的伤也不严重,现在危急关头就暂时不搭理它。”说完立刻转身向前走去。 禹珏尧看着她背影,眼睛漆黑晕了深意,没说什么。两人寻了处溪水之地稍作整理。可他是金贵身子,不肯用这山野之水。年华好笑, 愿意脏就脏着。这人就算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狠厉,但决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呶,给你。” 禹珏尧低头皱眉,看着年华伸手递来的东西。道;“这是何物?” 年华想他见多识广之人,反倒是不识这山野之物。解释道;“是我刚刚顺手摘来的蜜炼果。万物相生相克,马蜂周围就会有这果子。” “孤不吃这粗野之物。”嫌弃口吻。 年华一翻白眼, 没好气道;“谁让你吃啊。我是让你将果浆涂在伤口上。这蜜炼果的果浆, 有止血功效。” “不用, 孤不需要。”他眸色深邃,淡淡拒绝。 “不用就不用,反正又不是我的血。”她小声嘟囔一句后就随手丢了一个脏果子进嘴。 “年华,你是孤见过最没礼数的女子。”他见这一幕不由皱眉,转身看向林子。 “殿下也是年华见过最会打滚的太子。”呛回一句不再理会他,自顾走到溪水旁悄悄将那果子洗了洗。终究是女子,哪能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的。 看着溪水中映着的两人倒影,她怔了片刻。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只会玩弄权术不顾他人死活。元德帝深居宫中她够不着,太子作为储君倒也可为胥氏正名。除了查清楚真相,她更要这天下人明了真相!若是此时说明,他是否肯帮? “年华,你到底从哪里来?莫要再满口谎话。”禹珏尧不知什么时候回身,看到她对着溪面沉思,出口打扰她 谎话…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没有博得他信任之前还是不要摊了底牌。起身他笑道;“我进府的时候公羊小姐就会派人查我。后来我冒冒失失出现在殿下面前,若是猜得不错,殿下自会再次查我。此番问话又是何意?” 没想到他怀疑会身份,年华一时有些慌乱。若是没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公羊晴当初怎会轻易让她入府?来平昌城之前就已经让罗生门给造了了假身份。大禹淮南郡小城里的姑娘,父母双亡,有一兄。因被兄逼婚,才逃离来到这平昌城。 禹珏尧不再问话,却只盯着她看,那目光似乎是要从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 林中突然涌来一群人,算是解了年华的危。她今天的心里也承受能力绝对是见长了,颇有些宠辱不惊。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次不是黑衣人,是兵将。 为首的年轻将领冲到禹珏尧面前,跪下道;“臣谭明启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年华乐了,有场好戏看。合着这谭家是哥哥要谋杀储君,弟弟却赶来救驾。看禹珏尧还是一脸从容淡定,似乎从一开始这厮就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被算计,反谋计,心思智奇。太子以尊身犯陷,唱的是哪出朝堂风云戏? 可还未等禹珏尧开口冲谭明启说些什么,那林子中就又冲出来一群人。这次却是先前追杀二人的黑衣人了。 谭明宗与谭明启对面的一瞬间,虽是一方蒙面,却仍是可以看到双方眼里的震惊与愤怒。谭明启立刻下令,士兵就把禹珏尧顺带上她给围个严严实实的。 谭明宗眼里尽是阴鸷凶残,道;“我早就料到依殿下之智怎会轻易被擒。只是没想到殿下找来的人,竟是他。”说完眼睛一撇谭明启。 禹珏尧看着谭明宗,那神情让年华感到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动真怒。 “谭家先祖随圣上征战四方、赫赫战功、鞠躬尽瘁才创下了这份祖宗家业。孤令你掌军械所多年,亦是感谭家先人之德。可你又何曾感念过圣上,感念过孤。”他威严出口质问。 谭明宗显然是听不见去了,凶神恶煞的模样道;“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楚阳河治的事便不会被圣上知道,军械所的事也不会泄露。我谭家自然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你早就看不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多番打压。今日也不过是拿我谭家杀鸡儆猴给那些老臣看罢了!”说完又指向谭明启道;“还有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是要背弃五王,投了太子吗?!莫要忘了五王当初是怎么对我谭家的,没有五王就没有谭家的满门荣耀。” 谭明启却是痛色看他,沉声道;“兄长你错了,家族荣耀从来就不是谁人给的。那是族人们一点一点挣下的。殿下仁德,给予我谭家此次机会。兄长快些住手。” 谭明宗一脸狰狞,冲他道;“住手?何以住手!如今圣上年迈不理朝事,就任他禹珏尧独揽大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今是要着手重整朝纲!杀伐手段,我哪能比得上咱们这位太子。” 谭明启见他点不透也是恨恼,终是指剑对了自己兄长,道;“殿下亲政多年,便是皇氏宗亲也未有不从的。更遑论一族之力!你还不明白吗,三省六部、宫里宫外、天下之众都只尊太子为未来天子。哪里会有什么五王!”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论精明年华哪里敢跟爷相比。倒是不知爷打算如何审问我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禹珏尧没有回她,公羊晴一行人已经到了。暗卫们都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队伍中的白衣男子由身旁的一位暗卫扶着下马,又有另一位暗卫立刻给搭上了厚实的披风。 他步步向前走去,眉眼淡淡暖意,似从画中走出的公子。对着骏马上那清秀美丽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又胡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年华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白衣男子。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生生的要扯下来。 原来鬼才公子是你… “是挺不错的,但是毕竟粗糙了些,平时戴着还好,若是白公子与妹妹大婚时用,还是精巧些的好。白公子你说是不是?” 白锦年微一皱眉,有抹惊意闪过,并未回她的话。似是料想不到年华竟不阻拦禹珏沐,反而装模作样的点评。 而禹珏沐此前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年华一直暗暗阻他,这才没有上前。此时反应过来了,哪里能忍了去,一脸的怒意夹杂些许痛心震惊,作势就要上前与楚妙玉质问,那架势似乎是要将那女子活吞进肚里。 “玉儿!怎么回事?!你不是还没有婚配吗?怎么与他就…你莫要故意骗我!” 白锦年赶忙上前两步,将有些惶恐不语的楚妙玉护在身后,眼睛一撇就看见旁边一脸看戏笑模样的年华。他眼睛犀利狠绝,又对上禹珏沐的目光,任对方身份祖宗尊贵,也不卑不亢。 “郡王自重!舍妹与我早有过媒妁之言,郡王错爱,我们白家虽感恩皇家,但婚约是自小定下的,终不可违了家中长辈意愿!” “什劳子婚约!本王根本不在乎!本王只要玉儿,便是本王看上了,白家怎敢这般不识趣!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门下侍中,便是殿下瞧你几分,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是。” 133.□□□□ 此为防盗章 禹珏尧看她说话时沉静模样, 不觉道了一声;“孤瞧你这样倒像是个温顺的女子了。”说完又从旁边桌案上拿起一颗果子, 道;“为何此果,酸涩难吃?” 蜜炼果?!她一惊。刚才进门时只顾着揣摩这位爷的心思了。以是竟没有看见七彩琉璃盏中颗颗诱人的红果。 “那殿下以为此果应该是什么味道?”她其实不太想讨论这果子, 毕竟之前说的事才是正事,但她又没有胆子绕回原题。只是那果子…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好, 徒有表象迷惑了人心。 “没什么。这策论承秉不了圣上,你当是知道为什么。但孤希望…可以信你。” 年华没有去深究他为何对这野果感兴趣, 只当他又在算计什么。听到他肯信任自己时,忍不住窃窃欣喜。最起码,他肯给自己机会。又想这打铁还是趁热打比较好,就道;“其实蜜炼果也不都是酸涩的。挑得好的话, 是会解渴饱腹的。殿下若真想尝些好的,年华可以出府亲自给殿下寻些来。”出府寻个秀囊,顺便拍拍太子马屁。 禹珏尧听到此话不见喜色,却是怔愣一下后眉头微皱,只淡道;“退下。以后莫要再让人利用了。若是连自己都护不好,如何留在孤的身边。” 年华匆匆退下时忘了再问一句, 他是不是真的还要吃那蜜炼果。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的伤势, 毕竟那是为救她而受。但若是问出口了便是僭越, 想想还是作罢。没成想从太子院中出来,迎面便碰上一人。却原来, 禹珏尧最后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年华眯缝了眼看看这人, 心里暗暗问候了此人的祖宗十八代。 张方钦看见年华时显然也是一慌, 想避已是来不及。脸色只僵硬了片刻就马上恢复平常神色。 迎头碰上, 二人先是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为暴风雨酝酿些前奏。 “年姑娘现在是甚得殿下喜爱,张某可要多讨教了。”张方钦一虚作揖,凝出满脸的皮笑肉不笑。 年华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心里也着实是佩服这位仁兄。也学他笑的模样,道;“年华终究是资历尚浅,哪能比得过张兄呢。既是阁老高徒,又多年得殿下信赖的。那些保护殿下,抵抗贼人的累活还是年华来干比较好。”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那张兄酱紫色的一张脸。 张方钦一时被她言语激到,心中添堵怒气。如今年华在府中是越发得宠了,那日差点儿坏了殿下计划也未有得到处罚。可是这太子府不是什么人都能浑水摸鱼的,不过一个新宠幕僚罢了,殿下又能多看她到几时。 年华甚少有讨厌的东西,挑拨离间算是一个。她跟在禹珏尧身边尚短,脑洞有时开的略大还情有可原。只是那张方钦显然是个太子府中深知殿下为人的人精儿。倘若她那日真的是去搬了那城门守兵来,算是一脚跳进了张方钦的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里。阁老性格虽乖僻,但总归是坦荡,怎么能教出这么个徒弟来。 进太子府不过一年光景,进入前府更是不足两月。人心叵测四字,也是越发清楚了。 ------------- 年华故意择了一天阳光好的日子出门,想着运气可能会旺些,拾到东西的可能性也会大点儿。拾到东西的可能性是大了,秀囊却还是没有找到。抱着一堆的蜜炼果失败而归,想想小郡王,心中有些凄苦。 回到府后,挑了个素净的碟子装了果子。走了忒多后门,才送到太子身边婢女流瑶的手中。流瑶又托人问她那丢失玉佩的事,年华像上次一样摇头不知,只是此次略微有点儿心虚。流瑶碍于公羊晴不好推脱她,接了那果子。只是看年华的目光却是越发的朝嫣儿看齐了。 不到晚膳时分,送出的东西被退了回来。说是心领了这份意,但不甚合口。年华摸着手上因为爬树摘果刮伤的许多细小伤痕,看着那些上午还新鲜此刻已经枯萎的果子,有些颓然。 颓然之余,晚上也就顺便做了个梦。梦里她是只受伤的狐狸躲在草丛里舔伤口。一只莫名其妙的箭朝她射来,最后却是一个长相凶残的猎人救了她。她道这实在是个没有缘由的梦,那猎人长相也确实过于吓人,第二天忘了才好。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府中年姓之女,恭顺聪敏,颇有才德。献计河治,救驾太子,是为有功。特恩赐为御史监从五品女官。钦此。” 以前府中那些人眼红年华,只会暗地里拉拉仇恨,表面上争先讨好。圣旨下来后,那些人就更加卖力的暗地里拉仇恨,表面上讨好。 年华手里拿着那沉甸甸的圣旨,浑浑噩噩的站在太子书房前。她手拿圣旨一路杀过来,竟是无人敢挡。心里有些纠结,进或者不进,她都已经身在局中。忽而房门从里打开,流瑶拂身请她进去。 “年华突承圣恩,奈何不能亲见天子之尊。特来殿下处却恩领旨。” 太子看着那跪地双手捧旨的女子,眸光幽幽,神色淡然。年华跪地垂首,心里发毛不安。单就因为献计救驾,便授予女官头衔?她若是个傻子,便也就信了。可即便是阁老,也都只是府中布衣幕僚。公羊晴当年是破了楚沛公案授予官衔后才入的太子府,而她本身也出身名门望族。景穆太子素有清议之名,怎会为了区区幕僚就开了他的先例。 年华自己呢?无背景,无经验,无手段的三无产品。她本该是个瘪三,有一天突然有人问她,有骨气的瘪三和被人嘲笑的瘪三会选择哪一个?她想,要做个明白点儿的瘪三。 “孤知道了,不必却恩,退下。”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打发她走。 她起身站定,用力握住圣旨,有几分不卑不服之意。一字一字道;“年华愚钝,请殿下指点。” 禹珏尧脸上微微有些冷意,有些不耐烦她的语气。道;“你要孤指点你什么?圣上旨意不可妄加揣测。” “年华是殿下的人,便也只揣测殿下的心意。只凭一篇策论便得了这殊荣,实是内心惶恐。然殿下心思难测,所以年华不懂。”十年寒窗苦读,有多少士子想入朝为官,一朝出人头地。她自问才能还没有到了可以让他惊叹的地步。 “你可知二十多年前濮北王五次辞旨却恩之事?”禹珏尧看她良久后才道。 “你这贼丫头,就知道戏耍父亲这老骨头。” “丫头啊,送你上璟山学艺,实是迫不得已。年师傅德高望重,望他能护你周全。” “二丫头你许久未回,你母亲呢可是想念的紧啊。那个…自然父亲也是想你的。” 二丫头啊,二丫头啊。 那声音渐渐远去,活着的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颤颤巍巍穿上战袍,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面军旗。 不知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只本能的就要往城楼下跑,跑到父亲身边。 可是聂超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和几个士兵一起拦着他们二人。胥华和胥皓几番冲撞,聂超一脸的悲拗却丝毫不退让。 只一味说主帅生前吩咐,不许二人出城一步。生前?何以就要用到生前二字!她不解,她不解。 是什么将二人神智拉回来的,是城楼下又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叫。那是胥家长女的声音。 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 母亲…母亲… 终其一生,胥华都无法忘记那鲜血的颜色,晕染了整片大地,灼伤了她的眼睛。那面蓝色旗帜下,她的父亲,母亲,双双倒在血泊中… 温柔的胥母,选择陪伴着她的夫君,入黄泉,下碧落。为将妻,死在战场上,鬼魂亦是胥家鬼。 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滴滴答答的滴在所有将士的铠甲上。 胥锦脸色苍白,跪爬到双亲尸身面前,哭不出声音来。“啊!!”一声痛叫撕破了天际。 胥军主帅胥仲宰,用自己的生命尽了最后的忠魂。胥母凄婉的笑着,腹中插着刚刚胥仲宰自刎的剑。 所有的胥家将士都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带着他们厮杀,带着他们浴血的主帅。用最悲壮的方式,完成了献城的最后仪式。 大禹方面,禹祺铨显然是没想到胥仲宰竟会是如此烈性,震惊不已。回头看看身后的车撵,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发突然,殿下那边要如何交代。记起那日,胥军袭营后,他带领众将跪在白帐前请罪。 “禹祺铨携众将,向殿下请罪!吾等保护不周,致使胥军有机可趁,殿下深陷险境,实该万死!” 那白帐良久后才传来声音。“十一皇叔说哪里的话,孤怎么会怪罪尔等。众将血战沙场,倒是珏尧给皇叔添麻烦了。” 跪在地上的禹祺铨一听此话,便又立刻低头拱手道;“太子亲临是尔等之幸。护驾不利,确是失职,请殿下责罚!” 这次白帐后立刻便有声音响起。“军中无君臣,只有帅将。皇叔不必如此。谁是真正有功,忠心爱国之人,谁又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孤心里清楚的很。皇叔只管带兵作战,孤必按功论处!不枉害忠良!” 禹祺铨听到这回答,心里暗松,也不禁敬然。 自先太子夢后,朝中时局多有动荡。他常年在外不甚清楚,也不参与党派纷争。可是也多少听闻,他这位侄儿在朝中是怎样的果断决厉不输其父,甚至是不输圣上当年一分! 此战攸关天下,须得万事皆妥才好。 134.无心夺嫡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十三王莫非是得知你姐姐未死才如此行径的?” 年华暗惊,不想这白锦年如此焦灼, 原是这个漩涡白家已经置身其中, 怎么都脱逃不了了。 “我也只是猜测,否则他为何在王妃尸身未敛的时候提起此事。此举难道不是与公羊家决裂的?公羊氏族如今出了一个左丞相、又有一个御史官, 他十三王莫不是傻了,才如此做法。” 白锦年方才沉稳的气势消退了一些,言语有些激动,却仍就言辞几分理。 年华知他此时心中添堵,既然已经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倒是没有必要在留了。 离去的时候, 不小心撞到了书架一角,上面几本书散落下来, 她急急接住, 却又不仅仅是接到了几本书。 还有一只小碎花绣花鞋。 架子上面的锦盒她先前就注意到了, 不想那里面装的竟然是鞋子。 “这….我….” 她手抱一堆书与一只鞋子, 着实是尴尬异常,悄悄打量主人神色。心道这白锦年书房中怎会放着女人鞋子,还束之高阁。 “无事,你走。” 白锦年霎时变了脸色, 从她手中接过东西,冷冷出口。 年华直至出了房门, 都是暗暗惊讶。窥探了别人的**, 这终归不好。 这厢刚解决了白锦年的事情, 檐廊转弯的时候就碰到了早在此等候她的楚妙玉。 “年女史安好。” 楚妙玉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样子一如三年前,妍丽美貌,无甚变化。只是举手投足的气韵成熟不少。 “妙玉,你们白府这廊子修的倒是巧。说,找我什么事?” 年华心中对这丫头还算喜爱,毕竟当初自己可是冒充了人家闺中之友的名义才没有得罪禹珏沐那混世魔王。 她瞧这楚妙玉眉眼间总有股淡淡的哀怨气息,又在此刻意等候,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楚妙玉也不是个扭捏的人,见她直接开口询问,自己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与年华。 “还请年女史将此信交于四王府的小郡王。就说妙玉近日被哥哥限制,不得自由,无法与他相见,还望他静候一二。” 年华听这话后不免好奇又多问了一嘴,却惊知这楚妙玉自婚事延期后,被关在府中竟是一日未出。而当初四王府求亲,门不当户不对,其中也是一番曲折。 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劝了这姑娘几句。 “你表兄不同意这婚事,多半是因你表姐的缘故。在他心中,怕是希望你能嫁个普通人家都不要与皇家沾边。这段时日,你多劝导劝导他,别到头来累了你一辈子幸福。” 从白府出来,又坐马车回到太子府。管家通报,说是痴女寻她,而太子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让她即刻进宫。 年华权衡了一下,让管家回去告诉痴女,自己得空了再去。 禹珏尧在东宫,进宫后内侍领她一路前去。经东宫时要路过皇家佛堂,远远地她就看见一群侍卫护在其周围。 她问内侍这可是出什么事了,内侍恭谨回答,说是十三王已经在里面跪了两日。圣上不允任何人靠近,自也不允十三王出来,便连十三王生母德妃娘娘也不许靠近半分。 年华心中复杂,走在这朱红宫道上,看这皇宫金碧辉煌,却终究不过世态炎凉。 东宫修葺的比任何一件宫殿都要华美,这是她第一次来,一路宫女太监指路,终将她引到一间高大宫室内。 宫中多用黑色大理石铺地,房间格局也大。这宫室里外三间,分别作休憩、办公、待客之用。 宫女内侍屏退,她独自朝里面走去,在最里面看到了独立窗前的禹珏尧,且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一身黑金五爪盘龙锻袍,金丝滚边,广袖袖边暗云金丝花纹。头戴羊脂紫金冠,饰以东珠五。 “太子殿下这幅英武挺拔的模样倒叫臣生生丢了心魂才是。” 身后一声女子顽笑,他转过身踱步到她面前,面带轻笑,但一身装扮自是威武肃穆,怎么也给人不了轻松之感。 “这可是宫中,人人长着七八只耳朵,说话还是没点儿分寸。” 年华吐吐舌头,心里却默默将话记住。这宫中却是不比府内,到底是人多眼杂的地方。 “殿下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想必今早白锦年来府中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 禹珏尧牵过她的手,将其拉到窗前自己原先站的位置,与她一起看向窗外。 年华一看,只感慨这窗户修的也太过巧合了。从此处看去,皇家佛堂前广场的情景一览无余,那汉白玉石上穿着紫色蟒袍跪地的人可不就是十三王。 “你这侄子当得可真是忒不地道,天天在此处瞧你叔父的笑话。这东宫的窗户莫不就是为了监督佛堂专门设的。” 她玩笑开口,自发的往后靠进他的怀中,享受这人肉靠垫。 东宫的窗户当然不会是为了监督一个无用当得佛堂而设的,但这太子爷在此处观察十三王动静却是实事。 “十三王叔这次是与圣上动真格的了,朝堂上那公羊瓒的脸都给气绿了。正值圣上选派人去各地督查,德家本就按耐不住,不料十三王叔又闹出这么一场闹剧。” “去各地督查?可是为变法做准备的?” 年华发问,心中这无缘来的督查各地政绩不算是正常政事程序。 禹珏尧环抱着她,悄然在其耳后印下一吻,后道;“圣上这次是终于下定决心了。变法一旦开始,各部各地可都有的忙了。薛老变法主女官、管制、督查、科举四方面,中央与地方两部分又主地方,届时无论论如何是要派一批中央督查前往各地考察的。” 年华听后颔首赞同,言明变法一事事关重大,却是不能马虎以应。不过他突然提起这事,可是与十三王有什么关系。想起昨天阁老说半的事实,心里鼓捣着要不要开口问他。 “阁老说十三王心中梗着的不仅仅是逼娶一事,更多的矛盾源头是当年那场败了的战役。你可是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十三王与白家本不关她的事,凭着白锦年当年悬崖救命之恩,她才想要上心一二。 禹珏尧身子一僵,松开了她,自顾转身走到一处书架前负手而立,不曾开口言语。 年华知他有些恼怒了,可若真是与当年的事情有关,那么太子府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与他有关的,自己不能马虎。直觉也告诉她,这不仅仅是十三王心中的刺,也是他心中的刺。 “我知你不愿提起,但当年十万大军如何覆灭,你父王又是如何身死的总要有个真相不是。此次十三王之事若是就此打住还好,但若是继续发展下去,难保不会牵出一些其他事情。” 一番劝解后,那人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禹珏尧才开口说话。 “年华,你可知为帝当是要无情无义才可。当年七王叔与九王叔出关征伐,却是再无归期,连尸身都未找到。逼死他们的不是仇人,而是当今圣上!” “什么!” 犹如五雷轰顶,年华听到这些,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是圣上,他…..他们是父子啊。” “父子又如何!” 禹珏尧暮然转身,语气严厉,眸中寒光凛然。 “孤父王的死也是他逼得,七王叔与九王叔当年支持父王,不肯用金银蛊,遂也未能幸免。他虽无意,却终究是害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十三王叔这些年韬光养晦,才能存留至今,否则谁都帮不了他。逼娶一事不过是在父子关系上又给了一刀。公羊静去了,倒像是在王叔心中打开了什么,孤这位王叔,可能从来都不在乎什么储君之位!” 年华听他似平静又似激动的说出这些话,眸中偶而闪过情绪又极快的敛去,这些怕是他心底的话了。 “那十万大军,是金银蛊导致的?羌族少主曾告诉过我,此蛊一出,如瘟疫横世,灾祸遍野。难道……真的是…..” “其中详情孤也不得而知,怕只有十三王叔心中最是清楚了。阁老知道的也如同孤一样,你不必再去问他。这些时日你就呆在东宫,待这事了了,你再出宫。不许再与那白锦年联系。” 二人说的好好的,禹珏尧突然就告知她这些。年华才知他今日唤自己前来原是这样打算的。白锦年当年对她有救命之恩,他知道她一定会管的,这是变相将她禁在东宫了。 “你难道打算与十三王一起将此事闹大?禹珏尧,你可是当朝太子!他不过一个亲王,还有任性的资本,可你不同。当年无论发生了什么,如今再提,都是祸事!” “圣上可能是有错,但朝纲为重!如今变法的关口,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倒下了,这法谁还有能力去变!薛老一生呕心沥血,几番沉浮,辅佐你为明主。你却要因为旧事将前功尽废!” 135.魏国之鉴 此为防盗章  “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这…” “军师, 你晓不晓得我能干出什么事来” 杨谭哆嗦一下。这二小姐大清早的把他拉起来就让看个破黑珠子。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丫一珠子嘛。被威胁后,只故意咳了两声,抚抚须装道。 “妙物!妙物!” “说重点!”胥华彻底被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给刺激到了。 “似玉非玉,黑亮有泽, 实则是木。《山地杂趣事记》中载;渝之极南, 生佳木。娇似比玉,得名娇木。木留遗香, 有异味。” 胥华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从前年长风教一众徒弟古籍的时候, 二师兄与她就显得颇为志同道合了, 每每逃课总是不约而同的。以是年长风授予她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 竟是一样也没学会。二师兄好歹还占了个武艺优良。 还好那杨谭抚须继续道;“旧时渝地, 便是禹!此物只供天家!” 胥华一愣。天家, 大禹皇家! 她心想了想,昨晚之事过于古怪,便也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杨谭, 也望这足智多谋、见多识广的老军师给拿个主意。 杨谭略一沉思, 倒也同意胥华的主张,主帅重病时暂不声张。 胥华表示黑珠子最后是她从杨谭手中生抠回来的。 这厮从刚开始看见这东西时, 便两眼放光。可见还真是个好东西,回去了又有东西可给二师兄炫耀,况她还有实物。这样一想,倒是将在大禹营帐中看见的玉佩给忘了个干净。 只是世事无常, 后来一番变故, 那珠子还在, 可她已经没有了心性。 后山禹兵,黑衣人的事本想着过后告诉胥仲宰,谁成想这一拖竟是再也没了机会。 主帅醒来的那日,竟是胥家军献城投降之时。军中但凡是有点资历的老将,那天都聚在府内,整整一天才从屋中出来。 然后几乎每个人,都面如死灰般难看。 胥母、胥皓、胥锦、胥华守在书房外。 胥华拦着出来的聂超,可聂超只看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滞泄的走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负隅顽抗守的城池,终究还是守不到最后。战争是残酷的,没有援军,没有足够的粮草,单凭一腔热血,如何对付那兵强马壮的大禹军。 三万对二十万,怎会有胜算可言。 或许大禹根本就没有打算攻陷胥军,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拼死挣扎后绝望的认输。 胥华没有想到,胥家的百年荣耀,竟然就要在这舂陵终结了。竟还是胥仲宰作下的决定。 他们胜了战,却丢了城。还要受天下人唾弃,背负万世罪名。一连几日,胥仲宰除了胥母之外,谁也不见,将自己关在房中。她初初也是有些不懂,直到长姐一番话后才觉释然。降了也就降了,总归人还在。但最后,人也是不在了。 “华儿,胥家在大魏早以不比从前。功高震住…自古以来便是。你可知三年前大殿劝谏之辱?三年前大禹兵发边城沛古,震惊朝野。魏本强国,奈何日渐衰弱。不到五日,边城沛古便沦陷。” “胥家早年受圣上打压,常年居与西北,未有圣谕不得入帝都。消息传到西北后,父帅忧心至寝食难安,曾四次上书请旨驰援危城。可书信上达天听,竟无一回应。无奈之下,父帅在无皇命在身的情况下,回到帝都。” “我永也忘不了,父帅跪与大殿外叩头请旨,整四日夜!可魏皇轻信奸佞谗言,竟与大殿之上当众羞辱父帅,并追究私离守地之罪。满朝文武,除了谏官薛茝,竟无一人进言。落井下石,嘲讽鄙夷一贯是那些人的做派。” “两年后,大禹愈加疯狂。魏国丢失大半国土后才猛然惊醒,又将早前贬职罪潜回西北的父亲召回,临危受命。要父帅无论如何守住最后的防线,舂城!” “华儿,你莫要怪父帅。胥家…早就不能守护魏国了。我们已经被圣上抛弃了,哪怕是战死了胥军最后的一兵一卒,圣上依旧是不会相信我们了。” 悠悠苦寒岁月中,胥华不知她的父帅是怎样在这西北的蛮荒之地,苦苦撑过一年又一年的。 她自诩聪明,献计献策,原来父帅早就算好了结局。 胥皓却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为男儿,自小看管教导的也严,胥家一向看重的忠义是从小刻在心上的。 他跪在胥仲宰房外,一直跪着,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但或许,做下这个决定,再没有谁,会比这座城的主帅痛心。 多年以后,胥华回想起胥军一路的坎坷经历,大概是从那时起,胥家军的精神就已经动摇。 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不管是多想要尽力的弥补,亦是徒劳。后来的十几年间,这支军队历经磨难,荣辱多变。也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彻底恢复过来,重拾盛貌。 胥家若降,魏国必败。 ----------------- 献城的那一日,天空阴沉,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了满腔热血,亦没有了豪气冲天。 一朝荣辱富贵门,百年沙场真男儿,怎敌那命数无常。 胥华和胥皓站在城墙上,默默的看着城下。胥华更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来祭奠这座城。 父帅,母亲,长姐,都在城下。父帅不许他二人出城,他也不想胥家子弟都烙印上这耻辱。 胥仲宰头缠白巾,胥母和胥锦两人也是一身白裳,所有的将士腰围白条。主帅黑木盘端着的铜黄色城玺,从今天开始也要换主人了。 这舂陵城,百年来第一次易主。 胥皓站在胥华身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他曾经坚若磐石的信仰,此刻也寸寸瓦解。或许什么东西都不是永恒的,只有权力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眼里是愈来愈难以掩饰的悲痛和阴鸷。 小雨沏沥沥沏沥沥的下了起来,舂陵是极少下雨的,总是黄沙漫天。然而没有什么是不能变的。 这一刻,人心各奔东西。 “轰隆!!!” 一声沉重的响声,重达千斤的城门被打开。百年的门,记载着多少悠悠历史。 城外,是十几万大禹军。红色是大禹的军色,一大片的红色。胥华看的眼睛麻木,只知道红与白是如此的鲜明。心里苦楚、凄然。 她从小在山中不谙人事,突经此大变,一时孤感无措。 禹祺铨是禹军主帅,战袍骑马位列二十大军最首,身姿高大。 旁边紧跟着的是顾珏暔,他今日一身银色战甲,手执红缨长枪,耀眼夺目。挺拔的身姿在战马上显得更加硬朗。 大禹军前还有一个五匹红棕马齐拉的车撵。只是车上四周都有帷帐,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兵将。 胥皓想,大禹太子,你终是把我们打败了,你让我们从心里战败。 自古以来,胜利的人才有仰天长笑的资本。失败的人,注定卑微如尘土。极地之泥的卑贱,会深深烙印在所有胥家儿郎心上的。 一步一步沉重的步伐,这条路所有走的都极为艰难。胥锦双手搀着胥母,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响起。 ‘以今日之辱为鉴,与魏再无瓜葛。’ 大禹军前,胥仲宰双膝跪地,这一跪,跪失了胥家军的百年荣名。 “降将胥仲宰今日持城玺,率众将士,开城门!以五万胥家军亲迎大禹入关!望善待我军,城中百姓。特此叩拜,以感恩德!!” 悲怆沧桑的声音回荡在舂陵城的天空上,号角声响起,悲壮激昂! 胥华心底酸楚泛滥,那是她的父帅啊!那个在万军危境时也未曾皱过眉头的父帅啊!胥皓手抓着城墙上的青石砖,骨节作响,脸色无一丝血色。 接下来的一幕,这辈子,胥家姐弟三人今生今世都是无法忘怀了。 大禹派人上前接过城玺后,只见胥家主帅胥仲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再次竭尽全力嘶喊道; “今祭血染旗,必成吾愿!护国安家,无颜苟存!唯愿君全!!” 底下突然一阵的躁动,打破了刚才的平静。胥华紧紧抓住粗糙的青石,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恐惧。心跳像是骤然停止,连气都乎不上来。 “不,不,不!” 胥家的战旗,突然溅上了一抹鲜血… 她的父亲,全军的帅,为全忠义,自刎在两军前! 当她耐不住好奇心伸头去看的时候,也印证了这个可能。 可只那一眼,灯火烛光中就静止了韶韶年华,红尘俗世中也就沾染了半分。 许多年后,有人告诉她。人这一生最美好的遇见,不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而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恰恰喜欢被我遇见。 年华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是三师兄,三师兄只一皱眉,她心都酥透了。可二师兄那痞痞的模样也挺帅气的,梅园中顾侯爷一身风流潇洒之姿自也是不错的。 136.旨意楚阳 此为防盗章  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抛却了。走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年华心里暗喜, 但下一瞬的表情如同吃了屎。又走了…后来, 她才晓得。这人真正可怕之处, 不是满腔算计不留余地。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淡漠。 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是灰心,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 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 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 次次见他都是抱剑,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 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 便允你所想”说完, 嗖的一下, 又不见了。 来无影, 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刮个小风,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年华,太子亲政多年,素有清正之名,从不曾让府中之事搅合朝堂局势。不然公羊晴也不会空顶了这些年的御史监职衔,却从不入兰台主事一天。当日殿下亲自拟诏呈与圣上,沈太傅竭力反对,殿下对他一向敬重,却也生生驳了那老家伙的脸面。” 她听罢心头微惊,早猜到自己白得了这头衔定会有人反对,却没想到禹珏尧连贵为太子三师的太傅之言都不听,这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殿下自有筹谋安排,不是我等可以猜度的。倒是侯爷,公羊晴是殿下心腹,又是丞相千金。侯爷与之走的太近若被朝中那些顽固迂腐之人瞧了去,就不怕坏了濮北顾家的名声?”她反口一问,想转了话题。 顾珏暔掂过酒坛子,又是豪迈一灌很是潇洒。随后轻嗤一声;“名声?哼!那些文杆子成日里只会口诛笔伐。别人惧怕这结党营私,攀附储君的污名,本候却是不惧。我濮北将士具是支持殿下!” 年华不想这顾珏暔对太子如此忠心,竟也毫不避讳。他二人虽是表亲,但自古帝王家便是亲兄弟又如何。这人是将帅之才,又身份显赫,想要拉拢的人定不会少。心生几分敬佩。“侯爷好气魄,年华佩服。可惜这朝中文武之分一向如此。侯爷看不惯他们,他们估计也不怎么认同侯爷的作风,但总归都是为人臣子罢了。” 顾珏暔微有不屑;“你倒是帮着那些人说话了不成?殿下如今看重你,你自也不必学了那套谄媚作风去。” “那侯爷既然认定殿下待我不同,还不快些说出殿下行踪。你自己不痛快,难道想谁都不痛快?”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她心头微微发慌。 顾珏暔收了情绪,他对年华也是一番欣赏,再加上二人脾性相投话谈得来,心中倒是不像瞧他人那般瞧她,也不觉得她一心接近太子有什么阿谀谄媚的。促狭一笑“怕是你见到他后会更加不痛快。本候刚才可是瞧见那四王府的小郡王当街抢人来着。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殿下每年都会乘舟船到这七孔桥下,从年少到现在都未变过。只是船太多,本候也不知是哪一个。你自个儿费脑筋去寻。” 说完,他就突然抛了手中的酒瓶子给旁边的年华,欲返身离去,只留个背影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临走前还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让她心头微颤的话。“年华,本候刚才说的歪心思可不单单指利益计算。你…莫要被太子给蛊惑了才好。”说完又意味深深,眼带笑意的看了僵硬的人两眼。 她耳热面赤僵站在原地好大一会儿,怎会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顾珏暔于风月场上浪迹惯了,有些事一眼便看穿了。她一个小姑娘,还学不来更好的隐藏自己感情。心里仿佛也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年华,年华,你不该来… 河面上舟船虽多,但是想猜出来也不难。太子此番外出不会太张扬,但总归也不能低调到哪里去。她站在桥上,戴上刚刚买的银色精巧面具,捏紧了衣裙。 稍倾,七孔桥周围瞬时乱了起来。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有姑娘被挤下去了!” “来人啊,快捞人啊!” 她泡在水里只觉浑身冰凉。一直在思考,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季节问题…冷啊…她水性极好,在水里看水面上隐隐绰绰的船只影子,朝着正中间的一个华船游了过去。 结果… “请问姑娘你这是?” “不好意思,走错了。”她扭头就跑。 “哎呀,姑娘你别走啊!你回来。姑娘,妈妈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年华飞也似的的跑到船边,一跃就要重新跳回水中,不理会身后那穿的花枝招展的…老鸨。怎么会把青楼花船猜成是太子的船呢…奶奶的,花船你不就不能装扮的花枝招展点么,当真是失策至极。 却不知一个肥头油脑的男子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满脸淫.色,一把拦住正要再次跳水的年华,作势就要搂抱亲昵,还口出污秽之言。“妈妈,你这招可够新鲜的。哪里来的小美人,还是从水下冒出来的。美人儿,冷不冷啊?来,摘下面具爷给你暖暖。” 年华恶心惊吓,实在是没忍住,一抬脚踢了这油头男人的…裤裆。但是自己也重心不稳,直直栽下了船。因受了吓,又是猝然落水,在水里一阵扑通便引起小腿抽筋。挣扎一番,只感觉口鼻难受,窒息感涨了脑子。完了,见不到太子,恐还要把自己给交代在这里。 花船上那油头男子痛苦狰狞的捂着裤裆,待老鸨反应过来,连忙叫人给侍候他。心里有些稍稍担心,却不是为这男子的伤势。她扭头看向船舱,里面才是真正开罪不起的人… 这时,正好一位衣着暴露的美貌女子从船舱出来,说是里面的爷唤她进去。老鸨赶忙收拾了一下衣服,弯身进了船舱。因贵人的缘故,这花船外部装饰的如同平常华船,但里面却还是那醉酒胭脂的花红柳绿。 里面那些莺莺燕燕,柔魅酥骨的女子们,都围绕着正中央的男子。那男子容颜英俊,身上的华衣半敞开,怀里抱着一个女子,修长手指却挑逗着另一个伏在他腿上的女子。生生的一副活.色.春.香,让任何男子看了都热血沸腾。 那老鸨深知这人身份尊贵,便更是处处小心侍候,她摇晃扭腰走到这人面前,作逢迎之态,道; “爷,有什么吩咐?可是这些姑娘们侍候的不好了?”她这话一出,里面的姑娘都是惊恐的看向这男子。 男子捏着一女子的下巴,低头窃个香吻,嘴角一勾,荡漾出魅惑的笑 “妈妈多心了。她们侍候的很好,怎么会不满意呢。你说是,美人儿,嗯?”怀中的女子娇羞一笑,往他怀里又钻了些。 137.不许你走 此为防盗章  年华站在门口稍微纠结了一下, 最后还是猫着胆子进去了。那些侍从竟也没有拦她,这些人从刚才就当她不存在…但若是年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发誓, 打死也不会进去的…原因是房中的那个人。。 禹珏沐…. 房里禹珏沐刚润了一口茶,看见禹珏尧进来, 脸猛地一沉, 顿了顿没能咽下那口茶。当看见禹珏尧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时, 又顿了顿, 狠狠的咽下那口茶水。那表情,在年华看来,甚是狰狞… 禹珏尧进门后并没有坐下, 反而是走到雅间的窗前, 负手而立。这架势, 很难不让人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年华正在积极组织语言,并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禹珏尧今天晚上的状态, 傻子都瞧出来心情不好了。可她不知缘由, 却是有人深深明白太子爷这一身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禹珏沐虚擦一把汗,暗自叫苦。。 气氛有些尴尬, 她四处打量, 却又发现不仅仅是禹珏尧怪, 那禹珏沐也怪, 总是躲躲闪闪看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禹珏沐偷偷观察兄长脸色, 心下又沉了几分, 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又看了看杵在那儿的年华,突然从坐上站起来,一脸讪笑。。 “那个…那个啥,殿下,父王刚派人唤我来着,我…我便先走了哈。”边说边站起来,准备拔腿开溜。。 年华看着这小郡王实在是奇怪的紧,平日里不就他最横。怎今日就蔫儿了,这蹩脚的借口,也是没谁了。。 “站住!你二人今日谁都别想走。孤府中的谋士与郡王倒是很有本事不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把孤也给抢了!” 走到门口的禹珏沐定住了,绝望的回过头….不情不愿的一步一步挪回来,期间撇了年华一眼,很是纯洁的笑了笑,这令被看的人后背冷汗直冒,越发觉得将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知道,这把太子给抢了,又演哪处… 她缩了缩脑袋,略迟疑道;“郡王与我怎就…”能抢了你… 禹珏尧一甩衣袖,背手转过身来,剑眉上扬,脸色有些暗沉,隐含怒气夺声道; “郡王当街抢那白府小姐。难道不是你挑唆的上元节要美酒佳人作陪?孤还冤枉了你不成?!” 禹珏沐一听这话,连忙大步上前一下,很是不容易的硬气了一回,大声辩驳道; “不是抢!不是抢!本王只是想邀她逛灯市而已。是她那表哥太不识趣了,怎能怨我。” “哦?照你这么说法,白府小姐被强拽着逛灯会,那白锦年还不能说句话了不是?!白家门楣名望虽不高,但到底是官宦之家。你堂堂一个郡王,便是如此做法?那白锦年孤刚提携了任门下侍中,你这般做法是顾了谁的颜面?!” 禹珏沐一缩头,退后一步,还是软了回去。胳膊使劲儿撞身旁的年华。而年华算是明白了。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合着这小郡王当街抢人,结果屎盆子全扣她头上了不是?! 她偏过头对着禹珏沐,也纯洁笑笑,这下换禹珏沐背后冷汗直冒了,连忙避开她的视线。年华记得她好像是说过让禹珏沐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美酒佳肴,看花赏灯。 约!约!约!约你懂不懂!老子什么时候让你抢了。抢你就抢,怎么还让人给抓了现行….难怪顾珏暔临走时曾那般祝福她…‘只怕你见了他,会更加不痛快。’ 年华今晚本想着求禹珏尧亲督楚阳河的时候稍带上她。在府里受诸多限制,定是不好表现,可到了外面兴许会不一样。另外,她也想这工程好好的施行,不再重蹈覆辙,使百姓遭难。似乎不知不觉间,就受了某人的影响。 “那个…殿下。能不能听我解释?”她伸伸头,看着禹珏尧依旧阴沉的脸,小心问出口。 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声音。“殿下,四王府托人稍口信,说是让郡王快些回府。” 禹珏沐顿时一脸得救了的样子,狠狠舒了两口气。倒是还不忘给年华两眼同情的目光。忙对禹珏尧告辞,也不等回复,就飞也似的窜到门口。 “珏沐,四皇叔可是在家好好等着你呢。” 年华分明看见禹珏沐的表情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变化,又偷偷看了一眼禹珏尧。 太子,你狠…. 但好像这下就…只剩她一个了。此刻别说求楚阳河治的事了,便是现下这郡王抢人的事别赖在她头上就好了。她低下头,又偷偷抬眼撇着前面人的一举一动。却只听见肃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年华,莫不是孤对你太过纵容,才至你这般无法无天。你可知四王也在门下任事,此番四王府里出了这等子事,你要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年华本想当一回孙子来着,但顾珏暔说的对,她这人不太识趣。心中实在不服,当日亭中不过随口一说,屎盆子往她头上使劲儿扣也就算了。怎么皇家脸面这么大的帽子还可着劲儿的往她头上套。 她一昂头,对上那凌厉的目光。“左右殿下就非要冤了我不是。难道殿下左右朝堂政事也是这般武断不成?若说我没有故意挑唆,殿下又是否会相信?” 禹珏尧似是被她气恼极了,袖子一甩便打翻了旁边桌上的东西。哐啷几声响声,茶盏落了一地。 “朝事岂是你可议论的!”一声呵斥,震得她耳膜发疼。 几棵红通通的果子滚落到年华脚边。她怔愣看着脚旁,竟暂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已经是惹怒这人了。 “这是…” 蜜炼果?! 禹珏尧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薄怒表现在脸上,说明心情已是极度不爽了,也不看那地上滚了一地的红果子,只紧盯着年华。 年华没有迎上那瘆人的目光,自顾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将那些果子捡拾起来,又装在青花盏内放在桌子上。这个过程似乎很是漫长,也很是煎熬。他的恼怒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小郡王今晚做的事虽蠢,但怎么会真正气到他。 “粗野之物,殿下又何必在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殿下,让殿下这般火气。还是…有人惹殿下生气,却平白让我糟了央。那年华就无话可说了,总归我是殿下的人,充当殿下撒气包这事也是分内。”她心里是真委屈,虽是不想这样,但言语之间已是不自觉的显露出来。 禹珏尧看着像是怒气消去了点,却仍是皱眉。掀衣袍坐下,并未在意那被年华重新拾起的东西。女子楚楚涟漪的眼睛映在他的眸中。 “孤允你楚阳随行之便。还委屈么?” 一位便衣侍从从她手里接过玉佩呈给他,禹珏尧看着手中东西,眼中有抹极浅情绪闪过。年华见他完全不在意自己似的,心里微微泛酸,便是如此的…不待见她吗? 禹珏尧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眼睛扫到那此时冷的瑟瑟发抖女子的身上,衣物湿透黏在身上,衬出女子玲珑的曲线。这周围的人流却是正盛,有不少异样的目光投来。他眼神示意身旁拿着黑色大氅的侍从,那侍从便立刻会意。 大氅很是暖和,将年华给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微微怔愣,手抓着这氅子,感受到上面厚实的皮毛。一定很珍贵,怎么能给她用呢,想来也不合规矩。可虽是这样想,却也未曾拒绝,原因是她…真的很冷。 禹珏尧没有再说些什么,转身要走的架势。年华立刻爬起来,披着大氅怯怯的跟在他身后,但他其实也没说让她跟着。一行人进了宴羞楼二楼雅间,进门时所有便衣侍从留在了门外。 年华站在门口稍微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猫着胆子进去了。那些侍从竟也没有拦她,这些人从刚才就当她不存在…但若是年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发誓,打死也不会进去的…原因是房中的那个人。。 禹珏沐…. 房里禹珏沐刚润了一口茶,看见禹珏尧进来,脸猛地一沉,顿了顿没能咽下那口茶。当看见禹珏尧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时,又顿了顿,狠狠的咽下那口茶水。那表情,在年华看来,甚是狰狞… 禹珏尧进门后并没有坐下,反而是走到雅间的窗前,负手而立。这架势,很难不让人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年华正在积极组织语言,并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禹珏尧今天晚上的状态,傻子都瞧出来心情不好了。可她不知缘由,却是有人深深明白太子爷这一身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禹珏沐虚擦一把汗,暗自叫苦。。 气氛有些尴尬,她四处打量,却又发现不仅仅是禹珏尧怪,那禹珏沐也怪,总是躲躲闪闪看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禹珏沐偷偷观察兄长脸色,心下又沉了几分,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又看了看杵在那儿的年华,突然从坐上站起来,一脸讪笑。。 138.选择留下 此为防盗章  人人都说她是个坚强倔强的女子,其实他们都不晓得, 不是没有过委屈和心酸, 只是从来都看淡而已。一直淡到了心底, 未曾有机会将它们翻搅出来。 顾珏暔坐在那里,聚敛的眉峰一直未曾松开。尤其是在那帐门再次被掀开,进来了一位绯衣女子, 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的时候, 表情愈加凝重。 那绯衣女子模样甚是好看,肤白凝脂, 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晕染花绣束腰裙的外面也罩了白狐大氅。与那人看起来,有些相得益彰。 她撩帐进来的时候,发间祥云点翠的红宝石簪子反射了阳光,晃得耀眼,衬得人也娇艳。她没有看地上的人, 脸上是温婉的淡淡笑意,径直走到禹珏尧面前。 禹珏尧看见来人, 先是皱眉,随即舒展。神色却稍微和缓,不似刚才那般峻冷严肃。那绯衣女子走到他面前, 俯身行礼后,便用尖细的声音道。 “年华听说殿下帐中来了个稀奇的人。就贪玩想着过来看看。”说完才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神色如常不起波澜, 像是刚刚才发觉地上还有个人。 她和禹珏尧说话, 少旁人一分恭敬顺从, 多自身一分玩笑亲切。而禹珏尧凝着她的目光,虽没有太多情绪流露,但也不难看出那珍视之情。 “孤便知道,依你这性子定不会听了太医的话,好好养伤。珏暔还在这里,你和他关系一向交好,岂不让他笑话了去。” 那女子低头一笑,婉柔娇羞。而被提起的顾珏暔,自这女子进帐来便是沉了脸色不曾缓和。他性子洒脱,加之身份尊贵,所以从不愿虚以委蛇。厌恶便是厌恶,不能自降了一分。 蜷在地上的胥华,将头使劲儿埋向怀里,然后一动也不动。 禹珏尧听绯衣女子说稀奇的人,无奈抿丝笑意 ,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你倒是什么事都关心。她是胥家的二小姐,不是什么稀奇的人。不过说来也巧,她和你同名,也有‘华’字。不过她是胥姓,而你是年姓。” 胥华,年华…… 原来这般娇美温柔的女子名唤年华。 绯衣女子听后,却并没有多问。好似再不关心。只偏头跟禹珏尧低声说了句其他。禹珏尧听后,嘴角又勾起无奈笑意。随后看了看地上的胥华,又吩咐诸事宜给众将和顾珏暔,便起身欲携那女子出去。 只是走到胥华身边的时候,低眼瞧了一下。 “原应不应你都是可以的,规劝胥家如今这局势也是无关紧要。只是当年你父…”他顿了顿,又道;“也罢,给你三日时间。入了城后,想法子护着朝渝城百姓,你胥家也算是少造一份孽。” 他说完,转过头又欲离开,无意间撇见女子已然变形的脚踝,心下像是触动了什么,竟是有些隐隐发痛。 “你可在此歇息几日,将一身伤养好了,再作打算。” 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好似没有听到。 待禹珏尧走出帐子后,顾珏暔立刻命帐中所有的人退下。无旁人后,才快步从堂上走下来,一下撩开衣袍,蹲在胥华面前,双手握住她瘦弱的肩膀,想将她扶起来。 当他看清胥华神情后,呆愣了足足片刻。 女子满脸是泪,死死的咬住本就干裂渗血的唇瓣,生生咽下哽咽的声音。一抹鲜红,在嘴角嫣然绽开。眼中具是枯败空洞与无底绝望,竟是了无一丝生气。 顾珏暔眉头拧成川字,作势就要抱起她,还道;“年华,我这就带你去医治。” 有人唤她年华… 是啊,在那悠悠岁月的太子府中,她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那人还说过。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她很欣喜,能够成为他的流年,可是如今他似锦的年华,已经不再是她。从今往后,她将会是胥华。可即便是胥华,她也不晓得能坚持多长时间了。 她将自己靠在顾珏暔的身上,撑住这残破的躯体。有了支撑物,说话顺了一些,却依旧是轻声虚语、气力渐无。 “珏暔,你听我说,他已经不会相信我了。胥家此劫难逃,我长姐被监.禁,弟弟又受奸人蛊惑,这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胥军上下如今又无一人听我。但那年舂陵之战,惨遭巨变,我已经…已经失去双亲,不能再让胥家有事。” 顾珏暔揽着她,眼中具是不忍。他是杀伐战场的将军,见惯了生死离别、血腥场面。可这个女子,叫他如何忍得下心来。他有些激动,几乎是掐着胥华的肩膀吼道。 “你这般做,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殿下若是清醒过来,要如何自处!”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一颗泪珠尚未落下,在听到殿下的时候,却嘴角含了丝凄婉笑意。 “他会好好的,他将是天下的皇,这天下人会是他最好的羁绊。” 珏暔,你不明白。他这个人,决绝时最是决绝。曾经对那个女子是这样,对我也定是一样。即便是清醒过来又怎样,他一向理智的可怕。 胥华原本是靠在顾珏暔的胸膛上,说完这句话后想睡过去,却又想着以后应是没有机会了。便强撑着力气又说了几句。 “珏暔,这些年我一直怨你,怨你当初没有好好待我师姐,害她惨死。所以那天我骗了你,我说师姐临死前,没有留给你一句话。其实不是的,她说谢谢你替她灭了羌族,救了她的族人。她真的很谢谢你。可惜,你喜欢公羊晴那么多年,她终究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 顾珏暔脸色惊变,一瞬间波澜翻起,眼中似乎是藏了一头悲怒束缚的狮子。那个人,那个女子,他还是辜负了。 眼前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再也坚持不住直直的倒了下去。其实她这次才是骗了顾珏暔。师姐死的时候,真的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师姐死的那样悲烈,却又悄无声息。根本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带着那份疾疾无终的爱情,湮灭在尘世中。 可她呢?她死后,有谁也会帮她带上一两句话,留下一两点云淡风轻的痕迹,去祭奠彼时已经走到奈何桥边的她。 她望着窗外,只觉冬意萧条,颇为感伤。 大禹处在南地,终年无雪。不像北方山上,一到冬天到处都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璟山最美的是秋季、最有趣的是夏季、最暖的却是冬季。大师兄雪地里生个火堆,二师兄、三师兄、师姐、还有师傅和最小的师弟就都来蹭那暖意,自然也少不了她。欢声笑语一个晚上。 想到此处,年华又不禁笑了起来。 进府的这半年,日子平静的就像是一碗水。除却隔壁那个姓闫的讨厌鬼偶尔烦她,便像是被遗落在角落的物件了。 公羊晴没再找过她,大概自己真的是个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幺儿进门后,看见自家小姐傻站在那里,便道;“这大禹的冬天真是个磨人的时候,小姐一贯怕冷,站在窗前莫要冻着了。” 年华却叹一声;“一年又过去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舂陵城。 幺儿拿了两个自己缝的袖套子给年华戴上。连声抱怨。 “这南方都不怎么过冬的,以是这地方连厚点的棉袄子都找不到,火炉什么的更是别提了。听管事的说,只前府仓库里会有些进贡的氅子,但也多半是不用的。” 幺儿见她无趣,便提议出去走走。 后府有一处空地,听说原先是打算用来建亭子的,但最后不了了之。后随意移栽了几棵梅树过去。梅树本是北方之物,在南方不易成活。但那几棵树竟长得很好,后来便又移了些,也算难得有一处梅园了。 年华走在梅园中却瞧着这地方不怎么好。 南方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傲雪寒梅,自然分不出好坏来。这些瘦不拉几的树干,一棵树上也没几朵花,当真不怎么样。她逛的没趣,北方的东西到了南方,终究是不适应,人也一样。 正待返回,却不想于重重梅树中突然发现了一处石桌,以及一个人。 是个男子,着蓝色锦袍,袍子上绣了麒麟暗纹,一根通透无暇的白璧腰带,坠同色玉石配饰。头戴蓝宝石白玉冠,看模样大约是二三十岁左右。 好巧不巧的,不仅年华看见了他,他也瞧见了年华。 男子手执酒杯,遥遥冲着她一笑。 “你是何人?上前来。” 无奈之下只得上前。单看这人穿着,便知是个贵人。她先自报了家门,又比较含蓄的表达了自己并非是故意扰他。 哪知男子听后,只摇着酒杯一笑,颇有丝迷离慵懒。 “要等的人不来,倒是等来个旁人,坐。” 年华又很像是勉为其难的坐下,心里却有丝喜悦,他这一身的服饰打扮,让她不想巴结都有点难。 139.返回帝都 此为防盗章 “猫头儿, 前些日子害你没吃没喝的。若是师姐知道了, 若是…她还活着,定不会饶了我。”想起师姐,声音不由得低了。 她骑着猫头儿从舂陵赶来这里, 一路艰辛可想而知。数次遭人暗算, 一条命能留在今日,也是万幸。不过幸好, 都是些皮外伤,从前比这更重的伤也不是没有过。 一遍一遍的抚着猫头儿,在这梨花树下。记得太子府里有一棵白玉兰树, 开花时候也是大片大片的雪白, 煞是好看。花树下,那人经常会摆个桌案看奏折,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惊艳了时光。人人都说鲜花美女,可是他坐在那里却也成了一幅画。一幅被她珍藏在心里的画。 猫头儿,我们一会儿就去朝渝城见见长姐和弟弟。我离家太久了, 还有父帅和母亲,我也想了。 突然听到背后似乎有声响,她回头一看。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末春的风还是暖暖的。那条小溪在阳光下, 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 风吹过, 花瓣落, 一片一片的隔开了你我。 禹珏尧静静的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身形修长,将锦袍穿的很好看,她这样想。 一愣神,反应过来,赶快整理了神情。但她好像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大禹的太子,见了他是要行礼的。就那样直接开口,仿佛多年的老友。 “殿下?殿下怎么会…” 她没有问完,其实是不敢问。 禹珏尧本离得有些远,此时又上前几步。他先看了看胥华的脚,似是不经意问出口。 “伤好了没?脚伤是否还能正常行走?” 那一瞬间,酸楚蔓延上心头怎么也抑制不住,定定看着他。你可知道我跨越千山万水,不管有多少艰难,不管面对几回生死,在你开口问我好不好的时候,所有的伤口都不痛了。 哪怕我知道,现在的你只是关心我的伤是不是能影响到你的计划。 她强忍住了泪水,挤出抹苦涩笑意,轻声回道;“谢殿下关心,我…还好。” 禹珏尧见她神色奇怪,却并未多问,只道;“孤本想着差人给你送一些治脚伤的药。不知道胥小姐有没有听过,大禹有一种名药唤作纤螺草,对脚伤有奇效。不过既然已经好了,想来是不用了。” 她当然知道,纤螺草… 那年下淮南郡,她伤到了脚,寸步难行。将他给吓的让随行的太医日夜守在她房外,一下都不许她沾地。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可把她给闷坏了。后来脚伤是好了,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总是疼痛难忍。也正是因为这旧伤,一路赶来,才会这般的艰难,半路便诱发了旧疾。 后来太医说在大禹东边有一个小渔村,产一种叫作纤螺草的草药。治脚伤颇有奇效,但是每年的产量很少,且难以存活。 于是他便耗费数万人力,在那地方开出一大片纤螺草药田,又在送药沿途驿站修建了大大小小百来个冰窖。只为了能让纤螺草安全送往平昌城给她用药。 曾经的她对他来说,如珍如宝。霸道的倾城宠爱,无限的怜惜呵护。千里送药,又有多少世人能够理解。这些容易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已然不适合再提起了。他是在试探,那她就只好逃了。 “我自是不知道的。太子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禹珏尧突然静默打量她许久,有些怔愣。他怎会失神?真是可笑。良久后转身不再看她,侧身瞧向远处幽幽道;“你可知道,孤曾经与你的父亲见过一面。就在舂陵之战的时候。” “什么?!”她震惊。 怎么会?当年舂陵之战,她的父帅与他是敌手。一个是魏国的主帅,一个是大禹的太子。这些年,她苦苦追查当年舂陵城败的真相。难道,还有什么是不为人所知的吗? “孤并未骗你。你父亲乃一代将帅,令孤敬佩。孤与他在舂陵城会面,与君一袭话,甚为欣慰。” “殿下和我父帅都说什么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声音的颤抖。当年舂陵城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些沉重的负担,她背了许多年,如今倒是释然了很多。 禹珏尧扫看她一眼,又立刻收回。从他的角度看去,那朝渝城尽收眼底,如同当年的舂陵,也如同这天下。 悠悠声音似片片白雾杂落在心底。“为君者,要心有苍生黎民;为将者,也应当如是。将军的眼中不应该只有杀伐战争和忠信于君。只有真正心忧天下的胸襟,才能于这战场上,于这天下,有一席之地。你父亲便是如此,不愧为百年名帅。孤与他相知相解,如知己故交,共论天下之势。” 胥华的父帅,一生戎马、铮铮傲骨。却没想到后来天下局势风云突变,百年帅府一朝名落,世人也多是愚钝不知。 “那我父帅当年献城投降,是因为殿下?”她思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虽已看淡,可有些事情终是梗在心头许多年了。 禹珏尧只一笑道;“不是。孤并未劝降你父亲,他虽不忍万民于水火之中,但始终也不肯背弃魏皇。也单就这点不好,过于愚忠。”话未说完,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胥华。眼眸有些深邃,语气也有些严肃了。 “孤与你父亲之间是君子之诺。孤允诺,天下一统后,必使四海升平,百姓安泰。而你父亲后来献城投降,或许你应该回去问问你们胥氏族人或者魏郸王,方可知晓其中因果。” 胥华低头深思,此时此日她才明白,父帅用一腔热血,祭了胥家军旗,自刎在舂陵城外,背上天下骂名,实是全了自己心中的忠义。薛先生当年也说过:心不存魏禹,然存天下。 禹珏尧见她低头不语,便又道; “为了保全胥家,你自请入城。孤希望你也真正的能像你父亲那样,忧心天下!” 她闻言抬头,眼中是抹坚定色彩。 “殿下放心!胥华必秉承父亲遗愿,代父完成与太子之间的君子诺言!” 可有人追着行刺,便就要有人忙着跑路。年华大概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或许那被追杀的人就好死不死的跑到了这假山下。 当她耐不住好奇心伸头去看的时候,也印证了这个可能。 可只那一眼,灯火烛光中就静止了韶韶年华,红尘俗世中也就沾染了半分。 许多年后,有人告诉她。人这一生最美好的遇见,不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而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恰恰喜欢被我遇见。 年华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是三师兄,三师兄只一皱眉,她心都酥透了。可二师兄那痞痞的模样也挺帅气的,梅园中顾侯爷一身风流潇洒之姿自也是不错的。 那底下这个呢?她心里扒拉着这些年师傅授课时讲解的诸词诸句。其中大概好像似乎是有那么一句。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句话其实现下来用是有点不太合适的,假山下这个人的年纪已经担不起少年二字。但她学问实在是不好,扒拉不出别的来。 不过这人若再年轻个七八岁,大概也就是那般描述的了。 男子于一众人之中长身玉立、俊颜冷目,慌乱中也极是淡然从容。华衣添锦称不出满身贵气威仪,琥珀金冠耀眼也不如那眸子清冷明亮。 假山下黑衣人同士兵缠斗在一起。而以那华衣男子为中心的一群人被包围在一个圈子里。 众人边退边防,兵器打斗哐啷哐啷的声音很是让人心惊。 年华看的激动,就差包瓜子了。她有些瞧不起这群黑衣人的功夫,行刺人的水平是够了,而行刺成功的水平委实还达不到。 她这样想着,却不料今日并非是个黄道吉日,她所料诸事都是不准的。因此当黑衣人的智商有些让她敬佩的时候,她也就没有了那份时间和…心情。 两名黑衣人趁着众人不察,一跃跳上假山。其中一名急急定了方位,便迫不及待的从上面又一跃而下,正是那华衣男子的头顶。 另一名也想这么效法,但他却多看了旁边一眼。 年华看着这个对她举剑的黑衣人,想也不想的就按照第一名黑衣人的方向跳了下去,前后不过瞬间。 “殿下!” “扑通!” 预期的痛感并未传来,倒是身下有些咯的慌。 她眼冒金星,脑袋略懵。待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人身上。 那被压着的人眼睛直直瞪她,一撮血从嘴角留下。一翻白眼,头一歪,登时没气了。 年华呆若木鸡,石化当场。 她…她砸…砸死了个人?! 那黑衣人或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此番是如此英勇就义的,被人截胡后且丢了命。 在场众人或许也怎么都没想到这从天而降的瘦弱婢子竟是将一个九尺的虎状男儿…活活砸死。 年华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生平第一次想承认二师兄说她前不凸后不翘是个事实,确实是没什么肉啊。 再一抬头,见那华衣男子眉头略皱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脖子上的两把刀就是这般来的。 顾珏暔日后常常问她。 “你给爷如实说来。那天你是不是故意掉下来的,本是想给殿下来个别致点的美人投怀送抱。没成想失了准头,这才砸了那黑衣人。你说实话,这事不丢人” 年华每次被问,总努力翻个死鱼眼。有谁能知道她砸死个人时内心受了多大的打击。 140.她曾流产 此为防盗章  “二小姐, 你这如意算盘莫不是打的太好了些。胥家军攻城掠地、死伤无数时, 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人人都说她是个坚强倔强的女子, 其实他们都不晓得,不是没有过委屈和心酸,只是从来都看淡而已。一直淡到了心底, 未曾有机会将它们翻搅出来。 顾珏暔坐在那里,聚敛的眉峰一直未曾松开。尤其是在那帐门再次被掀开, 进来了一位绯衣女子, 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的时候, 表情愈加凝重。 那绯衣女子模样甚是好看, 肤白凝脂,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晕染花绣束腰裙的外面也罩了白狐大氅。与那人看起来,有些相得益彰。 她撩帐进来的时候, 发间祥云点翠的红宝石簪子反射了阳光, 晃得耀眼,衬得人也娇艳。她没有看地上的人, 脸上是温婉的淡淡笑意,径直走到禹珏尧面前。 禹珏尧看见来人,先是皱眉, 随即舒展。神色却稍微和缓, 不似刚才那般峻冷严肃。那绯衣女子走到他面前, 俯身行礼后, 便用尖细的声音道。 “年华听说殿下帐中来了个稀奇的人。就贪玩想着过来看看。”说完才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神色如常不起波澜, 像是刚刚才发觉地上还有个人。 她和禹珏尧说话,少旁人一分恭敬顺从,多自身一分玩笑亲切。而禹珏尧凝着她的目光,虽没有太多情绪流露,但也不难看出那珍视之情。 “孤便知道,依你这性子定不会听了太医的话,好好养伤。珏暔还在这里,你和他关系一向交好,岂不让他笑话了去。” 那女子低头一笑,婉柔娇羞。而被提起的顾珏暔,自这女子进帐来便是沉了脸色不曾缓和。他性子洒脱,加之身份尊贵,所以从不愿虚以委蛇。厌恶便是厌恶,不能自降了一分。 蜷在地上的胥华,将头使劲儿埋向怀里,然后一动也不动。 禹珏尧听绯衣女子说稀奇的人,无奈抿丝笑意 ,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你倒是什么事都关心。她是胥家的二小姐,不是什么稀奇的人。不过说来也巧,她和你同名,也有‘华’字。不过她是胥姓,而你是年姓。” 胥华,年华…… 原来这般娇美温柔的女子名唤年华。 绯衣女子听后,却并没有多问。好似再不关心。只偏头跟禹珏尧低声说了句其他。禹珏尧听后,嘴角又勾起无奈笑意。随后看了看地上的胥华,又吩咐诸事宜给众将和顾珏暔,便起身欲携那女子出去。 只是走到胥华身边的时候,低眼瞧了一下。 “原应不应你都是可以的,规劝胥家如今这局势也是无关紧要。只是当年你父…”他顿了顿,又道;“也罢,给你三日时间。入了城后,想法子护着朝渝城百姓,你胥家也算是少造一份孽。” 他说完,转过头又欲离开,无意间撇见女子已然变形的脚踝,心下像是触动了什么,竟是有些隐隐发痛。 “你可在此歇息几日,将一身伤养好了,再作打算。” 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好似没有听到。 待禹珏尧走出帐子后,顾珏暔立刻命帐中所有的人退下。无旁人后,才快步从堂上走下来,一下撩开衣袍,蹲在胥华面前,双手握住她瘦弱的肩膀,想将她扶起来。 当他看清胥华神情后,呆愣了足足片刻。 女子满脸是泪,死死的咬住本就干裂渗血的唇瓣,生生咽下哽咽的声音。一抹鲜红,在嘴角嫣然绽开。眼中具是枯败空洞与无底绝望,竟是了无一丝生气。 顾珏暔眉头拧成川字,作势就要抱起她,还道;“年华,我这就带你去医治。” 有人唤她年华… 是啊,在那悠悠岁月的太子府中,她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那人还说过。 年华似锦,岁月流长… 她很欣喜,能够成为他的流年,可是如今他似锦的年华,已经不再是她。从今往后,她将会是胥华。可即便是胥华,她也不晓得能坚持多长时间了。 她将自己靠在顾珏暔的身上,撑住这残破的躯体。有了支撑物,说话顺了一些,却依旧是轻声虚语、气力渐无。 “珏暔,你听我说,他已经不会相信我了。胥家此劫难逃,我长姐被监.禁,弟弟又受奸人蛊惑,这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胥军上下如今又无一人听我。但那年舂陵之战,惨遭巨变,我已经…已经失去双亲,不能再让胥家有事。” 顾珏暔揽着她,眼中具是不忍。他是杀伐战场的将军,见惯了生死离别、血腥场面。可这个女子,叫他如何忍得下心来。他有些激动,几乎是掐着胥华的肩膀吼道。 “你这般做,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殿下若是清醒过来,要如何自处!”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一颗泪珠尚未落下,在听到殿下的时候,却嘴角含了丝凄婉笑意。 “他会好好的,他将是天下的皇,这天下人会是他最好的羁绊。” 珏暔,你不明白。他这个人,决绝时最是决绝。曾经对那个女子是这样,对我也定是一样。即便是清醒过来又怎样,他一向理智的可怕。 胥华原本是靠在顾珏暔的胸膛上,说完这句话后想睡过去,却又想着以后应是没有机会了。便强撑着力气又说了几句。 “珏暔,这些年我一直怨你,怨你当初没有好好待我师姐,害她惨死。所以那天我骗了你,我说师姐临死前,没有留给你一句话。其实不是的,她说谢谢你替她灭了羌族,救了她的族人。她真的很谢谢你。可惜,你喜欢公羊晴那么多年,她终究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 顾珏暔脸色惊变,一瞬间波澜翻起,眼中似乎是藏了一头悲怒束缚的狮子。那个人,那个女子,他还是辜负了。 眼前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再也坚持不住直直的倒了下去。其实她这次才是骗了顾珏暔。师姐死的时候,真的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师姐死的那样悲烈,却又悄无声息。根本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带着那份疾疾无终的爱情,湮灭在尘世中。 可她呢?她死后,有谁也会帮她带上一两句话,留下一两点云淡风轻的痕迹,去祭奠彼时已经走到奈何桥边的她。 贞靖皇后,乃明康帝妻。德才兼备,母仪天下,辅佐帝终成万里江山。 二人携手开创建兴盛世,被后世传为一代传奇帝后。然后人不知,贞靖皇后其实刚开始只是太子府中的一个小谋士。 --------------- 永禧六十三年,胥郡王叛变,归附旧主魏郸王于魏郸郡发兵,一路攻占城池妄图收回故土,光复魏国!然出兵不过数月,便被大禹军主帅顾珏暔击退,逼回魏郸郡的朝渝城。 大禹军营安札在朝渝城外。主营帐之内数位将军配剑而立,立于流沙演练案前,俨然是大战在即之势。 上堂座,一位年轻男子。穿一身月白金丝六龙纹锦袍,外披一件白貂大氅,冠顶为四爪金龙二层,饰东珠五,上衔白璧玉。坠双蟒玉佩,风姿出众,贵气尽显。又隐含威仪,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身份至尊之人。 上座左侧,也坐了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是同那白色锦衣男子相比,他做一身戎装打扮。着蓝银相间的兽面吞头铠甲,腰挂暗纹玄黑佩剑。也是生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有种铁血硬朗之气。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服侍的仆从们都低头恭谨。突然,帐门被掀开。进来一群士兵,还有一位女子。 只是那女子是披头散发被人拖拉进来,弃在地上的。 看得出女子原来穿的衣裙,已经破烂不堪,红肿变形的脚踝裸.露在外。身上随便搭了一件脏污磨损的青古色披风。 她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只受伤后无人问津的兽。 泥水粘连的发,遮住了大半的脸。脸色苍白的骇人,嘴唇干裂。额头,鼻子,脸颊皆有伤口。尤其是额头上那道流脓的血口子,几乎可以看到翻烂肉里的森森白骨。 总之身上能见之处,新伤与旧伤错杂,处处流脓发炎,渗出黑血。特别是十个手指头具是鲜血淋漓,指甲外翻,看着瘆人的很。 女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些涣散迷离,神志尚还清晰。眯缝着眼,待她慢慢看清前面的白衣男子后。眼中骤然一丝明亮闪过,神色悲坳中夹杂着些激动喜悦。 白衣男子一脸淡漠疏离的打量着她,神色未变。倒是那蓝衣铠甲男子,在看清地上女子的容貌后。脸色微变有些震惊,随即又立刻扭头,数眼看向那白衣男子。一只手紧紧握住腰间佩剑,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有些紧张。 141.痴女离开 此为防盗章 春种播种时要有播种税,迁移居地时有动土税, 伐木取材时有护林捐, 这些倒都还有个头绪。只是这于大街上找茅房方便时,竟还有出恭捐…. “殿下, 年华虽对税度不甚了解,但亦是察觉到此间问题。再有今日城郊集市所见所闻,更是处处不对。淮南之地, 必是有鬼!年华恳请殿下详查,以免酿成祸事。” 她声音虽小,但句句铿锵。禹珏尧看她良久,却暮然嘲讽不屑一笑。这是个聪慧却故作聪明的女子。 “你能猜出孤的心思倒并不惊讶。可是你这般工于心计, 却让孤不喜。起来,用时方可用,以后莫要这样。” 她微一叹气,这里终究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 慢慢站起,又将手中东西放回原处。本也就没指望他真的会看,这人既走到了这里, 有些东西必是早就明了。张范氏请她瞧这些, 也就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用时方可用,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有私心,跪地请求其实也不过是故意要点他心思罢了。他本就有计划, 怎会因她一两句话就改变些什么, 但是她要的是在他面前以表支持, 或者称之为忠心。可唯一不能算的是,他原是讨厌步步心机的女子。但作为谋士,不处处算计,又能怎样? 当然,她还有另外的意图,心底有了害怕、惶恐、不安。 气氛尴尬凝滞之际,张范氏又拿了两床被褥进来,才算是缓和些。妇人安排叮嘱一番后便又出去。 只有一张床,经典戏段子又来了。 “爷睡床上?” “不然呢” “我睡地上?” “你觉得呢。” “……” 我觉得不是。盯着那床被褥,又看他数眼。这人忒小心眼,□□裸的惩罚她刚才不懂事。 禹珏尧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褥随手扔在地上。又回身坐在床上抱臂,促狭笑看她。 “有意见?” 她撇撇嘴,不说话也不动。 “爷是你主子,忠主该是如此。爷是太子,身份也该是如此。爷白日里救了你,恩情上更该是如此。” “可爷是男子!”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后悔。 禹珏尧摸摸下巴,佯装思考,后道;“这个倒是无法反驳。也罢,只要你有福气消受,不与你争夺就是了。还不赶快将这玩意儿收拾好,难道还要爷亲自收拾么?”说完嫌弃看一眼地上的被褥。 这话说得,躺了这床还能折寿不成? 年华躺在床上正对窗外的夜色,星象尽显、璀璨明亮,明天大抵会是个好天。银色空明的月光中歪头看了眼地上的人,玉颜俊美,不知睡着了没。 “爷?”她小声叫一下,无人回应。 “爷?”又是一声。 “嗯”极是不情不愿。 她嘴角一勾,看着外面的星空,心里知道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 “爷是不是恼我方才饭后说的话。我可以..”解释的。她只是想多得他信任,想为他所用,也没有心怀不轨。但是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年华,你是聪明,也颇合孤的心意。但是这淮南种种,丝丝缕缕远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坊市之制、税收之律,皆是朝廷重要法度,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查清的。倒是当日行至驿站时,我给你看的卷宗文案正是淮南呈上的。上面所言与实情完全不同,可你却未有质疑。” 她看着窗外,突感凄凉。有些问题,已经不用回答。明天会是个好天。 静默后,禹珏尧也不再追问。那些卷宗文案是假的,城郊集市应是近段时间之事,她不明详情倒是都可以理解。可今日张善家中的缴税细目呢?淮南常制混乱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也不会单就乱了张善一家。她当时只怕是一心想找机会迎合他的心思,但好像又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淮南人。怎么见了这些事倒像是个局外人。 二人心怀异思,房间里只有深浅的呼吸声。年华翻身对着墙,心中重思不得安睡。到了后半夜才感困乏,模模糊糊间,像是遁入了什么地方,看见了许多人。 父帅,母亲,师傅… 父帅手执滴血的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喊着二丫头说着什么天命之女,死不瞑目罢了。年华见他脖颈涌出许多鲜血,惊吓的要替他捂住。可一瞬间,竟是换作年长风站在面前,她又想伸手去抓,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周围都是变化的人脸,母亲的悲坳,长姐的痛忍,弟弟的任性…最后,最后只剩下了一张,禹珏尧! 梦魂惊醒时一身冷汗,还以为是在梦魇中,因为床边的人脸与梦中的一般无二。 禹珏尧眉头紧皱,盯着满脸泪痕的女子。他本就浅眠,地上又不舒服,所以并未深睡。哪知后半夜便听见了嘤嘤哭声。起身查看,便是如今的情景了。 年华头脑昏沉涨痛,心还处在梦境中。只悲伤至极,眼前满是双亲血色,她想要寻什么东西来做救命稻草。本能的猛勾上一个温暖脖颈,颤栗哭出声来。 禹珏尧脖子猛地一沉,瞳孔紧缩,稍一迟疑后却并未拨开这突如其来的软香。反是缓缓抚上女子的脊背作安抚状。可他一下一下抚的,尽显笨拙。 年华泪眼婆娑,只哭的脑仁儿发疼,半梦半醒间不住的抽噎。嘴里还不断嗫嚅着。 “不!不!我不会让胥家背负天下骂名的。爹!娘!不,不可以!都走开,统统都走开!师傅…” “玉儿!怎么回事?!你不是还没有婚配吗?怎么与他就…你莫要故意骗我!” 白锦年赶忙上前两步,将有些惶恐不语的楚妙玉护在身后,眼睛一撇就看见旁边一脸看戏笑模样的年华。他眼睛犀利狠绝,又对上禹珏沐的目光,任对方身份祖宗尊贵,也不卑不亢。 “郡王自重!舍妹与我早有过媒妁之言,郡王错爱,我们白家虽感恩皇家,但婚约是自小定下的,终不可违了家中长辈意愿!” “什劳子婚约!本王根本不在乎!本王只要玉儿,便是本王看上了,白家怎敢这般不识趣!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门下侍中,便是殿下瞧你几分,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是。” 年华瞧这白锦年竟想拿皇家颜面和伦理规矩来压禹珏沐,心里不禁暗笑。禹珏沐要是能注重这些,还至于做了这当街抢人的荒唐事吗? 四人本处在闹市,动静一出,立刻引了四周的一些人看热闹,围成了个圈子。而这…正是年华想要的结果。 她估摸着形势也差不多了,该是有人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果然,周围突然出现了十几位便衣侍从。一位侍从跪在禹珏沐身边,拱手低头道; “郡王,太子殿下有命,让我等护送郡王立刻回四王府!不得有误!” 白锦年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又看了一眼年华。忽的一笑,很是诡异趣味的笑意。原来如此,这女子,他还真是小看了。 “郡王,既然是殿下有命,还请郡王快些回去。我与舍妹也想要回府了。年姑娘…似乎也是累了。”说完又看她一眼,警示的意味明显。 年华打打哈欠,映衬一下他的话。白锦年此举无非是想替他表妹甩了这粘人的郡王。真婚约也好,假婚约也罢,今天晚上之后,太子与四王府都不会再让这事情发展下去。白锦年想必也恰恰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今晚才会主动相邀赏灯。还这般巧妙的利用了自己。 她笃定,禹珏沐抢人之事在先,太子今晚定是会派人暗处监督他。而她只要让这出闹剧被那些隐在暗处的人看了去,自是不用她来阻止,做这恶人了。若说禹珏沐不听他老子的话倒是还有可能,但绝对不会不听太子的话。这人到底也是皇室子弟,不会愚蠢至此。 白锦年想看她出糗,她就偏不….左右这场闹剧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想罢便谁也没有知会,潇洒转身离去。但她不察,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盯着她,直到连背影也消失在黑幕中。 她心下得意,脚下也跟生了风似的。想着快些回府泡个澡,好好去了这一身晦气。突然,人群流动中,灯火微闪,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 。 三师兄?! 她下意识往前两步,拨开几人,却没有再见那熟悉人影。四处找找,也还是没有。她低头一笑,暗嘲还当真是昏花了眼。 三师兄体弱多病,在璟山上就多是不出房门半步。虽说两年前下了山,但是依照师兄淡漠的性子,又怎出现在这喧嚣的街头闹市,应是相似的人。但又一想,若师兄真是跟她一样来了这平昌城呢…..心下不敢多想,怕是多有失望。理理情绪,还是快些回府的好,免的幺儿担心。 她身上披的大氅太过招摇,被有心人看去也怕是不好。便从后门回到府中,发现幺儿早就回来了。见她也平安回来,幺儿也松口气。但是年华却觉得她神色不对,这丫头心思浅,瞒不住什么事情。年华一瞧她模样,便知是有什么事。但幺儿不肯说,她没放在心上,也只能作罢。 142.意外突来 此为防盗章  一连半个月, 军中主帐被分成两部分。除了平常议事之地,又用白色纹锦的帷幔隔开一处。那帷帐内影影绰绰的显现出人影。 大禹军主帅,乃大禹十一王爷禹祺铨。年近四十, 于舂陵带兵苦战胥军一年。此刻他一身黑色战甲端坐营帐帅位之上, 底下是一众品阶不一的参将。营中气氛有些肃穆压抑, 皆因白日一战。 然令人惊奇不解的是,一位女子也在帅帐之内, 看模样应有二十余岁。她青衣长裙,全身散发儒雅清高的气息。 肤白貌美, 一双瑞凤眼端的是摄透人心之感。半月前,她同那白色帷帐之后的人一道前来。之后每次议事总也少不了她,却也不见多开口。 “今日一战,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残败而归!”主帅拍案而起, 脸上怒意愈显。 底下一众人皆是低头, 面色难看, 无人敢去平息主帅的雷霆之怒。 从边境之城沛古起,大禹军一路势如破竹, 无人可挡, 到如今马踏魏国大半疆土。胜利在即,眼看便能直逼帝都,可是自从遇见这胥家军, 便是双方僵持不下。他们占人数之优, 胥军却是占地势之利。 朝廷此番派人前来, 虽不明身份。但主帅以王爷之尊都要忌惮。如此内外施压之下,他们恨不得立刻踏平了这舂陵城。 禹祺铨盯着底下众将,只气得心中怒火难泄。营帐里安静的异常,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战不比从前。不为击溃胥军,更为与人相看。此番战败,不知白帐后贵人要作何想法了。 禹祺铨心知责备众将也无济于事,无奈一挥令众人退却。一位二等参将,在出营帐之前,偷偷瞥了一眼那青衣女子。 他叔父在京中是个从五品的闲官,他曾偶有机会在一次闲散宴会上,见过此女。那是只一眼便不会让人忘却的人。 这女子是左丞相公羊家的小姐,公羊晴。公羊家在大禹是贵姓氏族,只是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才是最为令人敬畏。 大禹太子府内第一女谋士,传说中的计谋无双,当年楚沛公案的献计之人! 既然公羊晴已经出现在这里,那白帐之后的人会是…他不敢多想,又感觉那公羊晴的目光像是看他过来,便赶紧低头走出。 “王爷息怒。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人俏,便是连声音也温婉雅听。 禹祺铨虽在将士面前发怒,但对公羊晴自是不好。语气微敛,看一眼那白帐才道; “公羊小姐哪里的话,这些人挨训也是常事。” “天下皆传,胥家军乃虎狼之师,所到之处从无败绩,威名天下。臣女此前听说,还想着不过传闻而已。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军谋划至此,他们尚能察觉。不可不畏。”她淡道。 禹祺铨一声叹气。 “本帅与其舂陵对峙一年。那胥仲宰确乃帅才,胥家也不愧是百年帅族。若不是魏国已经大不如从前,这等对手还真是要比现在更令人头疼。可惜,大魏国力渐微,如今的胥家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公羊晴低头一笑,眼里总是淡淡光芒,却也总透着几分算计之意。“胥家军虽是厉害,可此战我们算无纰漏。胥军中,当有隐秘良谋。” 禹祺铨微一沉思,点头道;“本帅也有此疑虑,今日一战确实不像那胥仲宰所领。只是想不到敌军之中竟还有这等人才。” 不过,此战目的已然达到! 朝中此时来人,到底是存了几分责怪之意。舂陵战事拖的太久,这二十万人的粮草医用绝非小事。 他远离帝都,也不是不知有人参过他几本,若不是怵他亲王之尊,那些人指不定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如此紧要关头,不可再出什么插错了。他思虑之际,又突然听到公羊晴发问。 “王爷可知顾将军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展眉一笑,奇怪竟怒气消退,颇有几分底气与舒心。 “连日来收到军信,算算时日还有半月左右便要到达” 稍顿又继续说道;“人人都说魏有胥家,可是咱们大禹的濮北顾家也是不容人小觑的。珏暔虽是后生,不过后生可畏,此番有他相助,必能拿下舂陵。” 公羊晴听后只笑不语。心知这位十一王爷下此诺,可不是说给她听得。诸事乾坤,哪一样能逃过帐后人的心思?只是这次将顾珏暔千里迢迢从濮北召来,又怎会单单就为了一场战役? 舂陵,它只是一个开始。细究他的准备,长达十年之久。然而,或许还要下一个十年去完成。 公羊晴无法预料,下一个十年中,意外出现了一个女子,陪他走过这条王侯将相争杀路,最后她是敬佩那个叫年华的女子。 胥华低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是胥华考虑不周,还请父帅原谅。” 军师见她点的通,心里甚慰。点头示意众人。其他人也不傻,霎时都开口相劝,毕竟之前碍于胥华身份不好开口 。 胥仲宰脸色终是和缓些。军师见状,又抓住机会。对他进言道; “帅爷,小姐之前分析,条条在理。如今最令人头痛的确实是那城南将入的精良铁骑。舂陵对战一年,损耗颇多,城内兵力有限。方才小姐劝言,当以全部兵力城南阻击,老夫也是赞同。毕竟我们从无对战过顾家骑兵,不知敌情。只有押上全部,方有胜算” 胥仲宰微微颔首,以表赞同。他心中确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军师继续言道;“可是城乃根本,倾巢而动,便是内虚。一城无主,不攻自破。小姐之求虽是不能应承,但老夫有一折中之法。可由少爷出面以安军心,再以小姐的才智,必能暗中出谋划策护得城安。但少爷年纪尚轻,也不足以完全令人信服。可让聂副将留城相助,以整军容。如此,方是万全。” 言罢,一众附和。若是由少主出面确是能信服。聂超也站出请命。 胥仲宰看着跪在面前的胥华。他为人父,更是为帅。手握六军性命,主战杀伐。如今确是要把自己的儿女推出去,让他如何心忍。良久之后,才点头示意。 胥华承言领命,众人心安。一番商讨后,胥仲宰领众将出账。 胥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聂超站在其身后。她突然问道;“聂叔叔,那蓝袍军师是和许人?” “此人名唤杨谭,年约五十,四年前入军。华儿你常年在外,他又不是军中老人,以是不知。此人谋虑得当,几分本领颇得帅爷赏识。前些日子被帅爷外派,所以你一直不得见。” 胥华点点头。“这人言谈处事滴水不漏,想不到父帅身边有此良谋。半月前,若是他在,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了” 聂超回道;“这倒是实情。不过华儿你也不逊色。” 胥华没有回他的话了,手里握紧着一件物什,是刚刚胥仲宰给她的。良久后又道;“聂叔叔。这舂陵城便由我们来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号角突然响起,声音震天!那是敌人要发起进攻的信号。 ----------- 后世史书载。舂陵之战,血染激烈。主帅胥仲宰于最后一战中,率兵阻击,与顾家骑兵恶战一日夜,以人数之优,拖得战机。 舂陵城内仅留数千将士,誓死抗敌。胥家少将于此一役,初显锋芒。人皆道,胥家有子,遗乃父之风,秉家族忠义。 ------------ 战火再次燃起,大禹的强势攻击,让舂陵城残破的城墙再次破败。 胥皓不断的指挥兵将守住城门,扔下乱石阻止妄图爬上城墙的敌军。满天的箭雨,凄厉的叫喊。 可即便是死守城门,大禹的远掷火球、满天流箭还是不断地落尽城内。胥家将士,一个倒下,另一个接上,死亡是似是没有尽头。 冲天的号角,兵器的交锋,战士的嘶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 ---------- 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的有几只鸟儿飞出,震得树梢颤动。几千人埋伏在那里,他们头戴蓝巾,是胥家军! 此处林子离大禹军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是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巡视的哨兵。他们人多,极易被发现 猫在大禹军营的一颗高树上,胥华此时倒是感谢她那璟山上的老头子师傅了,虽是没有把她教成绝世女侠,但功夫还是有一些的。她带了几千将士出城,并让他们先隐藏在大禹附近的一处密林里。她自己则躲在大禹营帐的一棵高树上。 袭营! 置之死地而后生,城空,便更加不能坐以待毙!大禹太子,你给我们设下真假调虎离山,我还你一个计中计的声东击西! 143.秋猎之行 此为防盗章 “你来作甚?可别给我说你是恰巧游玩路过。” 年言晨一笑, 流里流气的样子,手里马鞭子转悠着。“自然不是,小爷可是专门过来相伴美人儿的。这么大好的护花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胥华大概也猜到了,眯眯眼道, 故作不屑道;“当真是没脸没皮, 我们胥家才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你就莫要再想着癞□□吃天鹅肉了。” 年言晨却不恼,反一笑道;“癞□□不想吃天鹅肉, 它就不是一只好的啦□□。不管你认不认, 小爷迟早是你家的女婿。到时候叫一声姐夫,可别怪师兄不顾师门情谊, 给你脸色看。” 胥华日后混迹在朝堂之间,混迹在那人身边,常被说不知羞耻。可那时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山中光景,最感谢的就是学到了年言晨的绝技,不要脸... “除非你倒插门, 做个上门女婿, 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故意说此话想让他讨个没趣,可她还是实打实的小瞧了这位师兄的脸皮。 “有何不可?你师兄我无父无母, 便连这年姓也是随了老头的,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也无旁人那什劳子传宗接代之忧。便是入赘了你家, 一辈子还不愁吃穿了呢。” “呵…呵…” 璟山上的弟子除她外, 都是孤儿。她少时因要常常回家探望, 便要有人次次护送她。 大师兄降不住她,三师兄身体孱弱到自己走路都需人搀扶。二师兄虽是不正经,但真遇到大事了,总还是会拿捏分寸的。 本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这个二师兄是不愿干的,但到后来几乎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她到底何时回家。 皆因璟山年长风的二弟子瞧上了胥家长女,胥锦。 但胥家彼时也是家大业大的帅府之家,年言晨看着心性宽,可真遇着这情爱之事了,倒又扭捏起来计较自己的身份了。 乡野小子何以配得上大家闺秀?但最后令他退步的原因还是彼时神女正有梦,梦的却不是他。直到前些时日无意中得知了舂陵之事,不作他想便收拾了几件衣衫巴巴赶来。 “师兄不是一直向往鲜衣怒马、执剑天涯的生活吗?怎么,这舂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年言晨听罢只笑笑道;“你不必试探,我既决心前来,便不会反悔。不错,快意恩仇,江湖潇洒确乃我心中所愿。但这些都要有人相伴才算是真正的契合,心中所想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事,而是人。” 年言晨扬尘离去,心里的人就在城中,怕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胥华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近段时日难得舒心笑笑。二师兄从前没有机会,这次是胥家的劫难,却是他的好福气。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终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车骑滚滚的黄土。 舂陵已经尘封在这里,再次忆起它,已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 璟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天下仁人志士无不向往,皆是仰慕年长风的圣贤名。 可璟山众弟子只道,世人可能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圣贤都长什么模样,才会误以为长成年长风那样的都是个圣贤。 半年的时光匆匆而去。流年似水,光阴不复。 这一年,三师兄下山的时间比往常都久一点。 二师兄一直呆在舂陵城,偶有书信,本来他的性子也不是会常写家书的,想来是不会再回来了。 胥华经此大变却没有表现的异常,年长风就老是贼溜贼溜的眯着眼精打量她。大约能猜到师傅的心思,她有个伤心失落的模样也是难得,总要瞧出一点才好。 不是她狼心狗吠,着实是伤身又伤心的事她不太愿意干。每天溜溜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跑到三师兄的房里写写画画,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听师姐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对了,她的师姐。一个奇怪却独有风情的女子,总是爱穿一身紫衣。 若说璟山上二师兄与她都不敢招惹的人,怕只有这位师姐了。 那年众人下山走到一处镇子,那地方出了一件冤鬼索命的案子,焦的地方小官是头冒青烟。据说那冤鬼已经徘徊在镇子十几年了,最后年言妆三天破案的时候,二师兄和她就知道,这合该不是个能得罪的同门。 胥华问师姐,为什么她总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年言妆这时就会冲她笑一笑,眼里尽是复杂难测的意味。 “我无法与你们这里的每个人交流,因为面对的都是愚不可及。我同你们来自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那师姐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平等的。没有这一切你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平等的,胥华想这世间万物要都担得起平等二字,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她胥家几万儿郎命丧舂陵。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了总是感激的,当初若不是年言妆出手解围。舂陵,或许会败的更早。 但后来她当了半年的洗衣奴后,还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璟山众人,不要轻易找年言妆帮忙。 那时,淡看云卷云舒,山中日月轮换。她放下了,她以为她放下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山。 又过半年,她寻了个由头离开时,最小的师弟年言星,差点没将毕生的鼻涕给她抹了。 师傅其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但是他老了,阻止不了当初的二师兄,自然也阻不了她。 师傅只问她;“小六,莫要辜负你父亲和你长姐的期望。他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在这璟山上安安稳稳的度过一辈子。你当真要去…报仇吗?” 胥华几乎是吼叫出来的。“不!我没有仇恨,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谁也不怨恨。” 师傅,你不知道,我原来也想好好的放下,陪着您,在这座山上。可是,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你让我还怎么放得下?!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算计。父母的死她可以不计较,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为了自己的信仰。但是那座城的秘密,她却不能放过,为了整个胥家军。 她带着幺儿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师姐告诫她不要再和罗生门的人联系。 “年华资质平庸,确不敢受这封赏。却不知又与这濮北顾家有何干系。”她步步后退不解其意。 “资质平庸?我大禹还不需要一个无本事的人出任御史官职位。既然如此,孤且再来问你,当年为何顾家受了这恩宠后便举家迁往濮北,顾老爷子更是二十多年未曾再踏入这帝都半步。”他却步步追逼问她。 自古以来便是功高震主,君忌权臣。更何况当年顾家手握兵权威望颇高。臣子上旨却恩以表感激,大多都是走个过场,礼面上的事罢了。可这连续上五道却恩书,便是真正的不敢领旨了。 “萤火之光怎比日月之辉。”她隐晦道。 “便只想到这些?”禹珏尧仍是追问。 年华知道这人想告诉她的不会这么简单,但她又想不到其他。大概这就是公羊晴常说的帝王权谋,心思难测。这人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禹珏尧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气势压沉。一字一句砸入她耳。“帝王要的是权衡利弊、苍生大局。而臣子要的是进退有据、深明君思。” 那声音不大,确如清冷的河水一下子浇灌在她头上。心里刹那间闪过许多,最后又统统消失不见,抓不住。下意识跪下道;“年华会好好受了这恩宠,必不负殿下苦心。” “殿下的伤…应当无碍了。”心中一番挣扎,还是忍不住怯怯问出口。 “无碍”他回了她两个字,但于她已是足矣。 轻轻将房门带上,出来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盯着紧闭的门,自嘲她今日确实不该来。他要的不是自己怯怯诺诺,而是要她光明正大的接受这份殊荣。这是他的心思,她揣摩着。当年的顾老爷子不是不明白为臣之道,相反的他是太明白了。公主下嫁顾家不久后,顾老爷子就将爵位袭给了他儿子。这是间接承认长乐公主一家之主的地位。再到后来的五次上书,皆是谨慎为臣。 曾经的患难兄弟一朝成为君臣,即便情谊还在,也总要有个君臣相处之道。但是显然顾淳卿当年并没有完全揣摩透元德帝的深意。反而是他那儿媳妇很明白自己老子。元德帝是既要其受恩,也要其为臣。受恩是给天下人看,顾了兄弟、父女情。为臣是不能功高盖主,犯了皇家忌讳。 前往封地濮北二十多年未临帝都,这份恩受的,何止是一点心酸。只是如今顾珏暔却回来了。这人平日里看着潇洒,但年纪轻轻不靠家族荫蔽便取得军候之爵,又怎会是泛泛之辈。年华这正想的出神,不知是谁从背后唤她。她回头一看,差点没踉跄的摔个跟头。 顾珏暔… 顾珏暔见她敢站在太子房门前发呆,想提醒唤她一声,可没想到这人见了自己跟见了鬼似的。低头瞧瞧自己着装,未有衣冠不整。 年华心里那个发虚,对顾珏暔打哈哈两句。催促他快些进去找太子,肯定不是来这里游玩的。便慌慌忙忙的走了。 顾珏暔看着年华离去的身影,很是不解。他怎知太子殿下刚才拿他家族的血泪彪悍史给他这酒友好好的上了一节课。 144.山林大火 此为防盗章  她进去后,只瞧胥锦一身白色流苏裙, 耳上坠的明月珠珰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空谷的幽兰, 眉眼都是柔色, 冲着妹妹微微一笑。 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是跨过了流年。 那日胥仲宰说了些什么, 她大抵已经忘了。只晓得后来, 是她先走, 长姐却留了下来。 但她若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便该知道, 那晚她着实不该先离去。她与真相, 其实只差了那么点。 后来的后来, 花了将近半辈子的精力, 上帝都, 斗恶臣,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将自己置身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只是为了知道那天, 那夜,那座小小的书房里, 胥仲宰到底与胥锦说了什么。 而得知答案的那一刻, 她终于明白, 父亲和姐姐穷其一生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 那时候,她才意识到, 后来的种种因果, 上天加诸于她身上的所有苦难, 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半月后,禹军气势汹汹再次来攻,舂陵又陷入了危难。 胥华走进南城门的营帐时 ,里面大概有七八位将士还有一名穿蓝布袍的长须军师。她轻步走到一边,心知一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 “刚刚探子来报,那大禹军营来的不是旁人,是大禹的太子!”主帅开了口,却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营帐内顿时寂静。胥华想,这个幺蛾子出的,是很有水平的。 这些年来于璟山上,她养出了个八卦的好性子。也听说过那大禹景穆太子府内门客三千,揽尽天下贤才奇士,怎样的门可罗市。 传言其府中的公羊晴,鬼才公子,齐阁老,具是厉害人物。尤其是齐阁老,专以谋兵布阵见长。 人们说,算天,得天文星象;算地,得海川百理;可是论谋心算人,没人能算的过这位大禹的太子殿下。 她原本也想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的不简单。大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童,怕是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了。 换言之,太子之尊亲临鬼罗阎王的战场,又怎会只在意区区的一座城。虽然大禹的之心众人皆知,可是此番无疑是将事情置于明面。 稍倾后,还是那蓝袍军师率先开口道;“大禹国亲派太子督战,可见其昭昭之心。此刻,敌贼已经兵发城下,至多半日,就会发兵进攻。如今明了敌情,应要万全准备,方可迎战。” 底下众人立刻纷纷附议。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位大禹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不好!”突然,她一声惊叫,慌张神情立刻朝门口大声唤人。众人皆是惊奇,看向她。 在这里的都是胥仲宰的亲信。对这位二小姐献计之事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但胥仲宰却从不愿多说什么,此番若不是情况危急,怕也不会用上她。 立刻有守兵进来,听候吩咐。胥华慌忙朝前走两步,眉头紧皱,急问道;“璟山那边可有消息?近两天有没有传来什么口信?!” “报,璟山暂无消息传来。不过南方前两天飞鸽传信,信中言明已经安全抵达,暂无异动。” 听罢之后,胥华稍作沉思,脸上却愈加凝重。军中防守一向严密,师姐自从应她之求下山援助之后,两人便没有直接通信,都是由军中信使相传。也是怪她,没有及时询问。 胥华看看众人,幽幽道;“大禹的援军,恐怕不是之前所想的川南驻军。怕是…大禹的濮北顾家骑兵。” 景穆太子,后为明康帝。肃朝纲,清吏治,革变法,马踏数国。 贞靖皇后,乃明康帝妻。德才兼备,母仪天下,辅佐帝终成万里江山。 二人携手开创建兴盛世,被后世传为一代传奇帝后。然后人不知,贞靖皇后其实刚开始只是太子府中的一个小谋士。 --------------- 永禧六十三年,胥郡王叛变,归附旧主魏郸王于魏郸郡发兵,一路攻占城池妄图收回故土,光复魏国!然出兵不过数月,便被大禹军主帅顾珏暔击退,逼回魏郸郡的朝渝城。 大禹军营安札在朝渝城外。主营帐之内数位将军配剑而立,立于流沙演练案前,俨然是大战在即之势。 上堂座,一位年轻男子。穿一身月白金丝六龙纹锦袍,外披一件白貂大氅,冠顶为四爪金龙二层,饰东珠五,上衔白璧玉。坠双蟒玉佩,风姿出众,贵气尽显。又隐含威仪,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身份至尊之人。 上座左侧,也坐了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是同那白色锦衣男子相比,他做一身戎装打扮。着蓝银相间的兽面吞头铠甲,腰挂暗纹玄黑佩剑。也是生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有种铁血硬朗之气。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服侍的仆从们都低头恭谨。突然,帐门被掀开。进来一群士兵,还有一位女子。 只是那女子是披头散发被人拖拉进来,弃在地上的。 看得出女子原来穿的衣裙,已经破烂不堪,红肿变形的脚踝裸.露在外。身上随便搭了一件脏污磨损的青古色披风。 她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只受伤后无人问津的兽。 泥水粘连的发,遮住了大半的脸。脸色苍白的骇人,嘴唇干裂。额头,鼻子,脸颊皆有伤口。尤其是额头上那道流脓的血口子,几乎可以看到翻烂肉里的森森白骨。 总之身上能见之处,新伤与旧伤错杂,处处流脓发炎,渗出黑血。特别是十个手指头具是鲜血淋漓,指甲外翻,看着瘆人的很。 女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些涣散迷离,神志尚还清晰。眯缝着眼,待她慢慢看清前面的白衣男子后。眼中骤然一丝明亮闪过,神色悲坳中夹杂着些激动喜悦。 白衣男子一脸淡漠疏离的打量着她,神色未变。倒是那蓝衣铠甲男子,在看清地上女子的容貌后。脸色微变有些震惊,随即又立刻扭头,数眼看向那白衣男子。一只手紧紧握住腰间佩剑,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有些紧张。 白衣男子语气清冷,嗓音低沉,那与生俱来的王者威仪不容人忽视。对那女子问道 。 “你说你是胥家的二小姐?” 女子垂下头,埋在枯涩的发间。像是慌乱在掩饰些什么,她气力不足,声音颤抖着。 “回殿下的话,民女正是…是胥家二女胥华。”嘴皮上都是崩来的血口子,说一字,痛一下。 蓝袍铠甲男子,见此情况,剑眉微敛。对那白衣男子拱手道;“殿下,她这般情况。不如先....”先为她医治。 可他还未说完,那白衣男子便抬手示意他停下。蓝袍铠甲男子无奈,又看一眼地上的女子,不得不闭口。这时候谁又会去怜惜一位敌女,可殿下若是不救治她… 却原来,这白衣男子竟是亲政十数年的景穆太子禹珏尧,受百姓传颂,身负不世之智,是大禹未来的帝君。 而那蓝袍铠甲男子正是横扫沙场千军的大禹军主帅顾珏暔,二人身份尊贵至此。 胥华伏在地上,只觉全身没有哪一处不是痛的,也没有哪一处不是麻木的。她使力微微偏头看一眼顾珏暔,嘴角强挤出抹苦涩的笑意,却扯得脸上的伤痛更加清楚入骨。 珏暔,帝都平昌之大,我却唯你一个知心朋友。你我结交于酒,那年梅园赏花饮酒,似乎只是昨日。白云苍狗,往事终不可追,前尘亦渺渺。 顾珏暔看着她,眼中惊痛不忍,却不能过多流露。禹珏尧却好像并没有在意二人之间的细微动作,又开口冷问道; “胥小姐似乎是走错了地方。孤这里是大禹军营,并不是你们胥家死守的朝渝城。” 胥华将目光从顾珏暔身上移走,微微抬头看向他。眼中的悲色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绝望的喜悦。 遇见你,是不幸;爱上你,是幸。幸与不幸,皆是前因。今日这般结局,却是果。而我,甘之如饴。 她嗓子干疼,吞了两口唾沫,努力想要纾解干渴疼痛。 “殿下,我没有来错。胥华此次前来,有..有事相求。” 曾经有过许多诺言,如今,却只能匍匐请求。若是回忆能串成一串,那她恐怕连一个完整的珠子都找不到。只有半面的珠子,只有一个人的独角戏,在阴暗里一遍一遍的轮回凄唱。 禹珏尧听着那虚气无力的声音,眉头略皱 。“你说,孤倒是想听听二小姐有何事相求。” 她十指成伤,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力气握成了拳,却也只敢藏在破烂的外衣下。 “胥华..自知胥家此次罪孽深重。我从舂陵一路赶来求见殿下,只想殿下给我一次机会,规劝胥家。” 此时的她定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人生总是奇妙,就好似初次见他时,也是那样的狼狈不堪。她总是这般,很容易就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145.罗生少主 此为防盗章 “怎么了?” “这…” “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这…” “军师, 你晓不晓得我能干出什么事来” 杨谭哆嗦一下。这二小姐大清早的把他拉起来就让看个破黑珠子。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丫一珠子嘛。被威胁后,只故意咳了两声,抚抚须装道。 “妙物!妙物!” “说重点!”胥华彻底被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给刺激到了。 “似玉非玉,黑亮有泽, 实则是木。《山地杂趣事记》中载;渝之极南, 生佳木。娇似比玉, 得名娇木。木留遗香,有异味。” 胥华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从前年长风教一众徒弟古籍的时候, 二师兄与她就显得颇为志同道合了,每每逃课总是不约而同的。以是年长风授予她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 竟是一样也没学会。二师兄好歹还占了个武艺优良。 还好那杨谭抚须继续道;“旧时渝地,便是禹!此物只供天家!” 胥华一愣。天家,大禹皇家! 她心想了想, 昨晚之事过于古怪,便也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杨谭, 也望这足智多谋、见多识广的老军师给拿个主意。 杨谭略一沉思, 倒也同意胥华的主张,主帅重病时暂不声张。 胥华表示黑珠子最后是她从杨谭手中生抠回来的。 这厮从刚开始看见这东西时,便两眼放光。可见还真是个好东西,回去了又有东西可给二师兄炫耀,况她还有实物。这样一想,倒是将在大禹营帐中看见的玉佩给忘了个干净。 只是世事无常, 后来一番变故, 那珠子还在, 可她已经没有了心性。 后山禹兵,黑衣人的事本想着过后告诉胥仲宰,谁成想这一拖竟是再也没了机会。 主帅醒来的那日,竟是胥家军献城投降之时。军中但凡是有点资历的老将,那天都聚在府内,整整一天才从屋中出来。 然后几乎每个人,都面如死灰般难看。 胥母、胥皓、胥锦、胥华守在书房外。 胥华拦着出来的聂超,可聂超只看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滞泄的走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负隅顽抗守的城池,终究还是守不到最后。战争是残酷的,没有援军,没有足够的粮草,单凭一腔热血,如何对付那兵强马壮的大禹军。 三万对二十万,怎会有胜算可言。 或许大禹根本就没有打算攻陷胥军,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拼死挣扎后绝望的认输。 胥华没有想到,胥家的百年荣耀,竟然就要在这舂陵终结了。竟还是胥仲宰作下的决定。 他们胜了战,却丢了城。还要受天下人唾弃,背负万世罪名。一连几日,胥仲宰除了胥母之外,谁也不见,将自己关在房中。她初初也是有些不懂,直到长姐一番话后才觉释然。降了也就降了,总归人还在。但最后,人也是不在了。 “华儿,胥家在大魏早以不比从前。功高震住…自古以来便是。你可知三年前大殿劝谏之辱?三年前大禹兵发边城沛古,震惊朝野。魏本强国,奈何日渐衰弱。不到五日,边城沛古便沦陷。” “胥家早年受圣上打压,常年居与西北,未有圣谕不得入帝都。消息传到西北后,父帅忧心至寝食难安,曾四次上书请旨驰援危城。可书信上达天听,竟无一回应。无奈之下,父帅在无皇命在身的情况下,回到帝都。” “我永也忘不了,父帅跪与大殿外叩头请旨,整四日夜!可魏皇轻信奸佞谗言,竟与大殿之上当众羞辱父帅,并追究私离守地之罪。满朝文武,除了谏官薛茝,竟无一人进言。落井下石,嘲讽鄙夷一贯是那些人的做派。” “两年后,大禹愈加疯狂。魏国丢失大半国土后才猛然惊醒,又将早前贬职罪潜回西北的父亲召回,临危受命。要父帅无论如何守住最后的防线,舂城!” “华儿,你莫要怪父帅。胥家…早就不能守护魏国了。我们已经被圣上抛弃了,哪怕是战死了胥军最后的一兵一卒,圣上依旧是不会相信我们了。” 悠悠苦寒岁月中,胥华不知她的父帅是怎样在这西北的蛮荒之地,苦苦撑过一年又一年的。 她自诩聪明,献计献策,原来父帅早就算好了结局。 胥皓却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为男儿,自小看管教导的也严,胥家一向看重的忠义是从小刻在心上的。 他跪在胥仲宰房外,一直跪着,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但或许,做下这个决定,再没有谁,会比这座城的主帅痛心。 多年以后,胥华回想起胥军一路的坎坷经历,大概是从那时起,胥家军的精神就已经动摇。 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不管是多想要尽力的弥补,亦是徒劳。后来的十几年间,这支军队历经磨难,荣辱多变。也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彻底恢复过来,重拾盛貌。 胥家若降,魏国必败。 ----------------- 献城的那一日,天空阴沉,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了满腔热血,亦没有了豪气冲天。 一朝荣辱富贵门,百年沙场真男儿,怎敌那命数无常。 胥华和胥皓站在城墙上,默默的看着城下。胥华更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来祭奠这座城。 父帅,母亲,长姐,都在城下。父帅不许他二人出城,他也不想胥家子弟都烙印上这耻辱。 胥仲宰头缠白巾,胥母和胥锦两人也是一身白裳,所有的将士腰围白条。主帅黑木盘端着的铜黄色城玺,从今天开始也要换主人了。 这舂陵城,百年来第一次易主。 胥皓站在胥华身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他曾经坚若磐石的信仰,此刻也寸寸瓦解。或许什么东西都不是永恒的,只有权力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眼里是愈来愈难以掩饰的悲痛和阴鸷。 小雨沏沥沥沏沥沥的下了起来,舂陵是极少下雨的,总是黄沙漫天。然而没有什么是不能变的。 这一刻,人心各奔东西。 “轰隆!!!” 一声沉重的响声,重达千斤的城门被打开。百年的门,记载着多少悠悠历史。 城外,是十几万大禹军。红色是大禹的军色,一大片的红色。胥华看的眼睛麻木,只知道红与白是如此的鲜明。心里苦楚、凄然。 她从小在山中不谙人事,突经此大变,一时孤感无措。 禹祺铨是禹军主帅,战袍骑马位列二十大军最首,身姿高大。 旁边紧跟着的是顾珏暔,他今日一身银色战甲,手执红缨长枪,耀眼夺目。挺拔的身姿在战马上显得更加硬朗。 大禹军前还有一个五匹红棕马齐拉的车撵。只是车上四周都有帷帐,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兵将。 胥皓想,大禹太子,你终是把我们打败了,你让我们从心里战败。 自古以来,胜利的人才有仰天长笑的资本。失败的人,注定卑微如尘土。极地之泥的卑贱,会深深烙印在所有胥家儿郎心上的。 一步一步沉重的步伐,这条路所有走的都极为艰难。胥锦双手搀着胥母,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响起。 ‘以今日之辱为鉴,与魏再无瓜葛。’ 大禹军前,胥仲宰双膝跪地,这一跪,跪失了胥家军的百年荣名。 “降将胥仲宰今日持城玺,率众将士,开城门!以五万胥家军亲迎大禹入关!望善待我军,城中百姓。特此叩拜,以感恩德!!” 悲怆沧桑的声音回荡在舂陵城的天空上,号角声响起,悲壮激昂! 胥华心底酸楚泛滥,那是她的父帅啊!那个在万军危境时也未曾皱过眉头的父帅啊!胥皓手抓着城墙上的青石砖,骨节作响,脸色无一丝血色。 接下来的一幕,这辈子,胥家姐弟三人今生今世都是无法忘怀了。 大禹派人上前接过城玺后,只见胥家主帅胥仲宰,抽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再次竭尽全力嘶喊道; “今祭血染旗,必成吾愿!护国安家,无颜苟存!唯愿君全!!” 底下突然一阵的躁动,打破了刚才的平静。胥华紧紧抓住粗糙的青石,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恐惧。心跳像是骤然停止,连气都乎不上来。 “不,不,不!” 胥家的战旗,突然溅上了一抹鲜血… 她的父亲,全军的帅,为全忠义,自刎在两军前! “猫头儿,前些日子害你没吃没喝的。若是师姐知道了,若是…她还活着,定不会饶了我。”想起师姐,声音不由得低了。 146.虚假真相 此为防盗章  按例太子车架由八匹御马齐拉, 位于车队正中间, 前后各有四百守兵。其余车架分成对等两拨,位于太子车架前后。总之一句话, 太子要保护好… 可这次出行却微有不同, 马车几乎全部调到太子车架之后, 守兵却都调到最前面。现下太子车架前面只得几辆府中良娣、妃子的车架。出发前,因着府里一位侧妃身有不适,禹珏尧临时换了车乘, 直接留在那侧妃的车架里。且这一切都是临时安排的, 出发前一个时辰才通知到。 年华同公羊晴乘坐一辆在车队最后面。谋士幕僚, 说到底也是下人。这府中除了太子, 其他的主子也还是有的。车队一行大概百来辆马车, 既是代天子, 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派。可行走就缓慢了,晌午时分才出城,又过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一处狭窄山地。 这地方, 前后都宽阔, 单就中间极窄。 公羊晴半路被唤去前面, 只剩下年华一人一个马车, 很是霸气。这窄地一次只能通一辆马车, 以是后面的人都在等。但通到一半时,又传来原地整休的命令。年华在车里实在是坐不住, 几次下来透气。 过一半, 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 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娘的,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这里人数众多,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次序调整,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张方钦与她商议一番,他留与原地安抚众人,年华骑马回城。他在府中时间长,自有些威信,暂时能镇得住场面。他也吩咐下去,让后面一众人放行。走的时候,年华问他一句。 “你是否决定好。此举若是成功,我们是能自救。但恐怕也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张方钦鬼魅一笑道;“不,你不了解殿下。” “你若是信你家殿下,便不会来找我了。”她说完骑马离去。那张方钦留与原地,只脸色难看。不知是为了眼下险境,还是年华的话。 只狂甩马鞭,如今她身上担着的是三百人性命。仿佛又回到那年舂陵之战,她请缨守城将整座城池都压在自己的身上。那张方钦处境和她一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这人倒是可交,毕竟他要想离开会比自己轻松很多。 她故意挑了偏径,只愿没有人埋伏。可几十位黑衣人突然冒出来且吓得她滚下马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那三百人一定没有命活着。若说之前种种都是猜测,可便连这退路也都是绝命路的时候,就不用过多思虑了。 她从道旁斜坡滚下,慌乱间跑进了一处林子,只是这林子不密,还不能很好隐藏。她草草判断了方向后,便朝林子深处奔去。后面追的人似乎很受林子限制,追的不快,一会儿竟是不见了人影。 她却不管不顾,只拼命逃窜,还用上了太虚步。突然,前方林子出现一人。年华迅急隐在树后,却还是来不及被人发现了。 “谁!出来!”一招凌厉掌风从她脸庞蹭过。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却知高低如何。年华怯怯从树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不是没有看清是谁,正是因为看清了,才下意识躲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设局之人自不会在局中,所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会在车队中找到他,太子殿下! 禹珏尧着一身劲装,干练硬朗。看到她时,微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只是脸色微冷。 年华慢吞吞从树后出来。即便是山野之中,这人也依旧夺目。大概有些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一切都会成为背景,无关风月,气质使然。只是,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你怎会在这里?” “殿下又怎会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又道;“殿下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是找错地方了。” “你似乎对孤很不满意,有诸多意见?”他冷笑问道。 她本想说不敢,却没他快。 “说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莫要骗孤!”语气明明轻淡,却是不容人退缩。那眼神,也是让人颤栗。 “那些人找的是殿下,殿下既然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找错了地方,害错了人!”她冲口而出,恨恨看他。 “你的意思是孤就应该被他们找到?” 顾珏暔坐在那里,聚敛的眉峰一直未曾松开。尤其是在那帐门再次被掀开,进来了一位绯衣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的时候,表情愈加凝重。 那绯衣女子模样甚是好看,肤白凝脂,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晕染花绣束腰裙的外面也罩了白狐大氅。与景穆太子看起来,有些相得益彰。 她撩帐进来的时候,发间祥云点翠的红宝石簪子反射了阳光,晃得耀眼,衬得人也娇艳。她没有看地上的人,脸上是温婉的淡淡笑意,径直走到禹珏尧面前。 禹珏尧看见来人,先是皱眉,随即舒展。神色却稍微和缓,不似刚才那般峻冷严肃。 那绯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后,便用尖细的声音道。 147.一生孤苦 “闫成文, 不论你今日要做什么, 你都不该放下这把大火的。霞山这地方不小,火势一旦突变,将不再是人力可以扭转的。” 年华与他对峙,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 都还妄图能激起他一丝半点儿的人性。可是她又深知, 这似乎已经不太可能。 她还不清楚禹珏尧是否对这一整件事有所察觉,又是否早就洞悉闫成文的身份。她唯一能做的, 就是尽量拖着他。 但闫成文盯着她 , 却丝毫不为其言语所动。他为了这一日,筹谋了许久,久到他到底是张方钦、闫成文还是方夜尘,他都已经分不清了。 “年华, 今天谁都被想走, 欠了债的人,要还!” 年华最终还是被闫成文手下的人拖拉着往山林的更深出走去。 林中得迷雾已经越来越大了, 微微有些呛鼻子。年华尽量调整自己的内息,不作过多的反抗。 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以后, 隐约可见前面有座塔的形状轮廓, 只是那塔隐在山中看不真切,远远一看,像是挂在天空中一般神秘。 看来, 这就是闫成文口中的菩提塔了。痴女在这里, 他把自己也弄来这里。 闫成文很是谨慎小心, 一路上不留半分痕迹,他手下的人数目前年华只见有那么几十个。不多,但不代表还没有。 终于,菩提塔到了。 近处一看,那塔身直入云霄,似没有尽头。层层叠叠,古老悠久之息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只感此地像是禁地,不允人进入。 塔门推开,年华被闫成文推进去后,开始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里面黑漆一片,只有几缕阳光透过,能勉强视物。塔内第一层的空间还算大,蒲团、烛台什么杂乱的东西到处都是,蜘蛛网带着灰尘,好大一会儿她才习惯。 莫名有些心怵,从前看过的鬼怪杂书中,不乏此类罗刹古塔。 “啊!鬼啊!” 突然,前面一个人形白衣出现,将她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差点儿摔倒在地往后爬去。 “年姐姐,是我。” 一道糯软的声音轻轻响起,才算是将年华的神思从千里之外给拉回来。 “痴女?” 她上前几步,看着地上那一团白物,不确定的问道。 “是我。” 白物突然站起,痴女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年华。 纵然已经知道,可是当看清楚以后,年华还是觉得心有余悸。不说别的,单说痴女这气质,与这诡异的地方倒是相称。 此时又突然忆起,闫成文似乎曾经说过,他将痴女关在了这里。如此看来,确然如此。 “痴女,你怎么样了?那闫成文抓你过来可有伤你?” 她上前两步走到其身旁,痴女仍旧是老装束模样,斗篷在身,不露脑袋。 痴女摇头,但随后一句话却让年华惊奇。 “不是闫哥哥抓的我,是我自愿来的。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才能逼哥哥认我。” 说到最后,痴女的声音开始变低,垂下眸子令人怜惜。 “你哥哥……是殿下?” 年华提出心中疑问,但其实心里多半已经能确定了。从闫成文的态度与流遥所说的来看,这痴女与当年令金银蛊爆发的人,恐是大有联系。 痴女轻不可见的点点头。暮然抓起年华的手,渴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决不能放弃。 “年姐姐,哥哥他会认我的,会认的!” 年华看她这样,反倒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先将她扶着,二人坐下来,慢慢轻拍她的手背,给予安慰。 她诚然是真不知禹珏尧的想法,而且看起来,他或许早就知道了痴女的身份。 “痴女,你我初次相见的时候,你便说是来寻亲的,可否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什么。” 痴女沉默了,只是无声的留着泪。直到年华以为她怎么都不会开口的时候,悠悠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年姐姐,你有亲人吗?” “有,最爱和最亲的人。 痴女笑笑,泛着泪光似乎有种沧桑孤感的无助,那笑容将苦涩与纯真矛盾的融合在一起。就好似她这个人,从未令人看懂过。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那片无际的草原上独自一个人,朝朝月月,年年日日。那天,突然有一个人告诉我,在草原尽头的那边,我还有一个亲人,一个哥哥。” “我想知道亲人是什么,哥哥又是什么。于是我告别了落日、羊群,去那遥远的尽头,寻找一个答案。年姐姐,原来草原的尽头,可以这么遥远。殿下,他…他是亲人么?” 她没有名字,不懂世道,这一路,草原已经没有了,可她到底有没有走到尽头。 公羊晴告诉她,殿下的妹妹,应该是尊贵的郡主,而不是她。可她连郡主是什么都不晓得,又怎么能去成为呢? 闫成文将她带回太子府那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理所应当的是你的家,但你还不够强大。若有一日,你足够优秀,亲人也就有了。 那怎样才算是优秀? 她拼命的学习、看达人情世故,妄图将过去须臾十数年的无知统统补上。除了羌族的蛊术,她似乎什么都不会,她没用,真的很没用。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过去十数年,什么东西都能补回,唯独感情不行。殿下依旧是殿下,不是草原那边的哥哥。 年华知她小小年纪,性子沉稳,定是一番不易磨练,却未曾想这期间会是如斯。 公羊晴曾对她说,痴女这孩子太过不易,所以她宁愿自己退出太子府,也要让痴女呆在这里。公羊晴不是一个容易感性的人,但她是一个自小缺少亲情的人,定是不愿看到痴女所有的努力白费。 年华将她轻轻揽在怀中,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轻轻言语。 “你相信他,我们都要相信他。他不仅仅是你我所爱至亲之人,他更是景穆,会将一切都算在心里的人。所以,不会有事的。我们要从这里出去,要尽可能的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痴女,等回去了,一切都平静下来。我让你哥哥再给你取一个名字可好?这世上,只有他有资格为你取名,许你一个欢活的后半生。” ------------------ 闫成文离开菩提塔以后,领着人继续往西南方向赶去。 那里,所有的人都在。他必须亲眼看见这场好戏,完完整整的,才能放心。 “吁!” 马儿被勒停,他一夹马腹,停在原地。而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群红衣士兵,及两个人。 “哼,侯爷和郡王这是干什么挡住闫某的去路。两位这么兴师动众的,倒是令在下有些惶恐。” 闫成文高居大马,手勒缰绳,冷冷睥睨底对面的顾珏暔与禹珏沐。当与禹珏沐对视的时候,眼中显出一些警惕危险的意味。 顾珏暔轻嗤一笑,却是一挥手令所有士兵退后几步,自己则上前走到闫成文马下不远的地方。 “怎么,侯爷难道想对闫某做些什么不成?成文知道,侯爷的武功鲜有敌手,便是再来十个闫某也是打不过的。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小郡王,难道就在旁边看戏不成?” 禹珏沐拧了眉头,但眸中神色坚定不改,握剑的手也是不断用力。 若非是父王逼他骗他,他何至于荒唐到将要无法挽回的地步。顾珏暔同他说的一番话无论是真是假,今日他都决定,不再退缩。 他冷回道;“闫成文,你一直以罗生门少主的身份与我父王联系。但是利益合作,谁又会信任谁。父王他早就查到方夜尘就是闫成文。你今日山林纵火,可曾与我们商议过?咱们不是一路人,你休想要再迷惑我!” 闫成文听后,却并无多大愤怒与惊诧,反倒是看似轻松一笑,继续回他道。 “确实,你父王与我谁敢干净不了半分。今日这一把火,我没有告知你们。可焉知你父王就没有留有后手?他老奸巨猾的很,我都不得不小心提防。你可莫要忘了,这霞山猎取就是他提出来的。。” “不过你知道这一切也晚了,反正最后你父王我也不会放过。说到底,他与五王才是最应该死在当年的人。禹珏沐,你竟还妄想所有的人能站在一起解开心结。我看,是你父王没有将当年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够了!你莫要再说了!” 禹珏沐一声怒吼,将他的话打断,手中长剑横指,眼中已然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闫成文看他反应,不过冷笑几声,道;“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当年若不是你父王与五王怕战事一旦胜利,便连最年轻的十三王回京也要压上他们一头,故意篡改了圣上的旨意,又何至于走到最后的父子决裂,兄弟反目!” “郡王,你那父王到现在都还在骗你,说什么受到牵连,逼不得已!都是你自己蠢,蠢到替他布了这场局!他要害太子,也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人,你就是帮凶!” 顾珏暔眼见他正激化禹珏沐的情绪,眉峰聚敛时运内力于掌心,趁闫成文不注意,借力身旁大书,往他身上擒去。可哪知闫成文武功亦是不弱,堪堪反应过来,旋身一转,从马上跃下站在地上。 瞬间,从林中四面八方窜出许多黑衣人,将所有的人包括顾珏暔带来的士兵都围了进去。 “罗生门的人今日都在此,我筹谋多年,怎会由得你们破坏!” 148.没得选择 顾珏暔与禹珏沐一见情势不对, 这些冒出来的罗生门人少说也有几百了, 看来这次闫成文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底牌都压上了。 先是与四王五王合作,定下霞山秋猎,将所有人骗入山中。然后, 这闫成文便准备瓮中捉鳖, 用山林大火将所有人困住。 “闫成文, 你休要猖狂!我顾珏暔在此,还容不得你放肆!” 顾珏暔一声低吼, 声威并具, 杀伐战场的硬血之气萦绕周身,令人心生怵意。 可闫成文已经占尽优势,他手底下的几百号人具是武功好手,精心训练而成, 怎么也不会逊于这些普通士兵。顾珏暔再有本事,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嘴角噙笑,慢慢举起右手。 “给我上!活捉了这二人, 回去了重重有赏!” 命令一下,所有的黑衣人立刻蜂拥而上, 从各面涌来, 向中间的士兵以及顾禹二人冲去。 禹珏沐带的这些人,多是四王府中的亲兵,数量不多, 能力自然也及不上闫成文手下的人。勉强打斗牵制, 可不过一会儿, 颓势就慢慢显现。 兵刃相撞,血花四溅,一时间,红衣与黑衣交缠在一片,打斗激烈异常,不亚于一次小战役。 顾珏暔同时被五人围攻,手中一把禹珏沐刚刚丢给他的青锋长剑,剑花挽出,招招凌厉之势,丝毫不给敌人以任何退路。一对五的情形下,依旧立于不败之地,令人不得不惊叹其武功之劲。 “嗷呜!嗷呜!” 酣战之际,林中深处突然传来几声穿透耳膜的声音,将所有人都震停下来。 闫成文听到这声音,先是神色难得凝重,低头一瞬深思后,立刻扭头看向身后已经全身挂彩的禹珏沐。其眼神凌厉可怕,一消之前那份胸有成竹的自信,开口大声质问。 “你父王做了什么!” 可是禹珏沐显然听到这震耳奇怪的声音也是一惊,满脸的疑惑不解,并没有回他,也看向那传出声音的深处。 “嗷呜!嗷呜!嗷呜!” 声音再次传来,且已经越来越近。更可怕的是,随着声音的逼近,大地似乎都在颤动。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觉到,脚下土地的晃荡。 “是狼!而且…是整座山的狼!”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珏暔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可怕的寂静。 而他出口以后,禹珏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一瞬清明。 “我父王前段时间,成批成批的向山中运输生肉,数量庞大!莫非…” 接下来的话,不必再说出口,所有的人心中都已经有隐隐的猜测了。这是这猜测太过于荒唐,荒唐到令人难以相信。 闫成文恨恨瞪向禹珏沐,激声愤懑道;“去他奶奶个腿!我终究还是小瞧了你们四王府!我闫成文敢放火烧林,你父王竟敢驯养这些畜生!看来今日,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禹珏沐虽也敢这一切太过惊骇,但终究还是听不得别人诋毁自己的父王,正想要反驳于他,可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哦,是吗?可依着孤看来,未必。” -------------------------- 菩提塔外,闫成文留了几个人人看守年华与痴女二人。年华与痴女合计,用痴女随身携带的碎散迷药将人放倒后,从第一层塔内的小天窗内,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逃了出来。 只是痴女先跳出去后,年华爬到天窗的时候,塔内一股子奇怪凉风猝然吹到她背上,令她不自觉便往后看去。 塔内照旧还是黑乎乎的,透着阴森与诡异,空气中弥漫的一些尘封许久霉气顺着这股子冷风吹进了她的衣襟中,令人颤栗。这里的一切,自打她进来,就令人不舒服。 深山中的古塔,周围没有寺庙,总是怪异。 而且之前未曾察觉,现在爬的高,便看见了角落里布满灰尘与蛛网的梯道。想来应该是通向上一层的。那么这塔的上面又会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忽然,有一道精光从脑中闪过。年华霎时明白,这塔为何给自己的感觉如此怪异。 这座名唤菩提的塔,在贼匪山上放着纯慈皇后的那件密室中,被偷走纯慈遗身的内侍提起过! 传闻当年圣上征伐天下,因缘际会于一座菩提塔中寻得一副玄晶冰棺。据说那玄晶冰棺还有令人起死回生之神效,乃不世之奇物。 菩提塔,同样都是菩提塔… “年姐姐,你怎还不下来?” 下面痴女的声音突然将她神思打断,她一怔愣,不再打量身后,快速钻出去跳下。 “刚才可是有什么问题?” 痴女扶她站定以后,有些担忧的询问。刚才年华在那上面迟迟不下,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 “没,没什么。” 年华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将心中那股子奇怪的情绪掩过。拉着痴女,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眼神一撇,看见塔角旁边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谁?!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痴女也是一惊,赶忙扭头看向身后。却只见一个樵夫模样作扮的人,五六十岁的男子,提着一捆柴火蹑手蹑脚的走出来。 “你是谁?” 年华见状,稍放下警惕,看样子应该是这附近山中的樵夫。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谨慎问话。 那樵夫看了几眼旁边地上被二人迷晕的几名黑衣人,有些惧意,嗤嗤诺诺的笑着解释说自己不过是这附近的山夫,想着混到第一次被作为皇族猎场的霞山拣点儿宝贝,不成想遇见了大火,才避到这里来的。 痴女听后,扭头对年华道;“年姐姐,我们还是快走。殿下那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闫哥…闫成文他的阴谋殿下或许还不知道,我们需得尽快赶过去才是。” 方才在塔中,年华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她。并且言明,闫成文不过就是在利用她,激化禹珏尧与几位王爷的矛盾,好实施自己的计划罢了。 痴女将闫成文一直当作朋友,哪知他却一直都在利用自己。深感人心险恶,一时失望至极。年华趁机说服她,帮禹珏尧戳穿这一切,好避免悲剧的发生。于是二人想法子逃出来。 可是此时,年华却并没有看她,反是盯着那樵夫,好一会儿发愣。 对面的樵夫不明所以,胆小怕事,几次欲要偷偷溜走,却骇于这两位连几个大男人都能撂倒的姑娘身手。急的是头顶冒汗,双腿直哆嗦。 稍倾后,年华愣神过后,猝然抓起痴女的手,眸中滑过神采执着,坚定道。 “你去通知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还有闫成文背后所做的一切。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这件事比他重要,我必须去做!” 痴女吃惊,不敢相信她说的话,感觉都这个时候了,年华像是在开玩笑,脱口问道 “究竟是什么事情,比殿下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年华的神情一如刚才,眸中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她只紧紧握住痴女的手,紧到一如她现在的脑子,已经崩到最后一根弦。 “痴女,你可还记得在仲秋的时候,瘟疫突发,那哀鸿遍野的场面?他今日的境地固然危险万分,一场阴谋专为他准备,无论是谁都不会放过他。他若是有什么意外,我日后定也是锥心之悔。” “可是霞山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方圆整整一百多里啊!已非人力能控。那闫成文不会顾忌什么,可我们却不能。山底下是成千数万的民众,几个郡县!有多少人像这樵夫一样,那后果甚至是连想都不能想!” “当初,仲秋的瘟疫我无法阻止,甚至是将从小疼爱我的师兄抛弃。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酿成惨祸。我意已决,必须找到闫成文口中的那条依山水道,打开它,一刻都不能再迟!” 痴女听后,猛然嗤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我听不懂。殿下此刻危及,甚至可能闫成文已经找到了他!你是要舍弃他对,是这样对嘛?!!” 山林的另一边烟雾已经渐渐散过来,冲天的火光窜的似乎比高耸云霄的菩提塔还要高。 年华看她一眼后,忍痛转身立刻跑到那樵夫的身边,对他怒吼,将所有情绪宣泄。 “走!你跟我走,给我找到那水道!走啊!” 樵夫吓得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连连求饶,但是年华将他强硬拽起来,往林中深处拖去。 “年姐姐!殿下他不会信我的,只有你才能令他信服!若是他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毫无防备,他就会死的!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痴女嘶声力竭的吼出来,妄图将年华唤回来,可是那渐远的身影只是顿了一下,后又继续前行。 年华死死揪着已经吓傻的樵夫,不敢停下脚步,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 痴女还小,许多事情她还不明白。 这不是舍弃,她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奔到他身边,与他一起面对所有的艰险,至死也不放弃。 有时候守护一个人,爱一个人,是要守护他的信仰,爱他的执着。 她很清楚,闫成文、五王、四王这些人在林中布好了一层层的局,等着他去跳。他一向聪明,不可能没有察觉,可若是万一…万一他这一次当真就全无防备呢?万一,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秋猎之前,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她笃不定这一次,真的笃不定。 可是,没得选择。 这场火若是再这么继续烧下去,牵连到众多百姓,那么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灰烬。这场秋猎,便是他景穆太子的终点。他无法释怀当年十万大军之死,又怎么可能原谅今日的自己? 其实,她是太爱他,才连他的子民都想要保护。 149.大水门闸 此为防盗章  轻纱帷幔后的内室, 黑漆雕花的案桌前,她盯着窗外那阴阴沉沉的晚色天空。一袭素色烟纱水褶裙, 一对银白素花坠珠步摇, 衬得人面桃面,是个仔细清秀的美人。 她是舂陵城胥家军主帅胥仲宰的二女儿。这府中的二小姐,胥华。 突然,一个穿着蓝衣薄甲的小兵满头大汗的跑进屋内。立在外室, 隔着帷幔,向里面的人行礼。胥华身形不动,摊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攥起,发中的珠步摇一晃一晃的。 那小兵匆忙行礼过后, 便立刻道; “果如小姐所料,大禹军中来人了。行踪隐秘,就连多数禹军将士也不知晓内情。只打探出,像是大禹帝都皇宫派来的。” 胥华眸色一沉,早已料到。她闭上眼睛, 脑中回想起今日的惨烈战况, 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直让人头皮发紧。 小兵退后,一名丫鬟模样打扮的十四五岁丫头紧接着走进来, 走到内室中熟练的斟了一杯茶水递与胥华,声音糯糯软软。 “小姐, 喝口茶休息一下。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一会儿夫人看见该心疼了。” 胥华却似没有听见, 睁开眼, 神色愈发沉痛, 自责悔道; “我早该注意到的。两军交战,敌军一改往常策略风格,必是主谋已换!而我胥军全然不查,犹如案上鱼肉,任人刀俎。实是可恨!”双手紧紧抓着桌子上的锦布,笔墨都差点被扯下来。 小丫头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水,握了她的手道;“今天若不是小姐机智应变,恐怕舂陵城这会儿子已经落入敌手。幺儿虽是一个乡下丫头,却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最要紧。” 胥华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的凝重之色未减半分。娇俏的面容被气得微微晕红。 “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详查,便要由得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大禹皇宫来的人,还能在军队有如此大的权力,轻易便能左右战事布局。会是谁?让她这般措手不及。 幺儿无奈,在旁边静静看着。小姐鲜少有如此模样,平日里活泼开朗的人,遇上烦心事了,也是头痛的紧。 然世事两面,胥华以为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殊不知,在那对方眼里,她也是暗。谁能想到,这场战争反败为胜的关键,竟只是一位妙龄少女。 彼此猜疑,这是一场智谋的商场对决。这场舂陵之战注定攸关两国命运。是成是败,搅动天下风云! 咱们这位太子爷平时是金贵惯了,手脚长着就是个纯摆设的。年华一路上做牛做马,端茶倒水的。心中愤懑,时不时趁人不注意恶狠狠的剜他一眼。就算公羊晴不能做这些事情,也总有人可以用的。凭什么老是来使唤她,那鬼才公子和公羊晴就能被暗卫侍候着,单她就是个劳碌命? 说起那鬼才公子在府中就神秘得很,年华想趁着这次机会也瞧瞧这闻名天下的鬼智之人。除却禹珏尧、公羊晴、年华、鬼才公子,倒还有一人,是与公羊晴乘一辆马车的。 年华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且隐约觉的应该是个女子。可她跟那贼精贼精的太子共乘一辆,总是不得机会。鬼才与那神秘人又是故意藏着掖着的,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瞧见这让她心痒难耐的两人。 几日行程处下来,禹珏尧的脾性她也摸到两分。这人说一,你决计不可说二。可他要是嘴上说一,心里想你说二,你也要说一。因为他不喜别人猜到自己的心思。 行到淮南后,众人投宿在一间客栈里,要了四间上房,公羊晴与那神秘人处在一间。对外只称家中公子外出游玩,途径淮南觉得风景风俗喜人,便多住些时日。 众人在客栈待了几天,这日禹珏尧突然叫住她,二人乘了辆马车出门,并未知会其他人。于是便有了现下这情景,他一直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而她着实是无聊的可以,这算算恐都是坐了快两个月的马车了,屁股都开花了。 “爷,咱能不能不坐这马车了。打个商量,骑马?你看骑马多好,又快又方便的,还能晒晒太阳呢”语气里微有丝抱怨。 “你不是怕冷吗?” “那也不能天天都是坐马车啊,都快颠死我了。”只除了刚来到淮南的时候休息了几日,这可是一直都在路上。她光顾着身体酸痛了,也没细想他口中的话。 最后二人还是于市中买了两匹马儿,一黑一白的。年华看着还不错,可禹珏尧看着就不怎么样了。朝中每年都有附属之国的贡马献上,便是汗血宝马、千里名驹,他若想要,自是有好马儿结群给他骑。 年华想他应是微服私访来着,毕竟这人撇了楚阳河治那样大的事,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前几日休养,今天想来是要干些正事了。禹珏尧带着她,竟是一路问到了城郊。人越来越少,她疑虑这人到底是要干嘛? “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她骑在白马上,问道。 “你倒是都不认得自己回家的路了吗?淮南小城来的女子?”这次来淮南到的地方,正是她曾说过的‘家乡’ 她猛地抬眼看他,身子僵在马上,动也动不得了。见她这副神情,禹珏尧心里哪能还不明白。却也不逼问,一拉绳缰,马儿就向前飞奔而去,将两人拉开了距离。风中传来声音。 “来!爷与你赛马一场,若是比不过,爷放个水让你一让就是了!” 她愣住,看着一人一马飞驰的身影,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罗生门一向办事严谨,否则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可再怎样完美的骗局谎言,终有被鲜血淋漓撕扯开的一天。她自问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让他浪费精力去专门探究,心下暗暗自己宽慰。眼见禹珏尧在远方都成了一个黑点,她才一夹马腹追赶上去。 上次校场看他骑射演练,那浑厚气势威仪,俨然已是无人能及。如今在这城郊之外,蓝天白云,骑马倒是另有一番惬意。只是她被扰得心事重,不能享受。远远跟在他的马后,努力想要赶上,却是不能。她骑术算是良好的,但不如她师姐那般精通。 禹珏尧回头望那身后女子一眼,平日里洒脱欢快的女子此时却是皱紧了眉头。心中暗暗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兴起,终是吓了她。 也不知是骑了多长时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城郊本应是少人之地,刚出城门时也确实是如此,可眼前一段路却并非如此。年华远远看去,前方竟犹如一个集市般热闹。 走进一看,还真是一个集市。有不少商贩在两旁席地摆摊,卖菜的,卖家禽的,卖日用的….总之什么都有。只是这里条件及其简陋,不似方才城中瞧见的正规坊市那般干净整洁。更令人惊奇的是,这集市所标的价格竟也是与城中不同,皆是贵出了好多倍。 二人下马步行,穿梭在这集市中,左瞧瞧右瞧瞧的,发现还是贫苦人家的多。只是这里的物价既这般‘坑人’,何以还有这么多人来此处买东西。年华也稍稍打量禹珏尧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样子今天的目的地是到了,一个集市… 自从‘偷’着来了这淮南,一众人穿着打扮就简略了许多,今日出门就更是朴素作扮。以是虽然周遭都是布衣百姓,他二人也并不是十分的显眼。 正走着,禹珏尧突然走到一处买菜的年迈老妪面前,那一堆待出售的蔬菜被摆在地面破麻布上,而他竟也不嫌脏的就直接蹲下打量。 年华不解,看这个作甚。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何以在这城外偏远之地,还有这样的集市存在。且价钱如此的不合理,再看这些商品也不是多好。 “婆婆,我与家中婢女途经此地。我二人还未入城,怎么瞧着这淮南郡的风俗如此奇怪?竟在城郊设集市。若真是如此,我二人也正好在此处置办些东西,免得入了城麻烦。” 老妪满脸风霜皱纹,一身破布衣衫。坐在地上只抬头撇二人一眼,心知这也不会是要买菜的人。只不咸不淡道; “若是大件贵重东西,去城里东市即可。若是日常所用的,就在这里买了,免得来回颠簸。城里西市如今是个空架子。” 年华听这老妪的话,心中诧异。这大小城中的东西二市,是大禹法律明令设立的。怎会就成了空架子?但又一想,这里离帝都甚远,难不成真是有什么不同? 禹珏尧却不似她那样惊讶,朝她伸手。年华立时明白,便忙的从袖中掏些碎银子递与他。作为他如今的贴身婢女,这些日子她也习惯了看他眼色行事。 老妪得了银子,在牙上狠狠咬了两口后才不可置信的看看他二人。年华看老人年岁也不小了,不晓得那口牙能不能承受得住… “公子,这些菜你们都拿去。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些白花花啊。”她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颇是激动。她卖菜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多得几个铜板子。 禹珏尧低头看了一眼那地上有些蔫儿的菜,眉头一皱。又抬头看那老妪,道; “婆婆,你这些菜我用不到。我且来问你,这城中西市何以就成了空架子?我从北方来这儿,一路上途径多地,没见哪个地方是如此的。这城郊集市又是怎么回事。” 老妪双手颤抖着紧紧攥住那几两碎银子,眼中泪花闪过。听他问起此事,有丝凄然垂首。突然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疯癫摇头,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年华本想搀她一把,奈何这人不领情。嘴里嗫嗫道; “天杀的,不中用的贱骨头,都糟老婆子了。怎样折腾才算是完,入了土也就不得什么了。都收走,都收走…”她嘴里一阵阵念叨。一边念还一边收拾着菜装进篮子里。 年华与禹珏尧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年华自小生活在山中,对这些事情本就不甚了解。禹珏尧就更甚了,牵马缰的手也握紧了两分。两人便看着那老妪疯疯癫癫掂菜走开。 一众丫鬟仆人围着一个府兵模样打扮的人,急急催促着。战事过后,尤其是打败了敌人,其中曲折总要被人拿出来说道一番的。 那府兵卖完关子,见胃口也吊足了,又继续讲道。 “还有一路竟是埋伏在后山必经之路上!开始我方只探得后山眉峰一路隐兵,想那大禹军必是调虎离山之计。如果此时调兵后山,便会城门空虚。可万万没想到城门是诈,后山为真!” 府兵扬高声音后,再一转调又峰回路转道;“不过!此时有高人献计,几番缘由力述,识破敌人奸计!真乃是惊险万分,只消踏错一步,便是败局无望!” 众人在院中谈说高人,有说有笑之际,也丝毫不曾察觉背后檐廊下有两人人站立,暗暗听着他们讲话。 “他们怕是知道这高人是谁了,可要掉了牙的。谁能想到一向不正经的胥家二小姐也会有此智谋。” 说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蓝色祥云劲装,长的是唇红齿白,举手投足亦是得体,一看便知是大家公子。 他的旁边站着一位穿湖水绿碎花衣衫的女子,二人相貌倒有七分相似。 胥华被他逗的一笑,湖水绿的衣服衬得人儿极是明丽。 “我从小在山野中长大,不受束缚惯了,比不得你和长姐。下人们自然不会想到我身上去。你又不是不知,家中长辈也一向不喜我参与这些。” 原来她从小被胥仲宰送于山中拜师学艺,只隔几年回家探望一次。府中下人对这个二小姐都不甚了解。 胥皓站在那里,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但军旅之人,自是身姿挺拔硬朗。 “二姐不逊男儿。不过小弟还是不明,二姐当时是如何看透这敌军的连环诱敌之计。” 她眉毛一挑道;“兵数!” 顿后又道;“两路敌军,兵数皆是不足。可见若是真攻,必有后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这大禹是既做了这螳螂,也做了这黄雀。单看这后山眉峰和城门哪一路之后仍有兵马即可。” 胥皓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一听此话,便是气性上来,满口不屑。 “狡猾奸诈!活该他们像丧家之犬一般灰头土脸。二姐妙计当真是大快人心。” 胥华看着胥皓愤慨模样,玩性起来,想戏弄他一二。便道;“还记得我刚来舂陵那会儿,你带我去后山眉峰找焰猴。可是路上因那树浆还弄坏了一双鹿皮靴子。” 胥皓脸登时微微发红。他那日说带胥华去看看那无意中发现的稀罕物。没成想眉峰有一种树,一到这个时节便流出粘稠树浆。焰猴没看成,还坏了一双靴子。 可胥华也因此得了启发,危急之时,命人斩了那片林子。汁浆遍地,粘的那些禹兵跟绑起来的花头猪一样,动弹不得。弓箭手再高处准备,射的他们是落花流水。连后面的那一路兵马,都给吓回去了。 胥华只笑看着他,抬手给他几个暴枣。当日阻了后山第一路禹军,原本是想给父帅争取时间。没成想,那第二路就此折了回去,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我听说二姐从璟山上请了援手,不知是否为真?”胥皓忙转了话题,随口问了一句。 胥华点点头道;“没辙了,在外吃了亏,只得回去搬救兵。不过这接下来的一件事还真的只有我那璟山上的师姐才能帮忙。算算时间信也该送到了。” 胥华说完又不由叹气。她从小还未懂得怎么逃课,怎么糊弄师傅,怎么跟二师兄厮混的时候就懂得,不要轻易的麻烦她师姐年言妆。那利息不是太高,是忒高了。 “我们胥家军能人辈出,到底是什么事情只有你师姐能胜任?”胥皓不禁好奇。 胥华只笑道;“这还真的只有我那师姐能做的了。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说完亦露出担忧神色,心里揣揣不安。 “什么事?”胥皓见她失神,心有疑惑。与这位姐姐平日里虽相聚甚少,但是她一身真性情,却极是让他羡慕。 胥华呆愣片刻,沉思道;“还是兵数!” 大禹如今已经退出五十里。但若是这三路兵马加起来,还不是那禹军的真正实力呢?胥华甩掉烦思,看着院子里刚刚众人待过的青杨树。 秋天了,每年这个时候,是璟山最美的时节。漫山遍野的黄色,落叶一层层的,踩上去嚓嚓的响。 不晓得,她临走时攒的一堆衣服,大师兄有没有帮她洗了。 年华心知这公羊晴是明问暗审,但她不明着追究自己也是好事。便语气尽量沉稳些道;“我与殿下遇袭时,那谭明宗口口声声说五王。谭家与五王也一向亲密,有姻亲之系。但实则是祸水东引之计。五王大势已去,虽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说,但也不会蠢笨如斯。”稍顿,又一声坚定道;“年华斗胆,是十三王爷!如今朝堂中,四王、六王任于两省,十一王爷常年于军中,唯独十三王看似远离局势纷争,实则韬光养晦。” 说出心中猜想后,她暗暗打量公羊晴的脸色变化。她也只是猜测,祈福之事由司礼监负责,而司礼监掌事的正是十三王禹祺霁的母家,德家。自先昭仁太子逝后,曾有六年时间,储君之位悬空未定。于此空挡间,当今圣上的各位皇子纷纷扩展势力。其中五王最为狠厉,十三王母家势大,还有其余各党势力也快速崛起。 公羊晴听她分析一番后,垂了垂眼淡道;“你能思虑至此已是不错,不枉我平日里为你讲解朝堂局势。十三王借刀杀人,祸水东引至五王府。此举是想彻底让五王无翻身的可能,也会凭着行刺间隙重挫殿下。” 年华听她话像是话中有话,不禁疑虑道;“难道还有其他的?” 十三王想要一箭双雕,却反过来被太子算计。如今圣上若是明查,太子必定是想方设法的让那谭明宗跟十三王沾上边。到时圣上必会动怒,但依照谭家和五王的关系,虽是有十三王冲了大头,五王也必然受牵连。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太子将自己从这个局中剥离出来,反成了执棋人。 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年华心中甚是不解。 “年华,你可知帝王之术?”公羊晴对她一问。 年华遥头,她又不是帝王,何以要知道这些。 公羊晴却道;“你我虽非帝王,可伴的却是这大禹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储君!帝王之术便是统御、阅人、平党。你心中势必在想,殿下此举意为削弱两王势力。错!大错特错!若说满朝上下谁最想看到五王东山再起,那必是殿下无疑!” 年华心惊,难测莫过帝王心。那人虽还不是帝王,但那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势,已无人可阻。可是他怎会想要五王东山再起?但公羊晴之后的话,才是真正令她对那人心生敬畏。 “朝中各党势力交错复杂,平深制衡下牵一而动全身。殿下自入东宫再到后来的太子府,整整十一年。十一年苦心经营的朝堂局势,怎会容许十三王说破就破。那谭明宗愚蠢,到现在还不明白是谁从一开始就在陷害谭家。党派纷争,彼此互相牵制,殿下稳居中庭。这便是帝王之术的统御。诸王玩弄的是权术智谋,而殿下要的是治国安邦。你可懂得?” 150.白眼狼王 此为防盗章  胥华听见了自己磨牙的声音, 脚步顿在那里。她这个人最是倔强,你不让我看, 我就偏要看。虽然现在多半已经确定心中猜测,但半途而废却实在不是她的性格。眼看白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转身对那青衣女子道;“姑娘, 军中每日吃食都是有严令规定的。现下已经要过开饭时辰, 厨帐里怕是只剩下一些冷饭了。这怕是不好。” 公羊晴又簇了眉头,欲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帐子里却先传来声音打断了她。 “端进来”这声音低沉磁性,很是好听。 胥华一喜,也不再管外边这两人, 扭身就要端着饭菜进去。诚然是成功进去了, 诚然她也没瞧到什么,诚然是个白进。单就看了个帐中人的背影, 停留不过稍刻。惟一有印象的是那人腰间别的一枚吉祥如意佩。只因那玉一看便知值不少银子,她就多看两眼, 好日后回山上时, 给二师兄说道说道。 “殿下,顾将军那边是否可派人前去接应了?”快出帐门的时候,又听见那青衣女子的声音。 “准。”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带威严。 果然没有猜错,援军是顾家骑兵, 帐中的人是大禹太子。胥华嘴角抿了一丝笑,接应你们怕是接应不到了。 人这一辈子, 有些人或早或晚总会遇到。缘分使然, 十七岁的胥华总该遇到命中的注定。 --------- 接下来的事都顺理成章了, 大禹军的军营突然遭袭。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胥军将士,就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没有袭击粮草,反而是冲着主帅营帐而去。禹军震惊恐慌,万万没想到胥军到如今的地步,还能有胆量出此险招,而他们如今是军力在外攻城。 确实,两国交战三年,魏国节节败退,大禹士气日益高涨。天下人其实都知道,魏国是不行了,即便是有几国为之惊惧的胥家军护佑,也终是再难翻起什么骇浪来。 禹军将士惊恐的是,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是不及主帐里面那人的万分之一尊贵。主帅不久前宣布太子亲临,他们才知道,太子殿下早已经来到军营。原来他们不是被朝廷远离在这边远之地的轻贱之人,原来他们也如此的被重视着。太子殿下何其尊贵,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人。 即便是丢了城,折了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断断不能让太子有所闪失的。 胥华也没有想到,即便是大禹派出去了那么多将士,留在营帐的兵将竟还有这么多。她只能拼命的厮杀,盼望能够再快点,再快点。不断有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衣服渐渐为鲜血染红。咬紧牙关,紧紧抓紧手中的剑。即便是体力早已不支,也不能倒下。发髻散乱,几分杀红了眼。 怎会蠢到真正袭营,他们不过几千人马。 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不会看透舂陵城的实情,只有这样才能为父帅争取更多的时间。五千人不能全部命丧于此,那她将会终身不得安心,只好比原计划的又提早一点退兵。所幸的是没有恋战,虽有折损,但不多。 众人逃到后山青杨林时已经快要傍晚了,大禹的人并没有追出来。残阳挂在天边,火烧云一层又一层。几千将士拖着迟缓沉重的步伐走在林中。 她身上多处伤痕,处处染血。虽然从小在山林长大,没有那些深闺小姐娇嫩,所受也都是些皮外伤。但到底也是被呵护疼爱长大的,年长风也不舍她受什么罪。此刻只疼的眼冒金星、呲牙咧嘴。不好好跟着师傅学习武艺,如今也只有被人打的份了。 他们自是没有真正的把那大禹太子怎么样,甚至是连主营帐都没有接近分毫。有一群武艺高强之人出现,想来应该是专门保护太子的。也是,一国储位之尊,该是如此的。 只是没想到,大禹还有如此之多的兵力。此刻舂陵城外的禹军应该已经退兵了,一座城又怎么会比他们的太子重要。其实她还想着能探出更多关于这位太子的情况,最起码要知道那擅长谋兵布阵的齐阁老此次有没有前来,奈何那太子包装的忒严实了。 然而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就在众人快要出林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山中的樵夫。那樵夫见眼前阵仗,吓得差点滑下林中小坡。哆嗦着嘴里还结结巴巴的说着什么。胥华本是意识都快要不清,只是强撑着赶路。但是偏偏那樵夫的话,给听了个仔仔细细,顿时如遭雷击。 那樵夫说在后山遇到一路红巾将士。 红巾是大禹将士的装扮,胥家一向是蓝色为旗的! 究竟是谁给谁下了套。在舂陵背后,竟然还有一批敌军。两军对垒,从来比的就不是兵力,而是谋略。怪不得总是感觉当初哪里不对劲,今日袭营见识到大禹的真正兵力方才明白,原来问题还是兵数!大禹明明有那个实力,当初完全可以同时增兵后山眉峰和城门,双面夹击! 有这个实力却不做,为的什么?可见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兵分四路!掩人耳目,深入腹地,才是当真高明!! 她以为自己今日敌后袭营是顾全大局之举,却没想到真正后方受敌的是他们。她到底是涉世不深,最终还是没有算计到。 彼时的胥华还有不甘,不懂得内敛,不懂得隐藏。不懂得明珠在价值千金之前,只不过是海贝中的一颗砂砾,经历着岁月无情的冲刷,在苦涩的海水中独自守着黑暗与孤单。可是日后,有那么一个人,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教会她什么是真正的人心计谋。教会她浮沉华世中的刻骨铭心,该是用一生的心血去编织。 她吩咐下去,尽量不发出声响悄悄前行,以免打草惊蛇。终是战战兢兢的回到了城内。没想到回城后便得知胥仲宰重伤而归的消息,带出去的兵将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如今,胥军只剩下三万来人。而大禹,今日胥华所见,至少二十万! 胥母,胥锦,胥皓,一众亲信都守在院中,灯火通明。胥华虽是心里担忧着父亲,但看此情况,后山之事是无法告知胥仲宰了。只得与军师杨谭和几位军中亲信将领匆匆商议,众人思量过后,还是先加强后山防御兵力,等主帅醒来再作打算。 天将亮的时候,胥军收到朝中的密书。这种级别的密书,只能是主帅亲看。胥仲宰如今昏迷不醒,军师便让聂副将先收着。这件事也是几日后胥皓无意说起,胥华才得知一连一个月这已经是第五封密书了。只是那时候,胥华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日后想起,便是所有的事都是由这些密书引起的。若是当初她能注意到,便不会有后来的胥家惨变。 ---------- 几日后夜里,胥母遣去了几位坚持守在院中的将领。胥仲宰一直未清醒,但到底是保住了性命。胥华暗道此番回去可是要好好跟着师傅学学医术的,年长风一身无双医术也只有她三师兄尽得真传。 胥锦和胥皓依旧陪着胥母守在床榻前。胥华前些日子有伤不便侍候,将将养好一些便想过去瞧瞧。哪知刚走到院门处,便又出了一档子事。突然,一道黑影从拐角处闪过,身形极快。 胥华一惊,她眼力极好,这点可是璟山年老头子亲自夸赞过的。心下猛地一惊,呵斥一声。 “谁!!” 可惜的是,太虚步只有二师兄那家伙学得最好,专门用来跑路用。她虽然也常常需要跑路,但是因为懒,只是学个皮毛。或者说师傅的每样功夫她都只学个皮毛。不过老头的功夫,就是这点皮毛也让胥华得以紧追那人。 不觉间,两人到了一处偏远的院落,四下连鬼影都是没有。黑衣人一路捡的都是偏路。她只一股脑的追人,忘了呼唤府中士兵。待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是错失良机了。 忽然,黑衣人于一块大青石上突然停下。双手背后,脸罩黑布,头微微后扭,一双鹰一般犀利的眼睛只看得人心怵。 胥华追的那叫一个累,心中早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一遍。气喘吁吁的停下后,叉腰弯下。没管住嘴巴,骂道;“你他妈谁啊!就你能…能…能跑是不是!怎么不跑了,你…你…倒是跑啊!”可惜她喘气太过,骂的委实是没有一点气势。 那黑衣人瞪她一眼,颇是不屑,幽幽开口道;“胥家二小姐,怎就没有一点闺秀模样。满口污秽之语!” 胥华微微直起腰来,追的满脸通红。“本小姐豪爽,要你管!你到底是谁!鬼鬼祟祟的,信不信我叫人来!”所谓的输人不能输阵,胥华这般也是恐吓。这人敢在别人府中这般猖狂,自是不惧的。刚才也是被冲了头脑,现下暗自后怕。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了,那黑衣人的武功又比她高。 她心里暗自咒骂,胥华!叫你没脑子,人家武功比你叼,一刀抹了你都成。那黑衣人见她眼珠子转啊转的,虽戴着面罩,但不难看出轻那轻蔑笑意。 “放心,我不会杀你。你…命还长着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顿了一下。 胥华狐疑看着他,黑衣人身形高大,是个男子。做了假声,不能辨别年龄,莫不是两军交战,是个细作?糟了!父帅病重!此人正是从父帅的院子里出来的。。 那黑衣人见她眼神,便知她在想些什么了。再次开口道;“不管你信是不信,我并无恶意。既不是细作也不是来伤人的。小丫头,莫要再胡思乱想了。”说完,作势便要施展轻功。但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来,背对胥华道; “你们胥家不日便会有一场大祸,魏朝援军不发,这必是你父最后一战。而你,我倒是要看看天命之女如何拒之!”说完就又开始先前的飞檐走壁了。这次更快,快的胥华连看都没有看清楚。可见之前,哪里是胥华追着他,分明是他在吊着胥华,故意引她至此。 胥华气的跳脚,好像也忘了上一刻还在担心小命。对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大喊道;“拽什么拽!武功高了不起啊!” 她本就在养伤期间,又追了这么长时间,体力不知。刚才还无感,此时却觉得伤口隐隐作痛。所幸一屁股坐在那黑衣人之前站的青石上。脑子却飞快的转着。这人身份可疑,且武功如此高强。夜深探府,又没有做什么。最起码要真做出什么事了,府中士兵再不济也不会没有惊到一丝一毫。 胥家有祸,天命之女… 她心中疑惑渐大,但又想到此时父帅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此事。毕竟这事实在是古怪的很。不过,她心里却是明白,舂陵,迟早是守不住的。细作不细作的,都改变不了什么了。心下有些伤感,一手扶着青石,不知觉间似乎是摸到东西。 就着月光一看,一颗黑溜溜的玉珠子,在月光下甚至能泛出光来。黑衣人遗落的… 151.离别之伤 此为防盗章  汉子背对着他们。也瞧不出她神色有异,只想她应是好奇, 便解释道; “这是从北地传过来, 由那场震惊天下的舂陵之战编来的。这些年南方太平少战事, 不少人神往那铁血豪气的沙场, 以是时时传唱些北地民谣。也不知几分是真, 几分是假。只管唱了便是。” “对啊,几分是真, 几分是假。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天下的人贯会世俗眼光。胥家…”已经是为世人不齿。可她胥氏一族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那般境地, 在舂陵城苦撑一年,死了多少好儿郎。结果,却是抵不过一朝降敌。 张善没看见年华的神情, 禹珏尧可是都瞧见了, 也听到她似是自言自语的话。又见她脸色发白,心中暗疑, 问道;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年华本是垂首, 闻言猛一抬头, 眼中凄凉决绝闪过。她踏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 只为求一个真相罢了。可恨她自己力量不够, 那给她来信的神秘人也再无消息传来。她不明白这些事和禹珏尧或者说大禹皇室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面前这人, 定也脱不了干系。思及此处, 再一回想半年来的种种,竟是自责至极。自己怎能对他生了那样的感情,不能的,绝对不能的, 知这人警惕,便立刻调整状态,故作一笑道;“无事,是我听错了。害爷担心,给爷赔不是了。不成想爷还这般担心我。” “原只认为你迟钝愚笨,现下可是要再加个疯疯癫癫不是?” -------------- 张善家里只得两间屋子,他二人又不想扰了主人家清静,无奈只能处在一间。张范氏也是好客之人,当下就拿了好的吃食招待他们。年华颠了一路吃不下去,禹珏尧却尝了两块菜饼。年华见不过粗食野菜而已,他却吃得慢条斯理,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心下越发好笑。 晚饭过后,年华与张范氏唠些闲话家常,才知这张范氏实是生不出孩子来,却并未遭夫家嫌弃,两口子极是恩爱。生活贫苦些,却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她心中艳羡这种相濡以沫的情分,不自觉就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狭小的土房子里,幽幽泛黄的烛光中,那本应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蹲在地上摆弄那耕地的榔头。洗尽铅华本应用在女子身上,可年华觉得此时的他也正好。龙血凤髓之人,带着无尽的光芒与荣耀,可真正令她愿意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是那一份苍生天下的赤子之心。 他终究,是她的主,也只能是她的主。 禹珏尧似是感到有目光传来,回头看去,便羞的女子一脸绯红。他一笑,将手中的东西丢给张善,便朝女子走近了去。年华一瞧这偷看被人发现了,本就羞恼,见他又走来,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张范氏不知什么时候竟也离去了。 “怎么?这会儿子倒是不瞧了?”他故意挪揄道。 年华这人最好的就是死鸭子嘴硬,仰了头,倔强道;“我瞧张大叔呢,谁瞧你来着。平日里惯会算计人,怎及人家的淳朴实诚,瞧你作甚。” 他一笑,并不反驳,回头想看一眼她口中实诚的张大叔,却发现张善也没了踪影,隔壁屋子灯火映衬出人影,应是去那屋拿工具修榔头去了。又回过头来,道; “你道爷便想整日里机关算尽吗?我若是不谋,这些你口中淳朴实诚的人又怎可过活。” 年华嘴一撇,不听他言,眼光扫到炕头上的几张纸,心里算盘打起。走过去拿起那几张土纸。本是农户村舍,有纸本就不常见,而这些却是张范氏晚饭前从柜中取出,特意让她瞧的。将东西递与他,道; “爷看看。张范氏说这是请附近会演算的先生写的。上面是官府征税的纳粮数目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张范氏想着你我应是识字之人,想请帮忙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去。负手而立,有丝威仪道;“你又想作何?” 她抬头一笑。“不是我想作何,是殿下想作何。这官府发的粮税细目,还不够明显吗?若是年华还未猜到殿下的心思,那便是枉为谋士了。” 她说完突然跪地,双手呈起那几张纸张于头顶,恭敬慎重,垂首坚毅。 这纸上所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淮南郡诸事,更是处处诡异惊人。 第二次质问了,年华没有像上次林中遇刺那般慌乱,只一思索,便抬头直对他的目光,犟脾气就又上来了。 “明月灯火下,七孔桥旁,殿下单就注意到了我不成?!双方互信看似公平,实则不是。府中客卿皆忠心与殿下,但殿下又真信几人?我信之与殿下,一瞬之事。殿下之信于年华,贵若千金。所以须得殿下先信了年华,年华真心回之。这才公平!” 她说这话时,其实是底气不足的,歪理一通…但是不能一味的由他牵着鼻子走。那样会对她越来越不利的。 禹珏尧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此番大逆之话,微有惊色,但更多的是内敛的深邃沉色,他从方才就一直盯着女子。而年华被他那目光灼烧,又因口出妄言,不禁后退两步。 “你说明月灯火下,七孔桥旁,孤怎就注意到了你?”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咱说信任呢…”她一时舌头打结。上元节都是俏公子寻小娘子的,她这么一说… “那是因为这桥上单就你疯癫罢了。”他轻抿了口茶水,慢悠悠的说出口,不似方才的语气。 年华眼睛上翻,一时失语,知道自己肯定斗不过这位爷,心下又强忍了怒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正当她欲再次开口缓和气氛时,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侍从甫在禹珏尧耳边说了几句,禹珏尧便挥手让她退下。 年华知自己不能如此无趣,这话再谈下去也是枉然。之前四王爷传话时侍从尚且只是门口传话,并没有直接进来,这次一定是什么紧要的事,想罢便也只能悻悻退下。走到门口时,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想的说出了口。 “殿下,想必顾侯爷已经告诉你,我今晚寻你之事。我想你应是不喜我这样,但是年华今晚本想着告诉殿下,年华…信殿下。经谭家一事后,年华心中也为你当日一番话所感,想呆在你身边,想帮你。但若是…不需要,那便算了。” 说完,就立刻转身走了出去。最后一眼看到禹珏尧微惊深邃的眼眸,心中竟有丝害怕…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有什么价值,但肯定是有的,这点她一向自知。有价值,才能利用,才能有所…不同 顾珏暔看穿了她对禹珏尧的心思,怕是…生了男女之情。有些讥讽,有些可笑,但她一向不晓得什么是自欺欺人,有便是有了,不会拗着不认。她这人若是肯活的糊涂些,胥家的事也会放下了,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境地。 那天在林中,禹珏尧一直护着她,像一个男子护着心爱女子的模样。他刚刚又将她从水中救了。救了她两次… 从来没有人,这样怜惜过她…可能,在他眼里,那不是怜惜。那枚玉佩,她无意中找到,却私心一直不还回去,从那时起,她便明了自己的感情。 街上还是一片繁华喧嚣。只是这会儿子看着终是有些刺眼。以是禹珏沐突然出现拦住惶惶失神的她时,她径直走过,自动忽略掉。 楼上雅间内,禹珏尧又站在了窗前,窗外繁华美景成画。这雅间窗子位置开的好,将七孔桥的盛景尽收眼底。今晚便是于此无意看见那个疯癫女子的大胆行径,当时他正好派人去寻了禹珏沐来。此时又看到女子失魂落魄的走出酒楼,他眉头微皱,吩咐身旁的侍从派人一路紧盯着楼下的两人。 雅间房门又被打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踱步进来。他微微回过头,眼里难得一抹柔光闪过,惊艳了房角的琉璃灯色。 “阿尧,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来赴你的约。我也…有些想你了。” --------------------- “疯丫头,你听我说,小爷真不是故意的。” “有意的” “小爷也不是有意的!” “那便是存心的。” 年华被他闹得有些心烦,正想重话赶他走,却发现身后禹珏沐突地没动静了,她一疑惑,回头看他,这货也不知是看见什么了,两眼放光。她顺着他目光看去。便瞧见了那日太子府中误打误撞有一面之缘的翩翩公子白锦年。灯火阑珊,暮然回首,当是公子无双。令周围一众小姑娘暗送秋波。 只是那白锦年身旁还有一个小美儿人,面若桃花,清秀妍丽,瞧模样也只十六七。穿一身素色百褶长裙,显出玲珑好身段。 这边禹珏沐痴看那小美人儿,神情雀跃大喜,像是看见鲜肉放出两眼绿光的狼,作势就要扑将上去。但被身旁的人一把给掐住。 年华一边控制力道掐拧禹珏沐的胳膊,一边心想老子都舍弃美男不看,盯着你这蠢货,你他妈也别想有这艳福。禹珏沐侧头瞪眼看她,低声咬牙道; “你凭什么拦本王!快些放手,否则….” 年华也咬咬牙回瞪他,手上狠狠加了些力道。 “凭什么?!凭你现在过去了,最后遭殃的是我!禹珏沐,你都欠我一次人情了,还想再坑我不是。都什么时候了,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可有人显然是听不进去,挣扯着胳膊,生怕慢了一下就堵不到人了,硬是要上前。他也心知今晚上是他有些对不住人在前,扛不住将所有事情都交代给了太子,所以此时也不好多摆架子呵斥。 年华早知自己估计是震慑不住这霸王,无奈,心下一横,使出杀手锏,趴在禹珏沐耳边,咬牙切齿冒出几个字。 “太子殿下---” 这几个字,包含了多少意义。禹珏沐听后,瞳孔一大,狠吞两口吐沫,恨恨的甩开年华的手撇过头去,却不再上前。 年华正暗自庆幸阻止了他,那死太子一味认定是她将这小郡王给诳出来的,所以今晚上出什么事都要算她头上。可正想着,忽的背后就有道温润声音响起。 152.身怀有孕 此为防盗章 说起那鬼才公子在府中就神秘得很, 年华想趁着这次机会也瞧瞧这闻名天下的鬼智之人。除却禹珏尧、公羊晴、年华、鬼才公子, 倒还有一人,是与公羊晴乘一辆马车的。 年华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 且隐约觉的应该是个女子。可她跟那贼精贼精的太子共乘一辆, 总是不得机会。鬼才与那神秘人又是故意藏着掖着的, 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瞧见这让她心痒难耐的两人。 几日行程处下来,禹珏尧的脾性她也摸到两分。这人说一,你决计不可说二。可他要是嘴上说一, 心里想你说二, 你也要说一。因为他不喜别人猜到自己的心思。 行到淮南后,众人投宿在一间客栈里,要了四间上房,公羊晴与那神秘人处在一间。对外只称家中公子外出游玩, 途径淮南觉得风景风俗喜人, 便多住些时日。 众人在客栈待了几天, 这日禹珏尧突然叫住她,二人乘了辆马车出门, 并未知会其他人。于是便有了现下这情景, 他一直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而她着实是无聊的可以, 这算算恐都是坐了快两个月的马车了,屁股都开花了。 “爷, 咱能不能不坐这马车了。打个商量, 骑马?你看骑马多好, 又快又方便的, 还能晒晒太阳呢”语气里微有丝抱怨。 “你不是怕冷吗?” “那也不能天天都是坐马车啊,都快颠死我了。”只除了刚来到淮南的时候休息了几日,这可是一直都在路上。她光顾着身体酸痛了,也没细想他口中的话。 最后二人还是于市中买了两匹马儿,一黑一白的。年华看着还不错,可禹珏尧看着就不怎么样了。朝中每年都有附属之国的贡马献上,便是汗血宝马、千里名驹,他若想要,自是有好马儿结群给他骑。 年华想他应是微服私访来着,毕竟这人撇了楚阳河治那样大的事,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前几日休养,今天想来是要干些正事了。禹珏尧带着她,竟是一路问到了城郊。人越来越少,她疑虑这人到底是要干嘛? “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她骑在白马上,问道。 “你倒是都不认得自己回家的路了吗?淮南小城来的女子?”这次来淮南到的地方,正是她曾说过的‘家乡’ 她猛地抬眼看他,身子僵在马上,动也动不得了。见她这副神情,禹珏尧心里哪能还不明白。却也不逼问,一拉绳缰,马儿就向前飞奔而去,将两人拉开了距离。风中传来声音。 “来!爷与你赛马一场,若是比不过,爷放个水让你一让就是了!” 她愣住,看着一人一马飞驰的身影,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罗生门一向办事严谨,否则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可再怎样完美的骗局谎言,终有被鲜血淋漓撕扯开的一天。她自问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让他浪费精力去专门探究,心下暗暗自己宽慰。眼见禹珏尧在远方都成了一个黑点,她才一夹马腹追赶上去。 上次校场看他骑射演练,那浑厚气势威仪,俨然已是无人能及。如今在这城郊之外,蓝天白云,骑马倒是另有一番惬意。只是她被扰得心事重,不能享受。远远跟在他的马后,努力想要赶上,却是不能。她骑术算是良好的,但不如她师姐那般精通。 禹珏尧回头望那身后女子一眼,平日里洒脱欢快的女子此时却是皱紧了眉头。心中暗暗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兴起,终是吓了她。 也不知是骑了多长时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城郊本应是少人之地,刚出城门时也确实是如此,可眼前一段路却并非如此。年华远远看去,前方竟犹如一个集市般热闹。 走进一看,还真是一个集市。有不少商贩在两旁席地摆摊,卖菜的,卖家禽的,卖日用的….总之什么都有。只是这里条件及其简陋,不似方才城中瞧见的正规坊市那般干净整洁。更令人惊奇的是,这集市所标的价格竟也是与城中不同,皆是贵出了好多倍。 二人下马步行,穿梭在这集市中,左瞧瞧右瞧瞧的,发现还是贫苦人家的多。只是这里的物价既这般‘坑人’,何以还有这么多人来此处买东西。年华也稍稍打量禹珏尧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样子今天的目的地是到了,一个集市… 自从‘偷’着来了这淮南,一众人穿着打扮就简略了许多,今日出门就更是朴素作扮。以是虽然周遭都是布衣百姓,他二人也并不是十分的显眼。 正走着,禹珏尧突然走到一处买菜的年迈老妪面前,那一堆待出售的蔬菜被摆在地面破麻布上,而他竟也不嫌脏的就直接蹲下打量。 年华不解,看这个作甚。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何以在这城外偏远之地,还有这样的集市存在。且价钱如此的不合理,再看这些商品也不是多好。 “婆婆,我与家中婢女途经此地。我二人还未入城,怎么瞧着这淮南郡的风俗如此奇怪?竟在城郊设集市。若真是如此,我二人也正好在此处置办些东西,免得入了城麻烦。” 老妪满脸风霜皱纹,一身破布衣衫。坐在地上只抬头撇二人一眼,心知这也不会是要买菜的人。只不咸不淡道; “若是大件贵重东西,去城里东市即可。若是日常所用的,就在这里买了,免得来回颠簸。城里西市如今是个空架子。” 年华听这老妪的话,心中诧异。这大小城中的东西二市,是大禹法律明令设立的。怎会就成了空架子?但又一想,这里离帝都甚远,难不成真是有什么不同? 禹珏尧却不似她那样惊讶,朝她伸手。年华立时明白,便忙的从袖中掏些碎银子递与他。作为他如今的贴身婢女,这些日子她也习惯了看他眼色行事。 老妪得了银子,在牙上狠狠咬了两口后才不可置信的看看他二人。年华看老人年岁也不小了,不晓得那口牙能不能承受得住… “公子,这些菜你们都拿去。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些白花花啊。”她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颇是激动。她卖菜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多得几个铜板子。 禹珏尧低头看了一眼那地上有些蔫儿的菜,眉头一皱。又抬头看那老妪,道; “婆婆,你这些菜我用不到。我且来问你,这城中西市何以就成了空架子?我从北方来这儿,一路上途径多地,没见哪个地方是如此的。这城郊集市又是怎么回事。” 老妪双手颤抖着紧紧攥住那几两碎银子,眼中泪花闪过。听他问起此事,有丝凄然垂首。突然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疯癫摇头,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年华本想搀她一把,奈何这人不领情。嘴里嗫嗫道; “天杀的,不中用的贱骨头,都糟老婆子了。怎样折腾才算是完,入了土也就不得什么了。都收走,都收走…”她嘴里一阵阵念叨。一边念还一边收拾着菜装进篮子里。 年华与禹珏尧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年华自小生活在山中,对这些事情本就不甚了解。禹珏尧就更甚了,牵马缰的手也握紧了两分。两人便看着那老妪疯疯癫癫掂菜走开。 年言晨有句名言,胥华一直牢记,且觉得颇有些道理。 ‘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反过来欺负你。这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是他们都懂得过于浅显。臂如,你走在大街上不晓得对面走过来的那人是不是要欺负你,但你要晓得你是看他不顺眼的。” “你来作甚?可别给我说你是恰巧游玩路过。” 年言晨一笑,流里流气的样子,手里马鞭子转悠着。“自然不是,小爷可是专门过来相伴美人儿的。这么大好的护花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胥华大概也猜到了,眯眯眼道,故作不屑道;“当真是没脸没皮,我们胥家才不会要这样的女婿。你就莫要再想着癞□□吃天鹅肉了。” 年言晨却不恼,反一笑道;“癞□□不想吃天鹅肉,它就不是一只好的啦□□。不管你认不认,小爷迟早是你家的女婿。到时候叫一声姐夫,可别怪师兄不顾师门情谊,给你脸色看。” 胥华日后混迹在朝堂之间,混迹在那人身边,常被说不知羞耻。可那时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山中光景,最感谢的就是学到了年言晨的绝技,不要脸... “除非你倒插门,做个上门女婿,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故意说此话想让他讨个没趣,可她还是实打实的小瞧了这位师兄的脸皮。 “有何不可?你师兄我无父无母,便连这年姓也是随了老头的,他自是不会在意这些,也无旁人那什劳子传宗接代之忧。便是入赘了你家,一辈子还不愁吃穿了呢。” “呵…呵…” 璟山上的弟子除她外,都是孤儿。她少时因要常常回家探望,便要有人次次护送她。 大师兄降不住她,三师兄身体孱弱到自己走路都需人搀扶。二师兄虽是不正经,但真遇到大事了,总还是会拿捏分寸的。 本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这个二师兄是不愿干的,但到后来几乎是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她到底何时回家。 皆因璟山年长风的二弟子瞧上了胥家长女,胥锦。 但胥家彼时也是家大业大的帅府之家,年言晨看着心性宽,可真遇着这情爱之事了,倒又扭捏起来计较自己的身份了。 乡野小子何以配得上大家闺秀?但最后令他退步的原因还是彼时神女正有梦,梦的却不是他。直到前些时日无意中得知了舂陵之事,不作他想便收拾了几件衣衫巴巴赶来。 “师兄不是一直向往鲜衣怒马、执剑天涯的生活吗?怎么,这舂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年言晨听罢只笑笑道;“你不必试探,我既决心前来,便不会反悔。不错,快意恩仇,江湖潇洒确乃我心中所愿。但这些都要有人相伴才算是真正的契合,心中所想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事,而是人。” 年言晨扬尘离去,心里的人就在城中,怕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胥华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近段时日难得舒心笑笑。二师兄从前没有机会,这次是胥家的劫难,却是他的好福气。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终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车骑滚滚的黄土。 舂陵已经尘封在这里,再次忆起它,已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 璟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天下仁人志士无不向往,皆是仰慕年长风的圣贤名。 可璟山众弟子只道,世人可能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圣贤都长什么模样,才会误以为长成年长风那样的都是个圣贤。 半年的时光匆匆而去。流年似水,光阴不复。 这一年,三师兄下山的时间比往常都久一点。 二师兄一直呆在舂陵城,偶有书信,本来他的性子也不是会常写家书的,想来是不会再回来了。 胥华经此大变却没有表现的异常,年长风就老是贼溜贼溜的眯着眼精打量她。大约能猜到师傅的心思,她有个伤心失落的模样也是难得,总要瞧出一点才好。 153.惊喜惊喜 此为防盗章  元德帝当年起兵时, 舞家族长便有意择一女与之定下姻亲。只是当时纯慈皇后尚在,帝后伉俪情深,元德帝未曾应允。人们只道, 这便是上天的安排, 舞家到底是要出个贵人的。 年华啃着瓜也实在是感慨吃瓜群众的力量, 还遗憾这大禹是没有设赌局的风气,要不然这可是多好的题材啊…可惜一直到前往楚阳郡的行程定下来,这些事都还是坊间趣谈, 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消息。 此次太子亲督, 二省六部皆有官员随从, 侍卫护卫兵更是精密安排。太子府中随了公羊晴, 齐阁老, 鬼才公子, 年华,还有阁老数位徒弟,其中便有年华甚是讨厌的张方钦。总之, 各方各面的人加起来,这支队伍实在是浩大的很。本来,这种事就是越夸张越能彰显天家威仪, 越能在民间树立威望。在年华看来, 就差没树个旗子,上面大书‘皇恩浩荡, 河治有望’ 年华此次单独的一辆车架, 在这长长的车队中也不晓得是在哪处, 一路上只癫的胃里难受。她本就不喜这马车颠簸,还是骑马来的自在。可怜这一趟路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所幸的是,窗外有聊天的人,顾珏暔…这位侯爷身份之贵,自不是来负责守卫车队的。但是架不住年华前面的就是公羊晴的车架….年华想这人还真是小强精神啊。但向来女人是最有直觉的动物,她直觉…公羊晴的心更大更远。 年华跟顾珏暔处在一起,那是谈天说地,胡喷乱喷的,倒是让这枯燥的行程少了些许痛苦。但没过半个月,突然就有禁卫传太子命令,让年华换车次。她不得已跟顾珏暔道了声别,却总是觉得这家伙笑的贱兮兮的。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负责新换车架安全的是….白锦年。年华不料这人书生气十足,还能与禁军中谋一席地位。心中暗忖,禹珏尧这次出行带了这人,想来真是入了眼的人。但她这样瞧人家,人家眼里自也是这样瞧她的。 二人也算是认识了,年华心宽,此前种种不愿计较。二人之前是互有算计亏欠,她觉得这白锦年不简单,能不交恶还是不惹的好。白锦年也极有默契,只字不提以前的事。于是虽不如之前与顾珏暔那般放肆聊天,但处的也还不错,总算得上是谈笑甚欢。 可没成想几日后,竟又有太子命令传来,年华无奈之下再次换了车次。心道,也不见别人这般折腾,独她倒是处在哪里都不成了? 负责新车次安全是个彪形大汉,名唤张桐山,任职禁军统领。年华这人自来熟,话稠,又因难受不舒服,老是掀了车帘,没半个月就跟这性子也豪迈的汉子混熟了。这张桐山似是对她也有好感,老是在她马车前徘徊,二人聊些家乡风物打发时间。 当又有人来传太子命令的时候,年华只感觉天雷滚滚来….内牛满面。禹珏尧….故意整她是,定是上元节那天惹到他了。她抚着案桌上被精心清洗过的黑色大氅,幺儿问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她也没说,心里下定决心要见那人一面。 这日,趁着途中投驿站休息时,她寻了禹珏尧房间去。外面不似在太子府中,想见他不会太难。流瑶见她前来,手中还捧着一件大氅,她是禹珏尧贴身婢女,自是认得这东西的。但她早就是玲珑心思,这些日子禹珏尧待年华的不同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于是并未问其中缘由。只说太子房中尚有人,让她稍等。 年华捧着大氅,同流瑶站在一起,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渐觉无聊,想与这流瑶说会儿话,顺便套点儿东西。奈何这流瑶委实是个慧巧的女子,嘴巴顺溜儿但说话严密。 “流瑶姑娘,上次你问我什么玉佩的事,现下可有找回来?殿下是不是挺爱惜那玉佩的?”她见上次禹珏尧神情,对那玉佩极为重视的,心中暗自有些愧疚。她此前拾到,却没有及时归还,希望没给那人添了赌。任何人失去心爱的东西都会失落的。 流瑶心中虽是因着上次送果的事对年华有些不喜,但碍了年华身份,不能不敬,便道; “难得年女史还将奴婢的话记在心里。那玉佩已经找回,只是奴婢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找到的。至于其他的,奴婢只能说,那玉佩对殿下很是重要,殿下一直未曾离身。”有些事该说,但有些事说多了便是僭越了本分。 年华见她态度疏离,也识趣不再多说。想来那玉佩的事也没什么,便又乖乖无聊的等着。这次倒是没多长时间,房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雪鬓霜鬟的老者,看着虽是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威仪中有些许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想来应是朝中哪位大臣,毕竟此次南巡确实有不少朝臣跟着,只是都这年纪了,竟也跟着这一路颠簸。 年华本是站在檐廊左侧,那老者出门后欲向右转,却不经意间向这边看了一眼,年华与他对视上,礼节性浅笑。谁知这人竟是朝她走来。 一旁流瑶不慌不忙的见礼。“太傅大人安好。” 年华才晓得这人原就是太子三师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大禹皆知,太傅司启颂,是名满天下的学士之人。虽说太子从小是由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但毕竟朝事繁忙,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还是由这太傅在东宫教导,因此太子与之颇为亲近。年华思虑至此,便忙也行礼。 “你便是殿下府中那年姓女子?” 年华心沉了沉,这人说话严肃中透着不悦,她如今再不济也是有官衔的人,这人竟如此不屑称之,心下打定主意要小心应对。可她还未有回答,旁边的流瑶便是先她一步回了话。年华朝她感激一笑,这姑娘心性还是不错的。 司启颂一眯眼睛,黑白相杂的胡须微微颤动,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女子,表情越发的肃穆。 “在府中殿下怎样处事老夫是管不到,可既然在外面又封了这御史女官,做事便应拿捏些分寸。单五品之衔便能直接请见殿下不成?我大禹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说完他目光移向年华手中捧着的东西,便又道;“还有这东西,就没有婢子了吗?要你送?” 司启颂在朝中威望颇高,再加上多年教导储君之功,难免自恃高些。太子虽说已经离开东宫辟府多年,治国朝事也早可独当一面,但这位太傅仍是免不了事事上心。太子对这老师也是敬重厚待,人前人后皆是礼数十足。没成想前些日子却因年华生了些不愉快。此番碰到了,自是没好气的。 流瑶一听这话,立时便跪了下来。“奴婢知错,请太傅责罚。” 年华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她不遵规矩,分明是找茬儿来的。顾珏暔曾说过,禹珏尧为她之事,驳了面前这位的意。心里苦苦发笑,怎么什么事都能给她碰到。 “侯爷多想了,我并不觉得殿下待我有所不同。”她压下情绪,尽力的想掩饰什么。 顾珏暔回头,忽而了然一笑,语气一反寻常夹杂些许严肃。“太子府中幕僚门客何其之多,你单用一年光景便能入得他眼。你可知便是那齐阁老当年侍奉昭仁太子前,也足足在后府中待了十数年之久,更遑论他人。那府中从不缺奇谋志士,你还当你特殊,长得美不成?” 年华气结,这人说话总是能噎死人。她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起码小家碧玉。至少比您老看上的冰山美人多些人情儿味。“不敢,长得丑更不能担这一声不同” “年华,太子亲政多年,素有清正之名,从不曾让府中之事搅合朝堂局势。不然公羊晴也不会空顶了这些年的御史监职衔,却从不入兰台主事一天。当日殿下亲自拟诏呈与圣上,沈太傅竭力反对,殿下对他一向敬重,却也生生驳了那老家伙的脸面。” 她听罢心头微惊,早猜到自己白得了这头衔定会有人反对,却没想到禹珏尧连贵为太子三师的太傅之言都不听,这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殿下自有筹谋安排,不是我等可以猜度的。倒是侯爷,公羊晴是殿下心腹,又是丞相千金。侯爷与之走的太近若被朝中那些顽固迂腐之人瞧了去,就不怕坏了濮北顾家的名声?”她反口一问,想转了话题。 顾珏暔掂过酒坛子,又是豪迈一灌很是潇洒。随后轻嗤一声;“名声?哼!那些文杆子成日里只会口诛笔伐。别人惧怕这结党营私,攀附储君的污名,本候却是不惧。我濮北将士具是支持殿下!” 154.异心必诛 禹珏尧走了, 年华呆呆坐在床边,只觉全身没有哪个毛细孔是不寒的。脑中来来回回只回响着他临走时的一番话。 “北征军撤退时,曾在舂陵留下两千兵将, 名为镇守, 实为监视。今日奏报八百里加急上呈, 胥家家主以屠戮挑祸为由,将两千兵将全部收押, 乱坑射杀!” “年华, 或许孤真的想错了。胥家终归是前魏旧臣,从不曾真正臣服我大禹!非我族类必诛!此前罢战之事, 圣上不允,孤以天下大合之说将其劝服。” “这道理本是没错的, 天下大合乃是正道,自古帝王之追求。但是胥家却并非可招降之良臣。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也万万是留不得的。” 年华听他说着,袖中的手都是瑟瑟颤抖。 非我族类必诛之! 终归还是不行么?她努力了这么多,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 就要告诉他真相, 将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上天给了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可是…胥家此前不是助殿下拿下羌族么?我…我二师兄还因此丧了命。”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心绪的不安, 想要最后试探他一下。但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太过于了解他了, 怎会不知下面的结果。 禹珏尧眉头轻皱, 后道;“谁知道呢, 或许是与魏郸有什么阴谋也不一定。你二师兄已死,难保不是胥家陷害的。” 年华听完这话后,几乎又要晕过去。但她只是拉着他的手,强忍苦涩的笑笑,告诉他自己晚上备好晚饭等他回来。 今日的禹珏尧是喜悦的,因为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从前是有妃子的,但是他从未想过要谁怀上他的孩子。一个女人简单,一个孩子要考虑和背负的,就多得多了。 他曾想,若是有天得登帝位,三宫六院也总是要开枝散叶的。但那是以后的事,他也只是想想,最后还是不曾深思。甚至是对于舞雪檀,他都没有要孩子的念头与打算。总觉这些事情还远,不需要考虑。 当得知年华有了身孕的那一刻,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震惊。总之是一种复杂古怪的心理,从未有过。 那时,他才知道。不是从前他对子嗣之事不上心,而是应该上心的那个人,一直在来的路上,这条路,她是不是走了二十年。 她给他带来了一个孩子,带来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阿禹。而阿禹从今往后,只会有她与他的孩子。 他小心的将年华安置在床上,在她额间吻了吻,后才离去。 年华在他走后,坐了起来,就那么一直坐着,看着床帘上的穗子,不知看了多久。 他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平淡是福,你我安好。 她是否还能等到那一天,陪他闲看花开花落,淡感云卷云舒。一生携手相望,纵使年华风波无限,也会如似锦朝阳,绚烂乐观。 胥家与他,至亲与挚爱,玩笑与事实。 亦或许,这辈子,都是无望。 “小姐,白大人来了。想求见小姐一面,不知小姐是否要见。” 幺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将她思绪一下打断。 白大人,白锦年?他来做什么,莫不是为了尚在牢中楚妙玉? 年华在拾玉院接待了白锦年,这个素日里温润有礼的人依旧风采如昔,只是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老练。 “年女史,锦年自知多有打扰。今日前来,有三件事相谈。” “白大人请说。” 年华请他入座,添茶待客心道她只猜到了一件事,不知剩下的两件事是什么。 “第一件事,乃是今日听闻女史喜事临门,白锦年特在此恭贺。” 白锦年坐着,恭恭敬敬的朝她行了个贺礼,让年华觉得有些尴尬。 “这…怎么白大人已经知道了。那岂不是都…传遍了。” 年华惊诧这消息传播的速度,白锦年竟然都已经知道了,让她不由想到,这朝廷其他的人,怕也是都知晓了。 白锦年浅笑一声,道;“这宫中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若是有,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今日姑娘太医院诊断,太子子嗣,乃是龙脉所在,众人焉能不好奇?” “圣上听闻此事,甚是欢喜,已经着人到司礼监为姑娘选取‘封’字了。本来今日朝堂之势汹涌,倒是因着你这一晕,都给压了下来。太子入宫后,想必也是要给圣上召去细细询问的。” 年华听后,却不知自己这一孕,能平白添出这么多事情来。不过想想也是,这是禹珏尧的第一个孩子,圣上老了,难免重视起这些来。朝堂上的那些人,也惯是见风使舵的。 白锦年见她不语,又道;“女史现在身份尴尬,估摸着近几日虽是传的人尽皆知了,但像白某这么大胆来恭贺的,怕是没有了。过几日封号下了,册了妃名,这太子府的门槛儿怕是要矮上几分的。” 年华无奈,只得笑笑,。她今日本就心绪繁重,白锦年想必也是看出来了,想缓和气氛一二。 “这第二件事,想必女史也猜到了。正是家妹楚妙玉之事。日前,她在牢中生子,我曾去探望过。妙儿身体本就不好,地牢阴暗,她多半是受不住的。白锦年想请女史你在殿下面前说上那么一两句,免我那妹妹一些苦楚受。” 年华听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其实就算是她不说,禹珏尧也会想到的。禹珏沐与他兄弟情深,经此大变,都未能击破,想来禹珏沐会没事的。那楚妙玉既为禹珏沐之妻,自然也是无事的。 白锦年见她应下后,便开始思忖这第三件事。 只是,他说出来以后,年华有些吃惊,甚至是有些…怀疑。 “今日奏报,北地犯乱,圣上大怒。但是奏报上寥寥几句话,也并未多说。圣上已经打算派皇城司前去北地打探,皇城司一路加急,三月便可来回。届时,情况方是明了。” “圣上已经有了再次出兵的打算,但是遭到太子为首一党的极力反对。原因不外乎有二。第一,国库虽足,但是两场战役下来,届时必定空虚。第二,变法施行,与战事相悖,二者难以兼得。因此,这事其实难办。” 禹珏尧只是向年华说了一些利害,但并无详情解说,白锦年一番言语,她总算是对整件事有些了解。 但是… “白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 年华有些狐疑,这事表面上看是与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白锦年为何特地赶来告诉她。这举止,与顾珏暔竟然有些相像。可是顾珏暔是知晓她的身份的,那白锦年又是为了什么。 白锦年被质问,却并不慌乱,嘴角一抹淡然从容的笑意,却是有些古怪深意。 “白某自有白某的打算。但是我仍旧想说,北地反乱之事,其实未成定局。那舂陵一日不真正打出攻伐的旗号,就还有挽回的余地。这朝局与战场,从来都是看人怎么谋划罢了。” “今日太子得喜,何尝不是姑娘的喜?世事两面,这孩子其实来的及时。” 155.月下封王 此为防盗章 年华站在门口稍微纠结了一下, 最后还是猫着胆子进去了。那些侍从竟也没有拦她,这些人从刚才就当她不存在…但若是年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发誓,打死也不会进去的…原因是房中的那个人。。 禹珏沐…. 房里禹珏沐刚润了一口茶, 看见禹珏尧进来, 脸猛地一沉, 顿了顿没能咽下那口茶。当看见禹珏尧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时,又顿了顿, 狠狠的咽下那口茶水。那表情, 在年华看来,甚是狰狞… 禹珏尧进门后并没有坐下, 反而是走到雅间的窗前,负手而立。这架势, 很难不让人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年华正在积极组织语言,并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禹珏尧今天晚上的状态,傻子都瞧出来心情不好了。可她不知缘由,却是有人深深明白太子爷这一身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禹珏沐虚擦一把汗, 暗自叫苦。。 气氛有些尴尬, 她四处打量, 却又发现不仅仅是禹珏尧怪, 那禹珏沐也怪,总是躲躲闪闪看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禹珏沐偷偷观察兄长脸色, 心下又沉了几分, 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又看了看杵在那儿的年华,突然从坐上站起来,一脸讪笑。。 “那个…那个啥,殿下,父王刚派人唤我来着,我…我便先走了哈。”边说边站起来,准备拔腿开溜。。 年华看着这小郡王实在是奇怪的紧,平日里不就他最横。怎今日就蔫儿了,这蹩脚的借口,也是没谁了。。 “站住!你二人今日谁都别想走。孤府中的谋士与郡王倒是很有本事不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把孤也给抢了!” 走到门口的禹珏沐定住了,绝望的回过头….不情不愿的一步一步挪回来,期间撇了年华一眼,很是纯洁的笑了笑,这令被看的人后背冷汗直冒,越发觉得将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知道,这把太子给抢了,又演哪处… 她缩了缩脑袋,略迟疑道;“郡王与我怎就…”能抢了你… 禹珏尧一甩衣袖,背手转过身来,剑眉上扬,脸色有些暗沉,隐含怒气夺声道; “郡王当街抢那白府小姐。难道不是你挑唆的上元节要美酒佳人作陪?孤还冤枉了你不成?!” 禹珏沐一听这话,连忙大步上前一下,很是不容易的硬气了一回,大声辩驳道; “不是抢!不是抢!本王只是想邀她逛灯市而已。是她那表哥太不识趣了,怎能怨我。” “哦?照你这么说法,白府小姐被强拽着逛灯会,那白锦年还不能说句话了不是?!白家门楣名望虽不高,但到底是官宦之家。你堂堂一个郡王,便是如此做法?那白锦年孤刚提携了任门下侍中,你这般做法是顾了谁的颜面?!” 禹珏沐一缩头,退后一步,还是软了回去。胳膊使劲儿撞身旁的年华。而年华算是明白了。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合着这小郡王当街抢人,结果屎盆子全扣她头上了不是?! 她偏过头对着禹珏沐,也纯洁笑笑,这下换禹珏沐背后冷汗直冒了,连忙避开她的视线。年华记得她好像是说过让禹珏沐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美酒佳肴,看花赏灯。 约!约!约!约你懂不懂!老子什么时候让你抢了。抢你就抢,怎么还让人给抓了现行….难怪顾珏暔临走时曾那般祝福她…‘只怕你见了他,会更加不痛快。’ 年华今晚本想着求禹珏尧亲督楚阳河的时候稍带上她。在府里受诸多限制,定是不好表现,可到了外面兴许会不一样。另外,她也想这工程好好的施行,不再重蹈覆辙,使百姓遭难。似乎不知不觉间,就受了某人的影响。 “那个…殿下。能不能听我解释?”她伸伸头,看着禹珏尧依旧阴沉的脸,小心问出口。 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声音。“殿下,四王府托人稍口信,说是让郡王快些回府。” 禹珏沐顿时一脸得救了的样子,狠狠舒了两口气。倒是还不忘给年华两眼同情的目光。忙对禹珏尧告辞,也不等回复,就飞也似的窜到门口。 “珏沐,四皇叔可是在家好好等着你呢。” 年华分明看见禹珏沐的表情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变化,又偷偷看了一眼禹珏尧。 太子,你狠…. 但好像这下就…只剩她一个了。此刻别说求楚阳河治的事了,便是现下这郡王抢人的事别赖在她头上就好了。她低下头,又偷偷抬眼撇着前面人的一举一动。却只听见肃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年华,莫不是孤对你太过纵容,才至你这般无法无天。你可知四王也在门下任事,此番四王府里出了这等子事,你要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年华本想当一回孙子来着,但顾珏暔说的对,她这人不太识趣。心中实在不服,当日亭中不过随口一说,屎盆子往她头上使劲儿扣也就算了。怎么皇家脸面这么大的帽子还可着劲儿的往她头上套。 她一昂头,对上那凌厉的目光。“左右殿下就非要冤了我不是。难道殿下左右朝堂政事也是这般武断不成?若说我没有故意挑唆,殿下又是否会相信?” 禹珏尧似是被她气恼极了,袖子一甩便打翻了旁边桌上的东西。哐啷几声响声,茶盏落了一地。 “朝事岂是你可议论的!”一声呵斥,震得她耳膜发疼。 几棵红通通的果子滚落到年华脚边。她怔愣看着脚旁,竟暂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已经是惹怒这人了。 “这是…” 蜜炼果?! 禹珏尧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薄怒表现在脸上,说明心情已是极度不爽了,也不看那地上滚了一地的红果子,只紧盯着年华。 年华没有迎上那瘆人的目光,自顾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的将那些果子捡拾起来,又装在青花盏内放在桌子上。这个过程似乎很是漫长,也很是煎熬。他的恼怒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小郡王今晚做的事虽蠢,但怎么会真正气到他。 “粗野之物,殿下又何必在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殿下,让殿下这般火气。还是…有人惹殿下生气,却平白让我糟了央。那年华就无话可说了,总归我是殿下的人,充当殿下撒气包这事也是分内。”她心里是真委屈,虽是不想这样,但言语之间已是不自觉的显露出来。 禹珏尧看着像是怒气消去了点,却仍是皱眉。掀衣袍坐下,并未在意那被年华重新拾起的东西。女子楚楚涟漪的眼睛映在他的眸中。 “孤允你楚阳随行之便。还委屈么?” “你这贼丫头,就知道戏耍父亲这老骨头。” “丫头啊,送你上璟山学艺,实是迫不得已。年师傅德高望重,望他能护你周全。” “二丫头你许久未回,你母亲呢可是想念的紧啊。那个…自然父亲也是想你的。” 二丫头啊,二丫头啊。 那声音渐渐远去,活着的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颤颤巍巍穿上战袍,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面军旗。 不知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只本能的就要往城楼下跑,跑到父亲身边。 可是聂超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和几个士兵一起拦着他们二人。胥华和胥皓几番冲撞,聂超一脸的悲拗却丝毫不退让。 只一味说主帅生前吩咐,不许二人出城一步。生前?何以就要用到生前二字!她不解,她不解。 是什么将二人神智拉回来的,是城楼下又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叫。那是胥家长女的声音。 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 母亲…母亲… 终其一生,胥华都无法忘记那鲜血的颜色,晕染了整片大地,灼伤了她的眼睛。 那面蓝色旗帜下,她的父亲,母亲,双双倒在血泊中… 温柔的胥母,选择陪伴着她的夫君,入黄泉,下碧落。为将妻,死在战场上,鬼魂亦是胥家鬼。 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滴滴答答的滴在所有将士的铠甲上。 胥锦脸色苍白,跪爬到双亲尸身面前,哭不出声音来。“啊!!”一声痛叫撕破了天际。 胥军主帅胥仲宰,用自己的生命尽了最后的忠魂。胥母凄婉的笑着,腹中插着刚刚胥仲宰自刎的剑。 所有的胥家将士都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带着他们厮杀,带着他们浴血的主帅。用最悲壮的方式,完成了献城的最后仪式。 大禹方面,禹祺铨显然是没想到胥仲宰竟会是如此烈性,震惊不已。回头看看身后的车撵,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事发突然,殿下那边要如何交代。记起那日,胥军袭营后,他带领众将跪在白帐前请罪。 “禹祺铨携众将,向殿下请罪!吾等保护不周,致使胥军有机可趁,殿下深陷险境,实该万死!” 那白帐良久后才传来声音。 “十一皇叔说哪里的话,孤怎么会怪罪尔等。众将血战沙场,倒是珏尧给皇叔添麻烦了。” 跪在地上的禹祺铨一听此话,便又立刻低头拱手道;“太子亲临是尔等之幸。护驾不利,确是失职,请殿下责罚!” 这次白帐后立刻便有声音响起。“军中无君臣,只有帅将。皇叔不必如此。谁是真正有功,忠心爱国之人,谁又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孤心里清楚的很。皇叔只管带兵作战,孤必按功论处!不枉害忠良!” 禹祺铨听到这回答,心里暗松,也不禁敬然。 自先太子夢后,朝中时局多有动荡。他常年在外不甚清楚,也不参与党派纷争。可是也多少听闻,他这位侄儿在朝中是怎样的果断决厉不输其父,甚至是不输圣上当年一分! 此战攸关天下,须得万事皆妥才好。 顾珏暔也看着眼前血色的一幕,眸色愈深。失去了可敬的对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憾事。虽是敌对,但他顾珏暔佩服! 将之宁死,也不愿受辱! 当天地间变成黑色,胥华失去仅存的意识。最后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大禹军中的帷帐坐撵,里面是大禹到底太子。 不会有人晓得,舂陵城外的这场噩梦,她做了多少年。即便许多年后,释然的淡了些,可直至终老都未能放下。 ----------------- 史书载道; 天大阴,有血色。胥帅献城投敌,不忍愧疚,自刎阵前。与妻双亡,留二女一子。 大禹元德帝,感胥帅忠心,赐爵位,为世袭胥郡王。胥家军由大禹重新编制,守大禹北方舂陵城。 十二月三日,魏国称臣,献上降书,愿年年朝臣,岁岁纳贡。元德帝为堵天下悠悠之口,划原魏国三郡为魏郸郡,并封魏主为魏郸王。 永禧五十七年元月,元德帝下诏,赐婚胥家二女于景穆太子,天下震惊。 从此大禹版图再扩,尽收魏土。强盛壮大,享霸主之尊。边疆小国纷纷称臣。甚有一统天下之势。 长达三年的魏禹之战结束… ------------- 胥华再次闭眼回忆这一幕的时候,是在舂陵城门口。那天阳光正好,适合离别。 大禹没有立刻进城,允他们办完丧事后,再商量入城事宜。她那日不争气的晕了过去,以是没看见那大禹太子对着胥帅夫妇二人鞠了三躬时,两军将士的震惊。 后来这件事传了出去的时候,她多有愤懑。只因世人都只道那太子是如何的伟岸胸襟、深明大义,却无一人提起那抹忠魂。 她心想,或许一切都该放下,双亲用自己的性命来维护胥家最后的尊严。 可惜,胥皓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开始几乎每天都怒吼怒叫的持着剑,要去报仇,后来便被胥锦关了起来。 胥锦,那个曾经温柔如水般的女子。一夜之间,肩负起家族的重担,变成了胥华从没有见过的模样。 她甚至是在胥皓无法平静的时候,动手打了他,这个全家人都疼爱的少爷。 长姐说;“父帅和母亲用死护了胥家最后的希望。日后我便是一家之主,即便天下人都不容胥氏一族,我们也要好好的活下去!不靠魏国,不靠大禹,只靠我们自己!” 只靠我们自己,又谈何容易。 旁边的幺儿唤了她一声后这才回过神来,不再盯着看那城门。胥锦原是要送她回璟山,她没有拒绝。 这座城承载了胥氏的悲哀,呆在这里只能互舔伤口,让情感放大,永远不会愈合。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城,没有人相送,胥锦抹去了这座城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这场震动古今的战役中,她成了一个秘密。 156.心寒心狠 此为防盗章 在烛火的映衬下, 像是跨过了流年。 那日胥仲宰说了些什么,她大抵已经忘了。只晓得后来, 是她先走,长姐却留了下来。 但她若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便该知道,那晚她着实不该先离去。她与真相,其实只差了那么点。 后来的后来, 花了将近半辈子的精力, 上帝都, 斗恶臣, 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将自己置身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只是为了知道那天, 那夜, 那座小小的书房里,胥仲宰到底与胥锦说了什么。 而得知答案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父亲和姐姐穷其一生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 那时候,她才意识到, 后来的种种因果,上天加诸于她身上的所有苦难, 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半月后,禹军气势汹汹再次来攻, 舂陵又陷入了危难。 胥华走进南城门的营帐时 , 里面大概有七八位将士还有一名穿蓝布袍的长须军师。她轻步走到一边, 心知一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 “刚刚探子来报,那大禹军营来的不是旁人,是大禹的太子!”主帅开了口,却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营帐内顿时寂静。胥华想,这个幺蛾子出的,是很有水平的。 这些年来于璟山上,她养出了个八卦的好性子。也听说过那大禹景穆太子府内门客三千,揽尽天下贤才奇士,怎样的门可罗市。 传言其府中的公羊晴,鬼才公子,齐阁老,具是厉害人物。尤其是齐阁老,专以谋兵布阵见长。 人们说,算天,得天文星象;算地,得海川百理;可是论谋心算人,没人能算的过这位大禹的太子殿下。 她原本也想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的不简单。大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童,怕是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了。 换言之,太子之尊亲临鬼罗阎王的战场,又怎会只在意区区的一座城。虽然大禹的之心众人皆知,可是此番无疑是将事情置于明面。 稍倾后,还是那蓝袍军师率先开口道;“大禹国亲派太子督战,可见其昭昭之心。此刻,敌贼已经兵发城下,至多半日,就会发兵进攻。如今明了敌情,应要万全准备,方可迎战。” 底下众人立刻纷纷附议。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位大禹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不好!”突然,她一声惊叫,慌张神情立刻朝门口大声唤人。众人皆是惊奇,看向她。 在这里的都是胥仲宰的亲信。对这位二小姐献计之事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但胥仲宰却从不愿多说什么,此番若不是情况危急,怕也不会用上她。 立刻有守兵进来,听候吩咐。胥华慌忙朝前走两步,眉头紧皱,急问道;“璟山那边可有消息?近两天有没有传来什么口信?!” “报,璟山暂无消息传来。不过南方前两天飞鸽传信,信中言明已经安全抵达,暂无异动。” 听罢之后,胥华稍作沉思,脸上却愈加凝重。军中防守一向严密,师姐自从应她之求下山援助之后,两人便没有直接通信,都是由军中信使相传。也是怪她,没有及时询问。 胥华看看众人,幽幽道;“大禹的援军,恐怕不是之前所想的川南驻军。怕是…大禹的濮北顾家骑兵。” 公羊晴半路被唤去前面,只剩下年华一人一个马车,很是霸气。这窄地一次只能通一辆马车,以是后面的人都在等。但通到一半时,又传来原地整休的命令。年华在车里实在是坐不住,几次下来透气。 过一半,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娘的,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这里人数众多,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次序调整,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张方钦与她商议一番,他留与原地安抚众人,年华骑马回城。他在府中时间长,自有些威信,暂时能镇得住场面。他也吩咐下去,让后面一众人放行。走的时候,年华问他一句。 “你是否决定好。此举若是成功,我们是能自救。但恐怕也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张方钦鬼魅一笑道;“不,你不了解殿下。” “你若是信你家殿下,便不会来找我了。”她说完骑马离去。那张方钦留与原地,只脸色难看。不知是为了眼下险境,还是年华的话。 只狂甩马鞭,如今她身上担着的是三百人性命。仿佛又回到那年舂陵之战,她请缨守城将整座城池都压在自己的身上。那张方钦处境和她一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这人倒是可交,毕竟他要想离开会比自己轻松很多。 她故意挑了偏径,只愿没有人埋伏。可几十位黑衣人突然冒出来且吓得她滚下马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那三百人一定没有命活着。若说之前种种都是猜测,可便连这退路也都是绝命路的时候,就不用过多思虑了。 她从道旁斜坡滚下,慌乱间跑进了一处林子,只是这林子不密,还不能很好隐藏。她草草判断了方向后,便朝林子深处奔去。后面追的人似乎很受林子限制,追的不快,一会儿竟是不见了人影。 她却不管不顾,只拼命逃窜,还用上了太虚步。突然,前方林子出现一人。年华迅急隐在树后,却还是来不及被人发现了。 “谁!出来!”一招凌厉掌风从她脸庞蹭过。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却知高低如何。年华怯怯从树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不是没有看清是谁,正是因为看清了,才下意识躲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设局之人自不会在局中,所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会在车队中找到他,太子殿下! 禹珏尧着一身劲装,干练硬朗。看到她时,微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只是脸色微冷。 年华慢吞吞从树后出来。即便是山野之中,这人也依旧夺目。大概有些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一切都会成为背景,无关风月,气质使然。只是,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你怎会在这里?” “殿下又怎会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又道;“殿下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是找错地方了。” “你似乎对孤很不满意,有诸多意见?”他冷笑问道。 她本想说不敢,却没他快。 “说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莫要骗孤!”语气明明轻淡,却是不容人退缩。那眼神,也是让人颤栗。 “那些人找的是殿下,殿下既然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找错了地方,害错了人!”她冲口而出,恨恨看他。 “你的意思是孤就应该被他们找到?” “殿下,年华虽对税度不甚了解,但亦是察觉到此间问题。再有今日城郊集市所见所闻,更是处处不对。淮南之地,必是有鬼!年华恳请殿下详查,以免酿成祸事。” 她声音虽小,但句句铿锵。禹珏尧看她良久,却暮然嘲讽不屑一笑。这是个聪慧却故作聪明的女子。 “你能猜出孤的心思倒并不惊讶。可是你这般工于心计,却让孤不喜。起来,用时方可用,以后莫要这样。” 她微一叹气,这里终究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慢慢站起,又将手中东西放回原处。本也就没指望他真的会看,这人既走到了这里,有些东西必是早就明了。张范氏请她瞧这些,也就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用时方可用,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有私心,跪地请求其实也不过是故意要点他心思罢了。他本就有计划,怎会因她一两句话就改变些什么,但是她要的是在他面前以表支持,或者称之为忠心。可唯一不能算的是,他原是讨厌步步心机的女子。但作为谋士,不处处算计,又能怎样? 当然,她还有另外的意图,心底有了害怕、惶恐、不安。 气氛尴尬凝滞之际,张范氏又拿了两床被褥进来,才算是缓和些。妇人安排叮嘱一番后便又出去。 只有一张床,经典戏段子又来了。 “爷睡床上?” “不然呢” “我睡地上?” “你觉得呢。” “……” 我觉得不是。盯着那床被褥,又看他数眼。这人忒小心眼,□□裸的惩罚她刚才不懂事。 禹珏尧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褥随手扔在地上。又回身坐在床上抱臂,促狭笑看她。 “有意见?” 她撇撇嘴,不说话也不动。 “爷是你主子,忠主该是如此。爷是太子,身份也该是如此。爷白日里救了你,恩情上更该是如此。” “可爷是男子!”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后悔。 禹珏尧摸摸下巴,佯装思考,后道;“这个倒是无法反驳。也罢,只要你有福气消受,不与你争夺就是了。还不赶快将这玩意儿收拾好,难道还要爷亲自收拾么?”说完嫌弃看一眼地上的被褥。 这话说得,躺了这床还能折寿不成? 年华躺在床上正对窗外的夜色,星象尽显、璀璨明亮,明天大抵会是个好天。银色空明的月光中歪头看了眼地上的人,玉颜俊美,不知睡着了没。 “爷?”她小声叫一下,无人回应。 “爷?”又是一声。 “嗯”极是不情不愿。 她嘴角一勾,看着外面的星空,心里知道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 “爷是不是恼我方才饭后说的话。我可以..”解释的。她只是想多得他信任,想为他所用,也没有心怀不轨。但是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年华,你是聪明,也颇合孤的心意。但是这淮南种种,丝丝缕缕远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坊市之制、税收之律,皆是朝廷重要法度,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查清的。倒是当日行至驿站时,我给你看的卷宗文案正是淮南呈上的。上面所言与实情完全不同,可你却未有质疑。” 她看着窗外,突感凄凉。有些问题,已经不用回答。明天会是个好天。 157.心之向往 此为防盗章 年华微愣。这回答就难了, 人家那边热火朝天的行刺太子,你这边如果早就在上面了, 岂非是看太子热闹?但你若是刚刚在上面,岂非又过去恰巧?正思虑着怎样中和这个答案时,头顶又有声音传来。 “既是救孤有功,便赏。” 年华微楞, 众人微楞。看着渐渐远去的太子身影,年华想太子今日可能是受了惊吓, 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只是那齐阁老临走时看她的表情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顾珏暔弄明白了状况,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 低声挪揄了一句。 “本候看你,当真是一匹好马儿!” 这一夜, 注定不平凡。年华似锦, 岁月流长。又哪里能想到,她以后的似锦年华,全都是他一手编织,根本容不得她半分自由。 ------------- 闹剧过后的第二天,年华的房中就来了人。幸福来的太突然, 有点措手不及。就像是老天告诉你,宝贝儿,尽情地买定离手。不管你是买大还是买小,我都会给你开一扇后门的。 来人自称是前府晖玉院公羊晴的贴身婢女嫣儿, 奉公羊晴的命接她去前府。本来年华因昨晚上的事, 一直失眠无法安睡。想自己前途渺茫, 事业不顺。谁成想一觉醒来,就是阳光大道任她行。 顶着两个熊猫眼,热脸好话接待这嫣儿。那嫣儿明显是轻看她,说话趾高气昂的。任凭年华说尽好话,她也只觉这人跟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脸上更无一丝笑意。年华脸上嘻嘻笑着,心中暗道;‘莫要等老子发达了’ 送走嫣儿后,一直到晌午时分,幺儿才收拾完东西。主仆二人又离开了这个她们住了半年的地方。幺儿不知其中缘由,年华心里可清楚。这就是那太子的赏赐。他倒是很有觉悟,知道自己看起来就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所以没有赏赐金银财宝。 事实证明,小人物永远都是小人物。禹珏尧日理万机,时间宝贵的跟金豆儿似的,不曾记得她。接她去前府是公羊晴听闻昨日的事后,自己存的意思。至于她的赏赐,可另有番曲折。 ------------ 这厢嫣儿回去复命,心中又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小姐就偏偏看中了年华这人。 公羊晴却淡道;“太子既说赏她,我便私自做了这个主,将她接到我院子里来。日后自有用着她的地方,先留着。” 嫣儿听后也不再多问。她家小姐这般聪慧,做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在这太子府中,只除了那鬼才公子和齐阁老,小姐怕是最受殿下器重的 ----------- 从璟山下来,城北住了小半年,太子后府住了大半年。终是让她等来了这一日。晚膳过后,年华便领着幺儿去答谢公羊晴,礼数总要做足。进了公羊晴那雅气的书房,年华还是像初次见面时,处处恭恭敬敬。 公羊晴坐在书桌旁瞧着年华。大半年来,已经有些记不清这女子的模样了。只记得当时那双倔强明亮的眼眸和口口声声不比男儿逊色的狂妄语气,有些像当年的自己。如今再看她,倒是内敛不少,看来府中的日子也没白过。她放下手中书,开口道;“你不必谢我。都是府中幕僚,以后还是为殿下多尽些心。这前府不比后府,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些才好。” 年华自是连连应下,要多恳诚就有多恳诚。她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高冷女子的,但公羊晴总算与她有恩。二人又说些客套话,公羊晴便打发她走了。回去的路上,倒是幺儿先问年华,这公羊晴到底是什么意思。 年华只道;“后府的那些人见不到太子,还成日里个个斗气跟群乌鸡似的。可想这前府具是人才之辈。听说公羊晴还顶了个三品女官的头衔,甚得太子青睐。但是她毕竟是女子,又只不过是公羊家庶出小姐。比谋略,府中有鬼才公子。比资历,府中有辅助两任太子的齐阁老。她接我来,也无非是想帮衬罢了。所幸我们也需要她,我虽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她领我入府,明面儿上还要敬着。”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这位大禹第一女谋士的心思,此时想法倒是有些狭隘。公羊晴领她入前府的目的可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 再一次见到太子是半月后,比起从前等待的时光,算是短了。也是这次年华才知道那太子面相看着不错,可心眼委实不怎么滴。 搬到前府后,她想着要带着幺儿好好转转,公羊晴的话算是忘到九霄云外了。这期间还顺带捡了一只松鼠,她喜爱小动物,便高高兴兴的收养了它,还给取了个名字。 狗头儿… 对于这个名字,幺儿已经很欣慰了。以前在山上时,大师兄年言坤送的两只红豆鸟。一只叫丫蛋儿,一只叫瘪蛋儿… 话说这一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转到了什么地方。但此处看起来却不像是前府其他地方,看起来有点破败,是个无人居住的院落。她本就是四处溜达,但进去之后竟发现此处内藏乾坤,景色不错。转了许久后,不得不感慨一声,这院中的假山也忒多了点儿。她绕在里面,晕头乱向的。心里狠狠反思了自己的好奇心,次次出事皆是因她拥有一颗纯洁的八卦好奇心。 活这么大,真是什么都经历了,头遭迷在假山堆里。然而上天也一定是在指引她。对,上天最近给她开了后门。 前方那假山环绕的中间,有一石桌。石桌旁有一个人,可不就是前两天把人家给吓到的太子殿下嘛。貌似就他一个人,貌似真的就他一个人。这就尴尬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上前勾搭这诱人的鲜肉。 而小鲜肉禹珏尧此时正坐在那里品茗茶水,像是似乎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很是危险。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论精明年华哪里敢跟爷相比。倒是不知爷打算如何审问我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禹珏尧没有回她,公羊晴一行人已经到了。暗卫们都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队伍中的白衣男子由身旁的一位暗卫扶着下马,又有另一位暗卫立刻给搭上了厚实的披风。 他步步向前走去,眉眼淡淡暖意,似从画中走出的公子。对着骏马上那清秀美丽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又胡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年华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白衣男子。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生生的要扯下来。 原来鬼才公子是你… 年华算是知道了,那秀囊对他来说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发展至今,这小郡王是要把所有仇都给报了才成的。她若是性子软点,只忍口气过去便好。但很不巧,她性子一向比较硬。想罢,一把掏出袖中香囊给那瑕疵必报的货扔过去。 禹珏沐猝不及防慌乱接住她扔过来的秀囊,心中一喜想她可能是给找回来了。但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抬头瞪眼大声呵斥;“好你个年华!竟敢找个假货来糊弄本王!”此次是真有些怒气,先前诸事他觉得挂不住面子,但从未想过真的拿着小谋士怎样。可她万不该拿个假货来骗他。 假货?刚开始瞧见白锦年腰间秀囊,她还以为是地摊货,说不定平昌城内人手一个。此时还给禹珏沐的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个,但也不是白锦年身上的。这个秀囊也是蓝色且很是相像,只是微一细看便会发现图文样式有丝毫不同。可年华从未有想过拿个假货便能糊弄住他,禹珏沐既如此宝贝那秀囊,必会瞧见不同。 158.夜色送别 此为防盗章 “是挺不错的, 但是毕竟粗糙了些, 平时戴着还好, 若是白公子与妹妹大婚时用,还是精巧些的好。白公子你说是不是?” 白锦年微一皱眉, 有抹惊意闪过, 并未回她的话。似是料想不到年华竟不阻拦禹珏沐,反而装模作样的点评。 而禹珏沐此前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年华一直暗暗阻他,这才没有上前。此时反应过来了,哪里能忍了去, 一脸的怒意夹杂些许痛心震惊, 作势就要上前与楚妙玉质问, 那架势似乎是要将那女子活吞进肚里。 “玉儿!怎么回事?!你不是还没有婚配吗?怎么与他就…你莫要故意骗我!” 白锦年赶忙上前两步, 将有些惶恐不语的楚妙玉护在身后,眼睛一撇就看见旁边一脸看戏笑模样的年华。他眼睛犀利狠绝,又对上禹珏沐的目光,任对方身份祖宗尊贵,也不卑不亢。 “郡王自重!舍妹与我早有过媒妁之言,郡王错爱, 我们白家虽感恩皇家, 但婚约是自小定下的,终不可违了家中长辈意愿!” “什劳子婚约!本王根本不在乎!本王只要玉儿, 便是本王看上了, 白家怎敢这般不识趣!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门下侍中, 便是殿下瞧你几分,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是。” 年华瞧这白锦年竟想拿皇家颜面和伦理规矩来压禹珏沐,心里不禁暗笑。禹珏沐要是能注重这些,还至于做了这当街抢人的荒唐事吗? 四人本处在闹市,动静一出,立刻引了四周的一些人看热闹,围成了个圈子。而这…正是年华想要的结果。 她估摸着形势也差不多了,该是有人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果然,周围突然出现了十几位便衣侍从。一位侍从跪在禹珏沐身边,拱手低头道; “郡王,太子殿下有命,让我等护送郡王立刻回四王府!不得有误!” 白锦年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又看了一眼年华。忽的一笑,很是诡异趣味的笑意。原来如此,这女子,他还真是小看了。 “郡王,既然是殿下有命,还请郡王快些回去。我与舍妹也想要回府了。年姑娘…似乎也是累了。”说完又看她一眼,警示的意味明显。 年华打打哈欠,映衬一下他的话。白锦年此举无非是想替他表妹甩了这粘人的郡王。真婚约也好,假婚约也罢,今天晚上之后,太子与四王府都不会再让这事情发展下去。白锦年想必也恰恰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今晚才会主动相邀赏灯。还这般巧妙的利用了自己。 她笃定,禹珏沐抢人之事在先,太子今晚定是会派人暗处监督他。而她只要让这出闹剧被那些隐在暗处的人看了去,自是不用她来阻止,做这恶人了。若说禹珏沐不听他老子的话倒是还有可能,但绝对不会不听太子的话。这人到底也是皇室子弟,不会愚蠢至此。 白锦年想看她出糗,她就偏不….左右这场闹剧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想罢便谁也没有知会,潇洒转身离去。但她不察,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盯着她,直到连背影也消失在黑幕中。 她心下得意,脚下也跟生了风似的。想着快些回府泡个澡,好好去了这一身晦气。突然,人群流动中,灯火微闪,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 。 三师兄?! 她下意识往前两步,拨开几人,却没有再见那熟悉人影。四处找找,也还是没有。她低头一笑,暗嘲还当真是昏花了眼。 三师兄体弱多病,在璟山上就多是不出房门半步。虽说两年前下了山,但是依照师兄淡漠的性子,又怎出现在这喧嚣的街头闹市,应是相似的人。但又一想,若师兄真是跟她一样来了这平昌城呢…..心下不敢多想,怕是多有失望。理理情绪,还是快些回府的好,免的幺儿担心。 她身上披的大氅太过招摇,被有心人看去也怕是不好。便从后门回到府中,发现幺儿早就回来了。见她也平安回来,幺儿也松口气。但是年华却觉得她神色不对,这丫头心思浅,瞒不住什么事情。年华一瞧她模样,便知是有什么事。但幺儿不肯说,她没放在心上,也只能作罢。 这一年的上元佳节,恐是她这辈子过的最多彩的一次。不该遇到的人,该遇到的人,统统都遇到了。 ------------------ 大禹永禧五十九年。 元德帝于年初颁了重整河治的谕旨。并派太子与十三王亲赴楚阳郡。此旨一出,稍抚了被河道牵涉几郡县的民众情绪,同时也向天下昭显了圣上河治之心。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风云莫测的皇都又发生了一件事。于皇寺内闭关参研佛法多年的慧普大师,测算出未来母仪天下的牡丹凤命,将会出现在南部六郡。 若说楚阳河治太子王爷亲督是震惊朝野,此言一出则是震惊天下了。风水算命之术,一向是信则有之,不信则无。然凭慧普大师之名,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的。不过庙堂高远,也只能是众人茶谈饭后的资本。 然不论民间传言如何离奇出格,朝堂众臣可是心中皆明。太子已居储君位多年,却一直未曾立正妃。多少簪缨贵胄之家都盯着这么个位置,那慧普大师已闭关多年,怎会说出就出,此次多半是圣上之意,这是要逼太子选妃。 这些本都不关年华的事,皇都本就是风云诡谲,波澜不平。但万万没想到这起风波会牵扯到远在边疆舂陵城的胥家。话说胥家当年称臣时,元德帝也曾下旨,将胥家二女婚配于景穆太子。 当年那圣旨下的蹊跷,简单草率。且连日期,诸事都不曾安排下,也未有通报司礼监,以是没多少人在意。人人都以为,此乃元德帝安抚之手段,一朝太子之尊怎会迎娶降将之女。 但慧普大师此次的预言,竟稀奇古怪的带出这事来。市井传言,此次南部六郡怕是要出个太子妃了,而昔日的降将之女,也会随着嫁到这平昌城来。但是胥家女身份尴尬,定是要给这未来太子妃陪衬的。 年华听到传闻时,差点一口茶没喷出来。多次到公羊晴处探口风,可公羊晴也只告诉她,胥家军虽为降军,十一王爷也一直在边疆镇守,但圣上终究顾忌几分,此番怕也是要彻底牵制住胥家,以保边疆安稳。 此次风波,无疑是深深提醒了年华她之前忽略的这茬儿事…她原本也没放在心上。长姐曾说过,这事不用她来操心,她也就真的没操心。现下想想还是操.操心…毕竟她可就是那传的热闹的胥家二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民间所传愈演愈烈,皆言南部六郡望族中,当属舞家为首。恐怕这母仪天下之人就要出在舞家。而舞家如今最出色的嫡女,便是御史监兰台的掌事女官,舞雪檀! “二丫头你许久未回,你母亲呢可是想念的紧啊。那个…自然父亲也是想你的。” 二丫头啊,二丫头啊。 那声音渐渐远去,活着的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颤颤巍巍穿上战袍,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面军旗。 不知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只本能的就要往城楼下跑,跑到父亲身边。 可是聂超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和几个士兵一起拦着他们二人。胥华和胥皓几番冲撞,聂超一脸的悲拗却丝毫不退让。 只一味说主帅生前吩咐,不许二人出城一步。生前?何以就要用到生前二字!她不解,她不解。 是什么将二人神智拉回来的,是城楼下又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叫。那是胥家长女的声音。 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 母亲…母亲… 终其一生,胥华都无法忘记那鲜血的颜色,晕染了整片大地,灼伤了她的眼睛。 那面蓝色旗帜下,她的父亲,母亲,双双倒在血泊中… 温柔的胥母,选择陪伴着她的夫君,入黄泉,下碧落。为将妻,死在战场上,鬼魂亦是胥家鬼。 雨依旧下着,不大不小,滴滴答答的滴在所有将士的铠甲上。 胥锦脸色苍白,跪爬到双亲尸身面前,哭不出声音来。“啊!!”一声痛叫撕破了天际。 胥军主帅胥仲宰,用自己的生命尽了最后的忠魂。胥母凄婉的笑着,腹中插着刚刚胥仲宰自刎的剑。 所有的胥家将士都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带着他们厮杀,带着他们浴血的主帅。用最悲壮的方式,完成了献城的最后仪式。 大禹方面,禹祺铨显然是没想到胥仲宰竟会是如此烈性,震惊不已。回头看看身后的车撵,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事发突然,殿下那边要如何交代。记起那日,胥军袭营后,他带领众将跪在白帐前请罪。 “禹祺铨携众将,向殿下请罪!吾等保护不周,致使胥军有机可趁,殿下深陷险境,实该万死!” 那白帐良久后才传来声音。 “十一皇叔说哪里的话,孤怎么会怪罪尔等。众将血战沙场,倒是珏尧给皇叔添麻烦了。” 跪在地上的禹祺铨一听此话,便又立刻低头拱手道;“太子亲临是尔等之幸。护驾不利,确是失职,请殿下责罚!” 这次白帐后立刻便有声音响起。“军中无君臣,只有帅将。皇叔不必如此。谁是真正有功,忠心爱国之人,谁又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孤心里清楚的很。皇叔只管带兵作战,孤必按功论处!不枉害忠良!” 禹祺铨听到这回答,心里暗松,也不禁敬然。 自先太子夢后,朝中时局多有动荡。他常年在外不甚清楚,也不参与党派纷争。可是也多少听闻,他这位侄儿在朝中是怎样的果断决厉不输其父,甚至是不输圣上当年一分! 159.免死玉牌 此为防盗章 “安…安全了?”禹珏尧扯她停下后, 她喘着粗气, 脸色通红弯腰道。却见面前的人脸色没有多大变化, 倒不像是武功极差之人。 “早就没人了。照你这般逃法, 谁能追上来。” 年华暗暗松口气摸摸脖子, 幸好小命还在。撇他一眼道;“此次若能脱险,殿下可一定要好好赏我。金银财宝就不必吝啬了, 否则也显得太小家子气。”说完便慢慢直起身来,却看见他右臂上的一片鲜红。 “殿下受伤了?”好, 终于又有一处是按照戏本演的。 禹珏尧低头看一眼此刻正在往外渗血的右臂。是刚刚箭划伤的, 伤倒是不重,但被年华一路强拽着才出了许多血。他年少便入御殿前禁卫军习武, 文治武服。现下这点伤却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殿下的伤也不严重,现在危急关头就暂时不搭理它。”说完立刻转身向前走去。 禹珏尧看着她背影, 眼睛漆黑晕了深意,没说什么。两人寻了处溪水之地稍作整理。可他是金贵身子,不肯用这山野之水。年华好笑,愿意脏就脏着。这人就算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狠厉, 但决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呶, 给你。” 禹珏尧低头皱眉,看着年华伸手递来的东西。道;“这是何物?” 年华想他见多识广之人, 反倒是不识这山野之物。解释道;“是我刚刚顺手摘来的蜜炼果。万物相生相克, 马蜂周围就会有这果子。” “孤不吃这粗野之物。”嫌弃口吻。 年华一翻白眼, 没好气道;“谁让你吃啊。我是让你将果浆涂在伤口上。这蜜炼果的果浆, 有止血功效。” “不用, 孤不需要。”他眸色深邃,淡淡拒绝。 “不用就不用,反正又不是我的血。”她小声嘟囔一句后就随手丢了一个脏果子进嘴。 “年华,你是孤见过最没礼数的女子。”他见这一幕不由皱眉,转身看向林子。 “殿下也是年华见过最会打滚的太子。”呛回一句不再理会他,自顾走到溪水旁悄悄将那果子洗了洗。终究是女子,哪能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的。 看着溪水中映着的两人倒影,她怔了片刻。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只会玩弄权术不顾他人死活。元德帝深居宫中她够不着,太子作为储君倒也可为胥氏正名。除了查清楚真相,她更要这天下人明了真相!若是此时说明,他是否肯帮? “年华,你到底从哪里来?莫要再满口谎话。”禹珏尧不知什么时候回身,看到她对着溪面沉思,出口打扰她 谎话…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没有博得他信任之前还是不要摊了底牌。起身他笑道;“我进府的时候公羊小姐就会派人查我。后来我冒冒失失出现在殿下面前,若是猜得不错,殿下自会再次查我。此番问话又是何意?” 没想到他怀疑会身份,年华一时有些慌乱。若是没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公羊晴当初怎会轻易让她入府?来平昌城之前就已经让罗生门给造了了假身份。大禹淮南郡小城里的姑娘,父母双亡,有一兄。因被兄逼婚,才逃离来到这平昌城。 禹珏尧不再问话,却只盯着她看,那目光似乎是要从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 林中突然涌来一群人,算是解了年华的危。她今天的心里也承受能力绝对是见长了,颇有些宠辱不惊。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次不是黑衣人,是兵将。 为首的年轻将领冲到禹珏尧面前,跪下道;“臣谭明启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年华乐了,有场好戏看。合着这谭家是哥哥要谋杀储君,弟弟却赶来救驾。看禹珏尧还是一脸从容淡定,似乎从一开始这厮就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被算计,反谋计,心思智奇。太子以尊身犯陷,唱的是哪出朝堂风云戏? 可还未等禹珏尧开口冲谭明启说些什么,那林子中就又冲出来一群人。这次却是先前追杀二人的黑衣人了。 谭明宗与谭明启对面的一瞬间,虽是一方蒙面,却仍是可以看到双方眼里的震惊与愤怒。谭明启立刻下令,士兵就把禹珏尧顺带上她给围个严严实实的。 谭明宗眼里尽是阴鸷凶残,道;“我早就料到依殿下之智怎会轻易被擒。只是没想到殿下找来的人,竟是他。”说完眼睛一撇谭明启。 禹珏尧看着谭明宗,那神情让年华感到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动真怒。 “谭家先祖随圣上征战四方、赫赫战功、鞠躬尽瘁才创下了这份祖宗家业。孤令你掌军械所多年,亦是感谭家先人之德。可你又何曾感念过圣上,感念过孤。”他威严出口质问。 谭明宗显然是听不见去了,凶神恶煞的模样道;“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楚阳河治的事便不会被圣上知道,军械所的事也不会泄露。我谭家自然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你早就看不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多番打压。今日也不过是拿我谭家杀鸡儆猴给那些老臣看罢了!”说完又指向谭明启道;“还有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是要背弃五王,投了太子吗?!莫要忘了五王当初是怎么对我谭家的,没有五王就没有谭家的满门荣耀。” 谭明启却是痛色看他,沉声道;“兄长你错了,家族荣耀从来就不是谁人给的。那是族人们一点一点挣下的。殿下仁德,给予我谭家此次机会。兄长快些住手。” 谭明宗一脸狰狞,冲他道;“住手?何以住手!如今圣上年迈不理朝事,就任他禹珏尧独揽大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今是要着手重整朝纲!杀伐手段,我哪能比得上咱们这位太子。” 谭明启见他点不透也是恨恼,终是指剑对了自己兄长,道;“殿下亲政多年,便是皇氏宗亲也未有不从的。更遑论一族之力!你还不明白吗,三省六部、宫里宫外、天下之众都只尊太子为未来天子。哪里会有什么五王!” “你是府中谋士?”良久后才有声音响起。 “嗯”她小声回这太子。想了想,又将事情原委重新编了一遍。故意装作一副可怜神情,说话连呜咽声都出来了。 太子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在阶下跪着,他在阶上站着。居高临下,总让人有种压迫感。不知道是此时的气氛所致,还是有些人天生就该被人仰视,如天上耀阳。 年华想,他会考问她,也或许会责骂她。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是太子,逼格略高。他只问了一个很值得探讨,很深奥的问题。 “你在那假山上待了多长时间?” 年华微愣。这回答就难了,人家那边热火朝天的行刺太子,你这边如果早就在上面了,岂非是看太子热闹?但你若是刚刚在上面,岂非又过去恰巧?正思虑着怎样中和这个答案时,头顶又有声音传来。 160.湖亭决裂 此为防盗章  年华想, 他会考问她, 也或许会责骂她。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是太子,逼格略高。他只问了一个很值得探讨,很深奥的问题。 “你在那假山上待了多长时间?” 年华微愣。这回答就难了, 人家那边热火朝天的行刺太子, 你这边如果早就在上面了, 岂非是看太子热闹?但你若是刚刚在上面,岂非又过去恰巧?正思虑着怎样中和这个答案时,头顶又有声音传来。 “既是救孤有功, 便赏。” 年华微楞,众人微楞。看着渐渐远去的太子身影, 年华想太子今日可能是受了惊吓,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只是那齐阁老临走时看她的表情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顾珏暔弄明白了状况,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 低声挪揄了一句。 “本候看你,当真是一匹好马儿!” 这一夜,注定不平凡。年华似锦,岁月流长。又哪里能想到,她以后的似锦年华, 全都是他一手编织,根本容不得她半分自由。 ------------- 闹剧过后的第二天, 年华的房中就来了人。幸福来的太突然, 有点措手不及。就像是老天告诉你, 宝贝儿,尽情地买定离手。不管你是买大还是买小,我都会给你开一扇后门的。 来人自称是前府晖玉院公羊晴的贴身婢女嫣儿,奉公羊晴的命接她去前府。本来年华因昨晚上的事,一直失眠无法安睡。想自己前途渺茫,事业不顺。谁成想一觉醒来,就是阳光大道任她行。 顶着两个熊猫眼,热脸好话接待这嫣儿。那嫣儿明显是轻看她,说话趾高气昂的。任凭年华说尽好话,她也只觉这人跟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脸上更无一丝笑意。年华脸上嘻嘻笑着,心中暗道;‘莫要等老子发达了’ 送走嫣儿后,一直到晌午时分,幺儿才收拾完东西。主仆二人又离开了这个她们住了半年的地方。幺儿不知其中缘由,年华心里可清楚。这就是那太子的赏赐。他倒是很有觉悟,知道自己看起来就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所以没有赏赐金银财宝。 事实证明,小人物永远都是小人物。禹珏尧日理万机,时间宝贵的跟金豆儿似的,不曾记得她。接她去前府是公羊晴听闻昨日的事后,自己存的意思。至于她的赏赐,可另有番曲折。 ------------ 这厢嫣儿回去复命,心中又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小姐就偏偏看中了年华这人。 公羊晴却淡道;“太子既说赏她,我便私自做了这个主,将她接到我院子里来。日后自有用着她的地方,先留着。” 嫣儿听后也不再多问。她家小姐这般聪慧,做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在这太子府中,只除了那鬼才公子和齐阁老,小姐怕是最受殿下器重的 ----------- 从璟山下来,城北住了小半年,太子后府住了大半年。终是让她等来了这一日。晚膳过后,年华便领着幺儿去答谢公羊晴,礼数总要做足。进了公羊晴那雅气的书房,年华还是像初次见面时,处处恭恭敬敬。 公羊晴坐在书桌旁瞧着年华。大半年来,已经有些记不清这女子的模样了。只记得当时那双倔强明亮的眼眸和口口声声不比男儿逊色的狂妄语气,有些像当年的自己。如今再看她,倒是内敛不少,看来府中的日子也没白过。她放下手中书,开口道;“你不必谢我。都是府中幕僚,以后还是为殿下多尽些心。这前府不比后府,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些才好。” 年华自是连连应下,要多恳诚就有多恳诚。她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高冷女子的,但公羊晴总算与她有恩。二人又说些客套话,公羊晴便打发她走了。回去的路上,倒是幺儿先问年华,这公羊晴到底是什么意思。 年华只道;“后府的那些人见不到太子,还成日里个个斗气跟群乌鸡似的。可想这前府具是人才之辈。听说公羊晴还顶了个三品女官的头衔,甚得太子青睐。但是她毕竟是女子,又只不过是公羊家庶出小姐。比谋略,府中有鬼才公子。比资历,府中有辅助两任太子的齐阁老。她接我来,也无非是想帮衬罢了。所幸我们也需要她,我虽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她领我入府,明面儿上还要敬着。”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这位大禹第一女谋士的心思,此时想法倒是有些狭隘。公羊晴领她入前府的目的可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 再一次见到太子是半月后,比起从前等待的时光,算是短了。也是这次年华才知道那太子面相看着不错,可心眼委实不怎么滴。 搬到前府后,她想着要带着幺儿好好转转,公羊晴的话算是忘到九霄云外了。这期间还顺带捡了一只松鼠,她喜爱小动物,便高高兴兴的收养了它,还给取了个名字。 狗头儿… 对于这个名字,幺儿已经很欣慰了。以前在山上时,大师兄年言坤送的两只红豆鸟。一只叫丫蛋儿,一只叫瘪蛋儿… 话说这一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转到了什么地方。但此处看起来却不像是前府其他地方,看起来有点破败,是个无人居住的院落。她本就是四处溜达,但进去之后竟发现此处内藏乾坤,景色不错。转了许久后,不得不感慨一声,这院中的假山也忒多了点儿。她绕在里面,晕头乱向的。心里狠狠反思了自己的好奇心,次次出事皆是因她拥有一颗纯洁的八卦好奇心。 活这么大,真是什么都经历了,头遭迷在假山堆里。然而上天也一定是在指引她。对,上天最近给她开了后门。 前方那假山环绕的中间,有一石桌。石桌旁有一个人,可不就是前两天把人家给吓到的太子殿下嘛。貌似就他一个人,貌似真的就他一个人。这就尴尬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上前勾搭这诱人的鲜肉。 而小鲜肉禹珏尧此时正坐在那里品茗茶水,像是似乎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很是危险。 铜镜中的女子,黑发高高挽起,繁琐复重的发髻却不显老气,额头光滑贴上了银蕊花钿。一身浅绯官礼服,高束腰襦裙,层层叠章的里衿。年华平日里不太注意这些,如今一看,越发的自恋。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果然没错。 府中管事安排她从公羊晴的晖玉院中搬了出来,独居一院,名拾玉院。如今官衔在身,便多有人来往,她都一一应承,将面子活儿做足了。今日是她入御史台的日子,可她这官当的着实霸气,实打实的只挂个名头。前来的内侍嘱咐说,她不必日日去往御史台,只需每月初一十五报个道就成,说到底还是太子府中的人。 依照礼数,她应先去拜跪太子,可是那边院中来人,只说让在房外行了礼数就可。于是年华就在太子房外由内侍领着,行了三拜叩首大礼。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听内侍指引去做。古老繁碎的礼节,让年华觉得有些吃重,但心里却又有丝丝欣喜之意,不知为何而起。 房门始终紧闭,她想这人应该在忙。亲政十一年从无惫怠之时,每日阅章听奏。若是不费出一番心血,怎有今日的人人敬畏。当日她代父守城,仅一城百姓安危尽系与身,便已是沉重不堪,何况他是将整个天下担在自己身上。思及此处心里点点心酸,不知为何而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质,又有什么东西迷乱了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敢想,当年舂陵之战的□□万一不是她所能接受的,又该怎么办?她此生惟愿重拾家族荣名,免天下人嘲,免世人怨!但她会辅佐他,只因他会是一名好的君王。 从太子府到御史台的路程并不远,没有带上幺儿,不想太过招摇。离御史台尚有一段路程时,早早有内侍候着牵引她下车步行。一路上,也给她讲解诸事。 这御史台也作御史监,内有宪台和兰台之分。宪台为尊,有御史大夫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干的都是些实事。而兰台则是负责抄录卷宗,归类布置。说白了一个台面儿上干事,一个台底打下手。而女官皆是在兰台任职,说来也是无足轻重。 领头的内侍监解释说今日正道修葺,便寻了偏道入兰台。只是这偏道会经过一个甲级校场,有些嘈杂。年华看似规规矩矩走着,眼睛却是四处乱瞟。新鲜劲儿过去了,这服饰就压得她极不舒服。 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金鸣,响彻天际,惊吓到了一众人。她寻声音看去,发现是到了那内侍口中的校场。听那内侍讲,这校场建在御史台后。正道走是瞧不见的,平日里多是些王孙贵胄在此武射,今日似有一场骑演。 年华看那校场极大,各方面又修整的大气,极是恢弘。为甲级的,想来也是最好。宗亲皇族,世家子弟,大多都喜爱这些。 161.心爱心狠 此为防盗章  她说的声音小, 又含糊不清没有逻辑,只最后一声‘师傅’禹珏尧听的清楚。又感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不得已只能抱起女子, 移了手一下一下的改抚着她的头。秀发顺滑,在月色中像是度了一层银色的光。不禁低头一笑,这一路也当真算是奇遇了。 待沉稳安睡的呼吸声传来, 他才慢慢将女子从自己怀中抽出。年华入睡时本是衣衫未褪,不料一番挣扎后领口敞开不少,现出春.色。之前在怀中尚不曾发觉,此时挪开便是无甚遮挡, 一眼便能瞧见。 他眼睛一撇, 瞧见了这暖香春.色,抓着女子肩膀的手暮然紧了几下,眸色跟着也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迸发出来。一把扯了旁边的被褥,将女子身躯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 天边鱼色泛白, 阳光初现。 淮南城外,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为首的青衣女子扬鞭挥动,正是公羊晴。她左侧有一白衣男子,生的是俊美英俏, 自有一番风流之姿。然其脸色苍白,全无血色, 像是多年不见阳光。身形也是羸弱, 骑马时微微有些应付不来。 公羊晴策马之际, 也回头看向这男子一眼。太子府中,阁老只是仗着有年资,真正有能力与她一较高低的,唯此人而已。这鬼才公子的才智她是颇为敬佩的,同为一主效力,二人又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相处算是融洽。只是此人平日里素不喜见人,今日竟是不顾病弱身体,骑马也要跟来。 她心中挂念太子,心道一定要在正午时分赶回城内。他们一行人来到这淮南,留下楚阳河那样大的事。若是不能成功,结果难以想象。重则…危及储位。 十三王此时怕是已经发现他们不见,暗访之后也必有察觉。这位王爷的心思在众位亲王之中,最是难测。之前谭家的事,便是安排的一手好局。自先太子逝世后,十数年的蛰伏,隐忍至今。 ------------ 睁开酸涩的眼睛,只觉不舒服,翻身下床后像是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是地上的被褥,想起昨天晚上是禹珏尧睡在地上的。微微整理衣衫,看他还睡的安稳,又发现他被角掀开。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给他盖好。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即便是在地上,也是中规中矩的睡姿。玩性一时起来,故意拨乱他额头一丝发。勿怪帝都名门闺秀都欢喜他,除却身份,便是这般容颜,也没几人不倾心。 昨夜,月色如霜,她没有记下。今朝,暖阳入窗,不知又是怎样。 鬼使神差吻上他额头的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氏夫妇能相守那么多年还能深爱彼此。这世上本也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砰然心动的情愫流露。可笑她才多大,生生感伤出这些来。 原来戏本中那些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的都是真的。原来,心不由主后生出的不是感激… 她慌忙跑出房门,奔至院中一棵大树下,不住的喘气。该死的心中有鬼!只留在他身边,待日后有功绩了,便求他为胥家正名。她自我安慰一番。 但愿这一劫,能安稳度过… “你在作甚?” 她身体一震,回过头看他,压住慌乱道;“爷醒了?” 禹珏尧一副你白痴的模样。她一吐舌头,这话问的蠢了,不醒怎么站在这里。 早饭过后,又给夫妇二人一些银钱,便告辞离去。没有代步工具,却是个问题。她苦恼时,两匹马儿从天而降。这才想到,禹珏尧身边怎会不跟暗卫。这一夜,买马的时间是足够了。却不想去细究,既是跟了暗卫,昨天二人又怎会落魄到村舍借宿。 “爷,问你个问题呗。这些暗卫不用吃饭的吗?”不用喝水的吗?不用拉屎的吗?诚然这些都是问题呀。 “他们受过训练,三天不进食也同常人无异。” 好,那三天不拉屎呢… 公羊晴一行人与他二人便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年华扭头看看禹珏尧,心中了然,嘴角抿丝笑意。 “殿下,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审训年华了。”这一笑,有些淡然,有些苦楚。 昨日,是故意摔下马的。 昨晚,是故意说那番话激他的。 当她耐不住好奇心伸头去看的时候,也印证了这个可能。 可只那一眼,灯火烛光中就静止了韶韶年华,红尘俗世中也就沾染了半分。 许多年后,有人告诉她。人这一生最美好的遇见,不是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而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恰恰喜欢被我遇见。 年华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是三师兄,三师兄只一皱眉,她心都酥透了。可二师兄那痞痞的模样也挺帅气的,梅园中顾侯爷一身风流潇洒之姿自也是不错的。 那底下这个呢?她心里扒拉着这些年师傅授课时讲解的诸词诸句。其中大概好像似乎是有那么一句。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句话其实现下来用是有点不太合适的,假山下这个人的年纪已经担不起少年二字。但她学问实在是不好,扒拉不出别的来。 不过这人若再年轻个七八岁,大概也就是那般描述的了。 男子于一众人之中长身玉立、俊颜冷目,慌乱中也极是淡然从容。华衣添锦称不出满身贵气威仪,琥珀金冠耀眼也不如那眸子清冷明亮。 假山下黑衣人同士兵缠斗在一起。而以那华衣男子为中心的一群人被包围在一个圈子里。 众人边退边防,兵器打斗哐啷哐啷的声音很是让人心惊。 年华看的激动,就差包瓜子了。她有些瞧不起这群黑衣人的功夫,行刺人的水平是够了,而行刺成功的水平委实还达不到。 她这样想着,却不料今日并非是个黄道吉日,她所料诸事都是不准的。因此当黑衣人的智商有些让她敬佩的时候,她也就没有了那份时间和…心情。 两名黑衣人趁着众人不察,一跃跳上假山。其中一名急急定了方位,便迫不及待的从上面又一跃而下,正是那华衣男子的头顶。 另一名也想这么效法,但他却多看了旁边一眼。 年华看着这个对她举剑的黑衣人,想也不想的就按照第一名黑衣人的方向跳了下去,前后不过瞬间。 “殿下!” “扑通!” 预期的痛感并未传来,倒是身下有些咯的慌。 她眼冒金星,脑袋略懵。待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人身上。 那被压着的人眼睛直直瞪她,一撮血从嘴角留下。一翻白眼,头一歪,登时没气了。 年华呆若木鸡,石化当场。 她…她砸…砸死了个人?! 那黑衣人或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此番是如此英勇就义的,被人截胡后且丢了命。 在场众人或许也怎么都没想到这从天而降的瘦弱婢子竟是将一个九尺的虎状男儿…活活砸死。 年华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生平第一次想承认二师兄说她前不凸后不翘是个事实,确实是没什么肉啊。 再一抬头,见那华衣男子眉头略皱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162.古怪卷轴 此为防盗章  禹珏尧脸色已经稍缓和一些, 年华未说话之前应是在凝神思考些什么。他听罢,只淡淡开口道; “君为民忧, 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 万事民以先,君为末, 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 现在想来, 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 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此时又听到, 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 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 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起来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不是说要赛马嘛, 看爷追不追的上。来追呀。”她说完就喝马一声,拉缰绳而去。刚才那一轮她心事重重, 这次存心想引了他的注意, 免得他又劳神不开心, 最后苦的还是她。 看女子轻骑而去, 衣衫纷飞于空中,回头那明媚嫣然一笑,他也不知觉间抿了丝笑意在嘴角。他本就生的极为英俊,这下就更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好!那便比试一番,爷追你就是了。 一骑红尘天涯笑,年华似锦流水骄,王侯将相一枯成,是非成败转头空。 那日城外纵马飞扬,那日阳光白云静好。她准备忘却的那一份懵懂悸动的心,好像又有所跳动。可能这就是缘分,她还他大氅,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撩拨到。但若是真正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又那么怕作甚。 彼时,情还不深,恨也未来。只可惜,他们都不懂。若是早知道结果,何必等到用情入骨时,才想要忘却。 二人正赛的欢快,禹珏尧有意让她,只紧跟在她马后并不越过,该有的男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年华是见识过他马术的,自也知道他有心想让,她爱逞强总也不想服输,只使劲儿催了马儿往前跑。哪知力道过大,这马儿又甚是普通,不似璟山上年长风驯养的那些。一时受不住竟癫狂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收不了力道。 禹珏尧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向上,足点马背,轻功一跃,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甩将出来的女子。再一个回身旋踏于地面借力,又落回他原先的那匹马上。 年华一起一落间,本是反应不过来,然而男子温暖的胸膛却真真实实的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这人的怀里。 “在桥上能落了水,在马上能飞出来。你倒是好本事啊,这谁能护得了你。真是个祸害精。” 你,她想说你。林中贼人射箭是你不动声色护了我。上元节七孔桥下是你踏风而来,救我出水。刚才马儿吃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那这场胜负算谁的?爷可不许抵赖,如今可是我在前,爷在后呢。我得想想要个什么彩头的好。” 他不禁莞尔一笑。这人无赖的可以,如今二人共乘一马,她在他怀中,自是在前头。可笑他还没有同意这鬼什么输赢的,她就开始想彩头的事了。 “好。爷允你这彩头,想要什么,只管说了便可。” 她被他揽着,娇俏微微回头一笑,心中欢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一声呵斥马儿,拉扯缰绳用硬劲儿使马儿停了下来。她再回过头看向前方,却发现前面有一牛车拦在路上。 那牛车后面拉的都是草垛子,一老汉正伏在牛旁边不知在干些什么。道路本就狭窄,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无法通过了。 他环过她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将她带下马来。二人走近想要瞧一瞧究竟。那赶牛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应是常年劳作所致。此时一脸的愁眉苦脸,像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大叔,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她开口问道。 那汉子抬头一打量这两人,心道真是女俏男俊的一对儿人啊。他淳朴老实,见这两人也面善,便挠挠脑袋,道; “这牛车的轱辘卡着了,老急了,老急了。牛已经不安生了。挡了你们的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年华见多半也猜到了,有心帮忙。再说这牛车不过去,他们也是没法子走的。她绕到牛车后轱辘处,蹲下来伸手晃动两下。发现果真是在坑里卡的生硬,必是卡的久了,难怪那牛已经不耐烦了。 禹珏尧牵马站在一旁看着她,那车轱辘脏得很,她竟也下得去手。不过这样细细瞧来,这女子长得也算是清秀美丽。只是他一向爱干净整洁,决计是不会管这事的。 年华捏着耳朵思虑,是不能指望那家伙出手了。有了!她走到一旁,找了根木条和一块稍平整的石头,照着师姐以前说的摆了几个角度试试,终是找到合适的了。 “大叔,你现在赶牛。我在后面使力,咱俩试试。” 那汉子一脸怀疑不信,他这车可沉的很,一根小小的木条就能成事?但是也不想拂了人家小姑娘一番好意,只得照着说的做了。 年华使力撬动木棍,却吃力感到自己力小,恐还是不行。正想招呼那汉子停下,突然一双温暖的手附上来,稍一用力,她便轻松了许多。她回过头看看身后的人,微微感激一笑。 师姐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可她不晓得何为‘地球’,也不知这东西到底有多大,总之师姐每次说的时候,总是夸张到极致。 牛车从坑里出来了,汉子高兴地叫了两句‘神’‘神’。年华额头渗出薄汗,撩了衣袖就想擦拭。一方白色锦帕递了过来,她朝他感激一笑,却没有接过去。她手脏的很,怎能污了他的东西。禹珏尧也不再相让,收了锦帕重新放回怀中。 “爷,你倒是狡猾得很。只让我手脏了,你手却一点儿也没沾上灰尘。”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能脏了才怪呢。 “你这是说爷占你便宜吗?” -------------- 客栈房间内。 虽是白日,蓝色的床帐却也被放了下来。公羊晴一身青色长裙站立在窗前,神情凝重,眼中不安之色可见。旁边跪着几位深衣人,看样子便是太子身边的暗卫。 “晴姑娘,人手已经都派出去了。可是,还未能找到殿下。”一暗卫向公羊晴汇报。 公羊晴一听,脸色更是不好。一怒之下,甩手便打翻了手旁的一个摆件儿。碎片一地,几位暗卫皆是低了头去。殿下身边除却已有的暗卫,另有暗卫是一路跟随着与客栈联系的。可是今日在那城郊集市时,人多不易跟踪,后殿下又突然与那女子策马狂奔,他们一时不防,竟是给跟丢了。这位晴姑娘平日里最是淡漠沉着,此时想必也是发了极大的火气。 气氛正是绷紧时,那床榻之内却突然传来声音,是柔柔软软的女子声腔,带着几分喘气,像是气力不足。 “阿晴,你莫要怪罪他们了。若不是他刻意这样做,这些人又怎会出了岔子。他身边还有邢铎和五十暗卫,他自己的功夫你我也是知道,应是无碍的。莫要过多忧虑,只明日午时之前找回便可,也不会误了你们的正事。” 公羊晴闻声看那床榻一眼,眼皮一垂,也听进去几分。她又怎会不知殿下的本事,只是…殿下委实不该在这人还有病的情况下,携了那年华出去。明日午时的正事自是不会耽搁的,这些暗卫都是经过千万道训练的,找人是不成问题。 163.临走之前 此为防盗章 但她若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便该知道,那晚她着实不该先离去。她与真相,其实只差了那么点。 后来的后来, 花了将近半辈子的精力,上帝都, 斗恶臣,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 将自己置身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只是为了知道那天,那夜,那座小小的书房里,胥仲宰到底与胥锦说了什么。 而得知答案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父亲和姐姐穷其一生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 那时候, 她才意识到,后来的种种因果, 上天加诸于她身上的所有苦难, 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 半月后,禹军气势汹汹再次来攻, 舂陵又陷入了危难。 胥华走进南城门的营帐时 , 里面大概有七八位将士还有一名穿蓝布袍的长须军师。她轻步走到一边, 心知一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兵临城下, 六军不发… “刚刚探子来报, 那大禹军营来的不是旁人, 是大禹的太子!”主帅开了口, 却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营帐内顿时寂静。胥华想,这个幺蛾子出的,是很有水平的。 这些年来于璟山上,她养出了个八卦的好性子。也听说过那大禹景穆太子府内门客三千,揽尽天下贤才奇士,怎样的门可罗市。 传言其府中的公羊晴,鬼才公子,齐阁老,具是厉害人物。尤其是齐阁老,专以谋兵布阵见长。 人们说,算天,得天文星象;算地,得海川百理;可是论谋心算人,没人能算的过这位大禹的太子殿下。 她原本也想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的不简单。大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童,怕是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了。 换言之,太子之尊亲临鬼罗阎王的战场,又怎会只在意区区的一座城。虽然大禹的之心众人皆知,可是此番无疑是将事情置于明面。 稍倾后,还是那蓝袍军师率先开口道;“大禹国亲派太子督战,可见其昭昭之心。此刻,敌贼已经兵发城下,至多半日,就会发兵进攻。如今明了敌情,应要万全准备,方可迎战。” 底下众人立刻纷纷附议。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位大禹太子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一般。 “不好!”突然,她一声惊叫,慌张神情立刻朝门口大声唤人。众人皆是惊奇,看向她。 在这里的都是胥仲宰的亲信。对这位二小姐献计之事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但胥仲宰却从不愿多说什么,此番若不是情况危急,怕也不会用上她。 立刻有守兵进来,听候吩咐。胥华慌忙朝前走两步,眉头紧皱,急问道;“璟山那边可有消息?近两天有没有传来什么口信?!” “报,璟山暂无消息传来。不过南方前两天飞鸽传信,信中言明已经安全抵达,暂无异动。” 听罢之后,胥华稍作沉思,脸上却愈加凝重。军中防守一向严密,师姐自从应她之求下山援助之后,两人便没有直接通信,都是由军中信使相传。也是怪她,没有及时询问。 胥华看看众人,幽幽道;“大禹的援军,恐怕不是之前所想的川南驻军。怕是…大禹的濮北顾家骑兵。” 他眼睛一撇,瞧见了这暖香春.色,抓着女子肩膀的手暮然紧了几下,眸色跟着也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迸发出来。一把扯了旁边的被褥,将女子身躯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 天边鱼色泛白,阳光初现。 淮南城外,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为首的青衣女子扬鞭挥动,正是公羊晴。她左侧有一白衣男子,生的是俊美英俏,自有一番风流之姿。然其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像是多年不见阳光。身形也是羸弱,骑马时微微有些应付不来。 公羊晴策马之际,也回头看向这男子一眼。太子府中,阁老只是仗着有年资,真正有能力与她一较高低的,唯此人而已。这鬼才公子的才智她是颇为敬佩的,同为一主效力,二人又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相处算是融洽。只是此人平日里素不喜见人,今日竟是不顾病弱身体,骑马也要跟来。 她心中挂念太子,心道一定要在正午时分赶回城内。他们一行人来到这淮南,留下楚阳河那样大的事。若是不能成功,结果难以想象。重则…危及储位。 十三王此时怕是已经发现他们不见,暗访之后也必有察觉。这位王爷的心思在众位亲王之中,最是难测。之前谭家的事,便是安排的一手好局。自先太子逝世后,十数年的蛰伏,隐忍至今。 ------------ 睁开酸涩的眼睛,只觉不舒服,翻身下床后像是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是地上的被褥,想起昨天晚上是禹珏尧睡在地上的。微微整理衣衫,看他还睡的安稳,又发现他被角掀开。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给他盖好。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即便是在地上,也是中规中矩的睡姿。玩性一时起来,故意拨乱他额头一丝发。勿怪帝都名门闺秀都欢喜他,除却身份,便是这般容颜,也没几人不倾心。 昨夜,月色如霜,她没有记下。今朝,暖阳入窗,不知又是怎样。 鬼使神差吻上他额头的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氏夫妇能相守那么多年还能深爱彼此。这世上本也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砰然心动的情愫流露。可笑她才多大,生生感伤出这些来。 原来戏本中那些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的都是真的。原来,心不由主后生出的不是感激… 她慌忙跑出房门,奔至院中一棵大树下,不住的喘气。该死的心中有鬼!只留在他身边,待日后有功绩了,便求他为胥家正名。她自我安慰一番。 但愿这一劫,能安稳度过… “你在作甚?” 她身体一震,回过头看他,压住慌乱道;“爷醒了?” 禹珏尧一副你白痴的模样。她一吐舌头,这话问的蠢了,不醒怎么站在这里。 早饭过后,又给夫妇二人一些银钱,便告辞离去。没有代步工具,却是个问题。她苦恼时,两匹马儿从天而降。这才想到,禹珏尧身边怎会不跟暗卫。这一夜,买马的时间是足够了。却不想去细究,既是跟了暗卫,昨天二人又怎会落魄到村舍借宿。 “爷,问你个问题呗。这些暗卫不用吃饭的吗?”不用喝水的吗?不用拉屎的吗?诚然这些都是问题呀。 “他们受过训练,三天不进食也同常人无异。” 好,那三天不拉屎呢… 公羊晴一行人与他二人便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年华扭头看看禹珏尧,心中了然,嘴角抿丝笑意。 “殿下,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审训年华了。”这一笑,有些淡然,有些苦楚。 昨日,是故意摔下马的。 昨晚,是故意说那番话激他的。 “太傅教训的是,年华思虑不周,待会儿自会将这东西交给婢女,以免唐突扰了殿下。”她垂首语气诚恳。前些日子公羊晴也嘱咐过她,外面人多眼杂,要小心行事。她来找禹珏尧,旁人因着她‘太子红人’的面子,不好多加阻拦,却到底不合规矩。她手里的大氅就更是….让人误会。 可司启颂却并未缓和语气,轻嗤一声,道;“殿下一向公私分明,你这女子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招数。也罢,既是殿下喜欢,宠你一宠也就是了。可莫要恃宠而骄,不懂进退。本来老夫也不便多管,但此次南巡殿下竟也带了你出来,别误了正事才好。”说完便一甩衣袖离开。 这楚阳河治事关重大,五王的前车之鉴犹在,可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这女子呆在殿下身边时日虽短,可本事却是不小,先前谭家之事听说她亦是在场。他这人最是不喜私情乱了政事,若不是殿下心属这女子,哪能这般恩赐与她。他多次提到这事,禹珏尧竟是次次含糊过去。他心中又忆起先昭仁太子,心中郁结气闷,自是不愿再与年华多说。 年华见他离去,心下稍稍松口气,低头看看手中东西,不禁一声叹气,微有不甘。此时流瑶也已经起身,她便将东西递与她,本是想着亲自谢那人上元节搭救之恩,如今看来也是不能了。可东西还没有完全递过去,房门就又开了。有婢子出来,说是里面的人让她进去。 年华虽有些踌躇,但还是重新整了整那大氅走进去。驿站的房间自是比不上太子府中,此时禹珏尧正于案桌前看些卷宗之类的文案,听到有人进来,微抬头看一眼后又盯着手中的东西。 年华见他认真模样,轻轻踱步至正中间,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桌上,低声道; “殿下,这是上元节那日殿下落在年华这里的。已经收拾干净了,今日给您送过来。”说完后退几步,见禹珏尧仍是低头看手中东西不理会她。有些失落,却也不想真的扰了他。可正待扭头退下时,禹珏尧终是开了口。 “既是给你用了,便是赏你了。孤的东西,不喜别人触碰。这氅子你还是留着。” 她心头一喜,又上前拿了那大氅在手中,像是怕晚了一步,就有人反悔似的。 “那年华便谢过殿下恩赐。如今虽是回暖,可我还是觉得冷,这氅子也厚实,用了正好。”说完,偏头一想就又加了一句。“殿下可不许反悔,这贵重物件想来也不是能随便送与人的。” 禹珏尧听她有些孩子气的话,微嗤一声,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看她道;“孤所说的话,自是不悔,无论何事。只是你一个南方人,怎也这样怕冷?听你这话,前段时间在府中岂不是冻的狠了。” 年华被突然发问,顿感心慌意乱,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微微躲闪面前之人的目光,确瞥见他好整以暇的神情。大禹本就气候偏暖,更别说这南方了,她如今作为南方人,确是不应怕冷的。 “谁说南方人便不能怕冷了,我就偏怕,还怕的紧。”既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唯有继续硬气下去,反不容易引人怀疑。 禹珏尧眼中意味变深,良久后才开口道;“刚刚太傅在外面说些什么了?” 年华想起司启颂的话,顿时面红。那太傅说的话任谁听了都明白。刚刚她听后有些尴尬,只是一众奴仆在场,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此时他再发问,自是…. 164.忘兮记兮 此为防盗章  书房外, 婢女流瑶向她打听什么丢失玉佩的事。年华听她说什么吉祥如意之类的东西, 似乎很是着急,但自己又确实是不太清楚, 并未多加在意。 太子只着了简单的玄黑金丝纹理袍,俊美之外又平添几分硬朗。年华低头行礼,经此谭家一事,景穆太子再也不是别人言语中的不可侵犯, 而是她眼中、心中真真实实的敬畏之人。 禹珏尧放下手中之物,正是年华的策论。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叫她起身,道;“这便是你想出的让孤信你之法?” 年华心忖想博取信任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楚阳河治事关重大, 她一个小谋士的策论又有几分重量。她的建言虽直指弊端, 但并无实现的可能。何不就此机会取他好感, 当下便镇定沉稳道;“年华愚见, 殿下莫笑。楚阳河治的问题出在制度上。只要将其中错综复杂之关系理好,剩下的事也就好办了。而这制度又包含官吏分配、调遣物资、考察审时等诸方面。” 禹珏尧看她说话时沉静模样,不觉道了一声;“孤瞧你这样倒像是个温顺的女子了。”说完又从旁边桌案上拿起一颗果子, 道;“为何此果,酸涩难吃?” 蜜炼果?!她一惊。刚才进门时只顾着揣摩这位爷的心思了。以是竟没有看见七彩琉璃盏中颗颗诱人的红果。 “那殿下以为此果应该是什么味道?”她其实不太想讨论这果子,毕竟之前说的事才是正事, 但她又没有胆子绕回原题。只是那果子…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好, 徒有表象迷惑了人心。 “没什么。这策论承秉不了圣上, 你当是知道为什么。但孤希望…可以信你。” 年华没有去深究他为何对这野果感兴趣, 只当他又在算计什么。听到他肯信任自己时, 忍不住窃窃欣喜。最起码,他肯给自己机会。又想这打铁还是趁热打比较好,就道;“其实蜜炼果也不都是酸涩的。挑得好的话,是会解渴饱腹的。殿下若真想尝些好的,年华可以出府亲自给殿下寻些来。”出府寻个秀囊,顺便拍拍太子马屁。 禹珏尧听到此话不见喜色,却是怔愣一下后眉头微皱,只淡道;“退下。以后莫要再让人利用了。若是连自己都护不好,如何留在孤的身边。” 年华匆匆退下时忘了再问一句,他是不是真的还要吃那蜜炼果。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的伤势,毕竟那是为救她而受。但若是问出口了便是僭越,想想还是作罢。没成想从太子院中出来,迎面便碰上一人。却原来,禹珏尧最后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年华眯缝了眼看看这人,心里暗暗问候了此人的祖宗十八代。 张方钦看见年华时显然也是一慌,想避已是来不及。脸色只僵硬了片刻就马上恢复平常神色。 迎头碰上,二人先是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为暴风雨酝酿些前奏。 “年姑娘现在是甚得殿下喜爱,张某可要多讨教了。”张方钦一虚作揖,凝出满脸的皮笑肉不笑。 年华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心里也着实是佩服这位仁兄。也学他笑的模样,道;“年华终究是资历尚浅,哪能比得过张兄呢。既是阁老高徒,又多年得殿下信赖的。那些保护殿下,抵抗贼人的累活还是年华来干比较好。”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那张兄酱紫色的一张脸。 张方钦一时被她言语激到,心中添堵怒气。如今年华在府中是越发得宠了,那日差点儿坏了殿下计划也未有得到处罚。可是这太子府不是什么人都能浑水摸鱼的,不过一个新宠幕僚罢了,殿下又能多看她到几时。 年华甚少有讨厌的东西,挑拨离间算是一个。她跟在禹珏尧身边尚短,脑洞有时开的略大还情有可原。只是那张方钦显然是个太子府中深知殿下为人的人精儿。倘若她那日真的是去搬了那城门守兵来,算是一脚跳进了张方钦的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里。阁老性格虽乖僻,但总归是坦荡,怎么能教出这么个徒弟来。 进太子府不过一年光景,进入前府更是不足两月。人心叵测四字,也是越发清楚了。 ------------- 年华故意择了一天阳光好的日子出门,想着运气可能会旺些,拾到东西的可能性也会大点儿。拾到东西的可能性是大了,秀囊却还是没有找到。抱着一堆的蜜炼果失败而归,想想小郡王,心中有些凄苦。 回到府后,挑了个素净的碟子装了果子。走了忒多后门,才送到太子身边婢女流瑶的手中。流瑶又托人问她那丢失玉佩的事,年华像上次一样摇头不知,只是此次略微有点儿心虚。流瑶碍于公羊晴不好推脱她,接了那果子。只是看年华的目光却是越发的朝嫣儿看齐了。 不到晚膳时分,送出的东西被退了回来。说是心领了这份意,但不甚合口。年华摸着手上因为爬树摘果刮伤的许多细小伤痕,看着那些上午还新鲜此刻已经枯萎的果子,有些颓然。 颓然之余,晚上也就顺便做了个梦。梦里她是只受伤的狐狸躲在草丛里舔伤口。一只莫名其妙的箭朝她射来,最后却是一个长相凶残的猎人救了她。她道这实在是个没有缘由的梦,那猎人长相也确实过于吓人,第二天忘了才好。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府中年姓之女,恭顺聪敏,颇有才德。献计河治,救驾太子,是为有功。特恩赐为御史监从五品女官。钦此。” 以前府中那些人眼红年华,只会暗地里拉拉仇恨,表面上争先讨好。圣旨下来后,那些人就更加卖力的暗地里拉仇恨,表面上讨好。 年华手里拿着那沉甸甸的圣旨,浑浑噩噩的站在太子书房前。她手拿圣旨一路杀过来,竟是无人敢挡。心里有些纠结,进或者不进,她都已经身在局中。忽而房门从里打开,流瑶拂身请她进去。 “年华突承圣恩,奈何不能亲见天子之尊。特来殿下处却恩领旨。” 太子看着那跪地双手捧旨的女子,眸光幽幽,神色淡然。年华跪地垂首,心里发毛不安。单就因为献计救驾,便授予女官头衔?她若是个傻子,便也就信了。可即便是阁老,也都只是府中布衣幕僚。公羊晴当年是破了楚沛公案授予官衔后才入的太子府,而她本身也出身名门望族。景穆太子素有清议之名,怎会为了区区幕僚就开了他的先例。 年华自己呢?无背景,无经验,无手段的三无产品。她本该是个瘪三,有一天突然有人问她,有骨气的瘪三和被人嘲笑的瘪三会选择哪一个?她想,要做个明白点儿的瘪三。 “孤知道了,不必却恩,退下。”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打发她走。 她起身站定,用力握住圣旨,有几分不卑不服之意。一字一字道;“年华愚钝,请殿下指点。” 禹珏尧脸上微微有些冷意,有些不耐烦她的语气。道;“你要孤指点你什么?圣上旨意不可妄加揣测。” “年华是殿下的人,便也只揣测殿下的心意。只凭一篇策论便得了这殊荣,实是内心惶恐。然殿下心思难测,所以年华不懂。”十年寒窗苦读,有多少士子想入朝为官,一朝出人头地。她自问才能还没有到了可以让他惊叹的地步。 “你可知二十多年前濮北王五次辞旨却恩之事?”禹珏尧看她良久后才道。 “早就没人了。照你这般逃法,谁能追上来。” 年华暗暗松口气摸摸脖子,幸好小命还在。撇他一眼道;“此次若能脱险,殿下可一定要好好赏我。金银财宝就不必吝啬了,否则也显得太小家子气。”说完便慢慢直起身来,却看见他右臂上的一片鲜红。 “殿下受伤了?”好,终于又有一处是按照戏本演的。 禹珏尧低头看一眼此刻正在往外渗血的右臂。是刚刚箭划伤的,伤倒是不重,但被年华一路强拽着才出了许多血。他年少便入御殿前禁卫军习武,文治武服。现下这点伤却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殿下的伤也不严重,现在危急关头就暂时不搭理它。”说完立刻转身向前走去。 禹珏尧看着她背影,眼睛漆黑晕了深意,没说什么。两人寻了处溪水之地稍作整理。可他是金贵身子,不肯用这山野之水。年华好笑,愿意脏就脏着。这人就算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狠厉,但决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呶,给你。” 禹珏尧低头皱眉,看着年华伸手递来的东西。道;“这是何物?” 年华想他见多识广之人,反倒是不识这山野之物。解释道;“是我刚刚顺手摘来的蜜炼果。万物相生相克,马蜂周围就会有这果子。” “孤不吃这粗野之物。”嫌弃口吻。 年华一翻白眼,没好气道;“谁让你吃啊。我是让你将果浆涂在伤口上。这蜜炼果的果浆,有止血功效。” “不用,孤不需要。”他眸色深邃,淡淡拒绝。 “不用就不用,反正又不是我的血。”她小声嘟囔一句后就随手丢了一个脏果子进嘴。 “年华,你是孤见过最没礼数的女子。”他见这一幕不由皱眉,转身看向林子。 “殿下也是年华见过最会打滚的太子。”呛回一句不再理会他,自顾走到溪水旁悄悄将那果子洗了洗。终究是女子,哪能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的。 看着溪水中映着的两人倒影,她怔了片刻。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只会玩弄权术不顾他人死活。元德帝深居宫中她够不着,太子作为储君倒也可为胥氏正名。除了查清楚真相,她更要这天下人明了真相!若是此时说明,他是否肯帮? “年华,你到底从哪里来?莫要再满口谎话。”禹珏尧不知什么时候回身,看到她对着溪面沉思,出口打扰她 谎话…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没有博得他信任之前还是不要摊了底牌。起身他笑道;“我进府的时候公羊小姐就会派人查我。后来我冒冒失失出现在殿下面前,若是猜得不错,殿下自会再次查我。此番问话又是何意?” 没想到他怀疑会身份,年华一时有些慌乱。若是没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公羊晴当初怎会轻易让她入府?来平昌城之前就已经让罗生门给造了了假身份。大禹淮南郡小城里的姑娘,父母双亡,有一兄。因被兄逼婚,才逃离来到这平昌城。 禹珏尧不再问话,却只盯着她看,那目光似乎是要从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 林中突然涌来一群人,算是解了年华的危。她今天的心里也承受能力绝对是见长了,颇有些宠辱不惊。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次不是黑衣人,是兵将。 为首的年轻将领冲到禹珏尧面前,跪下道;“臣谭明启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年华乐了,有场好戏看。合着这谭家是哥哥要谋杀储君,弟弟却赶来救驾。看禹珏尧还是一脸从容淡定,似乎从一开始这厮就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被算计,反谋计,心思智奇。太子以尊身犯陷,唱的是哪出朝堂风云戏? 可还未等禹珏尧开口冲谭明启说些什么,那林子中就又冲出来一群人。这次却是先前追杀二人的黑衣人了。 谭明宗与谭明启对面的一瞬间,虽是一方蒙面,却仍是可以看到双方眼里的震惊与愤怒。谭明启立刻下令,士兵就把禹珏尧顺带上她给围个严严实实的。 谭明宗眼里尽是阴鸷凶残,道;“我早就料到依殿下之智怎会轻易被擒。只是没想到殿下找来的人,竟是他。”说完眼睛一撇谭明启。 禹珏尧看着谭明宗,那神情让年华感到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动真怒。 “谭家先祖随圣上征战四方、赫赫战功、鞠躬尽瘁才创下了这份祖宗家业。孤令你掌军械所多年,亦是感谭家先人之德。可你又何曾感念过圣上,感念过孤。”他威严出口质问。 165.愿你成皇 此为防盗章  邢铎带领一群人凭空冒出来的时候,年华一眼便识出这是当年她舂陵袭营时, 主帐周围那群武功高强之人。看来这些暗卫必是寸步不离他们主子, 谭明宗到底还是低估了太子的实力。暗卫即便是调到车队一部分, 也定有留在这里的。她猜对了, 禹珏尧怎会只是单单防备。 黑衣人、士兵、暗卫, 二对一那谭明宗铁定是跑不了了。 “你要是下次再带着殿下打滚, 我一刀抹了你。”邢铎参与混乱战斗拾人头之前, 在年华耳边阴森森的飘了一句话。 寒意从年华脊骨瞬间窜上,很是艰难的咽了两口唾沫。打滚…这是个敏感词汇。 禹珏尧很明显也听到了这句话,扭头看了看脸色微红的年华。只是被看的人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脑子里出现各种…打滚画面。 闹剧以谭明宗被五花大绑结束。公羊晴、张方钦等太子府的人和一些随行官员最后也都赶来。年华落在了队伍最后, 众人从林中走回时。 她思虑今天发生的事情。禹珏尧彼时没有在车队里,谭明宗想必也是提前知道了。至于是不是他自己猜到的还不能确定, 不过他那脑子多半也是想不出来的。黑衣人在回途半路设伏, 又正好碰见她骑马回城,定以为她是与太子互传口信才拦了她。虽是猜错,可没想到她与禹珏尧这般有缘, 最终还是带他们找到了正主。 只有一事她尚不解,被谭明宗二次擒住时他为何要带她逃?! 他明明是在等谭明启赶来救驾。说来也奇,这平昌城有三处禁卫营, 又有宫廷锦卫, 再不济太子府还有精锐府兵。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谭明启来救驾。但年华也明白, 此番必须是谭明启来救驾! 她被擒想逃, 只因为始终是信不过这太子。虽猜忖暗处会有人护他, 但那种情况下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可能随时坏了他的局。暗卫护得是他们的太子爷,又不是她。谭明启会来救驾,暗处有人保护,他逃个毛毛啊。 难不成他喜欢打滚?今天她滚了三次,他滚了两次。恩…她滚得比较多。 车驾已经在路边等候,前面有侍从传话说太子殿下唤府中客卿年华上前随行。年华不好意思的挪到了最前面,心想幸亏阁老没来,这老头要是知道她今天带了他家太子来了一番奇幻大冒险,估计那两撇小白胡子就气掉了。公羊晴看年华的目光有些复杂探究,但并未开口说什么。 太子被侍从伺候着披上锦锻外罩子,又有随行御医立刻上前为他诊治伤口。只是被人搀扶上马车前忽而顿下,看向身旁年华道;“今日你救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年华现在是越发看不懂这人了,她有功?好,她勉强算是有功。先前开玩笑说要他金银财宝,此时她仰头对他盈盈一笑,眸子清澈空明。 “年华想殿下信我。年华当日所说虽是心存私意,但为民之话绝不是轻易就会说出口的。”我为弱女子,我有目的接近你,但你若真堪为明君,我便是辅佐你又有何妨?师傅所授一身本领,也不愿沉寂在平凡中。 “想方设法,让孤信你。”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年华目光呆滞看着那渐渐离去的豪华车架。直到有小厮唤她上车才醒过来。让孤信你…我如何让你信我?你又是否肯信我? ------------ 储君祈福遇刺,不到半日便传至朝堂各党耳目中。二省之臣皆是愤慨请书,严处谭家。六部辖内人心惶惶,生怕一个差错就被吹上风口浪尖。民间传的也是沸沸扬扬,皆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明眼人都知道,谭家再无力回天。 朱红高大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镶绿剪边。殿阁宫檐双台左右雕刻玉龙与金凤,紫柱金梁极尽奢华之能事。皇宫是世上最金碧辉煌的地方,也是这人世间最坚硬的牢笼,囚了不知多少人的身心。 世人皆道,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幽幽深宫道上,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慢慢步行。他着一身紫纱蟒纹朝服,头冠衔三珠,饰以紫金祥云纹理,腰间坠金丝白玉,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沿途不断有太监宫女请安行礼。宫中之人皆知十三王禹祺霁平易近人,入宫时鲜少带仆从,也不常唤内侍随行。 “老臣见过十三王爷。”一位身穿官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像他弓腰行礼。 禹祺霁温润一笑,虚礼相扶道;“丞相乃肱骨之臣,无需多礼。公羊家与十三王府又是亲家,更是折煞小王了。” 公羊瓒起身,笑道;“小女得王爷宠幸,实乃家门之荣。只莫要给王爷添了麻烦才好。静儿这丫头,平素里老夫是惯了些。”他嫡女公羊静嫁入十三王府已有半年,入皇室玉蝶为家族争荣。不像那庶女公羊晴,入得太子府那么多年,却从不与他一心。 “丞相哪里的话,王妃恭顺贤淑甚知本王心意。只是丞相今日下朝怎未入清议堂,莫非是遇到棘手之事?何不说来一听,也好让小婿为丞相解忧。” 二人谈话时,宫道不远处两列锦卫踏着整齐脚步规整而过,还有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撵架而至,尔等规避!” “太子殿下撵架而至,尔等规避!” 宫女太监都立刻跪地垂首于宫道两旁,还有一些官员也作揖待礼。公羊瓒也弯身拘腰待太子撵驾。只十三王禹祺霁长身而立,未曾动作。 数十人抬的华贵撵架前后各有五十名锦卫相随。金纱外罩却遮不住里面景象,可看清其中人的体形。撵架在禹祺霁和公羊瓒身边停下,却并未放置地上,仍是由人抬着。 “十三皇叔与左丞相大人怎在这宫道上相谈甚欢?”撵架中低沉声音传出。 公羊瓒本想回话,但是禹祺霁先他一步说出口。 “本王与左丞相方才偶遇,这碰面了老丈人也总得打个招呼不是。倒是殿下,今日怎就得了空不与朝臣议事?”他回话时也是直矗稳立。 旁边三三两两跪的那些官员中,有一人压低声音小心问身旁同僚。道;“殿下平日里对诸位王爷都敬叔侄之礼,不摆储君架子的。今日怎就过撵不落?”还未说完就被身旁的人瞪一眼,悻悻住口再次低头。 “孤今日因谭家之事与臣子们有些意见相左,便放了他们早些回去。不想在这道上便碰见了十三皇叔和丞相大人。” 公羊瓒眼睛微闪,一直弯着腰作揖,不发一语。太子与王爷谈话,倒还轮不到他为臣的来插话。 禹祺霁仍旧一脸温笑,双手附后。不像在场其他的人,皆是胆颤储君威仪。道;“谭家的事殿下费心了,臣子们难免众口不一。父皇多番念及谭家先人之功,没成想这谭明宗如此的不当心。如今又胆大包天的行刺殿下,坏了祈福圣事,实是该罚。” “那依丞相之见呢?”撵中清冷声音再次传来。 公羊瓒立刻回道;“谭家罪及九族,实是当诛。殿下之体涉及苍生万民,此番无虞众臣方才心宽。可谭家与五王的关系…”顿后又道;“想必圣上也左右为难的紧。” “丞相心忧国事,孤甚慰。谭家之事圣上自有定夺,也不必你我暗地多番猜度。十三皇叔,珏尧便先行一步回府了。” 166.张家媳妇 此为防盗章  “嗯”她小声回这太子。想了想, 又将事情原委重新编了一遍。故意装作一副可怜神情,说话连呜咽声都出来了。 太子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在阶下跪着,他在阶上站着。居高临下, 总让人有种压迫感。不知道是此时的气氛所致, 还是有些人天生就该被人仰视, 如天上耀阳。 年华想, 他会考问她,也或许会责骂她。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人家是太子, 逼格略高。他只问了一个很值得探讨, 很深奥的问题。 “你在那假山上待了多长时间?” 年华微愣。这回答就难了,人家那边热火朝天的行刺太子,你这边如果早就在上面了,岂非是看太子热闹?但你若是刚刚在上面, 岂非又过去恰巧?正思虑着怎样中和这个答案时,头顶又有声音传来。 “既是救孤有功,便赏。” 年华微楞,众人微楞。看着渐渐远去的太子身影, 年华想太子今日可能是受了惊吓,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只是那齐阁老临走时看她的表情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顾珏暔弄明白了状况,走到她旁边的时候, 低声挪揄了一句。 “本候看你, 当真是一匹好马儿!” 这一夜, 注定不平凡。年华似锦, 岁月流长。又哪里能想到,她以后的似锦年华,全都是他一手编织,根本容不得她半分自由。 ------------- 闹剧过后的第二天,年华的房中就来了人。幸福来的太突然,有点措手不及。就像是老天告诉你,宝贝儿,尽情地买定离手。不管你是买大还是买小,我都会给你开一扇后门的。 来人自称是前府晖玉院公羊晴的贴身婢女嫣儿,奉公羊晴的命接她去前府。本来年华因昨晚上的事,一直失眠无法安睡。想自己前途渺茫,事业不顺。谁成想一觉醒来,就是阳光大道任她行。 顶着两个熊猫眼,热脸好话接待这嫣儿。那嫣儿明显是轻看她,说话趾高气昂的。任凭年华说尽好话,她也只觉这人跟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脸上更无一丝笑意。年华脸上嘻嘻笑着,心中暗道;‘莫要等老子发达了’ 送走嫣儿后,一直到晌午时分,幺儿才收拾完东西。主仆二人又离开了这个她们住了半年的地方。幺儿不知其中缘由,年华心里可清楚。这就是那太子的赏赐。他倒是很有觉悟,知道自己看起来就是那种淡泊名利的人,所以没有赏赐金银财宝。 事实证明,小人物永远都是小人物。禹珏尧日理万机,时间宝贵的跟金豆儿似的,不曾记得她。接她去前府是公羊晴听闻昨日的事后,自己存的意思。至于她的赏赐,可另有番曲折。 ------------ 这厢嫣儿回去复命,心中又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小姐就偏偏看中了年华这人。 公羊晴却淡道;“太子既说赏她,我便私自做了这个主,将她接到我院子里来。日后自有用着她的地方,先留着。” 嫣儿听后也不再多问。她家小姐这般聪慧,做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在这太子府中,只除了那鬼才公子和齐阁老,小姐怕是最受殿下器重的 ----------- 从璟山下来,城北住了小半年,太子后府住了大半年。终是让她等来了这一日。晚膳过后,年华便领着幺儿去答谢公羊晴,礼数总要做足。进了公羊晴那雅气的书房,年华还是像初次见面时,处处恭恭敬敬。 公羊晴坐在书桌旁瞧着年华。大半年来,已经有些记不清这女子的模样了。只记得当时那双倔强明亮的眼眸和口口声声不比男儿逊色的狂妄语气,有些像当年的自己。如今再看她,倒是内敛不少,看来府中的日子也没白过。她放下手中书,开口道;“你不必谢我。都是府中幕僚,以后还是为殿下多尽些心。这前府不比后府,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些才好。” 年华自是连连应下,要多恳诚就有多恳诚。她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高冷女子的,但公羊晴总算与她有恩。二人又说些客套话,公羊晴便打发她走了。回去的路上,倒是幺儿先问年华,这公羊晴到底是什么意思。 年华只道;“后府的那些人见不到太子,还成日里个个斗气跟群乌鸡似的。可想这前府具是人才之辈。听说公羊晴还顶了个三品女官的头衔,甚得太子青睐。但是她毕竟是女子,又只不过是公羊家庶出小姐。比谋略,府中有鬼才公子。比资历,府中有辅助两任太子的齐阁老。她接我来,也无非是想帮衬罢了。所幸我们也需要她,我虽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她领我入府,明面儿上还要敬着。”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这位大禹第一女谋士的心思,此时想法倒是有些狭隘。公羊晴领她入前府的目的可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 再一次见到太子是半月后,比起从前等待的时光,算是短了。也是这次年华才知道那太子面相看着不错,可心眼委实不怎么滴。 搬到前府后,她想着要带着幺儿好好转转,公羊晴的话算是忘到九霄云外了。这期间还顺带捡了一只松鼠,她喜爱小动物,便高高兴兴的收养了它,还给取了个名字。 狗头儿… 对于这个名字,幺儿已经很欣慰了。以前在山上时,大师兄年言坤送的两只红豆鸟。一只叫丫蛋儿,一只叫瘪蛋儿… 话说这一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转到了什么地方。但此处看起来却不像是前府其他地方,看起来有点破败,是个无人居住的院落。她本就是四处溜达,但进去之后竟发现此处内藏乾坤,景色不错。转了许久后,不得不感慨一声,这院中的假山也忒多了点儿。她绕在里面,晕头乱向的。心里狠狠反思了自己的好奇心,次次出事皆是因她拥有一颗纯洁的八卦好奇心。 活这么大,真是什么都经历了,头遭迷在假山堆里。然而上天也一定是在指引她。对,上天最近给她开了后门。 前方那假山环绕的中间,有一石桌。石桌旁有一个人,可不就是前两天把人家给吓到的太子殿下嘛。貌似就他一个人,貌似真的就他一个人。这就尴尬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上前勾搭这诱人的鲜肉。 而小鲜肉禹珏尧此时正坐在那里品茗茶水,像是似乎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很是危险。 如今,寒冬悄至,一年又要过去。从夏到冬,于这府中已经半年。 她望着窗外,只觉冬意萧条,颇为感伤。 大禹处在南地,终年无雪。不像北方山上,一到冬天到处都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璟山最美的是秋季、最有趣的是夏季、最暖的却是冬季。大师兄雪地里生个火堆,二师兄、三师兄、师姐、还有师傅和最小的师弟就都来蹭那暖意,自然也少不了她。欢声笑语一个晚上。 想到此处,年华又不禁笑了起来。 进府的这半年,日子平静的就像是一碗水。除却隔壁那个姓闫的讨厌鬼偶尔烦她,便像是被遗落在角落的物件了。 公羊晴没再找过她,大概自己真的是个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幺儿进门后,看见自家小姐傻站在那里,便道;“这大禹的冬天真是个磨人的时候,小姐一贯怕冷,站在窗前莫要冻着了。” 年华却叹一声;“一年又过去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舂陵城。 幺儿拿了两个自己缝的袖套子给年华戴上。连声抱怨。 “这南方都不怎么过冬的,以是这地方连厚点的棉袄子都找不到,火炉什么的更是别提了。听管事的说,只前府仓库里会有些进贡的氅子,但也多半是不用的。” 幺儿见她无趣,便提议出去走走。 后府有一处空地,听说原先是打算用来建亭子的,但最后不了了之。后随意移栽了几棵梅树过去。梅树本是北方之物,在南方不易成活。但那几棵树竟长得很好,后来便又移了些,也算难得有一处梅园了。 年华走在梅园中却瞧着这地方不怎么好。 南方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傲雪寒梅,自然分不出好坏来。这些瘦不拉几的树干,一棵树上也没几朵花,当真不怎么样。她逛的没趣,北方的东西到了南方,终究是不适应,人也一样。 正待返回,却不想于重重梅树中突然发现了一处石桌,以及一个人。 是个男子,着蓝色锦袍,袍子上绣了麒麟暗纹,一根通透无暇的白璧腰带,坠同色玉石配饰。头戴蓝宝石白玉冠,看模样大约是二三十岁左右。 好巧不巧的,不仅年华看见了他,他也瞧见了年华。 男子手执酒杯,遥遥冲着她一笑。 “你是何人?上前来。” 无奈之下只得上前。单看这人穿着,便知是个贵人。她先自报了家门,又比较含蓄的表达了自己并非是故意扰他。 哪知男子听后,只摇着酒杯一笑,颇有丝迷离慵懒。 “要等的人不来,倒是等来个旁人,坐。” 年华又很像是勉为其难的坐下,心里却有丝喜悦,他这一身的服饰打扮,让她不想巴结都有点难。 “鄙人姓顾,旁人都我唤一声顾将军,你也这样唤” 鉴于年华刚刚已经说了姓名,男子想着自己也要回了才是。哪知对面的女子只一转眼珠子,便道出他真正的身份。 “恐怕旁人还要唤一声军候,顾侯爷。” 她既是瞧出来了,顾珏暔也不觉得有什么,接道;“你倒是聪明。来,既然我是侯爷,你也不能拒绝。左右我也无人相陪,你也正好撞上了。” 年华;“…”莫名三陪。 167.师兄番外 此为防盗章  “帅爷莫怒,此乃危急存亡之刻。当务之急是商量应敌之策。二小姐虽然莽撞, 但也是一番好意。”说完, 他又对着尚跪在地上的胥华道;“二小姐此时请求, 老夫佩服。可是小姐可曾深思,这并非是唱台小事,虽是迫急,也不可草草。女子担此重责, 必会使军心不稳。帅爷乃一军主帅, 首当要以将士安危, 城之存亡为先。小姐也莫心生嫌隙, 让帅爷难做。” 胥华低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是胥华考虑不周, 还请父帅原谅。” 军师见她点的通, 心里甚慰。点头示意众人。其他人也不傻, 霎时都开口相劝,毕竟之前碍于胥华身份不好开口 。 胥仲宰脸色终是和缓些。军师见状, 又抓住机会。对他进言道; “帅爷, 小姐之前分析, 条条在理。如今最令人头痛的确实是那城南将入的精良铁骑。舂陵对战一年, 损耗颇多, 城内兵力有限。方才小姐劝言,当以全部兵力城南阻击, 老夫也是赞同。毕竟我们从无对战过顾家骑兵, 不知敌情。只有押上全部, 方有胜算” 胥仲宰微微颔首, 以表赞同。他心中确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军师继续言道;“可是城乃根本,倾巢而动,便是内虚。一城无主,不攻自破。小姐之求虽是不能应承,但老夫有一折中之法。可由少爷出面以安军心,再以小姐的才智,必能暗中出谋划策护得城安。但少爷年纪尚轻,也不足以完全令人信服。可让聂副将留城相助,以整军容。如此,方是万全。” 言罢,一众附和。若是由少主出面确是能信服。聂超也站出请命。 胥仲宰看着跪在面前的胥华。他为人父,更是为帅。手握六军性命,主战杀伐。如今确是要把自己的儿女推出去,让他如何心忍。良久之后,才点头示意。 胥华承言领命,众人心安。一番商讨后,胥仲宰领众将出账。 胥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聂超站在其身后。她突然问道;“聂叔叔,那蓝袍军师是和许人?” “此人名唤杨谭,年约五十,四年前入军。华儿你常年在外,他又不是军中老人,以是不知。此人谋虑得当,几分本领颇得帅爷赏识。前些日子被帅爷外派,所以你一直不得见。” 胥华点点头。“这人言谈处事滴水不漏,想不到父帅身边有此良谋。半月前,若是他在,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了” 聂超回道;“这倒是实情。不过华儿你也不逊色。” 胥华没有回他的话了,手里握紧着一件物什,是刚刚胥仲宰给她的。良久后又道;“聂叔叔。这舂陵城便由我们来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号角突然响起,声音震天!那是敌人要发起进攻的信号。 ----------- 后世史书载。舂陵之战,血染激烈。主帅胥仲宰于最后一战中,率兵阻击,与顾家骑兵恶战一日夜,以人数之优,拖得战机。 舂陵城内仅留数千将士,誓死抗敌。胥家少将于此一役,初显锋芒。人皆道,胥家有子,遗乃父之风,秉家族忠义。 ------------ 战火再次燃起,大禹的强势攻击,让舂陵城残破的城墙再次破败。 胥皓不断的指挥兵将守住城门,扔下乱石阻止妄图爬上城墙的敌军。满天的箭雨,凄厉的叫喊。 可即便是死守城门,大禹的远掷火球、满天流箭还是不断地落尽城内。胥家将士,一个倒下,另一个接上,死亡是似是没有尽头。 冲天的号角,兵器的交锋,战士的嘶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 ---------- 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的有几只鸟儿飞出,震得树梢颤动。几千人埋伏在那里,他们头戴蓝巾,是胥家军! 此处林子离大禹军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是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巡视的哨兵。他们人多,极易被发现 猫在大禹军营的一颗高树上,胥华此时倒是感谢她那璟山上的老头子师傅了,虽是没有把她教成绝世女侠,但功夫还是有一些的。她带了几千将士出城,并让他们先隐藏在大禹附近的一处密林里。她自己则躲在大禹营帐的一棵高树上。 袭营! 置之死地而后生,城空,便更加不能坐以待毙!大禹太子,你给我们设下真假调虎离山,我还你一个计中计的声东击西! 她让胥皓勿要迎战,只死守便可。本就剩下兵力不多,她又带出几千,如今城内仅剩下不到两千的兵力。绝不能让大禹察觉到舂陵实情,只要让禹军自乱阵脚,便无暇他顾。 她在树上只窝的腰酸背疼,心想,这棵歪脖子树… 终是让她寻着机会,扮作厨娘。又略施小计便骗的进那大禹主营。她也在胥家军营呆了一段时间,自是知道厨帐这种地方最好混。她这糊弄人的本事,可是全拜了她二师兄所赐。 进入军帐,便看见有一长桌,上面少说也有十几道菜了。看的胥华直吞口水,天杀的,打个仗伙食还这么好。她那父帅老爹怎么从来都没有这待遇啊。 军营中吃这么好,丧尽天良! 有一个侍女摆置饭菜,见她进来,询问过后,立刻拉她上前,给她工具。银针,银筷,银碗。胥华也是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毒的想法。又转头便看见帐内深处竟然还拉了一个白色帷帐,里面有人影,不止一个。 她一边布菜,一边暗自打量那白帐的情形。这大的排场,还扯什么帷幔。微微一动桌角,前面那个侍女便摔倒在地发出声响,胥华立刻上前扶她。 眼角却迅速瞟向白帐。果然,有人出来,是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然并没有什么卵用,那帐子立刻又放下了,还是没有看清里面的情形。 青衣女子见状,皱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胥华想,这下好了。那侍女摔了,可不就剩下我一个大活人可以往里面送菜的嘛。 她正要端菜进去,里面又出来一个人。是个黑衣抱剑的冷面汉子,威猛雄壮。 突然想起二师兄的戏本,只见那汉子,彪形体壮,眉峰聚敛。怀抱温香软玉,衣衫半褪…此处略去一万字。 ” 年华心里扑腾一下,此刻心境种种。怀疑,不信,惊恐…明明是他,次次不守诺言。便是寻常男子也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太子。但是…他说的也对。不过一年光景,自己便从后府迁入前府,表面上又得他宠信。乱了府中规矩,毁他公正之名。 “若连自己府中之人孤都不能护了周全,又何以治天下?刚□□纪从来不是说破就破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孤便是贵为储君又当如何?你当日跪地所言,为国为民,只让人觉得一番感慨。可是你到底是为心中一己私利还是真如你口口声声所言的。虚言假词,究竟是谁负了诺言?” 她一震,竟是无言以对。确实是为了寻找真相才堵他、赖他。她一时面有难堪,双手揪着衣裙不再言语。这人果然厉害,善攻诛心! 禹珏尧转过身背对她,冷淡语气,透着股杀伐的气息。“你莫要太自以为是了。还不明白孤让你折那许久枝木的用意么。孤是爱才,但你太过急燥,终不成事!如今还来质疑孤,不过府中一小小谋士,过于放肆!” 年华尴尬羞恼。她从小野惯了,没有一颗女儿家的七巧心。以是不轻易落泪,此时却眼圈微红。 突然林子里传来响声。年华暗道不好,怕是那黑衣人追来了。她一时激动,竟忘了提醒禹珏尧。两人刚才争执,竟也丝毫未曾察觉。 禹珏尧只身形一动,并未回身查看。因为已是来不及了,黑衣人必是早就探到二人,一出手便没有余地。年华慌忙看向他,暗处应该会有人护着他的,邢铎想必是不会离他半步的。 可是事实证明,或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他都是有人保护的,单就这一天…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冲着他俩说了一句很经典的开场白“拿命来!” 禹珏尧此时却突然回身,一手抓住她的胳膊,迅速将她拉在身后,自己反倒冲了上去。年华一愣,不想他一个太子会护着他口中那大胆放肆的谋士。而自己那点烂功夫怎敢此时逞强,满脑子开始想怎么用太虚步逃跑。 禹珏尧似乎是会点儿功夫,可是在年华看来,这功夫怕是璟山上除了她三师兄,谁都能扑倒。论武功差到一种鬼斧神工的地步,也是个难事。几十人对两个人。关键是这两人一个是菜鸟,一个是菜鸟手下。 这里是林子,算是她熟悉的。再加上太虚步,自己跑路不成问题,关键是还要带个拖油瓶。装腔作势唬几下身旁的黑衣人,钻空档子跑到他身边,扯起身旁人的手就跑。禹珏尧不猝及防,眸光一闪,看一眼她牵他的手。眉头略皱,但并未甩开来。 可是谁又会晓得,这里其实是个坡林,一层一层递下去的。刚才她从上面一层摔下来,这次拉着拖油瓶又成功掉了一层。危急关头,她竟然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换他紧紧抓着她,两人齐刷刷滚下了斜坡。 两人下去的时候,只是打滚几下,却是抱着打滚的。所幸剧情还没有太过于狗血,没有摔的一上一下… 他们好像是滚到了坡下一处虚洞里,视线有些不好。禹珏尧起身时,她也猛地一受力,原来两人的手还在一起。她忙的甩一下松开,禹珏尧却不甚在意。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外面就又有声响了,看来黑衣人是追了下来。等有人拨开草木找到他们的时候,年华只道二师兄那些戏本子她回去一定要烧个精光。 没有英雄救美,更是没有一群智商下限的杀手。 一道浑厚声音从洞口传来。“殿下还不出来吗?莫不是要我等亲自进去请?” 年华和禹珏尧一前一后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这群人中多了一个带头的,不幸的人数也多了。看来注定是逃不了。其他的人都着黑衣,带头汉子却是一身灰衣蒙面。想必刚才那猖狂之话就是他说的。 禹珏尧没有丝毫急迫惶恐,依旧从容,目光凌厉的对着那灰衣蒙面男的目光。语气阴沉道;“孤还真是小瞧你了。” 那灰衣男仰天大笑两声,颇为嚣张道;“殿下没想到也有今日。殿下的贴身暗卫都调去了车队,今日就是殿下的死期。只是临死前,恐怕还要劳请殿下和这位小娘子去见一个人。” 禹珏尧轻蔑一嗤,威严气场尽出,道;“谭明宗,莫要让祖宗基业毁在你一人手中。圣上如今还顾念旧情,纵使御史台参了你谭家一本又一本,仍迟迟不下诏罪纠。连太傅进言,孤都驳了颜面。你此番做法,当真是愚蠢至极!” 躲在他身后的年华慢慢捋了捋思路。原来真的是自己脑洞开的大了,这人没有弃掉他们。但是,为何不留点暗卫在身边呢?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比车队危险万分。灰衣男子竟然是谭明宗,果然蠢笨。谭家倒台是政治纷争,这谭明宗非要挟到私怨上。恐怕以后谭家的罪诏书上又要多一条不臣之罪了。连这都看不清的人,难怪会让人利用。 没错,谭明宗想必是被人给利用了。这么大规模的刺杀,依谭家一己之力是无法完成的。 谭明宗态度很是不忿儿,押着二人前行。年华紧跟着禹珏尧,她到底还是不信禹珏尧能这么容易被擒。这人一肚子阴谋诡计,一脸云淡风轻的,真不像是有事的人。 禹珏尧边走边扭头看看身边的她,突然刻意压低声音道;“怎么,刚才对孤那般猖狂。此刻就怂了?” 年华不料此刻他还有心情挪揄。恶意回他一句;“左右我也不吃亏,有殿下陪着呢。倒是殿下,只有我这么一个小谋士陪葬,倒是亏大发了。” 禹珏尧听后眼中却突的没了玩笑意味。 “孤立誓,百年之后必不大动土木,劳民伤财,华修陵寝。将来也会废了这殉葬之制。” 年华听着他声音明明很低,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激荡。他说话时,脸上亦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便是连街头遗乞,青楼之女,都是孤的子民… 孤立誓,百年后,不动土、不伤民、无殉葬… 年华,孤道你是真正的想为民谋福,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或许真的是太不了解这人,心中如此想法的人,又怎么轻易舍弃几百人的性命呢。如今的天下,魏国亡了。但对于百姓来说昏君乱纲、国无法度,魏国可能早就亡了,亡在了他们心中。若是能有这样的君主… 谭明宗一路催促,极为不耐烦。时时刻刻盯着禹珏尧,生怕出了什么幺蛾子。年华不断偷偷扯扯禹珏尧袖子,暗示他自己在找机会逃跑。禹珏尧也着实是个演戏的好手,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也面色如常。还反手一抓她的衣服,差点没给她弄倒了。 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年华心里那个泪崩,第三次了,第三次了!虽然她也是做这个想法的,可是当禹珏尧突然牵起她的手,对着刚刚走近的下一个斜坡滚下时,她还是毫无心理准备。倾倒时还是下意识的使了两下太虚步,想让两人滚得方便点。却没有瞧见禹珏尧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二人吸取上次教训,滚下后立刻起身朝前面跑去。那谭明宗也是没想到这招他们能用两次,或许在他心里,太子应该是想出更加威风点儿的法子逃跑。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跃下,追杀上来。 168.大闹公堂 此为防盗章 汉子背对着他们。也瞧不出她神色有异, 只想她应是好奇,便解释道; “这是从北地传过来,由那场震惊天下的舂陵之战编来的。这些年南方太平少战事,不少人神往那铁血豪气的沙场, 以是时时传唱些北地民谣。也不知几分是真, 几分是假。只管唱了便是。” “对啊,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天下的人贯会世俗眼光。胥家…”已经是为世人不齿。可她胥氏一族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那般境地, 在舂陵城苦撑一年,死了多少好儿郎。结果,却是抵不过一朝降敌。 张善没看见年华的神情, 禹珏尧可是都瞧见了,也听到她似是自言自语的话。又见她脸色发白,心中暗疑, 问道;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年华本是垂首,闻言猛一抬头,眼中凄凉决绝闪过。她踏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 只为求一个真相罢了。可恨她自己力量不够,那给她来信的神秘人也再无消息传来。她不明白这些事和禹珏尧或者说大禹皇室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面前这人, 定也脱不了干系。思及此处, 再一回想半年来的种种,竟是自责至极。自己怎能对他生了那样的感情,不能的,绝对不能的, 知这人警惕,便立刻调整状态,故作一笑道;“无事,是我听错了。害爷担心,给爷赔不是了。不成想爷还这般担心我。” “原只认为你迟钝愚笨,现下可是要再加个疯疯癫癫不是?” -------------- 张善家里只得两间屋子,他二人又不想扰了主人家清静,无奈只能处在一间。张范氏也是好客之人,当下就拿了好的吃食招待他们。年华颠了一路吃不下去,禹珏尧却尝了两块菜饼。年华见不过粗食野菜而已,他却吃得慢条斯理,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心下越发好笑。 晚饭过后,年华与张范氏唠些闲话家常,才知这张范氏实是生不出孩子来,却并未遭夫家嫌弃,两口子极是恩爱。生活贫苦些,却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她心中艳羡这种相濡以沫的情分,不自觉就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狭小的土房子里,幽幽泛黄的烛光中,那本应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蹲在地上摆弄那耕地的榔头。洗尽铅华本应用在女子身上,可年华觉得此时的他也正好。龙血凤髓之人,带着无尽的光芒与荣耀,可真正令她愿意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是那一份苍生天下的赤子之心。 他终究,是她的主,也只能是她的主。 禹珏尧似是感到有目光传来,回头看去,便羞的女子一脸绯红。他一笑,将手中的东西丢给张善,便朝女子走近了去。年华一瞧这偷看被人发现了,本就羞恼,见他又走来,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张范氏不知什么时候竟也离去了。 “怎么?这会儿子倒是不瞧了?”他故意挪揄道。 年华这人最好的就是死鸭子嘴硬,仰了头,倔强道;“我瞧张大叔呢,谁瞧你来着。平日里惯会算计人,怎及人家的淳朴实诚,瞧你作甚。” 他一笑,并不反驳,回头想看一眼她口中实诚的张大叔,却发现张善也没了踪影,隔壁屋子灯火映衬出人影,应是去那屋拿工具修榔头去了。又回过头来,道; “你道爷便想整日里机关算尽吗?我若是不谋,这些你口中淳朴实诚的人又怎可过活。” 年华嘴一撇,不听他言,眼光扫到炕头上的几张纸,心里算盘打起。走过去拿起那几张土纸。本是农户村舍,有纸本就不常见,而这些却是张范氏晚饭前从柜中取出,特意让她瞧的。将东西递与他,道; “爷看看。张范氏说这是请附近会演算的先生写的。上面是官府征税的纳粮数目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张范氏想着你我应是识字之人,想请帮忙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去。负手而立,有丝威仪道;“你又想作何?” 她抬头一笑。“不是我想作何,是殿下想作何。这官府发的粮税细目,还不够明显吗?若是年华还未猜到殿下的心思,那便是枉为谋士了。” 她说完突然跪地,双手呈起那几张纸张于头顶,恭敬慎重,垂首坚毅。 这纸上所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淮南郡诸事,更是处处诡异惊人。 年华此次单独的一辆车架,在这长长的车队中也不晓得是在哪处,一路上只癫的胃里难受。她本就不喜这马车颠簸,还是骑马来的自在。可怜这一趟路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所幸的是,窗外有聊天的人,顾珏暔…这位侯爷身份之贵,自不是来负责守卫车队的。但是架不住年华前面的就是公羊晴的车架….年华想这人还真是小强精神啊。但向来女人是最有直觉的动物,她直觉…公羊晴的心更大更远。 年华跟顾珏暔处在一起,那是谈天说地,胡喷乱喷的,倒是让这枯燥的行程少了些许痛苦。但没过半个月,突然就有禁卫传太子命令,让年华换车次。她不得已跟顾珏暔道了声别,却总是觉得这家伙笑的贱兮兮的。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负责新换车架安全的是….白锦年。年华不料这人书生气十足,还能与禁军中谋一席地位。心中暗忖,禹珏尧这次出行带了这人,想来真是入了眼的人。但她这样瞧人家,人家眼里自也是这样瞧她的。 二人也算是认识了,年华心宽,此前种种不愿计较。二人之前是互有算计亏欠,她觉得这白锦年不简单,能不交恶还是不惹的好。白锦年也极有默契,只字不提以前的事。于是虽不如之前与顾珏暔那般放肆聊天,但处的也还不错,总算得上是谈笑甚欢。 可没成想几日后,竟又有太子命令传来,年华无奈之下再次换了车次。心道,也不见别人这般折腾,独她倒是处在哪里都不成了? 负责新车次安全是个彪形大汉,名唤张桐山,任职禁军统领。年华这人自来熟,话稠,又因难受不舒服,老是掀了车帘,没半个月就跟这性子也豪迈的汉子混熟了。这张桐山似是对她也有好感,老是在她马车前徘徊,二人聊些家乡风物打发时间。 当又有人来传太子命令的时候,年华只感觉天雷滚滚来….内牛满面。禹珏尧….故意整她是,定是上元节那天惹到他了。她抚着案桌上被精心清洗过的黑色大氅,幺儿问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她也没说,心里下定决心要见那人一面。 这日,趁着途中投驿站休息时,她寻了禹珏尧房间去。外面不似在太子府中,想见他不会太难。流瑶见她前来,手中还捧着一件大氅,她是禹珏尧贴身婢女,自是认得这东西的。但她早就是玲珑心思,这些日子禹珏尧待年华的不同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于是并未问其中缘由。只说太子房中尚有人,让她稍等。 年华捧着大氅,同流瑶站在一起,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渐觉无聊,想与这流瑶说会儿话,顺便套点儿东西。奈何这流瑶委实是个慧巧的女子,嘴巴顺溜儿但说话严密。 “流瑶姑娘,上次你问我什么玉佩的事,现下可有找回来?殿下是不是挺爱惜那玉佩的?”她见上次禹珏尧神情,对那玉佩极为重视的,心中暗自有些愧疚。她此前拾到,却没有及时归还,希望没给那人添了赌。任何人失去心爱的东西都会失落的。 流瑶心中虽是因着上次送果的事对年华有些不喜,但碍了年华身份,不能不敬,便道; “难得年女史还将奴婢的话记在心里。那玉佩已经找回,只是奴婢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找到的。至于其他的,奴婢只能说,那玉佩对殿下很是重要,殿下一直未曾离身。”有些事该说,但有些事说多了便是僭越了本分。 年华见她态度疏离,也识趣不再多说。想来那玉佩的事也没什么,便又乖乖无聊的等着。这次倒是没多长时间,房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雪鬓霜鬟的老者,看着虽是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威仪中有些许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想来应是朝中哪位大臣,毕竟此次南巡确实有不少朝臣跟着,只是都这年纪了,竟也跟着这一路颠簸。 年华本是站在檐廊左侧,那老者出门后欲向右转,却不经意间向这边看了一眼,年华与他对视上,礼节性浅笑。谁知这人竟是朝她走来。 一旁流瑶不慌不忙的见礼。“太傅大人安好。” 年华才晓得这人原就是太子三师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大禹皆知,太傅司启颂,是名满天下的学士之人。虽说太子从小是由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但毕竟朝事繁忙,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还是由这太傅在东宫教导,因此太子与之颇为亲近。年华思虑至此,便忙也行礼。 “你便是殿下府中那年姓女子?” 年华心沉了沉,这人说话严肃中透着不悦,她如今再不济也是有官衔的人,这人竟如此不屑称之,心下打定主意要小心应对。可她还未有回答,旁边的流瑶便是先她一步回了话。年华朝她感激一笑,这姑娘心性还是不错的。 司启颂一眯眼睛,黑白相杂的胡须微微颤动,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女子,表情越发的肃穆。 “在府中殿下怎样处事老夫是管不到,可既然在外面又封了这御史女官,做事便应拿捏些分寸。单五品之衔便能直接请见殿下不成?我大禹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说完他目光移向年华手中捧着的东西,便又道;“还有这东西,就没有婢子了吗?要你送?” 司启颂在朝中威望颇高,再加上多年教导储君之功,难免自恃高些。太子虽说已经离开东宫辟府多年,治国朝事也早可独当一面,但这位太傅仍是免不了事事上心。太子对这老师也是敬重厚待,人前人后皆是礼数十足。没成想前些日子却因年华生了些不愉快。此番碰到了,自是没好气的。 流瑶一听这话,立时便跪了下来。“奴婢知错,请太傅责罚。” 年华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她不遵规矩,分明是找茬儿来的。顾珏暔曾说过,禹珏尧为她之事,驳了面前这位的意。心里苦苦发笑,怎么什么事都能给她碰到。 年华不解他们怎就这般被讨厌了。禹珏尧的脸更是一下子阴沉起来,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但碍于情势也不能发作。而那‘掺了黄土’的说法,他二人自也听不出是人死入土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一直向前走去。这集市不小,走了好久才出来。二人又骑上马,此番却是慢走前行。 “爷,刚才那集市瞧着好生奇怪。没一个正常的人,咱们又不是老虎豹子,还能吃了他们不成。给银子也不要,真是气人。”她忍不住发牢骚,拍拍马头。 禹珏尧脸色已经稍缓和一些,年华未说话之前应是在凝神思考些什么。他听罢,只淡淡开口道; “君为民忧,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万事民以先,君为末,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现在想来,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此时又听到,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169.难产密旨 此为防盗章  如今, 寒冬悄至, 一年又要过去。从夏到冬,于这府中已经半年。 她望着窗外,只觉冬意萧条, 颇为感伤。 大禹处在南地,终年无雪。不像北方山上,一到冬天到处都是白雪皑皑, 银装素裹。 璟山最美的是秋季、最有趣的是夏季、最暖的却是冬季。大师兄雪地里生个火堆,二师兄、三师兄、师姐、还有师傅和最小的师弟就都来蹭那暖意,自然也少不了她。欢声笑语一个晚上。 想到此处,年华又不禁笑了起来。 进府的这半年,日子平静的就像是一碗水。除却隔壁那个姓闫的讨厌鬼偶尔烦她,便像是被遗落在角落的物件了。 公羊晴没再找过她, 大概自己真的是个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幺儿进门后,看见自家小姐傻站在那里, 便道;“这大禹的冬天真是个磨人的时候,小姐一贯怕冷, 站在窗前莫要冻着了。” 年华却叹一声;“一年又过去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舂陵城。 幺儿拿了两个自己缝的袖套子给年华戴上。连声抱怨。 “这南方都不怎么过冬的,以是这地方连厚点的棉袄子都找不到,火炉什么的更是别提了。听管事的说,只前府仓库里会有些进贡的氅子, 但也多半是不用的。” 幺儿见她无趣, 便提议出去走走。 后府有一处空地, 听说原先是打算用来建亭子的,但最后不了了之。后随意移栽了几棵梅树过去。梅树本是北方之物,在南方不易成活。但那几棵树竟长得很好,后来便又移了些,也算难得有一处梅园了。 年华走在梅园中却瞧着这地方不怎么好。 南方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傲雪寒梅,自然分不出好坏来。这些瘦不拉几的树干,一棵树上也没几朵花,当真不怎么样。她逛的没趣,北方的东西到了南方,终究是不适应,人也一样。 正待返回,却不想于重重梅树中突然发现了一处石桌,以及一个人。 是个男子,着蓝色锦袍,袍子上绣了麒麟暗纹,一根通透无暇的白璧腰带,坠同色玉石配饰。头戴蓝宝石白玉冠,看模样大约是二三十岁左右。 好巧不巧的,不仅年华看见了他,他也瞧见了年华。 男子手执酒杯,遥遥冲着她一笑。 “你是何人?上前来。” 无奈之下只得上前。单看这人穿着,便知是个贵人。她先自报了家门,又比较含蓄的表达了自己并非是故意扰他。 哪知男子听后,只摇着酒杯一笑,颇有丝迷离慵懒。 “要等的人不来,倒是等来个旁人,坐。” 年华又很像是勉为其难的坐下,心里却有丝喜悦,他这一身的服饰打扮,让她不想巴结都有点难。 “鄙人姓顾,旁人都我唤一声顾将军,你也这样唤” 鉴于年华刚刚已经说了姓名,男子想着自己也要回了才是。哪知对面的女子只一转眼珠子,便道出他真正的身份。 “恐怕旁人还要唤一声军候,顾侯爷。” 她既是瞧出来了,顾珏暔也不觉得有什么,接道;“你倒是聪明。来,既然我是侯爷,你也不能拒绝。左右我也无人相陪,你也正好撞上了。” 年华;“…”莫名三陪。 想归想,本着攀龙附凤的心思,她还是主动给他和自己斟了酒,且举杯一仰而尽。 顾珏暔饶有兴趣的看她,道;“看来也是个贪杯之人。” “今日还是托侯爷的福,才能得饮美酒,也是便宜我了。” 顾珏暔却不受用这马屁,似乎也只对这杯中之物感兴趣,又亲自给她斟满一杯。 “那好,你我今日便共饮美酒,同赏美景。岂不乐哉!” 趁他倒酒的空挡,年华又细细打量了他。这人身姿硬朗,气度不凡,却双手磨茧,不似平常公子哥。自称姓顾,又出现在太子府中,便不难猜。 她初来府中便是中等,不免遭人红眼。以是行事低调,半年来越发内敛。但依她性子定是心急,难道自己就真的要熬几年,甚至是十几年才能得偿所愿?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是不想错过,这顾珏暔在太子面前定有分量。 于是乎,两人在这梅园中,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的那叫一个痛快,喷的那叫一个美。 顾珏暔也没想到,一个随意拉来的人竟有如此酒量。 “侯爷是沙场的将军。年华听说,战场上马儿是将士最好的朋友。碰巧,这后府中有一位姓闫的相马术士。侯爷要不要听一听,权当是个下酒小料。” “哦?倒是说来听听。” “那术士说,自古良驹虽多,相马却少。千里马埋没槽枥之间,实是憾事。然憾事多了,便也就真的没多少人注意了。侯爷不觉得可惜吗?” 顾珏暔看她一眼,眼中是玩笑意味,却言及了其他。 “你看这满园的梅花,可本候赏的也就那么几株。若不开的绚烂些,哪里会有本候此时瞧它。” 他又倒一杯酒,继续道;“有能之马被选上,自是正理。可无能之马若被选上,亦是有能。单看你如何争罢了。” 话完,酒满。寒风吹过,梅花傲香扑鼻,几瓣零星吹落,荡漾了那杯中清酒。 年华瞧着那杯微微起了涟漪的酒,心中也有阵阵波澜。顾珏暔临走时又说了一番话。 “这酒喝的也没味儿了。但你既是陪本候喝了这酒,也权当是赏你的。最近军械所谭家的事可曾听说?那谭家殿下可一直都挂心的很。小谋士,该多长点儿心了,自怨自艾可不是什么好事。本候是懒得管你,你须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这太子府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人。” 顾珏暔说出这话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陪他一饮的小谋士,会成为太子府中的唯一,甚至是天下的唯一。 很久以后,二人相熟。年华才晓得那天她处心积虑的自荐,可人家顾大侯爷,只是心情不好,纯属找人喝酒聊天而已,根本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害她白白挨冻。 但顾珏暔一番话对她倒是影响颇深,这大禹没有白雪点缀傲梅,那便只有自己花开不败,才可使春花失了颜色。 ------------ 或许是遇到贵人了,沾了贵气也不一定,她的机会真的来了。 年华这半年来,与后府绣房管事还算交好。这日正好见管事千叮咛万嘱咐几位丫鬟千万要好好办差,赶在今年府禁前将一些东西送到前府。 那管事的也是府中老狐狸了,就顺便卖了了顺水人情于她。 她扮作婢女进了前府后四处打量。原想着自己在太子府待了半年,对它也算是有些了解。可进入这前府,方才知道自己平日所窥,不过冰山一角。 这前府中,即便是路上鹅卵石也都是排列有序的。虽是初冬,竟还有许多奇珍异树长得青葱旺盛,甚至有些还开着花。 原来不仅仅是梅花才能寒冬傲立。若说这前府是琼楼玉宇,雕栏玉砌也是丝毫不过。路上遇到的仆从下人,穿着打扮也是大不同于后府。 从前胥家在魏国也算是大户人家,她父帅虽常年在外驻守,可是在魏国帝都也有宅院。 但是与此处一比,还真是不值得一提了。这太子也太会享受了。人总是教导自己的孩子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殊不知有人就直接生在了终点。 年华一行人到地方交了东西后,随行的小丫鬟们就催促着回去。可是她怎会这样无功而返。 正思虑之际,前面又有另一路前府丫鬟走过。为首的一名,穿着鹅黄色长裙,模样还好。 这女子,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很是熟悉。 大禹营帐!! 那时她扮作厨娘进了营帐,这女子不正是里面布菜的那位丫鬟么。能跟到边城去伺候太子的,想来应是近身之人。 她悄悄折下一段小树枝藏在袖中,趁那黄衣女子走近时,将她腰间的绣袋给缠了下来,又偷偷置于脚底。 这种事她干起来熟练,也是从前在二师兄身上没少练。待那行人走远后便装作偶然发现绣袋,借口让其他人先回去。 摇晃着手中绣袋,走在不晓得哪处地方的时候,心中暗暗得意。 天色渐黑,她盘算着怎么才能找到公羊晴。这人估计是把自己给忘了,不提醒提醒她,恐怕人家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有自己这么一个日思夜盼她的人。 走到一处湖泊旁,她攀上一处假山,想看看这附近都有什么。湖岸边似乎有个亭子,还有些光亮,不过有树挡着看不真切。 她正想下来,刚一伸脚,便又缩回去。 “来人啊!!抓刺客!” “来人啊!保护太子殿下!!” “保护太子!” 后来年华得出了个这样的结论。论古今中外的那些痴情男女的奇缘良姻,大抵他们所有的媒人,都是刺客。 不过人家是英雄救美,刹那间激情四射。可她呢,美救英雄也就算了,激情四射没有也就算了,这两把明晃晃的刀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士兵、暗卫,二对一那谭明宗铁定是跑不了了。 “你要是下次再带着殿下打滚,我一刀抹了你。”邢铎参与混乱战斗拾人头之前,在年华耳边阴森森的飘了一句话。 寒意从年华脊骨瞬间窜上,很是艰难的咽了两口唾沫。打滚…这是个敏感词汇。 禹珏尧很明显也听到了这句话,扭头看了看脸色微红的年华。只是被看的人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脑子里出现各种…打滚画面。 闹剧以谭明宗被五花大绑结束。公羊晴、张方钦等太子府的人和一些随行官员最后也都赶来。年华落在了队伍最后,众人从林中走回时。 她思虑今天发生的事情。禹珏尧彼时没有在车队里,谭明宗想必也是提前知道了。至于是不是他自己猜到的还不能确定,不过他那脑子多半也是想不出来的。黑衣人在回途半路设伏,又正好碰见她骑马回城,定以为她是与太子互传口信才拦了她。虽是猜错,可没想到她与禹珏尧这般有缘,最终还是带他们找到了正主。 只有一事她尚不解,被谭明宗二次擒住时他为何要带她逃?! 他明明是在等谭明启赶来救驾。说来也奇,这平昌城有三处禁卫营,又有宫廷锦卫,再不济太子府还有精锐府兵。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谭明启来救驾。但年华也明白,此番必须是谭明启来救驾! 她被擒想逃,只因为始终是信不过这太子。虽猜忖暗处会有人护他,但那种情况下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可能随时坏了他的局。暗卫护得是他们的太子爷,又不是她。谭明启会来救驾,暗处有人保护,他逃个毛毛啊。 难不成他喜欢打滚?今天她滚了三次,他滚了两次。恩…她滚得比较多。 车驾已经在路边等候,前面有侍从传话说太子殿下唤府中客卿年华上前随行。年华不好意思的挪到了最前面,心想幸亏阁老没来,这老头要是知道她今天带了他家太子来了一番奇幻大冒险,估计那两撇小白胡子就气掉了。公羊晴看年华的目光有些复杂探究,但并未开口说什么。 太子被侍从伺候着披上锦锻外罩子,又有随行御医立刻上前为他诊治伤口。只是被人搀扶上马车前忽而顿下,看向身旁年华道;“今日你救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年华现在是越发看不懂这人了,她有功?好,她勉强算是有功。先前开玩笑说要他金银财宝,此时她仰头对他盈盈一笑,眸子清澈空明。 “年华想殿下信我。年华当日所说虽是心存私意,但为民之话绝不是轻易就会说出口的。”我为弱女子,我有目的接近你,但你若真堪为明君,我便是辅佐你又有何妨?师傅所授一身本领,也不愿沉寂在平凡中。 “想方设法,让孤信你。”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年华目光呆滞看着那渐渐离去的豪华车架。直到有小厮唤她上车才醒过来。让孤信你…我如何让你信我?你又是否肯信我? ------------ 储君祈福遇刺,不到半日便传至朝堂各党耳目中。二省之臣皆是愤慨请书,严处谭家。六部辖内人心惶惶,生怕一个差错就被吹上风口浪尖。民间传的也是沸沸扬扬,皆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明眼人都知道,谭家再无力回天。 朱红高大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镶绿剪边。殿阁宫檐双台左右雕刻玉龙与金凤,紫柱金梁极尽奢华之能事。皇宫是世上最金碧辉煌的地方,也是这人世间最坚硬的牢笼,囚了不知多少人的身心。 世人皆道,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幽幽深宫道上,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慢慢步行。他着一身紫纱蟒纹朝服,头冠衔三珠,饰以紫金祥云纹理,腰间坠金丝白玉,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沿途不断有太监宫女请安行礼。宫中之人皆知十三王禹祺霁平易近人,入宫时鲜少带仆从,也不常唤内侍随行。 170.北地托女 此为防盗章 “安…安全了?”禹珏尧扯她停下后, 她喘着粗气, 脸色通红弯腰道。却见面前的人脸色没有多大变化, 倒不像是武功极差之人。 “早就没人了。照你这般逃法,谁能追上来。” 年华暗暗松口气摸摸脖子, 幸好小命还在。撇他一眼道;“此次若能脱险, 殿下可一定要好好赏我。金银财宝就不必吝啬了, 否则也显得太小家子气。”说完便慢慢直起身来,却看见他右臂上的一片鲜红。 “殿下受伤了?”好,终于又有一处是按照戏本演的。 禹珏尧低头看一眼此刻正在往外渗血的右臂。是刚刚箭划伤的, 伤倒是不重,但被年华一路强拽着才出了许多血。他年少便入御殿前禁卫军习武, 文治武服。现下这点伤却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殿下的伤也不严重, 现在危急关头就暂时不搭理它。”说完立刻转身向前走去。 禹珏尧看着她背影, 眼睛漆黑晕了深意,没说什么。两人寻了处溪水之地稍作整理。可他是金贵身子, 不肯用这山野之水。年华好笑, 愿意脏就脏着。这人就算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狠厉, 但决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呶,给你。” 禹珏尧低头皱眉,看着年华伸手递来的东西。道;“这是何物?” 年华想他见多识广之人, 反倒是不识这山野之物。解释道;“是我刚刚顺手摘来的蜜炼果。万物相生相克, 马蜂周围就会有这果子。” “孤不吃这粗野之物。”嫌弃口吻。 年华一翻白眼, 没好气道;“谁让你吃啊。我是让你将果浆涂在伤口上。这蜜炼果的果浆, 有止血功效。” “不用, 孤不需要。”他眸色深邃,淡淡拒绝。 “不用就不用,反正又不是我的血。”她小声嘟囔一句后就随手丢了一个脏果子进嘴。 “年华,你是孤见过最没礼数的女子。”他见这一幕不由皱眉,转身看向林子。 “殿下也是年华见过最会打滚的太子。”呛回一句不再理会他,自顾走到溪水旁悄悄将那果子洗了洗。终究是女子,哪能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的。 看着溪水中映着的两人倒影,她怔了片刻。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只会玩弄权术不顾他人死活。元德帝深居宫中她够不着,太子作为储君倒也可为胥氏正名。除了查清楚真相,她更要这天下人明了真相!若是此时说明,他是否肯帮? “年华,你到底从哪里来?莫要再满口谎话。”禹珏尧不知什么时候回身,看到她对着溪面沉思,出口打扰她 谎话…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没有博得他信任之前还是不要摊了底牌。起身他笑道;“我进府的时候公羊小姐就会派人查我。后来我冒冒失失出现在殿下面前,若是猜得不错,殿下自会再次查我。此番问话又是何意?” 没想到他怀疑会身份,年华一时有些慌乱。若是没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公羊晴当初怎会轻易让她入府?来平昌城之前就已经让罗生门给造了了假身份。大禹淮南郡小城里的姑娘,父母双亡,有一兄。因被兄逼婚,才逃离来到这平昌城。 禹珏尧不再问话,却只盯着她看,那目光似乎是要从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 林中突然涌来一群人,算是解了年华的危。她今天的心里也承受能力绝对是见长了,颇有些宠辱不惊。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次不是黑衣人,是兵将。 为首的年轻将领冲到禹珏尧面前,跪下道;“臣谭明启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年华乐了,有场好戏看。合着这谭家是哥哥要谋杀储君,弟弟却赶来救驾。看禹珏尧还是一脸从容淡定,似乎从一开始这厮就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被算计,反谋计,心思智奇。太子以尊身犯陷,唱的是哪出朝堂风云戏? 可还未等禹珏尧开口冲谭明启说些什么,那林子中就又冲出来一群人。这次却是先前追杀二人的黑衣人了。 谭明宗与谭明启对面的一瞬间,虽是一方蒙面,却仍是可以看到双方眼里的震惊与愤怒。谭明启立刻下令,士兵就把禹珏尧顺带上她给围个严严实实的。 谭明宗眼里尽是阴鸷凶残,道;“我早就料到依殿下之智怎会轻易被擒。只是没想到殿下找来的人,竟是他。”说完眼睛一撇谭明启。 禹珏尧看着谭明宗,那神情让年华感到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动真怒。 “谭家先祖随圣上征战四方、赫赫战功、鞠躬尽瘁才创下了这份祖宗家业。孤令你掌军械所多年,亦是感谭家先人之德。可你又何曾感念过圣上,感念过孤。”他威严出口质问。 谭明宗显然是听不见去了,凶神恶煞的模样道;“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楚阳河治的事便不会被圣上知道,军械所的事也不会泄露。我谭家自然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你早就看不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多番打压。今日也不过是拿我谭家杀鸡儆猴给那些老臣看罢了!”说完又指向谭明启道;“还有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今是要背弃五王,投了太子吗?!莫要忘了五王当初是怎么对我谭家的,没有五王就没有谭家的满门荣耀。” 谭明启却是痛色看他,沉声道;“兄长你错了,家族荣耀从来就不是谁人给的。那是族人们一点一点挣下的。殿下仁德,给予我谭家此次机会。兄长快些住手。” 谭明宗一脸狰狞,冲他道;“住手?何以住手!如今圣上年迈不理朝事,就任他禹珏尧独揽大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今是要着手重整朝纲!杀伐手段,我哪能比得上咱们这位太子。” 谭明启见他点不透也是恨恼,终是指剑对了自己兄长,道;“殿下亲政多年,便是皇氏宗亲也未有不从的。更遑论一族之力!你还不明白吗,三省六部、宫里宫外、天下之众都只尊太子为未来天子。哪里会有什么五王!” 年华虽有些踌躇,但还是重新整了整那大氅走进去。驿站的房间自是比不上太子府中,此时禹珏尧正于案桌前看些卷宗之类的文案,听到有人进来,微抬头看一眼后又盯着手中的东西。 年华见他认真模样,轻轻踱步至正中间,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桌上,低声道; “殿下,这是上元节那日殿下落在年华这里的。已经收拾干净了,今日给您送过来。”说完后退几步,见禹珏尧仍是低头看手中东西不理会她。有些失落,却也不想真的扰了他。可正待扭头退下时,禹珏尧终是开了口。 “既是给你用了,便是赏你了。孤的东西,不喜别人触碰。这氅子你还是留着。” 她心头一喜,又上前拿了那大氅在手中,像是怕晚了一步,就有人反悔似的。 “那年华便谢过殿下恩赐。如今虽是回暖,可我还是觉得冷,这氅子也厚实,用了正好。”说完,偏头一想就又加了一句。“殿下可不许反悔,这贵重物件想来也不是能随便送与人的。” 禹珏尧听她有些孩子气的话,微嗤一声,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看她道;“孤所说的话,自是不悔,无论何事。只是你一个南方人,怎也这样怕冷?听你这话,前段时间在府中岂不是冻的狠了。” 年华被突然发问,顿感心慌意乱,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微微躲闪面前之人的目光,确瞥见他好整以暇的神情。大禹本就气候偏暖,更别说这南方了,她如今作为南方人,确是不应怕冷的。 171.军魂军义 此为防盗章  淮南城外, 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为首的青衣女子扬鞭挥动,正是公羊晴。她左侧有一白衣男子,生的是俊美英俏,自有一番风流之姿。然其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像是多年不见阳光。身形也是羸弱,骑马时微微有些应付不来。 公羊晴策马之际, 也回头看向这男子一眼。太子府中,阁老只是仗着有年资,真正有能力与她一较高低的,唯此人而已。这鬼才公子的才智她是颇为敬佩的, 同为一主效力,二人又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相处算是融洽。只是此人平日里素不喜见人,今日竟是不顾病弱身体,骑马也要跟来。 她心中挂念太子,心道一定要在正午时分赶回城内。他们一行人来到这淮南,留下楚阳河那样大的事。若是不能成功,结果难以想象。重则…危及储位。 十三王此时怕是已经发现他们不见, 暗访之后也必有察觉。这位王爷的心思在众位亲王之中,最是难测。之前谭家的事,便是安排的一手好局。自先太子逝世后, 十数年的蛰伏, 隐忍至今。 ------------ 睁开酸涩的眼睛, 只觉不舒服,翻身下床后像是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是地上的被褥,想起昨天晚上是禹珏尧睡在地上的。微微整理衣衫,看他还睡的安稳,又发现他被角掀开。想了想,还是蹲下来给他盖好。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即便是在地上,也是中规中矩的睡姿。玩性一时起来,故意拨乱他额头一丝发。勿怪帝都名门闺秀都欢喜他,除却身份,便是这般容颜,也没几人不倾心。 昨夜,月色如霜,她没有记下。今朝,暖阳入窗,不知又是怎样。 鬼使神差吻上他额头的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氏夫妇能相守那么多年还能深爱彼此。这世上本也就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砰然心动的情愫流露。可笑她才多大,生生感伤出这些来。 原来戏本中那些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的都是真的。原来,心不由主后生出的不是感激… 她慌忙跑出房门,奔至院中一棵大树下,不住的喘气。该死的心中有鬼!只留在他身边,待日后有功绩了,便求他为胥家正名。她自我安慰一番。 但愿这一劫,能安稳度过… “你在作甚?” 她身体一震,回过头看他,压住慌乱道;“爷醒了?” 禹珏尧一副你白痴的模样。她一吐舌头,这话问的蠢了,不醒怎么站在这里。 早饭过后,又给夫妇二人一些银钱,便告辞离去。没有代步工具,却是个问题。她苦恼时,两匹马儿从天而降。这才想到,禹珏尧身边怎会不跟暗卫。这一夜,买马的时间是足够了。却不想去细究,既是跟了暗卫,昨天二人又怎会落魄到村舍借宿。 “爷,问你个问题呗。这些暗卫不用吃饭的吗?”不用喝水的吗?不用拉屎的吗?诚然这些都是问题呀。 “他们受过训练,三天不进食也同常人无异。” 好,那三天不拉屎呢… 公羊晴一行人与他二人便是在半路上遇见的。年华扭头看看禹珏尧,心中了然,嘴角抿丝笑意。 “殿下,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审训年华了。”这一笑,有些淡然,有些苦楚。 昨日,是故意摔下马的。 昨晚,是故意说那番话激他的。 七日后… 大禹营帐的一条溪水旁有一棵梨花树,现在这个时节,花开的正好。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香气。 胥华穿了一身的粗布青衣裙弯腰盛了一瓢河水。转过身,看着树下的红棕色马儿,眉眼弯起。那笑容眼光明媚,却暗藏忧伤。那些伤已经刻在心里,或嗔,或怒,或笑,或哭。 头上还扎着白布,手上也缠了多处。一瘸一拐的走到那马儿身旁给它喂水。那马喝的很是欢愉,时不时还蹭蹭她的手。 胥华笑着看它,拿手摸摸它的头。伤还没有养好,可她却不想在等了。今天就进城。 “猫头儿,前些日子害你没吃没喝的。若是师姐知道了,若是…她还活着,定不会饶了我。”想起师姐,声音不由得低了。 她骑着猫头儿从舂陵赶来这里,一路艰辛可想而知。数次遭人暗算,一条命能留在今日,也是万幸。不过幸好,都是些皮外伤,从前比这更重的伤也不是没有过。 一遍一遍的抚着猫头儿,在这梨花树下。记得太子府里有一棵白玉兰树,开花时候也是大片大片的雪白,煞是好看。 花树下,那人经常会摆个桌案看奏折,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惊艳了时光。人人都说鲜花美女,可是他坐在那里却也成了一幅画。一幅被她珍藏在心里的画。 猫头儿,我们一会儿就去朝渝城见见长姐和弟弟。我离家太久了,还有父帅和母亲,我也想了。 突然听到背后似乎有声响,她回头一看。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末春的风还是暖暖的。那条小溪在阳光下,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 风吹过,花瓣落,一片一片的隔开了你我。 禹珏尧静静的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身形修长,将锦袍穿的很好看,她这样想。 一愣神,反应过来,赶快整理了神情。但她好像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大禹的太子,见了他是要行礼的。就那样直接开口,仿佛多年的老友。 “殿下?殿下怎么会…” 她没有问完,其实是不敢问。 禹珏尧本离得有些远,此时又上前几步。他先看了看胥华的脚,似是不经意问出口。 “伤好了没?脚伤是否还能正常行走?” 那一瞬间,酸楚蔓延上心头怎么也抑制不住,定定看着他。你可知道我跨越千山万水,不管有多少艰难,不管面对几回生死,在你开口问我好不好的时候,所有的伤口都不痛了。 哪怕我知道,现在的你只是关心我的伤是不是能影响到你的计划。 她强忍住了泪水,挤出抹苦涩笑意,轻声回道;“谢殿下关心,我…还好。” 禹珏尧见她神色奇怪,却并未多问,只道;“孤本想着差人给你送一些治脚伤的药。不知道胥小姐有没有听过,大禹有一种名药唤作纤螺草,对脚伤有奇效。不过既然已经好了,想来是不用了。” 她当然知道,纤螺草… 那年下淮南郡,她伤到了脚,寸步难行。将他给吓的让随行的太医日夜守在她房外,一下都不许她沾地。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可把她给闷坏了。 后来脚伤是好了,却落下了病根,阴雨天总是疼痛难忍。 也正是因为这旧伤,一路赶来,才会这般的艰难,半路便诱发了旧疾。 后来太医说在大禹东边有一个小渔村,产一种叫作纤螺草的草药。治脚伤颇有奇效,但是每年的产量很少,且难以存活。 于是他便耗费数万人力,在那地方开出一大片纤螺草药田,又在送药沿途驿站修建了大大小小百来个冰窖。只为了能让纤螺草安全送往平昌城给她用药。 曾经的她对他来说,如珍如宝。霸道的倾城宠爱,无限的怜惜呵护。千里送药,又有多少世人能够理解。 这些容易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已然不适合再提起了。他是在试探,那她就只好逃避。 “我自是不知道的。太子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禹珏尧突然静默打量她许久,有些怔愣。他怎会失神?真是可笑。良久后转身不再看她,侧身瞧向远处幽幽声音响起。 “你可知道,孤曾经与你的父亲见过一面。就在舂陵之战的时候。” “什么?!”她震惊。 怎么会?当年舂陵之战,她的父帅与他是敌手。一个是魏国的主帅,一个是大禹的太子。这些年,她苦苦追查当年舂陵城败的真相。难道,还有什么是不为人所知的吗? “孤并未骗你。你父亲乃一代将帅,令孤敬佩。孤与他在舂陵城会面,与君一袭话,甚为欣慰。” “殿下和我父帅都说什么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声音的颤抖。当年舂陵城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些沉重的负担,她背了许多年,如今倒是释然了很多。 禹珏尧扫看她一眼,又立刻收回。从他的角度看去,那朝渝城尽收眼底,如同当年的舂陵,也如同这天下。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似片片白雾杂落在她的心底。 “为君者,要心有苍生黎民;为将者,也应当如是。将军的眼中不应该只有杀伐战争和忠信于君。只有真正心忧天下的胸襟,才能于这战场上,于这天下,有一席之地。你父亲便是如此,不愧为百年名帅。孤与他相知相解,如知己故交,共论天下之势。” 胥华的父帅,一生戎马、铮铮傲骨。却没想到后来天下局势风云突变,百年帅府一朝名落,世人也多是愚钝不知。 “那我父帅当年献城投降,是因为殿下?” 她思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虽已看淡,可有些事情终是梗在心头许多年了。 禹珏尧只随意一笑道;“不是。孤并未劝降你父亲,他虽不忍万民于水火之中,但始终也不肯背弃魏皇。也单就这点不好,过于愚忠。”话未说完,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胥华。眼眸有些深邃,语气也有些严肃了。 “孤与你父亲之间是君子之诺。孤允诺,天下一统后,必使四海升平,百姓安泰。而你父亲后来献城投降,或许你应该回去问问你们胥氏族人或者魏郸王,方可知晓其中因果。” 胥华低头深思,此时此日她才明白,父帅用一腔热血,祭了胥家军旗,自刎在舂陵城外,背上天下骂名,实是全了自己心中的忠义。 薛先生当年也说过:心不存魏禹,然存天下。 禹珏尧见她低头不语,便拿捏几分后再次开口。; “为了保全胥家,你自请入城。孤希望你也真正的能像你父亲那样,忧心天下!” 她闻言猛然抬头,眼中是抹坚定色彩。 “殿下放心!胥华必秉承父亲遗愿,代父完成与太子之间的君子诺言!” 集市周围其他人方才见二人出手大方,此时又瞧见那婆子的模样,都立刻明白过来。等到两人牵马走到别处摊位前问话的,竟是无人理会,给银子也是不要。有甚者口出轻狂之话, “走走走!走开!哪里来的生蛮子人,别祸害我们。那婆子接了你们的银子,指不定回头就掺了黄土呢。”南方话中,生蛮子是生人不懂规矩之说。 年华不解他们怎就这般被讨厌了。禹珏尧的脸更是一下子阴沉起来,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但碍于情势也不能发作。而那‘掺了黄土’的说法,他二人自也听不出是人死入土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一直向前走去。这集市不小,走了好久才出来。二人又骑上马,此番却是慢走前行。 “爷,刚才那集市瞧着好生奇怪。没一个正常的人,咱们又不是老虎豹子,还能吃了他们不成。给银子也不要,真是气人。”她忍不住发牢骚,拍拍马头。 禹珏尧脸色已经稍缓和一些,年华未说话之前应是在凝神思考些什么。他听罢,只淡淡开口道; “君为民忧,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万事民以先,君为末,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现在想来,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此时又听到,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起来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不是说要赛马嘛,看爷追不追的上。来追呀。”她说完就喝马一声,拉缰绳而去。刚才那一轮她心事重重,这次存心想引了他的注意,免得他又劳神不开心,最后苦的还是她。 看女子轻骑而去,衣衫纷飞于空中,回头那明媚嫣然一笑,他也不知觉间抿了丝笑意在嘴角。他本就生的极为英俊,这下就更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好!那便比试一番,爷追你就是了。 一骑红尘天涯笑,年华似锦流水骄,王侯将相一枯成,是非成败转头空。 那日城外纵马飞扬,那日阳光白云静好。她准备忘却的那一份懵懂悸动的心,好像又有所跳动。可能这就是缘分,她还他大氅,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撩拨到。但若是真正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又那么怕作甚。 彼时,情还不深,恨也未来。只可惜,他们都不懂。若是早知道结果,何必等到用情入骨时,才想要忘却。 二人正赛的欢快,禹珏尧有意让她,只紧跟在她马后并不越过,该有的男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年华是见识过他马术的,自也知道他有心想让,她爱逞强总也不想服输,只使劲儿催了马儿往前跑。哪知力道过大,这马儿又甚是普通,不似璟山上年长风驯养的那些。一时受不住竟癫狂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收不了力道。 禹珏尧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向上,足点马背,轻功一跃,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甩将出来的女子。再一个回身旋踏于地面借力,又落回他原先的那匹马上。 年华一起一落间,本是反应不过来,然而男子温暖的胸膛却真真实实的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这人的怀里。 “在桥上能落了水,在马上能飞出来。你倒是好本事啊,这谁能护得了你。真是个祸害精。” 你,她想说你。林中贼人射箭是你不动声色护了我。上元节七孔桥下是你踏风而来,救我出水。刚才马儿吃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那这场胜负算谁的?爷可不许抵赖,如今可是我在前,爷在后呢。我得想想要个什么彩头的好。” 他不禁莞尔一笑。这人无赖的可以,如今二人共乘一马,她在他怀中,自是在前头。可笑他还没有同意这鬼什么输赢的,她就开始想彩头的事了。 “好。爷允你这彩头,想要什么,只管说了便可。” 172.孤独的城 此为防盗章 第二封信, 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 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 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 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不知内情, 欲求大师周全之,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 万勿重提。小女无辜, 何其受累。唯有此事, 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安稳度人生,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 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 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 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 卖主求荣, 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 你们能飞, 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 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罢了, 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步入大禹帝都平昌城后才知道,为什么已经历经几百年的魏国会败给建国不过百年的大禹。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永存的帝国,因为安逸的久了,腐朽和保守便会慢慢吞噬这个国家的灵魂。 浮华锦绣的背后,是早已经被噬空的枯木。哀怨的□□无论再怎么悲寂,也敌不过历史轮回。 一路所闻所见,百姓安居乐业,虽不是处处祥和安泰,但到底是比魏国,曾经的魏国强了不知多少。 两国交战,比的不仅仅是军强马壮,勿怪舂陵要败。 年长风常常说,璟山不属于任何国土,他只认自己是天下人。 胥华也深知,魏国被灭,是命理。自古以来,疆土纷争都是如此。国与国的界限,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魏国,大禹,都不过是苍生棋子,更没有哪个人是她的仇人。 城败能够释怀,父帅为国谢罪而亡的一片忠心竟是遭人陷害却是无论如何要弄个清楚的。 黑衣人,五封密旨,娇木珠,神秘信件,长姐突变,胥家遭难,赐婚圣旨,也都是要弄个清楚的。 人活一生,难得糊涂,但她不愿。 在幺儿眼里,两个月来,胥华几乎是没干过一件正事。 平昌城虽大,可是她家小姐一天一个地方逛的匀称。 相中了城南刘记糕点铺的丸子糕,看上了城东胡家戏院的俊俏小生,甚至是城西豪绅张家少爷养的一只狗也想抱回家去。 邻家女主人难产,胥华也头个跑去看热闹。误打误撞的还救了母子二人,惹得那家人拉着她直蹭鼻涕。 这天,二人在茶肆无事,听书生说书嗑瓜子。不过说的却不是古史英雄,而是当朝局势。 “话说最近这平昌城中啊。有三事,最为重要。其一,楚阳河修道之事,听说已经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啊。其二,这左丞相公羊大人,六十大寿将至。各路达官贵人纷纷来贺,老爷子排场也是够足。这三嘛…这三…” 周围人一通乱哄,纷纷言说最近发生大事。 书生大笑两声,眼睛眯起,故作神秘道;“这三嘛…就是那醉桃院的头牌儿这个月挂出了牌子” 听罢,所有人大笑。有人道;“你这书生,圣贤书中莫不是出了颜如玉?” 闻言,又是一通乱笑。胥华也嗑着瓜子跟着笑。最后还是让幺儿从茶肆里拉了出来,委实是可惜,璟山上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白白被师傅禁了这么多年,少瞧了多少好东西。 傍晚时分回到宅院,前脚刚进院门,邻家柳曹氏便为着上次儿媳妇难产之事来道谢。 二人好好招待了她,唠些闲话家常。柳曹氏见两个女子温顺有礼,又于她家有恩,便是越发的喜欢。 送走柳曹氏后,胥华便让幺儿退下。自己呆在房中写了一封书信,第二天清早又吩咐幺儿将此信交给柳曹氏。 晚上,胥华正待睡下。突然,屋中窗户一阵响动,她惊觉起身。桌边坐了一个人,烛光微弱,模糊的看见人影。 “谁!” 那人影不动,声音却传来,是男人声“胥家二小姐,这进了平昌城。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了?” 胥华心下一松,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她轻嗤一声道;“钱财交易而已,何来过河拆桥之说。我出钱,你们办事。怎么?罗生门如今也要谈情分了不是?” 黑影依旧不动,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 。“罗生门这两年为你探了不少的事情,连你现在的邻家马夫都是我告诉你的。怎能说没有情分呢?” 胥华看着那黑影,突地冷冷道;“方夜尘!你少来这套。我已经说过,不需要罗生门了。江湖规矩,见钱办事,各不相认。如今你又来找我,不怕坏了这规矩吗?” 这次,幽幽烛光下,那黑影渐渐逼近,可模糊看清容貌。胥华只觉得方夜尘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阴沉诡异。这人,她不喜欢。若不是各有所需,断断是不会招惹的。 “规矩?你我互为有利,便是规矩!胥华,你还需要罗生门。这平昌城,你才刚刚开始!”他语气阴森低沉,只让人不舒服。 在这平昌城内,若是有罗生门相助,怕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胥华只一瞬的犹豫,便开口道。 “谢谢方少主的好意。只是胥华已经决意,从今往后只靠自己!方少主还是请回” 明明不冷,可她坐在床边,手拿烛台却感到丝丝的寒意。屋内空荡荡的,丝毫是不像有人来过。 方夜尘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胥华,我怕是这世上知你事最多的。我不急,你迟早还是会回来找我的。我只管等着便是。” 方夜尘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既已经决定走下这条路,便不能再与罗生门有任何联系了。 不让人抓住把柄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还会再去找方夜尘,若是有,那便是被逼到绝路了。 --------------- 幺儿给柳曹氏送信半月后,小院来人了。胥华留幺儿在家,独自一人跟着来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馆。 临走时,幺儿一直问胥华怎么回事,但是她实在懒得解释。 这处宅子,是她精心选的。柳曹氏的儿子是丞相府的下等马夫,适逢左丞相公羊瓒大寿,便是下等马夫自也能时常见到些尊贵的主子。 胥华随人进了二楼雅间,便看见屋内上座的女子,还有几位婢女和小厮侍立两旁。这女子她曾经见过,在大禹的营帐内。 原来那青衣女子就是人人传言的第一女谋士,公羊晴! 上座女子清冷高贵,又给人淡淡疏离感。胥华上前几步,拂了拂身子。 “民女年华,公羊小姐安好。” 从今天开始,她叫年华。抛却姓氏,也要寻得一个真相。 年华,年华。你的人生这才开始。 胥仲宰也是瞪大眼看着跪地请言的胥华。眼中意味深沉,除了惊色,还夹杂着些许其他的。他是知道自家女儿脾性的。 从小被送往深山,未得父母陪伴。平日里无关紧要的胡闹,但确确实实是个乐观,开朗的好性子。 “胡闹!此系万千将士性命之战,怎可儿戏!”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尴尬了。 主帅不允,这二小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女娃子,纵使是有几分小聪明,也登不了台面,担不了大局。有一个人却并非这般想法,便是那老练睿智的军师。他见无人开口,也不过多思索。 对着看似怒极的胥仲宰作揖言道; “帅爷莫怒,此乃危急存亡之刻。当务之急是商量应敌之策。二小姐虽然莽撞,但也是一番好意。”说完,他又对着尚跪在地上的胥华道;“二小姐此时请求,老夫佩服。可是小姐可曾深思,这并非是唱台小事,虽是迫急,也不可草草。女子担此重责,必会使军心不稳。帅爷乃一军主帅,首当要以将士安危,城之存亡为先。小姐也莫心生嫌隙,让帅爷难做。” 胥华低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是胥华考虑不周,还请父帅原谅。” 军师见她点的通,心里甚慰。点头示意众人。其他人也不傻,霎时都开口相劝,毕竟之前碍于胥华身份不好开口 。 胥仲宰脸色终是和缓些。 军师见状,又抓住机会。对他进言道; “帅爷,小姐之前分析,条条在理。如今最令人头痛的确实是那城南将入的精良铁骑。舂陵对战一年,损耗颇多,城内兵力有限。方才小姐劝言,当以全部兵力城南阻击,老夫也是赞同。毕竟我们从无对战过顾家骑兵,不知敌情。只有押上全部,方有胜算” 胥仲宰微微颔首,以表赞同。他心中确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军师继续言道;“可是城乃根本,倾巢而动,便是内虚。一城无主,不攻自破。小姐之求虽是不能应承,但老夫有一折中之法。可由少爷出面以安军心,再以小姐的才智,必能暗中出谋划策护得城安。但少爷年纪尚轻,也不足以完全令人信服。可让聂副将留城相助,以整军容。如此,方是万全。” 言罢,一众附和。若是由少主出面确是能信服。聂超也站出请命。 胥仲宰看着跪在面前的胥华。 他为人父,更是为帅。手握六军性命,主战杀伐。如今确是要把自己的儿女推出去,让他如何心忍。良久之后,才点头示意。 胥华承言领命,众人心安。一番商讨后,胥仲宰领众将出账。 胥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聂超站在其身后。她突然问道;“聂叔叔,那蓝袍军师是和许人?” “此人名唤杨谭,年约五十,四年前入军。华儿你常年在外,他又不是军中老人,以是不知。此人谋虑得当,几分本领颇得帅爷赏识。前些日子被帅爷外派,所以你一直不得见。” 胥华点点头。“这人言谈处事滴水不漏,想不到父帅身边有此良谋。半月前,若是他在,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了” 聂超回道;“这倒是实情。不过华儿你也不逊色。” 胥华没有回他的话了,手里握紧着一件物什,是刚刚胥仲宰给她的。良久后又道;“聂叔叔。这舂陵城便由我们来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号角突然响起,声音震天!那是敌人要发起进攻的信号。 ----------- 后世史书载。舂陵之战,血染激烈。主帅胥仲宰于最后一战中,率兵阻击,与顾家骑兵恶战一日夜,以人数之优,拖得战机。 舂陵城内仅留数千将士,誓死抗敌。胥家少将于此一役,初显锋芒。人皆道,胥家有子,遗乃父之风,秉家族忠义。 ------------ 战火再次燃起,大禹的强势攻击,让舂陵城残破的城墙再次破败。 胥皓不断的指挥兵将守住城门,扔下乱石阻止妄图爬上城墙的敌军。满天的箭雨,凄厉的叫喊。 可即便是死守城门,大禹的远掷火球、满天流箭还是不断地落尽城内。胥家将士,一个倒下,另一个接上,死亡是似是没有尽头。 冲天的号角,兵器的交锋,战士的嘶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 173.平县小城 此为防盗章 --舂陵城, 将帅府内-- 府邸最深处的院落里,仆人丫鬟都低头匆匆做事,谨慎异常。屋子里阴沉压抑, 连桌上几朵娇美的粉花, 明明开的绚烂,此刻也看着令人扎眼。 轻纱帷幔后的内室,黑漆雕花的案桌前,她盯着窗外那阴阴沉沉的晚色天空。一袭素色烟纱水褶裙,一对银白素花坠珠步摇,衬得人面桃面,是个仔细清秀的美人。 她是舂陵城胥家军主帅胥仲宰的二女儿。这府中的二小姐,胥华。 突然,一个穿着蓝衣薄甲的小兵满头大汗的跑进屋内。立在外室, 隔着帷幔, 向里面的人行礼。胥华身形不动,摊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攥起,发中的珠步摇一晃一晃的。 那小兵匆忙行礼过后, 便立刻道; “果如小姐所料,大禹军中来人了。行踪隐秘,就连多数禹军将士也不知晓内情。只打探出, 像是大禹帝都皇宫派来的。” 胥华眸色一沉,早已料到。她闭上眼睛, 脑中回想起今日的惨烈战况, 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直让人头皮发紧。 小兵退后, 一名丫鬟模样打扮的十四五岁丫头紧接着走进来,走到内室中熟练的斟了一杯茶水递与胥华,声音糯糯软软。 “小姐,喝口茶休息一下。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一会儿夫人看见该心疼了。” 胥华却似没有听见,睁开眼,神色愈发沉痛,自责悔道; “我早该注意到的。两军交战,敌军一改往常策略风格,必是主谋已换!而我胥军全然不查,犹如案上鱼肉,任人刀俎。实是可恨!”双手紧紧抓着桌子上的锦布,笔墨都差点被扯下来。 小丫头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水,握了她的手道;“今天若不是小姐机智应变,恐怕舂陵城这会儿子已经落入敌手。幺儿虽是一个乡下丫头,却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最要紧。” 胥华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的凝重之色未减半分。娇俏的面容被气得微微晕红。 “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详查,便要由得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大禹皇宫来的人,还能在军队有如此大的权力,轻易便能左右战事布局。会是谁?让她这般措手不及。 幺儿无奈,在旁边静静看着。小姐鲜少有如此模样,平日里活泼开朗的人,遇上烦心事了,也是头痛的紧。 然世事两面,胥华以为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殊不知,在那对方眼里,她也是暗。谁能想到,这场战争反败为胜的关键,竟只是一位妙龄少女。 彼此猜疑,这是一场智谋的商场对决。这场舂陵之战注定攸关两国命运。是成是败,搅动天下风云! 年华看着案桌上整齐陈列的东西。指尖轻轻滑过那繁绣的锦料官服。这些,都是极好的行头,五品官服色主为浅绯。记得一次看见公羊晴一身官样行头,深紫的湘云罗服,年华心中也是艳羡,她从小居于山中,向往一番天地。 铜镜中的女子,黑发高高挽起,繁琐复重的发髻却不显老气,额头光滑贴上了银蕊花钿。一身浅绯官礼服,高束腰襦裙,层层叠章的里衿。年华平日里不太注意这些,如今一看,越发的自恋。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果然没错。 府中管事安排她从公羊晴的晖玉院中搬了出来,独居一院,名拾玉院。如今官衔在身,便多有人来往,她都一一应承,将面子活儿做足了。今日是她入御史台的日子,可她这官当的着实霸气,实打实的只挂个名头。前来的内侍嘱咐说,她不必日日去往御史台,只需每月初一十五报个道就成,说到底还是太子府中的人。 依照礼数,她应先去拜跪太子,可是那边院中来人,只说让在房外行了礼数就可。于是年华就在太子房外由内侍领着,行了三拜叩首大礼。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听内侍指引去做。古老繁碎的礼节,让年华觉得有些吃重,但心里却又有丝丝欣喜之意,不知为何而起。 房门始终紧闭,她想这人应该在忙。亲政十一年从无惫怠之时,每日阅章听奏。若是不费出一番心血,怎有今日的人人敬畏。当日她代父守城,仅一城百姓安危尽系与身,便已是沉重不堪,何况他是将整个天下担在自己身上。思及此处心里点点心酸,不知为何而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质,又有什么东西迷乱了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敢想,当年舂陵之战的□□万一不是她所能接受的,又该怎么办?她此生惟愿重拾家族荣名,免天下人嘲,免世人怨!但她会辅佐他,只因他会是一名好的君王。 从太子府到御史台的路程并不远,没有带上幺儿,不想太过招摇。离御史台尚有一段路程时,早早有内侍候着牵引她下车步行。一路上,也给她讲解诸事。 这御史台也作御史监,内有宪台和兰台之分。宪台为尊,有御史大夫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干的都是些实事。而兰台则是负责抄录卷宗,归类布置。说白了一个台面儿上干事,一个台底打下手。而女官皆是在兰台任职,说来也是无足轻重。 领头的内侍监解释说今日正道修葺,便寻了偏道入兰台。只是这偏道会经过一个甲级校场,有些嘈杂。年华看似规规矩矩走着,眼睛却是四处乱瞟。新鲜劲儿过去了,这服饰就压得她极不舒服。 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金鸣,响彻天际,惊吓到了一众人。她寻声音看去,发现是到了那内侍口中的校场。听那内侍讲,这校场建在御史台后。正道走是瞧不见的,平日里多是些王孙贵胄在此武射,今日似有一场骑演。 年华看那校场极大,各方面又修整的大气,极是恢弘。为甲级的,想来也是最好。宗亲皇族,世家子弟,大多都喜爱这些。 突然,金鸣声再响,黄土漫天,大旗招摇。一队人马从校场东门贯入,卷土气势令人心生激荡。一人银甲挽弓,策马奔腾而来,正是于军中威信颇高的军候将帅顾珏暔。高骑烈马、挽弓飞射、寒光速现一连十多个靶子全部命中。马蹄扬起,嘶叫烈鸣,周围都是将士的高喊助威之声。 年华听着这声音,只觉内心激昂。百步传扬的将军,杀伐战场的侯爷,一身阳刚之气。濮北顾家铁骑天下闻名,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今日之前,她见过骑术最好的是她师姐年言妆。师姐除了名字温柔,其余哪点都不能恭维。一身紫衣怒马精骑,飒飒英姿便连璟山上最直的松树也要折了腰。 年华还未从这中回过神来,便瞧见那校场东门又沉重的再次打开。这次却是耀眼的黄色旗帜,放眼平昌城,除了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谁人敢用?!果然几十骑兵而出,追随最前的年轻太子殿下。 她身旁的几位内侍瞬间激动雀跃,一位年岁小些的更是忍不住惊呼出来。“是殿下!没想到今日殿下也来骑射演练,可是有眼福了。” 那场上黑马剽悍,马鞍上饰宝石,华重贵气。在阳光下泛出琉璃耀眼的颜色,晃了人眼,荡了人心。铠甲俊冷、尖枪红缨。挽缰一声大喝,马踏万里山河!一杆铁枪诸般变化,硬朗马儿凌厉嘶叫! 太子飞驰于前,之前风头无尽的侯爷紧跟其后,近百名骑兵随在最尾。马蹄踏过,尘土漫天飞扬,旗帜大摆。将士们比刚才更卖力的举红缨枪喝吼。将士们的情绪最为豪迈耿直,义胆冲天。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年女史,可瞧见咱们殿下雄风?”小内侍话语里尽是得意之色,也打断了年华观看。 她愣过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点点头,又不自觉看向场中。禹珏尧于她从来都是执掌间朝堂风云,筹谋划心中算计万千。不曾想这人还有铁血将军的一面,生生震颤人的心魂。 “咱们殿下,十五岁便能策马只手挽百斤重弓。便是朝中一些老将也颇为赞叹。骑术精练,射术奇准。是圣上亲自教的,圣上当年也是凭借一身彪悍武艺,马踏这万里山河的。”内侍又道。 年华看小内侍越说越来劲,不好意思打断,只一味点头称是。元德帝子嗣虽是不多,但帝王家亲情最是凉薄。有此尊荣,得天子亲授,期盼希冀不言而喻。 嗯!?不对!那日在林中,这人明明是一身菜鸟武功。今日这派头…你丫的禹珏尧!又耍老子! 最后年华是硬拉着那喋喋不休的内侍离开,都是被那厮给迷惑了,也不知到底是谁满口谎话。心中愤慨,到了兰台后才勉强将情绪给调整过来些。 公羊晴嘱托过她,兰台最高的掌事女官姓舞。她身份不同,掌事女官应会亲见她。公羊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却也只叮嘱她学好规矩,未曾多说其他的。 年华见端坐堂上一袭绛深紫官袍的女子,竟然不过双十年华姿色容美,举手投足端庄有礼,大家之气随身而发。发间插了金镀云头六钗,腰佩翠牡丹叶二十四片,可比她腰间十二片多了足足一倍。这人竟比公羊晴还要有些派头。事后她也才知,这女人贵的不是官阶,而是她永远触及不到的气质心性。 174.茅舍小院 此为防盗章  自古以来便是重男轻女, 朝中官制更是如此。当年纯慈皇后提出女官之制,虽有历史先迹可循,但亦是震惊朝野。大禹建国至今, 女官之制虽一直未废, 但并无实质性的意义。大多女官都是居于御史监或者内廷之中,官衔也多是一种尊荣赏赐的象征。 年华看着案桌上整齐陈列的东西。指尖轻轻滑过那繁绣的锦料官服。这些,都是极好的行头,五品官服色主为浅绯。记得一次看见公羊晴一身官样行头,深紫的湘云罗服,年华心中也是艳羡,她从小居于山中,向往一番天地。 铜镜中的女子,黑发高高挽起, 繁琐复重的发髻却不显老气, 额头光滑贴上了银蕊花钿。一身浅绯官礼服,高束腰襦裙,层层叠章的里衿。年华平日里不太注意这些, 如今一看,越发的自恋。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这话果然没错。 府中管事安排她从公羊晴的晖玉院中搬了出来,独居一院, 名拾玉院。如今官衔在身, 便多有人来往, 她都一一应承,将面子活儿做足了。今日是她入御史台的日子,可她这官当的着实霸气,实打实的只挂个名头。前来的内侍嘱咐说,她不必日日去往御史台,只需每月初一十五报个道就成,说到底还是太子府中的人。 依照礼数,她应先去拜跪太子,可是那边院中来人,只说让在房外行了礼数就可。于是年华就在太子房外由内侍领着,行了三拜叩首大礼。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听内侍指引去做。古老繁碎的礼节,让年华觉得有些吃重,但心里却又有丝丝欣喜之意,不知为何而起。 房门始终紧闭,她想这人应该在忙。亲政十一年从无惫怠之时,每日阅章听奏。若是不费出一番心血,怎有今日的人人敬畏。当日她代父守城,仅一城百姓安危尽系与身,便已是沉重不堪,何况他是将整个天下担在自己身上。思及此处心里点点心酸,不知为何而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质,又有什么东西迷乱了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敢想,当年舂陵之战的□□万一不是她所能接受的,又该怎么办?她此生惟愿重拾家族荣名,免天下人嘲,免世人怨!但她会辅佐他,只因他会是一名好的君王。 从太子府到御史台的路程并不远,没有带上幺儿,不想太过招摇。离御史台尚有一段路程时,早早有内侍候着牵引她下车步行。一路上,也给她讲解诸事。 这御史台也作御史监,内有宪台和兰台之分。宪台为尊,有御史大夫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干的都是些实事。而兰台则是负责抄录卷宗,归类布置。说白了一个台面儿上干事,一个台底打下手。而女官皆是在兰台任职,说来也是无足轻重。 领头的内侍监解释说今日正道修葺,便寻了偏道入兰台。只是这偏道会经过一个甲级校场,有些嘈杂。年华看似规规矩矩走着,眼睛却是四处乱瞟。新鲜劲儿过去了,这服饰就压得她极不舒服。 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金鸣,响彻天际,惊吓到了一众人。她寻声音看去,发现是到了那内侍口中的校场。听那内侍讲,这校场建在御史台后。正道走是瞧不见的,平日里多是些王孙贵胄在此武射,今日似有一场骑演。 年华看那校场极大,各方面又修整的大气,极是恢弘。为甲级的,想来也是最好。宗亲皇族,世家子弟,大多都喜爱这些。 突然,金鸣声再响,黄土漫天,大旗招摇。一队人马从校场东门贯入,卷土气势令人心生激荡。一人银甲挽弓,策马奔腾而来,正是于军中威信颇高的军候将帅顾珏暔。高骑烈马、挽弓飞射、寒光速现一连十多个靶子全部命中。马蹄扬起,嘶叫烈鸣,周围都是将士的高喊助威之声。 年华听着这声音,只觉内心激昂。百步传扬的将军,杀伐战场的侯爷,一身阳刚之气。濮北顾家铁骑天下闻名,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今日之前,她见过骑术最好的是她师姐年言妆。师姐除了名字温柔,其余哪点都不能恭维。一身紫衣怒马精骑,飒飒英姿便连璟山上最直的松树也要折了腰。 年华还未从这中回过神来,便瞧见那校场东门又沉重的再次打开。这次却是耀眼的黄色旗帜,放眼平昌城,除了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谁人敢用?!果然几十骑兵而出,追随最前的年轻太子殿下。 她身旁的几位内侍瞬间激动雀跃,一位年岁小些的更是忍不住惊呼出来。“是殿下!没想到今日殿下也来骑射演练,可是有眼福了。” 那场上黑马剽悍,马鞍上饰宝石,华重贵气。在阳光下泛出琉璃耀眼的颜色,晃了人眼,荡了人心。铠甲俊冷、尖枪红缨。挽缰一声大喝,马踏万里山河!一杆铁枪诸般变化,硬朗马儿凌厉嘶叫! 太子飞驰于前,之前风头无尽的侯爷紧跟其后,近百名骑兵随在最尾。马蹄踏过,尘土漫天飞扬,旗帜大摆。将士们比刚才更卖力的举红缨枪喝吼。将士们的情绪最为豪迈耿直,义胆冲天。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年女史,可瞧见咱们殿下雄风?”小内侍话语里尽是得意之色,也打断了年华观看。 她愣过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点点头,又不自觉看向场中。禹珏尧于她从来都是执掌间朝堂风云,筹谋划心中算计万千。不曾想这人还有铁血将军的一面,生生震颤人的心魂。 “咱们殿下,十五岁便能策马只手挽百斤重弓。便是朝中一些老将也颇为赞叹。骑术精练,射术奇准。是圣上亲自教的,圣上当年也是凭借一身彪悍武艺,马踏这万里山河的。”内侍又道。 年华看小内侍越说越来劲,不好意思打断,只一味点头称是。元德帝子嗣虽是不多,但帝王家亲情最是凉薄。有此尊荣,得天子亲授,期盼希冀不言而喻。 嗯!?不对!那日在林中,这人明明是一身菜鸟武功。今日这派头…你丫的禹珏尧!又耍老子! 最后年华是硬拉着那喋喋不休的内侍离开,都是被那厮给迷惑了,也不知到底是谁满口谎话。心中愤慨,到了兰台后才勉强将情绪给调整过来些。 公羊晴嘱托过她,兰台最高的掌事女官姓舞。她身份不同,掌事女官应会亲见她。公羊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却也只叮嘱她学好规矩,未曾多说其他的。 年华见端坐堂上一袭绛深紫官袍的女子,竟然不过双十年华姿色容美,举手投足端庄有礼,大家之气随身而发。发间插了金镀云头六钗,腰佩翠牡丹叶二十四片,可比她腰间十二片多了足足一倍。这人竟比公羊晴还要有些派头。事后她也才知,这女人贵的不是官阶,而是她永远触及不到的气质心性。 舞雪檀见年华入内,一览宽带流云衣袖,素手执了案上的官牌让身旁侍女递与年华手中。清润嗓音道;“年女史,此乃宫牌,著御史兰台标志。切要收好,以后出去也才好表明身份。” 年华双手捧过小心挂在腰间,抬头想细观堂上之人的神色,毕竟这人算是她的上头,虽然自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见舞雪檀眉眼客气笑意的瞧她,庄重温婉之派。应是不似公羊晴性子冷淡难处,心下稍安。 “年女史不似其他御史女官,日后不必入兰台处事,自也不必居于此处。殿下的意思,是同公羊女史一般,只每月按例前来便可。其余诸事也不必费心。”舞雪檀说话时一番成熟稳重,态度温和。 “这些内侍都应经嘱咐过了。年华自是谨记在心,以后定当恪守本分,不给兰台和掌事女史添麻烦。”恭谨回道。年华对她有些好感,但想必也是顾忌了太子府,并不能过多摆架子。 清浅柔和笑意一直凝在舞雪檀嘴角,她似是对年华的印象也不错。刚开始说话还带着一分庄重之意,此时更是多了几分亲切。“殿下过些时日亲督楚阳河治,行程也快要定下了。年女史是太子府中的人,定要谨慎小心好好侍奉殿下,当不枉为人臣。” 之后便是一些客气嘱咐。堂上之人言谈行事有礼,处处精心有寸。年华欢喜这样的女子,她自小性子不好,就羡慕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若是父帅不曾送她入山,说不定她也能生养出这样的好性子。后来…她就恨上了这性子,总让她有种卑微感。 从兰台出来再次经过校场时,里面只剩下少数兵将了,不由的又想起骏马高骑的那人。 这人,还是令她心怵… 待沉稳安睡的呼吸声传来,他才慢慢将女子从自己怀中抽出。年华入睡时本是衣衫未褪,不料一番挣扎后领口敞开不少,现出春.色。之前在怀中尚不曾发觉,此时挪开便是无甚遮挡,一眼便能瞧见。 他眼睛一撇,瞧见了这暖香春.色,抓着女子肩膀的手暮然紧了几下,眸色跟着也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迸发出来。一把扯了旁边的被褥,将女子身躯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 天边鱼色泛白,阳光初现。 淮南城外,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为首的青衣女子扬鞭挥动,正是公羊晴。她左侧有一白衣男子,生的是俊美英俏,自有一番风流之姿。然其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像是多年不见阳光。身形也是羸弱,骑马时微微有些应付不来。 175.逃离逃离 此为防盗章  那日驿站停驻时, 禹珏尧给她看有关税收的奏报。她当时虽是不明,可私下却有打听,得知那是淮南郡的。不确定他此举到底何意, 是无意为之, 还是有心试她。若是试她能力,那他当时就会开口询问一番。可若是试她身份呢?那日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但城门口的试探之话,却终是让她警觉起来。必是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她重新思虑所有事情,反复不下百遍。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 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 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 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 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 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 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 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她倔强仰头回他一笑,就像是昨日不服输硬要与他赛马那般明媚。心中却是泛起苦楚与酸涩。他昨日的怒火不仅仅是因她猜度他的心思,更是因为他也确定了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不过互相试探,谁又比谁能光明正大了几分。 “论精明年华哪里敢跟爷相比。倒是不知爷打算如何审问我这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禹珏尧没有回她,公羊晴一行人已经到了。暗卫们都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队伍中的白衣男子由身旁的一位暗卫扶着下马,又有另一位暗卫立刻给搭上了厚实的披风。 他步步向前走去,眉眼淡淡暖意,似从画中走出的公子。对着骏马上那清秀美丽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又胡闹了。快跟师兄回去。” 年华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白衣男子。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生生的要扯下来。 原来鬼才公子是你… 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是灰心,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次次见他都是抱剑,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便允你所想”说完,嗖的一下,又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刮个小风,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主帅不允,这二小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女娃子,纵使是有几分小聪明,也登不了台面,担不了大局。有一个人却并非这般想法,便是那老练睿智的军师。他见无人开口,也不过多思索。 对着看似怒极的胥仲宰作揖言道; “帅爷莫怒,此乃危急存亡之刻。当务之急是商量应敌之策。二小姐虽然莽撞,但也是一番好意。”说完,他又对着尚跪在地上的胥华道;“二小姐此时请求,老夫佩服。可是小姐可曾深思,这并非是唱台小事,虽是迫急,也不可草草。女子担此重责,必会使军心不稳。帅爷乃一军主帅,首当要以将士安危,城之存亡为先。小姐也莫心生嫌隙,让帅爷难做。” 胥华低头道;“军师所言甚是。是胥华考虑不周,还请父帅原谅。” 军师见她点的通,心里甚慰。点头示意众人。其他人也不傻,霎时都开口相劝,毕竟之前碍于胥华身份不好开口 。 胥仲宰脸色终是和缓些。 军师见状,又抓住机会。对他进言道; “帅爷,小姐之前分析,条条在理。如今最令人头痛的确实是那城南将入的精良铁骑。舂陵对战一年,损耗颇多,城内兵力有限。方才小姐劝言,当以全部兵力城南阻击,老夫也是赞同。毕竟我们从无对战过顾家骑兵,不知敌情。只有押上全部,方有胜算” 胥仲宰微微颔首,以表赞同。他心中确实也是这样的想法。 军师继续言道;“可是城乃根本,倾巢而动,便是内虚。一城无主,不攻自破。小姐之求虽是不能应承,但老夫有一折中之法。可由少爷出面以安军心,再以小姐的才智,必能暗中出谋划策护得城安。但少爷年纪尚轻,也不足以完全令人信服。可让聂副将留城相助,以整军容。如此,方是万全。” 言罢,一众附和。若是由少主出面确是能信服。聂超也站出请命。 胥仲宰看着跪在面前的胥华。 他为人父,更是为帅。手握六军性命,主战杀伐。如今确是要把自己的儿女推出去,让他如何心忍。良久之后,才点头示意。 胥华承言领命,众人心安。一番商讨后,胥仲宰领众将出账。 胥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聂超站在其身后。她突然问道;“聂叔叔,那蓝袍军师是和许人?” “此人名唤杨谭,年约五十,四年前入军。华儿你常年在外,他又不是军中老人,以是不知。此人谋虑得当,几分本领颇得帅爷赏识。前些日子被帅爷外派,所以你一直不得见。” 胥华点点头。“这人言谈处事滴水不漏,想不到父帅身边有此良谋。半月前,若是他在,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了” 聂超回道;“这倒是实情。不过华儿你也不逊色。” 胥华没有回他的话了,手里握紧着一件物什,是刚刚胥仲宰给她的。良久后又道;“聂叔叔。这舂陵城便由我们来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号角突然响起,声音震天!那是敌人要发起进攻的信号。 ----------- 后世史书载。舂陵之战,血染激烈。主帅胥仲宰于最后一战中,率兵阻击,与顾家骑兵恶战一日夜,以人数之优,拖得战机。 舂陵城内仅留数千将士,誓死抗敌。胥家少将于此一役,初显锋芒。人皆道,胥家有子,遗乃父之风,秉家族忠义。 ------------ 战火再次燃起,大禹的强势攻击,让舂陵城残破的城墙再次破败。 胥皓不断的指挥兵将守住城门,扔下乱石阻止妄图爬上城墙的敌军。满天的箭雨,凄厉的叫喊。 可即便是死守城门,大禹的远掷火球、满天流箭还是不断地落尽城内。胥家将士,一个倒下,另一个接上,死亡是似是没有尽头。 冲天的号角,兵器的交锋,战士的嘶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土地。 ---------- 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的有几只鸟儿飞出,震得树梢颤动。几千人埋伏在那里,他们头戴蓝巾,是胥家军! 此处林子离大禹军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是他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巡视的哨兵。他们人多,极易被发现 猫在大禹军营的一颗高树上,胥华此时倒是感谢她那璟山上的老头子师傅了,虽是没有把她教成绝世女侠,但功夫还是有一些的。她带了几千将士出城,并让他们先隐藏在大禹附近的一处密林里。她自己则躲在大禹营帐的一棵高树上。 袭营! 置之死地而后生,城空,便更加不能坐以待毙!大禹太子,你给我们设下真假调虎离山,我还你一个计中计的声东击西! 她让胥皓勿要迎战,只死守便可。本就剩下兵力不多,她又带出几千,如今城内仅剩下不到两千的兵力。绝不能让大禹察觉到舂陵实情,只要让禹军自乱阵脚,便无暇他顾。 她在树上只窝的腰酸背疼,心想,这棵歪脖子树… 终是让她寻着机会,扮作厨娘。又略施小计便骗的进那大禹主营。她也在胥家军营呆了一段时间,自是知道厨帐这种地方最好混。她这糊弄人的本事,可是全拜了她二师兄所赐。 进入军帐,便看见有一长桌,上面少说也有十几道菜了。 看的胥华直吞口水,天杀的,打个仗伙食还这么好。她那父帅老爹怎么从来都没有这待遇啊。 军营中吃这么好,丧尽天良! 有一个侍女摆置饭菜,见她进来,询问过后,立刻拉她上前,给她工具。银针,银筷,银碗。胥华也是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毒的想法。又转头便看见帐内深处竟然还拉了一个白色帷帐,里面有人影,不止一个。 她一边布菜,一边暗自打量那白帐的情形。这大的排场,还扯什么帷幔。微微一动桌角,前面那个侍女便摔倒在地发出声响,胥华立刻上前扶她。 眼角却迅速瞟向白帐。果然,有人出来,是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然并没有什么卵用,那帐子立刻又放下了,还是没有看清里面的情形。 青衣女子见状,皱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胥华想,这下好了。那侍女摔了,可不就剩下我一个大活人可以往里面送菜的嘛。 她正要端菜进去,里面又出来一个人。 是个黑衣抱剑的冷面汉子,威猛雄壮。 突然想起二师兄的戏本,只见那汉子,彪形体壮,眉峰聚敛。怀抱温香软玉,衣衫半褪…此处略去一万字。 大氅很是暖和,将年华给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微微怔愣,手抓着这氅子,感受到上面厚实的皮毛。一定很珍贵,怎么能给她用呢,想来也不合规矩。可虽是这样想,却也未曾拒绝,原因是她…真的很冷。 禹珏尧没有再说些什么,转身要走的架势。年华立刻爬起来,披着大氅怯怯的跟在他身后,但他其实也没说让她跟着。一行人进了宴羞楼二楼雅间,进门时所有便衣侍从留在了门外。 年华站在门口稍微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猫着胆子进去了。那些侍从竟也没有拦她,这些人从刚才就当她不存在…但若是年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发誓,打死也不会进去的…原因是房中的那个人。。 禹珏沐…. 房里禹珏沐刚润了一口茶,看见禹珏尧进来,脸猛地一沉,顿了顿没能咽下那口茶。当看见禹珏尧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时,又顿了顿,狠狠的咽下那口茶水。那表情,在年华看来,甚是狰狞… 禹珏尧进门后并没有坐下,反而是走到雅间的窗前,负手而立。这架势,很难不让人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年华正在积极组织语言,并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禹珏尧今天晚上的状态,傻子都瞧出来心情不好了。可她不知缘由,却是有人深深明白太子爷这一身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禹珏沐虚擦一把汗,暗自叫苦。。 176.皇权夺妻 此为防盗章  “殿下, 年华虽对税度不甚了解,但亦是察觉到此间问题。再有今日城郊集市所见所闻,更是处处不对。淮南之地, 必是有鬼!年华恳请殿下详查, 以免酿成祸事。” 她声音虽小,但句句铿锵。禹珏尧看她良久,却暮然嘲讽不屑一笑。这是个聪慧却故作聪明的女子。 “你能猜出孤的心思倒并不惊讶。可是你这般工于心计,却让孤不喜。起来,用时方可用,以后莫要这样。” 她微一叹气,这里终究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慢慢站起,又将手中东西放回原处。本也就没指望他真的会看, 这人既走到了这里, 有些东西必是早就明了。张范氏请她瞧这些,也就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用时方可用,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有私心, 跪地请求其实也不过是故意要点他心思罢了。他本就有计划,怎会因她一两句话就改变些什么,但是她要的是在他面前以表支持, 或者称之为忠心。可唯一不能算的是,他原是讨厌步步心机的女子。但作为谋士, 不处处算计, 又能怎样? 当然, 她还有另外的意图,心底有了害怕、惶恐、不安。 气氛尴尬凝滞之际,张范氏又拿了两床被褥进来,才算是缓和些。妇人安排叮嘱一番后便又出去。 只有一张床,经典戏段子又来了。 “爷睡床上?” “不然呢” “我睡地上?” “你觉得呢。” “……” 我觉得不是。盯着那床被褥,又看他数眼。这人忒小心眼,□□裸的惩罚她刚才不懂事。 禹珏尧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褥随手扔在地上。又回身坐在床上抱臂,促狭笑看她。 “有意见?” 她撇撇嘴,不说话也不动。 “爷是你主子,忠主该是如此。爷是太子,身份也该是如此。爷白日里救了你,恩情上更该是如此。” “可爷是男子!”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后悔。 禹珏尧摸摸下巴,佯装思考,后道;“这个倒是无法反驳。也罢,只要你有福气消受,不与你争夺就是了。还不赶快将这玩意儿收拾好,难道还要爷亲自收拾么?”说完嫌弃看一眼地上的被褥。 这话说得,躺了这床还能折寿不成? 年华躺在床上正对窗外的夜色,星象尽显、璀璨明亮,明天大抵会是个好天。银色空明的月光中歪头看了眼地上的人,玉颜俊美,不知睡着了没。 “爷?”她小声叫一下,无人回应。 “爷?”又是一声。 “嗯”极是不情不愿。 她嘴角一勾,看着外面的星空,心里知道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 “爷是不是恼我方才饭后说的话。我可以..”解释的。她只是想多得他信任,想为他所用,也没有心怀不轨。但是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年华,你是聪明,也颇合孤的心意。但是这淮南种种,丝丝缕缕远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坊市之制、税收之律,皆是朝廷重要法度,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查清的。倒是当日行至驿站时,我给你看的卷宗文案正是淮南呈上的。上面所言与实情完全不同,可你却未有质疑。” 她看着窗外,突感凄凉。有些问题,已经不用回答。明天会是个好天。 静默后,禹珏尧也不再追问。那些卷宗文案是假的,城郊集市应是近段时间之事,她不明详情倒是都可以理解。可今日张善家中的缴税细目呢?淮南常制混乱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也不会单就乱了张善一家。她当时只怕是一心想找机会迎合他的心思,但好像又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淮南人。怎么见了这些事倒像是个局外人。 二人心怀异思,房间里只有深浅的呼吸声。年华翻身对着墙,心中重思不得安睡。到了后半夜才感困乏,模模糊糊间,像是遁入了什么地方,看见了许多人。 父帅,母亲,师傅… 父帅手执滴血的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喊着二丫头说着什么天命之女,死不瞑目罢了。年华见他脖颈涌出许多鲜血,惊吓的要替他捂住。可一瞬间,竟是换作年长风站在面前,她又想伸手去抓,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周围都是变化的人脸,母亲的悲坳,长姐的痛忍,弟弟的任性…最后,最后只剩下了一张,禹珏尧! 梦魂惊醒时一身冷汗,还以为是在梦魇中,因为床边的人脸与梦中的一般无二。 禹珏尧眉头紧皱,盯着满脸泪痕的女子。他本就浅眠,地上又不舒服,所以并未深睡。哪知后半夜便听见了嘤嘤哭声。起身查看,便是如今的情景了。 年华头脑昏沉涨痛,心还处在梦境中。只悲伤至极,眼前满是双亲血色,她想要寻什么东西来做救命稻草。本能的猛勾上一个温暖脖颈,颤栗哭出声来。 禹珏尧脖子猛地一沉,瞳孔紧缩,稍一迟疑后却并未拨开这突如其来的软香。反是缓缓抚上女子的脊背作安抚状。可他一下一下抚的,尽显笨拙。 年华泪眼婆娑,只哭的脑仁儿发疼,半梦半醒间不住的抽噎。嘴里还不断嗫嚅着。 “不!不!我不会让胥家背负天下骂名的。爹!娘!不,不可以!都走开,统统都走开!师傅…” 咱们这位太子爷平时是金贵惯了,手脚长着就是个纯摆设的。年华一路上做牛做马,端茶倒水的。心中愤懑,时不时趁人不注意恶狠狠的剜他一眼。就算公羊晴不能做这些事情,也总有人可以用的。凭什么老是来使唤她,那鬼才公子和公羊晴就能被暗卫侍候着,单她就是个劳碌命? 说起那鬼才公子在府中就神秘得很,年华想趁着这次机会也瞧瞧这闻名天下的鬼智之人。除却禹珏尧、公羊晴、年华、鬼才公子,倒还有一人,是与公羊晴乘一辆马车的。 年华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且隐约觉的应该是个女子。可她跟那贼精贼精的太子共乘一辆,总是不得机会。鬼才与那神秘人又是故意藏着掖着的,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瞧见这让她心痒难耐的两人。 几日行程处下来,禹珏尧的脾性她也摸到两分。这人说一,你决计不可说二。可他要是嘴上说一,心里想你说二,你也要说一。因为他不喜别人猜到自己的心思。 行到淮南后,众人投宿在一间客栈里,要了四间上房,公羊晴与那神秘人处在一间。对外只称家中公子外出游玩,途径淮南觉得风景风俗喜人,便多住些时日。 众人在客栈待了几天,这日禹珏尧突然叫住她,二人乘了辆马车出门,并未知会其他人。于是便有了现下这情景,他一直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而她着实是无聊的可以,这算算恐都是坐了快两个月的马车了,屁股都开花了。 “爷,咱能不能不坐这马车了。打个商量,骑马?你看骑马多好,又快又方便的,还能晒晒太阳呢”语气里微有丝抱怨。 “你不是怕冷吗?” “那也不能天天都是坐马车啊,都快颠死我了。”只除了刚来到淮南的时候休息了几日,这可是一直都在路上。她光顾着身体酸痛了,也没细想他口中的话。 最后二人还是于市中买了两匹马儿,一黑一白的。年华看着还不错,可禹珏尧看着就不怎么样了。朝中每年都有附属之国的贡马献上,便是汗血宝马、千里名驹,他若想要,自是有好马儿结群给他骑。 年华想他应是微服私访来着,毕竟这人撇了楚阳河治那样大的事,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前几日休养,今天想来是要干些正事了。禹珏尧带着她,竟是一路问到了城郊。人越来越少,她疑虑这人到底是要干嘛? “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她骑在白马上,问道。 “你倒是都不认得自己回家的路了吗?淮南小城来的女子?”这次来淮南到的地方,正是她曾说过的‘家乡’ 177.追忆亡妻 此为防盗章  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尊严也抛却了。走的人身子顿了一下。年华心里暗喜, 但下一瞬的表情如同吃了屎。又走了…后来,她才晓得。这人真正可怕之处,不是满腔算计不留余地。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淡漠。 走在回去的路上, 虽是灰心, 但本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望。还是老老实实从公羊晴那里想办法。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时候,不对,应该是杀出来个冷面汉子的时候,希望的小火苗又噌噌燃烧了。 是太子身边的冷面汉子,年华已经见了他两次。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拦了她的去路,实实在在把她给吓了一跳,又碰巧她心情不怎么好。 “卧槽你大…大…大爷…大爷,你怎么来了?找小的有事嘛?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再一次佩服了自己的临场发挥演技。 那汉子似乎很喜欢抱剑,次次见他都是抱剑, 还喜欢斜眼瞪人。年华被他瞪着, 想起将他比作那种戏本男主的事,有丝心虚。 “大爷,叫什么名字啊?怎么称呼啊?”主动套近乎。 “邢铎” “哇哦, 这名字很有温柔。”果然,人如其名。 邢铎只冷冷看她几眼,道;“主子有命, 若你能再摘半月枝木,便允你所想”说完, 嗖的一下, 又不见了。 来无影, 去无踪… 年华自是喜悦得很,但又有些惆怅。她等了半个多月的兔子,实乃是一个有骗人前科的兔子。第二天她又来折枝木的时候,顿时又意识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树,好像是已经快被她给摘秃了。于是半个月里,刮个小风,小心脏颤一颤;下个小雨,小心脏颤一颤。 摘到最后一次时,她回头看看那棵当真是秃了的树,感到很满意。那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完就回,她坐在石桌旁,从早到晚上。直冻得四肢僵硬、手脚麻木、心里拔凉。 被骗两次,年华你当真是蠢。倒还真是让她给惆怅对了。 这厢又无比失落的回了房,幺儿一见她就冲上去喜滋滋道;“小姐前些日子不是让幺儿打探谭家么。幺儿打听出最近这晖玉院还有齐阁老的院子里,下人们都常常听起各自主子说什么谭家军械所的事。像是各院都很在意呢。” 年华听后,重新一抖擞,这可是她三陪换来的重要情报。因着罗生门的缘故,早在入平昌城之前,她就知晓这大禹朝堂氏族之势。她现在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这谭家的事到底闹得有多大。 谭家,开国功臣之家。若不是先人去的早,今日荣耀怕不会逊于濮北顾家。掌管军械所数十年从无差错。年前楚阳河治五王被治罪,谭家也受了牵连,但是并无重罚。谁料这事情过去还不到半年,军械所竟又被人查出官商勾结,私自走运火药、兵器。 火药,兵器…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过一半,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娘的,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这里人数众多,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次序调整,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张方钦与她商议一番,他留与原地安抚众人,年华骑马回城。他在府中时间长,自有些威信,暂时能镇得住场面。他也吩咐下去,让后面一众人放行。走的时候,年华问他一句。 “你是否决定好。此举若是成功,我们是能自救。但恐怕也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张方钦鬼魅一笑道;“不,你不了解殿下。” “你若是信你家殿下,便不会来找我了。”她说完骑马离去。那张方钦留与原地,只脸色难看。不知是为了眼下险境,还是年华的话。 只狂甩马鞭,如今她身上担着的是三百人性命。仿佛又回到那年舂陵之战,她请缨守城将整座城池都压在自己的身上。那张方钦处境和她一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这人倒是可交,毕竟他要想离开会比自己轻松很多。 她故意挑了偏径,只愿没有人埋伏。可几十位黑衣人突然冒出来且吓得她滚下马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那三百人一定没有命活着。若说之前种种都是猜测,可便连这退路也都是绝命路的时候,就不用过多思虑了。 她从道旁斜坡滚下,慌乱间跑进了一处林子,只是这林子不密,还不能很好隐藏。她草草判断了方向后,便朝林子深处奔去。后面追的人似乎很受林子限制,追的不快,一会儿竟是不见了人影。 她却不管不顾,只拼命逃窜,还用上了太虚步。突然,前方林子出现一人。年华迅急隐在树后,却还是来不及被人发现了。 “谁!出来!”一招凌厉掌风从她脸庞蹭过。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却知高低如何。年华怯怯从树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不是没有看清是谁,正是因为看清了,才下意识躲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设局之人自不会在局中,所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会在车队中找到他,太子殿下! 禹珏尧着一身劲装,干练硬朗。看到她时,微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只是脸色微冷。 年华慢吞吞从树后出来。即便是山野之中,这人也依旧夺目。大概有些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一切都会成为背景,无关风月,气质使然。只是,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你怎会在这里?” “殿下又怎会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又道;“殿下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是找错地方了。” “你似乎对孤很不满意,有诸多意见?”他冷笑问道。 她本想说不敢,却没他快。 “说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莫要骗孤!”语气明明轻淡,却是不容人退缩。那眼神,也是让人颤栗。 “那些人找的是殿下,殿下既然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找错了地方,害错了人!”她冲口而出,恨恨看他。 “你的意思是孤就应该被他们找到?” 年华心里扑腾一下,此刻心境种种。怀疑,不信,惊恐…明明是他,次次不守诺言。便是寻常男子也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太子。但是…他说的也对。不过一年光景,自己便从后府迁入前府,表面上又得他宠信。乱了府中规矩,毁他公正之名。 “若连自己府中之人孤都不能护了周全,又何以治天下?刚□□纪从来不是说破就破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孤便是贵为储君又当如何?你当日跪地所言,为国为民,只让人觉得一番感慨。可是你到底是为心中一己私利还是真如你口口声声所言的。虚言假词,究竟是谁负了诺言?” 她一震,竟是无言以对。确实是为了寻找真相才堵他、赖他。她一时面有难堪,双手揪着衣裙不再言语。这人果然厉害,善攻诛心! 禹珏尧转过身背对她,冷淡语气,透着股杀伐的气息。“你莫要太自以为是了。还不明白孤让你折那许久枝木的用意么。孤是爱才,但你太过急燥,终不成事!如今还来质疑孤,不过府中一小小谋士,过于放肆!” 年华尴尬羞恼。她从小野惯了,没有一颗女儿家的七巧心。以是不轻易落泪,此时却眼圈微红。 突然林子里传来响声。年华暗道不好,怕是那黑衣人追来了。她一时激动,竟忘了提醒禹珏尧。两人刚才争执,竟也丝毫未曾察觉。 禹珏尧只身形一动,并未回身查看。因为已是来不及了,黑衣人必是早就探到二人,一出手便没有余地。年华慌忙看向他,暗处应该会有人护着他的,邢铎想必是不会离他半步的。 178.一家三口 此为防盗章  这人竟是当朝四王爷之子, 名唤禹珏沐,平昌城横行霸道的小郡王。 禹珏尧依旧威严高居上座,手中似乎拿着奏章, 也没有抬头看刚走进来的她。可年华这边还没来得及行礼呢, 那禹珏沐一下从坐上跳起来,一手指着她。吼道;“就是她!敢戏弄本王!” 年华闭眼,扑通一声跪下,泪儿就那么配合的流了下来。 “殿下恕罪!年华真的不知郡王身份,当时年华正欲换衣,只穿了…”哽咽两下,继续道;“便瞧见有人突然闯进来,还是名男子,这才冲撞了小郡王。”说完又拿衣衫擦拭眼角。 禹珏沐一听, 脸都绿了。辩道;“你胡说什么呢!本王进去的时候, 你明明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呢。怎么就成换衣服了!” 年华一听这话,顿时像是受了威逼,抽噎的更凶了。这下连话都说不全了, 结巴道;“年…年华不敢在殿下面前说…说谎。” “你…你这疯丫头,满口胡言!”禹珏沐气的连连上前几步,作势就要将年华从地上掂起来。 而从头到尾, 禹珏尧就只坐在那里,看都未看他二人。年华自是不敢拿自己跟禹珏沐比的, 但是看这小郡王的模样, 是瑕疵必报了。这下好了, 小郡王你别怪姑奶奶。你若是今天不告我的状,也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一拂袖,腰间的一个秀囊就露出来了。那秀囊是蓝色的,跟她的衣服不搭,也不像是女子之物。禹珏沐上前的脚步就在看到蓝秀囊的那瞬间,生生定住了。 年华一见他那模样,就知自己赌对了。她也不再装模做样,只拿衣衫挡住大半的脸不让那太子看见,却暗暗冲那小郡王贼贼一笑。禹珏沐走后,她在房中捡到这东西。不是她的,那是谁的就显而易见了。一个郡王换了布衣装都舍不得取下这秀囊,一定是极为重要之物。 “沐弟,去看望你表姐。她甚是想你。”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子终是发话了。 原来禹珏沐母妃家族中一位侄女是太子府良娣。禹珏沐哪里肯走,但是让禹珏尧一瞪,还是要幸幸离去的。走到年华旁边时,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地上女子则无辜回以一笑,又将他气个半死。 “人都走了,还装?” 头顶传来声音,年华慢慢放下衣袖,只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委屈表情。道;“殿下,年华不明白,何为装。年华所言句句属实。” 禹珏尧放下手中的奏折,饶有意味看她。道;“哦?是吗?需不需要孤派人去打听一下你早上穿的是什么衣衫。” “不用!殿下何其尊贵,这点小事怎敢劳殿下费心!”她心里暗悔,应该换身衣服再来的。她一天穿的都是同一身衣装,刚才换衣一说,自是要露馅的。 “过来,既是府中幕僚,那便看看。也好让孤瞧瞧是不是真如你所言,能为孤分忧。”禹珏尧将桌上先前看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年华一脸狐疑拿起那奏章。她尚不知,即便是公羊晴,齐阁老也断断是没有这样直阅太子亲览奏章的权利。而景穆太子日日入中书清议堂批章览阅,朝中之事由其一手决断,十年间也从无一丝懒怠,满朝文武皆是叹服。有哪里会要征求她一个小谋士的意见? 年华又惊,这奏章可不就是刑部侍郎顺平潜所拟有关谭家的。她不解看向禹珏尧,不知道他此举何意。刚刚小郡王的事就算是翻篇儿了吗? 禹珏尧却不看她,只低头转弄手上扳指,语气清冷道;“这朝中如今大半的臣子都盯着孤,想看看这谭家的事究竟如何收场。听多了那些人的迂腐道理,孤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年华心里一紧。自从她入议事堂后,公羊晴便没少给她讲解朝中之事,再加上罗生门那里探来的情报。说想法不是难事,关键是要说出一个太子喜欢的想法。她迟疑了一下,便道; “侍郎呈这折子给殿下,就是想殿下管一管这事。但太子府也不能贸然插手,谭家家主如今是谭明宗。折子中言明此人性情暴戾、才智平庸,私底下的惊人行径也并非只如今这一桩,获罪是无甚可惜。但侍郎大人还提到,谭明宗有一弟弟,名唤谭明启。这人倒有些本事,谭家后来在楚阳河治上将功赎罪时,谭明启是立了不少功劳的。” “你的意思是,谭明启?”他看她一眼道。 她点头,继续道;“太子府要有个名头管管谭家的事,谭明启是个很好的切入点。这谭明启想必是被他哥哥压制多年,没有机会出头。此人行事有方,稍加利用也是个人才。圣上心中必定还存了旧情,以是迟迟不肯下旨。”顿后又道;“这谭明启若是接管谭家,必定比他哥哥出彩,大抵也会真正的福至百姓。” 如今朝中上下皆知,谭家的事就是烫手山芋。五王已经因为楚阳河的事倒台,众人避之不及。谭家此前负责楚阳河一段河程督造运营,却不想楚阳河竟全盘崩毁。谭家后来虽然及时补救,却仍是受了牵连,谭明启便是于此时暂露头角的。若不是他,谭家受的牵连恐会更糟。 禹珏尧听后眼眸深邃,沉思看不出情绪。后又低沉道;“退下去,以后莫要什么郡王侯爷的都去招惹了。” 年华一愣,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话题转的总是这样快,想了想又开口;“殿下,我…” “放肆!孤让你退下!”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呵断了。出门前偷偷看了他一眼。还是眸色深邃,只盯着案桌前的奏折。突然忆起曾经方尘夜同她说过的话。 ‘胥华,自大禹永禧四十七年景穆太子执意违背圣意,从东宫迁入太子府,便是只手了半边政事。如今近十年过去,你当帝都朝堂如今是谁说了算?景穆太子清议之名,雷厉之风,享天下赞誉。便是你能随意糊弄的?’ 年华不知方夜尘一个江湖人士怎么会对政事这般上心,不过这太子确实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转角遇见专门等她的禹珏沐时,她颇是无奈的叹声气。禹珏沐见她后,只张口就问她秀囊。 “快点把东西还给本王!” 年华如今处在这人心复杂的太子府中,本是不欲生事,但是面前这人显然是不肯轻易放过自己。总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而她又岂是个能随意屈服的主。 “郡王难道可看见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了?那秀囊我出了殿下的书房,就让她拿着寻了偏道回去了。这会儿子可不在我身上。”说完双手一摊,表示真的不在。老子又不傻,只有你想到在这里堵我,我难道就不会想到你会在这里堵我吗? 禹珏沐一看她腰间确实没了东西,脸又绿了,怒目瞪她。这世间,除了双亲及圣上太子,何人敢这般戏耍他。 年华看他表情,心里暗笑,又和缓口气道;“郡王,我看那秀囊对你也挺重要的。这样,你若是保证以后不找我的茬儿。我就立刻双手奉上,怎么样?” “不行!你不过一个小小幕僚,何来资格与本王谈判。必须把东西给本王交出来!” 年华无奈再次一摊手,道;“那就是没得商量喽。”言罢就欲转身离去,可是被禹珏沐旁边的随从给拦住了。 年华作势就要效法那日幺儿的行径,大喊淫贼。 “有…呜…呜呜”妈蛋,你捂了老子丫鬟,又捂老子! 禹珏沐捂着年华,只在她耳旁咬牙切齿道;“你这疯丫头!当真是不知羞耻,刚刚在殿下书房还诬陷本王。” 年华不待他说完,用了女子防狼术中最常用有效的一招,吃奶力气踩他一脚。解除束缚后,又回头冲他鬼脸扮相,玩笑道;“老子回去就把你那秀囊当茅房纸用!” 禹珏沐只跳着抱脚看着那越跑越远的人,心里又恼又气,却不知要如何发作出来,只拿身边小厮来出气。 --------------- 闹剧过后几日,太子府来了圣旨。 年关将至,圣上让太子代天子之尊亲临护国皇寺,为万民祈福。此乃太子第一次皇寺祈福,府内皆是重视,车架行程事无巨细,随行人员也都是小心谨慎。 也是这次出行,年华才见识到那人真正令人忌惮之处。 谭家事变,林中遇险…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她不解,既是有人暗中守护又算无遗漏,禹珏尧在林中为何一直要逃。后来校场骑射演练,她见识到他真正实力。骑射水平虽不能代表武功,但是也绝不会被追赶的那般狼狈。她原想这可能是他的诱敌之法。但现下细细想来,诱的不是敌,是她的太虚步!那是当日唯一的漏点。 太虚步是年长风的独门轻功步法,只授了璟山上几个徒弟,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武功,知道的人也并不多。这太虚步倒还有个特点,若是看得懂,就必然会用。若是不会用,就决计看不懂。以是那日她并未多掩饰,年长风的武功路数往往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但她并不能真的肯定禹珏尧就是冲着这太虚步来的,于是刻意落马试探他的轻功。 他是练得好轻功,但使得并不是太虚步! 然她并未放心,不会使,也不能完全代表不知道。既是他有武功也见多识广,难免瞧不出一二来。那样的心智,若是随便就叫她试探出来才是可疑。所以张范氏家中她二次试探。其实当时她心中已然隐隐肯定了几分,最后结果也并不是十分惊讶。她跪地请求的说辞中漏洞百出,但他并未说什么。 那便是她猜中了。可惜,她想明白的太晚了。 禹珏尧听到这话,扭头淡笑看她,道;“孤早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却不料,你精明至此。” 179.年华殇锦 此为防盗章 年华气闷, 看着一脸得意的禹珏沐, 又看看一脸打酱油状态的顾侯爷,怪腔道;“你们一个郡王一个侯爷,今天左右不管说什么你们都有理, 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不认。” 顾珏暔喝口酒不打算开口。禹珏沐听到这话却也不恼, 他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只是今日打定了注意给年华难看, 早料到她反应。他开口就模仿初次见面时年华质问他的话, 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没有捡到秀囊吗?那不是本王的秀囊吗?你难道没有把它弄丢吗?嗯?!” 年华算是知道了,那秀囊对他来说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发展至今,这小郡王是要把所有仇都给报了才成的。她若是性子软点,只忍口气过去便好。但很不巧, 她性子一向比较硬。想罢, 一把掏出袖中香囊给那瑕疵必报的货扔过去。 禹珏沐猝不及防慌乱接住她扔过来的秀囊,心中一喜想她可能是给找回来了。但只低头看了一眼, 就抬头瞪眼大声呵斥;“好你个年华!竟敢找个假货来糊弄本王!”此次是真有些怒气, 先前诸事他觉得挂不住面子, 但从未想过真的拿着小谋士怎样。可她万不该拿个假货来骗他。 假货?刚开始瞧见白锦年腰间秀囊, 她还以为是地摊货,说不定平昌城内人手一个。此时还给禹珏沐的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个, 但也不是白锦年身上的。这个秀囊也是蓝色且很是相像,只是微一细看便会发现图文样式有丝毫不同。可年华从未有想过拿个假货便能糊弄住他, 禹珏沐既如此宝贝那秀囊, 必会瞧见不同。 “郡王!小郡王!您老再仔细看看, 瞪大眼珠子看看!”她冲禹珏沐喊了两句。 禹珏沐心中不确定,又低头仔细看了两眼。但是之前那个他日日佩戴视若珍宝,怎会不识。暗道这疯丫头定又是在耍弄他,可笑他还真就看了两眼,不由怒道;“这根本就不是本王那一个,莫要再诳人了!别以为这是太子府就不能拿你怎样,本王若是惩治个下人殿下还能不让?”说完就将手中的秀囊又丢还给她,既不是那一个,要来何用。 “恩。确实不是同一个。”她突然收了玩笑,一脸凝重道。 “你…”禹珏沐没想到她大方承认,还承认的如此坦荡,一时气结。 年华本意却不是要气他,禹珏沐再怎么张牙舞爪如今也是吓不到她。可是一声‘太子府’却让她有些清醒,公羊晴对她开罪了这位爷的事很是不满,如今她的身份更是不能过于恣肆。这顾珏暔还在一边看着,禹珏沐虽是记仇但是心性直白反是好把握,可这位侯爷就不一样了。 “郡王,此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一个。但却是同一个人所绣的。”她开口道。 “什么?!你说什么?!”禹珏沐蹭的站起来,惊讶白之余一把就想夺过重新回到年华手中的秀囊,但被年华轻巧避开了。 顾珏暔一看事情有变,放下酒杯,准备做个态度认真点儿的观众。 年华退到亭子一边,故意高举着那秀囊。她是欲息事宁人,但前提也是要保证这郡王以后不会再找她的麻烦。否则再无东西可以牵制他。 “小郡王,这东西给你可以。但是郡王需得保证,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那日对郡王的失礼之处,年华郑重的给您道个歉。这东西还你之后,莫要再找我麻烦。顾侯爷在此正好也可以做个见证。” 顾珏暔执着酒杯,思索自己今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禹珏沐脸色有些难堪,若不是之前秀囊在她手中,他一个郡王何至于跟她计较这么多。她的条件可以答应,但是…需得弄清楚了。他道;“你说同一个人所绣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这条件你才有谈的资本。” “白小姐。”她一笑,轻轻出口几字,已是将对面的人惊到。 “你…你认识她?”禹珏沐一惊,向她问道。随即一想又晃神喃喃道;“不对,她不姓白。但说是白小姐也不错。”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了使自己信服。 年华没有多在意他说的话,但是看他此时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想想她这些日子受气受的,连清白都搭上了。又道一句;“当然。我与白小姐是闺中之友。你既是能拿到她的东西,便也能看出这手艺来。该知道我没有骗你” “真的是她亲自绣与本王的?”很不确定的再问一句。他怎会看出女子刺绣手艺来,只是却知年华未敢拿这事来骗他。 “我发誓绝对是白…”想到刚刚禹珏沐说什么不姓白之类的话。便改改口道;“那啥,白府小姐亲自绣的。” 禹珏尧得了确定答案后,一脸欣喜若狂之色。伸手再次争夺,年华这次倒没有避开。争过后拿在手里左摸摸右摸摸,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 年华看他模样,有些疑惑不解,并非故意要问只顺口道;“郡王原先不是也有一个吗,这次怎么就如此稀罕。难不成还怀疑是假的?” 禹珏沐不看她,只盯着手中之物,下意识接道;“你不懂。这个是她亲自给本王做的,是专门给本王的。上一个是本王讹…”一愣,猛然抬头看向身边,就见旁边一副了然于心模样的年华。忙慌道;“不…不是。本王的意思是,既都是她亲手做的,当然都珍贵了。” 原来是讹人家小姑娘的。他要是知道,这一个也是她讹来的呢…年华不敢往下想,只表情复杂极为扭曲的看着他。 禹珏沐以为她是嘲笑之意,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一直处于局外的顾珏暔,此时也是忍俊不禁,只故意抬手笑着装咳,憋得也极是辛苦。他久经风月自认风流,女子对之趋之若鹜,便是想要个小小秀囊,有多少人等着来给他。自是无法理解,一个堂堂郡王怎会沦落到讹人的地步。 亭子里的一众仆从丫鬟也忍的很是不容易。 “笑什么笑,本王命你停下。谁还敢笑!”禹珏沐一声呵斥。 “郡王,你这样追姑娘可是不行的。来,姐给你支个招。过两天不是上元节嘛,你到时候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到时候美酒佳肴,赏花看灯,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了。”她好笑道。果真到了几日后的上元节,年华悔的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给咬断了,让她总是嘴贱。 禹珏沐恨恨的看她数眼,又以同样目光看了眼那边正努力一本正经的顾珏暔。一甩衣袍,转身暴走。 送走了祖宗,秀囊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年华也稍得安慰。毫不客气转身大咧咧坐下,正对着顾珏暔。两人这些时日没少在一起喝酒,也不觉尴尬。顾珏暔稍恢复神色,只是眉梢依旧轻松笑意。一位丫鬟上前给他斟满了酒,他笑道;““倒还真是本候小看你了,能给这混世霸王气成这样。本候看你倒是对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感兴趣的紧,自己也不知历过情爱没有,还调教别人。” “那是,年华还知道侯爷与公羊…公…”她一时得意,顿住倒酒的动作,定在那里。暗骂,这嘴又犯贱了不是。 顾珏暔听她话后,脸色猛的一沉,执酒杯的手重重放下,周身的气场有些威穆瘆人。随即冷笑看她,道;“公什么?本候倒是想听听。还能公出什么来。” 年华心中一咯噔,这人可不是禹珏沐。他与公羊晴之间…必也不是她能非议的。一丢酒杯忙道自己还有事,准备脚下开溜。谁知走到一半,就让顾珏暔的话给生生定在那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听说你前些日子是被殿下骂出来的?本候与你交情尚可。卖你个人情,殿下每年上元节都会去城南七孔桥下,府中规矩多,你见到他想是不易。” 她没来得及思索顾珏暔为何将这话说与她听,就匆匆跑走。回到房后连灌了几口茶水才定住心。暗道以后在这侯爷的面前还是小心些的好。这位可是真正的杀伐战神,见惯的血腥。 至于公羊晴与顾珏暔之事她是如何得知的,便要从那日与梅园初见说起。公羊晴喜爱梅花,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这并不能引人联想。反倒是那日梅园中几样不合顾珏暔胃口的清淡小菜,引起她的注意来。她入前府后,闲来无事曾让幺儿去打听打听那些菜式都是谁喜欢的。 结果倒让她吃惊不少。公羊晴那般性冷的人,顾珏暔又偏偏是个放荡不羁的主。但又从未在太子府中听说过二人的风流韵事,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否则她也不会那样忌讳在他面前说起。 180.番外一 此为防盗章 大禹民间有歌谣口口相传, 太子府中客三千;  智囊谋士遍地牵。 女有公羊男鬼才;  兵法谋略阁老先。 一朝鲤儿跃龙门;   他日府邸成贵人。 饶是红袍状元郎;  不及太子相中郎。 景穆太子,后为明康帝。肃朝纲, 清吏治,革变法,马踏数国。 贞靖皇后,乃明康帝妻。德才兼备,母仪天下, 辅佐帝终成万里江山。 二人携手开创建兴盛世, 被后世传为一代传奇帝后。然后人不知, 贞靖皇后其实刚开始只是太子府中的一个小谋士。 --------------- 永禧六十三年, 胥郡王叛变, 归附旧主魏郸王于魏郸郡发兵,一路攻占城池妄图收回故土, 光复魏国!然出兵不过数月,便被大禹军主帅顾珏暔击退, 逼回魏郸郡的朝渝城。 大禹军营安札在朝渝城外。主营帐之内数位将军配剑而立, 立于流沙演练案前,俨然是大战在即之势。 上堂座, 一位年轻男子。穿一身月白金丝六龙纹锦袍,外披一件白貂大氅,冠顶为四爪金龙二层, 饰东珠五, 上衔白璧玉。坠双蟒玉佩, 风姿出众, 贵气尽显。又隐含威仪,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身份至尊之人。 上座左侧,也坐了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是同那白色锦衣男子相比,他做一身戎装打扮。着蓝银相间的兽面吞头铠甲,腰挂暗纹玄黑佩剑。也是生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有种铁血硬朗之气。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服侍的仆从们都低头恭谨。突然,帐门被掀开。进来一群士兵,还有一位女子。 只是那女子是披头散发被人拖拉进来,弃在地上的。 看得出女子原来穿的衣裙,已经破烂不堪,红肿变形的脚踝裸.露在外。身上随便搭了一件脏污磨损的青古色披风。 她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只受伤后无人问津的兽。 泥水粘连的发,遮住了大半的脸。脸色苍白的骇人,嘴唇干裂。额头,鼻子,脸颊皆有伤口。尤其是额头上那道流脓的血口子,几乎可以看到翻烂肉里的森森白骨。 总之身上能见之处,新伤与旧伤错杂,处处流脓发炎,渗出黑血。特别是十个手指头具是鲜血淋漓,指甲外翻,看着瘆人的很。 女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些涣散迷离,神志尚还清晰。眯缝着眼,待她慢慢看清前面的白衣男子后。眼中骤然一丝明亮闪过,神色悲坳中夹杂着些激动喜悦。 白衣男子一脸淡漠疏离的打量着她,神色未变。倒是那蓝衣铠甲男子,在看清地上女子的容貌后。脸色微变有些震惊,随即又立刻扭头,数眼看向那白衣男子。一只手紧紧握住腰间佩剑,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有些紧张。 白衣男子语气清冷,嗓音低沉,那与生俱来的王者威仪不容人忽视。对那女子问道 。 “你说你是胥家的二小姐?” 女子垂下头,埋在枯涩的发间。像是慌乱在掩饰些什么,她气力不足,声音颤抖着。 “回殿下的话,民女正是…是胥家二女胥华。”嘴皮上都是崩来的血口子,说一字,痛一下。 蓝袍铠甲男子,见此情况,剑眉微敛。对那白衣男子拱手道;“殿下,她这般情况。不如先....”先为她医治。 可他还未说完,那白衣男子便抬手示意他停下。蓝袍铠甲男子无奈,又看一眼地上的女子,不得不闭口。这时候谁又会去怜惜一位敌女,可殿下若是不救治她… 却原来,这白衣男子竟是亲政十数年的景穆太子禹珏尧,受百姓传颂,身负不世之智,是大禹未来的帝君。 而那蓝袍铠甲男子正是横扫沙场千军的大禹军主帅顾珏暔,二人身份尊贵至此。 胥华伏在地上,只觉全身没有哪一处不是痛的,也没有哪一处不是麻木的。她使力微微偏头看一眼顾珏暔,嘴角强挤出抹苦涩的笑意,却扯得脸上的伤痛更加清楚入骨。 珏暔,帝都平昌之大,我却唯你一个知心朋友。你我结交于酒,那年梅园赏花饮酒,似乎只是昨日。白云苍狗,往事终不可追,前尘亦渺渺。 顾珏暔看着她,眼中惊痛不忍,却不能过多流露。禹珏尧却好像并没有在意二人之间的细微动作,又开口冷问道; “胥小姐似乎是走错了地方。孤这里是大禹军营,并不是你们胥家死守的朝渝城。” 胥华将目光从顾珏暔身上移走,微微抬头看向他。眼中的悲色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绝望的喜悦。 遇见你,是不幸;爱上你,是幸。幸与不幸,皆是前因。今日这般结局,却是果。而我,甘之如饴。 她嗓子干疼,吞了两口唾沫,努力想要纾解干渴疼痛。 “殿下,我没有来错。胥华此次前来,有..有事相求。” 曾经有过许多诺言,如今,却只能匍匐请求。若是回忆能串成一串,那她恐怕连一个完整的珠子都找不到。只有半面的珠子,只有一个人的独角戏,在阴暗里一遍一遍的轮回凄唱。 禹珏尧听着那虚气无力的声音,眉头略皱 。“你说,孤倒是想听听二小姐有何事相求。” 她十指成伤,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力气握成了拳,却也只敢藏在破烂的外衣下。 “胥华..自知胥家此次罪孽深重。我从舂陵一路赶来求见殿下,只想殿下给我一次机会,规劝胥家。” 此时的她定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人生总是奇妙,就好似初次见他时,也是那样的狼狈不堪。她总是这般,很容易就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禹珏尧闻言,略起笑意,却尽是嘲讽之色。执起茶盏,淡然道;“规劝胥家?你胥家本就是降将之臣,此番再次背主,更是罪无可恕。你要孤如何信你。” 胥华看着他,黏糊的发梢落在磨破的嘴唇上,她喘着贪婪的想多呼吸这空气。 “我知道胥家已是天下的罪人。大禹攻城在即,但胥家也是受奸人蒙蔽。所以我恳请殿下,给我三日时间。让我进城,与魏郸王谈判。我…我有把握!” 她停下,稍缓口气,又道;“殿下爱民如子。若是此番开战,魏郸王残暴,到时必使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这绝不是殿下所愿。” 他曾经说过;‘若能得苍生安定,四海升平,孤必殚精竭虑,日日究己!皇天后土为鉴,尧以天下养,定馈恩于天下!’ 我算计了你,你曾经那般爱我。可我是你的谋士,算计也不过是本能罢了。 “姑娘与公子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之人,那些人躲着你们也是正常。这年头谁家都不好活,那些个权贵官天天都变着法子来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两个月前,太子亲王南巡河治的消息一传来,便是如今的情况了。” 年华听到这话,又欲开口再问,但那汉子却不肯再说什么。禹珏尧的目的心思她虽还未猜到,但是依目前来看,他多半是冲着这事来的。但她没想到,这些竟然还与南巡有关。看来其中必是一番大乾坤。 禹珏尧自始至终都未露声色,他心中纵有千百般计较,可她倒也是关心的紧。心中下定打算,待此间事了,可好好将她带在身边历练一番,与当年的公羊晴一样。名传天下的第一女谋士当年入太子府时,也并非完全就是如今的才智。不过是他有心提携,当然最多的还是因着那人的几分面子。 牛车行了一段路,他二人本想给张善一些银钱,却发现赛马过头,此时身在何处已不得而知。张善说此处已经离城甚远,天色已晚,不如去他家歇息一晚再打算。年华本想着禹珏尧哪里是个能够屈尊讲究的主,可没想到他竟是一口应下,倒是让她颇为吃惊。 于是二人又继续坐着牛车前行。张善得了银钱,又可款待客人家中热闹一番,心下欢喜,赶着车竟是开口唱和了起来。 “如今笑廉不笑贪,有钱不捞白当官。 181.先皇驾崩 此为防盗章  这地方, 前后都宽阔, 单就中间极窄。 公羊晴半路被唤去前面, 只剩下年华一人一个马车,很是霸气。这窄地一次只能通一辆马车, 以是后面的人都在等。但通到一半时, 又传来原地整休的命令。年华在车里实在是坐不住, 几次下来透气。 过一半,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 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 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娘的, 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 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 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 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 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 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这里人数众多,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次序调整,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张方钦与她商议一番,他留与原地安抚众人,年华骑马回城。他在府中时间长,自有些威信,暂时能镇得住场面。他也吩咐下去,让后面一众人放行。走的时候,年华问他一句。 “你是否决定好。此举若是成功,我们是能自救。但恐怕也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张方钦鬼魅一笑道;“不,你不了解殿下。” “你若是信你家殿下,便不会来找我了。”她说完骑马离去。那张方钦留与原地,只脸色难看。不知是为了眼下险境,还是年华的话。 只狂甩马鞭,如今她身上担着的是三百人性命。仿佛又回到那年舂陵之战,她请缨守城将整座城池都压在自己的身上。那张方钦处境和她一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这人倒是可交,毕竟他要想离开会比自己轻松很多。 她故意挑了偏径,只愿没有人埋伏。可几十位黑衣人突然冒出来且吓得她滚下马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那三百人一定没有命活着。若说之前种种都是猜测,可便连这退路也都是绝命路的时候,就不用过多思虑了。 她从道旁斜坡滚下,慌乱间跑进了一处林子,只是这林子不密,还不能很好隐藏。她草草判断了方向后,便朝林子深处奔去。后面追的人似乎很受林子限制,追的不快,一会儿竟是不见了人影。 她却不管不顾,只拼命逃窜,还用上了太虚步。突然,前方林子出现一人。年华迅急隐在树后,却还是来不及被人发现了。 “谁!出来!”一招凌厉掌风从她脸庞蹭过。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却知高低如何。年华怯怯从树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不是没有看清是谁,正是因为看清了,才下意识躲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设局之人自不会在局中,所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会在车队中找到他,太子殿下! 禹珏尧着一身劲装,干练硬朗。看到她时,微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只是脸色微冷。 年华慢吞吞从树后出来。即便是山野之中,这人也依旧夺目。大概有些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一切都会成为背景,无关风月,气质使然。只是,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你怎会在这里?” “殿下又怎会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又道;“殿下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是找错地方了。” “你似乎对孤很不满意,有诸多意见?”他冷笑问道。 她本想说不敢,却没他快。 “说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莫要骗孤!”语气明明轻淡,却是不容人退缩。那眼神,也是让人颤栗。 “那些人找的是殿下,殿下既然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找错了地方,害错了人!”她冲口而出,恨恨看他。 “你的意思是孤就应该被他们找到?” “殿下恕罪!年华真的不知郡王身份,当时年华正欲换衣,只穿了…”哽咽两下,继续道;“便瞧见有人突然闯进来,还是名男子,这才冲撞了小郡王。”说完又拿衣衫擦拭眼角。 禹珏沐一听,脸都绿了。辩道;“你胡说什么呢!本王进去的时候,你明明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呢。怎么就成换衣服了!” 年华一听这话,顿时像是受了威逼,抽噎的更凶了。这下连话都说不全了,结巴道;“年…年华不敢在殿下面前说…说谎。” “你…你这疯丫头,满口胡言!”禹珏沐气的连连上前几步,作势就要将年华从地上掂起来。 而从头到尾,禹珏尧就只坐在那里,看都未看他二人。年华自是不敢拿自己跟禹珏沐比的,但是看这小郡王的模样,是瑕疵必报了。这下好了,小郡王你别怪姑奶奶。你若是今天不告我的状,也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一拂袖,腰间的一个秀囊就露出来了。那秀囊是蓝色的,跟她的衣服不搭,也不像是女子之物。禹珏沐上前的脚步就在看到蓝秀囊的那瞬间,生生定住了。 年华一见他那模样,就知自己赌对了。她也不再装模做样,只拿衣衫挡住大半的脸不让那太子看见,却暗暗冲那小郡王贼贼一笑。禹珏沐走后,她在房中捡到这东西。不是她的,那是谁的就显而易见了。一个郡王换了布衣装都舍不得取下这秀囊,一定是极为重要之物。 “沐弟,去看望你表姐。她甚是想你。”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子终是发话了。 原来禹珏沐母妃家族中一位侄女是太子府良娣。禹珏沐哪里肯走,但是让禹珏尧一瞪,还是要幸幸离去的。走到年华旁边时,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地上女子则无辜回以一笑,又将他气个半死。 182.宫变政变 此为防盗章  永禧五十六年… 终其一生,舂陵之战是个开始。 城外, 到处都是鲜血汇成的河流。恐惧到麻木, 绝望到卑微, 只有无尽的呻吟,证明活着的人离死亡是多么接近。战争的残酷不是死了多少人, 流了多少血。而是无休无止的噩耗中,没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舂陵城,将帅府内-- 府邸最深处的院落里,仆人丫鬟都低头匆匆做事,谨慎异常。屋子里阴沉压抑, 连桌上几朵娇美的粉花, 明明开的绚烂,此刻也看着令人扎眼。 轻纱帷幔后的内室,黑漆雕花的案桌前, 她盯着窗外那阴阴沉沉的晚色天空。一袭素色烟纱水褶裙, 一对银白素花坠珠步摇, 衬得人面桃面, 是个仔细清秀的美人。 她是舂陵城胥家军主帅胥仲宰的二女儿。这府中的二小姐, 胥华。 突然, 一个穿着蓝衣薄甲的小兵满头大汗的跑进屋内。立在外室, 隔着帷幔,向里面的人行礼。胥华身形不动, 摊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攥起, 发中的珠步摇一晃一晃的。 那小兵匆忙行礼过后, 便立刻道; “果如小姐所料,大禹军中来人了。行踪隐秘,就连多数禹军将士也不知晓内情。只打探出,像是大禹帝都皇宫派来的。” 胥华眸色一沉,早已料到。她闭上眼睛,脑中回想起今日的惨烈战况,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直让人头皮发紧。 小兵退后,一名丫鬟模样打扮的十四五岁丫头紧接着走进来,走到内室中熟练的斟了一杯茶水递与胥华,声音糯糯软软。 “小姐,喝口茶休息一下。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一会儿夫人看见该心疼了。” 胥华却似没有听见,睁开眼,神色愈发沉痛,自责悔道; “我早该注意到的。两军交战,敌军一改往常策略风格,必是主谋已换!而我胥军全然不查,犹如案上鱼肉,任人刀俎。实是可恨!”双手紧紧抓着桌子上的锦布,笔墨都差点被扯下来。 小丫头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水,握了她的手道;“今天若不是小姐机智应变,恐怕舂陵城这会儿子已经落入敌手。幺儿虽是一个乡下丫头,却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最要紧。” 胥华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的凝重之色未减半分。娇俏的面容被气得微微晕红。 “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详查,便要由得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大禹皇宫来的人,还能在军队有如此大的权力,轻易便能左右战事布局。会是谁?让她这般措手不及。 幺儿无奈,在旁边静静看着。小姐鲜少有如此模样,平日里活泼开朗的人,遇上烦心事了,也是头痛的紧。 然世事两面,胥华以为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殊不知,在那对方眼里,她也是暗。谁能想到,这场战争反败为胜的关键,竟只是一位妙龄少女。 彼此猜疑,这是一场智谋的商场对决。这场舂陵之战注定攸关两国命运。是成是败,搅动天下风云! 肤白貌美,一双瑞凤眼端的是摄透人心之感。半月前,她同那白色帷帐之后的人一道前来。之后每次议事总也少不了她,却也不见多开口。 “今日一战,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残败而归!”主帅拍案而起,脸上怒意愈显。 底下一众人皆是低头,面色难看,无人敢去平息主帅的雷霆之怒。 从边境之城沛古起,大禹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到如今马踏魏国大半疆土。胜利在即,眼看便能直逼帝都,可是自从遇见这胥家军,便是双方僵持不下。他们占人数之优,胥军却是占地势之利。 朝廷此番派人前来,虽不明身份。但主帅以王爷之尊都要忌惮。如此内外施压之下,他们恨不得立刻踏平了这舂陵城。 禹祺铨盯着底下众将,只气得心中怒火难泄。营帐里安静的异常,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战不比从前。不为击溃胥军,更为与人相看。此番战败,不知白帐后贵人要作何想法了。 禹祺铨心知责备众将也无济于事,无奈一挥令众人退却。一位二等参将,在出营帐之前,偷偷瞥了一眼那青衣女子。 他叔父在京中是个从五品的闲官,他曾偶有机会在一次闲散宴会上,见过此女。那是只一眼便不会让人忘却的人。 这女子是左丞相公羊家的小姐,公羊晴。公羊家在大禹是贵姓氏族,只是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才是最为令人敬畏。 大禹太子府内第一女谋士,传说中的计谋无双,当年楚沛公案的献计之人! 既然公羊晴已经出现在这里,那白帐之后的人会是…他不敢多想,又感觉那公羊晴的目光像是看他过来,便赶紧低头走出。 “王爷息怒。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人俏,便是连声音也温婉雅听。 禹祺铨虽在将士面前发怒,但对公羊晴自是不好。语气微敛,看一眼那白帐才道; “公羊小姐哪里的话,这些人挨训也是常事。” “天下皆传,胥家军乃虎狼之师,所到之处从无败绩,威名天下。臣女此前听说,还想着不过传闻而已。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军谋划至此,他们尚能察觉。不可不畏。”她淡道。 禹祺铨一声叹气。 “本帅与其舂陵对峙一年。那胥仲宰确乃帅才,胥家也不愧是百年帅族。若不是魏国已经大不如从前,这等对手还真是要比现在更令人头疼。可惜,大魏国力渐微,如今的胥家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公羊晴低头一笑,眼里总是淡淡光芒,却也总透着几分算计之意。“胥家军虽是厉害,可此战我们算无纰漏。胥军中,当有隐秘良谋。” 禹祺铨微一沉思,点头道;“本帅也有此疑虑,今日一战确实不像那胥仲宰所领。只是想不到敌军之中竟还有这等人才。” 不过,此战目的已然达到! 朝中此时来人,到底是存了几分责怪之意。舂陵战事拖的太久,这二十万人的粮草医用绝非小事。 他远离帝都,也不是不知有人参过他几本,若不是怵他亲王之尊,那些人指不定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如此紧要关头,不可再出什么插错了。他思虑之际,又突然听到公羊晴发问。 “王爷可知顾将军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展眉一笑,奇怪竟怒气消退,颇有几分底气与舒心。 “连日来收到军信,算算时日还有半月左右便要到达” 稍顿又继续说道;“人人都说魏有胥家,可是咱们大禹的濮北顾家也是不容人小觑的。珏暔虽是后生,不过后生可畏,此番有他相助,必能拿下舂陵。” 公羊晴听后只笑不语。心知这位十一王爷下此诺,可不是说给她听得。诸事乾坤,哪一样能逃过帐后人的心思?只是这次将顾珏暔千里迢迢从濮北召来,又怎会单单就为了一场战役? 舂陵,它只是一个开始。细究他的准备,长达十年之久。然而,或许还要下一个十年去完成。 公羊晴无法预料,下一个十年中,意外出现了一个女子,陪他走过这条王侯将相争杀路,最后她是敬佩那个叫年华的女子。 年华气结,这人说话总是能噎死人。她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起码小家碧玉。至少比您老看上的冰山美人多些人情儿味。“不敢,长得丑更不能担这一声不同” “年华,太子亲政多年,素有清正之名,从不曾让府中之事搅合朝堂局势。不然公羊晴也不会空顶了这些年的御史监职衔,却从不入兰台主事一天。当日殿下亲自拟诏呈与圣上,沈太傅竭力反对,殿下对他一向敬重,却也生生驳了那老家伙的脸面。” 她听罢心头微惊,早猜到自己白得了这头衔定会有人反对,却没想到禹珏尧连贵为太子三师的太傅之言都不听,这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殿下自有筹谋安排,不是我等可以猜度的。倒是侯爷,公羊晴是殿下心腹,又是丞相千金。侯爷与之走的太近若被朝中那些顽固迂腐之人瞧了去,就不怕坏了濮北顾家的名声?”她反口一问,想转了话题。 顾珏暔掂过酒坛子,又是豪迈一灌很是潇洒。随后轻嗤一声;“名声?哼!那些文杆子成日里只会口诛笔伐。别人惧怕这结党营私,攀附储君的污名,本候却是不惧。我濮北将士具是支持殿下!” 年华不想这顾珏暔对太子如此忠心,竟也毫不避讳。他二人虽是表亲,但自古帝王家便是亲兄弟又如何。这人是将帅之才,又身份显赫,想要拉拢的人定不会少。心生几分敬佩。“侯爷好气魄,年华佩服。可惜这朝中文武之分一向如此。侯爷看不惯他们,他们估计也不怎么认同侯爷的作风,但总归都是为人臣子罢了。” 顾珏暔微有不屑;“你倒是帮着那些人说话了不成?殿下如今看重你,你自也不必学了那套谄媚作风去。” “那侯爷既然认定殿下待我不同,还不快些说出殿下行踪。你自己不痛快,难道想谁都不痛快?”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她心头微微发慌。 顾珏暔收了情绪,他对年华也是一番欣赏,再加上二人脾性相投话谈得来,心中倒是不像瞧他人那般瞧她,也不觉得她一心接近太子有什么阿谀谄媚的。促狭一笑“怕是你见到他后会更加不痛快。本候刚才可是瞧见那四王府的小郡王当街抢人来着。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殿下每年都会乘舟船到这七孔桥下,从年少到现在都未变过。只是船太多,本候也不知是哪一个。你自个儿费脑筋去寻。” 说完,他就突然抛了手中的酒瓶子给旁边的年华,欲返身离去,只留个背影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临走前还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让她心头微颤的话。“年华,本候刚才说的歪心思可不单单指利益计算。你…莫要被太子给蛊惑了才好。”说完又意味深深,眼带笑意的看了僵硬的人两眼。 她耳热面赤僵站在原地好大一会儿,怎会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顾珏暔于风月场上浪迹惯了,有些事一眼便看穿了。她一个小姑娘,还学不来更好的隐藏自己感情。心里仿佛也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年华,年华,你不该来… 河面上舟船虽多,但是想猜出来也不难。太子此番外出不会太张扬,但总归也不能低调到哪里去。她站在桥上,戴上刚刚买的银色精巧面具,捏紧了衣裙。 183.你有多傻 此为防盗章 “君为民忧,民为君忧。太傅曾告诉孤, 万事民以先, 君为末, 治国正道须得亲身体验才罢,于层层宫墙之中只听奏报, 定然皆是喜事。孤当日不甚明白,今日才算是有所领悟。太傅所授,现在想来, 竟是十分之一也未得要领, 实是惭愧。” 出门在外,他就改口不自称‘孤’了, 此时又听到, 年华心里感慨。这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做到随性而为, 他肩头的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无人可以分担。司启颂是位好太傅, 并未因这人的身份就有所不授。禹珏尧对他定也是十分敬重的,怪不得那日敢于太子房门前就直接教训尚有官衔在身的她。 “爷怎么好好的又伤感起来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不是说要赛马嘛,看爷追不追的上。来追呀。”她说完就喝马一声,拉缰绳而去。刚才那一轮她心事重重, 这次存心想引了他的注意, 免得他又劳神不开心, 最后苦的还是她。 看女子轻骑而去, 衣衫纷飞于空中, 回头那明媚嫣然一笑, 他也不知觉间抿了丝笑意在嘴角。他本就生的极为英俊,这下就更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好!那便比试一番,爷追你就是了。 一骑红尘天涯笑,年华似锦流水骄,王侯将相一枯成,是非成败转头空。 那日城外纵马飞扬,那日阳光白云静好。她准备忘却的那一份懵懂悸动的心,好像又有所跳动。可能这就是缘分,她还他大氅,是不想被什么东西撩拨到。但若是真正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又那么怕作甚。 彼时,情还不深,恨也未来。只可惜,他们都不懂。若是早知道结果,何必等到用情入骨时,才想要忘却。 二人正赛的欢快,禹珏尧有意让她,只紧跟在她马后并不越过,该有的男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年华是见识过他马术的,自也知道他有心想让,她爱逞强总也不想服输,只使劲儿催了马儿往前跑。哪知力道过大,这马儿又甚是普通,不似璟山上年长风驯养的那些。一时受不住竟癫狂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收不了力道。 禹珏尧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向上,足点马背,轻功一跃,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甩将出来的女子。再一个回身旋踏于地面借力,又落回他原先的那匹马上。 年华一起一落间,本是反应不过来,然而男子温暖的胸膛却真真实实的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这人的怀里。 “在桥上能落了水,在马上能飞出来。你倒是好本事啊,这谁能护得了你。真是个祸害精。” 你,她想说你。林中贼人射箭是你不动声色护了我。上元节七孔桥下是你踏风而来,救我出水。刚才马儿吃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那这场胜负算谁的?爷可不许抵赖,如今可是我在前,爷在后呢。我得想想要个什么彩头的好。” 他不禁莞尔一笑。这人无赖的可以,如今二人共乘一马,她在他怀中,自是在前头。可笑他还没有同意这鬼什么输赢的,她就开始想彩头的事了。 “好。爷允你这彩头,想要什么,只管说了便可。” 她被他揽着,娇俏微微回头一笑,心中欢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一声呵斥马儿,拉扯缰绳用硬劲儿使马儿停了下来。她再回过头看向前方,却发现前面有一牛车拦在路上。 那牛车后面拉的都是草垛子,一老汉正伏在牛旁边不知在干些什么。道路本就狭窄,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无法通过了。 他环过她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将她带下马来。二人走近想要瞧一瞧究竟。那赶牛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应是常年劳作所致。此时一脸的愁眉苦脸,像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大叔,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她开口问道。 那汉子抬头一打量这两人,心道真是女俏男俊的一对儿人啊。他淳朴老实,见这两人也面善,便挠挠脑袋,道; “这牛车的轱辘卡着了,老急了,老急了。牛已经不安生了。挡了你们的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年华见多半也猜到了,有心帮忙。再说这牛车不过去,他们也是没法子走的。她绕到牛车后轱辘处,蹲下来伸手晃动两下。发现果真是在坑里卡的生硬,必是卡的久了,难怪那牛已经不耐烦了。 禹珏尧牵马站在一旁看着她,那车轱辘脏得很,她竟也下得去手。不过这样细细瞧来,这女子长得也算是清秀美丽。只是他一向爱干净整洁,决计是不会管这事的。 年华捏着耳朵思虑,是不能指望那家伙出手了。有了!她走到一旁,找了根木条和一块稍平整的石头,照着师姐以前说的摆了几个角度试试,终是找到合适的了。 “大叔,你现在赶牛。我在后面使力,咱俩试试。” 那汉子一脸怀疑不信,他这车可沉的很,一根小小的木条就能成事?但是也不想拂了人家小姑娘一番好意,只得照着说的做了。 年华使力撬动木棍,却吃力感到自己力小,恐还是不行。正想招呼那汉子停下,突然一双温暖的手附上来,稍一用力,她便轻松了许多。她回过头看看身后的人,微微感激一笑。 师姐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可她不晓得何为‘地球’,也不知这东西到底有多大,总之师姐每次说的时候,总是夸张到极致。 牛车从坑里出来了,汉子高兴地叫了两句‘神’‘神’。年华额头渗出薄汗,撩了衣袖就想擦拭。一方白色锦帕递了过来,她朝他感激一笑,却没有接过去。她手脏的很,怎能污了他的东西。禹珏尧也不再相让,收了锦帕重新放回怀中。 “爷,你倒是狡猾得很。只让我手脏了,你手却一点儿也没沾上灰尘。”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能脏了才怪呢。 “你这是说爷占你便宜吗?” -------------- 客栈房间内。 虽是白日,蓝色的床帐却也被放了下来。公羊晴一身青色长裙站立在窗前,神情凝重,眼中不安之色可见。旁边跪着几位深衣人,看样子便是太子身边的暗卫。 “晴姑娘,人手已经都派出去了。可是,还未能找到殿下。”一暗卫向公羊晴汇报。 公羊晴一听,脸色更是不好。一怒之下,甩手便打翻了手旁的一个摆件儿。碎片一地,几位暗卫皆是低了头去。殿下身边除却已有的暗卫,另有暗卫是一路跟随着与客栈联系的。可是今日在那城郊集市时,人多不易跟踪,后殿下又突然与那女子策马狂奔,他们一时不防,竟是给跟丢了。这位晴姑娘平日里最是淡漠沉着,此时想必也是发了极大的火气。 气氛正是绷紧时,那床榻之内却突然传来声音,是柔柔软软的女子声腔,带着几分喘气,像是气力不足。 “阿晴,你莫要怪罪他们了。若不是他刻意这样做,这些人又怎会出了岔子。他身边还有邢铎和五十暗卫,他自己的功夫你我也是知道,应是无碍的。莫要过多忧虑,只明日午时之前找回便可,也不会误了你们的正事。” 公羊晴闻声看那床榻一眼,眼皮一垂,也听进去几分。她又怎会不知殿下的本事,只是…殿下委实不该在这人还有病的情况下,携了那年华出去。明日午时的正事自是不会耽搁的,这些暗卫都是经过千万道训练的,找人是不成问题。 跪在地上的暗卫听到床榻内的人出口求情,心下稍宽。这人的话,便是主子的话,甚至是晴姑娘也无法违背的。 公羊晴走近床榻,道;“你与殿下之间,我本不能议论。可若是你二人再这般苦苦纠缠,终是会害了你的。你病得越发严重,也是心病难医。” 床榻内一阵沉默后,才又有声音响起。 “你道我就不想与他好好的嘛。阿晴,我不是你,对这情爱之事看的通透。我知道,他越发的待那年女史不同,心里必是越发的恼我。我不想他为难,可是…咳咳,咳咳。”话还未说完,咳嗽就忍不住了。 公羊晴皱紧了眉头。这女子与她一样,太过于骄傲,不肯丢了那几分骨气。 “殿下,年华虽对税度不甚了解,但亦是察觉到此间问题。再有今日城郊集市所见所闻,更是处处不对。淮南之地,必是有鬼!年华恳请殿下详查,以免酿成祸事。” 她声音虽小,但句句铿锵。禹珏尧看她良久,却暮然嘲讽不屑一笑。这是个聪慧却故作聪明的女子。 “你能猜出孤的心思倒并不惊讶。可是你这般工于心计,却让孤不喜。起来,用时方可用,以后莫要这样。” 她微一叹气,这里终究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慢慢站起,又将手中东西放回原处。本也就没指望他真的会看,这人既走到了这里,有些东西必是早就明了。张范氏请她瞧这些,也就正好是个契机而已。 用时方可用,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有私心,跪地请求其实也不过是故意要点他心思罢了。他本就有计划,怎会因她一两句话就改变些什么,但是她要的是在他面前以表支持,或者称之为忠心。可唯一不能算的是,他原是讨厌步步心机的女子。但作为谋士,不处处算计,又能怎样? 当然,她还有另外的意图,心底有了害怕、惶恐、不安。 气氛尴尬凝滞之际,张范氏又拿了两床被褥进来,才算是缓和些。妇人安排叮嘱一番后便又出去。 只有一张床,经典戏段子又来了。 “爷睡床上?” “不然呢” “我睡地上?” “你觉得呢。” “……” 我觉得不是。盯着那床被褥,又看他数眼。这人忒小心眼,**裸的惩罚她刚才不懂事。 禹珏尧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褥随手扔在地上。又回身坐在床上抱臂,促狭笑看她。 “有意见?” 她撇撇嘴,不说话也不动。 184.最后的人 此为防盗章  年华啃着瓜也实在是感慨吃瓜群众的力量, 还遗憾这大禹是没有设赌局的风气,要不然这可是多好的题材啊…可惜一直到前往楚阳郡的行程定下来,这些事都还是坊间趣谈,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消息。 此次太子亲督, 二省六部皆有官员随从, 侍卫护卫兵更是精密安排。太子府中随了公羊晴, 齐阁老, 鬼才公子,年华, 还有阁老数位徒弟,其中便有年华甚是讨厌的张方钦。总之,各方各面的人加起来, 这支队伍实在是浩大的很。本来, 这种事就是越夸张越能彰显天家威仪,越能在民间树立威望。在年华看来, 就差没树个旗子,上面大书‘皇恩浩荡,河治有望’ 年华此次单独的一辆车架,在这长长的车队中也不晓得是在哪处, 一路上只癫的胃里难受。她本就不喜这马车颠簸,还是骑马来的自在。可怜这一趟路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所幸的是, 窗外有聊天的人, 顾珏暔…这位侯爷身份之贵, 自不是来负责守卫车队的。但是架不住年华前面的就是公羊晴的车架….年华想这人还真是小强精神啊。但向来女人是最有直觉的动物, 她直觉…公羊晴的心更大更远。 年华跟顾珏暔处在一起,那是谈天说地,胡喷乱喷的,倒是让这枯燥的行程少了些许痛苦。但没过半个月,突然就有禁卫传太子命令,让年华换车次。她不得已跟顾珏暔道了声别,却总是觉得这家伙笑的贱兮兮的。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负责新换车架安全的是….白锦年。年华不料这人书生气十足,还能与禁军中谋一席地位。心中暗忖,禹珏尧这次出行带了这人,想来真是入了眼的人。但她这样瞧人家,人家眼里自也是这样瞧她的。 二人也算是认识了,年华心宽,此前种种不愿计较。二人之前是互有算计亏欠,她觉得这白锦年不简单,能不交恶还是不惹的好。白锦年也极有默契,只字不提以前的事。于是虽不如之前与顾珏暔那般放肆聊天,但处的也还不错,总算得上是谈笑甚欢。 可没成想几日后,竟又有太子命令传来,年华无奈之下再次换了车次。心道,也不见别人这般折腾,独她倒是处在哪里都不成了? 负责新车次安全是个彪形大汉,名唤张桐山,任职禁军统领。年华这人自来熟,话稠,又因难受不舒服,老是掀了车帘,没半个月就跟这性子也豪迈的汉子混熟了。这张桐山似是对她也有好感,老是在她马车前徘徊,二人聊些家乡风物打发时间。 当又有人来传太子命令的时候,年华只感觉天雷滚滚来….内牛满面。禹珏尧….故意整她是,定是上元节那天惹到他了。她抚着案桌上被精心清洗过的黑色大氅,幺儿问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她也没说,心里下定决心要见那人一面。 这日,趁着途中投驿站休息时,她寻了禹珏尧房间去。外面不似在太子府中,想见他不会太难。流瑶见她前来,手中还捧着一件大氅,她是禹珏尧贴身婢女,自是认得这东西的。但她早就是玲珑心思,这些日子禹珏尧待年华的不同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于是并未问其中缘由。只说太子房中尚有人,让她稍等。 年华捧着大氅,同流瑶站在一起,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渐觉无聊,想与这流瑶说会儿话,顺便套点儿东西。奈何这流瑶委实是个慧巧的女子,嘴巴顺溜儿但说话严密。 “流瑶姑娘,上次你问我什么玉佩的事,现下可有找回来?殿下是不是挺爱惜那玉佩的?”她见上次禹珏尧神情,对那玉佩极为重视的,心中暗自有些愧疚。她此前拾到,却没有及时归还,希望没给那人添了赌。任何人失去心爱的东西都会失落的。 流瑶心中虽是因着上次送果的事对年华有些不喜,但碍了年华身份,不能不敬,便道; “难得年女史还将奴婢的话记在心里。那玉佩已经找回,只是奴婢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找到的。至于其他的,奴婢只能说,那玉佩对殿下很是重要,殿下一直未曾离身。”有些事该说,但有些事说多了便是僭越了本分。 年华见她态度疏离,也识趣不再多说。想来那玉佩的事也没什么,便又乖乖无聊的等着。这次倒是没多长时间,房门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雪鬓霜鬟的老者,看着虽是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威仪中有些许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想来应是朝中哪位大臣,毕竟此次南巡确实有不少朝臣跟着,只是都这年纪了,竟也跟着这一路颠簸。 年华本是站在檐廊左侧,那老者出门后欲向右转,却不经意间向这边看了一眼,年华与他对视上,礼节性浅笑。谁知这人竟是朝她走来。 一旁流瑶不慌不忙的见礼。“太傅大人安好。” 年华才晓得这人原就是太子三师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大禹皆知,太傅司启颂,是名满天下的学士之人。虽说太子从小是由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但毕竟朝事繁忙,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还是由这太傅在东宫教导,因此太子与之颇为亲近。年华思虑至此,便忙也行礼。 “你便是殿下府中那年姓女子?” 年华心沉了沉,这人说话严肃中透着不悦,她如今再不济也是有官衔的人,这人竟如此不屑称之,心下打定主意要小心应对。可她还未有回答,旁边的流瑶便是先她一步回了话。年华朝她感激一笑,这姑娘心性还是不错的。 司启颂一眯眼睛,黑白相杂的胡须微微颤动,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女子,表情越发的肃穆。 “在府中殿下怎样处事老夫是管不到,可既然在外面又封了这御史女官,做事便应拿捏些分寸。单五品之衔便能直接请见殿下不成?我大禹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说完他目光移向年华手中捧着的东西,便又道;“还有这东西,就没有婢子了吗?要你送?” 司启颂在朝中威望颇高,再加上多年教导储君之功,难免自恃高些。太子虽说已经离开东宫辟府多年,治国朝事也早可独当一面,但这位太傅仍是免不了事事上心。太子对这老师也是敬重厚待,人前人后皆是礼数十足。没成想前些日子却因年华生了些不愉快。此番碰到了,自是没好气的。 流瑶一听这话,立时便跪了下来。“奴婢知错,请太傅责罚。” 年华暗自心惊,这哪里是她不遵规矩,分明是找茬儿来的。顾珏暔曾说过,禹珏尧为她之事,驳了面前这位的意。心里苦苦发笑,怎么什么事都能给她碰到。 或许放下,能活的轻松点,但是不会开心。那些谜团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可若是有一天真相寻到了,那么在这世间,她又要以什么样的活法继续走下去。 “大叔,这…这歌谣,似乎是讲到了北方的事。” 汉子背对着他们。也瞧不出她神色有异,只想她应是好奇,便解释道; “这是从北地传过来,由那场震惊天下的舂陵之战编来的。这些年南方太平少战事,不少人神往那铁血豪气的沙场,以是时时传唱些北地民谣。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管唱了便是。” “对啊,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天下的人贯会世俗眼光。胥家…”已经是为世人不齿。可她胥氏一族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年那般境地,在舂陵城苦撑一年,死了多少好儿郎。结果,却是抵不过一朝降敌。 张善没看见年华的神情,禹珏尧可是都瞧见了,也听到她似是自言自语的话。又见她脸色发白,心中暗疑,问道;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年华本是垂首,闻言猛一抬头,眼中凄凉决绝闪过。她踏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只为求一个真相罢了。可恨她自己力量不够,那给她来信的神秘人也再无消息传来。她不明白这些事和禹珏尧或者说大禹皇室到底有什么关系,但面前这人,定也脱不了干系。思及此处,再一回想半年来的种种,竟是自责至极。自己怎能对他生了那样的感情,不能的,绝对不能的, 185.少年将军 此为防盗章  此时的胥华正呆在平昌城北的一个小院里。 平昌城, 大禹的帝都。 半年前, 她收到封神秘信件。然信中有信,一封是写给她的。 “舂陵之事内有隐幕, 胥家遭变实为人害。若想探查, 唯近大禹太子方可知晓。此中之事望详察, 以还公道” 第二封信, 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 不知内情,欲求大师周全之,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 万勿重提。小女无辜, 何其受累。唯有此事,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 安稳度人生, 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 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 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 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 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 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 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卖主求荣,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 你们能飞,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罢了,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步入大禹帝都平昌城后才知道,为什么已经历经几百年的魏国会败给建国不过百年的大禹。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永存的帝国,因为安逸的久了,腐朽和保守便会慢慢吞噬这个国家的灵魂。 浮华锦绣的背后,是早已经被噬空的枯木。哀怨的□□无论再怎么悲寂,也敌不过历史轮回。 一路所闻所见,百姓安居乐业,虽不是处处祥和安泰,但到底是比魏国,曾经的魏国强了不知多少。 两国交战,比的不仅仅是军强马壮,勿怪舂陵要败。 年长风常常说,璟山不属于任何国土,他只认自己是天下人。 胥华也深知,魏国被灭,是命理。自古以来,疆土纷争都是如此。国与国的界限,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魏国,大禹,都不过是苍生棋子,更没有哪个人是她的仇人。 城败能够释怀,父帅为国谢罪而亡的一片忠心竟是遭人陷害却是无论如何要弄个清楚的。 黑衣人,五封密旨,娇木珠,神秘信件,长姐突变,胥家遭难,赐婚圣旨,也都是要弄个清楚的。 人活一生,难得糊涂,但她不愿。 在幺儿眼里,两个月来,胥华几乎是没干过一件正事。 平昌城虽大,可是她家小姐一天一个地方逛的匀称。 相中了城南刘记糕点铺的丸子糕,看上了城东胡家戏院的俊俏小生,甚至是城西豪绅张家少爷养的一只狗也想抱回家去。 邻家女主人难产,胥华也头个跑去看热闹。误打误撞的还救了母子二人,惹得那家人拉着她直蹭鼻涕。 这天,二人在茶肆无事,听书生说书嗑瓜子。不过说的却不是古史英雄,而是当朝局势。 “话说最近这平昌城中啊。有三事,最为重要。其一,楚阳河修道之事,听说已经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啊。其二,这左丞相公羊大人,六十大寿将至。各路达官贵人纷纷来贺,老爷子排场也是够足。这三嘛…这三…” 周围人一通乱哄,纷纷言说最近发生大事。 书生大笑两声,眼睛眯起,故作神秘道;“这三嘛…就是那醉桃院的头牌儿这个月挂出了牌子” 听罢,所有人大笑。有人道;“你这书生,圣贤书中莫不是出了颜如玉?” 闻言,又是一通乱笑。胥华也嗑着瓜子跟着笑。最后还是让幺儿从茶肆里拉了出来,委实是可惜,璟山上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白白被师傅禁了这么多年,少瞧了多少好东西。 傍晚时分回到宅院,前脚刚进院门,邻家柳曹氏便为着上次儿媳妇难产之事来道谢。 二人好好招待了她,唠些闲话家常。柳曹氏见两个女子温顺有礼,又于她家有恩,便是越发的喜欢。 送走柳曹氏后,胥华便让幺儿退下。自己呆在房中写了一封书信,第二天清早又吩咐幺儿将此信交给柳曹氏。 晚上,胥华正待睡下。突然,屋中窗户一阵响动,她惊觉起身。桌边坐了一个人,烛光微弱,模糊的看见人影。 “谁!” 那人影不动,声音却传来,是男人声“胥家二小姐,这进了平昌城。莫不是就要过河拆桥了?” 胥华心下一松,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她轻嗤一声道;“钱财交易而已,何来过河拆桥之说。我出钱,你们办事。怎么?罗生门如今也要谈情分了不是?” 黑影依旧不动,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 。“罗生门这两年为你探了不少的事情,连你现在的邻家马夫都是我告诉你的。怎能说没有情分呢?” 胥华看着那黑影,突地冷冷道;“方夜尘!你少来这套。我已经说过,不需要罗生门了。江湖规矩,见钱办事,各不相认。如今你又来找我,不怕坏了这规矩吗?” 这次,幽幽烛光下,那黑影渐渐逼近,可模糊看清容貌。胥华只觉得方夜尘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阴沉诡异。这人,她不喜欢。若不是各有所需,断断是不会招惹的。 “规矩?你我互为有利,便是规矩!胥华,你还需要罗生门。这平昌城,你才刚刚开始!”他语气阴森低沉,只让人不舒服。 在这平昌城内,若是有罗生门相助,怕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胥华只一瞬的犹豫,便开口道。 “谢谢方少主的好意。只是胥华已经决意,从今往后只靠自己!方少主还是请回” 明明不冷,可她坐在床边,手拿烛台却感到丝丝的寒意。屋内空荡荡的,丝毫是不像有人来过。 方夜尘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胥华,我怕是这世上知你事最多的。我不急,你迟早还是会回来找我的。我只管等着便是。” 方夜尘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既已经决定走下这条路,便不能再与罗生门有任何联系了。 不让人抓住把柄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还会再去找方夜尘,若是有,那便是被逼到绝路了。 --------------- 幺儿给柳曹氏送信半月后,小院来人了。胥华留幺儿在家,独自一人跟着来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馆。 临走时,幺儿一直问胥华怎么回事,但是她实在懒得解释。 这处宅子,是她精心选的。柳曹氏的儿子是丞相府的下等马夫,适逢左丞相公羊瓒大寿,便是下等马夫自也能时常见到些尊贵的主子。 胥华随人进了二楼雅间,便看见屋内上座的女子,还有几位婢女和小厮侍立两旁。这女子她曾经见过,在大禹的营帐内。 原来那青衣女子就是人人传言的第一女谋士,公羊晴! 上座女子清冷高贵,又给人淡淡疏离感。胥华上前几步,拂了拂身子。 “民女年华,公羊小姐安好。” 从今天开始,她叫年华。抛却姓氏,也要寻得一个真相。 年华,年华。你的人生这才开始。 “舂陵之事内有隐幕,胥家遭变实为人害。若想探查,唯近大禹太子方可知晓。此中之事望详察,以还公道” 第二封信,却是胥仲宰当年舂陵之战时写给一个人的。不知为何没有送出,也不知是谁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大师亲启;舂陵危机,吾念胥家将遭劫数。仲宰一身戎马,全先辈荣名。然君永是君,臣终是臣。心挂先人创业之艰难,小辈何罪之有?吾儿吾女,不知内情,欲求大师周全之,泉下亦可息。旧年往事,万勿重提。小女无辜,何其受累。唯有此事,不得终安。命贵不可言,安稳度人生,吾愿仅此。” 没有送到如今胥家家主胥锦的手中,反而送给她一个乡野丫头。究竟是谁,竟然拿整个舂陵城做赌局。 长姐胥锦对当年的舂陵之事讳莫如深,书信来往中不肯再提,只说胥皓如今越发的内敛,令胥氏族人甚为欣慰。 胥家已经为天下人不齿,卖主求荣,再也不是曾经威震几国的胥家军了。 胥华坐在小院中,逗弄着大师兄送给她的红豆儿鸟。 你们能飞,却被困在这里。而我也能飞,却是自己将自己困住。 罢了,这世上原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随心随行而活的。二师兄与她皆是如此,端看数十年后,他二人谁活的更好。 186.救城之计 此为防盗章  胥华听见了自己磨牙的声音,脚步顿在那里。她这个人最是倔强, 你不让我看, 我就偏要看。虽然现在多半已经确定心中猜测, 但半途而废却实在不是她的性格。眼看白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转身对那青衣女子道;“姑娘, 军中每日吃食都是有严令规定的。现下已经要过开饭时辰,厨帐里怕是只剩下一些冷饭了。这怕是不好。” 公羊晴又簇了眉头,欲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帐子里却先传来声音打断了她。 “端进来”这声音低沉磁性,很是好听。 胥华一喜,也不再管外边这两人, 扭身就要端着饭菜进去。诚然是成功进去了,诚然她也没瞧到什么, 诚然是个白进。单就看了个帐中人的背影, 停留不过稍刻。惟一有印象的是那人腰间别的一枚吉祥如意佩。只因那玉一看便知值不少银子,她就多看两眼, 好日后回山上时, 给二师兄说道说道。 “殿下,顾将军那边是否可派人前去接应了?”快出帐门的时候, 又听见那青衣女子的声音。 “准。”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带威严。 果然没有猜错, 援军是顾家骑兵, 帐中的人是大禹太子。胥华嘴角抿了一丝笑,接应你们怕是接应不到了。 人这一辈子, 有些人或早或晚总会遇到。缘分使然, 十七岁的胥华总该遇到命中的注定。 --------- 接下来的事都顺理成章了, 大禹军的军营突然遭袭。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胥军将士,就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没有袭击粮草,反而是冲着主帅营帐而去。禹军震惊恐慌,万万没想到胥军到如今的地步,还能有胆量出此险招,而他们如今是军力在外攻城。 确实,两国交战三年,魏国节节败退,大禹士气日益高涨。天下人其实都知道,魏国是不行了,即便是有几国为之惊惧的胥家军护佑,也终是再难翻起什么骇浪来。 禹军将士惊恐的是,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是不及主帐里面那人的万分之一尊贵。主帅不久前宣布太子亲临,他们才知道,太子殿下早已经来到军营。原来他们不是被朝廷远离在这边远之地的轻贱之人,原来他们也如此的被重视着。太子殿下何其尊贵,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人。 即便是丢了城,折了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断断不能让太子有所闪失的。 胥华也没有想到,即便是大禹派出去了那么多将士,留在营帐的兵将竟还有这么多。她只能拼命的厮杀,盼望能够再快点,再快点。不断有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衣服渐渐为鲜血染红。咬紧牙关,紧紧抓紧手中的剑。即便是体力早已不支,也不能倒下。发髻散乱,几分杀红了眼。 怎会蠢到真正袭营,他们不过几千人马。 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不会看透舂陵城的实情,只有这样才能为父帅争取更多的时间。五千人不能全部命丧于此,那她将会终身不得安心,只好比原计划的又提早一点退兵。所幸的是没有恋战,虽有折损,但不多。 众人逃到后山青杨林时已经快要傍晚了,大禹的人并没有追出来。残阳挂在天边,火烧云一层又一层。几千将士拖着迟缓沉重的步伐走在林中。 她身上多处伤痕,处处染血。虽然从小在山林长大,没有那些深闺小姐娇嫩,所受也都是些皮外伤。但到底也是被呵护疼爱长大的,年长风也不舍她受什么罪。此刻只疼的眼冒金星、呲牙咧嘴。不好好跟着师傅学习武艺,如今也只有被人打的份了。 他们自是没有真正的把那大禹太子怎么样,甚至是连主营帐都没有接近分毫。有一群武艺高强之人出现,想来应该是专门保护太子的。也是,一国储位之尊,该是如此的。 只是没想到,大禹还有如此之多的兵力。此刻舂陵城外的禹军应该已经退兵了,一座城又怎么会比他们的太子重要。其实她还想着能探出更多关于这位太子的情况,最起码要知道那擅长谋兵布阵的齐阁老此次有没有前来,奈何那太子包装的忒严实了。 然而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就在众人快要出林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山中的樵夫。那樵夫见眼前阵仗,吓得差点滑下林中小坡。哆嗦着嘴里还结结巴巴的说着什么。胥华本是意识都快要不清,只是强撑着赶路。但是偏偏那樵夫的话,给听了个仔仔细细,顿时如遭雷击。 那樵夫说在后山遇到一路红巾将士。 红巾是大禹将士的装扮,胥家一向是蓝色为旗的! 究竟是谁给谁下了套。在舂陵背后,竟然还有一批敌军。两军对垒,从来比的就不是兵力,而是谋略。怪不得总是感觉当初哪里不对劲,今日袭营见识到大禹的真正兵力方才明白,原来问题还是兵数!大禹明明有那个实力,当初完全可以同时增兵后山眉峰和城门,双面夹击! 有这个实力却不做,为的什么?可见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兵分四路!掩人耳目,深入腹地,才是当真高明!! 她以为自己今日敌后袭营是顾全大局之举,却没想到真正后方受敌的是他们。她到底是涉世不深,最终还是没有算计到。 彼时的胥华还有不甘,不懂得内敛,不懂得隐藏。不懂得明珠在价值千金之前,只不过是海贝中的一颗砂砾,经历着岁月无情的冲刷,在苦涩的海水中独自守着黑暗与孤单。可是日后,有那么一个人,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教会她什么是真正的人心计谋。教会她浮沉华世中的刻骨铭心,该是用一生的心血去编织。 她吩咐下去,尽量不发出声响悄悄前行,以免打草惊蛇。终是战战兢兢的回到了城内。没想到回城后便得知胥仲宰重伤而归的消息,带出去的兵将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如今,胥军只剩下三万来人。而大禹,今日胥华所见,至少二十万! 胥母,胥锦,胥皓,一众亲信都守在院中,灯火通明。胥华虽是心里担忧着父亲,但看此情况,后山之事是无法告知胥仲宰了。只得与军师杨谭和几位军中亲信将领匆匆商议,众人思量过后,还是先加强后山防御兵力,等主帅醒来再作打算。 187.郡王身死 此为防盗章  过一半,留一半。窄地后方只剩下像年华这样的闲散车架, 没有了守兵。周围其他的人也都是小声抱怨, 这安排显然是糟到了公愤。年华心里有些不安, 莫名其妙的。 果然,没有等来继续前行的命令。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前方太子所乘车架遇刺了!刺客人数极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兵士已经应敌,让后方的车队保持镇定,切莫乱自行动。 年华算术还是不错的。进前府不过两个月,太子便遇刺两次。单就一月一次来算,一年是十二次。太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 娘的,这是遇刺了三百次才能成长到如今这般茁壮啊。 守兵全部都在狭地那边, 这边足足有几百闲杂人。听到消息后周围都慌乱起来, 那打斗声隐隐也能传来。但队伍不算是太过恐慌,年华想这可能是历练过那三百次才有的成就。 她开始还坐得住, 但那打斗声音越来越近, 周围境况也是越来越糟。既是选择此时刺杀,刺客的数量一定不会少。自己先躲躲, 一会儿结束了再窜回来。但若是原路返回, 这里人数众多, 她又不是居于最后,这些人没有太子的命令恐怕不会轻易放人的。 她脑子一动, 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换乘, 次序调整, 车队分裂…好像都是计划好似的。 她心头一惊。不对!这是个局! 车队次序调换还能说是有心人为之,但太子临时换车架,就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原地休整的命令也确确实实是太子的下达的。 是他!他必是知道会遇刺,早早做了准备,否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此时他会在哪里?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禹珏尧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既是早就料到了,不可能只单单防备。年华自入前府来,每次见他决断命令不留一丝情面,刚正严明之余,心中万千计量,城府极深。 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萦绕在心头,禹珏尧必是有什么计划要进行。车队被分裂,他们这边的三百号人… 恐怕是他的弃卒! 年华看周围惊慌的人群,愣愣站在原地。她原本只想自己躲起来,但若是明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惊吓一跳,却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拍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是你?”她疑道。张方钦,齐阁老的徒弟,亦有才学之名。阁老此次未随行,他倒是来了。不过看来也是这群弃卒中的一员。那太子倒也舍得,下这么大血本。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张方钦一脸凝重对她道。 年华点头,自己能想到的事,这人必定也能想到,只怕虑的更深。非常时期,非常朋友。 张方钦和她在府中仅是几面情分,此时却也不说客套话,直接道;“如今情况未明。殿下…倒是不知年姑是否虑到自己。” 年华一听这话,就明了他暗指什么。坚定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华也想努力争取。” 张方钦放心一笑道;“年姑娘果然好胆识,张某佩服。只是不知年姑娘心中所想与在下是否一致。” “城门守兵!”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如今之势,前方的守兵必是寸步不离太子车架。行刺之人在那里找不到太子,必会来后方寻找。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跑不了。此处离城门不远,若是骑马快跑小半时辰就能赶回。那里有守城门的士兵。前面的人若是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搬来救兵,救下这三百来人。 张方钦与她商议一番,他留与原地安抚众人,年华骑马回城。他在府中时间长,自有些威信,暂时能镇得住场面。他也吩咐下去,让后面一众人放行。走的时候,年华问他一句。 “你是否决定好。此举若是成功,我们是能自救。但恐怕也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张方钦鬼魅一笑道;“不,你不了解殿下。” “你若是信你家殿下,便不会来找我了。”她说完骑马离去。那张方钦留与原地,只脸色难看。不知是为了眼下险境,还是年华的话。 只狂甩马鞭,如今她身上担着的是三百人性命。仿佛又回到那年舂陵之战,她请缨守城将整座城池都压在自己的身上。那张方钦处境和她一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这人倒是可交,毕竟他要想离开会比自己轻松很多。 她故意挑了偏径,只愿没有人埋伏。可几十位黑衣人突然冒出来且吓得她滚下马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那三百人一定没有命活着。若说之前种种都是猜测,可便连这退路也都是绝命路的时候,就不用过多思虑了。 她从道旁斜坡滚下,慌乱间跑进了一处林子,只是这林子不密,还不能很好隐藏。她草草判断了方向后,便朝林子深处奔去。后面追的人似乎很受林子限制,追的不快,一会儿竟是不见了人影。 她却不管不顾,只拼命逃窜,还用上了太虚步。突然,前方林子出现一人。年华迅急隐在树后,却还是来不及被人发现了。 “谁!出来!”一招凌厉掌风从她脸庞蹭过。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却知高低如何。年华怯怯从树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不是没有看清是谁,正是因为看清了,才下意识躲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设局之人自不会在局中,所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会在车队中找到他,太子殿下! 禹珏尧着一身劲装,干练硬朗。看到她时,微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只是脸色微冷。 年华慢吞吞从树后出来。即便是山野之中,这人也依旧夺目。大概有些人无论出现在哪里,周围一切都会成为背景,无关风月,气质使然。只是,这样的人,怎配为君。 “你怎会在这里?” “殿下又怎会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又道;“殿下既然在这里,想必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是找错地方了。” “你似乎对孤很不满意,有诸多意见?”他冷笑问道。 她本想说不敢,却没他快。 “说说,到底想了些什么。莫要骗孤!”语气明明轻淡,却是不容人退缩。那眼神,也是让人颤栗。 “那些人找的是殿下,殿下既然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找错了地方,害错了人!”她冲口而出,恨恨看他。 “你的意思是孤就应该被他们找到?” 年华气闷,看着一脸得意的禹珏沐,又看看一脸打酱油状态的顾侯爷,怪腔道;“你们一个郡王一个侯爷,今天左右不管说什么你们都有理,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不认。” 顾珏暔喝口酒不打算开口。禹珏沐听到这话却也不恼,他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是今日打定了注意给年华难看,早料到她反应。他开口就模仿初次见面时年华质问他的话,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没有捡到秀囊吗?那不是本王的秀囊吗?你难道没有把它弄丢吗?嗯?!” 年华算是知道了,那秀囊对他来说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发展至今,这小郡王是要把所有仇都给报了才成的。她若是性子软点,只忍口气过去便好。但很不巧,她性子一向比较硬。想罢,一把掏出袖中香囊给那瑕疵必报的货扔过去。 禹珏沐猝不及防慌乱接住她扔过来的秀囊,心中一喜想她可能是给找回来了。但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抬头瞪眼大声呵斥;“好你个年华!竟敢找个假货来糊弄本王!”此次是真有些怒气,先前诸事他觉得挂不住面子,但从未想过真的拿着小谋士怎样。可她万不该拿个假货来骗他。 假货?刚开始瞧见白锦年腰间秀囊,她还以为是地摊货,说不定平昌城内人手一个。此时还给禹珏沐的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个,但也不是白锦年身上的。这个秀囊也是蓝色且很是相像,只是微一细看便会发现图文样式有丝毫不同。可年华从未有想过拿个假货便能糊弄住他,禹珏沐既如此宝贝那秀囊,必会瞧见不同。 “郡王!小郡王!您老再仔细看看,瞪大眼珠子看看!”她冲禹珏沐喊了两句。 禹珏沐心中不确定,又低头仔细看了两眼。但是之前那个他日日佩戴视若珍宝,怎会不识。暗道这疯丫头定又是在耍弄他,可笑他还真就看了两眼,不由怒道;“这根本就不是本王那一个,莫要再诳人了!别以为这是太子府就不能拿你怎样,本王若是惩治个下人殿下还能不让?”说完就将手中的秀囊又丢还给她,既不是那一个,要来何用。 “恩。确实不是同一个。”她突然收了玩笑,一脸凝重道。 “你…”禹珏沐没想到她大方承认,还承认的如此坦荡,一时气结。 年华本意却不是要气他,禹珏沐再怎么张牙舞爪如今也是吓不到她。可是一声‘太子府’却让她有些清醒,公羊晴对她开罪了这位爷的事很是不满,如今她的身份更是不能过于恣肆。这顾珏暔还在一边看着,禹珏沐虽是记仇但是心性直白反是好把握,可这位侯爷就不一样了。 “郡王,此秀囊确实不是先前那一个。但却是同一个人所绣的。”她开口道。 “什么?!你说什么?!”禹珏沐蹭的站起来,惊讶白之余一把就想夺过重新回到年华手中的秀囊,但被年华轻巧避开了。 顾珏暔一看事情有变,放下酒杯,准备做个态度认真点儿的观众。 年华退到亭子一边,故意高举着那秀囊。她是欲息事宁人,但前提也是要保证这郡王以后不会再找她的麻烦。否则再无东西可以牵制他。 “小郡王,这东西给你可以。但是郡王需得保证,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那日对郡王的失礼之处,年华郑重的给您道个歉。这东西还你之后,莫要再找我麻烦。顾侯爷在此正好也可以做个见证。” 顾珏暔执着酒杯,思索自己今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禹珏沐脸色有些难堪,若不是之前秀囊在她手中,他一个郡王何至于跟她计较这么多。她的条件可以答应,但是…需得弄清楚了。他道;“你说同一个人所绣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这条件你才有谈的资本。” “白小姐。”她一笑,轻轻出口几字,已是将对面的人惊到。 “你…你认识她?”禹珏沐一惊,向她问道。随即一想又晃神喃喃道;“不对,她不姓白。但说是白小姐也不错。”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了使自己信服。 年华没有多在意他说的话,但是看他此时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想想她这些日子受气受的,连清白都搭上了。又道一句;“当然。我与白小姐是闺中之友。你既是能拿到她的东西,便也能看出这手艺来。该知道我没有骗你” “真的是她亲自绣与本王的?”很不确定的再问一句。他怎会看出女子刺绣手艺来,只是却知年华未敢拿这事来骗他。 “我发誓绝对是白…”想到刚刚禹珏沐说什么不姓白之类的话。便改改口道;“那啥,白府小姐亲自绣的。” 禹珏尧得了确定答案后,一脸欣喜若狂之色。伸手再次争夺,年华这次倒没有避开。争过后拿在手里左摸摸右摸摸,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 年华看他模样,有些疑惑不解,并非故意要问只顺口道;“郡王原先不是也有一个吗,这次怎么就如此稀罕。难不成还怀疑是假的?” 禹珏沐不看她,只盯着手中之物,下意识接道;“你不懂。这个是她亲自给本王做的,是专门给本王的。上一个是本王讹…”一愣,猛然抬头看向身边,就见旁边一副了然于心模样的年华。忙慌道;“不…不是。本王的意思是,既都是她亲手做的,当然都珍贵了。” 原来是讹人家小姑娘的。他要是知道,这一个也是她讹来的呢…年华不敢往下想,只表情复杂极为扭曲的看着他。 禹珏沐以为她是嘲笑之意,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一直处于局外的顾珏暔,此时也是忍俊不禁,只故意抬手笑着装咳,憋得也极是辛苦。他久经风月自认风流,女子对之趋之若鹜,便是想要个小小秀囊,有多少人等着来给他。自是无法理解,一个堂堂郡王怎会沦落到讹人的地步。 亭子里的一众仆从丫鬟也忍的很是不容易。 “笑什么笑,本王命你停下。谁还敢笑!”禹珏沐一声呵斥。 “郡王,你这样追姑娘可是不行的。来,姐给你支个招。过两天不是上元节嘛,你到时候把人家小姑娘约出来。到时候美酒佳肴,赏花看灯,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了。”她好笑道。果真到了几日后的上元节,年华悔的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给咬断了,让她总是嘴贱。 禹珏沐恨恨的看她数眼,又以同样目光看了眼那边正努力一本正经的顾珏暔。一甩衣袍,转身暴走。 送走了祖宗,秀囊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年华也稍得安慰。毫不客气转身大咧咧坐下,正对着顾珏暔。两人这些时日没少在一起喝酒,也不觉尴尬。顾珏暔稍恢复神色,只是眉梢依旧轻松笑意。一位丫鬟上前给他斟满了酒,他笑道;““倒还真是本候小看你了,能给这混世霸王气成这样。本候看你倒是对这些小儿女的事情感兴趣的紧,自己也不知历过情爱没有,还调教别人。” “那是,年华还知道侯爷与公羊…公…”她一时得意,顿住倒酒的动作,定在那里。暗骂,这嘴又犯贱了不是。 顾珏暔听她话后,脸色猛的一沉,执酒杯的手重重放下,周身的气场有些威穆瘆人。随即冷笑看她,道;“公什么?本候倒是想听听。还能公出什么来。” 年华心中一咯噔,这人可不是禹珏沐。他与公羊晴之间…必也不是她能非议的。一丢酒杯忙道自己还有事,准备脚下开溜。谁知走到一半,就让顾珏暔的话给生生定在那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听说你前些日子是被殿下骂出来的?本候与你交情尚可。卖你个人情,殿下每年上元节都会去城南七孔桥下,府中规矩多,你见到他想是不易。” 她没来得及思索顾珏暔为何将这话说与她听,就匆匆跑走。回到房后连灌了几口茶水才定住心。暗道以后在这侯爷的面前还是小心些的好。这位可是真正的杀伐战神,见惯的血腥。 至于公羊晴与顾珏暔之事她是如何得知的,便要从那日与梅园初见说起。公羊晴喜爱梅花,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这并不能引人联想。反倒是那日梅园中几样不合顾珏暔胃口的清淡小菜,引起她的注意来。她入前府后,闲来无事曾让幺儿去打听打听那些菜式都是谁喜欢的。 结果倒让她吃惊不少。公羊晴那般性冷的人,顾珏暔又偏偏是个放荡不羁的主。但又从未在太子府中听说过二人的风流韵事,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否则她也不会那样忌讳在他面前说起。 188.年华似锦 此为防盗章  “殿下?!”装作偶然发现他后,惊讶叫出声, 又慌忙跪下。其实很多时候, 演技很重要。 禹珏尧并未说话, 也没有让她起来。年华跪着心想,被唐突打扰定是会有些生气。不由得往上瞥一眼, 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是生气了。 傻眼… 不是,狗头儿。这可不是你主子我逼你的,刚才怎不见你这般勇气可嘉,超额完成任务。爬到太子的身上!?怪不得没有搭理她呢,那太子正一脸颇难看的脸色, 看着在他身上活蹦乱跳的狗头儿。 来不及多想,年华嗖的一下站起来, 冲上前一把抓下狗头儿。那一下从他脸侧将手伸过去, 甚至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是白檀气息, 很是清冽。她将狗头儿藏在身后, 站在那里直直看他。刚才假山后准备的词…都忘了。 禹珏尧也看她,四目相对, 年华能感觉到他的不爽。 “殿下…这…它不是我派来的。不是…我是说, 它不是故意的。不, 不,它不是我教唆的。恩…也不对, 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打断了她。 “年华。殿下曾说过的, 年华似锦。” 禹珏尧本是一直端着杯子, 突被打扰,便一直端在手里。此刻才放下道;“孤想起来了。是那个冒冒失失的丫头。它是你养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问的‘它’是谁了。年华背在后面的手还紧紧抓着狗头儿。勿怪我,狗头儿。若有来世,我还当你的主子。她迅速把狗头儿承在头顶,道;“狗头儿冒犯殿下,任凭殿下处置!” 这一举动似乎是逗到禹珏尧了,却不知是因那畜生的名字,还是年华举止。他笑着,看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还有那正要视死如归的…狗头儿。良久后,才道;“你看见那边的枝木了吗?” 年华一瞬没反应过来,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道,怎么就跑题了呢。他指着的,是假山后面的一棵树。大禹的冬天不冷,树大多都是半秃不秃的,那树上还带着些叶子。她不解又看向他,莫不是要把狗头儿吊上去痛打一番?堂堂太子殿下咋这么变态… “你若是能给孤摘来一枝带有叶子的木枝,孤便饶了它”他说着还颇有些嫌弃的指了指年华手中的狗头儿。 年华看了看那高度,想了想。还是把狗头儿给他处置…可没想到还未等她开口,禹珏尧又说一句。 “若是能摘下来,孤便应你此刻心中所想。” 年华睁大了眼看他,不可置信道;“我心中所想?!” 禹珏尧只玩笑的看着她,道;“哦…可能是孤想错了?孤原想着这小畜生突然跑出来,可能是它的主人有事找孤。” 年华一听,眯眼笑道;“怎么会。它的主人很纯洁。” 禹珏尧低头一叹道;“看来真是孤想错了,那便算了.”一抬头,对面哪里还有人。只一只松鼠,可怜巴巴的在地上。 年华跑到假山后,一边奋力攀着,一边暗中咒骂禹珏尧。我能屈能伸,不计较眼前得失,目光长远些罢了。所幸这种下水上树的事是她一贯引以为傲的本领,又故意选了一枝看起来叶子比较多的木枝。免得一会儿不小心再掉几片,让那眼尖太子发现。最后气喘吁吁的跑了回去。 第二次傻眼…除了那只色胆包天的松鼠可怜兮兮的在地上,便没人了。很显然,被骗了… 年华心里很受挫,他要是真不想被人打扰,只让她退下便可。她又不会赖着不走,恩…她真有可能赖着不走。 ------------ 幺儿看见她家小姐怒气冲天的回来,一手拎着狗头儿,一手拿着根木枝。再看看狗头儿那很是受伤的小眼神。一下子冲过去抱住年华的大腿哭喊道;“小姐!狗头儿平日里不懂事,你也不至于如此打它,小姐你好狠的心啊!” 年华一脸黑线… 连着几天幺儿发现她家小姐很奇怪,每天早早出门,晚了回来又总是手里拿着一根木枝,一脸怒气。她哪里知道她家小姐每日都去守株待兔,可惜最后守得是越来越垂头丧气,兔子也一直没来。也是,人家兔子又不傻。遇见坑蒙拐骗的了,总是要躲躲才好的。 结果最后兔子来的时候,年华差点没激动的啃脚了。果然,这里必是一个窝点,兔子不会轻易弃之。 话说那日小鲜肉又来品茗喝茶,依旧是独自一人,依旧是天赐良机。年华从假山后面大喝一声,冲出来的时候,分明看见小鲜肉的茶水泼出来了一些。 “殿下,这是您要的木枝,给您摘来了。”她手里拿着东西,一脸郑重道。 禹珏尧的脸分明是沉了沉… 年华跪在地上,见他不语。想了想后,用手扒拉扒拉那木枝,无辜道;“殿下,你看真的是带叶子的。不信,你自己瞧瞧。”说完又故意把那木枝伸的近了些。 禹珏尧的脸分明是又沉了沉…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后才有声音道。 年华;“…” “年华,殿下说过的,年华似锦。” 禹珏尧脸没有刚才那么黑,不过还是不太好看。只盯着跪在地上的年华,也不去理会那伸到脸前的木枝。“说,想要什么?”终是开口,语气清冷。 年华一直低着头,闻言才敢抬头直视他。歪头略一沉思后才道;“那殿下就把刚才喝茶的那只青花杯子赏给我。” 禹珏尧明显的是愣了一下,眼里多了丝有趣的意,随即问道;“你就单要这个?” 年华一副坚定的表情点点头,好似非这杯子不要。 “为何?孤倒是想听听。” “殿下当日答应年华应心中所想。但殿下最后先走了,明显是年华打扰到殿下了。所以年华并不能真的提出心中所想。但是殿下又是太子之尊,说出的话必是要兑现的。年华不能陷殿下于不义,否则就又是年华的不是了。于是便天天守在这里,折木枝给殿下。最后便也只能要个杯子了。” 禹珏尧听后,眼里笑意看着有些瘆人。这话说的,殿下长殿下短的。但是每句话翻译过来都是:你小人,你无耻,你失信!她有理,她有理,她有理! 年华只觉面前之人的目光让她毛骨悚然。心里有些想打退堂鼓,外访民间关于这人的传言,绝不会是捏造的。 禹珏尧执手拿起刚刚喝茶的茶盏,他手指修长,转弄起这空茶盏来。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这么说,你倒是对孤颇为忠心了?” “当然!年华对殿下忠心不二,苍天可表,日月可鉴!” “这话上次说过了,不新鲜。” 年华心里算是明白了,那日她说的废话他都记得,又怎会连个小名字都记不住?!但又转念一想道;“殿下既然记得上次的事,那殿下一定也记得要赏赐年华的话。那就顺便把这茶壶也赏给年华得了,正好凑一套。”看,都欠我两次了… 苍天可鉴,年华是后来才知道她进入前府完全是公羊晴个人的意思。而那天说得赏赐之物,因碍于阁老的脸色,底下的人竟是大胆私吞了。 禹珏尧手一顿,扭头看她,刚刚好转的脸又黑了。他放下茶盏,清冷开口;“说,到底想要什么?” 年华一听,总算是说到重点了。她本就跪在地上,又一作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匍匐在地,头压得极低道;“年华鄙薄,但亦心怀志意。常羡公羊阁老之徒,得殿下赏识。年华不求恩宠荣盛,只愿伴殿下左右,为君分忧,为民谋福。此乃吾心中所想,望殿下成全。” 大禹景穆太子,有昭昭明星文德,日月齐辉之才。更享天下盛誉,受史书载功。此刻静静的看着面前行跪拜大礼的女子。 看她惊讶神色,他只道;“怎么?你难道不是作此打算的?孤若是再不允你,你莫不是要将这七孔桥下的河水给淌个遍?年华,你想得孤信任。可你自己又何曾信过孤?” 第二次质问了,年华没有像上次林中遇刺那般慌乱,只一思索,便抬头直对他的目光,犟脾气就又上来了。 “明月灯火下,七孔桥旁,殿下单就注意到了我不成?!双方互信看似公平,实则不是。府中客卿皆忠心与殿下,但殿下又真信几人?我信之与殿下,一瞬之事。殿下之信于年华,贵若千金。所以须得殿下先信了年华,年华真心回之。这才公平!” 她说这话时,其实是底气不足的,歪理一通…但是不能一味的由他牵着鼻子走。那样会对她越来越不利的。 禹珏尧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此番大逆之话,微有惊色,但更多的是内敛的深邃沉色,他从方才就一直盯着女子。而年华被他那目光灼烧,又因口出妄言,不禁后退两步。 “你说明月灯火下,七孔桥旁,孤怎就注意到了你?”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咱说信任呢…”她一时舌头打结。上元节都是俏公子寻小娘子的,她这么一说… “那是因为这桥上单就你疯癫罢了。”他轻抿了口茶水,慢悠悠的说出口,不似方才的语气。 年华眼睛上翻,一时失语,知道自己肯定斗不过这位爷,心下又强忍了怒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正当她欲再次开口缓和气氛时,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侍从甫在禹珏尧耳边说了几句,禹珏尧便挥手让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