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故人戏》 1.楔子 雕花灯笼被夜风吹得打转儿,一圈,一圈,绕过去,兜回来。 灯影晃动,交织如幻。 仿佛回到了沈家的祖宅。 她盯着那灯笼瞅了会儿,竟分不清此时是梦是醒,是生是死。 嫁到傅家这日,没有宾客,走个过场。 她坐在房内,掀开盖头的一刻,看到个小姑娘学着大人的模样袖着手,靠在门边上,瞅着她:“你是我三哥找给四哥的老婆?” 这个小女孩是傅家六小姐,和她的夫婿是一母所生,也是今日唯一来看她的人。 她不晓得如何应付,太阳穴寒飕飕的,轻点头。 “听说你是我三哥心上人?让你嫁给四哥的牌位,就是为了你们能见面?”小姑娘走近两步,因着心里揣着好奇,很快就放下和大人学得架子,小声问,“你真是寡妇啊?” 她目光微闪动了下,一抹不易察觉的难堪,从眼底蔓延开。 小姑娘又问:“我三哥不会真为了你,把你丈夫给杀了?” 她闷声不响的,不加解释。 “你可别害了我三哥啊。”这就是小姑娘最后的定论。 小姑娘走时,下起了雨。 她左右无事,躺入大红喜被,强迫自己入睡,后来又被来关窗的丫鬟吵醒。她眯缝着一双眼,隐约看到门缓缓闭合,从床榻上坐起身,下了地。 光绪三十年,沈家遭奸人陷害,满门抄斩,三百七十一颗人头落地,只有她一人被父亲的学生救出,隐姓埋名,忍辱偷生六年。从十三岁到十九岁,她几乎快忘了自己也曾被人唤作小姐。而沈奚这个名字,也陌生如斯。 本应是阴间鬼,却独在阳世行。 有风拂过,她想关窗,竟闻到了自己指缝间隐隐的鸦片味道。 三年烟馆混迹的肮脏气味,让她立刻想到了那些手足委顿,泪涕交横的烟鬼。一时间,涌上太多的情绪,像从下顶着她的心肺,顶到嗓子口,透不过气。那日为了保命,她跟着方才小姑娘口中提到的那个“三哥”回到这里,重重木门合上,不问生死,可却不知道为何会被救?救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能图谋什么? 她满腹心事,走出垂花门。 人到了遊廊上,正听到更响。二更。 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 两个人影,都穿着西装,其中一个戴着假辫子,另一个索性没戴,摸出了一方白色锦帕,在低低咳嗽着,和身边的人轻声低语着。他在看到自己的刹那,脚步停下,仍是低咳着,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打量她。 沈奚被他如此看着,浑身不自在,雨声、更声、低咳声混在一处。 她听到自己用力在呼吸着,甚至喉咙口也开始发痒,好像这个男人给人的压力,竟觉得要学着他咳嗽,才是对的:“三爷。”她低声唤。 傅侗文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到了身边人的身上:“没人守她的院子?” 他的声音低沉,比那夜在烟馆,今日在喜宴上还要低,且柔弱。 沈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柔弱”,可能和他的身子有关。这十日在别处宅子,听到的都是傅三爷自幼身子不好,留洋时还被西洋大夫“开膛破肚”,大伤了元气,又或许就是因为这缘由,退了三次亲,年过三旬,孑然一身。 “有,”假辫子男人回道,“估摸今天办了喜事,没人想到新娘子能洞房夜出来,松懈了。” 人都不在世了,何来洞房? 沈奚腹诽,目光偏了偏。 傅侗文看出她的心思,直截了当警告她:“如此莽撞,离死也不会远了。”语气不善。 沈奚微微错愕。 傅侗文对假辫子男人打了个眼色,对方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到沈奚面前,微欠身。中不中洋不洋的一个礼节手势,将沈奚请了回去。 那夜,到三更她还在床榻上辗转浅眠,难以睡沉。 天将亮时,她入梦了。 梦中是烟馆,破门两旁的砖雕上刻着一副对联:万事不如烟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 烟馆门旁常年蹲着一群高利贷债主,在堵着每个出去的烟鬼。后门时常有收尸的人,运走在烟馆死了的人。那晚,有个烟鬼走过前厅,挑了个木板床,扔出去几个铜板,就开始了吞云吐雾的夜生活。没人知道这个烟鬼曾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甚至还因为告密了“维新党”晋升两级,一路官路坦荡。当然,除了沈奚。 她从开始烧烟泡的一刻,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鬼难分、鬓发灰白的烟鬼曾是她父亲的学生,也是当初密告沈家的人。认出这个罪魁祸首的那一刻,她手都是抖的,可是对方仅是伸出一只手来,和她讨要烟杆。整晚烟雾缭绕,她怕他看穿自己的身份,却又不甘心放过他,独自逃离。冥冥中有老天在翻着账簿,前尘恩怨,竟在那夜有了了结。她并没有下决心杀他,他却死在了她为他准备的烟膏下几口烟泡过去,这个早已瘦到脱了人形的男人忽然口吐白沫,在魂离躯壳那一刻,双目怒睁,认出了她。那个仇人紧抓她的裤脚,跌到木板床下,尘土中,抽搐两下,断了气。 她想将人当无名氏送到后门,可没料到,一切都仿佛在一双无形的眼睛下在进行。她没能逃脱,本想一死了之,却被人报了官。而来的不止官,还有傅三爷。 官是骑马来的,傅三爷坐得是汽车。 那晚,傅侗文用银子摆平了这件事,她听到那个小官还凑在车窗外,和他低声说:“沈家的事,断不可能翻案,三爷保她是惹祸。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日后啊。”当时她坐在汽车后座,听到他用几乎肯定的声音告诉对方:“我能保她今夜,就能保她一世。” 语气笃定,口气极大。 可甚至连沈奚都清楚,傅家此时,正逢低谷。 汽车驶离烟馆,也带着她进入了傅家。 十日后,她被傅三爷安排,嫁给了已故的四弟。 短短数日,市井小巷对她的身世来历已经诸多猜测,流传了数个版本。有说她和傅四爷青梅竹马,当年曾是一起留洋的同学,情深不寿,四爷早亡,仍痴心不改嫁入已经声势大不如前的傅家;也有说,她是有夫之妇,和傅三爷情投意合,于是毒害了丈夫,寻个名头嫁入傅家;更有荒唐者,说她是傅老爷养在外头的……唯独无人提及她真正的身世。 真相,都被悄无声息掩盖了。 新婚翌日,她作为“新媳妇”才见全了傅家的人。除了回籍养疴的傅老爷,家中未出嫁的三位小姐,大爷、二爷和三爷、小五爷全都在,还有傅老爷的几房姨太太,其中两人眉目与在座的不同,是朝鲜国的人。傅大爷是早年跟着傅老爷在官场混的,派头拿得很足,她出现时,正和傅二爷为了“立宪”还是“革命”争得面红耳赤。 傅三爷到得晚,入了门,挑拣了离她最远的一处坐下。 “三弟昨夜是去吃花酒,还是叫局了?”傅大爷揶揄,“你说说你,大烟女人和牌九,能不能戒了一样半样的?顾着些你的身子。”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啊,大哥。”他如此敷衍,风流尽显,嘴角抿出来的笑,有讥诮和不屑,从眼底漾到了眉梢。 傅二爷放了茶杯,笑着岔开这话题:“前几日有人送了签捐彩票来,说是逗趣玩的,你们猜这头彩有多少?”傅二爷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张,“五万银元。” 在座的小姐们都在轻轻吸气。 于是堂上的议题从立宪转向了彩票。 沈奚听着无趣,低头看自己的鞋,顺便,留意到傅侗文翘着二郎腿,他落在地上的左脚在轻轻打着拍子。她不觉看得入神了,随着那拍子一下下地仿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还从中猜到了他的不耐烦。 忽然,那打着拍子的皮鞋停下来。 她悄悄看过去,有人进来,正在傅侗文耳畔低语。他起身要走,傅大爷又取笑:“这又是要见哪位佳人?”傅侗文微微一笑,刻意瞟了沈奚一眼。 她尚未作反应,堂内人已有了种种猜想,应对着市井传闻,越发笃信不疑。 这三爷果然把祸水引到家里来了。 那日午后,又是细雨绵绵。 她被丫鬟带到遊廊。 他披着西装外衣,坐在临时添置的太师椅上,衬衫的领口敞开,正在被一个身穿西洋大夫的白大褂的男人诊病。大夫的手塞入他的衣襟内,仔细听诊。沈奚想到,在烟馆时那些人议论西洋大夫整日里穿着一身白衣很招晦气,如此云云。 傅侗文看到她时,抬手示意,大夫收回了听诊器。傅侗文随手把报纸扔到了手边的小矮桌上,冷笑:“一杆烟枪,杀死好汉英雄不见血;半盏灯火,烧尽田园屋宇并无灰。庆项,这句你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大夫淡淡一笑,比划了一个打烟泡的手势:“这个。” 傅侗文点头,看向沈奚:“这个是我四弟妹,广东沈家,听过吗?” 如此掉脑袋的事,竟坦然对这个人说了出来。 “幸会,沈小姐。”大夫竟毫不在意,对沈奚颔首。 “你好。” 那大夫似乎知道,傅侗文要与她谈话,将东西收入小箱子,再次向沈奚颔首告辞。等他人不见了踪影,这里远近只剩下她和傅侗文。 风夹着雨,飘入遊廊。 傅侗文察觉自己衬衫领口还没系上,右手两根手指娴熟地扭上金属纽扣。 沈奚沉默着走到他的面前,无声下跪。 他动作微微停顿。 “谢傅三爷救命之恩。”这些年救了她的不止傅三爷一人,可却都没留下姓名,亦或是至今无缘再见。她这一跪是在还他的恩债,也是在还那无数义士的。 “沈家昔日追随林大人,为禁烟奔走,这是大义。大义者,不该落得诛九族的下场,”他左手也微微抬起,两手合作,将最后一粒金属纽扣系好,“不必跪我。” 傅侗文左手从衣衫领口轻移开,摊开手心,伸到她眼前。 当年震惊朝野民间的虎门一事,她只在父亲口中听到过,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位傅三爷会提到此事。 “我让你嫁与我亡弟,并非羞辱刁难,而是为安排你离开,”傅侗文见她发愣,直接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扶了起来,“时局动荡,你以我傅家人的身份才能走。” “去哪?” “英国,去我去过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朋友照应你,”傅侗文想了想,又说,“或者去美国,方才那个大夫就是耶鲁大学的学生,我们中国人第一个回国的西洋医学生。” 很遥远的地方,远到她从未肖想。 “或者,你想去日本,那些革命党人最常去的地方。” 沈奚心中有惊涛骇浪,半晌也答不上半个字。 最后还是傅侗文做了结语:“还是看哪里能尽快安排好,就去哪里,如何?” “为何要出去?”沈奚问出了心中疑惑,包括对他的,“为何你会想留洋?” 傅侗文略微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师夷长技以制夷。”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眸子里有着不一样的光。 傅侗文似乎已经到了耐心的极限,亦或是身体不适,不再和她交谈,低而压抑地咳嗽了起来。太师椅的椅背顶端和他脑后的发梢都被雨水打湿了,他浑然不觉,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怀表,像在等待什么。 他留意到她还在等待,目光微微滑过,就望到别处去了。 连绵不停的雨,接连十三日。 临上船前,雨还未落干净。她是匆匆忙忙被人从后门送出来的,坐得是傅侗文的汽车,汽车上,两个丫鬟用布遮住车窗,沈奚不太娴熟地穿上洋装,在下车前,险些掉了脚上的鞋。银元袋子被塞进手里,还有个半新不旧的皮箱子。 如此被送上船,想要最后见一面救命恩人也成了妄念。 傅侗文为她订的是上等船票,单独的一个小房间,不宽敞,但胜在有个私密的空间。可就算这样的条件,她还是适应不了长途的海上旅途。 后来在甲板上因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才从身旁几个年轻读书人的口中得知,在她上船的那日,革命党有了大动作,难怪她会被匆匆送走。 数月后,船抵达口岸,她提着老皮箱子,见到了前来接迎自己的人,立刻就收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恭喜你,你不再是被诛九族的钦犯了!”那人毫不在意她的紧张防备,笑着紧紧攥住她的双肩,“大清皇帝退位,再没有什么钦犯了!来!我们去庆祝!” 码头上每个下船的中国人都在彼此告知这个消息,有愕然的,有惊喜的,巨大的时代浪潮伴随的码头的狂风,扑面而来。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晚在烟馆外的那句话:我能保她今夜,就能保她一世。 这不是一句旧时代英雄式的示威,而是一句笃定的预言。 1912年。 她还漂泊在海上时,满身血债已化为乌有,再不需平反,也没人会去平反。她从一个外逃的死囚,变成了普通人。 “对了,这是傅先生给你的。这信竟比你早一步到了,快看。” 那人塞了一封信在她手里,她紧紧攥着这封信,迫不及待想要拆开,可又碍于面前的人,迟疑了三秒。那人对她笑着点头,她才拆开了信: 卿万事保重,如无必要,不宜再见。 傅侗文 一月一日 2.第一章 前朝一场梦(1) 那日在码头接待她的人,是庚款奖学金派遣的留美学生,据说在这里一年就取得了硕士学位,学校要留他教书,被他拒绝了。 “我来这里,是要学好本事回国的。”那个男人如此对她说。 在安置她住下来的第二个月,他回国了。 唯一一个算是熟悉的人的离开,让沈奚十分不安。她像被人流放在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在那人安排的房子里担惊受怕地睡了三日,想了无数种下场,比如在这里被当作异类除掉,或是卖去隔着一条街的房子里做妓|女…… 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让她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她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找到,用以果腹,可到了第四日,再也不能找到任何多余的吃的。老柜橱里被她翻了个遍,最后只有一个金属扁长型盒子里的放着的东西吸引了她。 褐色的,块状,让她想起了大烟膏。 凑在鼻端嗅嗅,又好像是食物。 她蹲在老柜子前,借着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仔细看它。 有人在叩门。 沈奚心一颤,下意识将这个东西攥在手心,警惕地看向三步外的大门。 再次,叩门声。 “沈奚。”门外唤出了她的名字。 是谁? 她去开了门,伴随着室外的喧闹,两个提着老皮箱子的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一男一女。两人约莫二十来岁,都是洋人的装扮。男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笑着脱帽:“沈小姐。” 女人反倒更大方活络些,直接笑着,握住沈奚的肩:“傅侗文的弟妹?” 她握着一块不知是否“有毒”的食物,怔怔出神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过了会儿,从唇角溢出笑来。 这就是她和她未来两个邻居的初次见面。 当晚,这对男女住进了这间房子,女的叫窦婉风,和沈奚住在隔壁,男的是顾义仁,在楼下。在将沈奚的肚子填饱后,婉风将桌子狠狠擦了一遍,让它露出了应有的洁净光泽,又铺了一块桌布上去,最后才将一盏灯放在桌上:“真是拖了你的福气,我们两个原本是要帮小朋友教书去赚学费,现在全都不用了。” 沈奚听懂了这句,是在说,傅侗文为他们出了日后的学费。 “说说看,你想要去学什么?” 顾义仁坐下来,笑着打量沈奚。 沈奚抿了嘴唇,寻思半晌说:“学医。” 两人诧异对视,顾义仁竟问出了让她意外的问题:“是因为傅侗汌?” 沈奚略错愕,记起这是自己的“丈夫”,因为不晓得该如何作答,就没吭声。 倒是婉风用脚踢顾义仁,截断了这场问话。 “我们来给你安排。”婉风告诉她。 不知是他们的本事大,还是傅侗文的人帮助了他们。很快,沈奚确定了读书的学校,离正式入学还有三个月,婉风俨然成了她的私人教师,事无巨细,衣食住行着手让她适应这里的生活。到夏天入学时,她已经习惯了穿短袖子的衬衫和西式裙子。 傅侗文的信始终压在她的枕头下,在入学前一夜,她鼓起勇气问婉风,自己是否能写信给傅侗文。说完这句沈奚察觉到不妥,又说:“好让他转寄给我的家人。” 婉风自然认为理所应当:“这倒没问题,只是往来信笺要耗费很长时间,你要有耐心。” 沈奚颔首:“我知道,他一月一日寄给我的信,二月下旬才到。” “这么快?”婉风倒是惊讶,“没有寄上一年,算是好的。” 婉风给了她钢笔和墨水。 沈奚将信纸铺在桌上,握着钢笔的手悬在纸上良久,适应着这个笔的手感,也在心底拼凑要给他说的话,斟酌半个时辰,落笔记下的却是琐碎的事。她想这里是美国,他先前是在英国,那么多写一些经历他也不会觉得烦闷,毕竟从未来过,总会有新鲜感。于是越写越有了力气,甚至连人生中见到的第一块巧克力的形状都给他画在了信的结尾。顺便标注:苦中带涩,涩中有甜。 一封信写到天将亮,郑重折叠好塞入信封。 可过了一日她后悔了。她是因家道中落,几岁就从广东被送到了乡下老宅,才会对这些感到新鲜。可傅侗文何许人也,怎会不认识这个。 到了十二月也没有任何回音。 沈奚倒是很会宽慰自己,只是可惜了十三张信纸的内容。 这期间她从一个完全跟不上的学生,到已经开始听得懂教授在讲些什么,总算是喜事一桩。就连仅用一年读完硕士的顾义仁也惊叹她的聪慧:“你比你的……”顾义仁的话再次被婉风打断,两个人都是抱歉地对她笑。 沈奚猜到,顾义仁想说的应该是自己比傅四爷还要学得快? 这一晚,她又在灯下写了封信给傅侗文。 学着傅侗文的习惯,在信尾写下: 沈奚 十二月二十三日 钢笔才刚放下,她再提笔补了几句,大意是告诉他,在自己到这里没有多久,有一艘很有名的船叫titanic沉没了。它是从英国出发的,目的地是美国。 这个航路看上去完全是和两人不相干的闲话,可在沈奚心里,似乎任何能和“英国”、“美国”有关的,都像是和他们两个有关系。 信照旧被封好,寄了出去。 这次的信很厚,里边有她收集的三份报纸《纽约时报》、《纽约论坛报》和《纽约晚报》。这是她选的一门政治系课程的老教授推荐的报纸。今年恰逢美国大选年,那位老教授对这门课程的要求就是让他们紧跟大选,做报纸摘要和报告。她选这门课程就是因为傅侗文,作业也做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留下来送给他。 总不能到了她读完医,还寄不到? 翌日,她把信交给婉风时,反复确认这封信是否真的会寄出去。婉风连连保证,她绝没有收到过任何“吩咐”,阻止沈奚和傅家通信,说完还笑着用信敲她的头:“早说了,海上变数大,书信这种东西你要随缘。” 沈奚摸摸额头,对婉风含糊解释:“写一封信耗心神,丢了可惜。” “好了,我保证这信能到傅家。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明天是耶稣诞节,我带你去我的老师家做客。”婉风神秘地对她笑笑。 这个节日沈奚也曾听同学说过,但并不太放在心上,毕竟这是当地人的节日。而且据婉风所说,傅侗文因为猜到这里的基督家庭都十分热情,会响应号召招待从中国去的留学生,所以特地嘱咐了他们两人,让沈奚尽量避开这些。安心读书,静心读书。 可是婉风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早已将庆祝耶稣诞节作为了习惯。 沈奚晚上也无事,跟她赴了晚宴,宴后倒是有趣,主人搬出一筐收到的节日赠礼,一一拆开。临行前,招待的主人也给沈奚和婉风备了礼,幸好婉风早有准备,替她备了回礼。 到了家里,两人嬉笑着拆开盒子,是两份精致的月份牌。 沈奚翻看着,婉风竟然探手,从她的棉被下掏出了一个被绸缎包裹的物事。 沈奚笑着,用光着的脚去踩婉风的脚背:“干净吗?放在我睡觉的地方?” 婉风摇头,啧啧感慨:“漂洋过海,不算干净。” 沈奚呆了一呆,心忽地被顶了上来。 婉风轻笑,催促她:“快拆。” 手指触上绸缎,拆开,是个扁长的木匣子。 什么?装信的?要如此大吗? 掀开盒盖,又是两个用绸缎包裹好的东西。没有信。 沈奚忙乱地拆开,是巧克力和钢笔。 “这个东西,我刚听到同学说,”婉风先抢过来尝了一口,惬意地蹙了鼻尖,又拿起一颗塞到她口中,“你那颗是什么味道?里边有什么?” “像糖……奶糖。” 婉风还想要再吃,被沈奚拦住:“你行行好,不要都给我吃了。” 婉风笑起来:“好,好,我们看这个。” 她拿出钢笔来,仔细读上边的字:mont bnc。 “哦天啊,这钢笔太漂亮了,”婉风抓住沈奚的手,“你太让人羡慕了沈奚。” 沈奚反握住她的手:“信呢,还有信对不对?” 婉风笑,变戏法一般将信交给她,还颇为识相地趿拉着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家书万金,哪敢私藏?慢慢看。” 她将那信封裁开,展开信纸。 时隔一年,他的回信仍是惜字如金: 带给你的软心巧克力,是领事馆所赠,比利时的新物事,想能抵消苦中带涩。钢笔亦是。卿勿念,善自珍摄。 傅侗文 九月二十八日 3.第二章 前朝一场梦(2) 沈奚的信到的当天,来了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蓝麻布褂子,底下是灰布裤子,入了书房,见到傅侗文就红了眼眶:“我家先生要我来的。三爷,出大事了。” 傅侗文身子稍向前倾,目光沉下来:“慢慢说。” “宋先生遭暗杀。”那人轻声说,眼中隐隐有泪光。 傅侗文和医生草草对视一眼。 “先生中弹后,托付了三件事。第一,将所有在南京、北京和东京存的书,全捐入南京图书馆。第二,先生家穷,老母尚在,嘱人照顾。第三……”那人喉头哽住,“请各位继续奋斗救国,勿以我为念放弃责任。” 话音落地,房内陷入死寂。 傅侗文半晌,轻声问:“先生可还活着?” “含恨离世。” 傅侗文的眸光微动,冷笑:“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 医生知道他在说着什么,他们在英国留学时听过的歌剧里,曾出现过这句: 地狱已成空,厉鬼在人间。 国民党代党魁遭暗杀,举国震惊。 二爷对宋教仁先生很是崇敬,受此事打击极大,他在报刊上设有专栏,对此事愤慨异常,连写了几篇大骂总统独裁。有人悄悄递了话给傅侗文,让他劝劝二哥,傅侗文表面上答应了,却没对二爷说半个字。 傅侗文反倒掏了钱,打点那些报社,授意他们想办法保护二爷。 于是,不久,二爷的稿子再没机会见报。大家都以为二爷是被打压了,连二爷也常在饭席间抱怨,反倒被傅老爷抡起椅子,砸伤了,让他管着自己的笔杆子,不要连累傅家。 入秋后,有人递了张名片进府,给傅二爷的,是总统府警卫军参谋官。 这位参谋官姓陆,在北京城颇有名气,他有个特殊癖好,想杀谁就请对方吃饭,好酒好菜招待,饭罢掏出手枪从背后杀人。明目张胆,手段毒辣,单去年就杀了不少志士和进步人士。名片没递到二爷院子,反倒被下人先一步送到了傅侗文的书房。 傅侗文拿着那名片,沉吟片刻:“唤二爷来。” “是。”下人离去。 他在书房用了半盏茶,傅二爷来了。 傅侗文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警卫军的参谋官要见你。” 二爷怔了一怔。 傅侗文指八仙桌旁的凳子:“坐,我陪你一道见。” 二爷怕连累他:“还是在前堂见。” 傅侗文笑笑,对外吩咐:“带客人来。” “是,三爷。” 不大会儿,陆参谋官进来了。 他以为要见的是二爷,却不料,自己进的是傅三爷的书房。 对于这位赫赫有名的傅三爷,陆参谋官曾有幸在八大胡同见过。 是上月初八。 彼时三爷为捧人,包了半个场子,翘着个二郎腿,穿着立领衬衫,马甲敞着,偏过头去和身边人低语。那天他只见着傅侗文的侧脸,透着一种消沉的风流。都说他待风尘女子也是彬彬有礼,在一桩桩香艳传闻中,虽是负心郎,薄情却又不寡义,但凡女子提到他,尽是好话,竟半句恶语。 当然,那是风月场上的三爷,不是这里的。 谁都晓得,三爷为人处世,绝非君子。 从见到傅三爷那一眼,陆参谋官打的腹稿全都作废了,反倒和二爷谈起了民生。 和和气气,仿佛老友重逢。 傅侗文始终冷眼听着,一声也不言语。 期间,医生进来,为他送了药片和水,他吞了药,撂下白瓷杯的手势有些重。陆参谋官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像得了令,忙不迭推开椅子:“和二爷太投脾气,话密了。时辰不早,我也要去办公了。” 傅侗文不答,算是默认。 陆参谋官不敢再耽搁,匆匆告辞。 傅侗文让仆从将人送走,将陆参谋官送到府门外,傅侗文身边始终伺候的那位医生追出来,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给这位参谋官:“三爷嘱咐,参谋官上月初八在八大胡同想是没玩痛快,这里有张支票,够参谋官在那儿住上半年的。” 陆参谋官接过信封,手都冷了。 上回楼里往来恩客无数,傅侗文是如何晓得,在那夜他曾出现过?这一念间,陆参谋官已经明白,日后傅家的人,万万碰不得。 人走干净了,傅侗文无端记起美国的包裹,他找到一把军用匕首,割开包裹,拿出来厚厚一摞报纸和报告,又将身上的马甲解开,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仔细翻看,仆从又抱着一摞书信进来,放到书桌上。 最上头那封,恰好是美国来的。 傅侗文望着那信上娟秀小楷,记起光绪三十年。 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黑发盖住大半容颜,唇角开裂,半截手臂和手都隐没在草里。 辨不出美丑。 那时的她不知明日生死,也不知,她已成了他永远无法还清的命债。 **** 第二年课业结束,公寓热闹了不少。 又有一批新的留学生被送到这里,大家也会说起国内形势,会讲到宋先生遇刺。 “宋先生家境贫寒,可当袁世凯派人送给他一本空白支票,保证永不退票,却被他拒绝。先生之志,在家国!我辈当效仿之!” “对!如先生所说,‘死无惧,志不可夺’!” 有泫然泪下者,也有义愤填膺者。 可如今大总统手握重兵,谁又能奈他何? 沈奚听着,猜想,自己父兄当年是否也是如此,才落得最后的下场。 这些人聚在一处,常彻夜畅谈。 那时沈奚已经选读了外科,除了给傅侗文写信的时间,不舍昼夜苦读,从不参与他们的谈话。相熟的留学生里,也有一位男同学和她同专业,叫陈蔺观,倒是和她很投脾气,两人平素不太说闲话,但凡开口,就是课业。 两人你跑我追的,学到入魔,上课做不完、画不完老师提供的模型,下课补上。不满足于解剖课、实践课课时,就由沈奚做东,这位男同学想办法,出钱去买通人看手术,积累了不少珍贵的手术及解剖画。两人对珍贵资料,都算得清楚,锱铢必较。 陈蔺观家境贫寒,钱大多是由沈奚来出。有时钱用得多了,沈奚也会抱怨,昔日在烟馆有无人领回去的烟鬼尸体,真是活活浪费了。所有花费她都会记在账上,让陈蔺观记得日后要救活多少中国人,为傅侗文积福。 婉风觉得沈奚学得过于疯魔,会想办法将她绑出去,听歌剧,看电影,她对这些并不十分有兴致。后来她迷上了心脏,可却能教她的人在这个学校却没有。 教授也说,血液汩汩而出,心脏无法停跳,在如此情况下手术,难度极大。 “上世纪有人说,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谁敢这么做,那一定会身败名裂,”教授在课堂上笑着,摊开手,“可已经有人开始成功,坚冰已经破除,我们会找到那条通往心脏的航路。” 大家笑,对未来信心满满。 等到了第三年,她顺利完成了学业。 教授问她,是否准备继续读下去?若她止步于此,在专业上很是可惜。 她举棋不定。 傅侗文从未说过对她未来的安排。 这一夜她在灯光下,翻看着自己生物学的笔记到快天亮,终于从笔记本下抽出早备好的信纸,给他写了一封信。这是她头次提及“今后”二字,想是内心惧怕,怕他会说“后会无期”,或是再见到“不宜再见”这样的字眼,她遮遮掩掩,写满三张纸也没明白。 这一回,又从夏盼到冬。 那晚,婉风和顾义仁都受邀去了基督教家庭聚会。她又去和陈蔺观切磋血管缝合术,转眼天亮了回到家,倒头就睡。再醒来已是黄昏,他的信被当作礼物放在地毯上。这一看到不要紧,沈奚人连着棉被滚下床,狼狈地又抱着信和被子爬回去。 床头柜的抽屉底层,放着专门裁信封的刀片,今年快过去了,才算用上这一次。 小心裁开信封,抽出纸,依旧是三折。 她心跳得急,手却慢,打开纸,又是短短一句: 我不日将启程去英国,归期不详。至于你的学费,无须挂心,可供你到无书可读之日。如有需要,可与你身边人说,会有人为你解决。匆杂书复,见谅。 傅侗文 七月七日 一看这日期,沈奚猜到,他没来得及收到信,就已经动身了。 沈奚将棉被裹住身子,脸埋在枕头里。 褶层里消毒药水的味道挥之不去。 他去英国去,是为生意还是为什么?还是有什么红颜知己在异国等候?思绪一旦到了这里,越想越离谱。饥肠辘辘,满脑子他要在英国娶妻生子的念头,沈奚再躺不住,翻身下床,勉强算是穿戴整齐,下了楼。 “我必须马上吃点东西,吃点中国人该吃的。” 沈奚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连跑带跳地下来,前脚刚落到了地板上,就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人。她一时收不住,很丢人现眼地撞到了扶手上。 公寓的开放式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都呈众星拱月的姿态,将那个男人围在了当中。 傅侗文握着个茶杯,灰黑拼色领的西装上衣敞开着,露出里边的马甲和衬衫来,领带好看,衬衫的立领好看,人也……遗世而独立,佳人再难寻…… 天,这是什么要命的话。 幼时跟着家里先生读的书都白费了。 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李白杜甫白居易,血管缝合血栓止血带…… 我该说什么? 沈奚忘了身处何地,身处何时,前一刻还在构想他在英国的风流韵事,此刻却面对面,不,是隔着十一……十三、四步远的距离,彼此对视。 傅侗文饮尽手中的英式茶,将白瓷杯搁下,不咸不淡地取笑她:“没想到,弟妹在这里还过着中国的时间?” 为强调这句调侃,他望了眼窗外。 已近黄昏。 一抹斜阳的光,从窗子透进来,落在他的西裤和褐色皮鞋上,仿佛洒下了金粉金沙。 4.第三章 今朝酒半樽(1) 无论受了几年的西洋教育,在她心里,幽静的一个角落里还是立着十来岁在广东,乡下宅子里捧着书卷,看二哥和四哥对弈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藏在记忆深处,沈奚寻常见不着她,可当傅侗文凭空出现,“她”也走出来了,举手投足都十足十的温婉。 沈奚垂下眼帘,低声唤了句:“三爷。” 傅侗文目光流转,应了:“在外唤三哥就好,”他说完,又去对身旁的人嘱咐,“此处不比北京城,都叫沈小姐。” 一句三哥,无形拉近了距离。 “昨夜和同学去研习课业,天亮才回来,所以晚了。”她解释。 傅侗文手撑在腮边,笑:“我晓得。” 晓得什么? 晓得她醉心课业,还是晓得她昨夜与同学研习课业? 医生也算是旧识,含笑上前,对她伸出右手:“沈小姐。” 沈奚心神还飘着,没及时回应,医生也不好收回手。 到她醒过神,却更窘迫了。 “庆项,知道她为何不理你吗?”傅侗文带着一丝微笑,好心将这窘况化解,“当由女子先伸手,才是礼节。我看,你是忘形了。” 傅侗文身旁的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也笑:“是啊,别说你同我们一道留洋过,”那人揶揄着,“沈小姐,你快将手垂下来,为难为难他。” 垂下来?她不得要领。 “就是,还没见过他对谁吻手礼过,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奚在众人哄笑中,懂了这个意思,下意识将两只手都背去身后,生怕这位医生真来个吻手礼。那医生本就有窘意,再看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动作,更是苦笑连连,他气恼地挽了衬衫袖口,做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势:“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哥,就喜欢捉弄女孩子。”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用眼风去扫傅侗文:“庆项你又错了,三爷偏爱偎红倚翠,并不喜好捉弄良家女子,尤其这女子还是自家人。” 大家又笑。 傅侗文懒理这些话,也不反驳,反倒说:“你们这些人,不要欺负谭庆项老实不多话,他这人心思密,很有皮里春秋的。” 眼镜男人忙比个脱帽的姿态:“谭兄,得罪了。” 医生又是无奈地摇着头:“罢了,我惹不起你。” 沈奚在这满堂笑语里,望着他。 戴眼镜的男人察觉了,将搭在桌上的手肘挪了挪,有意撞上傅侗文的小臂,促狭地笑着,摆了个眼色:提醒他这位“弟妹”在看他。 傅侗文一抬眼,她即刻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下的高跟皮鞋。 清清白白的对视,在这些阔少眼里倒都成了眼神勾连,欲语还羞。 当初关于这位四少奶奶和傅三爷的传闻,真真假假的,大家都听过一耳朵。今日一见,倒起了旁观一场风月的瘾头。怕是,那婚事真是幌子? 个公子哥在笑,心照不宣。 戴眼镜的男人将身子坐直:“沈小姐当年,是如何和三爷认识的?” “我……” 沈奚被问住,为何要问三爷,不该是如何和四爷相识才对吗? 傅侗文不给他们窥探的机会:“散了。” 他下了逐客令。 主人发了话,众人也不好再拖延,识相告辞。临走了,还有人和傅侗文低语,此处风月场的人太过外放,喧嚣有,却没了能让人一瞥惊鸿、摄人心魄的佳人。那人又问傅侗文的归,傅侗文语焉不详,挥挥手,将人赶走。 最后只剩下了傅侗文和医生,还有从家里跟来的仆从,和沈奚年纪相仿的一个少年人,。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空置的房间已经被收拾整洁,傅侗文入房休息,沈奚在他的授意下,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医生为他打了一剂针后,将废弃的针头和药品盒都在废纸里包裹好,拿去了外头。沈奚想瞄一眼是什么药剂都没机会。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傅侗文坐在临窗靠床的桌前,翻看昨日报纸。 “今早,我收到三哥的信,”沈奚立在他身前,像等着被检查课业的孩子,“七月七日的,你说要去英国。” 傅侗文放了报纸,在回想。 “我七月也给你写了信,想问,是否要继续读下去,”沈奚幼时荡秋千,荡得高了,心会忽悠一下子飘起来,没找没落的,眼下就是这种心境,“你没回信,我又不能再耽搁,已经选了新的课程。” 她没停歇地,还想再说。 傅侗文抬手,无声截断她:“欧洲起了战事,倒还没影响到伦敦,可我怕打久了难离开。于是,先来了这里。” 沈奚轻轻地“啊”了声:“是听说那边在打仗。” 她就算再幼稚,也不会以为三爷是为了探望她而来。 傅侗文说的这个,报纸会提到,同学也会议论。 祸是从塞尔维亚起来的,德奥英法俄相继都被卷入。当时的她没有猜到,后来这场战事愈演愈烈。很多年后这场战争被人称作great war,第一次世界大战将傅侗文送到她的面前。倘若没有这场战争,傅侗文不会万水千山到了英国,又仓促赴美,也就没有了之后的所有事。 “那你去英国的事被耽搁了吗?”她问。 “是去治病,”傅侗文淡然道,“到美国也一样。” 沈奚颔首:“来这里好,这里的医生也很好。” 又是一句傻话。 两厢安静。 傅侗文垂下眼,将报纸翻到背面,对折,两手握住,认真看起来。 借着台灯的光,她悄悄端详他三年来的变化,又瘦了些,脸更尖了。沈奚幼年腮帮子圆鼓鼓的,娃娃脸,是以更是觉得消瘦,面部棱角柔和的人才好看。当然,三爷的容貌,也轮不到她来下定论。 傅侗文眼不离报纸,忽然说:“今夜九点来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她脱口反问:“今夜?” 傅侗文没否认。 到晚饭时,婉风和顾义仁才露面。 同在屋檐下这些年,三人都习惯在晚饭时说闲话,今夜却是个例外,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满腹心事,又佯装全然无事。婉风和她关系再要好,说过好多私密话,只是从未提过为何会来照顾她。沈奚也是如此,一是性命攸关,二是怕连累傅侗文。 到八点半,她将手中的笔记翻了又翻,心绪难宁。 九点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平日他们都还没睡。若是被婉风和顾义仁撞上了,怕会误了傅侗文的事。她想到厨房的柜子里有一包桂圆干,平日舍不得吃,想在考试前用来补精神,可一想到傅侗文不远万里乘船到这里,就觉得理应给他用。 正好,也是去寻他的借口。 沈奚没再耽搁,去厨房找到那包藏好的桂圆干,又找到鸡蛋,按照记忆里的法子来烧桂圆。锅子烧上水了,她频频看客厅里的钟,心神在火上,又不在火上,险险将桂圆烧干了。忙活着将烧桂圆倒入碗里,再看落地大钟,离九点还有两分钟。 垫上布,端着碗,她一小步一小步挪着,上了二楼。 到门外,意外没人守着。 “三哥。”她压低声音。 门被打开。 竟是婉风。 婉风倒不意外,笑吟吟地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轻声埋怨:“看来这好东西,你也只舍得拿来给三爷吃了。” 沈奚摸不清形势,没说话,跟着进了房。 书房内,不止有婉风,还有顾义仁。顾义仁像个晚辈似的,没了平日嬉笑,规规矩矩立在傅侗文跟前。烧桂圆的味道很快弥漫开,婉风将碗放到桌上:“这是沈奚私藏的,平日不让我们碰,说是用来大考吊精神气。” 傅侗文目光一偏,看那水面上浮着的蛋花:“只烧了这一碗?” 沈奚惭愧:“我不晓得,他们两个也在。” 顾义仁和婉风对视,笑了。 傅侗文沉吟片刻,从容地将碗端起来:“你们三个,都坐。” 那两人没客气,答应着,将屋子里的椅子搬过来。 除了傅侗文占着的,一人一个,刚好少了一把。婉风和顾义仁自然不敢坐床,自顾自坐下,佯装无事。沈奚本就因为忽然多出两个人,局促不安,此时面对没有椅子的情况,更是纠结了,她踌躇着,是否要和婉风拼坐在一起,又怕对傅侗文显得不尊重。 “我出去,搬一把椅子来。”她终于拿定主意。 傅侗文不甚在意,指那张铜床:“坐床上。” 沈奚仍在犹豫,可大家都等着她,也不好多扭捏,还是坐了。 只是挨着边沿,不愿坐实。 在这场谈话之前,沈奚还在猜测,傅侗文和婉风他们要说的是风雅笔墨。未料,却也是询问两人的课业。一问一答,两人很有规矩,沈奚也渐渐听出了一些背后的故事。 这几年来美国的留洋学生,大多是考取庚子赔款奖学金,绝少部分才是家中资助。 说起这个奖学金的来历,顾义仁曾唏嘘感慨过。八国联军烧杀掠夺,到最后却要中国赔钱,当时的驻美公使游说各国,要回了一些赔款。美国指定退还款要用在留美学生的身上,才有了这个奖学金,建了清华学堂,送出了公派的留学生。 顾义仁说这些时,神色复杂,又是为苦读的学子庆幸,又是为曾蒙难的家国悲哀。 沈奚自然猜顾义仁也是庚子赔款留学生中的一员,而婉风作风洋派,更像是家中资助。可在今晚,全被颠覆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晚清小官家中的小姐,父亲获罪,流放边关,另一个是戊戌时变法被斩杀的志士后代。二人都是受了傅侗文的资助,被送到了这里。 和她一样,没什么差别。 或许唯一有差别的是,她因形势危急,索性被三爷安排了傅家的名分。 可傅侗文从头到尾,又没提到沈奚的身份是掩饰,是保护。他不说,沈奚也只能保持沉默,听着那两人在感慨着受三爷的恩惠,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而在婉风和顾义仁眼中,沈奚仍旧还是傅家的四少奶奶。 婉风和顾义仁说完课业,傅侗文用手背碰面前的瓷碗。 “凉了吗?”婉风问。 傅侗文摇头,问沈奚:“汤匙有吗?” 沈奚立刻立起身:“我去拿。” 傅侗文手撑着桌子,也立起身:“坐久了,人也乏了。” 于是傅侗文与她一道去厨房,沈奚端了那碗烧桂圆。 婉风和顾义仁认为他们是“自家人”,不再打扰,分别回了房。 灯下,沈奚给他找到汤匙,放在瓷碗里,递给他。 傅侗文倚靠在干净的地方,用汤匙搅着桂圆干:“上回吃这个,未满十岁。” 沈奚未料到他会和自己话家常,含含糊糊地应着:“我还是在广东的时候。” 傅侗文饶有兴致,游目四顾:“傍晚你说,要吃些中国人吃的东西是什么?” 他竟还记得那句话。 “前些日子买了个锅,想做一品锅,你听过吗?码放好了食物,从上往下有蹄髈,鸡,还有菜。不过这里我选读过农学,菜的品种和中国不同,菜也许要挑不同的来煮,倒是肉都差不多,”沈奚感叹,“来这里才晓得,不管洋人中国人吃的肉都一样,牲畜也一样。” “难道你以为这里的牛会有六只脚吗?”傅侗文反问。 沈奚默认了自己的傻气,接着说:“继续说那个,有留学生告诉我这叫大杂烩,他们说在家乡差不多是这么大的锅子。” 沈奚两只手比划着,约莫两尺的口径。 “和炒杂烩差不多?”傅侗文在猜一道广东菜。 “不,我说的这个是水煮的,端上来水还在沸。” 候在门外的少年终于憋不住,硬邦邦地接了句:“我们家乡管这叫‘全家福’,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还能放蛤蜊和鸡蛋,荤素搭配,各地不同,”说完又趁着傅侗文低头吃桂圆时,用她才能听到声音责怪,“三爷早吃过。” 原来这样。 傅侗文早知是何物,却顺着她说下去,还佯装会错意。 沈奚抿了嘴角。 “为何不说了?”傅侗文回望她。 “三哥……” “嗯?”傅侗文偏过脸来,想听清她要说的话。 可就是这个迁就她说话的姿态,将她到嘴边的话又截断了,灯是半明半昧,他的眼也是。 5.第四章 今朝酒半樽(2) 此人此景,是西沉的余晖,是染满天际的火。 沈奚莫名地记起,那夜他出现在烟馆时的情景。 她被绑住手脚,蜷缩在肮脏的地板上,身边就是那个死人。身后是一条大通铺,木板挨着木板,那些骨瘦如柴的烟鬼就是一个个活死人,不留缝隙地挤成一排,握着烟斗在灯火上加热,一口升天,一口入地。有个乞丐在捡包烟泡的纱布,佝偻着身子半爬半行而过,多一眼都不给她。 官员被人唤出去不一会儿,傅侗文走入,看到她。 她还记得,他走了三步到自己面前,弯下右膝,以一种迁就着她的半蹲姿势,去看她的脸:“挨打了?” 这是他此生对她说的第一句。三个字,疑问句。 “怎么?”傅侗文见她这模样,又问。 沈奚一下就回了魂:“你傍晚睡那张床,还习惯吗?” 这又是什么蹩脚的话。 “还可以。”他将碗搁下,左手撑在陶质台池的边沿,手指自然地搭着,食指和中指在轻轻打着节拍。沈奚留意到了。傅家厅堂,他也是如此用脚打节拍。想来……是不耐烦了。 傅侗文没有表露丝毫的异样,却已看破了她的局促,见她接不上话,随即又说:“我行李箱里有几本《the ncet》,明日让人拿给你看。” “《柳叶刀》?”她惊讶。 他怎会收集医学杂志?莫非他过去也是学医的?可又不像。 傅侗文看出她呼之欲出的疑问,先作了答:“他们没和你提过,我四弟就是学医的?” “是有提过半句。”她记起来。 “哦?”傅侗文微笑低声问,“为何是半句。” “因为,”她回忆当年场景,低声解释,“因为他们怕我伤心,因为……” 他又读懂了她未说的话:“因为我给你的假婚姻。” 她点头。 傅侗文将左手抬起,指向门外:“走,我们上楼。” 这一晚的九点之约到此结束。 沈奚以为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有大把时间相处,未曾想,次日他就离开了纽约。倒是将前夜说好的医学杂志留下了,还有一个信封,里边是巴黎街头的彩色照片。 除了这些,没留下半个字。 沈奚坐在早餐桌上,和婉风肩挨着肩,细细看这一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巴黎街头,一个个房子彼此挨着,没有丝毫缝隙,像被人摆放好的洋火盒子,共用着同一个狭长的屋顶。只是每个房子外用涂了不同的颜色,白色,浅咖色,深咖色,绛红色。 “你看,他们的店招牌上是有英文的。”婉风指房子上的店招牌。 果然是用大写字母写着旅馆的英文。 没有去过法国的婉风为看到这些照片而兴奋。 沈奚将这十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总想在其中看出什么不同。 “三爷昨夜和你又说了什么?”婉风趁机问。 “没有,”她坦白交代,“没有什么。” “怎么会,”婉风将下巴压在沈奚的小手臂上,“你们在厨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我想下去,又不敢,怕你们在说家事。” 哪有家事,扳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得清说了几句。 沈奚不好反驳,笑笑,想把这话揭过去。 “当年我第一次见三爷,就是在离开的船上,他亲自来送我和顾义仁。” 是他亲自送? 沈奚想到自己仓促离开的那日,想见他一面都是妄想。 “嗯,”婉风像在自语,“也不晓得三爷去看老朋友,何时能回来?” 看老朋友? 沈奚发现自己不能再聊下去了,婉风的每一句,都是她不清楚的事。 为了了解的更多些,从不打牌的沈奚竟也堕落了。 从纸牌到中国牌,只要他们有牌局,她就去观望闲聊。渐渐地,顾义仁和她闲谈也会说起了许多事,也是她闻所未闻的。 傅家老爷和大爷是政客,二爷是做学问的,四爷行医。 三爷呢,原本也是做学问,因为有人攀附傅家,赠了许多的工厂和公司的股票。几位少爷对实业都不感兴趣,三爷就用钱从家中兄弟手里收了所有的股票,又从官银号借了百万白银和几十万的银元,自办了厂子。但这些都不是傅侗文亲自出头做的,自有管事的人,所以这些仅仅是外人知道的生意,不该让外人晓得的,顾义仁自然也说不出。 三爷有钱,人尽皆知,可三爷究竟有多少钱?鬼知道。 “光绪三十年,能从官银号借出这么多白银的,全北京城也只有三爷了。”顾义仁对傅侗文的魄力和手腕都很是推崇,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沈奚听到“光绪三十年”,心被牵动。 她将手里的纸牌放到桌面上:“我又输了。好了,你们继续把,我去看书了。” 后来那几本《the ncet》被陈蔺观发现,死乞白赖借走了。沈奚原本舍不得,可一想到陈蔺观也是为了学业,就答应了。 只是将书包裹妥当,给他前,还在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弄脏、弄破、弄丢。 日子如此磨蹭着,快要到新的一年。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仍是空着。 从耶稣诞节到新年,学校和公司企业都会放假。这三年,婉风因为受到那些基督家庭的影响,对自己的信仰已经有了动摇,起先受邀是礼貌回应,贪图节日热闹,今年婉风就开始对她说,她也许真的要信教了。婉风说这句话时,还有着顾虑:“三爷……应该不会生气?” 沈奚不懂她的意思。 “你忘了,三爷一直嘱咐我们,不要让你和基督家庭走得太近?”婉风提醒她。 “我觉得他这么说的意思,是怕他们太热情邀约留学生,影响沈奚的学业?”顾义仁猜想。 “还影响什么?”婉风哭笑不得,“她难得陪我们打个牌,也是‘罪过、罪过’地忏悔。” 沈奚被逗笑:“你们走,我去收拾屋子了。” 她一直惦记着走廊尽头那个窗子许久没擦了,想去弄干净。毕竟那窗子临着傅侗文的房,不能太难看。于是在婉风和顾义仁走后,她端了一盆清水,到二楼去干活了。 她懒得烧热兑进去,盆里的水冷得刺骨,像浸着大块的冰坨似的。这让她想起在大烟馆,那扇永远透不过光的窗户,被烟熏得黑黄。 那种地方,老板也不会想让他们擦玻璃。 隔着窗子,能看到街对面的店口,金短发的男店员也在玻璃门内,在摘棕树上挂着装饰物。今天是三十一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一辆车驶到店门口,下车的是个黑发男人。 沈奚握着抹布的手停下来一秒,复又用力擦了两下玻璃,想看清入店的那个男人。太像是傅侗文身旁一直跟着的谭医生了。没多会儿,男人推门而出,果然是他。 那车上的,一定是傅侗文。 沈奚将抹布丢到水里,端着盆到洗手间去,将脏水倒了,来不及洗干净水盆就丢到了水池下。收收整整,缓了口气,这次再不能像上回那么狼狈了。如此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才将拖鞋换成了高跟皮鞋,去一楼。 可人才走到半途,就听到门口有了争执。 沈奚飞跑而下,看见身着黑色呢子西服的傅侗文立身在厅堂,回身看门口。起争执的是他的仆从和一个青年学生。那青年手握成拳,想要和傅侗文动手,却被少年挡着,身后又有两个中年仆从阻拦,被三人活活困在了门廊间。 “陈蔺观?”沈奚错愕。 “我先不和你说,沈奚,”陈蔺观挣扎着,指傅侗文,“这个人,我要和他说。” 傅侗文单手取下黑色的帽子, 看向沈奚:“你认识他?” “是中国留学生,也在学医,”沈奚声音低下来,“陈蔺观,我信上和你提过。” 傅侗文想是记起了这个人,没再和他计较:“将人请走。” 他掉转头,上楼去。 “傅侗文,”陈蔺观大喊,“你不认识,我认识你,我父亲煤矿公司的股票都送到你家去了,你和你父亲,不,是你!是你用了手段,让我父亲交了辞职书!你抢走了我父亲的所有公司股票!” 傅侗文脚步未停,甚至面上都无甚波动,和沈奚擦肩而过。 外头有雪,他的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留下数个足印。 少年见傅侗文上了楼,推开陈蔺观,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若还想回国,就对三爷客气些!”说完,跟上了傅侗文的脚步。 因为沈奚说认识他,少年经过沈奚身旁,对她也是冷剜了一眼。 沈奚被瞪得没有脾气,忐忑看了眼楼上。 直到两个中年男人将陈蔺观一左一右拽出门廊,她才回过神来,跑出去。 因为傅侗文用了一个“请”字,中年仆从也没动粗,将陈蔺观推到街上,作罢。 “陈蔺观,你刚才太过分了。”沈奚低斥。 “你和傅家有交情吗?沈奚,你竟然和傅家有联系!”陈蔺观马上握住她的双臂。 沈奚无措地看四周,街道对面的店门口,那个金发店员都在望着他们。 “是,对,”她急声反驳,“同你有关系吗?你有什么权利在我家骂他?” “你是他什么人?”陈蔺观抓到症结。 沈奚被问住。 “傅家一家人非奸即恶,又是北洋军一派!那个傅侗文仗着家里势力,强要了多少公司股票?你知道吗?他逼得多少搞实业的人倾家荡产,你知道吗?” 沈奚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使劲推他:“你走。” 一辆马车行驶而过,驾车的人和车上的小姐都在张望他们两个争吵的人。 她对傅侗文的过去一点了解都没有,除了救过她,除了资助婉风和顾义仁,没人给她说过这些话。所以她没法子替他辩解,可她听得心里有气:“还有!你记住,ncet就是他带给我的,你平日去看人做外科手术,塞给人家的钱也是他的!” 陈蔺观被她的话压住,脸涨红了,眼睛急得发亮发红。他从怀中掏出了报纸包裹好的杂志,倔强地丢去了地上:“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 杂志从报纸里滑出来,落在泥泞的雪水里。 沈奚一把将陈蔺观推开,将那几本杂志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回公寓。 “沈奚!”陈蔺观冲口而出,叫她。 门口的仆从将他拦在外头,绝不给他再进半步的机会。 沈奚抱着杂志,从客厅跑上楼。 到二楼楼梯口时,傅侗文正站在走廊尽头,右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在看窗外。 他端着一副公子哥儿的身架,和那日他的那些朋友一样,看上去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但其实,他们的“和气”是居高临下的,带着看戏人的慈悲和冷漠。 你以为你能入得他们的眼,或许你只是一个任他们品评、看赏的戏中人。 傅侗文听到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离得远,她分辨不出他的喜怒:“方才,对不起。” 傅侗文像不领情,声音里有一丝丝不悦:“为什么替别人道歉?” 若不是因为他,陈蔺观也不会认得这间公寓,更不会有今日这场飞来的冲突。沈奚抱着杂志,还在心疼着,不敢让傅侗文看到被弄脏的封面。这是被妥帖收藏在他的行李箱,远渡重洋送到这里的杂志。海上颠簸,长途风雨都没让它们有任何损伤。可偏就在她住得公寓门外,如此轻易就被糟蹋成这样子了。 四面楚歌,虽然敌人只有上帝一个,但她觉得此时此刻,全世界在和她为敌。她是被逼退到水边的西楚霸王…… 或者是虞姬……又没那么美。 “去换身衣服。”他说。 沈奚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原来衣裳已经被杂志上的泥水弄脏了。 原来,他早看到了脏了的杂志。 她低着头,颈后被压了千斤重,不做声。 傅侗文倒对这个不气不恼,他对外物一贯没什么情感,更何况只是几本杂志。 “今天不用做功课,是不是?”他问。 “嗯。”她听到自己回答。 “我们去过新年。” “去哪里?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沈奚望向他,因为想要弥补刚才的事,愈发紧张,“可我没什么好衣裳,怎么办?去的地方,或是要见的人对你很要紧吗?” 傅侗文在她一句句追问中,终于笑起来:“去一个,没人会注意到你和我的地方。” 6.第五章 今朝酒半樽(3) 临行前,傅侗文递给她一个新的宽边帽。 可这帽子配她的裙子,太正式了。沈奚虽这么想,又看他身上深棕色的斜纹软呢外套,立刻认定自己还是需要一个宽边帽,才像是个样子。 可他的措辞,和最后去的这个地方,真是—— 天差地别。 她以为是个僻静之地,未料,是满座绅士小姐的电影院。 沈奚站在影院内的大幅黑白海报前,留意到上边的首映时间,就是三天前,1914年12月28日。还是新片子。也不知道傅侗文这一个月是在何处,竟然知道《cinderel》在这里的上映时间。这个故事婉风提到过,她很喜欢灰姑娘的爱情,但这个电影只在招待绅士小姐们的大影院里才有,她没闲钱看。 “海报很特别?需要看这么久?”傅侗文站到她身后,也去端详墙面上的这张宣传画。 这是离开公寓到现在,他说的第一句话。 “在看首映时间,”沈奚抬头看他,“你不在纽约,竟然还知道最新的电影?” “一个朋友的送的票。”傅侗文将手臂打弯,目光示意,沈奚学着周围小姐们的样子,将手绕到他的臂弯上。只是手指虚虚拢着,悬在他衣袖上方。 “没试过这样挽一位先生?”他用中文问。 沈奚轻摇头。没人可试。 傅侗文不动声色,抬高了一寸手臂,让她的手踏踏实实落在了他的臂弯里。沈奚像受到他的鼓舞,终于算是挽上了他的手臂。她松了口气。 一路上的紧张丝毫不亚于初次将一具尸体开膛破肚…… 两人入场晚,幸好是包厢,不会打扰不相干的人。 安静的电影院里,无声的黑白画面铺陈开来,时不时插入字幕来解释主人公的对话。沈奚看得不十分入戏。这样一比较,还是听戏好,唱腔做足,至少有个热闹瞧。 高跟皮鞋的短跟沉入地毯里,软绵绵的,她轻轻地将鞋跟在地毯上敲了敲,聊以自娱。 傅侗文笑着问她:“像在受刑,是不是?” “是,”反正左右无人,她放心大胆地用中文说,“看一次新鲜,多了肯定是折磨,”她用两指按住两端的太阳穴,“全是黑白影子在眼前晃。注意力慢慢就散了。” 不过虽然看得很不得劲,倒有一点是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多了。 一想到傍晚的事,她还是有内疚:“有什么是你没有尝试过的,我能带你去就好了。”算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傅侗文寻思了会儿:“你可以给我买一份爆米花。” 这个容易,只是这种高档地方也不卖,大概……她想在看马戏的地方应该能买到。 “终于和我说话不紧张了?”傅侗文打量她。 沈奚点点头,被他看得脸烫。 “既然不紧张了,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你喜欢吗?”他用目光去扫场内。 沈奚会意,他在问电影:“我们中国人喜欢热闹,这个太单调乏味了。如果……”她看屏幕,小声说,“以后有有声的,会好很多。” 傅侗文笑:“很大胆的想象。” 沈奚想了想,又好奇于他的留学生涯:“你在伦敦,也常看这个吗?” 傅侗文摇头:“看过两次歌剧。在那里很无趣,女人的出现是为了炫耀珠宝,男人——” 包厢门被打开。走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入。 沈奚被吓了一跳,傅侗文脸上的笑容反倒浓了一些:“这场电影有五十几分钟,乌尔里希先生已经错过了半小时。” 傅侗文说着,起身,和对方握手。 原来,他今晚真正要见的人,才刚出现。 包厢有两排座椅,原本傅侗文和她坐在视角最好的前排,这个男人进来后,他们并肩坐去了后排。那里视角虽然差,却最适合闲谈。沈奚依旧端坐在原位,听到包厢门再次被打开,是医生的声音:“这里空气太差了,我让司机在外候着,等你们谈完就走。” 没有傅侗文的回应,沈奚猜,他是用手势做了回答。 包厢门再次闭合。 傅侗文和这个客人开始熟稔地用英文交谈。 “我的妹妹说她不喜欢这个。看来,我们没有合作的缘分了。你知道,在中国,这个产业通常是要有黑背景的人来掌控,很麻烦。” “傅先生,这只是一个小生意,你感兴趣,我可以送你一个电影院,你觉得麻烦,大可以忘记我对电影院的提议,”对方笑着回应,“你该清楚,我想做的是鸦片。” 短暂的安静。 大屏幕上,出现了英文字幕,王子说要召开宫廷舞会,他想寻找他的意中人。 沈奚甚至读不清字幕,整个人的神经都被吊在“鸦片”上。 “万国禁烟会*才没过去几年,这恐怕不是个好生意。”傅侗文在打太极。 对方笑:“傅先生,你是想要让我表现出更大的诚意吗?大家都清楚,你们的政府虽然在禁烟,可并不能插手租界。你看,租界里的鸦片生意如此火热,你们中国人离不开这个,相信我,这是必需品。” 这位乌尔里希先生不止想要表达诚意,还有对中国人的轻蔑。也许他并非有意,但这种轻视包裹着字字句句,冲击着她。 她想象不出傅侗文的神情是如何的,直觉他不会高兴。 傅侗文看似漫不经心,将手搭在沈奚的椅背上,手指微微打着节拍,不经意碰到了她的背脊。沈奚下意识要回头,他察觉了,倾身上前,说话的气息直接掠过了她的脸:“看,他遇到灰姑娘了。” 他说的是电影。 也是在提醒她,专注电影,不要回头。 这不难理解。 沈奚忙端坐好,认真盯着银幕。 傅侗文将身子坐直,继续陪对方聊着鸦片生意。就连沈奚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耐和隐忍,可这里是异国,不是北京城,他再有脾气也只能虚与委蛇,敷衍应酬。 黑白的画面里,舞会开始,王子搂住了他的心上人,在旋转舞蹈…… 从没有一刻,她会像现在这样期盼大结局的到来,不是为了看到爱情的圆满,而是为了让那个讨厌的商人消失。 终于,电影接近尾声,包厢外的观众席亮起了灯。 沈奚也顾不得此时鼓掌有多怪异,刻意拍手。乌尔里希先生举着雪茄,敷衍地击掌。 傅侗文用英文说:“真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是不是?” 乌尔里希先生不太感兴趣:“我想是的。” “很高兴与您的会面。”傅侗文从座椅上立起身。 傅侗文伸出右手,和对方握手告辞。 这场会面并不算愉快。 散场后,他们离开电影院。 司机在和路边在等候的司机们告别,用英文说新年快乐,为他们开了车门。 影院门口临时摆放了两幅广告。沈奚坐上汽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广告语。 傅侗文比她后上车,和她隔开了两拳距离,并肩坐在后排,整个人都陷在沉默里。 沈奚故作轻松地问:“你猜,我看这场电影,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傅侗文视线微斜,也看向窗外。 “三两滴入口,清洁你的口腔,让牙齿永远坚固,远离难耐的疼痛,”她笑着用英文背,“是不是毫无偏差?” 他常观人生百态,如何看不出她的想法,是怕他还在为方才的事不愉快。 傅侗文将眉眼舒展开,遂了她心意:“当初来,半句英文不会,是如何过来的?” “背,”沈奚很开心,把他的注意力拉到了别处,“看到什么背什么,拿到词典背,拿到报纸背,拿到餐单也背,中邪一样。” 傅侗文忽然一笑,去敲她的帽檐:“还不算太笨。” 宽边帽的前檐一沉,完全挡住她眼前的光线。 1915年,凌晨三点。 傅侗文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灯光在绿色灯罩下,并不强烈。他将座椅拖到窗畔,推开窗,去吹风。 “你这样,就算十个医生也就救不了。”谭庆项将一杯水硬塞到他手里,去关窗。 “我想要水泥厂、棉纱厂,想要玻璃厂,他们却还想把全世界的鸦片送到中国来,”傅侗文抬高水杯,喝了两小口润喉,“全国都在禁烟,租界的合法经营烟馆却越来越多,他们的上帝呢?他们的地狱呢?” 谭庆项深知傅侗文对鸦片的痛恨,任由他发泄。 忽然一声碎响,玻璃杯的杯壁竟在傅侗文的手上被捏碎了。 “我就知道你看不开,这股邪火总算发出来了。”谭庆项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气。他也顾不及那些玻璃碎片,忙取来药箱,给他处理伤口。 凌晨四点。 她在厨房点了一根蜡烛,电灯坏了,新年遇到这种事,不算是什么好兆头。沈奚原本是想来冲泡一点奶粉,助眠,在发现电灯坏了,抹黑找到奶粉罐子的同时,决定找到蜡烛,研究一下怎么将电灯修好。 修到半途,发现,没法子再继续了。术业专攻,还是留给干这个的人。 于是,她在蜡烛的火光中,烧了热水,披着衣服还是冷,于是将两只手掌围在水壶旁,烤火。等火烧开了,她翻找出和碗一般大小的早餐杯,倒奶粉。 不觉想到昨晚,包厢里,他和那个人的对话。 “还够冲第二杯吗?”疲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傅侗文手臂撑在门框上,看她像耗子一般搬空厨房的橱柜。 沈奚被吓得不轻,奶粉应声洒落一地…… 傅侗文叹气:“看来是不够了。” “……我把我的给你?”沈奚指自己的早餐杯。 “不用,谁让我晚上带你看了一场极其无聊的电影,这算是报复。” “没有,”沈奚明知道他在逗趣,还是解释,“不是报复——” 沈奚看到他手上的纱布,话音戛然而止,没等来得及问,傅侗文已经摆手:“说些别的。” 她莫名焦灼,伤口深不深?怎么来的?回来时还好好的? 话被逼到嗓子口,又不让问。 “我第一次到伦敦,人受到很大冲击。”他忽生感慨似的,和她说起了遥远的事情,从他和四爷到到伦敦讲起,说到许多见闻。 此时的他,带着手伤,在蜡烛微弱的光下,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异国飘荡过多年的留学生。如果他不是傅家的三爷,也许就是归国后,受雇于大学学堂,四尺书桌,藤椅端坐。他的书桌右上角,必会摆着水晶墨水瓶,一瓶红,一瓶蓝。 他在讲述过去,她在心中描绘。 在猜想,倘若他去做学问,会是如何形容。 傅侗文似乎有很多副面孔,善恶忠奸,九成九都是沈奚从别人的话里听来的。可这一昼夜,她也亲眼见到了他诸般模样,每一样,都在意料外,又在想象中。 “我记得,你在信上说,你对心脏外科感兴趣?” 这只是她上百封信里的某两句话而已。 沈奚点头,又摇头:“半年前,我已经听老师的建议,选了一位骨科导师。” 傅侗文讶然:“这次我去加利福尼亚,为你询问专业方向,我的朋友也是这个建议。” 好巧。 “初到英国时,侗汌学医也像你,入魔成瘾,”傅侗文将早餐杯端起,轻抬了抬杯子,询问她,“问你讨半杯奶粉喝,口渴得很。” “你都喝好了。” “一人一半,”傅侗文笑,取出另一只早餐杯,对半分了,递给她,“在中世纪欧洲,外科地位极低,和理发匠地位差不多。那时国王的亲信掌管全国理发师,和外科协会。这是侗汌给我讲的,”他喝着杯子里的牛奶,“他也喜欢外科,可惜他去读书的年月,这个学科的发展不好。为什么你选了骨科?”他问。 “会更有用,”毕竟心脏外科面对的难题,暂时无解,“如果我是美国人,我会选心脏外科。”去解决难题,去想办法让心脏在手术期间停止跳动,不再涌出鲜血。可在现阶段,这是天方夜谭。她可以选择留在美国,继续这个方向,但何时能攻克?没人敢说。 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是一生。 她更想学以致用,尽快回国。那些造福人类的事,就留给更想留在美国的人,比如陈蔺观,他的志向是全人类的医学事业。 而她的志向,是博采西学,强我中华。 可沈奚不敢对傅侗文说,她怕现在的自己说这些,太过幼稚。 可傅侗文却在等她继续解释…… “就像,”沈奚努力措辞着,低声说,“我们当务之急是修建铁路,而不是购买豪华列车,”沈奚说完,又怕解释不清,再举例,“或者说,我们先要让大家都要吃饱肚子,而不是让每个人都学习去喝红酒和伏特加。” “词不达意,”傅侗文笑着点点头,“不过,听懂了。” 沈奚抿嘴笑着,很庆幸自己表达清楚了。 傅侗文端着那半杯牛奶上了楼,和沈奚在她的房间门口分开,还颇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打开门:“祝你拥有一整晚的美梦。” 傅侗文说完,再次举起早餐杯,笑意浓郁:“晚安,沈小姐。” 随后,门关上。沈奚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和那门关上的瞬息重合了,啪嗒一声,门被他亲自从外关上。 脑海里,是停滞的光影,他举杯道晚安的那一个画面,久久不去。 *万国禁烟会:1909年2月1日,国际鸦片委员会会议在中国上海召开,13个国家41名代表齐聚一堂,共商禁烟大计。万国禁烟会是世界上第一次国际禁毒会议,催生首部国际禁毒公约——《海牙鸦片公约》,在国际禁毒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这段*来自百度百科) 7.第六章 沉酣戏中人(1) 冬天过去,她开始上课以后,傅侗文也开始了他在美国的社交活动。 她每月能见到他一两次,偶尔会问到她的课业。一问一答,总是他说的多,她答的少,反倒是顾义仁和婉风和他说的话多些。三月的一个周末,傅侗文留宿在公寓,这天他精神出奇地好,在客厅和他们一起喝下午茶,大家讨论时事,说实业救国,婉风忽然问到傅侗文常去八大胡同,是否见能让蔡锷为之倾倒的小凤仙? 傅侗文笑笑:“未曾有幸。”他对传闻中的“肆意用情”从未辩解。 他不答,反倒将视线落到她身上:“怎么不说话?” 她一不留意时政,二交际圈小,不像婉风和顾义仁,可以这么快交流到国内的消息,实在没谈资,只能端起茶壶:“我去给你们添水。” 等到她将茶壶端回来,顾义仁正立起身子说:“义仁必当终其一生报效家国。” 突如其来的表忠心,像在告辞。 果然,傅侗文的回答应证了她的推测:“保重身子,万事都要想到,‘留得青山在’这个道理。” 顾义仁慷慨激昂:“三爷放心!” 沈奚这才觉得烫手,将茶壶砰地放到了桌上,掌心都烫红了。顾义仁和婉风都笑来,婉风拉住她的手,揉搓着:“就是怕你舍不得,我们今日才说。” “你们?”沈奚更是错愕。 “是我们,”婉风笑了,“我们结伴一道走。” 沈奚憬然,难怪他会回来,要和众人一叙。 顾义仁对傅侗文的尊敬是打从心底的,临行前这一夜,喝了个不省人事。傅侗文被他的情绪感染,饮去数杯,沈奚默默给他满杯的次数,到第四杯时,傅侗文察觉了,望过来。 沈奚立刻别过头,去看墙壁上挂着的钟。 “看什么呢?”婉风小声问。 “要送他上楼去吗?醉成这样,明日如何登船啊?”沈奚耳语。 “你去好吗?”婉风用的手腕轻轻压在她的后背上,求饶,“我想和三爷单独坐一会儿,”话未说完,又将身子转过来,面对着沈奚,“求你了,我明天就走了。” 单独坐一会儿? 沈奚懂了她的意思,女孩子之间不用说穿的那层意思。 婉风喜欢上傅侗文了。什么时候的事?也许远比她认识傅侗文还要早。 “求你了。”婉风声音极低。 沈奚食指指尖下意识滑着桌子,碰到盘子边沿,冰的。 “我去叫人来,扶他上去。”沈奚妥协了。 她发现,离开这个饭桌的艰难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以至于跟着傅侗文的那个少年架起顾义仁,要求她打一把手时,沈奚还在走神,魂不守舍。 顾义仁到楼上大吐特吐,暂解了她的胡思乱想。她跟着收拾,到擦干净地板,看到床上叠得齐整的白衬衫,还有一条深蓝色的针织领带。这应该是他准备归国的“戎装”了。而自己呢?还有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顾义仁在床上翻了身,嘴里咕哝着什么,沈奚凑近听,在说桥梁土建。 她将棉被摊开,盖在他身上:“再见,顾兄。” 顾义仁自然听不到,梦中和周公诉衷肠,表着建造大桥的心愿去了。 沈奚坐在床边沿,看床上的一块表,过去一小时了,还没动静。想下楼怕撞到不该撞见的,可坐在这儿也踏实不下来。她两手撑在身后,挺直腰杆,舒展自己的腰肌,配合着顾义仁,开始背诵《黄帝内经》。虽学西医,但她笃信老祖宗的东西,所以任何中文的医书也从未放过。“总会有用。”这是她常有的论调。 “心移寒于肺,肺消,肺消者饮一溲二,死不治。肺移寒于肾,为涌水,涌水者,按腹不坚,水气客于大肠,疾行则鸣濯濯如囊裹浆……” 门被扣响。 沈奚停下,身后的男人还在讲着他的毕业论文。 开了门,是婉风。 婉风双目泛红,在看向她时,像有隐含的一番意思。 “去,去三爷那。”她低声说。 去傅侗文那里? 沈奚错愕,没等发问,婉风已经将双手握住她的:“这一别,山高水远,你要好好照料自己。明知学海无涯,读不完,慢慢读。” “这才三点,道别太早了,”沈奚低声回,“明早我送你们。” 婉风淡淡笑笑,颔首。 她离开,可还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清,道不明的。 顾义仁的房间在一楼,她出来时,厅堂的灯灭了。 开关在大门边,她懒得再去,摸黑爬楼梯。 夜深人静,高跟鞋的鞋跟落在楼梯上,有响声,听得让人心焦。她索性踮起脚跟,快步跑上去,一路到了傅侗文门外,驻足。 门虚掩着,她想从缝隙看一眼,没有用。 只得硬着头皮:“三哥。” 无人应声。 沈奚轻轻推门,看到傅侗文背对着门,正穿西装:“关上门。”他说。 沈奚反手将门关上,望着他的背影。 傅侗文说:“今日是告别夜。” “嗯。”她明白。 “看你的样子,也很伤感?” 沈奚再点头:“大家都是,尤其……婉风,我想她最舍不得三哥。” 她觉得这话说得再平整不过,可傅侗文却忽然回身来看她。不言不语的,竟让她心虚起来,窗外刷刷落着雨,从她这里看,能见到雨滴斜砸在玻璃窗上的一个个印子,密密麻麻。 “你以为,方才她和我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傅侗文忽然笑问,“是不是只要我和一个女孩子共处一室,总能让人去误会?” 沈奚再次惊讶于他读心的本事,讷讷道:“并没有。” 虽然这是一句假话。 傅侗文饶有兴致地笑着:“我说告别夜的意思是,我该离开纽约了。” “你要走?和他们一起回国吗?” “不,我利用了他们,其实要走的是我。” 傅侗文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他因为不想与人合作鸦片生意,惹了点麻烦。所以他现在必须走,用顾义仁的身份走。此行隐秘,他带来的仆从都不会跟随,包括那个少年,也会按照他原定的旅程去加利福尼亚的伯克利分院,去拜访他的一位老朋友。 而顾义仁和婉风也要离开,过了今夜,这里将是一个空置的公寓。 他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他要去踏青,从北京城东到城西。 可这是匆匆潜逃,远渡重洋,三个多月的航程。稍不甚就会要了人命。 “只有你和谭先生?”沈奚急匆匆问,“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不可以?” 傅侗文从书桌上的杂志里,翻出了一张支票和一张名片:“叫你来,只是想说抱歉。你们三个都会被安排离开,沈奚,日后没人再照料你了。” 他走到她面前,将支票递到她眼下:“你去加利福尼亚,换一位导师。” 天高海阔,他在和她告别。 沈奚低头看名片上的名字,很有名的一位学者,所以他刚来时,婉风说他去“探望朋友”,难道就是早为她做了另一手的安排。 “骨科的。”他说。 沈奚手有千斤重,抬不起,摇摇头。 她不是三年前的她了。 那时不懂,没见过世面,想得少,正因为那样目光狭隘,才会觉得不过是出国读书。现在不一样了。离别夜,或许也是诀别夜。 万里之遥,家国动荡,全世界都在打仗,在逃离,在骨肉分离。每一次道别可能都是最后一面。沈奚的心空出来一大块,发慌,不由自主地摇头。 “我想回国。”她低声说。 这是一个让他意外的回答。 “每个地方都是兵荒马乱,”沈奚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因为脑子完全跟不上嘴,“我怕我学成时,没了回国的机会,或者我还没回国,美国就参战了。这些都说不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学成了,反倒客死他乡,那岂不是这些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他终于微笑起来:“你有点像我四弟,迫不及待,好像晚一分钟,晚一秒钟,都要国破家亡了。”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却让人感到了一种极其无力的感伤。 说完,他沉默着,掏出怀表。 这是在看时间,也是在考虑。 等待的忐忑情绪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她在想,倘若他拒绝,要再用什么理由说服他。 分分秒秒。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砸得玻璃窗砰砰作响,一定混杂了冰块,才敲得如此起劲。 沈奚轻轻地换了口气,耐心等。 “你的前程,在你自己手里,”傅侗文将怀表收回去,“也许,一百多天的航程,你会死在海上。那时,你后悔就再来不及了。” 这是答应了。答应了。 沈奚的血液流入心房,她激动的脸颊红红,笑起来。 “就像titanic吗?” 傅侗文轻摇头,笑叹:“医学生大概都是一个性子。” 死生无忌讳。 原定计划,沈奚是最晚离开这里的人,自然也没有让她提前准备。是以,傅侗文从做了决定后,沈奚一刻也没敢再耽搁,冲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搁在床底下三年的老皮箱子拉出来。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湿毛巾草草擦了,开始装行李。 衣裳,内外的,计算三个月的时间,只要及时清洗,无须太多替换。书籍太重,丢掉又舍不得。她将箱子盖上,又觉得不放心,再打开,将手术刀放到了最上层,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最后书的比例太大,比谭庆项的箱子还要重。 她费力提着皮箱子到了客厅,少年负责帮她装上车,提起的一霎,脸就变了:“你这是要拖三爷的后腿吗?” 沈奚脸一白,想夺下箱子,再删减一番。 “让她带,又能重多少?”谭医生笑着,接过箱子,轻松自如,“我看,你是看不惯你家三爷不带你走,带了她?” 少年倒也不否认,板着脸问她:“三个月在海上,你晓得如何伺候三爷吗?” 伺候人……她过去的知识库里,只有如何伺候大烟鬼的教程。 “我何时需要人伺候了?” 傅侗文从楼梯走下来,两只手的手指从后向前,滑过立领衬衫的领口,最后落在了领带上,轻轻扳正。这一番做派,真不是去逃命。 “寻常的琐事……倒也不用,”少年郁郁,“可谁给三爷洗烫衣裳?” “这个我会。”沈奚舒了口气。 “会配衣裳吗?三爷穿西装,连袜子皮鞋也是要配好的。” 这关乎审美,沈奚迟疑了一下。 “沈小姐,”他虽看不上沈奚,倒也不得不随着三爷这么唤她,“若是路上真有生生死死的事,记得三爷是救过你的。攸关性命了,你要和我们一样,保三爷。” 话没接上去,少年又压了重担下来。 “你这咄咄逼人的样子,倒很像个白相人。” 少年哑了。 沈奚没听明白,轻声问少年:“白相人是什么。” 几个仆从都笑了。 其中一个中年人回她说:“小钱的家乡话。” 沈奚点点头,其实没懂。 他们在这时都是轻松的,在客厅里,像在送傅侗文去赴一场宴席。当有人为傅侗文他们开了大门,气氛渐冷了。沈奚也被这压抑气氛搞得紧张不已。 风灌入门廊里,飕得她额头发紧。眼前头,傅侗文高瘦的背影,从大门走了出去,她不禁回头,看了眼这公寓。摆放在门廊上的大理石雕像,桌上没有水和鲜花的玻璃花瓶,钟表,还有地板,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翻找出巧克力的柜子。 这一晚,前半场她沉浸于离别,而后半场,却是她在匆忙中离去。 与人的告别很不舍,可和这间公寓的告别,竟也让她心生感伤。顾义仁还在酣睡,婉风一定在照顾她。谁都没料到,是她先离开了。 三年留美,沉酣一场梦。 8.第七章 沉酣戏中人(2) 沈奚坐上帕克特的后排座椅,谭医生先为她关上车门,又去将身后的公寓大门关上。 这样,在门口只剩他和傅侗文。 傅侗文料到了他有话要说,将身子后退了半步,在屋檐下避雨。 凌晨三点,马路边竟然还蹲着卖烟的人。 “你怎么可以带她回国?”方才在公寓内的说笑都是掩饰,此时才是谭医生想说的,“当初不是说好了,送她出国,再不接回来?衣食无忧,过得像个贵族,这不是你给她预定好的将来吗?” 傅侗文没有做声,对卖烟人招手。 “三十美分一百只,先生。”卖烟的女人递过来烟。 傅侗文付了钱,将烟塞给谭医生。 “你看,我从没让你戒烟,虽然我讨厌烟草,”不用旁人提醒,傅侗文也晓得,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天大的麻烦,“她有她的志向,我没有权利去剥夺。” 三年前车送沈奚到码头,她登船时,他们两人都在那里,只是没有露面。送沈奚去美国,确实是他们两个达成的一致意见。可刚刚在房间里,他推翻了计划。 谭庆项是在为他着想,他不该再和沈奚见面,更不该带她归国。 谭医生见他不说话,低头点烟,深吸两口后,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送她去加利福尼亚,你若坚持,她会听话。只差一步你就是功德圆满,让她留在美国才是最正确的。” 傅侗文不答,从他指间取出那根香烟,双唇轻抿烟嘴,烟头一闪一闪,真得在吸。傅侗文瞳孔里有着路灯的倒影,有光亮,没温度,与这纽约街头的磅礴大雨意外合衬。 他将那蓬烟吐出来。 “这就能让你成瘾?”烟被扔到路边的水坑里,“意志薄弱。” 如此是在结束议题,不容争辩。 很快,傅侗文和谭医生都上了车。 因为天没亮,车先将他们送到一间低矮厂房里。 那里摆放着四排缝纫机,走道狭窄,地面上堆积着废弃的棉线。 “女工三天没来了,”司机用有浓重口音的英文说,“离这里十公里的地方,有杜邦公司的工厂,生产弹药的,那里给的工钱多。大家都去了那里,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在这里休息,到天亮,我们去码头。”司机说完,回了车上。 谭医生坐了会儿,也去门外,抽烟提神。 厂房里剩了她和傅侗文。 “会吗?”傅侗文坐在凳子上,踩了两下缝纫机的踏板。 “我没用过。”沈奚坦白 在中国没机会接触这个稀罕玩意,在美国也没时间研究这个。 “来试试。”傅侗文让开了凳子。 沈奚坐上去。 他右手撑在边沿,观察这个机器。 “足蹴木板,会自己运转。不过,要找一块布料。” 两人同时看四周,没有。 傅侗文看看自己的西装,有了主意,将它脱下,翻过来放在针下:“来。” 沈奚将衬里揪出来,一点点塞到那下头:“这样踩?”她用脚尖示意。 “我想是。” 沈奚诧异:“你想?” 傅侗文微笑:“你以为我用过?” “这倒没有……”她局促地捋了一下头发,注意力放在了缝纫机上。 他消瘦白皙的脸近在咫尺,在等待看她试验这个“玩具”。气息扑到她侧脸上,一轻,一重……沈奚怔了一怔,记起那天在影院,黑暗中也是如此。 “怕弄坏?”傅侗文见她不动,低声问。 沈奚轻摇头,收了神,轻轻踩动踏板的同时。西装的衬里被针线拽住,从她手中滑出去,她小心停住脚下的动作,凑近去看,细针密缕,真是好物。 傅侗文手指从她眼前滑过,去摸了摸针脚:“很不错。” “嗯。”她心猿意马。 他的手指近在眼前,指甲修剪的很妥帖,长,且直。 这让她无端记起在傅家听丫鬟的闲话:三爷早年一直是被丫鬟伺候着修剪指甲,每回做过此事的小丫鬟都会面红耳赤地给大家学,三爷和她聊了什么。后来不知怎地,这下人们的私话让傅侗文晓得了,于是自此就再没丫鬟碰过他的手。三爷房里的人也都换成了小厮。 “三爷虽然风流,那也是最高级的风流,不会吃下人们的豆腐。”丫鬟读书少,这样的一句话说的奇奇怪怪。 可沈奚能领会她想说的。 “你知道,这个在北京城市价多少?”他拍拍那缝纫机,“四十到五十银。” 她猜想:“你也想做这个。” 傅侗文没有否认,笑着,带着稍许的自嘲:“我什么都想做。” “连这个也想做,”他取下西装口袋上的钢笔,在灯光下看着这小小一支物事,感慨万千,“一百多年前英国人就开始做它,可我们到现在还不会。那时候……是嘉庆年间?” “嗯。” 一百多年,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六代皇帝。 如此一算,时间的距离更明显了。 沈奚试着安慰他:“都是人做出来的,我们都在学。” “今后的中国,在你们这一代的手上,”傅侗文笑着,将西装上的线头扯断,重新穿上:“我出去透透气。” 明明只差了十年而已。沈奚想。 她目送傅侗文离开厂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延得很长,消失在了铁门外。 直到天亮,他也没再进来。 九点三十分,他们到了码头。大雨未停。 当初她离开中国是这样,现在她要回国也是如此。 不过,离乡时是秋霖,归家时是春雨,兆头要好一些。沈奚自我宽慰。 码头上,到处都是亲人间的依依惜别,情人间的泪眼相拥。许多妇人撑着伞,将这如闹市的码头弄得越发拥挤不堪。傅侗文怕沈奚被人流挤走,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挽住我。”沈奚点头,攀住他的手臂:“谭医生呢?” “在找人送行李上船。” 他和谭医生的关系真奇怪,又像同学,又像家内医生,又像主仆。到现在,沈奚也看不透,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两人上了船,傅侗文递出船票后,就有专人送他们到特等舱。 他的房间是套房。 行李很快被人搬进来。沈奚立在客厅里,数着行李,听到搬运的人在门外轻声议论,说他们这对中国夫妇很吝啬,付得起最贵的房间,却没有仆从。 沈奚佯装未闻,走到窗边,探头望出去:“这里能看到海,比我来时要好多了。” 傅侗文笑:“当初过来,晕过船吗?” “不堪回首,”她摇头,“不能想,想到就晕。” “在抱怨我当初没为你安排好?”他笑。 沈奚再摇头,继续去看外头。 等搬运的人离开,傅侗文将最大的一个皮箱子打开,将一叠衬衫抱起来,丢去床上。 要帮他吗?沈奚回头,目光踌躇。 傅侗文似乎没有让她沾手的想法,独自收整着,衬衫、马甲、西装,依次去挂到衣柜里。他背对着她,忽然说:“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原来还是要帮的。 沈奚暗笑,自觉到傅侗文身旁,将他手里的衣架接过来,拿起一条长裤,搭上去:“这件事不用商量,我会帮你都整理妥当。” 傅侗文摇头:“这个不用你。” “无妨的,”沈奚将长裤挂好,“三哥不用客气。” “倒不是客气,”他“我要和你商量的事,是关于你的住处。” 沈奚回身,望着他。 “在海上的这段日子,你要和我住在这里,并没有单人的房间,”傅侗文一脸正派,望向大床,“你睡床,我睡——”他想了想,说,“晚上再看。” 她怔了怔:“房间已经没了吗?” 临时带她走的缘故。 “这是一个原因,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倘若你介意我……也可以和庆项住一间房,我想,他比我的名声好一些。” 她完全不经思考,就拒绝了这个荒唐的建议:“我不和他住。” 什么鬼话…… 沈奚腾地一下子,耳根有火烧上来。 傅侗文想控制,没稳住,还是笑了:“他是老实人。” 沈奚止不住脸热。 傅侗文又在笑。 这次有了看戏的味道,她心慌地想,自己说得有何不妥,能让他笑成这样。 “你看,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品性这种东西,于你,于我,都是奢侈之物。”傅侗文视线落到她身后四米的地方。 沈奚慌张转身,看到早就立在房门外的人:“……谭医生。” “三爷的话,听听就好。”谭庆项应对傅侗文,早是轻车熟路。 傅侗文喜欢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而他更喜欢说实情:“我是不习惯和女孩子一个房间的,让你独自一间又不安全。再者,他晚上需要医生照顾,沈小姐,这回麻烦你了。” 义正言辞,不苟言笑。像在托付一位病人。 谭医生的出现,虽让她一时窘迫,却也解了此事的尴尬。 她要照顾他、掩护他,住在一间房里是对的。沈奚宽慰自己,和谭医生交流起傅侗文要用的西药,还拿到了双耳听诊器,注射器和针头是应急物品,最好不用。沈奚到此时才知道谭医生是研究心肺功能方面的医生,很意外。 谭医生笑说:“不要惊讶,过去并不方便让你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她听懂他的防备。 “而我也注意到,你是好奇的。”自然谭医生更要防范。 什么时候让他发现自己的好奇?是她在傅家看谭医生诊病,还是后来在纽约试图想要看他的药?沈奚看那些药,放了心,并不是肺结核。她这几年每每回想他,都会记起咳嗽不断的画面。当时应该只是受凉了。 但同时她也有了后悔的情绪,是心脏,是她放弃的方向。 “这次在纽约有做过心电图,”谭医生笑笑,“不用太担心,他目前身体状况稳定。” 她记得这个东西,教授现场带他们看过。记录仪会被放在一千多米外的地方,而受检者双臂要浸泡在盐水里,接受检查。不过教授也说过,他们看到的不是最新产品,还有更好的。 也不晓得他用的,是不是最新的记录仪。 沈奚蹙起眉头,再次后悔自己没刨根问底地和教授探讨过这项检查。就算将结果拿给她看,她也不敢保证自己看得懂。 “这并不是你的专长,”谭医生安慰她,“不必深想。” 两个医生交接病患的工作做完,谭医生建议傅侗文要深眠两个小时。 游轮驶离港口后,沈奚将窗帘拉拢,将能透光的缝隙也掩掩好,四周暗如深夜。 她回身,傅侗文将马甲放在一旁座椅上。 在黑暗中,他穿着衬衫的背影略显单薄:“我先占用你的床,晚上,就睡地板。” “不用,我睡地板,”沈奚反驳,“让你睡地板,我会因为丧失医德而做噩梦。” “让女孩子睡地板,我大概不能算是个男人了,”傅侗文微笑着,在黑暗里望了她一眼,“我也是个留洋过的新派男人,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形象吗?” 9.第八章 沉酣戏中人(3) 他不予争辩,右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奚还在脑内措辞,要如何说服他,见他这个姿态没缓过神。傅侗文促狭地笑了笑,将腰带上的□□皮套取下来,借着,是匕首皮套:“你是想看这个?” 她连他带着□□都没留意…… 不过傅侗文已经从皮套里掏出了一把精巧的□□,银色的枪身,白色枪把上的刻着一匹小马:“勃朗宁1900。”他作势要丢过来给她看。 沈奚怕碰枪,倒是指那个匕首:“那个,我认识。” 那把皮套上刻着union cutlery cpany,联合刀具公司,她有个喜欢狩猎的教授推荐过这个公司的刀具,可割可刺,杀死一头狗熊也没问题。 看到这些真实的枪械匕首,她算是对“危险”二字有了重新的认识。 傅侗文笑一笑,将枪塞入枕头下。 “去私人甲板,让人为你煮一杯咖啡,或是要一杯葡萄酒,晒晒海上的日光。不要乱跑,更不要去公共甲板。”他背对她,开始解衬衫。 沈奚应了声,别过头,避开这让她脸红的一幕,替他关上卧室门。 私人甲板是特供给套房的,自然不会有外人。 不过说是能晒太阳,却只是对着一扇扇全透明的玻璃而已。她和服务生要报纸看,又说不清想看什么,只说想了解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服务生谨慎筛选过后,抱了二十几份报纸给她看,又煮了一壶咖啡,放在躺椅上。 纯银的咖啡壶和咖啡杯,配成一套,再添上二十几份报纸,也不过让她坚持了三十分钟。 最后将报纸盖上脸,昏天黑地昏睡过去。 梦里头,是喜庆的事。 二哥带她去看老管家儿子做亲的阵仗。虽然是小户人家,可却该有的都齐备了,杀鸡剖鱼,杀猪宰羊,有人抬了十几担嫁妆到院内。从碗筷到枕头帐子,到镜台合欢床,看花了人眼。二哥挽着她的小手,让她去摸每样嫁妆上系得那一缕大红丝绵:“央央日后要嫁人,我也要为你准备这些,”二哥将她抱起来,六岁的丫头了还要抱在臂弯里,“到时将广州城给你掏空了,凡你眼风扫过的,都是你的。” …… 沈奚在睡梦中,呼吸急促,放在胸口的两只手握成了拳。 报纸也随着她的喘气,起伏作响。 有一只手掀开了那挡住光的物事。 “沈奚。” 她被他从往事中拽出来,睁开眼的一霎,像溺水的人,无助挣扎着努力去看岸边旁观的人。夕阳的余晖被一扇扇玻璃窗切割开来,每一扇窗都被镶了金边。他戴了一副黑框的眼镜,透过那镜片,能看到他双眼里有血丝。他背对着光,望着自己。 “三……”三爷,还是三哥。梦境的混淆,堵住了她的喉咙。 心底泛起了一层浪,沈奚不争气地眼眶发热,慌张用手压住双眼:“抱歉,三哥……” 沈家的日日夜夜,碰不得,早被大火烧成灰的架子,一触就会轰然塌陷,将她掩埋。 一方折叠好的手帕被递给她:“是我要说抱歉,这一觉睡太久了。” 是很久。 船是上午离岸,到日落人才醒。 沈奚摇头,归还手帕给他,视线始终落在眼前的衬衫领口上,不敢看他的脸。傅侗文晓得她是怕自己看到她的泪眼,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报纸捡起,一张张叠好,放在躺椅旁的藤木矮几上,给她擦掉眼泪的时机。 沈奚看着他的背影,胡乱抹着脸。 “庆项已经催过三次,我们再不过去,怕会被他笑话。” 沈奚两只手又从前额梳理过去,顺到脑后,摸摸用来绑住长发的缎带,尚妥。 “想吃羊排。”她笑。 “好,三哥给你记下了。”傅侗文背对她笑笑,单手插入长裤口袋,走向大门。 从拣报纸开始,他没多看她一眼。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懂女人的男人? 沈奚追上他。 他们进入餐厅,走得是旋转门。她跟得太紧,追着傅侗文迈进同一个隔间里,明明是一人的位置,挤了两人,手臂挨着手臂,前胸挨上后背。 沈奚努力盯着雾蒙蒙的玻璃,直到走入餐厅,才松了口气。 谭医生点了一壶咖啡,倚在餐桌旁,百无聊赖地将一张报纸翻过来,看到他们,随即将报纸叠好,还给身后的服务员:“你们两个在一处,真是需要个管家。” “我的错,”傅侗文领了责,笑着落座,“点好了?” “三爷挑剔,我可不敢代劳。” 两人还在调侃对方,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人越过两张餐桌,不请自来。这餐厅里,除了他们三个,这是唯一的一个亚裔面孔。 “傅三爷。”青年人微欠身,含笑招呼。 傅侗文抬眼,打量他:“你是?” 那人不急作答,招手,让服务生替他将空着的座椅拉开,他坦然落了座。“三爷贵人多忘事,不晓得可还记得这个?”他将身子凑近,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哼唱了一句:“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是牡丹亭。 傅侗文一笑,不应这个青年人。 “三爷可觉得耳熟?”那人倒不怕被扫了颜面。 傅侗文拿起服务生放下的银制咖啡壶,为沈奚倒了半杯,算是默认。 “能有几分熟?”那人含笑追问。 沈奚想笑,当是牛排羊排吗? “至多三分。”傅侗文开口。 那人马上抱拳,笑着恭维:“能让三爷有三分面熟,是茂清的造化。” 她不喜这人的油滑世故,右边手撑着下巴,左手则在桌下,悄悄地捻着桌布的边沿。桌布被她拧成了细细的的一条边,又松开。如此反复,自得其乐。 身边服务生递上餐单。 傅侗文接过,放在沈奚面前,两指叩着餐单说:“挑你喜欢的。” 沈奚点头,视线溜过一道道菜。 有了这个不速之客,晚餐吃的并不愉快。 那个茂清,自称姓蔡的家伙,一直厚着脸皮跟着他们。谭医生倒是一反常态,和此人攀谈起来。平常也不见谭医生是个好相与的,此时倒显热情。 沈奚看他碍眼,她很少这么讨厌一个人。 四人走到一等舱,谭医生停下脚步:“跟我拿一趟东西,懒得送上去了。” 傅侗文睡了一整日,也不想太早回房,便跟着去了。 蔡茂清跟着谭医生走入,环顾四周感慨:“这是天堂啊,三个月的天堂,三爷家连医生都如此命好,茂清嫉妒。”傅侗文倚靠在门边沿,也在环顾这房间。 谭医生从房间里翻出了一个袋子,很小,倒出来,是两瓶药,他递给沈奚。 “只有这么多?”就为这个特地来一趟? “啊,对,还有样东西。你去里头找一找,是双耳听诊器。你房内的好像是坏的。” 这可是要紧东西,她不等谭医生再说,主动进去了。 “在床边柜子,第二层。右手。”谭医生在客厅大声说。 “知道了。”她也高声回。 这卧室虽比特等舱小了不少,大致摆设却一致,她找到谭庆项说得那个柜子,底层抽屉里有被白布包裹的手术刀,还有一个本子,她翻看着,都是医学相关的笔记。除了这些,没他所说的那个东西。 “真的在这里吗?谭先生?” 外头没回应。 “谭先生,要不然你自己进来找给我看?”沈奚将手术刀重新裹好。 哐当一声撞击,沉闷的,人身体坠地的声响。 沈奚来不及多想,夺门而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傅侗文脸色苍白地背抵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谭医生和那个姓蔡的家伙身子以一种肉搏的姿态,摔在地上。沈奚的尖叫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傅侗文一个箭步过来,右手盖上她下半张脸:“不要——喊人。” 他虚弱地伏在沈奚身上。 那家伙突然将谭医生掀翻在地,两指掐住谭庆项的喉骨。 傅侗文手肘撑在的墙壁上,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另一只手手,虚弱地摸到沈奚的脸,胡乱地,想要说话,可完全没力气。 电光火石之间,她醒了。 刀,手术刀。 她跌撞着跑进卧室,眼前因为太过紧张而又了一阵阵白色光圈,胡乱抓住包裹刀的布,又冲出去。谭医生用尽全力,一脚将那人推得撞到了桌子,在这一秒,她眼里的这个家伙就像是躺在解剖室的尸体。心脏在哪里,她一清二楚。 手术刀刺入,她还是手抖了。 那人被剧痛刺激地低吼一声,将沈奚撞出去。 沈奚重重撞到木质墙壁,谭医生扑身上去,将那把插入前胸的手术刀一推到底。 沈奚用手背堵住自己尖叫的意识,一口咬住自己,努力冷静。 去看着那个人挣扎着,倒地,这个位置,这个深度,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算最好的心脏科医生在,也绝没有机会了。 谭医生手上也都是血,他喘了口气,慢慢地沉着桌子,缓和几秒后,镇定下来。 他去将靠在墙壁上的傅侗文扶起来,搀到桌旁坐下,又去找药。他用一件干净的衬衫将手擦干净,倒出药,给傅侗文塞进嘴里,又将水给他灌入口中。 沈奚看着他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仍是手脚发麻。 死人她不怕,不管在烟馆,还是在纽约,见过太多的尸体。 刀割开人肉身,她也不怕。 可这不同……她是杀了人,亲自下得手。她是医生,不是刽子手…… 在刚刚的一念间,她有过犹豫,可她还是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傅侗文手肘撑在桌面上,无血色的脸上,眼里,都在表达着担心。 刚刚谭庆项让沈奚进房,就是为了让她避开这个局面,可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他的身子是累赘,谭庆项也不是练武的身架子…… “侗文?”谭庆项想给他把脉。 傅侗文摇摇头,他的身体状态,他自己清楚。 漫长的二十分钟。 沈奚背靠着墙壁,眼前雾蒙蒙的,低着头。 谭庆项静默地观察沈奚,怕她昏过去,或是情绪崩溃,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但沈奚比他想得更能承受打击。他在这一刻,是万分感谢这个女孩子的,她的专业知识帮了所有人。 傅侗文恢复了一点体力,沉默着将西服的纽扣解开,有些费力地脱下来,扔去桌上。他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走到了沈奚的面前。 他无声地对她伸出了双手。 这一个动作,像钟锤在漆黑的夜,猛地撞击上钟楼的巨钟,震碎了黑夜,也震碎了她的心中最后的一点坚强。沈奚无措地流着泪,扑到他身上。 手上的血,全都胡乱地蹭到衬衫的袖口、臂弯和后背。 “不要内疚,”傅侗文右手按在她脑后,让她能贴自己更近一些,“他并不无辜。” 他和谭庆项从不相信巧合。 这个家伙在京城见过他,却又能在纽约同时和他登船,在这世间不会有如此的缘分。所以以他和谭庆项的默契,完全不用交流。进了房间,把沈奚支开,谭庆项马上动手,试图将他制住。无辜的人第一反应该是大叫争辩,有备而来的人才会选择反抗。 他的搏杀,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只是什么都算好了,还是让她沾了手。 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前襟。 傅侗文一直用右臂抱着她,偏过头去,轻声和谭庆项商议处理这具尸体。茫茫大海,想要让一具躯体彻底消失,十分容易。 谭庆项冷静地建议:“我可以将尸体进行处理——” 傅侗文摇头,让他不要再刺激沈奚。 谭庆项领会他的意图:“这里交给我。” 傅侗文将掌心压在沈奚的后背上,低头问:“我们回去?” 沈奚虽然心乱如麻,看都不敢去看那个人。多亏了过去的种种经历和职业,还能勉强让自己能比常人更容易恢复正常……她低下头,点头。 傅侗文从谭庆项手中接过毛巾,包裹住沈奚的手指,替她擦干净血。 沈奚盯着他的袖口看了半晌,那里有血迹。她身上倒没有。 “穿上西装看不到。”傅侗文打消她的顾虑,他将毛巾放下,将西装外套穿上,衬衫的血迹全都被遮盖住。 他是冷静的,在给她拥抱之前,还记得要脱下外套。 两人回到特等舱,专属的管家很是关心地望着沈奚。 “我太太人不舒服,”傅侗文也是一脸忧心,用英语做着交待,“不要打扰我们。” “好的,先生,”那个美国人微笑着,替他打开门,“我们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管家细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沈奚坚持从一等舱走到这里已经是迹象,在门关上的一刻,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前,傅侗文勾住她的身子,打横抱起她。这样的动作他很少做,尤其在心脏病发不久之后,但沈奚已经做到她的极限,他不能再强迫她自己爬到床上去。 窗帘厚重,又是夜晚,更不透光。 她被放到床上,傅侗文用棉被裹住她的身体。 “睡一觉,”他的声音在深夜中,在她耳边,像带了回声,“你没睡醒前,我都在。” 他的心脏不太好受,怕她察觉,于是将怀表摸出,放到桌上。 用秒针跳动的响声分散她的注意力。 沈奚将手从棉被里伸出,摸到他的手。傅侗文没有躲开,任由她握住他的手背。 “……你杀过人吗?” 她在求助,心理上的求助。 傅侗文的手,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一根根捋到额头上,用手将她额头的汗和碎发都抹到高出去。许多的汗,还有头发,摩挲着、润湿了他的掌心。 “很多。”他说。 10.第九章 沉酣戏中人(4) 傅侗文摸到她的长发后,将用来束发的缎带取下,初次做这种事,没经验,还将她的头发拽断了两根。缎带放到桌上,尾端的玉坠叩到怀表表盘上,脆生生一响。 他以为她会惊醒,她已然沉沉入梦。 在一晚,他回答的“很多”,被演变成无数的影像。她会看到年轻的傅侗文端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掏出枪放在桌上,嘱人去杀谁,也看到他走过破败的一个宅子,地上皆是尸体。这些幻境,像听人在唱戏文。 看不清他的面容,全是剪影。 最后她跟着他的背影,看到他与一位穿着前朝官服,留着辫子的大人说:“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听到这句,她觉察出不对。 这是梦。是幼时所背的书,不该是他的话…… 她转身向外走,过大门时,明明是三寸六分的门槛,却又蹿高了三寸,活生生将她绊倒。这一跤跌得她浑身痛,人也醒了。 裹在身上的棉被束缚着她。 沈奚想翻过身,感觉到棉被的另一端被什么压住。她睁开眼,被汗水打湿的眼睫黏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挡着眼前的视线。 适应了黑暗,她看到一个枕头竖靠在床头,垫高了,傅侗文枕在那上头,身上衬衫长裤都没脱掉,甚至皮鞋也还穿着,只是将棉被盖在了身上。 方才被她扯下去,胸前只剩了一个边角,他似乎冷了,在梦中微蹙眉。 这姿态,好似下一句就要开口责备。 沈奚挪动身子,替他盖上。 那清隽的脸上,不耐散去。 他睡着,她看着。 听他的呼吸,还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沈奚悄然下床,从衣柜下的抽屉里找到听诊器,又光着脚,爬上床。她戴上,慢慢地将听诊器压在他的衬衫上。手指挨上他衣衫布料,隔着衣服,触得到他的体温。 心跳声穿过听诊器,撞入她的耳膜。 寂静的房间,唯有心跳声。 他的心跳。 一只手,及时拉下了她的听诊器。 “是心脏里的血管被堵住了。” 沈奚抬眼,正对上他的眼。 冠脉闭塞。沈奚想到了最新的那本医学杂志上的说法,似乎是如此翻译。 心脏病学的发展始于欧洲,有名的学术杂志也都在法国和德国,这两年前才有了英语杂志。她和几个同学每次拿到都如获至宝,看得不多,自然记得牢。 “你是生下来就这样吗?”她问。 傅侗文微笑着,摇头。 她也没有可问的了。 如果说心脏外科学是荒漠一片,内科就是荒漠中刚才出现的绿洲,小小一片,四周仍是未知的领域。傅侗文昨晚的症状,很像是教授提到过的,冠脉闭塞导致急性心梗。对于这个,教授的乐观口号是,至多三十年,一定能找到有效治疗的方法。 三十年……那又是何年何月了。 她低头将听诊器收起来:“现在有不舒服吗?” “我很好,”傅侗文调整姿势,从侧卧到倚靠床头,“你好些了吗?” 沈奚颔首:“我在烟馆,每天都要帮他们扛尸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经过灭门的人,又怎会脆弱不堪。 过不去的是心理上的坎,可她从听到他心跳的那一刻,就发现自己都释然了。她要的是傅侗文活着,坚信他是对的,是善的,那么别的都不再要紧。 两厢安静着。 “随便聊聊。”他说。 “嗯。”她等他说。 于是,片刻后,两人都笑了。 “你在等我起头?”傅侗文揶揄她,“难道和三哥无话可说?” 沈奚摇头,靠坐在床边沿,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 “上来。”他突兀地说着。 沈奚反应着,明白过来,她将棉被轻掀开,也学着傅侗文的样子,枕头竖靠在床头,和他盖上了同一床棉被。里边仍有余温,她的脚也很快热乎了。 和方才睡着时不同,此时的两人,是有意识、有共识地同床共被。 她怀疑,只要傅侗文稍微动一下身子,自己也会犯急性心梗。 难道此后日夜,都要这样……她脸在发烫,幸好,光线不明,看不出。 “衣柜里有一床新被,”傅侗文低声说,很是抱歉,“昨夜人不舒服,不想动,晚上再抱出来。” “嗯。”她答应。 两人都是在默认,日后要同床的事。 就算他不肯,她见过昨夜的架势,也绝不敢放他睡地板。 “还有一桩小事,”他笑,“在船上,可能要委屈你做一段时间的傅太太。” 沈奚看着棉被一角,又“嗯”了声。 “我其实,还算是个正派人,”傅侗文说到此处,自己先笑了,“情非得已,望你理解。” 他以为她是怕误会吗? 难道他不清楚,当年在傅家,她在上上下下的人们眼中,早被误会成这样子? 两个人,一床被,又都没了话说。 幼时母亲和父亲在一处,也会如此说闲话,父亲会握着母亲的手,一根根手指摆弄着,温声细语。彼时,她不晓得“夫妻”二字,就是要同床共枕,是千年修来的缘。 沈奚的视线溜下来,落到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摆在自己小腹上,而他的手搭在身边,两人至多三寸的距离。 怀表在响。 沈奚记起,顾义仁提到的他的三回亲事。头回是一位格格,光绪年间,本来要成婚了,四爷在当年去世,他也不明缘由地毁了婚;后来是一位颇有学识的小姐,未曾想阴错阳差,和二爷情投意合,傅侗文成全二哥,主动退得婚。最后这一个倒和傅侗文认识最久,与傅侗文青梅竹马,又精通法文,两人最交心,但女子心向海外,两人志向不同,女子曾以婚约要挟,要傅侗文与自己离开中国,但最终被婉拒。未婚妻挥泪作别,这一纸婚约也自此作废。“这是谭先生讲给我听的,”顾义仁当时攥着几张扑克牌,绘声绘色地学着,“三爷和谭先生说,理想不同的两个人,在灵魂上只是陌路人,这样的感情,并非爱情。” 顾义仁笑吟吟地看着手里的好牌,又说:“谭医生还说,三爷没回退婚,他都觉得这是失之东隅,必会收之桑榆。可失了三次了,桑榆的那位在何处呢?” 当时,沈奚还不知道婉风心有傅侗文。 只道她真是好奇心重,还在问顾义仁,这些都是正经婚约,那些红颜知己呢?男人们但凡提到这类话题,都装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顾义仁也不能免俗。“那就不是能说给你听的了。”顾义仁说这话,像他自己才是那晚话题的主角。 壁灯的开关在两人手边上。 自己不开灯是有私心。他呢? “你乳名是央央?”傅侗文忽然问。 “嗯。”他既然晓得她是沈家人,必然知道她的名字。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沈宛央,”他的话,映着她的心事,“后来自己改的名字。” 她轻声回:“我想,总要有东西留下来,敲打自己。”声是柔的,话是有骨气的。 沈奚是她逃走时换得名字。 奚,为“奴”,女奴。她想让自己永远记得沈家。 傅侗文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瞅着她。 她以为他是怕自己钻牛角尖,又解释说:“三哥放心,如今改朝换代,我已经放下了。” 他默了会儿,回她:“放下就好。” 到这里,傅侗文似乎不想再聊。 他舒展开手臂,活动整晚侧卧而僵硬的肩膀,下了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做的很是轻盈,好像他也嫌弃自己的身子,想回到年轻时的健康模样。 他拉开窗帘。 天未亮。 隔着玻璃,看得到雾蒙蒙的云,在托着月。 海上的月很亮,远比在公寓看到的大,不晓得为何。可记忆中最亮的月亮是在广州。 月是故乡明,古人诚不我欺。 沈奚望着他的背影,在盘算着倘若回国,来去广州的路程。想回去看一看。 算着算着,她又醒过神来。回了国,还能再见他吗? “三哥过去资助的那些人,还同你有联系吗?”她拐弯抹角地打探。 傅侗文手撑在玻璃窗上,回忆着:“偶尔有信来,能再见的极少。” 是这样。她头枕在床头,不做声。 傅侗文还是累的,在窗边溜达了一会儿,又上床睡了。 他这回是背对着沈奚。 沈奚穿好衣裳,开门问管家要了热水,在客厅泡了杯早茶,放下茶壶,谭医生就来了。 他看到沈奚恢复如初,很是惊讶,更多欣赏,热络地笑着,轻声说:“我特地带了吗啡来,怕你精神不好,想给你打一针。” 沈奚摇头,暗示他别在这里聊。她端了茶壶,又让谭医生拿个空杯子,跟自己去了私人甲板。此时天将亮未亮,喝热茶暖了胃,谭医生的心也宽了,话多起来。 他是个幽默的人,但从未在沈奚面前显露过。 也许是昨夜之后,他才打从心里接受了沈奚这个旅伴。两人最挂心的又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到伦敦那一星期,我见了许多的老同学,还有过去的教授,”谭医生说着,“我那个教授,就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等下我拿他的文章给你看,五年前他观察了五个心肌梗死患者,做了报告,急性心梗很容易因为过劳和情绪激动诱发。” 谭医生说完,灌下一杯热茶,烫得吸气,却还在说:“他不能激动,绝对不能受刺激。” 沈奚默默将这一点记下。 “傅侗汌……”谭医生轻叹,“一开始和我是同学,我们学的都是心脏学。” “是为了三哥吗?” 谭医生颔首:“可惜,不管内外科,我们都发展都太晚了。” 这也是沈奚最犯愁的。 “侗汌……”谭医生欲言又止。 沈奚盯着他,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十分要紧。 “当年,三爷是革命派的。” 维新党?沈奚惊讶,她以为他仅仅醉心实业…… “他们想要三爷罢手,绑走侗汌,注射吗啡和大烟都用在他身上,大概半年,人回来就成了废人,”谭医生摘下眼镜,放在矮几上,端了茶杯喝着,“侗汌回国后,一直想要致力于如何让人戒掉大烟,他身体上依赖,心理上受不住,就开枪自尽了。看到他带的枪了吗?就是那一把。” 是房间枕头下的东西。 她也猜想过四爷死的原因,都离这个真相很远。 “他这个人,对于想要做成的事,不择手段,但你让他和大烟沾边,万万不行。” 沈奚点点头:“三爷的身子,谭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让我想想。” 谭医生放了茶杯的当口,傅侗文换了身衣裳,手拎着灰色西装,步履轻松走入:“你们两个人,在将我当实验室的兔子?”他笑,将西装丢到谭医生头上。 谭医生的眼镜被撞下来,气得笑:“一个外行人,别以为知道兔子的用处就能装内行了。” 两人谈笑风生,昨夜烟消云散。 过去那些日夜里,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他们做到如此。 沈奚看到傅侗文,想到后半夜两人的“同床”,在这白日里生出了些许羞涩。果然夜黑和天明,人的胆量是不同的。 她端起茶壶,对着傅侗文举一举,匆匆而去:“我去添水。” 傅侗文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地笑了。 那天,倘若她有勇气回头看, 一定能发现,那双眼里开始有了她的影子。 11.第十章 明月共潮生(1) 少倾,沈奚急匆匆携茶壶归来。 两个男人正拿着纸和笔,在一张报纸的边角写满了法文和英文。 谭医生一直想回国后,翻译出书,抽空就会要傅侗文和他讨论。 “看不懂了?”谭医生睨她,“我读书的时候,只会英文不行。很多的资料都是法文的。” “方才……你说你教授研究的病患都是梗死。”重点是这个“死”字,她倒热水时想到了,但凡看过的资料,病发了,大多逃不过死。 “原来是为这个跑回来。我早和你说过,他目前身体状况稳定,不到这么严重。我只是担心他最后走到这步,”谭医生笑睨他,“他就是少爷命,让着他,顺着他好了。” 此时,被讨论的傅白兔表示,他想喝茶。 沈奚双手将茶杯递给他,柔声说:“烫,你慢着些。” 此话一出,她先窘。真像是恨不得给他吹两口,吹凉了。 傅侗文和谭医生都笑了,前者无奈,后者打趣。 “说回前话。”傅侗文替她打圆场。 “来,议议这个,”谭医生指报纸边沿的字,“闷痛?抽痛?窒息疼痛。” 傅侗文沉吟。 “《内经》有说过心痹……有些中医书里也有说厥心痛,”沈奚建议,“暂译绞痛,绞痛这词我们也有,‘当归芍药之止绞痛’。” “好,就绞痛。我翻译出书,用它。” 傅侗文拿过来那张报纸:“此事刻不容缓,我们对于西学,还是要有自己的教育书本。你回国不要再耽搁了,尽快着手做起来。” 她附和:“我也可以帮你,谭先生。” 谭医生气笑:“过去是一人指使我,如今倒好,成双了。” 沈奚低头一笑,把玩起钢笔。 傅侗文又好似没听到,将茶杯搁下。他单手握着报纸,去读印刷的文字。 一月的《每日邮报》,全是过时的旧新闻。去年耶稣诞节,西部战线一部分德军、英军和法军为了这伟大的节日,短暂停止互相射击,还举行了一场战地球赛。 傅侗文几眼扫完:“这场球赛谁赢了?” 谭医生扯过报纸,也翻看:“没写吗?” “英国赢了,”沈奚说,“另一张报纸有写。” “细想下去,谁赢都一样。”他又说。 战场残酷,到最后踢球的人都活不下来。 傅侗文将报纸也叠好,留在手边。他人离开这里:“我去谈个小生意。” 在这游轮上,能谈什么生意?沈奚猜想了一个上午。 当天下午谜底揭晓。 他们的私人甲板上多了一个狙击手,是傅侗文在船上问那些商人们借买来的。那个人身材矮小,也不与他们交谈,每每从她面前经过,她总能留意到这个狙击手脚上漆黑锃亮的靴子,是警靴。他也喜欢抽烟,就是不讲究,喜欢将烟头在靴底踩扁,每回都是服务生,或是临时管家将烟头收走。就此,他们多了位临时旅伴。 在这晚入睡前,沈奚做足了准备。 谭医生说过,傅侗文的作息很规律,于是她决定要在他熟睡后再上床。为不露声色,她还将谭医生的书全都搬到了套房里。 钟表极缓慢地一分分跳动,指向九点。 她翻着书,留意到他在洗手间,用纯白的毛巾擦着手。她的手,撑在耳后,小拇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头发,快去睡,快去睡。 傅侗文的皮鞋经过,略停顿,没进卧室,却走向她。 “是不是庆项和你说,我每晚九点会准时躺到床上,所以你准备了这些书,”他将那页书替她翻过去,“说来听听,准备几点睡?” “我读书时习惯了,”沈奚仰头看他,十足十的诚恳,“有时一抬眼,就是天亮。” 傅侗文替她合上书。 沈奚画蛇添足地解释:“我在说真的。” 他笑:“总看专业书也无趣,我带了本《仁学》,想看吗?” 谭嗣同的著作,是**。 她意外:“我听顾义仁说过,是出了日文版,难道还有汉字的?” “我让人私下印的。”他作了解释。 如此珍品,自然是要看的。 傅侗文在衣柜下层翻出了那本书,丢去床上:“上床来看。” 沈奚听到这句,方才醒悟,他在用这个打破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总要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让她上床去,否则,怕她真会挨到天明…… 她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十几分钟,再出来,吊灯都灭了。 两盏壁灯,一左一右,悬在床头上。 傅侗文还是穿着衬衫,倚在那里,在看书。刚登船收拾衣裳的时候,她看到他是带了睡衣的,可今晚仍是穿着衬衫。不过,她又何尝不是怕误会,完全不敢换上睡衣,只挑了夏日最轻薄的连衣裙充数。 沈奚也上床,盖了被子,将《仁学》拿在手里。 果然没有印刷厂的名号,是私印的。 书是好书。 可她的念头,一溜到了天外。此时的傅侗文,是一种酒阑人散的慵懒。她在想,他在伦敦念书时,是否也这般神情和态度,闲阶独倚梧桐。 想了会儿,默念了几句荒废,勉强静心读了进去。 傅侗文这边,恰好翻看完最后一页,合了书。 穿衬衫睡觉是一桩苦事,身体和手臂都被一层板正的薄布绑缚,活动不开。他人乏,书也翻完了,于是无所事事地靠在那,观赏起了她。她今夜穿得是丝绒的连身裙子,细白的一截手臂露在外头,没有任何装饰品,和船上的那些贵族小姐、商人太太一比,太过朴素。倒是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赝品,但挺漂亮。 傅侗文难得对女孩子用“漂亮”这两个字,嘴上没提过,心里也大多不屑。 还是缎面的发带,颜色不同,斜扣着的珍珠也是赝品。 看来她将所有钱都用在了学业上。 傅侗文将书搁在床头,关上壁灯,宣告结束夜读会。 她从光明处,望向暗处的他:“你看完了?” “也不用都在今天看完。” 也是。 她又问:“要让我检查一下再睡吗?” “我很好。”他回。 片刻的沉默。 两人又都笑了,傅侗文说:“好了,躺下。” 沈奚缩进了棉被里。 傅侗文笑着摇摇头,下了床。他趿拉着拖鞋从床尾绕过去,走到她那一侧的床畔,关掉了灯。在黑暗中,她看到他是换了睡衣的长裤的,光着脚。 …… 那日起,连着十几个夜晚,她都被梦魇压身。 梦中,那个男人来索命,说他有万千错,也轮不到她来杀。 沈奚每到噩梦都呼吸急促,辗转难安。傅侗文总是耐心地隔着棉被将她抱起来,在她半梦半醒里,轻声和她说别的话,将她从深渊拉回现实。有一夜,她在黑暗中听他说,他和船上的厨子讨论一品锅,人家不晓得,倒是认得炒杂烩,李鸿章访美时带过去的美食,在美国风靡了好一阵子。 “想吃的话,三哥明日让人给你做。”他俯身,将她乌黑的长发捋到枕边去。 发丝柔软,在他手指上打了结。这回他没有硬拽,多了解扣的耐心,没扯断她的头发。 这夜后,她终于不再做同一个噩梦。 如此,他们的旅程算真正开始了。 早晨,傅侗文会比她起早半个钟头,每回都以拉开窗帘的方式,叫醒她。白日他们会在私人甲板闲聊,这两位男士见多识广,从不让她冷场,从战争到商业,再到医学,还有傅侗文所学的哲学,最后落到莎士比亚歌剧和宗教问题上。 只是顾及安全,她的活动范围很小。 晚上两人也有了“夜读”的共识,都倚在床头,各自翻书,间或交谈两句,声音也都放得很低。和他同住久了,她会留意到傅侗文在私底下是个随便惯了的人,开门出去,是个翩翩公子哥,一扇门闭合,屋子里的却是个不修边幅的读书人。 起初大家还顾着礼,慢慢地,他也放松下来。 他会两三日不剃胡须,让人将饭送入房内,不出门见人,就不收拾自己。一回她回房,看到他穿着衬衫长裤,光着脚,单手撑在桌上,身子倚靠着,在看一叠纸,上头是他自己前几日才写的东西。 她看他那一刻,他胡乱自己的短发,语气自嘲地笑:“看我做什么?” 随即,手稿被丢入垃圾桶,毫不留恋。 *** 一个月过去。 沈奚在外人眼里,始终是个旧时代的太太,寸步不离傅侗文。 傅侗文待她也是极尽体贴,她常在早晨醒来,悄悄地将他的枕头拉过来,脸压在上面,想,他们这样和夫妻好像真没什么差别。 某晚,她下床喝水,看到侧卧的他在睡梦中,迷糊着,去将自己衣裳解开。 解到第四粒纽扣时,被绊住,微蹙眉。 沈奚悄然地蹲在他身前,伸出两手去,想帮他,可触及到纽扣又不敢了。哪怕给自己灌输“这是在照顾病人”,也难以再进前一步。 他的锁骨和脖颈,还有大半的皮肤裸露着在眼前,让她不敢再看下去。 她怕他受凉,替他拉高被角,掩上那风光旖旎。 这晚,她睡得极不踏实。 一念想他被衬衫束缚着难过,一念又想他是否要受凉。 清晨六点,傅侗文撑着手臂起来,懒散地倚在床头,发现她醒着,偏过头问她:“没睡好?”整晚没开过的嗓子,沙沙的,磨过她的耳和心。 她带着鼻音“嗯”了声,将棉被遮住了半张脸,闭眼不看他。 傅侗文只当是女孩子起床的脾气大,笑笑,推开棉被,趿拉着拖鞋去了洗手间。 他再出来,见到沈奚趴在棉被上,将两人的枕头垫在手臂下,看外头的天。 “三哥你看,外头又下过雨了。” 海上是一片云一场雨,云过,雨过。每天不晓得要来几场才算完。 她这是没话找话。 傅侗文慢条细理地绕到她身后:“我换衣裳。” “嗯。”她答应着。 傅侗文将衣服脱下来,背对着她,背脊皮肤光滑紧实,在晨光里有柔和的光泽。 沈奚听到衣裳被丢去椅子上,又听到从衣柜取出衣裳的声响。 她懊恼地将脸埋在枕头里。 听力忽然这么好,是要了人命。 傅侗文将长裤套上,也在看她。 这位小姐完全不清楚她在占用他枕头的同时,并没有将她的身体隐藏好,两条小腿都露在外面,沉在雪白的棉被里。他知道,自己从这个角度去欣赏她很不道德,也不绅士。 和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孩子共处一室这么久,又是同床,是形势所迫,也是权宜之计。 可惜,人心是无法掌控的,包括他自己的。 “想不想去公共甲板?”他突然提议,“那里视野好。” “可以去吗?”沈奚惊喜回头。 傅侗文还光着上半身,手里拎着衬衫。 她怔住。 他无事一般,在安静中进行他的穿衣步骤。沈奚出溜下床,抱起枕边准备好的长裙:“我去洗手间换,你接着穿,”跑入洗手间,她还在尽责地医嘱,“穿多些,有风雨。” 一扇门,隔开两个人。 洗手间里有小小的窗子,她将两手撑在上头,看海,脑海里都是他。 她想到,在纽约留学生里也能被分出两派来,一派是惯性保守的,但也会热情洋溢地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情感,另一派直接了许多,为了摆脱掉落后、死板、保守的东方人的帽子,从肢体到语言,都会大胆表达感情。到大学还没有**经历会让一个西方女孩子很沮丧,尤其来自法国和德国的女孩子,她们会认为自己没有魅力,才没能享受到愉悦的**。许多人也会讲述,在家里和仆人、司机,或者是和没有婚约的男人之间的种种。这些也感染到了开放派的留学生。 沈奚虽然是医学生,身体结构并不陌生,可心理上还是偏保守的。她自认是保守派。 刚刚他只是穿好了长裤,全被她看干净了。 他的坦然,倒显得她才像个登徒子。 沈奚懊恼不已,应该更镇定,不该用逃离姿态,要泰然处之,像个医生……又不是没见过尸体……等她换好丝绒长裙,离开洗手间,傅侗文已经不在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挑选耳饰,发现,多了一副新的珍珠耳坠和项链。 不是赝品,是纯天然的金色珍珠。 并不全因为这从天而至的礼物,还有许多,有关于他的所有,都在渗入她的血液,流到心深处。她只剩了一个念头,如果她是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休说是去法兰西定居,就算让她去德意志称帝,她也绝不会受到诱惑,离开中国。 沈奚收好梳妆台上的东西,还是戴了不值钱的小玩意,只是发带换了个新的样子。 房间外,傅侗文在走廊上等着她。 见她出来,他没问她关于珍珠的事,她也没提。 两人走到公共甲板时,风很大。 露天的地方,都是积水。 沈奚上去前,将脚腕上的裙角打了个结,用这个简单的法子让长裙短了三四寸,避免沾到积水。她直起腰,留意到狙击手在角落里,注视着他们。 她悄声问:“花了不少钱请他?”如此尽忠职守。 傅侗文两手斜插在长裤口袋里,给狙击手打了个眼色,让他离远些:“他和雇主在路上起过冲突,我去问,才让给我。所以花费并不高,毕竟船已经离岸,他需要在海上找到工作。” 海风骤起。 沈奚按住自己发上的缎带,傅侗文走向海浪的方向:“带你看一看大西洋。” 风把他的话吹散。 遥远的海平线上掀起了一道可见的大浪,暴风雨要来了。 水手们在甲板的四周围忙碌着,在做完全的准备,狙击手在角落里张望四周,谭医生靠在避雨的地方,在抽烟。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只有他们在甲板尽头,无所事事地站着。 乌云压顶,一道闪电劈过铅灰色的天空。 沈奚仰头:“在这里会被雷劈到吗?” “说不准,”他将右手递给她,“要不要试试,一死两命,也算是佳话。” 人体导电吗?她当他是玩笑,可真当握上去,却只余肌肤摩擦而过的心悸,从指间滑到掌心,每一寸都是。两人的手最终交握在一起。 “胆量还不小。”傅侗文低声说。 风将海水抛到半空,如烟火般炸开,像细碎的沙,洋洋洒洒地落了她满身。 她余光里尽是他的影子。 傅侗文,傅三爷,三爷,三哥……侗文。侗文。 12.第十一章 明月共潮生(2) 接连两道厉闪,撕开云层。 傅侗文将西装脱下,披到了她单薄的肩上。也由此放开了她。 另一端甲板上的吵闹声渐起,有船员落水。 约莫十分钟的样子,救人的和落水的都被拉上来,落水的那个昏迷不醒,被平放在甲板上抢救。有人过来,劝说他们推回去,去避雨的半露天休息室。 风太大了。 两人回到避风雨的地方。 傅侗文竟去和谭医生要纸烟,谭医生听到他的要求,满面错愕。不过他接了烟,捏着纸烟卷,只是把玩,在金属栏杆上磕着,烟丝落到谭医生鞋上。谭医生恼火:“你这人,真是糟蹋东西的好手。” 他不甚在意:“赔你就是,昨日靠岸,补了不少好东西。还有新鲜的牛奶,早让人送你房里去了,够不够换你这个?”傅侗文笑着将揉烂的烟,塞回到原主人手里。 谭庆项想到刚刚看到,两人似乎在牵手,又疑心是自己错看了,犹豫着还是没问。 “我去更衣室。”沈奚委婉地说。 傅侗文应了,随她离开。 公共甲板对全船开放,里外两道门,里边那道门里是洗手间。 外边这里算是半个休息室,也是真正的更衣室。 她在洗手间里听到两个褐发的女孩子在说,昨天靠岸时,见到特等舱的管家去替贵客们采办新鲜牛奶和水果。“一等舱也有的。”其一小声说。 “亲爱的不如这样,你看旅途漫漫,我们总要找到一个可人的男孩子谈场恋爱,”两人低声笑着,“我要一个月才到,你呢?”“下一次靠岸,他们是这么说的。” 沈奚在他们的谈笑中,听他们说干脆去一等舱找一位先生同住,莫名冒出了谭庆项的脸。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离开洗手间。 更衣室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几个隔间的门都敞开着,沈奚没看到傅侗文。 她想,他应该在更远的地方,于是挑了个隔间进去,对着半身的古铜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和头发。她两手捧着自己的脸,盯着眼下的一道乌青时,听到隔壁房间的门上了锁,很快,伦敦口音的英文出现……不对,重点不是口音,而是内容。 “亲爱的,我爱你,不要怕。”这是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亲爱的,我弄疼你了,”男人的回应,有着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的羞涩,“我没有真的实践过。在伊顿公学时,我在我的姑妈那里住过,她的贴身女仆很喜欢我,可我们也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沈奚约莫猜到是什么内容,她想要悄然离开。 镜子里,出现了傅侗文的身影,他手里拎着买来的新纸烟,来接她。 沈奚在看到他的一霎,猜到他会开口,两步上前,手压到他鼻梁下,挡住嘴。傅侗文惊讶地垂眼,她握住他拿烟的手,脸红地摇头。 “我只摸过她的前胸……”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这位伊顿公学的贵族青年,请你不要再叙述你和女仆之间的性启蒙了。 沈奚面红耳赤,祈祷着傅侗文能领会她的意思,两人可以在不打扰这对幽会情人的情况下,体面地离开。可是当隔壁陷入安静,她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贴着的位置,是他的嘴唇,他鼻端呼吸的热量也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平稳的呼吸节奏,比那一对小情人的对话让她更无法承受。 无声地,傅侗文将烟盒放到了铜镜前,这样空出了手去扶着她的腰,另一手去拉门的扶手。他给他们的更衣室也上了锁。 沈奚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下,无处可放,虚握成拳,空悬在两人之间。 他的银色领带,被一根珍珠别针固定着,黄金色的珍珠。乍一看,和她的那副耳坠、项链像是一套。 隔壁男人在说:“当然,她也对我做了一些事,比如像你现在这样,抚摸我,她很热情……” 为什么西方人会这么喜欢说出来,只去做就好了啊。 诶,很好,没有声音了。 诶?不是停止,是在实践。 男人在低低地说着爱你,呼吸粗重,女人没有发出声响,看来,还是无法突破第一次的阻碍,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沈奚开始自责,不该听婉风和那些英国女孩的经验分享,此类知识获取太多了。 时间漫长,漫长到她开始自问,为什么要等?刚刚直接离开岂不是更好…… 可等到现在,那边随时会落幕,又不好走。 这里的更衣室没有窗,一面镜子一面门,余下两面墙壁上都是五彩玻璃。玻璃后是灯,光从玻璃透出,落在人脸上,让人目眩。 这个更衣室比他们房里的衣橱还小,就算两人不贴在一处,也分隔不开。 傅侗文的手变得烫人,她的头脑也开始发昏…… 沈奚想推他的胸口,想将身子离开他,可想到最后也没付诸实行。傅侗文的右手仍是搭在那里,握着她的腰。慢慢地,他的手挪后、挪高了一些,换了一种更亲密的,情人间搂腰的姿势,也更自然了。 那头小剧场落了幕。 隔壁门打开,人走出去,女人低声用英语惊讶地说着,竟会有狙击手在门外。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两个人脚步匆匆,远去,将他们这两个被迫的听客留在这里。 困在这里,困在他们留下的氛围里。 “三哥……”她想说—— 我们也走好不好,谭医生等久了也不好,你看,狙击手也等在外头。不晓得的还以为根本是你我两个挤在这里排解长途航行的苦闷…… “方才,只当是游园惊梦,不要放在心上。”他说。 沈奚脑子嗡地一声。她只晓得游园惊梦这曲子明明是个小姐遇见俏书生的无边春梦,还记得那唱词里有: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傅侗文先笑了:“也不太恰当,当我没有说过。一会儿出去,庆项问起去了何处,就说我们提前去了珠宝酒会,那里对头等舱贵宾提前开放。” 她轻声应了。他却并未放开她。 在这游轮上,傅侗文像在坐牢服刑。 因为英德的战争,从二月起国内的联系就断了,海上航行这么久,靠了岸,足足六个月的消息空白,他忧心国内又会是何局面。忧心无用,徒增烦恼,只能等,等到岸。 海上的日子是他这些年最清闲的时候,能看书,也能好好坐下喝口茶,闲谈两句。 人和人之间讲的还是姻缘。放在过去,他绝没心思去干这种事,现在—— 他们是被狙击手的叩门打断的,门外的人用蹩脚的英文说,甲板上出了事,见了血。 沈奚仓促离开他,傅侗文开了锁。她跟他走出去时,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晕。 狙击手见怪不怪,对他来说,就算两人当着他的面干什么,他也能背对着他们,为他们站岗。更何况,只是在更衣室内消遣一下而已。他建议傅侗文尽快带沈奚回头等舱,不要再去公共甲板:“落水的水手醒过来,怀疑有人推他下船,内部起了争执。刀扎腹部,大出血三个人。”这里并不安全。 谭庆项也寻了来:“对,你们快上去。” 十米外的休息室,正有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入,也有人出来,满手的血。 “好好的,干什么怀疑人推他?”沈奚奇怪。 “刚开船就丢了一位客人,他们都怀疑是被人谋财害命,推下船的,”狙击手说,“也有可能是借口,水手互相看不惯是常事。” 丢了客人……是那晚。 是那个唱曲的人。 沈奚心一沉,傅侗文和谭庆项却没多余的表现。 谭庆项又见休息室出来人,想想,说:“我去看看。” “一同去。”傅侗文也想看看情况。 三人一道去了,狙击手见里头除了伤者,就是船医和赶来的医生旅客,没外人,于是在门外替他们看守。 休息室内,三位伤患都是大出血,船医简单做过处理,低声和赶来的两位旅客交流,沈奚听得出,那两位也并不是外科学的医生,但其中一个有在法兰西战场的经验,也曾缝合过伤口和内脏,他在做着立刻缝合伤口的准备。 其中一位是大腿,一位是上臂,最后一个比较麻烦是腹部。 谭庆项进去时就说明他也是医生,所以获得留在那里的权力。船长赶来时,对傅侗文这个贵宾点头示意,低声建议他带着自己的太太离开,毕竟他们在这里帮不上忙,反倒会让本就狭窄的休息室变得更拥挤。 “用止血带,快!”战地医生催促。 “不要用止血带,要缝合血管!”沈奚大声制止,“这个请交给我,我可以配合你们完成,我对血管缝合术很熟悉。” 船医和战地医生对视,妇产科医生也皱起眉。 这种新技术,就算是在纽约,也难在半天内找到能完成的医生。 来自中国的西医医生? 不管男女,他们几个在今天之前从未听说。今天倒好,一下子冒出来两个。若不是头等舱的客人,倒像是在招摇撞骗。 “我不能让你接触我的病人,除非你向我证明,你有学医的经历,或者行医的资格。”船医在船长的目光授意下,选择了一个妥当的拒绝方式。 沈奚哑口无言。 这两样她都没有。 甚至因为跟着傅侗文“逃离”仓促,她连这几年的学位证明都没有。 她只能苍白地重复:“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太太,”傅侗文也用带着伦敦腔的英文说,“她确实有能力帮到你们,。” “先生,”船医不想再耽误时间,“我从没遇到过学西洋医学的中国人,我去过很多地方,做船医也有十年,”他想到谭庆项,又即刻改口,“当然这位先生已经让我开了眼界,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位中国的西洋医生。” “我相信这位太太,血管缝合术才刚获诺贝尔不久,她能准确说出全称,至少说明她是医学的狂热爱好者。”始终旁观的妇科医生很善良,帮沈奚说话。 狂热爱好者?沈奚更感到无力。 “我在战地处理过很多伤员,”那个战地医生却没了耐心,“这里请交给我们。” “可你在战地处理的伤员,存活率是多少?”沈奚在逼问。 “哦,亲爱的太太,”那个战地医生沉下脸,“战地的环境,你竟然会问我存活率,我想你是想要耽误我们救人的时间。” “不,我是想帮你们,”沈奚放弃争论,冲到腹部被刺的人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在说玩笑,给我权利救你!” “……你能保证我不死吗?”那个人□□着,褐色的眼盯着她。 大量失血,没有输血,伤到什么内脏也不知道,还有这里的环境,术后也难保证他会不会死于感染。她如何保证? 那个人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沈奚几乎绝望,另一位受伤的船员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我还在流血……”那人失血到要休克。 “他在向我求助,你们看到了吗?!”沈奚愤怒地盯着船医和战地医生。 “好,你可以来帮我,但要听我的指挥。”船医松了口,他不想得罪头等舱的人。 沈奚激动地连连点头,她让谭医生去取自己的一套器械和放大镜。今天这一场“战役”让她无比庆幸,傅侗文当初有足够的钱让她挥霍,让她有反复实践,旁观手术的机会,否则以她的资历,如何能应对。 谭医生在一旁辅助她,也让她踏实许多。 手术全程,傅侗文都在旁观。 旁观那个曾在烟馆地板上,被绑住身子无助的女孩子,如何争取到去实施手术救人的机会。“天哪,她真的可以。”妇科医生控不住赞美她。 傅侗文在这一刻,替她松了口气。 那双手柔弱无骨,很美。 可此刻,更吸引他。 沈奚离开前,反复和船医强调自己在哪个房间,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找她。 她回到房间,筋疲力尽,在洗手间里都是靠着水池在洗手。 水被草草甩干,她想去找毛巾,傅侗文已经递过来一块白色亚麻手帕。一个小小的物事,又让她回到上午在更衣室内的局促,面对外人,面对他,她完全就是两个人。 “干净的。”他说。 她当然知道。 沈奚去接,他却没松手,反倒是裹住她的两手。擦干。 她的全部神经都被吊起来,这样的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让她不得不去说点儿什么,冲淡这感觉:“我刚刚还在想,多亏你昔日的慷慨……” 他已经拉起了她的手,将那手背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在做这个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你今天,很是不同。”他低声说。 13.第十二章 明月共潮生(3) 刚刚的那个算是吻手礼,还是……别的什么。 她辨不清。 这样的傅侗文,让她记起了那个有关于香烟的故事。 在北京,无人不知大栅栏一带的八大胡同,连她在烟馆也听过这首歌谣:“八大胡同自古名,陕西百顺石头城,韩家潭畔弦歌杂,王广斜街灯火名……”故事的主角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故事的地点就是这八大胡同里的韩家潭。一夜,在这烟花柳巷之地,有名的几位少爷聚到一处,面对花魁起了争斗的心思,竞相扔出白花花的银子。 在这几人里,唯独傅侗文只问下人要了一根香烟,进入花魁房间。偏就是这个,让美人动了心思。 香烟,香艳。 他取了个谐音,要是夸寻常女子,那是轻薄。 可在烟花地,却是十足地风流,十足地风情。 花魁接了香烟,他却说好处不能让他一人独占,既抢了风头,美人自然要拱手让给友人。于是留下一张支票离开,才有了这个佳话。 这个男人,只要他想,一举一动皆能蚀骨入髓。 而现在,这个故事里的男人就在她眼前。 “刚刚要说的是什么?”他在问。 “我想说……多亏三哥昔日慷慨,资助我读书,否则今日怕会出洋相。” 傅侗文一笑,倚上门边框。 完全没有放开她的征兆,像在更衣室,当他交待过要如何和谭医生交待后,她想离开,被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阻止了。那时她以为他会做什么,但没有,只是抱着。 现在也一样—— 傅侗文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又翻过去看她手心,拇指指腹滑过那细细的纹路,磨着她的手掌……他的手指愈发烫,她也是。 “我们该出去走走。”他提议着。 沈奚应了。可他又不动。 明白人做荒唐事。他将个清白姑娘的手揉了又握,握了又亲的,怎么算,心里倒是有面明镜,可做起来又是另一套。 “还是三哥出去走走,”他又低声说,“再这样,会要出事情。” 他话中有笑,如此直直白白地说出来,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轰地一下子全塌了。傅侗文用目光困着她,将她放开。手上的力道终究是没了。 她醒过味,傅侗文已经离了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只得原地立着,想他的语气和神态,几分真几分假。 就这样到了六点,他才回来。 人应该是从甲板上回来的,西装上是冷意,不过脸上的笑意倒是有的。 傅侗文定了晚餐的位子,让她收拾收拾,下楼一起去寻谭庆项。他的样子,仿佛出门前的事从未发生。沈奚答应着,在洗手间换了衣裳,将散开的头发分成两股,搭在肩上,先将其中一股对着镜子编起来。她望着镜子,想,或许那真是吻手礼……反倒是她在误会:“三哥,你要是换好了告诉我。” “好了。”他说。 沈奚编自己的辫子,轻车熟路,不必照着镜子。 她离开洗手间,走入卧室,手上没停,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着。傅侗文本是在打领带,见她这样子,又停下了动作:“来,让我看看。” 沈奚脸一热,人没动。本来就是三步之遥,何谈过去。 傅侗文将领带理好,上前两步:“让我试试。” 试什么?散开在右肩的头发被他拿起来。 “如何做?”他问。 “这样……分三股。”她将手指间的三股黑发给他看。 傅侗文生疏地,学着她的样子,将长发分开,又在她的示范下,学着她去将那一股长发编起来。细碎的发丝,不停擦着她的脸颊和锁骨。 像有个小小的更漏,被摆在眼前,声缓缓,滴泠泠,每一滴水珠儿都落到了心尖上。 沈奚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完成的,全副心思都在他身上。她望他一眼,他在微笑:“样子马马虎虎,多来几次会好很多。” 发到结尾,他举到她眼前:“好了。” “我来绑。”她接过,绑妥。 下午走说是怕出事,可眼下这样,又如何算。 “我有些话,”傅侗文看穿她的心思,“晚上回来说,好不好?” 她点点头,见他在笑。 早就乱了套的关系,急在这一时也理不清。 两人虽有话没说完,但气氛却开始不同了。 离开房间前,傅侗文又觉得领带搭得不好,重新取出来一条,交到沈奚手里。这是真的难为她,她不会,他手把手教她,如同她教他如何编女人的长发。沈奚磕磕绊绊,弄完,傅侗文人站在走廊上了,才评价说:“看来,你也要多学几次才可以。” 两人说这话是用母语,狙击手听不懂,见沈奚脸红,约莫猜到是先生在和太太**。 下到一等舱,傅侗文去叩门。 半晌,谭庆项开了门。平日严谨的人,难得没有穿戴整齐,连领带都没有,头发也和平日不同,总之,有些怪。不过除去拘谨,人清朗了不少。 “带一个客人?方便吗?”他问傅侗文。 “看你高兴,不过是加一个位子。” 身后有动静,房间里是有人的。沈奚心头一震,目光控不住往门缝里溜,见到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孩背影。她一下子睁大眼。 “沈小姐,你能收敛一些你的好奇心吗?”谭庆项嘴边有笑。 “我是忧心你安全。”她讪讪,眼睛里的话是“错看了你”。 谭庆项笑,拍了下沈奚额头,算是回应“少管闲事”。 “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他说着,重新关上门。 沈奚五味杂陈地看着那扇门,又去看傅侗文,他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难道……露水情缘在他们看来很寻常吗? 结果,谭庆项也没给她机会去问。 他爽约了。彻彻底底为了一个褐发少女,将她和傅侗文抛弃在了晚餐饭桌上。她从吃奶油小薄饼和鱼子酱就期盼能看到谭医生女友的脸,可到熏鱼和烤面包没来,到牛肉汤没来,到鹅肝冻膏也没来……默尔索干白下了肚,沈奚已经放弃了。 甜点和水果到时,谭庆项带着那个新女友赶来,坐下就将杯中酒喝干净:“抱歉。” “你该对你女朋友说抱歉,菜已经上完了,”沈奚礼貌问,“你还要什么吗?” 那个女孩子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吃着甜点,不在乎主菜上完的事情。 “她不懂英文,除了简单的几个单词。”谭庆项替她解释。 “那你怎么和她沟通?”沈奚惊讶,方才傅侗文还说,他们已经在一起半个月了。 谭庆项笑而不语。沈奚仍困惑,顺便将这个错看的人上下打量。 “好,简单来说,”谭庆项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着疲倦的眼睛,“心灵沟通和肢体交流,这样是不是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沈奚被这话堵住。 那女孩恰好发现了桌上的金制火柴盒,举起来,对着谭庆项惊讶地笑着。谭庆项也笑,点点头。沈奚想他们是在交流说:这个餐厅连火柴盒也是金的。 他们四个,两拨人,一拨吃完,一拨刚开始。 傅侗文并不想留在那里,借口困乏,带沈奚离席。 私人甲板上休息了会儿,回房,他在箱子里找书看。沈奚瞄了一眼时间,九点,这是夜读的时间……可他并没想说的意思,还是忘了? “谭医生的女朋友,是想要带回中国吗?”她心中忐忑,将话从谭医生说起。看上去是个俄国人,不晓得会不会乐意待在北京。 “应该是要先下船的。”他背对着她回。 “先下船?那……谭医生怎么办?” 他回身,一笑:“什么怎么办?他总会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女朋友,来路不明,互相也不束缚。缘来缘尽而已。” 原来这样。她沉默。 傅侗文将书在手里掂着,思忖半晌,又说:“他在这方面,是看不清自己,也许也不对,是他看得太清了。” 沈奚不懂,倒是看清他手里的书。 是这一个月他看了四遍的麦克白。 “他心里装着个人,”傅侗文将书在掌心敲打着,说,“是个青楼的姑娘。” “那你为何不借他银子,去赎那姑娘?”她马上说。 傅侗文微笑:“你听我说完。” 他花费了两分钟,讲了个穷书生爱上青楼女子的俗套故事。 谭庆项家境贫寒,是由四爷出资,让他留洋。四爷走后,谭庆项留在了傅侗文身旁,因为他常出入烟花之地,便不可避免地随他进出,结识了一位身世可怜的姑娘。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没过去情关,真动了心,情意拳拳,一心想娶那姑娘。 沈奚揣着不安的心,听下去。 姑娘当他是萍水姻缘,他对人家却是情意拳拳。人家姑娘住得好,吃得好,挥金如土,又有公子哥们捧着,为何要从良?谭庆项恨不得剖出真心,任人一刀刀片心头肉,鲜血淋淋,死不回头。他想着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与那些少爷不同,可终究还是相同的,都不过是首饰匣子,送银元的凯子。 “他在我这里拿得钱,攒不下几个,都给人送过去了。” 这和戏文里唱得真是相去甚远。 沈奚蹙眉想了会儿:“要不是三哥,他也不会去那里。” 傅侗文听这话,把手里书,敲上她的额头:“小女孩想得简单,只当青楼是青楼。” 他笑着说,就连张勋都请了昔日紫禁城里的厨子,开青楼拉拢政客;袁世凯想要买选票,也是请人去那里找寻议员们;谁得了势,设宴款待政治上的好友,还是去那里——从参议院、众议院,到京师大学堂,两院一堂,议员政要,文人墨客哪个都逃不掉。 是男人的销金窟不假,可去的人谁会只爱美人,无心江山? 豁然雾解。 满是雾水的玻璃,被他一点点抹去水珠,传闻下的他,对她亮了底。 “站得乏,上床来。”他突然说。 沈奚心还在烟花柳巷,被这句话引回现实。 傅侗文让她上床。九点,是该上去,可今日…… 他绕到那一头,掀开白色棉被,躺到床头去。沈奚约莫猜到,该到说他们了,她坐到床边沿,光着的两只脚离开拖鞋,进了棉被,人也和往日一般倚着。 忘拿书,连能挡的屏障都没。 隔了一个拳的距离,她发现,他那头壁灯没开。 “回国如何打算?”他倒也不瞧书,瞧她,“三哥给你安排。” 这就是他要说的?沈奚失落着,摇摇头:“还没想。” 这游轮会在上海靠岸,上海她从未了解,家乡广州又早物是人非,都不想待。而在北京,除了那几条肮脏的小胡同,她也只住过傅家。这么一看,也不见得比上海更熟悉。 他呢,不用说,是要回傅家的。高门大户,不同的生活,再见都难。 想到一下船就要各奔东西,沈奚心中茫茫然。 她的长发散开着,披在两肩上。编在一处太久,有了微微卷曲的弧度,这让他想到每每睡醒,她的发都在枕上,脸侧,那发,时常会落到他手腕上,缠着。 同床共枕,真该是夫妻才做的事,是他想得简单了。 他现在想的事情,也很荒唐。 傅侗文掀开棉被,下床去找水喝,将杯子搁下,又趿拉着拖鞋回来,却不是去他那头,而是到了沈奚这里。她还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替她关灯,岂料,他却挨着她的身子,坐下来,人影挡了光,两人面对着面。 沈奚的手又落到他掌心里,揉握着,将她一颗心都揉得软了。 她在等,等他说,她有预感接下来的才是要点。 他脸浴在灯光里头,像坐火车时,路过站头上的一盏灯,轰隆驶过后,将会是更深远的夜:“我下午在甲板上,看到好望角,想着,该叫你去看看,下回路过怕很难了。” 他说着,亲上她的掌心,将姿态放到很低,去问她:“以后跟着三哥,好不好?” 14.第十三章 明月共潮生(4) 房间里能有一星半点声响就好了,可没有。走廊也是安静的。 轮船上的地毯可以吞没脚步声,哪怕有人跑过去,也绝不会惊扰到这里的两个人。 她和他目光相对。 “跟着……”她轻声重复,“是如何跟?” “你以为是如何?”他反倒是笑。 沈奚怕自己误会了,可两人的手腻到一处这么久,总能说明什么。 “三哥在家中可有……妾?” 傅侗文笑,摇头。 “这几年,你家里没为你定过别的亲吗?” 他又摇头。 本要说谈一场新式的恋爱,像庆项那样,给女孩子自由,又不能明着说,以傅家老三的名声来一句 “互不束缚”,九成九会被人当成**一度,或几度。 这浮名平日受了,今日就会被反噬,也怪不得别人。 他见她不出声,才问:“可还有要问的?” 这回,换她摇头了。 “三哥这个人——”他停顿在那里,又笑说,“不算很好,也不会太坏。你姑且试一试。” 金玉华筵,他走过上千遭,浮花浪蕊,更是遇到不计其数。可有这么一日,他傅侗文也能放低姿态到这个地步,对一个女孩子。 沈奚眼睛不敢望着他,看看地板,又看棉被上头,有自己落下的一根头发。她想着,一会儿要将它捡起来,绕成圈,捻个结。 想着,想着,她轻轻地“嗯”了声,喉咙里发了声,耳根也烧了起来。 这是应了。 糊里糊涂地,她又和傅侗文交谈数句,约莫是睡了,好,我将这灯关上了,好。 灯被揿灭。 傅侗文将她放到棉被里,这才又从床尾走回去,到他那一头,上了床。这床一颤,她的人也跟着一颤。万幸他不再说话。 这就是要恋爱了。 这么大的一桩事,两个人却对话寥寥,甚至没有一句是直白的。可她又想,现在是新时代了,谈恋爱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前朝。 人慌牢牢的,她揣着不安。 结果做了梦,也梦到的都是他浴在灯光下的脸和双眼,像夜晚的火车,那辆送她入京的车。她挤在门边,四周都是陌生的旅人,下车时是在正阳门。 简陋的木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母,当时她并不认识。 后来来了纽约,再回想,依稀能拼出来那是peking。 车站人流密集,她是跟着人挤出来,始终跟在给她带路的陌生人身后,木栅栏外,围满了等着拉客的马车和骡车,她坐得是人力车。那天,车站外只有两辆人力车,她占用了一辆。 断断续续的,拼凑出那年的逃难。 天亮时,傅侗文拉开窗帘,去了洗手间,没多会出来。 沈奚也溜下床,不甚清醒地洗漱。擦干净脸后,她将毛巾卷起来,准备放到水池旁。她喜欢这样,这样会让她觉得干净,尽管每日都有人来换烘干的毛巾。 毛巾卷到半途,他先离开了房间。 新的一天,和过往无甚差别。 谭医生自从昨晚被她撞破后,反倒大方了,终于将交往半月的女友也带到私人甲板。有了肌肤相亲的情侣之间,举手投足尽是亲密。至多保持了半小时的距离,谭庆项就将女朋友搂在身前,两人一道坐在躺椅上,共享新送来的水果。 沈奚和傅侗文却比往常还要正经,她看谭庆项拿来的书,他翻看新送来的报纸。 至多是,她想拿茶杯时,他会顺道为她往前推一推。 她心猿意马,他气定神闲。 真是高下立见。 十一点,管家递了张名片来,说是今日上船的新客人里,也有前往上海的中国人。听说了这里有救过人的外科医生,才递了名片上来。 傅侗文接过,上头写着上海仁济的名头。 毕竟是来拜访沈奚的,他还是将名片给了她:“你来看。” “应该没问题?”沈奚头回被人拜访,想见,又怕惹麻烦。 “中途上来的,问题不大。”谭庆项给她吃了定心丸。 “那就见。”她开心起来。 见到同行,总比琢磨该如何谈恋爱要轻松得多。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华人。 那个华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高个子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来,也是留学生的做派。他见到屋里的几个人,将墨镜摘下来,热络地和他们做着介绍。他叫钱源,是仁济医院的医生,旁边那位是他的同学兼同事。沈奚早被谭庆项科普过,北京协和医学堂和上海仁济在国内的地位,对这位前辈很是尊重。 长途旅程遇到同胞,又是同行,谭庆项也很快参与到谈话中。 “这个船医还说,他从未见过中国的西洋医生,”沈奚笑,“先生你一来,又多了一位。” “盲人摸象,他在海上十年,又能见到几个中国人?”那人含笑,“西方人的固有想法,总会改变的。” 是啊,总会变的。沈奚不由望向傅侗文。 傅侗文礼貌地在一旁,对她轻举了举茶杯,示意他在听。 这微妙的一个小动作,只有她看到了。 “沈小姐,为何会选择读医学?”钱源闲聊着。 “因为……我是广东人,接触西医比较早。” “这样,也对,”钱源笑,“国内的西医是在那边发展起来的,澳门也是。你小时候就会去西医诊所看病了?” 沈奚点点头。 “沈小姐,这样。我先说来意,我这位同事在上船后受船长的邀请,去见过了你的病人。在他看来,你完成的很出色,所以他想面见你。问问你,回国是如何打算的,是否愿意去仁济。” 那个英国人也在说,“沈小姐,国内在骨科这里还没有专门的诊室,但仁济已经有了这方面很多的经验,还有,我们仁济医院早已经领先了国内的西医医院。尤其在外科上。” “现在骨科还没发展起来,你可以考虑跟着我这位同事继续深造,我们仁济开创了外科消毒法的应用,这在中国是最早的。” 沈奚很是意外:“谢谢你们,可我……”她看向谭庆项,不太确定,“我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你们的邀请让我很惶恐。” 两人相视而笑。 钱源解释:“归国的医学生太少了,外科上更少。我们需要更年轻的学生。” 沈奚点点头,大概了解了。 “这船是到上海,请问你们的目的地是?” 沈奚又去看傅侗文:“北京。” “哦,是北京,”钱源蹙眉,遗憾地问,“沈小姐家在北京?” 沈奚犹豫。 “她是我太太。”傅侗文替她答。 “这样。”钱源更是遗憾了。 原本他会遗憾,可能这位难得归国的留学生,会要去协和,现在看来,她应该只是读书消遣。看这私人甲板就能猜到,这位傅先生家大业大,并不需要妻子抛头露面去工作。 不过两人还是对沈奚很是欣赏,又聊了许久,听谭庆项说到翻译医书,马上拿出来了珍藏本,送给他们两人:“并不是早年的孤本,是手抄本。权当留念。” 是仁济早年翻译出版的《中文医学词典》、《西医略论》和《妇婴新说》。谭庆项在两人在时还没表露,等人告辞了,马上拿起那本词典:“这可是咸丰年间的书,名副其实的第一套西医翻译书。”谭庆项兴致勃勃地给沈奚普及。 这对他在心脏学上的翻译,极有帮助。 谭庆项刚说完,那个钱源又出现,抱歉地摘帽点头,笑着对沈奚说:“方才忘了说,我刚给我们的院长写了申请信,也许马上就能买入一架x光机。如果你以后真的从事这一行,如果你需要,可以给我来信,我会安排你的病人来仁济优先使用。” “谢谢你。”沈奚被他的这种医者心打动,对他点头致谢。 钱源笑着,将她的手执起,低头一吻:“很荣幸。” 他的动作很自然,沈奚虽被吓到,却没好意思阻止,只是在他碰到自己指背的一瞬,就算是受了礼,急匆匆地收回手。 “傅先生,不会介意?”钱源反倒去看傅侗文。 傅侗文把玩着茶杯,微笑着回:“后不为例。” 钱源没将他的话当回事:“是我唐突了,再次告辞,各位。” 访客离开。 谭庆项也不去管他们,连自己女朋友也丢在一旁,只将心思放在了书上。 甲板安静着。 傅侗文将空茶杯搁在了桌上,两手斜插在西裤口袋里,离开这里。 沈奚见他走了,更待不住,半分钟后匆匆丢下句话:“你慢慢看。”人也追着出去了,途中不见人,问了管家,才晓得他去了头等舱的图书馆。这船上统共两个图书馆,头等舱只对自己舱的人,二等舱那个倒是对一二三开放。 本就只对一个舱开放,又因为是有书单的,需要什么管家送去就好,完全不必亲自去。 所以,平时不见什么人去。 中国人喜欢的书架,是能透光的,简单的是木架,厚重的书。西方反倒更热衷将书架打造得厚重,书倒像是塞在里边的一排排精美的装饰物,去陪衬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她刚上大学见到图书馆,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这要倒下来,可是灭顶之灾,谁都逃不掉的……自那后,她每每走入,就会有压抑感。 在这里也是。四下无人,更沉闷。 沈奚提着心,左顾右盼。 快走到底才见到他的人,没在看书,手里也没拿着,反倒将西装随便折了两折,塞到半空着的书架上。他将手臂撑在书架上,头低着,去看脚下的地板。 “你不舒服吗?”沈奚到他身边去。 傅侗文偏过头来。那双眼没有光,甚至一开始都没焦距,慢慢地,他人的思维汇聚到一处,眼睛也终于开始有了四周围景物的影子,包括她的样子。 “我很好。”他说。 是很不好。沈奚想,她背靠在书架上,挨着他的手:“你不高兴?” 傅侗文摇头。 “到这里来。”他抬高右臂。 沈奚欠身,钻过去,他又将手臂一左一右撑在了她两边。 在这么大的图书馆,他为她画了个圈,小小的,方寸之间。她轻轻屏息,怕自己的呼吸都落到他脸上。 “方才,想到侗汌。” 是这样的原因,她想。 “仁济过去也会帮鸦片上瘾的人,他常提起。” “四爷他……”沈奚沉默一会,转去问,“你看医学杂志,是因为想起四爷?” 他微笑,在默认。 她不会安慰人,但想尝试:“你去纽约,我们再见到那日,你让我叫你什么?” “三哥。” “同样是叫你一声三哥,我也会做到很好。”她仿佛在宣誓。 他安静着,笑着。 “替我解开领带,好不好?”他说。 沈奚没想透他的话,不舒服,那便出去好了,这里空气是不比外头。她糊涂着,还是把领带扣给他松开了,又去扭开纽扣。到这个地步上…… 领带挂在那里,领子也松垮了。 有人在玉盘里放了明珠,左右晃着,珠子从这头滑向那头,又从那头溜了回来。她的心就是那颗珠子,滑来滑去,抓不到边沿,停不下。 多少琵琶夜上楼,香薰鸳被白团扇,他都是坐着看戏的那个,在这一处,却是登了台。却真像那戏词里说的,引她“……绕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儿松,衣带宽……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这样,很不成样子。”他笑着说,最后的字音压低了,突然低头,去含上她的嘴唇,下唇。 惊雷炸开,她眼前电光火石。 她避而不及,无措地将他衬衫前襟,拧出了厚厚一层褶子:“三哥……”只是下唇被他,含着,咬着,身子就酥了半边。 可一张了口,他的舌尖就进去了。 这般风流浮浪,像有双手去点了一捻香,引人去宽衣解带交横卧…… 他的手,搁在书架上。他的身,挨在她的身上。他的人在和她亲吻着,唇齿香舌。这就是亲吻吗?湿漉,迷乱,水光盈盈,香艳四射……还是他的本就和旁人不同。 西装从书架滑落,到地板上。沈奚受不住,人也滑下去,被他一只手握着腰,将她身子骨提上来,连带着裙子也拉到了膝盖上,将手埋在裙下,她的腿上。 她没来由地一阵眩晕,地动山摇,一层层书架倒下来,倒在眼前。 睁眼去瞧,一切如旧。 不过是他吻又深了。 15.第十四章 明月共潮生(5) 傅侗文将舌尖从她香舌上退回来,用嘴唇去亲她的嘴,手还是埋在层层裙褶里。她穿着纯棉长袜,拉高到了大腿上。 “还可以吗?”他问。话语含糊,指向是这亲吻的感受。 沈奚支吾着:“我……嗯,挺好的。”还要交换感想吗?这是哪国的规矩…… “我感觉,是可以的。”他笑。 沈奚将脸压在他肩头上,支吾了声,心跳着,不晓得如何再去应对。 傅侗文将揉在她腰上的裙摆放下去,就势弯了腰,去捡西装。沈奚才见自己左腿上的长袜已经落到了膝盖上头,错愕了一霎,脸又透红了,嗫嚅着说:“你别回头。” 傅侗文将西装拎在手上,不去看书架,随心抽了两本出来,准备拿出去装装样子。 沈奚双手摸到裙下头,将长袜提到了大腿根上……她想说好了,开不得口,索性也拿了一本书,急匆匆绕过书架,先走向大门。 傅侗文听到脚步声远了,把两本书搁在书架上,先理了衣衫领带,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握着西装和书,踱步出去。 回到甲板上,也不晓得从何处起头,谭庆项竟然拿着那本翻译医书,在和吃下午茶点心的沈奚说笑。更让人奇怪的是,说得内容是他昔日的艳名在外。 “香烟那种小事,算不得什么,”谭庆项说得绘声绘色,“韩家潭不去说,就说百顺胡同里,他即兴送人的那句‘多少琵琶夜上楼,香薰鸳被白团扇’,到现在了,人家姑娘的墙上还挂着呢。他却没再去过。” 沈奚微微瞟了一眼傅侗文。 “那晚酒上头,作了这不成样的句子,”傅侗文也瞧她:“醒了再看,很不成体统。” 明明是夸他,却不见他领情。 谭庆项也来了玩性:“哦,你不喜欢那个,我们便说这个。王广斜街清音小班的一位姑娘在宴席看上侗文,挥毫蘸墨,送上四字——‘冠盖风流’。” 沈奚眼前都能浮现出那画面来,苏杭女子的玉手,执笔蘸墨,一双眼盈盈望他。人是含蓄婉约的,字也是,唯有目光和心迹是直白的。 “你猜,他回什么?”谭庆项问她。 沈奚摇头。 庆项将两指并拢作笔,龙飞凤舞,学他草书的样子:“挥毫蘸墨,直接在那白墙留了字——‘一见成欢’。” 人家颂他冠盖风流,他便予人家一见成欢。 一见……她又瞥他……成欢。 傅侗文从管家手里接过热茶,将杯盖儿取下来,在掌心里颠了颠,作势就要丢过去。 谭庆项忙双臂一挡,杯盖倒没来,却被扬了一身水珠子:“你这人,也就这么点谈资,总要拿来让大家消遣。” “啰嗦。”他笑斥。 沈奚因他讲过那社交场,晓得这都是假的,也不插嘴,可终究会心里酸溜溜的,平白地被谭庆项硬塞了两颗极酸的梅子,表情都不自在了。 傅侗文眼风掠过了她的脸。 她是面颊圆润的小鹅蛋脸,没有棱角,下颌也是柔柔的线条。像孩子的眼,黑瞳大,眼白少,可眼里总有水光,将那双眉眉心处也映得妩媚,是小小的妩媚,不成熟居多。 眼下头发是编起来了。若散开来,更会将那脸盘衬得更小。 她的脸有多小?下半张脸的弧度——他一掌而握。 “你们聊着,我去上头见一见朋友。”傅侗文将茶杯搁下,人离开了。 “他这来来去去的,在做什么?”谭庆项不解。方才走就算了,这一回来,喝了半口茶,人又走?他看茶杯,莫非这茶与别处的不同? “谁晓得呢。”沈奚心虚地回。 “你方才说是去公共甲板了?下回还是叫我们陪着,放心些。”谭医生又说。 “嗯,好,记得了。”她胡乱去理自己的发辫。 谭庆项那女朋友听不懂他们的话,见谭庆项对沈奚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会儿又是温柔体贴,沈奚也是目光闪烁,万语千言聚心头的模样,瞧着,很不是滋味。 沈奚才开口,要问谭庆项翻译书的事,那小女朋友就先偎了过去,两只手都插到他的腰带里,顺着裤腿滑下去。谭庆项被那冰凉凉的两只小手弄得,倒吸了口冷气:“这是喝茶喝醉了?”他登时将女友的手拽出来,用掌心捂着,啄对方的唇。 沈奚却只能抓了本书过来,仓促翻过几页去。 阿弥陀佛,非礼勿视。 新的旅客登船,也有新的消息送上来。 他在头等舱的休息室里,和人闲聊,说英法德的战况,说美国还在保持中立。休息间有人送了下午茶来,他喝着,听到两个日本人在说山东。目光扫过去,那两人见傅侗文听得懂日语,还以为他是日本人,笑着点头招呼。 “上海人,在抵制日货,”其中一个说着,“我在想,我在那里的生意。” “我们出兵出力,在山东打德国人,德国人的利益自然该归属我们,”另一个嗤笑,“无用的,海那边是欧美,海这边都会是我们的。” 傅侗文听着,却又仿佛没听到,仍旧在和身旁这位杜邦公司的股东低声聊着。那个人懂一些日语,约莫知道在说日本强占山东的事,和他用法语说:“资本的世界里,不要拘束在一国,要当作一盘生意来做。” 傅侗文微笑着:“我们租出去的土地,太多了。” 上海、天津、汉口、广州、青岛、大连、重庆、杭州、苏州、厦门、镇江、九江、鼓浪屿……香港、澳门…… 这些战争财的资本家们,是无法理解中国人的心的。 租界,或是租借,都是钝刀子剜心,死不了,利刀子剁手脚,也死不了。 国破山河在,人就在。 可当山河也破碎了,人去何处?土地,是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雪茄、葡萄酒、水晶杯,资本家、**蠢蠢的贵族妇人和小姐。 这便是他在游轮上生活的另一面。 傅侗文很会说情话,英、法、俄文都运用自如。他曾和谭庆项说,逢场作戏,纸醉金迷,就像他在北京城里,权色财,你总要图谋一样,才能让人去接近你。 他从下午茶到晚餐都和这些人在一处,差不多到八点,人不舒服,先告辞,去了一等舱。 谭庆项的女朋友在房里洗澡,他闻着满屋子香腻的脂粉气,更不适。于是,两个男人到公共甲板上去,在露天的地方坐着。 难得没雨云,甲板上也有不少闲杂人。 他这里,是单劈出的一块,给头等舱客人的。这个点,上头的男人们正在雪茄烟气里侃侃而谈,不会来此处。是以,只有他俩在。 谭庆项这两日,也听到日本借口要对德国开战,举兵攻占了山东的消息:“我就不懂,我们为何不开战,只要我们对德宣战,山东就能理所当然地拿回来了。” “是提出要参战,被国际上驳回了,”傅侗文又去摸谭庆项的裤子口袋,摸出纸烟,倒出来一支,将自己带来的火柴盒打开,嗤地一声,划亮了,“我们中国人想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开战,却还要征求全世界的同意。” 他极少自己点烟,没经验,不晓得用手围着护着那摇曳火光。 海风一过,火苗灭了。 剩下黑漆漆的一截火柴头,在掌心里笑话着他。“这样不是个办法,我们是一定要参战,不参战,永远也没有说话的权利,”傅侗文将它折断,扔到海里去,“庆项,十多年了。你说到哪一日,才是个头。” 到哪一日,家国可安。 说到这地步,谭庆项不再顺着他去抱怨。 “你在这船上,还是要尽量宽心,”谭庆项说,“这几日难得好些。” 傅侗文摸自己的前胸,左肩,还有左臂,都不是很对劲。又摇摇头,懒得说。 看谭庆项的样子,又要啰嗦。 他谈兴索然:“你去找你的女朋友,我乏了。”他也要去看自己的佳人了。 八点半,傅侗文回到房间里。 四下里都是暗的,唯独洗手间有光。有淡淡的一个人影子晃在玻璃上头。 沈奚正在洗头发,洗手间的门被傅侗文推开时,她惊得将满是白泡沫的两手去挡着:“你快出去……”长发被白沫子堆成一团,湿漉漉的。因为怕弄湿了衣裳,她就把浴衣穿在了裙子外头,长袜脱了,光着两条腿,也光着脚。 总之很狼狈。 她不洗澡就不锁门,因怕他真有事,会推不开门告诉自己。 同住这些日子,他从没在洗手间有亮光,又关着门时候进来过,她想不到,也料不到。白沫子下的一张笑脸窘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用肩将他顶出去。后背压着,关了门。 傅侗文的衬衫袖子上,沾了泡沫,立在门口,将泡沫捻在指上,一笑。 隔一道门,他将把椅子拉到门外头,坐了,看着门。 影影绰绰的一个女孩的轮廓,在眼前一般。 沈奚拧开黄铜的水龙头,往浴缸里放着水,放了约莫十分钟的样子。 这十分钟,他听着哗哗水声,半阖眼,见玻璃上她的影子,时而近,时而远。 “你说句话。”她应该是在担心。 “在等你。”他淡淡地回。 “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声音又传出来。 “无妨。”又死不了。 沈奚将毛巾打湿了,先将长发上的白沫子一点点抹下去:“我看你是真不舒服了,要谭医生来看看吗?” 须臾,他才说:“等你好了。” 这样说,是承认了? 沈奚也顾不得将毛巾撩水,急急地就将头发都浸在了浴缸里,大概洗透了,将毛巾裹着头发吸干水。怕太湿出去,不成样子,心里着紧,用力擦了会儿,摊开来,毛巾里掉的头发比平日多了,没顾得,又去看镜子里。 半湿的,编起来,在头上绑个缎带,应该瞧大出未干。 她料定他在窗边上,那么绅士个人,会给她留收拾的空间,可门打开,傅侗文却坐在桌上,手边上是一叠纸,钢笔斜压在上头。人倒是坐在椅子上,正对门,瞧着她。 “你洗头发,我为何看不得?”他问。 “不是看不得,”沈奚像个小女孩似的嘟囔,“是不好看。” 灯光煌煌的,他人在笑。 “我去叫谭医生来,还是他看看,你是他的病人。” “刚从他那里回来,”他说,“用不到了。” 难怪这么晚。沈奚到桌边去,也坐下来,不放心,在目光征询后,将他的腕子捏住了。 这一个月旁的没学会,把脉倒和谭庆项请教过。让她和中医一般,能手指压着,就问出五脏六腑的毛病,那是天方夜谭。可心跳,总能数…… 是快的,可她的也快。 沈奚见他是不给劝说的样子,想着,算了,晚上睡得活络些,随时留心好了。她将他的腕子松开,这才瞥到纸上写着的,竟是那两句话。 谭庆项说他在青楼赠美人的打油诗。 酸梅子又来了。 沈奚托着腮,望那字:“你很念旧吗?想起故人了?” 他摇头:“在哪里写的都记不起,何谈故人。” 被强塞的酸梅捻出了汁,兑上水,添了冰糖,成了一盅消暑佳品。 沈奚嘴角抿着,在笑。 傅侗文将一页纸揭了,要握成团,被她夺下。沈奚也不做声,将纸在桌上铺平,去用手心抚平那折出来的印子:“我拿来,恰好能做书签用。” 他看她,抄了钢笔在手里,拔下笔帽:“那是磨笔尖的废纸。”手腕用力,笔锋流转,又写了一张新的,揭下来,缓缓推到她眼下:“送你的。” 是:一见成欢。 沈奚将半湿的头发挽在耳后头,把头一张纸三摺,摆弄了会儿,才小声说:“这不是你给别人的吗?” 他笑着回:“都是不相干的人。那时写,眼前是没有人的。” 其实他不解释的话,她也能给自己脑补找借口,可他这么一说,却很不同。沈奚嘴角抿着,将新的那张接过来,又去摺。他又去写。 仍是:一见成欢。 “写这么多。”她脸更烧得慌了。 他未答。一来,是胸口手臂,肩下都闷疼着,是想找点事来做,让她察觉到又要扰乱这难得的气氛。二来,也想多看一会她摺纸的样子,所以想多写几张,引她去做。 因着他的目光,就连摺纸这样的事,也让沈奚恍恍惚惚,心跳得不爽利。 傅侗文再递来的,却是已经摺好的一张。 沈奚疑惑,在他的目光里,展开那纸,此番的字却是:一见成欢,地老天昏。 16.第十五章 不露相思意(1) 一支笔,如蚕作茧,将她困在了他的字里。 头等舱有个英国男人喜欢说“be british”,提醒他自己要活得像个英国绅士。 她突然琢磨,傅侗文是否也逢场作戏惯了,会要时刻警醒自己,活得像个纨绔的公子哥? 沈奚忍俊不禁。 “小时候用过团扇吗?”他看到她笑,也笑着问。 “没有,在我家那里,好像也不时兴这个。” “到了北京,要试一试。” 透不过气来,他就让自己想点别的事,素白的手,生绡扇面,为她做幅画倒也不错。 沈奚不太懂,还是点点头。 灯光遥遥,他人很近。 两人对坐了会,都舍不得这感觉。 沈奚暗暗地劝自己抽身,好让他尽早休息,于是收拾起信纸:“我去放好它。”她先逃离这方寸之地,傅侗文见她背过身去,有些艰难地撑着手臂起来,进了洗手间。 沈奚回头望一眼,门关了。 这样来看,他还好。 他人睡下,还是过了九点。 前半夜傅侗文呼吸压抑,像在克制,后半夜,沈奚听到他呼吸趋于平稳,悬着的心也放下来。迷糊着睡了会儿,听到有人在外边争执。头等舱有二十四小时的管家,会看守着,不让闲杂人靠近,更不可能会允许在凌晨发生吵醒客人的事。 沈奚下了床,傅侗文也转醒过来,他睁不开眼来,将肩抵在床头上,哑声说:“问问是谁,别急着开门。” “嗯。”沈奚到门边上,用英文问了句。 是管家在回话,还有船长。 她惊讶地披上一件外衣,开了门。 走廊里头,被拦着的人竟是船长,是管家和他起了争执,五步远的地方,在焦急地看着她脸的人是仁济的两个医生。 “傅太太,我感到非常的抱歉,”管家对她欠身,“在深夜打扰到您和先生休息。” “你们这是?”沈奚困惑,“是有什么病人吗?” 有两个医生在场,这是最简单的推测。可也犯不着来找她这种没经验的。 “是,”那个叫钱源的男人,上前两步说,“是你经手的那两个人。听说主刀的是你和一位战地医生,那个人已经下了船,他没留下手术记录。” “这样,”她必须要去,可傅侗文又在里头,“不过我要先等我先生的私人医生来,才能走。我先生今天不舒服,我不能把他单独留在这里。” “感谢你,傅太太,”船长脱帽,“我们会照你说的安排。” 船长匆匆而去,亲自去找谭庆项。 沈奚对外头几人点头示意,虚掩上了门。 她趁谭庆项没来的功夫,去换了衣裳,头发草草扎起来。人出来时,傅侗文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头上,脸色极差。 沈奚见他这样,先是一愣,马上去翻抽屉:“你等等,我给你找药。” 谭庆项推门闯入,见这景象,怒急大吼:“你怎么不知道给他找药吃?” “我刚刚——” “你知道这样下去有多严重吗?”谭庆项毕竟是长久跟着他的,随身就带着药,焦急倒出来给他塞进嘴里,“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昨晚,”沈奚声音发抖,“应该是昨晚,他没和我说。” “你和他住一起这些天,还不了解他的脾气吗?”谭庆项压不住的火,“我是让你照看他,不是让你纵容他!” 傅侗文扣了他的手腕:“……庆项。” 谭庆项脸色发青,控制着自己:“不是要走吗?快去!这里用不到你了!” 沈奚手足无措,心慌地去握傅侗文的手,嘴巴微张开,发不出声来。她眼泪一下子掉出来,混着眼泪去亲他的手背:“对不起……” 谭庆项见这一幕,目光微微一颤,脸更沉了。 沈奚无助看谭庆项:“他真没危险吗?” “嗯。”谭庆项再不愿多说。 门外,钱源低声叫她的名字。 沈奚被唤醒了,脚挪不动,那边是她的病人。可这里是他。 谭庆项不再管沈奚,在观察傅侗文,可能是觉得严重,又给傅侗文塞了含服的药下去。这还是沈奚头次见他短时间内连续服药。更是方寸大乱,傻站着,站了足足五分钟。 药有了效果。 傅侗文渐有了力气,将身子正了正。 他见她这样子,虚弱一笑,轻点头。是让她走。 “傅太太?”钱源久候在门外,实在焦急,跨入半步说,“请你尽快,那里十分危急。” “你留着也没用,”谭庆项说,“可以走了。” 沈奚手心里全是汗,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捏得酸痛。 她必须走了。 “我尽快去看,尽快回来。”她怕自己狠不下心走,话出口,人也掉头跑出去。 出了门,她脸还是惨白的,眼里含着泪,说不出话,但脚下没停,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向走廊外大步跑。钱源恍然惊醒,带英国同事,三个人先后跑远。 钱源追上沈奚,她开始尽量详细地回忆,复述,那日的手术记录。嘴上不停,脚也不停,钱源认真听进去,刹那的天光,让他看清她的侧脸,看着这个眼里全是泪,声音哽咽,却头脑清醒的医学生。无比脆弱娇弱的一个女孩子,又能有着让人无比信任的冷静。 这就是他最想要找的人。 谭庆项听到外头安静了,低声说:“这药也不能过量,你先坚持坚持,再不行,再说。” 傅侗文阖眼,当是应了。 谭庆项陪他坐了会,心烦气躁地离开那里,人在客厅里,想抽烟,可怕引起傅侗文的不适,于是将房门打开,椅子顶着门,留一道缝。他人在门外头,将烟灰盘搁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每捻灭一支纸烟,来瞧上傅侗文一回。 从三点到六点,傅侗文也算是安生睡了几小时。 傅侗文有自己的一套时间,夜里再疲累,人也会定时在那五分钟里醒来。 谭庆项拧了热毛巾,递给他:“你是念着山东的事?” 傅侗文接了,拭干净手,“越是闲,越受不了挫折。过去百来件事情积在一起,也没这样的,”毛巾被谭庆项拿走了,他又手指发虚地解纽扣,“要真到不行的时候,你记得给我绑炸药在身上,和山东的日本人同归于尽去。” 谭庆项气笑了,把毛巾丢去洗手盆里,人回来,站着瞧他:“你傅老三,可不是做人肉炸药用的。要真只能派上这点用处,我才懒得给你做私人医生。” 两人说笑着,和往常一般。 可没两分钟,谭庆项却反常地收敛笑容,两手插在西装裤子的口袋里。这是他标准的谈判式动作:“我心平气和同你说几句,你不要激动。” 傅侗文笑问:“为何要激动?” 谭庆项意外沉默,好一会,还是起了头:“我早就同你说过,留沈小姐在美国才是功德圆满,侗文,你带她回来就很不对了,现在——”他努力克制,“你资助那么多女孩子,哪怕是那个窦婉风,也完全没问题。可沈奚——”他再次止住。 傅侗文看着他。 最后,谭庆项终于冲口而出:“沈家灭门,你大哥是主谋!你父亲也脱不了干系!侗文,你是真糊涂了!你带她回国就是错,怎能投入感情?!” 吼出来的话,回荡在房间里。 随后却是更深的寂静。 谭庆项仍旧在急促呼吸着,压在心口一夜的话尽数说完,完全没有轻松。 他盯着傅侗文,傅侗文也回视他。 “你来,替我换个衣裳,湿透了。”傅侗文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谭庆项想再劝,可怕他又犯心病,不够胆再说。 他心绪重重地取了衬衫,帮傅侗文换上。 “我看你是昏了头,侗文,你仔细想一想我说的。”谭庆项最后说。 这世间真正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国恨,二是家仇。 情爱在这个天秤上,毫无重量。 傅侗文没回应,他离开床,去洗手间,关上门时,看到了浴缸里细软漆黑的发丝。 …… 光绪三十年。 沈家在正月满门抄斩,到六月,沈家的这个小女儿沈宛央才被送到了北京城。那年前门楼子的火车站还不成样子,轨道边上立着块peking的牌子,上下车的人落脚就是泥土地。木栅栏被当作车站大门。 车站外头,不是马车就是骡车,人力车极少。 他那天坐的汽车停在五十米开外,宿醉头痛,听到人在车窗边说:“爷,他们……一直没敢和你说,出了差错,只救到个小姐。这要藏去八大胡同,是个麻烦。” 救个少爷,怎么都好藏,可是个女孩子,下人都犯了难。 半醉半醒里,他让人将这个昔日小姐、今日钦犯送去花烟馆。在北京城里,妓院也分个三六九等,清音小班算一等,花烟馆就是最下等。穷的烟鬼,老的□□,扮作老板的亲戚,最容易。“给她叫辆人力车,吃点好的。”这是傅侗文那天最后的一句交待。 那天车站头上只有两辆人力车,其中一辆就载了她。 后来傅家大爷听说此事,琢磨着老三是狎妓不过瘾,喜好上了豢养幼女,偶在闲谈间玩笑,都被傅侗文以“怕红粉知己吃醋”,不敢送去大地方,只能养在下等地方给搪塞了。 他信口一折戏,将人“养”了六年。从没想见一面。 若没那夜的命案,还要藏几载,这一折戏又该如何唱下去,只有老天晓得。 …… 这洗手间没窗,排不出潮气。让人喘不上气。 满满一缸水冷透了。 傅侗文将衬衫袖子拉到手肘上,去将浴缸下的塞子拔开,哗哗地排了水出去。漩涡在水中央卷着她的发丝,流入了黑洞般的水涡,消失无踪。 *** 两个重伤员的情形都很不好。 其中一个伤了大腿的,那位英国的外科医生直接告知,是要截肢的。可这是在游轮上,没有这个条件,大家只能选保守的治疗方案,准备到靠岸时,把人送下去。另外一个……沈奚他们不得不立刻手术,尽了全力。可结果并不好,恐怕人熬不过去了。 沈奚和那个英国人都在手术中途被溅了满身满脸的血,脸上擦拭干净,身上却没法子。沈奚怕这样回去,会让傅侗文看了不适,踌躇间,问钱源说:“你们同行的有女孩子吗?” “有,我这位同事带了太太。”钱源将热毛巾递给她,指她的眼角。 “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穿,我怕这样回去吓到人。”她擦了,将毛巾还给他。 钱源夜里听到谭庆项的话,领会到他们假夫妻的关系。但看沈奚的神情,又颇在意那位傅三爷,于是没点破,应承了。 他带沈奚到二等舱去换衣裳,沈奚对着镜子将头发上的血也弄干净,即刻告辞。 这里没有楼梯去头等舱,钱源给她指了一个方向,是个露天楼梯,能上公共甲板。 她扶着阑干,跑上去。 风迎面吹来,将不属于她的长裙吹得鼓起来。 日光、海风,这里该让傅侗文也来看,唯有怀里沾了血的脏衣服煞风景,稍后回房,要赶紧丢到洗手间里,让他闻到血腥气不好。归心似箭,人到了头等舱的走廊,才急着刹住了脚步,两个贵妇微笑着,和沈奚擦肩过去。 她强压下奔跑的心,快步到了房门前,第一眼瞧见的,是烟灰盘里丢着十几个烟头。 谭先生留下的? 什么事,能让他抽这么多? 要见面的喜悦,转为了忧心,她慌忙叩门,没人应。从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门,当真没人。里外都空着,床铺已经被管家整理妥当。再去私人甲板,也不在,问管家,管家推测说应该还在用早餐。寻常这个时间,傅侗文该回来了,可今天没有。 沈奚更不安,人寻到餐厅。 空旷的地方,只有傅侗文在,服务生见到沈奚进来,忙去打招呼,让厨师不要休息。 “我还以为你在房里,”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沈奚点头致谢,落座后,小声笑着说,“往常这时间,你该吃完了。” “想坐一坐。”他说。 难怪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沈奚身子前倾着,仿佛个晚归的小孩子,在解释缘由:“我一直想回来,可脱不开身,我的病人情况不太好,一个要送下船去,一个很危急。今天,或者到明天,我都要在那里守着,你要不要让谭先生来陪你?”有比她更优秀的医生,可那是她第一批病人,她不想半途而废,医术还不够,但至少心要在。 傅侗文颔首:“这没什么,我和庆项说。” 沈奚声音极微地问:“谭先生有说什么吗?你还好吗?要吃什么药吗?” 他笑:“你看我像不好吗?” 沈奚也笑,嘴角抿成一条线,轻摇头。 看他现在的样子,比起昨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向服务生要餐单:“换了菜,试一试。” 沈奚心情舒畅,接了它,想问他来推荐一两样。 可一抬眼,傅侗文已经在看报了。方才没留意,这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说不出哪里奇怪,她没来由地心发空:“这是新的?” “旧的,”他没抬眼,“倒也没看过。” 两人被围在一个境地里,安静,没交流。 沈奚想去把他的脉,换个安心,还没碰到,却被他用报纸挡开:“好了。” 挡得力气,重了一点。 沈奚怔了一怔。傅侗文很是抱歉:“一时失手,不要和三哥计较,”他笑,将报纸摺好,放到白餐布上,默了片刻又笑说,“你坐着,我就不多陪了。” 没说要去哪里,人拎了西装,走入旋转木门。 磨砂玻璃后,人影很快不见。 沈奚还留在原位。 她尽全力在遮掩自己,手托着腮,低头看桌布。另一只手,在不停抠自己的指甲盖,抠得生疼。昨夜是做得过分了,他正是危急,自己却把他丢给谭先生,去救病人。这一走就到天亮,可她是真的分不了身…… 17.第十六章 不露相思意(2) 餐盘上来,是羊排。 她刚还想着要将土豆分给他一些的,平日都是吃不完,和他分食。 沈奚一手刀,一手叉,空比个架势,忘了要去如何做。 “太太,是要胡椒粉吗?还是,食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服务生谨慎询问。 沈奚摇头,默然了一会,带着鼻音说:“不,是我想起了我的病人,你们的食物很好。” 她低头,吃一会,停一会。 她设想,自己和傅侗文对调身份,昨夜她要是那样子,他掉头走了,自己应该会哭。换位来看,她不会那么讲道理。 一份丰盛的沙拉,被放到手边。她没点过。 “先生说,你一个通宵都没有休息,需要这个。”服务生笑着说,留下一张信纸,摺好的。他那张脸上的神情只差直接说:谁说中国人不懂罗曼蒂克,你看,做的多好。 昨夜浮在眼前。 沈奚用手肘压在信纸一角,揭开,字洋洋洒洒的,不就着格子来,竟写了半张纸。 央央, 给你讲个《伊索寓言》里的故事: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又在他们每个人脖子上挂了两只口袋,一只装别人的缺点,另一只装自己的。他把那只装别人缺点的口袋挂在胸前,另一只放到背后。人们总能很快看到别人的缺点,却忽视了自己的。 抱歉,让你看到我背后的口袋。这个有很多缺点的男人,他迫不及待,他想把背后东西都藏好,而忘了照顾你的心情。希望你的病人渡过难关。当然,房里也有一个病人在等着你。 侗文。 原来他也能写出长信。 仿佛人在身旁,坐得很近。 突然地,服务生推开了窗,薄纱的窗帘一下子就被风吸了出去。他对沈奚笑笑,又说这也还是先生交待的。玻璃有点反光,恰好照到她眼睛上,她避开来,像忽然找到了胃口。 沙拉吃个干净,擦擦嘴,扔下桌布,脚步匆匆离去。 先要去看病人,然后是他。 病人的房间里,只有仁济的两个医生在。 沈奚进去时,英国人在说去年耶稣诞节战线上的那场球赛,他也去了前线,说着就摸出个铜烟盒,上头有浮雕,打开来是整排香烟和一张公主的照片,是王室给每一个前线士兵的耶稣诞节礼物。沈奚凑着看了两眼,那人便要送给她,弄得她很窘。 英国人见沈奚不肯收,又摸出个同样的来,告诉她,这东西他收了三个,送给沈奚也是留个纪念:“你去仁济,用这个做名片给我。” 沈奚笑,这人还真是执着,反复提到的都是仁济。就这样,她再回头等舱时,手上多了个英国战场的纪念品。 头等舱那层,只有谭庆项突兀地坐在走廊里。他手指夹了个纸烟,在一口口抽着,动作很急,看得出很焦躁。沈奚走近,他停下,两人对视。 沈奚指走廊尽头的窗。 谭庆项猜到她是想单独谈。于是将椅子抵上门,跟她去了那头。 谭庆项见到她手里握着的香烟盒,笑着说:“借我看一看。” 这一开口,算是他先和解。 沈奚本想道歉的话也被他堵在了喉咙口,谭先生还是个老实人,容不得女孩子先低头。 她将那个铜烟盒递给谭庆项:“英国战场的纪念品。” 铜烟盒打开,谭庆项看到公主照片,笑着端详了会儿:“并不怎么美。” “可这是公主。” “我们中国人不太信血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笑一笑,合上,还给她,“英国人倒是真的,见到公主王子都会热泪盈眶。” 略微停了会,谭庆项切入正题:“他这病,不发还好,发了就要及时处理,是真的会死。就连我的教授也没有能医治的法子,他已经站在了心脏学的顶端。” 一个死字,直白露骨。 “我以后每天都给他检查。”她发誓。 “在船上你多受累,算是让我轻松两天,谈谈恋爱,”谭医生佯装控诉,“跟着她,我连谈恋爱的事业都荒废了。” “你为什么会愿意做他的私人医生?”沈奚好奇。 一个美英留学过的医学博士,大可以做研究,就算热爱自己的祖国,归国了,也能像那两个仁济的医生,在最好的医院任职。私人医生更像是资本的奴隶。 谭庆项不屑:“你以为我乐意?” “……我看你挺乐意的。”沈奚坦白。 他笑起来:“跟着他呢,不是因为他是个富家少爷,而是有相同的理想和抱负,最主要的是他有能力和傅家的资本,比一个普通人能做的多太多。值得我牺牲自己的志向。” 谭庆项又给她讲了一个朋友。 “宋先生被暗杀的事,你在纽约听过吗?”他问。 “嗯。” “他叫杨笃生,和宋先生谋划过起义。他是个天才,会自制炸弹,陈独秀、蔡元培都是跟着他学的造炸弹,”谭庆项笑,“他设局暗杀过慈溪和摄政王。曾有豪言——“非隆隆炸弹,不足以惊其入梦之游魂。非霍霍刀光,不足以刮其沁心之铜臭。’” 沈奚一瞬想到,那晚,傅侗文将她额头汗抹去时,说的那两个字:很多。 傅侗文也杀过很多人。 “他是天生的刽子手吗?并不是,他是个读书人。可家国受难,个人志向都要放下了,”谭庆项双手按在她肩上,“侗文说过,你有你济世救人的想法,所以他带你回国。我也有,可我做不到了。我很羡慕你,沈奚,你还能做你自己。” 她是很幸运。 谭庆项守着傅侗文,也是彻夜未眠,不再和她多话,将人交给她,拿了烟灰盘离开。 至于沈奚的事,傅侗文在今早的态度就很明确,还是那个有少爷脾气的男人,说定的事,从不准人争辩。他既不回头,他谭庆项也只能陪着走下去。 只能盼沈家的案子能和大清朝一起下了墓,永不见天日。 沈奚进了屋,壁灯开着,他人睡着了。 窗帘被吸到玻璃上,这里也开着窗。她想关窗,或是想挪个椅子过来,坐在床边守着他,都怕弄出动静来……最后只是将裙子提起来,人坐到了床边的地毯上。地毯上有几本书,是他放的,他有把书放到地毯上的习惯。好像是怕摆在床头,会挡到光线。 沈奚无所事事,盯着身前的柜子。这木头颜色可真美。 “是柚木。”她头上方,有人说。 他醒了,头枕着手臂,瞧眼皮子底下的姑娘。壁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他的脸在黑影里,她的脸也在暗处,两人中间隔着光,这让她想起在纽约遇到停电,婉风为情调点了一排蜡烛。一排小小的火焰,摇曳生姿。 “这船的室内,都比对着凡尔赛宫做的,很不错,是不是?” 沈奚可不想和他聊家具:“我吵醒你了?”她从地毯上起来,坐去床边。 傅侗文笑,不答。 沈奚看他目光是有倦意的,揣测他是懒得动,于是将棉被拉高了,给他盖多一些。棉被刚掩住他的肩,他人倒坐了起来:“三哥问你几句。” 他忽发谈兴,她也只能顺着点头:“好啊,你问。” “那天,在烟馆死的是你父亲的学生?” “是他害了我一家,我以为你知道。”虽两人从未就这桩事谈过,但他怎会不知情?或者这只是一个起头,他想问的还在后头? 傅侗文默了一会,问说:“若他没死,你会如何?会去寻仇?” 沈奚迟疑着。 不去寻仇能怎么办?古时候还有上京告御状,京城换了主人,还能告去哪里?想翻案都没机会,也没人会去处置他。这样的事,除了自己去给父母家人讨回公道,再没第二条出路。 她点点头。 “不怕杀人了?”他又问。 沈奚一霎眼前闪过了黑影子,是被她一刀刺中心脏的人—— 虽然最后致命一击是谭庆项所为,可她没法忘记那感觉。 “我不知道……可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别的出路,”她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可能是我爹娘太疼我了,他们在天上帮我把所有都做完了。我在纽约会想到,一定是他们让仇人死在我面前,让清朝灭亡了,都是他们在推波助澜,”她为自己的傻话笑起来,“你明白我说的吗?从里到外全干净了,没有不好的东西。” 只要去学如何救人,不用再去考虑杀人。 没等傅侗文说下去,她又笑:“不问了,行吗?” “好,”他答应着,“一个闲谈,that\'s all。” 除了专业上的讨论,不得不用英文交流,他和她之间从不说外文。猛地冒出这句,让她想起在纽约公寓,留学生们在一起夜夜的闲谈。仓促回来,她并不后悔,却还是遗憾,多给她几年,她也想读到博士,像谭医生和那个钱源。 随之而来的却是忧心,她没学历证明,该怎么去找工作? 沈奚这厢发愁着。 傅侗文却颇有闲心,去摸她头发上的银色的小发夹,看着都旧了。太简朴,倒像他一直苛刻着她的生活费:“送你个新的。” 又是送。沈奚笑:“你像我二哥,凶了再塞颗糖。这种当我才不上,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傅侗文略略停了会,说:“是吗?以后都不会凶你。” 她才不会信,亲兄妹还吵架呢。 傅侗文拉起她的手,下床,去洗手间:“来。” 沈奚被他带进去,他拧开水龙头给浴缸里灌水。是要洗澡?沈奚不确信地望向他。 傅侗文脸上有一丝微笑。他将深红的四脚木凳子放到浴缸边上,又去找洗头发的香皂来。沈奚脸腾地红了,摆手:“不行……” 傅侗文偏就不说话,将她的人按到凳子上坐好,去试一试水温。 他一个病人,手无缚鸡之力,欺负起她倒不手软。如此推推搡搡地,终于她坐上那凳子。 那日是隔着磨砂玻璃,眼下是在眼前头。 他将椅子拉过来,手臂搭着椅背,瞧她:“只当我不在。” 一个大活人,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如何不在。手里的毛巾浸透了,她也没动。 傅侗文笑着,人欠身,离开椅子,坐到了她的身后。 “罢了,让三哥伺候你一回。”他笑。 沈奚没料到他会这样亲近过来,往前挪着,倒是给他让了地方。傅侗文一手环抱着她,一手去在水里捞毛巾,在毛巾拿起来时,另一只手从她脖颈后头,将长发都撩了起来。他手指从她发根滑下去,掠过她的耳廓。 “腰弯下去。”他说。 沈奚昏沉沉地弯腰,被他拨了头发到水面上。 傅侗文倒真是在给她洗头发,毛巾过了几回清水,又去打泡沫。她只有在家时,才有下人给洗头发,那给她洗头的老妈子很会哼曲儿,从没重过样。木盆子,几桶热水,几桶冷水,青石地板上一盆盆泼出去的洗头水还带着热气,从石板上冒上来。 天冷点,下人还会给她手里先塞个暖手的铜炉…… 尽在眼前的是热水,发丝在里头飘着,她浑身都冒了汗。 “你头发,是我见过女孩子里,最多的。” “见过很多吗?” “见过而已,不要发散你的思维。”他笑。 “方才,谭先生和我说起你们的朋友,杨先生。”她记起这个人。 “笃生?”傅侗文笑。 “对,”她偏头笑说,“他真是有本事。” 傅侗文一板一眼,揉着她的长发,学了个样子,不得要领,装模作样地揉了会儿,将她的脖颈按下去:“来,开始洗了。” 傅侗文去洗她头发上的泡沫,将毛巾过了水,擦过她的头发。 “辛亥革命前,他在英国利物浦跳海了。”他忽然说。 怎么会…… “那时黄花岗起义失败,他看不到前路,寻不到报国的方法,把存款捐给革命后,走了绝路,”他说,“再坚持几个月,就会不一样。” 只差几个月而已。 沈奚料定自己又戳到他痛处,暗暗埋怨着自己,不再吭声。 “我看干净了。”傅侗文检查自己的杰作。 他瞧她脖子后头,还有一块白沫子,用拇指拭干净,埋头下去,亲到她那里。 沈奚撑在浴缸旁的手臂打滑,被他的手臂从身后绕到前头,搂住了。 这下,这真在搂抱着。 两个人,挤在洗手间里,满屋子的水汽,地板上也都是水,他长裤裤脚也湿着。 “昨夜你一走,我想,这女孩子是个心肠硬,可真是了不得。”他低声说。 “对不起。”她还不会谈恋爱,回头想想,这样甩下身处危机的男朋友是不应该。 他笑,摇头。 抛下他的这个女孩子,困住了他的心。 洗手间的门开着,外边静悄悄的。 傅侗文探手,摸到开关,啪嗒一声轻响,灯火灭了。遥遥的,只能见到壁灯的光,依稀从卧室的方向过来。他的嘴唇落到她的长发上,再过去,是她的耳垂和鼻梁,沈奚微微呼吸着,压抑着,又是昏天黑地被淹没的窒息感。 从镜子里,看到他在亲自己的嘴唇。 “以后三哥买幢洋房,就这样伺候你,”他说,“去山东。” 那地方之前被德国人占了,眼下又落到了日本手里。他这么说,有了无穷无尽的意思。 有国,有家,有将来。 18.第十七章 不露相思意(3) 三天后,那个病人还是离开了。 船长请了一个船上的神父,在小型葬礼上,神父说:“他被主带了回去,此刻已与主同在,不再经历我们要经历的试探,不再有眼泪、疾病和死亡——” 他的尸体隔天被运下船,埋在了异乡。 这是第一场告别。 一个月后,狙击手下了船。 再两个月过去,船已经在中国海域,先会到广州,再北上往上海去。 此时已经是七月中旬。 从昨夜起,就是暴雨。 直到清晨,未曾有半刻停歇。 餐厅的磨砂玻璃被敲打的隆隆作响,不像雨,倒像密集的子弹。到这里,头等舱和一等舱的客人都下船了大半,四周餐桌空着,服务生还是尽责地将每一桌上的鲜花替换了。到这一桌,谭庆项伸手,接过了鲜花,看上去是要替人劳作。 不曾想,他手中的花,下一刻就递给了他那个女朋友:“送你。” 那女朋友跟他多日,学了简单的中文,脸一红,接过:“谢谢。” 沈奚侧目。 谭庆项佯装蹙眉:“我是在和她告别。” “她要下船了?今天?她在广州下船?”沈奚脱口三问。 她见这个女孩始终不下船,还以为他们的爱情战胜了一切,已经进入中国海域,为什么要在广州分别?谭庆项摘下眼镜来,用餐布擦着玻璃镜片,不答。那个女朋友听不懂如此复杂的话,自然也不会回答。 傅侗文将怀表掏出来,看着:“要下船去吗?” 这是广州,她的故乡。 沈奚在犹豫:“广州城内,我不熟,也就是十三行还去过。去了,也无人可见。” 祖父不做官后,不准家里人做生意,但广州本就是个汇聚天下商家的地界,当时还是大清唯一对外经商口岸,多少人鱼跃大海,从一介草民到富可敌国。对外省人都如此有吸引里,他们家那些本省的少爷们又如何坐得住? 不过十三行的辉煌,在咸丰六年的一场大火里,就落寞了。 她后来去的是重建后的地方,也是商铺林立,但父亲说,和当初比差得远。在几十年前那里可是有过世界首富的,四大家族的财产也比朝廷还要多。 “送一送好了。”傅侗文为她做了决定。 “嗯,”沈奚笑说,“我带你去十三行。” 她看那两个要分别的人,没丝毫异样,还很疑惑,莫非女孩子改主意了。 等船靠了岸,那个女孩子忽然崩溃哭了,抱住谭庆项。谭庆项是为她举伞挡雨的,沈奚从后头看着,看不到谭庆项的脸,不过辨得出他的动作,他没执伞的那只手臂抬高,该是在捧着她的脸。头偏过去,是在亲吻? 谭庆项算个规矩人,偶尔嘴上不饶人,可从不在人前亲热。 沈奚看得兴起,将脚步挪了挪。谭医生亲人也绅士,不用舌头的,是在亲嘴唇。 还真和傅侗文的有不同…… “很好看。”傅侗文取笑她。 “没……这有什么好看的。”沈奚脸腾地热了,喃喃着。 诶?这话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四周都是等着下船的旅客,有拎着皮箱子的,也有只撑着伞、行李交给下人的贵妇小姐。因着大家都是相伴而行,没有谭庆项这种露水姻缘,临时告别的情况,于是这两位成了在广州这一站的风景。 可等下了船,女孩子又是最先离开的那个。 谭庆项抹了抹嘴唇,将残留在他身上的口红抹掉,一笑:“我谭庆项又落了下乘啊。” 可他又放心,想再去送一送。 三人约了,在傅侗文广州的公寓见,逗留两夜,再上船。 十三行数千家商铺,因暴雨,大多不做生意。 两人又是刚从纽约来,看洋货也没兴趣,商量着挑了个茶楼,想喝口热茶。这茶楼靠北,起先人不多,为了避雨,渐吵闹起来,一个小茶楼挤了上百的人。从没空桌到没多余的凳子,到后来大家都站着,孩子的哭声,人的争吵,乱成一锅子。闹得沸反盈天。 “雨没停的兆头,避在这里,不如回去。”他说。 这里是她提议来的,算个不愉快的行程,她讪讪地点头。傅侗文起身,没来得及拿西装,椅子已经被人占了。到了楼下,水竟淹过了台阶,有半米高了。 幸好还有黄包车在等生意,有人去抢西边的车,还用伞挥了沈奚满身的水,沈奚甩得满脸脏水,在震惊中眼睁睁看恶人走了……傅侗文将白色亚麻手帕掏出,按压着擦去水珠。这男人……真是懂得,她带了妆,不能擦,只能轻按。 “这里,吃一吃。”他笑。 吃什么?她忽然又听懂,是说口红蚀掉了,不如吃一吃。 是不是很难看?早知道会是这样乌龙的故地重游,她就不上这么精致的妆了。可从没听过要自己吃的,她能想到的,都是风流公子哥去吃姑娘嘴上胭脂的字句。 沈奚不自觉地咬到自己的下唇。 他手里的帕子倒是抢了先,把她唇上的残余的红抹掉,露出了原本的色泽:“和你说笑的,这比不得胭脂,不好吃。” 有黄包车远远看中了傅侗文和沈奚的行头,知道是富贵人,于是招呼了同伴过来,绕开了几个客人,站到傅侗文身前。这车比方才那辆还干净。 “运气好。”她小声笑。 “谈不上什么运气,在哪里都一样。先敬罗衣后敬人。”傅侗文闲闲地说,扶她上车。 倒是这个道理,三十几岁的男人比她看得透彻太多。 傅侗文给了地址,那拉黄包车的露出了庆幸的笑来:“先生这个地方好,是高地,我一路上过来,好些个低地方的都淹了一米了,不能去。” 真是个倒霉的天气。 要绕开被水淹的街,再加上黄包车司机涉水难行,到天黑了,才到他的公寓。 公寓是常年叫给一对老夫妻看守的。 傅侗文去叩门,开门的老妇见到傅侗文,很是讶然:“先生来了广州?也不提前打个电报——”那人看沈奚,嘴巴开开合合两回,没猜到如何叫。 “是沈小姐。”傅侗文交待。 “沈小姐好啊。” 老妇人难得见到傅侗文一面,很是热切,将两人带入,嘴里不停说着广州的七日暴雨,和传闻中的大堤决口,是真要来洪水了:“先生这时来,不巧啊。” 沈奚被她这一说,才觉得不寻常。 客厅里堆得日用品和食物多将深咖啡色的木制家具遮挡住了,她这么一看,更觉下船是个错误的决定。傅侗文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可到晚饭后,不见谭庆项出现,他也有了焦虑。 老妇人提了黄铜的大壶来,给傅侗文书桌上的玻璃杯添水:“小姐的房间收拾好了,可以过去休息。”她还以为沈奚迟迟不去睡,是因为房间的事。 沈奚“唔”了声。 要等他睡了再离开,可他在等谭医生,也不知何时能放下心去睡? “这样很麻烦了,”傅侗文倒是替她回绝了,“沈小姐是和我一道睡的。” …… 沈奚被他说得大窘,反剪了手,想要去窗边。可脚下踩到的一块地板偏发出吱吱响声,将她逼得不敢再妄动。 傅侗文倒坦然的要命,像没说什么要紧话,末了还对老妇人笑了笑。 “是我想得不周到。”老妇人打着哈哈,提起黄铜壶向外走,可那脸上褶子里的笑意全然不去掩饰。兵荒马乱的,一个少爷带个单身的小姐,说不睡在一张床上,才真奇怪呢。 下人走了,沈奚悄悄瞄着他:“我还是去客房。” 傅侗文拉起她的手,引她从书桌过来,到沙发上坐下来:“听唱片好吗?” 避左右而言他,他的一贯伎俩。 也不晓得是只对她,还是早养出来的习性。 桌上摆着个蜡筒留声机,漆黑的大喇叭比那留声机的盒子大了几倍,在深夜里,在台灯下,朝着他们,有些骇人。傅侗文打开抽屉,挑拣着圆柱型的唱片。 他想听戏,这里没有:“这个不行,我去楼下看看。有新的唱片机。” 没多会,老翁披着褂子,迷糊地抱着个能听唱片的留声机上来。傅侗文在身后,将挑拣的黑胶唱片搁在一旁。老翁小声赔不是说,是他们老两口喜欢听戏,才挪用了三爷的东西。 傅侗文不大在意:“久不用也会坏,我走了,你们再搬下去。” 人家走了,他摆弄着。 大张旗鼓弄个留声机,这是要守一夜的做派? 她轻拽他的衬衫袖子:“还是我守着。”他熬下去不是个法子。 傅侗文没回头:“再等等。” 他将唱片摆妥当,身子倚靠过来,胳膊搭到她肩后头:“小子云的《文昭关》。” 胡琴声骤起。那里头的人行腔曲折,一句句顿挫入耳。 他的两指轻刮在她的肩上,来来去去,穿着拖鞋的脚在打着点,眼望着唱片机。从她这里瞧,他眼里有浮光。 “你在北京也是这样的吗?” 他被她的声引过来:“会怎样?” “这样。”她指唱片机。她认识的傅侗文是在海上的,新式的,留洋的新派男人。那深宅大院里的他,影影绰绰,早没了具体的轮廓,只记得咳嗽,雨,雕花灯笼。 他笑:“我听戏要去百顺胡同,自己听会显落寞,家人也会认为我病了。” 浸于声色犬马,傅老三是这样的。 昏黄的灯光下,他端详她的脸:“回去后,你会不喜欢三哥的。” “不会。”她下意识反驳,回的太快,凸显出心急来。 傅侗文的脸已经过来,想要吻,又迟迟不动。 柜子上,景泰蓝镶的玻璃罩子里有个时钟,正指到三点。叮叮当当敲了三声。 这样巧,逗得他笑了,这回换了口气,玩味多了:“被女朋友不喜欢也很惨,你要想分手,不要让我知道。偷偷地走,留个念想,让我以为你会回来。” 这一句完了,唱片里正是那句——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本就是装落寞可怜的话,被这戏文陪衬的,更显哀戚。 “……我没说要分手。”沈奚被他说的更心急了。 傅侗文笑,人挨近了,又想去吻她。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马上警觉了,关上留声机。 她要起身,被他用手按在膝盖上,阻止了动作。哪怕真是危险到来,也用不到她一个女孩子做什么。 脚步近了,停下。 “侗文,我。”是谭庆项。 “谭先生!”沈奚欣喜去开门,将人放进来。 谭庆项浑身湿透了,满裤腿的泥,走几步,就留几步的印子。手里的毛巾估计是楼下拿上来的,胡乱擦着头发和脸:“长堤、西濠口、下西关、澳口,全淹了。我是出了大价钱,让人帮我逃过来的,”他喘息,将眼镜戴上,“浮尸都是从身边飘过去的,太可怕了这洪水*。” 他们的行李都在船上,沈奚见他这样子不行,下楼去问老翁要了衣裳来,给谭庆项。衣裳都拿到楼下去,先洗了。 她忙活完回来,谭庆项换上了灰褂子,光着脚踩在地上。滑稽的要命。 “我怕你们被困在十三行,拼命想过去,出多少钱都没人肯,”谭庆项心有余悸,看了眼表,“那里起大火了,街上是洪水,屋子联排的烧,没地方逃。” 那太可怜了,下午茶楼挤那许多人,在避洪水…… 又是十三行,又是一场大火。她恍惚听,好似面前是父亲,他在着讲咸丰六年的大火。 两人说了一小时。 沈奚和谭庆项都坚持让傅侗文先休息,把人劝上床,在门外又聊了许久。 谭庆项虚掩上门:“我出去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不。” 这也是她想要做的。 不过她是个女孩子,深夜出去,最怕是帮不上忙,还让人记挂。 两人最后议定结果是,等天亮了,谭庆项出去看水势,顺便想办法打探码头的消息。沈奚就在临近街上看一看。可事实是,天亮后,一层已经进水了。两人先帮老夫妇将一楼的食物一到二楼,再趟过一楼的水,离开公寓。 水浸了街,很深。“我等我先去看看。” 谭庆项去探了圈,真有低洼地方逃过来的,许多女人、孩子,也有受伤的人。 “我寻思着,可以带一些回来,挑妇女孩子,受不住的那些。”毕竟人生地不熟,收男人不安全。 “我帮你去。”沈奚就将裙子系到大腿上,要下去。 人还没下去,老妇人追出来,握上她的手腕:“那水脏啊,女人不能进这么脏的水。” 老妇人当着谭庆项不好说很仔细,可两个医生在一块,怎会不知道女人下边是怕脏东西的,可靠谭庆项一个人也不成。 “让她去。”傅侗文人站在楼梯半截上,望着这里。 老妇人:“先生,你劝她啊。” 傅侗文一笑:“沈小姐很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抛下我,去救别人。” ……也不是。他眼下又没不妥。 “我倒喜欢看女孩子的背影,”傅侗文掉头,上了楼,对老妇人吩咐着,“一楼厨房淹了,我们要弄到热水,帮帮这两位医生。” *1915年7月,广州遭遇两百年最大洪峰,称“乙卯水灾”,受灾人口378万。广州有街头水浸四米。7月13日,十三行在洪水中失火,焚毁商户2000家,死伤上千。 19.第十八章 不露相思意(4) 沈奚还傻杵在那。 这是傅侗文第一次直白地说他喜欢什么。 谭庆项将脸上雨水抹掉,笑:“调侃你呢,他这人就喜欢讨个嘴上便宜。来,跟上我。” 他先蹚水下去了。沈奚也没敢耽搁,两人摸到临近两条街上,帮着人将伤员挪到没有水的地方。到中午水退下去一些,中午又涨上来。 这公寓多了两个女人和五个孩子,沈奚检查了几个孩子,都无碍,将他们让到客房去休息。全是在水里困了一日夜的人,七魄散了,哭啼啼,更寻不着三魂。 倒也好照顾,老翁一人就足够应付。 一楼淹的水退了。地板上留下的淤泥,形如浅滩沙,臭不可闻。 沈奚和谭庆项都没来及冲澡,只洗净手脸,坐在一处吃面。 “这是连香糕酥馆的莲蓉酥,”老妇人将盒子打开,“爷说,拿给你们吃。” 她的灵台忽然清明,他在楼上。 老妇人先将厨房清理了,又去擦前厅的地板,总算收拾出了样子。 谭庆项吃着,吃着,给她讲起了傅侗文那个青梅竹马,是如何在走之前,想成就夫妻之实,再用让他去法国治病的法子,双管齐下把他骗出去。可傅侗文此人,却真是不同的,倘若那女孩真是坚持所追求的,抛下了他,他倒真有可能和她成亲。一人一国,各自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也算是佳话。可女孩这样,不止羞辱了她自己,也全然瞧不起傅侗文的理想。 这才有灵魂陌路的说法。 讲完了,谭庆项抹去额头上的汗,笑了。 他早该想到,从沈奚第一次冲上去执意要救人开始,到那夜,再到今日,傅家老三如何能不将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放在眼前心上? 填饱了肚子,在老妇人的催促下,她去洗了个热水澡。 街上的水是真的脏,夹带着成千上百的垃圾和泥水,浴池里的水换了两次,她终于觉得自己干净了。没有自己的衣物,老妇人倒是翻出来女儿留下的衣裳给她,小小的纽子,从领口绕过前胸,到身子一侧,她系着,很觉有趣。像袄裙,可又不像。 “我女儿嫁了个华侨,他们华侨女人,喜欢穿着个。”老妇人笑说,大了点,看上去倒是适合她。沈奚将头发编起来,人出浴室,倒扭捏起来,望一望屋里。 没人。 去哪了? 沈奚的皮鞋在水里泡烂了,也穿了老妇人女儿的鞋,大了,小跟都站不稳。开门,向外找人,正见着傅侗文抱着带回来的小男孩,在给人家穿裤子。他抱的是小凳子上,腿太长,又穿了剪裁合身的西裤,板正的布料,弯起腿不舒服。 于是这三少爷就只能伸长两只腿,人靠在对门外的墙上,皮鞋搭在了她这里的门框上。 他见她出来了,笑问小男孩:“姐姐像个女英雄,是不是?” “是。”小男孩咧嘴笑。 裤子穿好了,他又将小孩的裤绳打个结,一拍那小屁股:“去。” 小男孩抱他的脑袋,在脑门子上唧亲了口,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进去。没跑两步,好似听了房里人的话,兜回来,将门关上。 他这才像眼里有她,微笑着,上下瞧着。 她低头看自己:“有点奇怪。” 她长发披散着,将鹅蛋脸衬得更显白,仿佛浸过水的一双眸子,干干净净的,人也坦坦白白,肉嘟嘟的小脸红了。她笑笑,将头发捋到耳后:“进屋,我替你把把脉。” 傅侗文手撑了地板,借力起身,去拉她的手。 拉着她走回到两人自己的房里去,也不做声,将她牵到床边上。 孩子们饿了,叫嚷着,打开门。 来回跑着,隔着一道木门很清晰。隐隐的,竟还有个女人在哼着曲子:“月光光,照地堂……落雨大,水浸街……” 两人都笑起来,歌谣也是这样应景。 他们两个像置身在很嘈杂的马路上,好似四周都围着人。多少双眼看着他们似的。 “昨日唱到哪里?还记着吗?”他问。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这两句,她印象颇深。 “晓得下一句是什么吗?” 沈奚对这戏并不熟,摇头。 “先上床。”他说,去摆弄那个留声机,“我放给你听。” 又上床……都说过去京城公子哥的喜好是,卧在踏上烧一杆烟,整日地不下地。从轮船到这里,倒也给了她见识的机会。 傅侗文瞧她没动,笑了:“不乏吗?” 哗地一声轻响,窗帘被他带了大半,挡去床上的光。 他走来,弯腰替她脱了鞋。温热的手,忽然近了,沈奚将脚缩着,心跳得快了。 他偏过身子来,也上了床。睡裤的布料清凉,从她的脚面上滑过去。她将脚趾头蜷起来,下意识的,局促地只有个念头冒出来,去拿另一个枕头,拿另一个…… 黑胶唱片滋滋转动,里头人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是这句:“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听着没有?”他低声问,“三哥我……好比是鱼儿吞了勾线。央央,是不是?” 她觉得脑后硬,是顶在了墙壁上,眼见着他人过来。湿热的触感,真实地,在嘴唇上。他不急不忙地将沈奚的嘴唇吃进去,一会含着,咬着,一会又小口小口地吮着。这样湿漉漉的亲吻,像被他突然推下深海,失了重,无力地沉下…… 没了氧气,眼前都是水。 “小孩,外头……”她推他。 “三哥有分寸。”他的手在解自己衬衫领子的纽扣。 被单子是累赘,被她搅在身上、腿上,像多穿了一层衣裳。他吻她,是在吃荔枝,去了壳,吮着水,将细白的果肉地吃下去。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吻人的法子。 七月的广州,裹多一层布料出汗太容易。 他的后背也很快湿了,汗浸透的衬衫布料,湿热着。 他笑:“这样和我好,你可不能许别人了。” 他又说:“许了别人,可不成样子。” 他再笑:“你倒和三哥说说话。” 清白的小姑娘经不得这样的调戏,面红着,等被他抱着,滚在床上,身子倒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一个洗尽妆容呈素姿的心上人。 就算**不成,可黏腻在一块,两情相和,总有千般温存,万种疼惜的手段。 …… 最后清醒,是汗被他擦掉。 他下床去给她从楼下拿了热水来,让她润喉。润了唇齿喉舌,他又低头去吃了会儿她的唇舌,蜜渍的杏,在两人舌上兜转着,最后还是他诱着她,喂给了他。 那黑胶唱片来来去去地听,七八分钟换个曲儿,听到尽头,没了声响。 “好香……”她后知后觉闻到了,不会是被香薰过? “从楼下找的,点来试一试,”他低声说,把玩她领口的纽子,额头压在她额头上,望着她的眼。沈奚困了,想阖眼,可想着他总有话要说。 她这套衣裳的布料有暗纹,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幻着,她动一下身子,那上头的花纹就换个样子。他赏看了会儿,说:“有两句话,我说,你听着。” “嗯。” “你家人过去是做革命的,清朝虽亡了,但北洋一派和革命党是势不两立。沈家也还有仇人在世,所以除了我和庆项,你不可对第三人说自己的身世。” 她答应了。这个她懂,在纽约也始终守口如瓶。 “外头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把我们的事藏在心里,”他说,“三哥不想做你的催命符。” 那天陈蔺观对傅侗文的唾弃,她还记得,船上那唱戏的男人,她也还记得,这并不是在唬她。沈奚又点点头。 见他不说话了,她倒心慌慌的:“还有吗?” 他的手指,压到她眼皮上:“歇一歇,我定了黄包车,天黑前走。” 沈奚抱住枕头,依着他,闭了眼。 天黑前,水退了不少。 傅侗文给老夫妇留了钱,是给屋子陌生的妇人和孩子的。沈奚要走了,还在左右拽着床单,想拉平了,可又总觉有“可疑”的褶子。这女孩子的纠结害羞落到傅侗文眼里,倒是可爱,在沈奚临出门时,把沈奚和自己换过的衣裳都丢在上头。 凌乱着,归还本来面目。 到码头上,天黑透了。 月在云雾里,很小,光也黯淡。游轮的烟囱冒着滚滚黑色浓烟,从她这个角度,将月都吞没了,和儿时见过的一比较,完全是两种样子。 古人还是错了。那明亮的,是在心里梦里的故乡。 管家看他们在开船前归来,很是庆幸,在用英文说着,他们还在担心着,倘若客人赶不回来,要将行李托送去哪里。傅侗文没留过在广州的地址。 傅侗文被困在广州那间公寓,两个老夫妇没有看报的习惯,他也没见到国内的报纸。上了船,草草冲洗干净,问管家要来了几份报纸,在私人走廊看起来。 久违的中文,每个字都不放过。 文人在报上大骂袁世凯,骂他“授卿令”的假仁假义,骂他祭天的狼子野心,一直骂到到他和日本签订的丧权辱国“二十一条”……这二十一条披露在报上,条条触目,字字惊心,看得傅侗文心一阵地急跳,胸口又是闷得透不过气。 他在十三行的茶楼里也听了几句,没来得及深究,就被洪水冲乱了步伐。如今条条框框,详尽的罗列下来,远超他的想象。 可笑的他,还在船上和杜邦公司的董事据理力争。 沈奚看着他的脸色变差,看着他烦躁地皱起眉,又不敢去夺他手里的报纸,频频求助去看谭庆项。 “好了,你洪水都逃得过去,别为几份报纸失了风度。”谭庆项说。 傅侗文目光沉沉,自嘲笑着,沉默不语。 几份报纸带来的阴霾,直到旅程的最后一日,还弥漫在他们当中。 甲板上,沈奚将自己的皮箱子收拾妥当,准备跟着人流下船。身旁是衣装笔挺的傅侗文,他脚边有三个皮箱子,一大两小。稍后,船上的人会帮他运下船。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会分别下船,分道扬镳。 傅侗文手里揉着一支烟,他已经将上海公寓的地址、钥匙,还有他的一封手写书信都交给了她:“三个月,我会安排人来接你。” 离国这么久,去时和此时已是天翻地覆,他不能冒险带她在身边。他当年费了力气救她,不是要她为自己涉险,是想要她有自己的新生。 细碎的、棕色的烟丝掉在甲板上、她和他的皮鞋上。 沈奚应了,喉咙口被什么堵着,不晓得再说什么。 傅侗文看一看怀表上的时间,又去瞅她。 分分秒秒,分别就在眼前。 钟表这个东西,把时间分得那样细碎,在你眼前,一秒秒地让你感知着流逝…… 这样的近,两个人的膝盖都挨到一处,却什么都没做,傅侗文将揉烂的香烟塞到长裤口袋里。“假若三哥死了,会有法子让你知道。”他说。 这是,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流涌动,沈奚费力地提起自己的皮箱子,带着她从美国带回来的书、衣服和私人购买的手术器械,挤入下船的旅客中。她像一个普通的,从国外归来的留学生,穿着新潮的连衣裙和高跟鞋,走入下船的甬道。 走一步,心收紧一次,想回头,没顾得上,已经被人后人推搡着,下了船。 20.第十九章 此去几时还(1) 傅侗文见沈奚下游轮,回到公共甲板的露天休息室,靠在那,一点点将裤子口袋里的碎烟丝掏出来,扔到金色的烟灰盘里。一分钟,两分钟,到第三分钟,他没了耐心,不再去掏,拍去了手上的碎屑。 “舍不得?担心?”谭庆项走来。 他是一个久经情场的老实人,每回都和姑娘说好了要聚散随心,可都是姑娘比他潇洒。他总能时不时地记着姑娘甲的头发香气,姑娘乙的手指余温,等等,感怀许久也放不下,于是他自认为,他能揣度傅侗文的心思。 “不会,”傅侗文脸上有一丝微笑,“她有傍身的才能。” 他过一会,又说:“我想要个姑娘干干净净的身子和心,都不难,可要我这浑浊不堪的心,去干干净净喜欢一个人,很难。” 回到北京,他就是傅三了。休说沈奚,他都厌烦自己。 谭庆项摘了眼镜:“这是在骂谁?你不干净,岂不是我也成走狗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他们很快下了船。 码头上,有在找寻亲人的旅客,还有在运送补给的船员和搬货的苦力。放眼望去,皮鞋,布鞋,光脚的泥腿子。芸芸众生,身影交错。 “我去找人搬行李——”谭庆项停住。 四周,拢聚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男人行了礼,压着声说:“小的在这码头上等了六日,就怕错过三爷。” 谭庆项心下凛然。他们隐匿行踪到这里,从未安排谁来接。 傅侗文不带笑意,看面前男人:“谁这么神通广大,猜到我要回来?” “是广州有人发了电报给老爷,说三爷回来了,”男人笑着,“老爷原本不信,想着三爷孝顺,要回来,就算不大张旗鼓摆个排场,也会先告知家里。可老爷虽不信,大爷却信了,大爷是对三爷放心不下。眼下上海抵制日货几个月了,许多革命党趁乱闹事,大爷怕三爷遇到革命党作乱,就发了急电给小的,让我们接了三爷,护送回京。” “是吗?”傅侗文看对方拢在袖子里的手,“你也是巧,人正在上海了。” “可不说呢,是巧。小的正在上海给大爷办事。”男人在笑。 那拢在袖子里的一双手,兜着把枪。 其实从两月前,全国码头都开始有人守着、等着傅侗文。广州那处漏掉了,上海这里要再没“接”到,回去大家都不会好过。他们这一行人在这里死守了六日,就怕轮船提前到,又被傅侗文走掉。男人只盼着傅侗文听话回去,否则闹起来,是开枪?还是不开? 大爷私下的吩咐是:真较劲,就趁机一枪给崩了。 可傅侗文一死,他们这些人也都活不了。就算傅家老爷不让他们去陪葬,他们也要为了遮掩大爷的龌龊心思,护主自尽。这年月,还什么主子仆从的,孝义廉耻不如一条命重要。 他是真不想开枪。 傅侗文咳嗽起来,从西装里头摸出那方白色棉麻帕子,压在鼻下,掩住口。咳声低又闷,半晌,他仿佛顺过了一口气:“在大爷身边多久了?” 男人恭谨回了:“跟了几年,只是没资历进宅子。” “是吗?”傅侗文笑一笑,“预备将三爷如何押回去?” “三爷说笑,”男人惶恐模样,欠了身说,“大爷早包了两节火车,让小的们小心护送,大爷也怕三爷在路上遭罪。” 傅侗文轻蔑地笑着:“有心啊。” 磨人的寂静。一秒像被他拉成了一个时辰、一日、一年…… 傅侗文终是将手帕摺好,放妥:“搬我的行李要当心,里头都是瓷器,碎了一样半样的,你们也一样活不了。” 这是答应回去了。 男人心中秤砣落了地,马上应承:“三爷放心。” 有人跑出木栅栏门,去叫车进来。 没多会,一辆黑色的轿车穿过木栅栏门,驶到眼前。 傅侗文也没多余的话,上了车。 在纽约,父亲就发了电报催他归国。袁大总统是真要称帝,傅家一定是倾力支持,他是傅家唯一在外头的、又有能力去做点什么的人。父亲是怕他坏了傅家的前程,急着在大事前让他回去。老父想圈着他,让他不要误了傅家。大哥又盯着家产,肯定会借机治一治他。 家里摆了什么局也不清楚。 傅侗文将头枕在后头,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眼前黑色光影在晃。隐约着,听到谭庆项也上了车,在问自己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头,不答。累得不想再说一个字。 *** 那公寓的地址,傅侗文给她时,她扫一眼便记下了。 在码头外说给黄包车夫听,才晓得是在租界里头。 下船是四点,等人到弄堂口,天刚黑。沈奚提着皮箱子从窄窄的走道走入,见有两户人家在门外吃晚饭。电灯泡挂在门口的杆子上,有小蚊虫簇拥那光,竟不让人心生厌,反倒觉此处烟火气重。 沈奚在门前辨认号码。就是这里了。 把手……也都是灰。 “姑娘,这是你的房子啊?”洗碗的大婶问。 “哎,是。”她含糊应了。 “从没见人呢。” 这是多久没住人了。 沈奚掏出钥匙。可千万要能开,这要开不了……会被当贼了。钥匙入孔,仿佛受阻,可很快就顺利到底,该是锁锈了。拧弄着,轻轻推了门,霉味扑鼻而来。大婶像早等着这一刻,人在她身边,挥手笑:“我就说,多久了。这是你家人给你留的啊?” “嗯,家里人,我刚回国,也才头回来。”她笑一笑。 大婶是骨子里热情的人,马上招呼着,问她要不要烧热水,先收拾屋子?这样可住不了人。于是吵闹着,热水烧在炉子上,邻居几个闲着的女人也都过来,下了手。沈奚住傅侗文的公寓,从没遇过这样的环境和场面,局促地道谢。 她将皮箱子搁在门内的角落里,热水里捞了抹布,跟着上了楼。 一楼是厨房,有间房,里头堆满了杂物。 二楼是卧室,双人床,沙发也有,家具都用布盖着。拐角有个洗手间,很小,但有浴缸。 再上去,是露台? 公寓里霉味大,但没垃圾,上一任主人离开前刻意收拾过,抽屉、衣柜里也都全空着,并不难收拾。有邻居帮忙,很快屋子就干净了。沈奚平白受助,心里很过意不去,她到弄堂口去买了西洋点心,送给每一户人家,又是鞠躬道谢,又是寒暄客套,还要应对大家的好奇心,倒比打扫公寓还累。等关上门,把皮箱子拿去二楼房间,都是深夜了。 这屋里有个钟,早停摆了,明日要找人来调。 床上都是木板子,没法睡人,幸好还有个沙发。 幸好……沈奚将箱子里的大衣翻出来,铺在上头,揿灭灯。 人仰面躺了上去,入鼻的还是霉味。 这是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又在租界,她却以为自己躺在荒烟蔓草上,败瓦颓墙中。还好是夏天,明日把沙发拖到窗口去晒一晒。 想着,念着,计划着,念头飞远了,全溜到一个人身上。 侗文…… 她人混沌着,仿佛还在游轮上。 今日的太阳升起,他还在她身边。他在早餐后,带她去轮船上专供头等舱客人的公共休息室,那里没人。三个服务生偷懒地在窗边上,低语着,喝咖啡。 一个蓝眼睛的中年男人在弹钢琴,看他的衣着不是乐师,他和傅侗文用法语问候,傅侗文告诉她,这是他在轮船上交的朋友,杜邦公司董事。沈奚总觉有什么地方熟悉。“就是那晚,我们在美国去码头时,司机提到过的那个公司。” 她也记起,是说缝衣女工都离开了,去杜邦生产弹药。 那个人笑着,问着傅侗文什么,傅侗文也微笑点头,对他说了个名字。很快,那人像在满足傅侗文的要求,弹奏的调子变了。 “《dreaming of he and mother》,我请他为我弹的,”傅侗文低声用中文说,“我说,我要和我的女朋友告别了,想让她听一首送别曲。”这是是美国曲子,南北战争时所作。 沈奚在今天之前从未听过。 “一位旅日的先生用这曲子,新填了中文词。我也是昨日在这里,听广州上船的旅客提到,记了歌词。”他说,填词的中文歌叫《送别》。 旋律简单,朗朗上口。他教,她学。 是……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又是……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句句都能联想到她和他。 学着学着,傅侗文毫无征兆地问她:“我在上海有两处公馆,你想在哪里等我?”不等她答,又改了主意说,“还是去个小地方,那里只我一人去过。” …… 沈奚复又翻身,看着满地月光出神。这里曾有人住过,如果只有傅侗文一人晓得,那过去住的人只能是他。这沙发,他坐过,地板,他走过,床,也只有他睡过。 蝉鸣声更重了,外头有人争吵。 男人和女人。 沈奚没法子看时间,猜想着是邻居小夫妻争执,还是家外的路人?或是别的什么。她耳边仿似还有钢琴曲,有他在教她:“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如此,渐入了梦。 梦里,有一双手在桌上摆弄着留声机。 脑中的旋律从《送别》跳回到《文昭关》,从钢琴跳到了胡琴。黑胶唱片里的戏腔在跟着他昨日调戏她的话,唱了下去,意境不再暧昧,回到了曲子原本的意境,哀哀戚戚地到了这句:“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也不知怎地,这《文昭关》里的每句,都能恰合了自己的心境。 她在梦里悟出个道理:但凡听戏入瘾的人,一定是戏文里有他和她想说,又说不全的话。 这一晚,从西洋曲子到戏曲,像有跑马的车撵过她的头。 次日她在洗手间里对镜子,看自己憔悴的脸,活脱脱地老了三岁。她忙开了冷水,浸透毛巾,冰敷着脸。 如此,沈奚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 那场大清扫和后来西洋点心,让她和邻里很快熟络了。沈奚平日不出门,唯恐招惹麻烦,又怕说多错多,话也少。渐渐地,在邻居眼里,她的身份也被落实了——就是留洋归来的富家小姐,是哪家的少爷私奔了,不得已,先被安置在这里藏身。 这样子,相安无事地过了九日。 第十日傍晚,她家房门被叩开,是隔壁在《申报》就职的祝先生和太太。 这两位都是读书人,家里有个老佣人,平日不太和邻里打交道,倒是在沈奚来那天,祝太太帮着收拾过屋子。“沈小姐啊,我先生想和你说说话,”祝太太不是很自在,微笑着说,“可又怕和你不熟,让我陪着。” “哦,好,”沈奚笑,“进来。” 沈奚将两人带入一楼。她这几日把那间屋子清理出了一半,正好招待人用。 两人坐下来,那位先生笑一笑,说:“沈小姐,你刚才回国,可听过‘储金救国’?” 她门都不出,从哪里听,只得礼貌摇头:“祝先生,你给我讲讲好了。” “是这样的。” 那先生说,起先是一位爱国志士在他们《申报》开办救国捐款,并个人捐赠财产的是十分之一,大概是四月的事。这人一倡导,得到了社会很大的响应,后来演变到号召“各省各埠,请商会发起,冀达人人爱国,人人输金之目的”。 一开始是商会响应,后来社会各界都开始捐赠交款。 祝先生说着,将手里厚厚一叠报纸递给沈奚:“中国银行,五天就收到两万五千元。” 沈奚接过,听那人又说,有一位丝厂女工把自己数年积蓄都捐了,还有小孩带着扑满去,就连孤儿院也都节省膳食费,捐赠储金。 “还有,在徐州,甚至有一位退伍的军人,捐出了所有家当,”祝先生摘了眼镜,激动地看着沈奚,“他甚至还当众举刀自刎,留下血书,号召民众万众一心,救国抵日。” 她拿着那报纸,上头就有这则报道。 “沈小姐,你不要介意,”祝太太抱歉地说,“我先生见你是留洋回来的,又在上海又这样一套公寓,毕竟你晓得,我们都是租户,而你是自己的房产。所以想对你讲一讲这个,希望你能影响到你的家人,多多支持这个活动。真是打扰你了。” “没关系,我也很愿意了解这些,”她看出祝太太的尴尬,宽慰她说,“在国外,留学生们每日都在说这些。” 沈奚又说:“我还有一点积蓄,中国银行是?等过几日我也会去的。” 那祝先生是个爱国中年,想要影响多一个,便是一个。 夫妻两人告辞,祝先生人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说想到沈奚是个不喜欢出门的人,假若不方便去中国银行,他可以代劳。沈奚一愣。 祝太太忙道歉,说祝先生是募捐魔怔了,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她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沈奚将门关上。乍一清净,她倚在门上,又开始想他。 其实祝先生是提醒她了,她的积蓄其实就是傅侗文给的钱,她也该出去找点事做,哪怕赚了钱捐掉,也比在这里空等要好。空等不怕,怕的是她总记起他说的“假若三哥死了——”。 沈奚枕着厚重的木门,鼻子酸胀着,怔怔出了会神。 他真死了……自己…… 她的手指抠着门,心跳得重,又急,耳膜震动着,像有层水糊着。 门外头,隐隐能听见邻里闲谈着,刷锅洗碗。 她努力不眨眼,想让眼里的水都尽量挥发掉,或者憋回去……可泪水在眼眶里晃动了一圈儿,就压不住了。魂一下都回来了,她该哭的,走时就想哭。也想回头看一眼。 那天想做的事太多,像被人推着赶着,急着就拆散了。 什么都没做,两人连手都没碰到。 21.第二十章 此去几时还(2) 仁济。这是她最先想到的地方。 想到就去了。 仁济的楼比她想的要大,门庭若市。她进了门诊大厅,找到一位护士,询问这里是否有一位叫“钱源”的先生。对方疑惑摇头,说仁济并无此人。 难道记错了医院名字?不会,这样有名的医院,听一次就记得了。 沈奚想想,又问那护士,外科室有没有刚下船回来的医生?两位,一位英国人,一位中国人。这回护士才笑了,说有的。 沈奚忙将烟盒交给护士,对方也热情,让她等在候诊大厅。 未几,英国人笑容满脸迎了出来。 “我去带你找他。”英国人说着,带她去二楼找那位“钱源”。上了楼,刚好是下午背了阳,光线不足,走廊也没开灯,有些暗。地上瓷砖倒是新,在这样晦暗的地方,都泛着光。 英国人推开了一扇门。 里头一地白茫茫的全是纸。蹲在地上整理资料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他听到动静回头,见到沈奚,马上笑着说:“你果然来了。” “我是来了,只是险些被人当骗子。”她“礼貌”地回。 “骗子?”男人恍然,直立起身,“哦,对,我对你用了化名。” 他又笑着,用湿毛巾擦干净手,对她伸出了右手,正式介绍自己:“鄙姓段,段孟和。” 沈奚象征性和他握手。 “先说句抱歉,”段孟和指着沙发,“先坐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虽被骗了,可想着自己也是有化名的人,也曾骗他说自己和傅侗文是夫妻。这样两相抵消,她还多骗了他一回,也就没真生气,顺着他的意思,坐在了沙发上。 段孟和送走英国同事,回来,特地闩上门,为她递上一杯茶。 他人在沈奚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笑容渐去,似乎在想如何解释,能更简洁合理。 “在游轮上,沈小姐身边的那位先生心疾难愈,有留学背景,又是家在北京城的傅姓公子,我猜他就是傅家的三公子。对不对?” 沈奚抿起嘴唇来:“你如果想问他,那我现在就要走了。” 段孟和摇头:“你听我说下去。我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就是因为猜到他是傅侗文,”他停顿半晌,说,“其实我和段家有点亲戚关系,段祺瑞……你应该听过。” 袁大总统的心腹?沈奚错愕。 这样看,他家和傅家都是北洋军一派的,份属同僚,为何不愿相认? “我很怕自己在上海的事让家里知道,他们还以为我仍旧在国外深造,”段孟和无奈一笑,“所以才会骗了你们,对不起,沈小姐。” “你回国没有告诉家人?” “归国五年,从未归家,”他说,“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这话倒严重了。 沈奚轻摇头:“我没生气,段先生不用一直道歉。” “那就好,”段孟和轻松不少,“来,我们说说你。是改变主意,要来仁济了吗?” “并不全是。” “那么?”他笑吟吟看沈奚,“是为什么呢?” “我只有三个月在上海,想找点事情做,所以来自荐,”她望一眼地上堆积如山的纸,上头是英文,“你需要助手吗?医学背景,精通中英文,中医也懂一些的助手?” 段孟和略感意外,却很开心:“当然,”他指满地的文件袋和堆积如山的纸张,“我正为了这些东西发愁,你一定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地上的过去各科室遗留下来的术后记录和病例。 因为仁济要搬去新的医院大楼,这些资料也被翻了出来,要求重新整理。院长原本想交给住院医生们,但医院本来就人手稀缺,大家做自己的都嫌时间不够,谁还有空整理历史遗留资料。所以段孟和一到上海,这难题就被丢给了他。 在上海,一个既懂英文,又懂医学的人已经算是稀缺人才,就算找到了,人家想做的也是住院医生,不是整理资料的助手和秘书。 所以说,沈奚真是天使。 来拯救他的天使。 “这里边有骨科的吗?”沈奚很感兴趣。 三个月的时间,不够做正经工作,却刚好适合干这个。 “可能你要失望了,到今天,国内也还没有一家西医医院有骨科科室,”段孟和笑着解释,“民众在这上面,更信任中医。” 原来是这样。 她很清楚,临床经验是最重要的财富。 所以这些病例对她也是同样珍贵,临床经验都在这里头,是顶顶好的教材。 沈奚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也是她人生第一个工作。 但她同时,也不想浪费在仁济的这个好机会。她在征得段孟和同意后,每天都要带一些回家去,不懂的第二天再带回医院问。这样,白天还有时间去跟那个英国人在外科实习,去门诊或病房。假若还没系统的骨科科室,那么在外科也不算偏离她在纽约所学。 更何况,在仁济,不少医生也是轮转科室的。 段孟和就说他在内科、外科和儿科,甚至是妇科都呆过。 “这样轮转科室,能对临床医学有更深入的理解。”他如此解释。 资料里有许多病例都是几十年前的,字迹潦草。段孟和和她商议下来,希望她能受累再抄一遍,以便后人查看。“没问题,你管墨水。”她答应了。 于是, 在1915年的八月,每晚陪伴她最久的,虽不是傅侗文,却是他送的那一支钢笔。 一晚,钢笔墨水用尽,却还有小半页纸没抄完。 她想做完事再睡,于是满屋找寻墨水,想着他曾在这里住过,总会有文房用具。傅侗文的东西都堆在一楼角落,木箱没上锁,打开两个,都是书。 柜子里倒翻出来几本日记。这是很私密的东西…… 沈奚没多看,将它们原样放好,又在柜子右侧的边角,看到了一捆信。 上头那封字迹娟秀,用小楷写着——侗文亲启 在深夜猛见到这个,倒像心里有个招摇过市的小促狭鬼,晃着,缠着她,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看看,无妨的。 沈奚的手,在捆信的绳子上摩挲了会,偷偷看第二、第三封的封面,一样的字迹,显是出自同一个女孩。那小鬼又在吹气了,沈奚局促地将它们塞回去,关上柜子。 非礼勿视,非礼勿念,非礼勿深思。 她趿拉着拖鞋,跑上了楼,没几步又回来,将灯关上。 回去二楼房间,也顾不上什么今日事今日毕了,直接关灯,睡觉。 如此下去。 一个月,两个月,到第三个月……墨水的空瓶子堆满了书桌。沈奚没有丢掉它们,想作个纪念,就把用完的墨水瓶摆在了书架上。 她满打满算,将日子算到了最后一天。 沈奚把段孟和办公室遗留的所有文件、病例都整理好,又分门别类地给他写了说明。在那天,都交到段孟和手里,竟也有不舍。她唯恐段孟和搞不清楚,耐着心,为他翻着说明,一页页讲解。 段孟和是个喜欢玩笑的人,在这天倒话不多,只是听她说。 她最后将办公室的铜钥匙放到桌上:“段先生,你要按时用早餐。” 段孟和在某些方面和她近似,一但心思在工作上,就会废寝忘食。这里的住院医生有严格用餐时间,可段孟和早就是主治,不受约束,反而还不如住院医生的生活健康。 条条框框,有时还是有用的。 “我一直想问你,”段孟和打开抽屉,收好那把铜钥匙,“你和傅先生是假扮的夫妻?还是别的什么?” 傅侗文叮嘱过她,不要对外人说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沉默后,她说:“是家,他是我的家。我是个孤儿,一个家人都没有,他是我最亲的人。” 他惊讶:“你从未提到过。” 这如何提?沈奚低头笑:“你是有家不想回,但总有扇门,有盏灯为你留着。我和你不同,我在纽约住过,上海住过,广州住过,可在哪个公寓里住都和在游轮上一样,是在漂泊,”她想想又说,“当然,我能养活自己,不是想依赖家人。而是,心里的。” 在最落魄时,理想都说不动了,身心俱疲时,哪怕没有力气再走回去,死在半途中,也会知道有个地方是自己的。 她一笑:“你不会全理解的,至多是体谅?” 不亲身经历,都不会了解。 沈奚讲完,暗示告辞,段孟和提出要去送一送她。 “就送到门外?”沈奚征询他的意见,对这个亦师亦友的男人,她却始终保留着秘密。有关住处,有关傅侗文,有关她自己,从未透露。 段孟和笑道:“是,就到门外。” 他说到做到,并未食言,人走到医院大门口,收了步子。 门左侧,有个卖花的婆婆,蹲坐在地上,脚边放着个篮子,面前也铺着块蓝色粗布,一个个小花苞被整齐地码放在布上,每一个小花苞都用根细绳打了结。 “栀子花、白兰花,一朵五分洋钿,”婆婆在秋风中问,“先生,买一朵送小姐?” 段孟和静了静,把钱夹拿出。 沈奚怕他破费,抢先数了五枚钱币放到粗布上,拣了一朵白兰花。 她曾见祝太太在衣襟前的纽子上挂过,迎面走来,都是香气宜人。只是眼下深秋了,穿着大衣,不方便挂在前襟。于是她就用食指勾着,虚握在拳头里,这样一路回去,手上、衣袖上也该有兰花香了。带着香气见他……也蛮好的。 沈奚归心似箭,告别说:“再见,段先生。” 段孟和望着她,并不见笑:“再见。” 在她掉头走时,听见他又说:“北京秋凉,你这样穿单薄。” 沈奚嗯了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孟和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敞着怀,伫立在医院门口许久,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还没回去的意思。那老婆婆轻声喃喃着:“先生啊,你该付钱的。付了钱,女孩子才会晓得你的心思啊。” 晓得,又如何?他自我嘲解:“有些关系,没点破才是最美。” 真应了那句: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沈奚回到家里,天还没黑。 她也不上二楼,就在一楼等着,皮箱子早就放在门边上,随时拎起来就能离开。 她撑着下巴,坐在厨房门口,宽檐帽放在膝盖上,人穿着大衣,倚靠着门,将手里的兰花颠来颠去。玩一会,闻闻手心,又笑一会。 这三个月,她可是看了许多的报纸杂志,预备好多话,够和他连说三日夜的。 起初,房间里有黄昏的日光,后来,有邻居的灯光,到最后,只剩下对门一家还没灭掉院子里的灯泡。等到那灯泡也没了光,她这里也都暗了。 她人门边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惘然。 地上是月光。 人饿,也乏,悬着心从黄昏等到深夜,手指都懒得动一动。她只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闭上眼休息。不敢上楼,怕睡着了,听不到人来接。 恍惚着,时空成了碎片,在脑中飞旋着。 影像从广州退回去,到游轮上,再到纽约,最后竟回到了沈家的宅子。那个白日,沈家的兄弟姐妹齐聚一堂——“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啊,大哥。”那日的傅侗文风流尽显,说这话时,嘴角抿出来的笑有讥诮和不屑,从眼底漾到那眉梢。 …… 人再醒,是被急促的叩门声震醒的。 她慌忙起身,帽子掉在了地上都顾不上,冲过去开了门。 刺目的日光里,站在门外竟是段孟和。 他仍穿着昨日的呢子大衣,仿佛没回家换过衣服的样子。沈奚认清这张脸,心落了下去:“段先生?”她佯装着轻松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抱歉,我早前跟过你,”段孟和抱歉,低声问,“你从昨天下午到家,到现在快二十个个小时了,晚上也不见厨房亮过灯,又没见你带买吃的回来。饿不饿?” 沈奚人有点迟钝:“没……不太饿。” “你不是说昨日就走?可是接你的人没来?” 她本就担心傅侗文,被这么一问,心头一颤,忙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笑着说:“也没说就是昨日,也许是今日。世道这么乱,耽搁一两天也正常的。” 门外的邻居走过,张望着段孟和的背影,这可是沈奚这房子第一次来客人。 “我能进去吗?”段孟和见她脸色很差,轻声询问。 可以吗?沈奚犹豫,她回望了一眼房子:“好像,不是很方便。” “那算了。”段孟和也不强人所难。 他是带了早饭来的,西式的三明治。 沈奚起初不肯要,他又说这几个月在医院,沈奚也常给他带早饭,这算是还上她的。见他如此坚持,沈奚也不好再回绝,道了谢,把纸袋子抱在怀里说:“段先生,还是说再见。” “好……再见。”段孟和答应着。 沈奚对他礼貌点头后,将门关上了。 和段孟和说这么久的话,她力气也都耗尽了,人站不住,到楼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子上,人就倒在床上,吃了两口三明治,直接把棉被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三个月是她的一个心理防线。 这最后一天过去,所有对傅侗文的担心都纷涌而来,一时怕永远没他的消息,一时又怕得到的是死讯。这样的心魔折磨着她,再没了过去三个月的安稳,也没了对傅侗文的信心。 去北京找他?万一他正在来时的路上呢? 她原先想,哪怕过了三个月她也能坚持等,可真到这地步,人全乱了。 他的身体,他所困的境地,他想做的事,每一样都是最危险的。只要想到他可能会死,或是已经死了,她就浑身冰冷。人浸在满是热水的浴缸里,也像睡在冰坨上。 这样浑浑噩噩地,她又等了十几日。 这天她洗了澡,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瘦了足足两圈。镜子里的人,婴儿肥褪了,眼睛倒更显大了,在望着镜子。自己和自己对视。 楼下似乎有人敲门? 她骤然清醒了,穿着睡衣就跑了下去,都来不及披一个褂子。 人还喘息着,门闩打开,笑着拉开了门。 在看到门外的人一刻,她都以为自己有了幻觉,心一寸寸地凉透了:“段先生……” 十一月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段孟和这回没有征询她的意见,扶着她的肩,让她让开一旁,自己则进了门。反手,门就被关上。 “段先生,你要做什么?”沈奚倒退一步,头撞到了木楼梯。 “你听我说,你不要怕,”段孟和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电报,“你这样等下去人是要垮掉的,你已经在这房里等了十三日了。” “可这和你有关吗?”沈奚压在心底的坏情绪都爆发了,她刚才跑下楼,带着多大的期望,现在就有多大的挫败,“请你不要再擅自来这里,可以吗?这是我和他的房子。” “沈奚,”段孟和进前一步,“你看看这电报,这是我家里人发来的,有关他的消息。” 沈奚一愣。 段孟和拉起她的手,把电文放到她掌心上:“你等的人就在北京。” 沈奚顾不上别的,打开那电文,上边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四个数字旁有一个手写的汉字,是电报译文。 她仓促地扫过去,连成一句话: 傅三沉疴难起,在京无误。时局有变,汝既归国,当速速返京。 22.第二十一章 来时莫徘徊(1) 手里的电报像燎原火,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到她心窝里头。 还活着,这是最好的消息。 可“沉疴难起”又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她喉咙口干涩着,强行让自己冷静。 “你……发了电报给家里?”她看得出,这电报的后半截是给段孟和的话。 “是。但没问什么要紧的话,怕家人疑心,”段孟和见她回了魂,进而解释,“只是说有位至交想拜会傅三公子,问他人是否在北京城。你看,我家人说‘在京无误’。” 这下她全懂了。 沈奚略定了定心,把电报沿着旧有的痕迹摺好,递还给他:“谢谢你,为了我,让家里人知道了你的行踪。” “总要回去的,我也不会瞒一辈子,”段孟和为她宽心,“你设想如何?我也是要回京的,可以带你一道北上。” 沈奚没做声。 她是要北上,但不能和段孟和去。 段孟和紧跟着说:“倘若袁——真要登基,又会要打仗。到那时你想北上更难,如果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只是你要等等我,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安排病人。” 沈奚抬眼,盯着他看:“多谢你,段先生。”她再重复。 这回,段孟和听懂了。这是逐客令。 “你不信我吗?”段孟和在这骇人的安静里,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又摇头,说:“我要想一想。” 情感上,她信段孟和,三个月的相处摆在那里,他是个好人。 可好人不顶用,他是姓段的。自从他坦白了身世,沈奚也留心了报上、杂志上关上段家的评论。私底下,她和祝先生夫妻闲谈也若有似无地带上一两句,因此了解更深了。 段家是金门槛,和大总统关系就是鱼和水,袁大总统的干女儿就是段祺瑞最得宠的一位夫人。这一层层关系在,她不能冒险。 虽然眼下看来,和他北上并无不妥。 但总有她想不到、顾及不到的地方,万一……留下什么口实把柄,或是在她不晓得的地方,因和段孟和同行,给傅侗文惹什么麻烦,她难辞其咎。 见段孟和还要劝,沈奚索性把门闩打开,开了门。 过堂风灌入她的领口,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穿着睡衣,更是拘谨着低头,对段孟和微颔首,权当告别:“这一次我记在心里,日后会还你。” “还什么?不过一份电报。沈奚你再想想,同我北上会省力不少,”段孟和耐着心劝说,“也会更安全。” 她再摇头。 段孟和一时没了话。 “还有,先生日后不要再来了,”她说,“这里我也不会再住了。” 段孟和静了会,苦笑说:“抱歉,破了你我的约定。” 跟着她找到这里,是他一厢情愿,既不守信,也失礼。 沈奚在风里,道了别,将段孟和送走。她从厨房的玻璃窗望出去,确信段孟和已经离开后,掉头跑上楼,慌张张地将皮箱子打开。 把最厚的大衣和帽子找出,当下换下睡衣,预备出门。 她信段孟和的话,也信段孟和家人不会欺瞒自己人,就因为“信”,才一刻不能耽搁。全国到处都是剑拔弩张,军队和革命党一直在打仗,这还是在共和的体制下,都难以平复战争。如果袁世凯真的决定复辟,重新搞封建帝制……她完全不敢想。 到那时,又该像清朝末年一样,到处都是宣布独立的省,宣布独立的军队…… 趁着还算太平,今晚就走。 先前房间早收拾妥当了,抽屉和柜子全清空,物归原位。 只是要多留一封信。万一,真的和傅侗文错过,也有个消息给他。 她将钢笔从拿出来,寻不到信纸,把行李箱的书掏出一本。里头夹着一叠,都是他在船上写给她的,一个个的“一见成欢”。她有用信纸夹书的习惯,再去翻找另外的书,和几张白纸在一处的,是傅侗文抄给他上海公寓的地址。 那时没留意,再展开,却发现这纸摺得十分技巧。 信纸一共是三摺,一摺在前,一摺在后。 前头是手抄的地址,后头写了短短的一行字—— 身付山河,心付卿。 两处相思各自知。 喉头一窒,这话狠撞到了心坎儿上,撞得她手指发抖。沈奚一字字,复又读了一遍,好似他此时正坐在她的面前,气定神闲地摺好了纸,递过来…… 手里的信纸,被她打开,又合上,两指轻轻沿着那折痕滑过去,一颗心也像有了褶子。层层叠叠,都是他。 干坐着,足足十分钟人终于回了魂。 她从书里找到白纸,打开墨水瓶,把信纸铺平在桌上,端坐着写: 三哥, 见字如晤。假若你看到这封信,那是我同你又错过了。一位朋友帮我打探到你的消息,说你在北京,我想试一试,北上去见你。你的病情,还有如今的时局都让我不能再等下去,我怕战事一起,你我南北两隔,不堪设想。 假若错过,我会在北京等着你,只要你在傅家,我就有法子去找你。 还有,这房子被外人发现,是我不够小心。经一蹶长一智,日后我会更留心些。 仓促手书,望君见谅 。 央央 十一月四日 下笔意万重,却是匆匆道不尽。 她把信纸摺好,心觉不妥,再展开,把落款撕掉。谨慎些,还是不要留名字。 她从书架上挑了个品相好的空墨水瓶,压在上头。关了窗,又怕被窗缝里的风吹跑了,于是多添了个空墨水瓶。 信纸留在书桌上,只盼着,他没机会见到这封信。 沈奚出门时,祝先生恰好归家,和她错肩而过。 “沈小姐,”祝先生好似记起什么,喊住她,“这几日那位先生一直有来。先生真是个好人,我同他说‘储金救国’的事,他便给了我钱,嘱托我去捐了。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沈奚让自己微笑着,点头:“他是心好。” “沈小姐这是,要搬去新家了?”对方见她一副远行模样,关心问。 “年关了,想回乡看一看。”沈奚微欠身。 上回她是受义士安排,北上逃难。此番,却是不同,都要自己来操办。 初冬的雨来得急,排山倒海淋下来,根本避不开。 沈奚在火车站下了黄包车,连人带皮箱全都湿了,也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先去问今日的火车票。从上海往南京去的票十分紧俏,三等和二等早已售罄。 她不得已只好买了头等票,一张票就用了半月薪水。上了车,马上有列车上的招待人员递上热毛巾,再带她去休息室换了干净衣裳,对方见她只有这一件大衣,就想法子帮她把衣帽晾在休息室。当对方问她是否要去西餐厅用餐,她再舍不得花钱,谎称自己用过了,饿着肚子,在位子上坐到了天亮。 车到南京,隔着一条长江没有列车,只能做游轮。她赶集似的,从火车站叫车叫不到,索性走去码头,买票过江,再换浦口去天津的车。 这里和上海不同,人多,也杂,还有许多没钱买票的人,簇拥着,爬上火车顶。 沈奚在这轰乱吵嚷里,被人半推搡着上了车。有个大娘拉她一把,将她推到了墙边沿。寻常民众、教书先生,大学生,抱孩子的女人,每个人都前后大包袱裹着行囊,提着、扛着、肩背着。等车开动了,沈奚的后背也扛上了一个包袱,动弹不得。 上百口人在车厢里呵出的气,凝结在玻璃窗和车厢壁上,水珠儿流下来,把她手背都浸透了。这样,真像回到多年前的逃难。那时她还小,被两个陌生男人护着,圈在车门边沿,一路不说话不哭不笑,谁见着都以为是被家人卖了女孩子。 …… 等到了天津,再换去北京的列车。 三趟火车,一趟轮渡,运着她穿过了大半中国。 在离开上海三天后的清晨,沈奚满身的灰,脚落到站台的泥土地上。还是前门楼子的火车站,举目环顾,还是黄土漫漫。 身旁下车的旅客太多,把泥土地踏得尘沙飞扬。 她在尘沙里,心底油然而起了一种不真实的归家感。 她回来了。 在路上她已做了打算。虽是挂了虚名的四少奶奶,但绝不能贸然去傅家。傅家和傅侗文是两回事,万一莽撞去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必须要寻个人帮忙。而她千思百想,只有一个人适合。 在游轮上,傅侗文和谭庆项也提过此人——傅侗善,傅家二爷。 沈奚按着这个计划,先到傅家街门外,找了门口候着的两个黄包车夫,塞了钱,问出傅家二爷的动向。得来的消息很有利,二爷从不离京,每日都会在午时出门,深夜再归家。 眼下还是上午,没错过。 沈奚在沈家家门外的一个小胡同口外,把皮箱子立在墙壁旁,背靠着砖墙,人坐在皮箱上,耐心地守着街对面的傅家大门。守株待兔。 约莫到晌午,傅二爷穿着灰色长褂子,人走出大门,身后跟了两个仆从。 沈奚和他有一面之遇,见那张脸,还是认得的。只是和她预想的有差别,他身边有下人,这样贸然过去,万一下人认得她也麻烦。 她远看着,人不觉往后缩了缩。 很快,傅二爷上了黑色轿车。开走了。 他要身旁一直有人,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早上收过她袁大头的黄包车夫,见沈奚等了一上午,一副要见情郎却不敢上前的样子,好心出主意:“小姐要找二爷的话,不如我拉你去个地方,二爷每日就去那里。” 车夫随即说了个名字:胭脂胡同。 沈奚醒过神,忙提着皮箱子坐上去:“好,现在就去。” 车夫吆喝了声,拉着她跑向前门。戏园子、茶馆、酒楼下去,最后兜进了一条胡同里头,停在了四合院的街门外。一个大院子,几乎占了半条胡同,外头都是黄包车夫。 街门上的牌匾写着“莳花馆”。 “二爷和这里的小苏三要好,每日都在这里。”车夫说。 沈奚道了谢,迈入四合院的街门。面前的影壁上有题字,弄得仿佛书香门第的样子。 一个候在垂花门的伙计,见她个清白姑娘风尘仆仆地进来,很是惊讶:“姑娘这是?” 伙计想问是不是她走错了,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胭脂胡同是干什么的,全京城都晓得。 “我找人,”沈奚掏出笔,在火车票上写了名字,递给对方,“麻烦,将这个给傅家二爷。” “找二爷的?”那伙计摸不透沈奚来路,不敢怠慢,“您跟我来。” 伙计把沈奚引着进了垂花门。 这是个三进带跨院的大四合院,进了垂花门,右厢房里有笑声。伙计和丫鬟忙活着,看到沈奚都心生好奇。伙计说是寻二爷来的,大家又都低头笑,好似猜到是情债。 那伙计把沈奚带到了左厢房:“您等着。” 坐在这里头,她提着心,唯恐见到什么不该见的。 没遇见傅侗文前,她在那个花烟馆就是最下等的妓院。里头的女子年老色衰者多,陪抽陪聊和解决所有**需求。有时,她走过去,能看到烟鬼解下裤带,几下扒开烧烟女的衣裳,顶身进去,摇动得木板床吱嘎作响。她初次见,被吓到。 后来到了纽约学医,上解剖课,头回见男人的身体构造,还能联想到那次,脸红得让教授好一顿奚落。念到第二年,有专业课的熏陶,又有婉风和欧美同学的教导,才学得开放些。 可眼下…… 她并拢着双腿,低头看自己的鞋,耐心等。 隔着门窗,有人在唱《苏三起解》,玉堂春里出名的一折戏,正到这句上:“……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唱词里是三郎,她要寻的是三哥。 戏里苏三要人将口信传给三郎,戏外的自己也是要寻人传信…… 有个小丫头进来,点了一炉香,捧了热腾腾的手巾,让她擦手:“我家姑娘唱得好?”小丫头猜她是二爷的红颜知己,故意说,“多少人来,就为听着一折呢。” 沈奚心不在焉应了。 她耐着心,等这一折戏唱完了,终于,等到门帘子再被掀开来。 傅二爷跨进门槛,一双眼在镜片后细瞧她。 沈奚立刻起身:“二爷。” 跟着他进来,按下帘子的是个姑娘,细长的眼,双眼皮,说不出的文气。只是穿着袄裙,否则真像是个新派女学生,包括她的笑也是柔柔弱弱的,带着书香气。沈奚猜,这就是那个黄包车夫说的小苏三了。 “你跟进来做什么?”二爷笑。 “三爷的人,自然是要看一眼。”那姑娘柔声笑。 傅二爷没给她多话机会,将人劝出去。 四下只剩她和傅二爷了,他又端详沈奚:“都说三弟出国是为了寻你,可回来身边却没带人,我还以为是他们说错了,看来,他过不去的永远都是女人这道坎儿,”他径自坐下,“说,寻我做什么?” “我听说他病了,想见他。” 傅二爷沉吟:“这个,我帮不了你。” 她忙道:“我不是要纠缠他。我和他有过约定要再见面,如今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又听说他病了,才迫不得己来求二爷。” 对方意外沉默。 沈奚心慌着,唯恐听到说他病入膏肓的消息:“他是真病了吗?” “病是真的,但病到何种地步不好说,”傅二爷默了半晌,对她说,“从他回来,没人能见他,我也不行。” 23.第二十二章 来时莫徘徊(2) “所以他不是病了?是被关起来了?”她追着问。 傅侗善听到这“关”,从鼻子里轻哼着,仿佛不屑于说傅家的事。可他对傅侗文终究不同,虽摸不透沈奚的来路,可也听下人们绘声绘色地说过几番,约莫是傅侗文自小买来养在烟馆里的女孩子,估摸想纳作妾,最后不知怎地生了变故,索性给了她一个少奶奶身份,费了力气送出国。这是前尘往事。 只是没想到前尘未了,还有后缘。 能千里迢迢去美国把人带回来,这姑娘,三弟是放在心里了。 沈奚见他不答,慌了神:“二爷你先和我说,他身体有事吗?” “他病着呢,我也是听父亲说的,”他深叹,“你先来找我倒是聪明。这样子,我在天津有个洋房,你先去那里住一段时间。”他也就这么一间外宅,不是傅侗文,还真舍不得。 从听到“病着”两字,她人就恍惚起来,听到这提议,马上说:“我要见他。” 傅侗善摇头。 沈奚晓得,这是在为难人家,可还是低声恳求:“他若是二爷,没重病在身,我还能等,可他是什么样的情况、什么样的身体,二爷你和我一样清楚。若我真听了你的安排去天津,万一……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怎么办?” 傅侗善一只手按在自个膝盖上,一手搭着桌子,寻思半晌说:“只有一个法子,我带你回家,见一见父亲。你和侗文的关系在傅家早传开了,如今他病着,我想,父亲或许能放你去陪他,”他停顿了,又说,“只是侗文住的地方,这几个月是只能进不能出,你可要想清楚。” 沈奚明白,傅侗文如今是被塞进笼子的金丝雀,封了嘴,绑了脚链子。 越是如此,她越要见他。 傅侗善见她打定主意,叹口气,他人到镜子前,两手向后拢了拢短发,看着镜子里的沈奚:“你若不改主意,这就走。” 他一打帘子,门外头静候着人立刻上来,说落了雪。 傅侗善让他们到胡同口去,叫傅家的汽车进来候着。小苏三答应了,将帽子递给傅侗善时,轻声嘱了伙计,去将沈奚的皮箱子提了,送去胡同口。 来时,长江那里是暴雨,到京城就落了雪。 从雨到雪,从南到北,她像是在路上行了数月。 沈奚晓得,自己一迈入傅家大门,就是四少奶奶。 会面对什么,会要说什么,二爷都没在路上嘱咐过,或者说,连傅家的二公子也无法预料,带她回家,会是何种局面。 二爷带她进了门,雪愈发大了。有几个丫鬟从仆役房出来,二爷问:“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在外书房。”其中一个回。 几个丫鬟见沈奚面善,寻思半晌,似乎记起她这张脸来了。 连她们做丫鬟的也都情不自禁地多瞅了她几眼。尤其沈奚身上穿得是纽约带回来的衣裳,对她们来说,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头回见,比外头读书的六小姐还奇怪。黑呢大衣,长袜,矮跟的皮鞋和宽边帽,只是没像洋鬼子一样烫了头发,还留有中国人的模样。 “我说什么你都应着,不要反驳,免得让我父亲起疑心。”傅侗善低声说。 沈奚谨慎应了,跟他进了外书房。 进了厅堂,正见傅大爷在笑着恭维:“爹您这身官服,还不太合身。” 屋里的两个男人听到动静,看过来。 沈奚人杵在那儿,认出傅大爷,这位在试着尚书朝服的老人,应该就是傅侗文的父亲。当初她嫁过来,傅老爷和夫人以回籍养疴为借口,离开了京城。所以从头至尾她也只见过几个姨太太和傅家的小一辈,所以并未打过照面,也没奉茶唤过一句父亲。 “这是……四弟妹?”傅大爷认出她,对傅老爷笑说,“我和父亲提过的,三弟自小养着的女孩子。” 又是一桩不成体统的事。 傅老爷蹙眉,挥手,让下人端着官服下去,人坐下来。 身边的丫鬟端着个小茶盘,候着。 “你也下去。”傅老爷说。 丫鬟行礼,离开。 一时,屋里只剩下了傅老爷,两个兄弟,还有她。 “侗善,你来说。”傅老爷不问沈奚,而去看傅侗善。当初傅侗文办了这荒唐事,也没征求父亲允许,后来又仓促将人送去留洋,傅老爷回京听了训了几句后,并没多计较。 一是三儿子荒唐惯了,二是人都送走了,也再无瓜葛。由此作罢。 傅侗善将来龙去脉渲染了几分,讲给傅老爷听。 傅侗文和沈奚之间的故事,有养在花烟馆六年的底子在,其实不必夸大,就足以她的身份变得暧昧。“三弟不懂事,不体谅父亲,被关个几年也应该,”傅侗善恭顺地说,“只是他整日在那院子里,无人陪着也可怜。” 傅大爷只管在一旁吃茶,不掺和。 傅二爷又说:“三弟本就是心病,我听说他被关了几个月心里头不舒服,眼下病重,连塌都难下了。送个人进去,想为他宽宽心。” 沈奚低眉顺眼地站着,任他们打量。 果然……二爷心里是有主意的,有意坐实了昔日流言。二爷的权宜之计就是将她说成一个宽心解闷的药引子。他们眼下是父子对话,听不出剑拔弩张,也瞧不出刀光剑影,倒像在商量给傅侗文讨个妾。 只是静的时候,沈奚能觉出,二爷其实并不讨他父亲喜欢。 从她进门,傅老爷就在打量她。这装束在京城少见,倒是外国大使的夫人有这样的。那大衣下,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蕾丝的裙角,又添几分青涩。本以为是二儿子的情债, “你如何看?”傅老爷看一旁的傅大爷。 “三弟惹草招风惯了的。如今既不能眠花宿柳,又没地方听曲狎妓,趁着他收心的时候,有个女人也好。”傅大爷将茶盅搁下,人走到沈奚面前。 沈奚和他对视的一刻,心没来由地坠了坠。 傅大爷面相是几个兄弟里最硬朗的,眉眼却透着阴气,粗重的眉下,那双眼在直勾勾地瞅着她:“只是女人多得很,这位却不太适合,”他低声问,“姑娘我问你,你既留了学,也该眼界开阔了。何必来傅家?你该晓得,侗文是不可能娶你为妻的,他不怕被笑话,我们傅家也怕。” 二爷笑了,说:“大哥房里丫鬟就收了三个,还看不穿男女的事?人家姑娘跟我回来的,那就是铁了心了。也从未提过名分。” 傅老大瞟了眼二爷:“侗文胡闹,老二你也跟着糊涂?她能和丫鬟比?四少奶奶进了三爷的院子,说出去,你看看哪家正经的小姐会嫁过来?”他又低声劝她,“等他娶了正经的妻,你就算想留,也留不下。姑娘既留了学,前途也能自己挣取,何必来吃这几年的亏?” 沈奚握着宽边帽的手,在用力。 该怎样说?才能应付这个人? 今日都站在了他父亲面前,倘若再被阻挠,等于断了所有的路。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再犹豫:“我有过孩子……”她心突突地跳着,“和他有过。我想去陪着他。” 她不晓得这样说是何种后果。 傅二爷既然用她和傅侗文的男女关系做说辞,那就做到底。她一个女孩子跟着他,有过孩子,死心塌地,总不会让人再怀疑。 屋内,没了声响。 “孩子在哪?”傅老爷终于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沈奚心中一松,押对了。 “……没了,”她声愈发低,“在……纽约没的。” 傅大爷嗤地一笑。哪家公子没几段风流韵事,就连沈奚身后头那位——傅家最板正的二爷,也曾招惹上这种事。更何况是喜好女色的傅侗文? 有过孩子?那又如何? 可既然父亲都开口问了,他也不好再说话,只能冷眼看戏。 像有烈日,直晒在沈奚额头上,她渐出了汗。 傅老爷毕竟是傅侗文的亲爹,又和大儿子想得不同了。 他一直疼几个儿子,只是最管制不住、最敢惹祸的就是傅侗文。虽说虎毒不食子,但小虎崽子养大了,又一只擅长捕食的老虎,就不得不防了。 一个儿子和傅家两百多口,孰重孰轻,不用权衡,一定是要牺牲前者。 可这半月,傅老爷听那院子里的情况不好,也时有心疼,想到了过去傅侗文的诸般好处。眼下再猛一听沈奚的话,更是可惜那个没见着的孩子。 沈奚的话,牵动了傅老爷心底一丝对三儿子的情感。 傅侗文身子弱,爱胡闹,不喜被管束,至今不留一点血脉。面前这个姑娘既有本事让他留,那就是好事。有一就有二,还有个盼头,到底是亲生的儿子,不能眼看着他被关在铁笼子里就这么没了……有个女孩子去,宽宽心也好。 “送过去。”傅老爷做了决断。 沈奚如蒙大赦,握着帽檐的手指都酸胀起来,方才太入神,想等这一句,关节攥得煞白,她自己却都不晓得。傅大爷见父亲允了,也没再阻拦。一个姑娘,翻不出什么天去。 “跟我来。”傅大爷对沈奚说。 傅二爷留在书房里,陪着父亲,傅大爷倒背着手出去,唤来老爷的心腹,嘱咐着送沈奚送去三爷那。当着下人的面,还说三爷那里没住过女人,让给沈奚添置些东西。 傅侗文是被老爷的人看着,老大也插不得手。 下人接了皮箱子在手里,沈奚在傅大爷的注视下,微颔首告辞。 “说不准,日后还是要称你一声弟妹,”傅大爷低声笑,“雪大,慢些走。” 沈奚又点头:“谢大爷。” 她跟上提箱子的人,直觉傅大爷还在背后观察自己。雪大,这么一小会,地面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雪,踩上去,雪散了,即是黄土。 过了正院,沿着仆役房的院子走下去,是条陌生的夹道。 沈奚过去住的院子极小,临着后花园,从未去过傅侗文住的那个院子,只听丫鬟说过,他的院子,和她是一个对角,离得远。“想来,是为了避嫌,才把少奶奶你安排在这里。”丫鬟是这样猜想的。 沈奚见有七八个仆从,带着枪,守着个垂花门。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一颗心在嗓子口上,上不去,下不来地,跟着送自己过来的人停下。听他们低声交谈,约莫是,老爷送来个姑娘,是三爷的人。 锁被打开来,那仆从还客气着问,是否要替她将行李送进去。 沈奚摇头,接了自己的皮箱子走上三级石阶。 她踩着雪,见到眼前穿堂时,身后已有了落锁声响。 这几个月他就是这样,被锁在这里?被锁着,长枪防着? 穿堂的大插屏前坐着个丫鬟,在扇着扇子,熬煮着药。平日不该在这里熬药,但在被软禁的地方,三爷又不是计较的人,也就这样没规矩地凑合了。 丫鬟没见过沈奚,还以为是老爷交待送补品来的人。 “搁那里。”丫鬟乍一抬头,愣了。 “我送上去,你看着药,”少年跑出,也怔在那儿,“沈……”他嘴巴张了会,才震惊地跑上前,“沈小姐是如何进来的。” “三爷呢?”沈奚将皮箱子放下,急着问,“三爷在哪?” “在里头,”少年倏地红了眼眶,“几日没出来了。” 沈奚越过少年。 “沈小姐,”少年又说,“我们被困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她眼不瞎,耳不聋,书房和门外是什么状况,她全看得明白。 沈奚丢下少年和丫鬟,脚下不停地穿过间厅,一步快似一步,到了正房门前停下。门虚掩着,她手放在上头,竟没有力气推门。 隐隐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她慢慢地将房门推开,堂屋里暗着。外头下雪,天灰蒙蒙的不见光,屋里不点灯,没光源,再加上这一屋子的家具都是红酸枝的,颜色重,更显晦暗。 正对着自己的罗汉床空着,小巧玲珑的盆景架上有一株黄香梅。 话音从左边的帘子里传出:“几时了?” 这几个字轰然在耳边炸开,沈奚眼眶一热,手背挡在嘴上,慢慢地掀了帘子。 谭庆项本就准备出屋子,是被傅侗文叫住的,他还没回傅侗文,却先看到了沈奚。谭庆项一霎吃惊,但很快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来,他对沈奚打了个眼色,将她留在这屋里,自己却挑了帘子离开。纵有千百问,也留在后头。 沈奚鞋底有雪,走一步,留个带水的印子。 路上的艰辛,还有方才面对的所有都散了。她眼前,只有躺在床上的人。 傅侗文穿着睡衣,头枕着手臂,合着眼,像不再计较今夕何夕。 沈奚和他同床共枕那么久,能有感觉,他眼下人很不舒服的样子,他不舒服时,就喜欢头枕着手臂。那只手还习惯性地握成拳,是一种克制的隐忍姿势。 沈奚想上前,握一握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身子却像僵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 眼前水雾模糊的,不敢眨眼,怕眼皮一动,他人就不见了。她像回到那上百人挤在一处的车厢里,动不得。 傅侗文透不过气,好似察觉到什么。他脸微微从手臂上挪开,用了力气,撑起身子来。刚才偏过身子,掀了锦被,就看到了她。 天昏暗,窗外都是雪,在飘扬的雪前,昏暗光里站着的女孩子…… 四目相对。静的,没半点声响。 他低头一笑。 又费力地换了口气,低声、苦笑着说:“你这样子哭,三哥心脏受不住的。” 这是在同她说笑,因为见不得那脸上的泪。 24.第二十三章 来时莫徘徊(3) 脸上的泪水冲下来,顺着下巴,全数流到了衣领里。 人是怎么跌跌跄跄地摔到床前,偎去他怀里,她全然不知。 “三哥,”她哭得透不过气,来来回回都是一句,“三哥……” 这一哭就是一个小时,起初是大哭,后来成了小孩似的抽泣。哭得太用力,她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嗓子哑了,哭得眼泪止住了,人还抽抽搭搭地喘着气,趴在他腿上。 寂寂地抱着他的腰,眼泪又流出来。 傅侗文滚烫的手臂搂着她,要将她的人抱起来。沈奚眼睛肿得疼,怕被他看到这样肿胀的眼,执拗地抱着他的腰。 他不得已,抱不动她,只好用手指摸在她脸上,替她抹眼泪:“地上凉。” 见她不听话,又问:“上床好不好?” 像有一把火,烤着她。沈奚被这体温惊醒,他在发烧—— 她胡乱挣开他的手臂,掌心压到他额头上:“你在发烧?” “不妨事。”他笑。 怎会不妨事?她肩上、手臂上都还有雪。 沈奚慌忙离开他,解开纽扣,把大衣扔到了地上,再脱皮鞋。 长袜丢到地上的一刹,她终于发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一个女孩子当着人,把长裙掀起,长袜脱下,露出光裸的小腿—— 她当他是病人,不觉什么,意识到他是男人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坐了三趟火车……还有轮渡过来,又是雨,又是雪的,”沈奚仍带着浓重鼻音,小声说,“你抱着我不干净,寒气重……所以才脱衣服。” 她光着腿,白皙的膝盖冻得发青,双脚踩在大衣上:“路上太脏了,至少要擦一下。” 他等她说完,对外唤:“金苳。” 帘子后,一个小厮仿佛凭空冒出来:“三爷?” “去准备热水,沈小姐要沐浴。”傅侗文浑浑噩噩烧了几日,人是虚脱的,说这样简短的话,气也不稳。 小厮应了,即刻去准备。 “他一直都在这里?刚才也在?”怎么没留意到? “一直在。”他答。 像傅家的这样的人家,丫鬟小厮都是跟在近前伺候的。 在别的院子里,都还有丫鬟直接睡在床脚下。傅侗文已经是家里最随性的一个,不喜这些,虽不至于有丫鬟温床暖脚,但也早习惯了小厮在套间陪住,随时照应。 “那我们刚才……他不是都听到了?” 她别扭着,可猜想这是规矩,也不好明说。 傅侗文瞧出她的窘迫:“你不习惯的话,我让他搬到外头去。” “那也不好,”刚才来第一天,就把近身伺候的心腹遣出去,人家该怎么想?“这是你的屋子……我没什么不习惯的。” 女孩子的口不应心,落在他耳中,反而像撒娇。 他望着她,等她自圆其说。 “反正,我又不和你睡在一处。你自己怎么舒服,就怎么安排,原样就好。” “不睡这里,是要去哪里?”他反倒是问。 “这么大的院子,总有地方能睡的,”她回身,指东面,“刚才进来,我瞧见东面是有个屋子的。” 院子里有这么多人,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这才是头次来,就让大家眼瞅着她直接睡到他房里,也不晓得大家要如何揣测了。总要避讳些,装装样子也是要装两日的? 傅侗文看她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你倒是看得仔细。” “嗯……”那么大的屋子,又不用刻意看。 两人被小厮打断。热水备好了,他来请沈奚去沐浴。 沈奚有了借口,仓促离去。 等她再回到堂屋,床上的傅侗文已服过药,睡熟了。 窗外的雪下的急,没到四点,已经像要入夜。 窗帘早早被掩上,只为她留了一盏灯在房里。 “三爷吩咐了。姑娘不必拘束,要睡有床,要看书,自己也能找到,”小厮不太放心,“小的就在门外头,姑娘有事就叫。还有三爷的睡衣要是被汗透了,要换干净的,衣裳就在床脚,劳烦姑娘了。” “麻烦你。”她客气着。 小厮笑笑,将厚帘子替她放下,人离开了。 沈奚有满腹的话要说,可也不急在今日。她借着灯光,在里外套间观赏,方才进来,一心要见他,看什么都是晦暗、幽深的,眼下再看,却又大不同。 没多会,困倦上涌。 她撑不住了,只得轻手轻脚脱了鞋,上床。 还说“要睡有床”。这里一张床,一床被,不过是又骗她和他同床共枕……她暗自腹诽,悄悄地钻进被里。这被子里的温度和他体温一样,高的骇人,沈奚用手去摸他的睡衣,还没有发汗,衣裳是干的。她看了眼柜子上的景泰蓝时钟,六点。 睡两个小时,看看他汗发出来没有,发出来了,再换睡衣。 如此想着,她将手心压在他背上,安心地入了梦。 …… 六点时,她手心被他的汗濡湿。 眼没睁开,人已经迷糊糊地摸到床尾,拿了睡衣裤。 她不敢掀开被子,怕招风,将床帐放下来,又抱着睡衣钻回到棉被里。 一粒粒纽扣解开。 沈奚先将他胳膊上的衣袖褪下来,想从他身下把压在背后的睡衣拽出来,人难免贴上他,生疏费力地将上衣给他穿好,去扭衣扣时,傅侗文的手指已经滑到她的长发里—— “你醒了?”她在黑暗中问他。 他手指轻绕着她的头发,不应她。 “衣裳都湿透了,我给你换下来。” 他一笑,还不说话。 沈奚把纽扣都系上,又喃喃着说:“你靠过来点,要换裤子了。” 沈奚摒弃邪念,摸上他的裤腰。 …… “好了,”他低声说,“我自己来。” 裤腰上的细绳解了,他又笑问:“盯着我做什么?” 沈奚被他取笑的面红耳赤,急忙地背过身。感觉着身后人脱掉长裤,换了新的。 傅侗文系好裤腰上的丝绳。从他这里一径望下去,虽不见光,可也能依稀瞧出哪里是她裙下的小腿、脚踝和光着的脚。 “为何不在上海等我?”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后肩上。 两人见了数小时,这才算说起正经话。 沈奚把来龙去脉说给傅侗文听,他听到电报那里,对段孟和的身世并不意外。早猜到这个人背景不俗,他本想在下船后让人暗中调查,却因为家里的束缚,没来得及做。 沈奚讲到后头,他愈发沉默。 她脸皮薄,有意隐瞒了“有孩子”的荒谬话。 都交待完,傅侗文也没多余的话,把她说过的话又理了一遍,总觉有蹊跷。 两人都静了好一会。各怀心思。 一个是因怕有破绽而忧心,一个是因隐瞒真相而忐忑。 有人叩门。 沈奚下床去开了门,是丫鬟说,听到里头有说话声了,想着三爷从午饭后还没进过东西,来问一问,是否要吃些什么。傅侗文汗也出了,烧也退了,有了胃口。 起先沈奚还疑惑,为何这回是丫鬟,可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中式睡衣,还有扔在床下的汗湿的衣裳,大概猜出,这又是傅侗文事先交待的。怕她头次住在这,被小厮瞧见了过于拘谨,所以换了丫鬟来伺候。 傅侗文洗漱了,用膳完,到了十点。 这一院子的人都保持着默契,认定沈奚是要和傅侗文在一个屋、一张床上过日子的,也没说给沈奚准备房间。丫鬟伺候完傅侗文,将新的衣裳放到床脚,再次告退。 傅侗文几日没下地,难得在屋子里多走了两步,人披着衣裳,在太师椅上坐着。 “方才你说的话,有个地方很是蹊跷,”他问,“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想一想,和我父亲说得每一句都很要紧。” 此事是瞒不过的,日后两头碰面,万一问出破绽,更会惹麻烦。 可终究是女孩子,猛让她说,也很难。 沈奚嗫嚅半晌说:“我说……和你有过孩子。你父亲听到我这么说,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就放我进来了。” 有过孩子?傅侗文十分意外。 “是为了配合你二哥的话。”她急忙补充。 难怪。 孩子这事,是他一直不肯妥协的东西,也是父亲的心病。 傅侗文沉吟半晌,一言不发地探身,将她人拉过去,抱到了腿上。灯下影中,搂抱着她。 “我何时在你这里留过孩子?”他问。 沈奚支唔着:“又不是真的。” “想骗过旁人,先要骗过自己。此事要再议一议。”他笑着说。 这有什么好议的?沈奚窘得要起身。 可惜他这病人力气大的很,不让她逃。哪怕没力气,她也不敢硬挣脱,怕伤了他。 “还说了什么?”他再问,仿佛真当了要紧事。 “还说……是在纽约没的,”她小声回,“就说了这些,没别的了。” “我人在纽约不到半年,先有后没,不觉仓促?”他指出破绽。 “半年足够了?”不必医学生,也会懂这个。 “那,又是何时养出来的?” “谁还会刨根问底,问到这个……” 他安静地笑着:“仔细些,不会有坏处。” “耶稣诞节,”她犹豫着,“或是,新年。新年气氛足,适宜做这些不成体统的糊涂事……之后,一个要回国报国,一个试图以孩子要胁挽留,难免争执吵闹,心中郁结……”便没了。 鱼儿咬了钩,她还在算着日子,并未想到是捉弄。 “我们是三月上的船,这样就对上日子了。” 他始终在笑,高烧后的一双眼漆黑发亮,浸过水似的,瞅着她。 沈奚想着,说着,忽然脸一点点红了,人也不再吭声。在广州那样黏腻,也没有这样子……又或许是当时就有这样子,她没留心。可现在,她很明显地知道,抱着她的男人有了身体反应。 深更半夜,两人穿着睡衣依偎在一把太师椅上。 下去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装傻也不是。 他晓得她觉察了,低着声,压上她耳根说:“眼下没力气,做不得什么。你接着说。” 25.第二十四章 来时莫徘徊(4) 傅侗文讲几句话又心不在焉地抚摸她的手,指腹柔柔滑过她手背上的暗青色血管,眼里有风流的神气。她定一定神,发现他依旧生龙活虎。 还说抱一会就好……净是骗人的话。 他也是察觉到自己的定力没想象的好,低声笑说:“你还是下来好了。” 这话说的,仿佛是她强要坐在他腿上…… 沈奚晓得他喜好嘴上讨便宜,竭力劝自己不要和病人计较,不言不语地从他膝盖上下来:“我去弄一下床。” “不是很想睡,”他牵她的手,引她去一旁空着那把太师椅上,“来,坐这里。” 两把太师椅当中,有个长方形的茶几,镶着大理石。 傅侗文看她坐了,人也离开,一是为了分散想要她的心思,二是去给她倒茶喝。 方才下人在,不好做,也不好说,眼下没外人了,倒是想伺候她喝口热茶。 外头的书桌上有一壶茶,方才小厮留下的。 傅侗文提着个茶壶,趿着软皮子缝的拖鞋,披着褂子回来。于灯影里,他额前的一绺发滑在眼前头,噙着笑,倒像是旧时画上走下来的人…… 倒也不对。沈奚胡乱想,深夜画上走下的都是美人,窗外深夜来的该是狐狸精或女鬼,都不该和一个七尺男儿有关系—— 他左手拿了两个一式样的茶杯,放它们到茶几上,缓缓注水。 随后,茶壶放下,他复又落座。 太师椅雕着繁复的云龙纹,椅背正中镶了大理石,铺盖着白色的狐皮。两人偎在各自的小天地,或者说,两把太师椅和一个小茶几,是他们的小地方。 她手肘撑在小茶几边沿,悄悄望他。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说得不就是他? “央央这一趟从上海回来,总喜欢盯着我瞧?”他取笑她。 “……是在想事情。”她心虚地低头,喝茶。 他用得是“回”。 是,她回来了,不再是茫茫无依。 他也不抢白她:“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这次被困,难道……真没预料到吗?” 傅家是什么状况,她并不十分明白。可傅侗文是这个圈子里、宅子内的人。他不该如此被动,哪怕有一点警觉,都不该落到这样的地步。 “在纽约,我收到过父亲的电报,也设想过这样的状况,”他默了会,说,“只是没想到,我父亲会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惊讶:“那你为何不躲开?起码避一避风头?” “如果我在返京途中逃离,我父亲会动用各种手段,瓦解我的生意。他背靠着北洋军,我在这个时局里,完全没有胜算,多年积累皆会付之东流。” 傅侗文握了茶杯,轻啜了口:“我若回来,起码我父亲会认为,他能管教好我,或是至少,能从我手里接过生意去。所以我在回京路上,决定赌一把,赌他虎毒不食子。” 他又道:“再有一点,傅家家产,我也是志在必得,所以必须回来。” 沈奚不解:“钱比命还重要吗?” “对,”他笑,“比命重要。” 这里有他前半生殚精竭虑,积攒的产业,不能丢,丢了就是狼拔獠牙,鹰折双翼。更何况还有更丰厚的家产。 这笔钱落在大哥手里,买的是杀革命党的枪; 在他手里,买的就是制衡军阀的炮。 他最后说:“救国需要钱,有钱才能养军队、□□。北洋军有自己的土地,有土地就有根基,盘剥百姓就有钱。想要革命下去,钱十分重要。” 这些年,除了并肩而战的故友,傅侗文从未向任何人剖白过自己。 维新失败、侗汌的死,都让他一步步清醒。先前他算是激进派,认为暗杀、起义、独立等等一切手段是必要的,不惜生命去换取新时代才是正道。 而现在,他更明白钱和军队才是重中之重。他早过而立,年近三十四岁,他再没法重来,去带兵打仗,但他能养一方水土上的军队。对北洋军来说,那些革命军队都是杂牌军。可对傅侗文来说,那却是救国救民的利器。 他这十年来,投入资产无数。三爷有钱,钱的去向却成谜。 他,傅侗文,早给自己设想了倾家为国、清风两袖的下场。 “你头回说这些。”沈奚轻声说。 傅侗文手握茶杯,笑着没做声。 同床共枕,交的是情。生死同命,交的才是心。 昏黄的灯下,两人都倚在狐皮上,手肘搭于茶几边沿。 她生生喝茶喝上了头。真是前所未有。 一壶茶,一盏灯,对影成双。她恍惚察觉,两人关系和先前大不同了,心从未如此近过。 “你说过,倘若……是有法子让我晓得的,”她望一望外头,像看到墙外那七八杆长|枪,“是什么法子?” “我若死了,我爹自然会放了这院子里的人,庆项也会脱身。” “可他不晓得我住的地方,是不是?” “是,”傅侗文为她添茶,“大小报纸都买下版面,刊上讣告,你总能看到。就算不看报,街头巷尾议论久了,也能够传到你那里。” 这便是让她知晓的法子。 万无一失地送到消息,又能让她藏身处不暴露。 沈奚默然,心里一片空白,幸好,没有“假若”二字。她来了,他还在。 “讲讲外边的事,给三哥解解闷。”他四两拨千斤,把话题转开。 “你不睡了?”她瞄桌上的时钟,“太晚了。” “病太久,在床上把骨头都躺酥了,像在坐牢,”他笑,“我从回来就和外头没通过消息,难得你来了,陪我说会话。” 傅侗文迫切想获取有用的信息,但与世隔绝,毫无办法。 沈奚回忆自己在上海遇到的事,事无巨细讲给他听: 八月时,全国开始统一银币,“袁大头”已经成为唯一的法定国币。当时她手上还有别的货币,被祝先生劝说着,都去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兑换了一堆银币、镍币和铜币。 九月上,她留意到有新版的《青年》杂志出来,很受追捧,她接连两期都没买到,倒是段孟和送了她一本。段孟和告诉她,创办人是陈独秀,这上头撰稿的人也都很有名,鲁迅、李大钊和胡适等先生都会有文章在上头。听到创办人的名字,沈奚想到了在游轮上,傅侗文提到的那位跳海的先生。这一个个名字对她都是陌生的,但她想,傅侗文该会晓得。 “《青年》?”傅侗文念这个名字,没多的评价。 他这人,从未听到他直白地评议什么,不像沈奚接触到的那些留学生,总喜好慷慨激昂地表达自我,阐述追求。 沈奚说到后头,停下来,傅侗文凝注她。 要不要说?不说他迟早也会晓得。 “可能……是要登基了,”她低声说,“外边的人都在说。我看到你父亲也在试官服。” 来时路上,火车站、轮渡上都有人在说。 尤其她从上海到南京坐得是头等座,那里头的人更像上层社会的人,说起此事更不遮掩。 这在傅侗文预料之内。 他是被锁了铁链的人,心余力绌,徒增烦闷。 傅侗文将一杯茶饮尽,握她的手:“灯不好一直亮着,庆项明日又要啰嗦。” 他是在说,要睡了。 沈奚跟着他,坐上软绵的床,记起刚刚的旖旎。于是在揿灭台灯前,她游移不定地瞄了一眼他穿着睡裤的下身,怕他还在“僵持”着。匆匆一瞥,就灭了灯。 要是寻常女孩也就罢了,偏她是个能把人体结构详细画出来的人。昔日解剖课上,她又是唯一一个将男性性征器官切开细看的女学生,那里……里外构造,她一清二楚。 所以那东西在实际操作里,真能收放自如? 或者是病人,才会力不从心? 傅侗文在被子里摸到她的手,手指交叉握住她的,两人的手搭在她的小腹上。也不言语。 这是两人初次同被而眠,这样……是真同夫妻没两样了。 *** 两人说话到后半夜,她刚迷糊着盹了会,天还没亮,屋子里就有了人走动的声响。 床帐里混沌沌的,是彼此的气息。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仁疼,连日赶路,神经紧绷,睡不到天亮就有人听墙角……她是真不习惯,困顿着,念着天亮后,要和他说一说,还是不要下人这样近身伺候了。 隐隐地,她闻到中药的香气,眼没睁开,傅侗文已经将她身子扳过去:“是下人。” 前夜说的太多,她嗓子干涩,柔柔地问:“是药味吗?” “是该吃药了,三爷。”小厮忙答。 傅侗文应着,不去掀床帐,反倒来掀她的衣裳。 沈奚朦胧中,拧了身子,将他的手拨开:“有人呢……” 隔着床帐,一层布。 四周墨黑的,不见光亮,两人不声不响地在床上锦被里一个躲闪一个逗趣,闹了足足半个时辰。起先是在闹,后来沈奚的睡衣都被他剥干净了,急窘地裹了被子。她想着床帐外立着人,不好吭声,只得咬着唇,去踢他的腿,人裹成个粽子躲去床尾。 傅侗文还在床头上,任她踢自己。 他无赖似地倚着两人的枕头,笑出了声。 床帐外的小厮听了笑声,看看手边的药碗,怕凉,可不好去催。听着里头是在**一刻的闹腾呢—— 两人都在克制着、呼吸着,望着彼此的眼。 渐渐地静了,她汗涔涔的背脊上,还有被他抚过的余温。人缩在床尾,见他盯着自己的脚,慢慢把脚缩了大半回去。 他终是欺身过去。 这回,她多无再躲,被他逼到了床脚。他的睡裤拂过她的脚背,一瞬又像回到了广州那日,她被这布料摩擦的触感刺激,蜷起了脚趾头。 “给我看一看。”他低声说,去揭她身上的被子。 方才挣得厉害,他领口的纽子也散着,锁骨上的红印子,还是她指甲划出来的—— 她心怦怦撞着胸膛。真正桎梏她的是床帐外的那个人影,这小厮被□□的好,在床帐外纹丝不动,半声不吭。 他柔声道:“三哥这样病着,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他又笑:“万一有个不测,我连你的身子都没见过。央央可舍得?” …… 床帐突然被掀开,沈奚将被汗浸湿的长发挽起,仓促地系好自己睡衣上最后一粒纽扣,趿着拖鞋,红着脸,她膝盖是软的,摸了两下,才从太师椅上捞了自己的衣裙。 也不抬眼看那小厮,径自跑出去,去对面的屋子换衣裳。 紧跟着从床上下来的傅侗文倒不紧不慢,手撑在床边,笑意浓重地望了一眼门帘。 小厮从未见他这样笑过,看得怔了。 “药呢?”他问。 “凉了,我去烫热,”小厮慌张端起药说,“等我唤人来伺候爷梳洗。还有伺候……四少奶奶。”这话别扭的,让他这个下人都觉不妥。 傅侗文颔首,吩咐道:“以后在堂屋候着就是,我不叫,不要进来。” 小厮恭敬回:“是,三爷。” “还有,不管院子外头说什么,以后这院子里没有四少奶奶,只有沈小姐。” 26.第二十五章 奈何燕归来(1) 两人在床上闹腾这么久,话囫囵着,听不分明,响动却是真的。 别的院子里都是通房丫鬟在少爷们跟前伺候,行房事时也不躲避,主子们兴起让丫鬟一同上床**、同赴巫山是常有的事。三爷这里,早先也被长辈安排了丫鬟通房,都被他打发掉,一直是小厮轮换着睡在房里伺候。 院子里,从未有女人来过。更何况是同床共枕。 眼下这位沈小姐,是头一位。 小厮又怎会不懂? 他人一退出去,这话就交待下去了。 此时,在西面的她,寻不到铜镜,对着玻璃窗,以指作梳,勉勉强强地理了头发。 傅侗文住的是上房的东暗间,西面也有一间,沈奚在那里换了衣裳。 回到东面去,两个丫鬟在伺候傅侗文盥漱。见沈奚来了,傅侗文挽起衣袖子,亲自把另一个铜盆里的白毛巾捞出来,稍微绞了:“来。” 沈奚一步一挪,到他面前。 他低头的神情,像要亲她。 当脸被覆上热毛巾,她才晓得,他是要给自己擦脸。 四年。 远渡重洋地离开,万水千山地归来。 在傅家的日子,就从这里、这个冬天重新开始了。 傅侗文的院子不小。 垂花门进去是穿堂,后头是间厅,再往后才是上房大院。 上房被隔成了一明两暗的三间房,正中明间是堂屋,两侧暗间,用隔扇隔开。东面那间是傅侗文的卧房,冬天怕寒气入侵,丫鬟们给他挂上了厚重的棉布帘子。 上房东面的耳房是书房。顺着西面,打了一面墙的书架,满是书。 院子里有四个丫鬟,六个小厮,还有谭庆项和那个少年。少年名唤万安。这名,是为压住傅侗文身上的病魔起的。 “你先前叫什么?”沈奚有一日问他。 少年如临大敌,仿佛说出来,会害傅侗文大病难愈,慎而又慎地答:“我就只叫万安。” 说这话时,他在给书房换红梅。 红梅是老爷让人送来的。 沈奚贸然闯入傅家,打破一潭死水、一场僵局,老爷对这院子不闻不问的态势得以缓解。先前垂花门外二十四个守门人,带着枪,都是老爷的亲信,除了运送食材和补品、药品,完全将这个曾在京城里风光无限的三少爷冷落在宅院一角,不闻不问。 而真正打破冰封的,是1915年的12月8日,星期三。 乙卯年,冬月初二。大雪。 这天,丫鬟们烧了滚烫的水,一盆盆去泼院子里结得冰。小厮们用笤帚将融化的冰碴和水都扫了去,又用棉布吸地面上的水。 沈奚在书房里,蜷在太师椅上,膝上盖了狐裘,在等傅侗文。 她看窗外丫鬟小厮忙活着,余光里的男人,背对着她。衬衫袖子用细细的黑色袖箍勒住,将袖口提高了几寸。这样子的穿法,手腕子都露在了衣袖外,方便他翻书和写字。 “要走了?回房去收拾收拾?”她下巴搭在膝盖上,小声问。 今日大雪,也是傅老爷寿辰。傅老爷着人传话来,让他去听戏。 这是一道赦令。 可傅侗文并不觉得,只凭沈奚和那谎话就能这样的太平。 垂花门外,什么在等着他?是何时局?要如何去应对,在屏退老父亲信仆从后,傅侗文早在心里做了种种猜想。 眼见着,要到去听戏的时辰了,他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要带沈奚去? “走,一道去。”他合了书。 “我去?”沈奚忙摇头,“这不妥……” 他微笑着,把书塞回到书架第三层,去把她腿上的狐裘掀了,将沈奚从太师椅里拽起来:“你去,还能打个掩护。” “掩护?”沈奚不懂。 他笑,把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你要我做什么,先要说好。我并不了解你家里的人,四年前见过谁都不记得了,你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你父亲有几个姨太太?你要我打掩护,是如何打?” 傅侗文把脸上的黑框眼镜摘下来,镜腿折回,在考虑怎么去解释。她这样的身份,在沈家很敏感:“你去,是为了让我不想说话时,能有个闪避的法子。” 这样说,她倒心里有谱了。 回房里,照例是抱了衣裳去西面暗间里换。 人走过他身旁,傅侗文扣了她的手腕子,笑着低语:“今日过节,在这里换好了。” 大雪也算是过节?“要迟了。”她仓促地说。 傅侗文也是在玩笑,没多坚持,就放她逃走了。 他将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搓着,像在回味她手腕皮肤的滑腻。 他正在落魄时,掌不住自个的生死,绝不能再拖她下水,也不想在当下和她有夫妻之实。 沈小姐这三个字,是在给她留退路,不碰她身子,也是让她能保全自己。那日晨起,他确实在床帐里把她看了个干净,可也仅是看了。 不过傅侗文毕竟是从风月场过来的男人,这“看”也和旁人的不同。他最喜好在午后小憩、清晨睡醒时把身边睡得迷糊的沈奚抱到怀里,把睡衣都剥去,再将她的身子仔仔细细地瞧一会。从上到下,该看的一样不落。 “三哥有分寸,”他每回都这样说,还会笑着逗她,“只这样弄,不妨事的。” 看得堂而皇之,有时情之所至也要摸上好一会,可又说得好似自己是个正人君子。 …… 四亲八眷聚来府上,比往年都要多。 一来是为傅老爷七十大寿,都说是古来稀的年纪,又是整数头,自然都要凑个热闹;二来是傅家是大总统跟前红人,如今新皇要登基,没身份捧朝堂上的场子,捧一捧傅家的场子也是好的。 人一多,府里的车都不够用,光是长辈和女眷就分批接了十几趟。 傅老爷准傅侗文出了院子,却没让他和长辈们一同用午膳,有意削他的脸面。等下午两点上,傅侗文带沈奚进了后花园,戏台子对面是两层楼,观戏用的。 楼下早坐满了人。 围坐在台下的男人们多是穿着夹层棉的长衫和马褂,戴一顶瓜皮的帽子,缎面的。女人也是旧式衣着,身旁大多有孩子立着、坐着,人声嘈杂,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都是傅家的远近亲眷。 傅侗文带沈奚从一楼经过,由着小厮引路上楼,后头几个年长的男人见他,忙着起身寒暄,都在叫他“三叔”。等他们走上楼梯了,沈奚才悄声问:“那几个,看上去比你年纪大?” 傅侗文微笑着,摸在她脑后,笑一笑:“没错。” “我稍后上去就不说话了,你要有用得找我的地方,给我打个眼色。” “放轻松,”他反倒是轻松,两手握了自己身上呢子西装的领口,摆正了,“今日你跟着三哥来,就是看戏的。” 傅侗文嘴角带了笑,悠哉哉地上了楼,他脚下的皮鞋在楼梯板上一步步的响声,落在她耳中,格外清晰。沈奚瞧见他的右手抄在了长裤口袋里,一只手将衬衫领口扭了一下,轻蔑不屑的神情,从他眉梢漾开来。 这细微的动作,像给他上了戏妆。 院里院外的他,判若两人。 胡琴恰在此刻拉起来,开场了。 沈奚略定了定,跟他上楼。 和那日在书房不同,这回楼上的人都全了。 傅老爷和夫人居中而坐,几房姨太太带着各自年纪小的儿子、女儿依次坐在夫人下手。另一边是年长的儿女,大爷、二爷和小五爷、六小姐都在,还有三个见了年纪的女儿带着女婿。傅侗文带着她一露面,二楼鸦雀无闻。 大家摸不清老爷的脾气,都没招呼。 穿着军装的小五爷倒和大家不同,热络起身,笑着对身后伺候的小厮招手:“给我搬个椅子来,”又说,“三哥,坐我这里。” “你坐,同三哥客气什么。” 傅侗文的右手从长裤口袋里收回来,颇恭敬地对上座的人服了软:“爹,不孝子给您贺寿了。祝您长春不老,寿同彭祖,”言罢又说,“愿咱家孙子辈少我这样的人,也能让爹您省省心。”前一句还像模像样,后一句却是在逗趣了。 那几个姨娘先笑了,有意给傅侗文打圆场。 傅老爷深叹着气:“你啊。” 紧跟着又是一叹。 从被押送回府,父子俩从未见过。说不想是假的。 “坐,你爹气你,也不会气上一辈子。”傅老夫人也开了口。 她笑吟吟地唤人来,给傅侗文搬了两把椅子。傅侗文昔日在家里对下人最好,那几个伺候的丫鬟和小厮见老爷不计较了,不用吩咐,就给他们上了茶点。 戏入**,楼上的女孩子们都跑到了围栏杆上,笑着,学楼下的男人们叫好。这样的日子,就连茶杯里泡涨开的一蓬碧绿茶叶都像有着喜气。无人不在笑。 沈奚坐在傅侗文身侧,不言不语地看戏。 没多会,小五爷傅侗临就挪坐过来,亲厚地和傅侗文低声聊起来。小五爷的亲生母亲是朝鲜族的人,生得温婉,导致儿子也是男生女相,眉眼阴柔。可偏偏傅家这一辈里头,仅有他穿着军装。沈奚从他们只言片语中听出,小五爷是在保定军校念书的,即将毕业时因为和同学斗殴,取消了进北洋军队的资格。 保定军校最后将他发配去了南方的杂牌部队。傅老爷不肯,还在为他斡旋。 “去南方才好,我会想办法搅黄父亲的安排的,”小五爷低声笑,“三哥这回恢复了自由身,我就有人说话了。今夜去你那里?” 傅侗文微笑着,翘了二郎腿,皮鞋在随着戏腔打节拍:“你老实些,南方的杂牌部队军饷都常有发不出的,留在北洋军最好。” 小五爷笑:“三哥迂腐了。” “三哥这刚能走动,父亲还没完全消气,”傅侗文又说,“我那里,你能少去就少去。免得牵累你被责骂。” 小五爷军靴分立,端着身架子说:“这怕什么,都是自家人。” 这边,小五爷才刚宣誓一般地说完,偎在围栏杆旁的六小姐傅忽然笑了,对傅侗文说:“三哥,你快看,你看那里就晓得为什么父亲让你今日出来了。” 哪里?沈奚顺着六小姐的指向,看过去。 楼梯那里,有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白狐尾的女人,两手斜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走了上来。她有着极为明媚的五官,留到耳下的短发梳理的十分整齐,人是在笑着的,可锁在傅侗文身上的目光却在微微抖动着。 傅侗文和她对视了一眼后,眼风滑过去,望到了戏台上。 27.第二十六章 奈何燕归来(2) 女人给傅老爷道了贺寿词,自个先笑出声:“我爹逼着我背的,生怕我一说多了,会给他丢人。”她把大衣脱给个跟来的丫鬟,身上的长裙款式和沈奚相似。 都是留洋回来的,和这里的小姐、姨太太们的审美相去甚远。 也因此,她多看了沈奚一眼。 傅家上下都和她熟得很,人虽晚到了,可不见她有拘谨,也不把自己当成客人,反倒随便得像是府里的小姐。老夫人唤她坐到身旁去,被她推拒了。 “我就在围栏边上好了,和六妹一起。”她倚到围栏杆旁,坐在了傅侗文正背后。 人坐下来,像才注意到沈奚:“这是?” 六小姐小声说:“沈小姐,三哥……的人。” 辜幼薇默了会,笑说:“你好。我姓辜,辜幼薇。” 沈奚点头,和气地说:“你好。我姓沈,沈奚。” “沈奚?”辜幼薇不轻不重地将她名字念了两遍,半晌,笑一笑说:“幸会。” 这话,意味深重。 沈奚不解。 辜幼薇一只手搭上傅侗文的椅背:“你见我,竟一句闲话都没了吗?” 傅侗文望着戏台,道:“这趟回来,又要留多久?” “长长久久,” 辜幼薇柔声问,“可以吗?” 傅侗文避重就轻地说:“说几句就不正经了,还是老样子。” “你要我正经吗?”辜幼薇为了避讳旁人,轻声用英文说,“那可要说好,我说真话,你也不能再骗我,”她下巴轻放到自个的手背上,声再低了几分,“你这人假得很,对谁掏过真的心?十几岁这样,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全是这样。” 傅侗文倒像听惯了,微笑着回:“是,我对谁都假得很。听我说话,还不如听戏。” 他的话是蜻蜓点水,掠过水面,不留余地,不与纠缠。 “可我喜欢你这样,这才是你。”她又换回国文,像有意要说给在场人听。 傅侗文摇头笑笑,不再说话。 一唱一和才有趣,只她唱,无他应,辜幼薇也觉无趣,静默下来。 六小姐见辜幼薇落了下风,笑着,在辜幼薇耳边劝:“幼薇姐,你还不晓得吗?没人能说过我三哥的。左右有人给你撑腰,不理他就好了。” 辜幼薇用手捋了捋短发,低声自嘲说:“我从没想要辨过他。” 话中失落满满。 刚刚他们的对话,是中英文交杂,辜幼薇有避讳长辈的意思。 可对沈奚来说,英文不是障碍。在座的也仅有她都听全了。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在漫长光阴中,在傅侗文的前半生里有过分量的未婚妻。 过往从顾义仁、谭庆项口中听到的片段都融在一处,尽是情意绵绵,还有在上海小楼里藏着的一捆书信,也是悱恻缠绵。 她虽没拆开那些信,但摸着厚度,能猜到每封里都有至少十张信纸。 她在纽约也给傅侗文寄过信,那时,视他为恩人,措辞板正,也没多的心思。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相伴长大的,曾郎情妾意,也曾有婚约,信中自然是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 丫鬟给在座的人添水,傅侗文、沈奚和辜幼薇的茶杯都摆在同一个茶几上。 几缕茶烟里,沈奚和傅侗文几乎同时要拿茶杯。 这样巧。 两人四目相对,傅侗文不露声色地拨开她的手,将茶盏互换了。他喝她的茶,偏还调转杯口的方向,专喝到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地方…… 锵锵锵的鼓锣声里—— 傅侗文眼风掠过她,淡淡一笑。 沈奚心口一牵一牵地跳着,别过头去。傅侗文本是想逗她高兴,见这状况,只好自嘲地笑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热茶。 从辜幼薇出现,他早将前因后果琢磨清楚。 父子关系的缓和,和她脱不了关系,当年和辜幼薇订婚就是两家长辈竭力撮合。他没反对,是想利用辜家在政府里的关系,打宽自己救国的路。 寻常女子对他真情假意有几分,他都能摸得透,更何况是这个昔日未婚妻。 因为订婚目的不纯,傅侗文对这个自幼相识的未婚妻始终心怀愧疚。辜幼薇的情,他无以为报,可她若不是逼着他抛家弃国,傅侗文至少能给她一个干净的婚姻。 她去法兰西的前夜,他在莳花馆里听曲,晚了让人收拾西厢房出来。 人还没睡下,辜幼薇就闯了进去。她哭着抱上他,也顾不上自家名声,恨不得在那夜、那样的地方就都将自己交给他。傅侗文费尽力气将她安抚了,唤谭庆项,想把她送走。 她也渐冷静了,红肿着双眼,问谭庆项要了根烟。 在厢房的大床上,女孩子两指夹了纸烟,当着谭庆项的面,对傅侗文说了几句话: 她说傅侗文在风月场上胡闹也就算了,反正京城里上下,从文豪到公子,就连辜家和傅家的少爷们,全都在妓院里有相好的女人。她爱得比傅侗文多,何谈管制和要求?可没想到傅侗文竟还私下养了个小女孩。何等龌龊,何等无齿。 傅侗文没想到,这事会让她知道,事后才了解到大哥想毁了这桩婚事,让傅侗文没有辜家做靠山,佯装失言,将花烟馆里的事告诉了她。 辜幼薇也没想到,自己用未婚妻的身份找到莳花馆,自荐枕席,都换不得傅侗文放下国内的一切,包括那个养在花烟馆的小女孩。 那夜的傅侗文,彻底将她的自尊碾个粉碎。 两人不欢而散,再没见过。 直到今夜。 那年是光绪三十一年,沈奚到京城的第二年。 沈奚被傅侗文救下的这桩事,是烧毁婚约的最后一把火。 为何辜幼薇又要回来? 傅侗文明白是为了自己,可又怕真是为了自己。 台下爆出喝彩。 傅侗文搁下了茶盏。 “你爱看这些吗?我从小就不喜欢。”辜幼薇手肘撑着椅背,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挨着傅侗文的肩,和沈奚聊了起来。 台上是男人害了相思病,久病难起,女人泪湿了面上胭脂,嫁作他人妇。 台下这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沈奚和辜幼薇从纽约地铁聊到了欧洲和美国的建筑,再到黑人和白人在哪几个州不能通婚的法律,起先是两人在说,后来二楼的小辈们都被吸引了。活络一点的小辈直接过来听,长辈也是无心听戏,把注意力都投在了她们身上。 起先,是正常讨论。 后来越发不对劲,沈奚说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她便要说卢浮宫,沈奚说她学医,她非要说欧洲才是心脏学的发源地,像是非要和沈奚比出一个上下高低来。沈奚本就不是一个喜好争辩的人,每每都偃旗息鼓,任由她赢。 今日是傅侗文是得了特赦,才能离开院子。 与世隔绝一百多天,傅家的形势、外头的时局都还没摸清楚,最好的做法是收声,不和这个“贵客”争论。这点道理,沈奚还是明白的。 一时输赢无用,嘴上赢了也无用,能让傅侗文摆脱禁锢,才好展开拳脚做事。 她低眉顺眼地喝茶,如此宽慰自己。 余光里,她看到傅侗文在瞥自己。 戏收了场,高楼下的人欢闹着,起哄让二楼的人扔钱下去。 镍币和铜币丢完了,六小姐缠着傅侗文,央求他给钱。傅侗文笑而不应,对候在一旁的万安打了个眼色。万安跑下去,很快,端了一个红木托盘上来,揭开红布,上头的袁大头堆成了小山头。几个小姐惊得轻轻吸气。 “真是胡闹,”老夫人笑着埋怨,“这样的赏银扔下去,砸到人可了不得。” “父亲过寿,总要讨个彩头。万安,去喊人避开。” “是。” 万安探身去,大喊着,要丢袁大头了,莫要砸伤了谁。 台下亲眷和戏子们都惊喜着,互相推搡着,将场子让出来,纷纷仰头看向二楼。 傅侗文抓了一把袁大头,尽数洒到楼下,大把的银币,在月光和灯光里,闪着炫目的光,冰雹似地砸到了戏台上。 一时噼啪作响,像有人点了一串炮仗,过年般的热闹。 底下的人大笑着,又喊着讨赏。 这回六小姐也放开了,带领一帮姐妹,学着傅侗文,一把把抓了银元撒下去。一楼喝彩不断,二楼的小姐和小少爷们也笑声不停。 几个姨娘和夫人见孩子玩得尽兴了,自然高兴。 “还是三弟会耍派头,明日传出去,父亲面上又要添光了。”傅二爷笑着对老夫人说。 “是啊,”二少奶奶也帮着说,“眼看要年关了,戏班子要去各个府上的,传起话来快得很。” “侗文啊,从未给你丢过人。”老夫人也在一旁说。 几个姨娘喜好这个三少爷,全在附和着。 灯火齐明,喜乐喧天,一家合欢。 到这氛围上,连傅大爷也不得不跟着家里人,为傅侗文说了好话。 傅老爷虽不表态,但也是心境大好,他看一眼傅侗文:“今夜是有了正经样子,要是能看懂做父亲的苦心,娶了幼薇,才是真在孝顺我。” 傅侗文离得远,两手抄在长裤袋里,倚在柱子上,在看楼下的热闹。 因四个月的囚禁和久病,脸比过去更显瘦削了。 二楼上挂着的几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打转,一个个福字时隐时现。他的眼在灯笼的光火里也时亮时暗,亮时是月下湖面,水光潋滟,暗时又是深山落雨,山色空蒙。 *** 回去时,傅老爷吩咐傅侗文送辜幼薇。 万安则护送沈奚回了院子,既担心她心里不舒服,又不晓得怎样劝,一路支支吾吾地从月亮说到当下时局,想学傅侗文忧国忧民的样子,可没说两句没了词,更是尴尬。 “我去书房,你去睡。”她到了上房门前,不想进去。 心里堵得慌。 “这么晚,沈小姐去书房做什么?” 她苦笑:“你一路都变着法子哄我高兴,又是在做什么?” “我晓得你不高兴……只是不晓得,去书房能有什么用。” 沈奚将棉布帘子掀开,笑说:“去找两本书,看看就宽心了。” “也对,”万安当了真,“那您去多看几本,消消气。” 沈奚进了书房,却笑不出了。 今晚种种,她看得出,辜幼薇回来是为了和傅侗文旧情复燃。女孩子表现的十分积极,傅家长辈也有意促成……她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偎到窗边的榻上。 这屋里不比卧房的地火,只有两个取暖的炭炉在烧着,沈奚怕冷,把能盖在身上的东西都压在了腿上。墙角有个及顶高的西式落地钟,在为她无限放大着分秒的流逝。 她低头看一会书,静不下心,于是把书垫在了头下,心里头赌气着想,今晚就睡这里好了。坐轿车都送了半小时,是要送出北京城吗? 风霰萧萧打窗纸,更添心烦。 有冷风拂面,棉布帘子落下的动静。 回来了? 沈奚强忍着,不睁眼,想听他先说话。 可偏没有人对她开口,人佯装闭眼久了,总会因为心虚,眼皮打颤。过了会,她熬不过傅侗文,睁眼去找他。 恰看到他笑吟吟地靠着书架,回瞅着自己,也像等了许久。 沈奚撑着手臂,坐直了,理自己的头发:“不小心睡着了。” “下回要睡这里,先吩咐下去,让人多烧几个炭盆。”他笑,拎着一本书到卧榻边上,也不脱鞋,斜斜着倚到她肩上。 还生着气呢…… 沈奚埋怨地瞅了他一眼,挪着身子,避着他。 可他有时无赖起来,会忘了他的年纪和身份,像个十几岁的纨绔少年郎,比如眼前的他就是这样,也不管她如何躲,偏赖定了她的肩。活生生地靠着、倚着,直到将她逼到墙角,终于得偿所愿地倚到她身上:“冤枉得很,送人出去汽车就坏了,等她家人接,吹了不少得风,头很疼。”停了好一会,没了下文。 睡着了?头疼?要不要喝点驱寒的东西? 忧心才起,又听他笑着问:“央央你说,头这样疼,却见不到你一个好脸色。我是不是很可怜?” 28.第二十七章 奈何燕归来(3) 恶人先告状。 沈奚听他语气是在捉弄自己,故意木着一张脸:“从你进屋,我就没说过你一句,哪里来的脸色不好?” “我去拿个镜子,让你自己看一看。”他作势下榻。 沈奚还以为傅侗文真要走,急着说:“屋里热,外头凉的,你别来回折腾了。” 这一句正中下怀。 傅侗文探手,把她脚下的黑貂皮拉起来,抖了抖,重新替她盖在了腿上。 原来他不是要走,不过是嘴上讨个便宜。沈奚又懊悔自己上了他的当,瞥一眼他,竟把斜纹软呢的西装都脱了,大冬天的穿个马甲和衬衫,也不怕受寒。 “给我也盖一盖?”他低声问。 沈奚抿了唇角,还屏着一口气。 傅侗文微笑着,捉她的腕子,引着她的掌心压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你摸摸看。” 数九寒天,他竟有了一额头的汗。是虚汗。 “你是真头疼?”她刚刚是料定他在佯装,猛触到这些,心抖地一颤。 “何时骗过你?”他望着她笑。 “我去叫谭先生。” “我叫了,进院子时说的,人一会就来。” “你是出去时犯头疼病了,还是回来时候?” “一晚上都这样。” “从看戏起?” 傅侗文笑了声:“你这套问题,方才庆项都问过了。院子里有两个医生,还真是麻烦。” 他这人,越是身子难过,越喜欢笑。 “那我不问了,你来,靠着我。”沈奚想让他挨着自己休息,不再出声。 见沈奚真不恼了,傅侗文也不再偎着她。 他枕在墙壁上,和她并排坐着:“晚上那折戏,可听过?” “没有,我听过的戏很少。”幼时有,但大多记不清了,后来逃命来北京,花烟馆里谁会给她唱曲听?再去纽约,留学生们也自发地抵制旧习俗,不喜好谈戏曲和古文。 “《鸿鸾禧》。”他低声说,“讲的是老者薄有家产,为女儿招了个落魄书生,做上门女婿。” “后来书生考上状元,把小姐抛弃了?”沈奚猜。 戏文都是这么编的,千篇一律,套个板子似的。不论多贫贱夫妻恩情重,一朝男人考上状元,就成了负心郎。 “倒猜得准,”他笑,“不过戏文里没后半段。原本的故事里有,《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这戏取得是前半段,到喜庆的地方就结束了。” “还是到喜庆的地方好。”她笑,毕竟是过寿。 “是啊。”他轻声感叹,没来由地声低了,说,“我们央央也曾是个小姐。” 像是怕勾出她的愁怀,他不再说了。 “说到小姐,今夜那个才是真的。”她忽然说。 傅侗文忍不住笑:“你一说,头又疼得厉害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沈奚口是心非,扭头瞅窗外,“你这样硬撑着不是法子,我还是去催一催,至少给你端杯热茶来。” 她把黑貂皮都盖到傅侗文身上,越过他的双腿,要下榻。 腰上一紧,傅侗文竟把她抱了回去,沈奚好笑:“我没生气啊。” 他的下巴颏压在她的肩窝上,低声说:“是我理亏。三哥这个人也要颜面,对着你更想要留着面子。” 可惜沈奚偏就见到了最落魄时的他。 无权无势,生意尽数落在父亲手里,被绑缚在院子里,出个门,十几把枪日夜守着。 “晚上去送她,也是我父亲安排枪跟着的。方才车坏在半路,人不能下去,只好在车上干坐着,这是要拿枪逼着我去结婚。三哥这个人,为钱连命都看得很轻,你也知道。在过去,结个婚不是要紧的事,可你在这里又不同了。” 他默了会,又说:“眼下要如何解这一局,我也只好说同你说句实话,要先走走看,她回来也有好处,能助我脱困。” 傅侗文的话并不假。 这院子里的人,全是他回来前换过的。除了作为私人医生的谭庆项,还有老夫人赏的万安,就只剩下沈奚是他的人了。内有无数双眼,外有无数把枪…… 辜幼薇回来对他的帮助有多大,不必他说,沈奚也能想到。今天六小姐的那句话,至少提点了她,是辜幼薇能让傅侗文提早被放出去的。 “时局一日一变,四个月荒废在这院子里,我也是心急如焚。方才和她说了两句,才知道蔡将军已经南下反袁。我这里,却什么都做不到……” 他停到这里。 书房里,静的出奇。 炭盆里噗地一声轻响,有炭断作两截,烧成了灰。 沈奚没料到自己小小一句醋意的消遣,让他道出这一番肺腑之言。 “女孩子吃醋……是正常的,你又不是不懂。我要觉得你不值得,我不会来找你,也不会留下,”沈奚轻轻缓了口气,说:“我想求的,要只是今生今世的婚姻,那今天我会和你要个道理。可我和你求得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你做的、说的,我都能懂。” 过去她就觉得,如果一个女人求得的是平安幸福,那她跟了一心报国的男人,是委屈的,委屈了自己。可如果大家都求得是强国安邦,就无所谓委屈和牺牲,两人是一个目的,同一个志向,那就无所谓牺牲和委屈,都在尽自己的力,去在做这件事。 “就像谭先生,他愿保你平安,不只是因为你们是朋友,更因为志向相同。我也一样,”沈奚难得说这种慷慨激昂的话,先不适地笑了,“我喜欢你,也不止因为你讨女人喜欢。” 什么鬼话这是。沈奚脸一热。 傅侗文微笑着,看她,也不做声。 有人在叩门框。 她把他的手拨开,人穿了鞋下地,理着衣裳。 “慌什么?”谭庆项端了药碗进来,“我一个西医,你俩就是脱光了在我眼前,我也不会稀罕看的。” 沈奚窘红了脸,刮了一眼谭庆项。 “瞪我做什么?”谭庆项把药碗往傅侗文手里一塞,笑着问,“我说你们在船上睡,到广州睡,在这里也睡了大半个月了。你怎么还和大姑娘似的?每回我一进屋,都一个动作。” 谭庆项学着沈奚,慌忙拽着衣衫下摆,掌心滑过前襟,铺平褶子:“没错?” “越说越不像话了,”傅侗文笑着,把药碗还给他,“让万安也进来。” 趁着谭庆项去唤人,他还不忘去瞧瞧她。 万安进来,行了礼。 “明日起,你教沈小姐打牌。” “哦,”万安懵懵地看向沈奚,“沈小姐想学哪样?” 沈奚也茫然:“是三爷的主意,你问他。” “姨太太和小姐们喜欢的那些,全都教会她。”傅侗文说。 “是。” “下去。” “是,”万安犹豫,“卧房收拾好了。” “今夜睡这里,你安排一下。” “这里?” 这里? 两人同时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从塌上下来:“是,就这里。” 万安没多话,立刻出去唤人添了炭盆,又收拾卧榻,被褥枕头都给他们铺好了,把干净的睡衣放在枕边上,带人离去。 “学打牌做什么?”她奇怪,“我在纽约也跟着婉风他们玩过,不过是西洋牌。” “西洋牌也好,骨牌也好,都学一点。以后能帮上三哥。” 能帮他自然好,她没多想。人到床边上,看到他刚刚拿在手上的书,《西游记》? “怎么忽然看这个?”沈奚难以想象。 “哄你高兴用的,”他笑,“方才下人在,不好说。” 沈奚愈发困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一只孙猴子西天取经,怎么看他的措辞,倒像是晚晴□□? 傅侗文本是拿了睡衣要换,见她追着问,就把那书拿过去,人也坐在了卧榻边沿。拽着她坐在自己身前头,环抱着她,在她眼前翻书。 “找给你看。”他说。 沈奚眼见着他翻到了七十二回上—— 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盘丝洞?她隐约记得是讲蜘蛛精的。 傅侗文的手指顺着下去,停在一处,她定睛想看,却眼前一花,书被他合上了。 “罢了,还是不要看的好。”他丢开书。 沈奚去捡回来:“遮遮掩掩的,到底是什么?” “闺房小话。” 唬什么人,这是西游记。沈奚才不信:“从来不说真话。” 傅侗文笑着,侧躺到枕头上,头枕着自个的臂弯,笑说:“我对你一贯是真话,”说着还要拉她的手腕,“不让你看,总有不让你看的道理,好了,不看了。” 他越笑,她越不信。 沈奚避让开他,翻得更快了。 终于翻到七十二回,记着他方才指的地方,细细看下去,正是孙行者偷看蜘蛛精洗澡:“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玉体浑如雪……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 天。好好的斩妖除魔八十一难,把一个妖精洗澡写这么细致干什么? 傅侗文调笑的目光,弄得她是合上书也不是,丢掉书也不是,只好装腔作势地手指继续滑下去,佯装还在找寻。 他笑着坐起,凑到她肩上:“信我了?” 她合上书,“嗯”了声,被那密密地三列小字弄得心虚,胡乱应对。 傅侗文轻轻拉了她的身子过去。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她人也拘谨了。 他笑,低俯到她脸边说:“你这样低着头,倒像大姑娘被人绑上轿,头一回上三哥的床。” “……你倒不头疼了。”她嘟囔。再厚的脸皮,也能被他磨到薄了。 “头疼也误不了这个。”他又笑。 厚重的棉门帘外是无人的走道,静悄悄的,糊纸窗子上是灯影摇曳,也无声响。 窗外呼呼的北风正急着,倒是响动大。催着,赶着,卷着北京城的尘土。单听风声,都能想象出傅家大门外那一条大路上的黄土飞扬,呛着鼻、糊了眼。 屋子宽敞,没床帐挡着,四周空落落的尽是台灯的光,像在火车站上头,总像有人监看着他们。他手在她身上,像怎么放都不得劲,隔着衣裳是这样,将手探进去也是这样。 是胸上雪,从君咬…… 沈奚浑身都泛着红,从上往下看他的半张侧脸和眼,他埋在她身前,呵出的热气将那金色边框的眼镜都蒙上了一层薄水雾…… 院子里有人在笑,脚步声快了。 这样的步子是军靴才能踩踏出来的,傅侗文猜到了来客是哪个,将头抬起来,隔着满是水雾的眼镜片望了眼落地钟,十点五十。 棉布帘子外哐地一声,来人迈入门槛。 “人给我站住,”傅侗文低声笑斥,“你嫂子在屋里,硬闯进来像什么话?” 脚步声立刻止了。果然还是他了解小五爷,要没那句话,人已经闯进来了。 傅侗文从枕边上把帕子拿了,塞到她手里,低声说:“擦一下。” 还好意思说出来。她踢他跪在床上的膝盖,换来他一笑。她用帕子拭了拭上半身,低头穿好衣裳。再抬眼见他还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声地推搡了他一把。她把帕子塞回枕头下边,连鞋袜也都穿好了,黑貂皮覆到凌乱的被子上,顺手抄了茶壶。 这才掀开布帘子,迈出去。 屋里的光照到房门外头。 背脊挺直、军装加身的男孩子对她羞涩地笑着,脸比她还红,搽了胭脂似的:“嫂子……我是真不晓得,你和三哥能在书房里睡,见了灯光在这里就糊涂了,”言罢,赶紧跟了句更客气的,“这样冷的天气,添了火盆没有?可别着凉了。” 29.第二十八章 奈何燕归来(4) 沈奚含糊应了:“快些进去。” 小五爷右手胡乱自己的头发,抱歉笑,大步迈入。 等她提了一壶热茶回来,傅侗文肩坐在椅子上,正和小五爷说闲话。 两人有说有笑的,看来这两兄弟感情应该不错。 小五爷的军装是那种带着浅蓝的灰色,中山装式的剪裁,下半身是军裤和皮鞋。士兵草鞋军官皮鞋,果然是军校毕业的世家子弟,没上战场先有了军官的待遇。 “你是如何骗人家和你打架的?”他接了沈奚递来的茶盏,忽而问自己这个弟弟。 小五爷一愣:“三哥说是什么话?我可是挨打的人。” 傅侗文睨他:“你们都快要毕业的人了,若非被你算计,谁会这么傻跟着你疯?临在毕业前陪你打一架?受了处罚又没有好处。” 还有这种说法?沈奚听得稀奇,挨着傅侗文坐下来。 “我费了力气送你去保定军校*,你却在毕业前惹了祸,不该和三哥交待一句实话吗?”他将手搭在小茶几上,恰好覆住沈奚的手。 小五爷逃不过傅侗文的慧眼,怯怯地笑了会,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我整日里骂他,从他祖上骂到他满脸麻子惹人嫌,惹恼了他,让他出手揍了我,”言罢,忙解释,“错都让我揽了,学校处罚他比我轻得多,不会耽误他前程的。” “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想进北洋的嫡系军队。” 傅侗文啜了口热茶:“杂牌军队形势复杂,里边也讲究派系。你所有背景都在北京,去那里要吃亏。” “可他们会……”小五爷打了个磕巴。 傅侗文一抬眼。 沈奚手背上,忽然力气重了,是他手压下来的力道。 她觉察这异动,也去看小五爷。 “革命。”小五爷出了口。 沈奚惊讶。 “成何体统,”傅侗文却低斥,“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念军校,却想着革命?” “民国二年,孙文反袁,我们学校许多的世家子弟都去投了革命军,”小五爷声愈低,目光如炬,“三哥是留洋的人,怎会如此迂腐?”他身子前倾,又问,“三哥对蔡锷将军反袁一事,如何看?” 傅侗文不咸不淡地搁下茶盏:“没什么看法。” 小五爷目光灼灼:“我听大嫂说,父亲囚禁三哥,就是因为三哥心向革命党?” “是吗?”傅侗文回说,“我一个生意人,对政治没兴趣。是大嫂误会我了。” 小五爷才刚从军校毕业,是脱缰的烈马,恨不得立刻闯出一番天地来。 他以为傅侗文心向革命,迫不及待在今夜表露心迹,望着和三哥暗结同盟。在戏楼上,傅侗文已经识破了他要说的话,让他“能少来就少来”,就是一种警告。 可小五爷没留意这告诫,深夜前来,就足以说明他还是个直来直去、没长大的孩子。 傅侗文自然不能对他袒露什么。 况且,傅侗文自始至终也没打算让小五爷掺和。 小五爷被傅侗文的话骗过,犹豫着问:“那父亲……” “父亲老了,人老了就会固执,”傅侗文说,“他把宝都押在北洋军上,万一北洋军落败,我们都会倒霉。我是在暗中支持革命,可我也资助北洋军,人都要给自己留退路。” 不等小五爷开口,他再说:“同你说这些又复杂了。北洋军里嫡系和杂牌军分歧也多,你一个孩子,如何搞得清楚?三哥送你去保定,是因为那里校长是段祺瑞跟前的红人。段祺瑞是谁?大总统的亲信。傅家背靠着谁?也是大总统。现在,你明白三哥的一番苦心了?” 这话说的是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早年倒是大爷和二爷在政见上总有争论。二爷还曾和当下那些文人一样,喜好在报纸上发文章痛骂政府,后来被父亲责骂、禁足后,眼见袁大总统一步步走向称帝,也渐对时局灰心,不再谈论这些。至于傅侗文,确实从未表露出对政治的热情。 家里头,私底下都认定是老大和老三在争家产。 小五爷刚从保定回来,他母亲也对他如此说,更让他不要掺和这些。老爷早就开口说过,家产是按子女人头数来分的,亏待不了谁。至于不该要的,也轮不到小五爷那一房。 傅侗文一席话,仿佛是缰绳套上了烈马。 小五爷眉目间的神气黯了七分。 沈奚旁观的心疼,可不能说什么。 书桌旁的盆景架上有一株秋海棠,这屋里冬日不断炭盆,把这喜暖的秋日植物也养得开了。花盆下的盘子里,水浸着鹅卵石。 傅侗文品着茶,望一眼花:“侗临,你瞧我这株秋海棠如何?” “我不懂花……三哥的东西一定都是最好的。” 傅侗文从花盆底的磁盘里,摸出了一块**的白色卵石,把玩着:“这次回来,父亲每月让账房支给你多少?” “一百大洋。我又没结婚,够用了。” “如何够?”他说,“年轻人,应酬钱还是要有的。明日来我这里取支票,你嫂子会在。” “眼下真不用。”小五爷还在推辞。 傅侗文面带三分笑,摇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和自己推辞。 小五爷只得道谢:“每次都麻烦三哥。” “客气什么。” 两人又聊了会,再和时局无关。 万安来催,小五爷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到门口,还特意去谭庆项的屋里,仔细问了傅侗文的病情。沈奚送人到垂花门,想宽慰宽慰他,怕说多错多,只是对他笑:“你三哥要给你的钱,记得来取。” 小五爷答应着,欲言又止:“当年,咱俩有过一面之缘,嫂子还记得吗?” “记得,在前厅上,”沈奚望他,“大爷和二爷在吵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你在最后头的椅子上,和我一样,不敢吭声。” 那年,她还小,他更小。 “那年嫂子多大?” “十九。” “嫂子还比我大三岁,”他笑,清秀的像个女孩子,“我那年才十六。” “你今年才刚满二十?” 小五爷一脸正色:“许多人十几岁就当兵打仗了。” 大门口暗黄的灯火里,两个人对着笑。沈奚过去也有个小三岁的弟弟,不过生的没小五爷这般好看。想来是因为小五爷的母亲是朝鲜人,混血的孩子,总会比寻常人好看些,比如他的肤色,就比几个哥哥要白,眼睛也不是纯黑色的。 沈奚带了满身的寒气回到书房,傅侗文还在把玩卵石。 她一个旁观者都被小五爷的黯然弄得神伤了。大好青年怀揣理想,孤身一人深夜而来,以为傅侗文能为他点一盏指路明灯,却败兴而归。 他见她回来,把卵石放回磁盘里,“咕咚”一声轻响,溅出了水花。 海棠的根枝在盆里养得形似松柏树,褐绿色的叶片叠着,从中抽出一团团花来。 傅侗文摘了枝条顶端上的花:“这盆栽的海棠,要舍得摘枝条顶端的那朵,才会被迫长出分支,开更多的花。任它自己生长,只会是一根枝条开到底,开不了几朵。” 这是在说海棠花,还是在一语双关说小五爷? “你来掐一朵。”他说。 沈奚伸出手,摸到花,舍不得去掐。 他捉了她的手去,合在掌心揉捏着手指骨节,低声问:“人怎么恍恍惚惚的,在想什么?” “小五爷很伤心,以为你真对家国无心。” “现下他帮不到我,他那样的性情,也不宜听到真话,还要自己碰碰壁,历练一番。”傅侗文解释。 那个辜幼薇倒没说错他。 这人真是假的很。对亲弟弟说句实话,也要看是否适宜。 “我说过,回来你会不喜欢三哥的。”他看穿她的小心思。 沈奚轻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他真有抱负,不必有人同行,也不用谁来指路。他若是怕黑怕寂寞,就此止步也好。” 他永远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她“嗯”了声。 “只一个‘嗯’?” 还能有什么,沈奚抽回手。 傅侗文上上下下瞧着她,最后,落到她胸前。 沈奚被他瞧得火烧了心,浑身不自在,仿佛一道道的海水,淹过来,一道冷的,一道又是滚烫的。她的脸,在可见的情形下,一点点红了,从脸颊到耳根,最明显的就是耳垂,被人揉搓深捻过似的,红涨涨的。 突然,耳垂被轻捻着。 “还真是烫的,”他稀罕地说,“你自己摸摸看。” 沈奚推掉他的手,他这回倒不动手动脚了,只是笑。 “……笑什么。”她垂眼,悄悄看自己前襟。 衣扣是系好的。 这傻动作,真是可爱。 傅侗文看在眼里,甘之如饴:“多对你笑,你就舍不得离开三哥了。” *** 几日后的清晨,沈奚穿着睡衣从卧房出来,眼见着堂屋里有人。她还以为是候着的小厮:“三爷要去见客了,你去催一催谭医生的药——” 是她? 沈奚脚步停了,她长发及腰,还披散着。她没想到辜幼薇能直接进来…… 辜幼薇的短发梳理得十分妥帖,因为抬头瞧她,耳坠子被牵动了,在脸颊边微微荡着。她也没想到沈奚真的住进了卧房…… 堂屋里的小厮都被这安静弄得很紧张。 傅侗文掀了帘子,从里头出来,见沈奚傻站着,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耳语道:“穿成这样出来,像什么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奚扭头要回去。 傅侗文手滑下去,在她腰上一掐,说:“出都出来了,送送我。” 不该回避吗?沈奚摸不透傅侗文的想法,原本想避让开,怕误了他的事。 可他又让她留下……她没想透彻,但还是轻声答:“也只好送到这里门口,走不出几步。” 两人目光交汇,不再交谈。 谭庆项端了早晨的汤药,看着傅侗文喝了,在一堂寂静中,充当了陪辜幼薇闲谈的角色。这两人也算是故友,当初辜幼薇夜闯八大胡同,连串了三个小班,寻到莳花馆后,就是谭庆项将她最后送回到辜家的。是以,辜幼薇面对着谭庆项,总觉是小辫子被他抓到手里,也没了大小姐的脾气,和和气气地和他聊着。 直到她和傅侗文离开,没了外人,谭庆项收了药碗,望一眼伫立门内的沈奚:“心情复杂?”沈奚默了会,承认说:“好像是送公主去和亲的心情……” 卧房出来的万安和端着药碗的谭庆项都先后一怔,全笑了。 沈奚再望了眼空荡荡的院子。 垂花门外。 傅侗文出了院子,就有四个带枪的下人跟上。往好听了说是世道乱,守着三少爷,往难听了说,是怕人跑掉。辜幼薇想挽傅侗文的手臂,犹豫着,还是没去做:“昨日,大总统登基了,明年就是洪宪元年。” 傅侗文听到这个消息,毫不意外:“打算去何处?” “几个大国的公使都在北京城,因为洪宪皇帝登基,我想带你去见一见他们。你知道,法国公使是我的朋友,还有你的朋友,也都在,”辜幼薇问他,“我父亲一直想认识英国公使,听说那是你的同学。我已经约了他的时间,你方便一同去吗?” 她不情愿这样问,如此就是傅侗文在帮她。他帮得越多,她越没筹码去压制他,可……她不得不如此。她也需要他的人脉。 “我一个闲人,自然方便。”他回。 辜幼薇忽然驻足。他也停步,平静地看她。 从在堂屋里,辜幼薇就眼看着他们一对神仙眷侣的样子,反倒她这个要和他结婚的被孤立在一旁。她素来被宠惯了,没受过这样的气,或者说平生受过的气都是从傅侗文这里的来的。想劝自己不要计较,还是没忍住,要问问清楚。 “侗文,你还怪我是不是?我承认,是我在趁你之危,但我的初衷是好的,我对你的感情也还都是真的,和过去没有两样。” 傅侗文仰头,看了一眼冬日的太阳:“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这样的谈话方式,心不在焉,答非所问,过去时常让她着迷。辜幼薇爱他的旧时的少爷风流,混杂了留洋归国的男人身上有的潇洒绅士。 可也恨这样的他,看似和气,却没法让人再亲近 “你房里的那个女孩子,送走好吗?” “送去何处?”他问。 “我可以接受你纳妾,但她不可以,你该明白我的话,当初我和你为了她已经吵过……我过不去这个心结。你我的婚期都定下来了,这件事你依照我说的办,以后我们的事都听你的,”见傅侗文不说话,她又说,“留着一个花烟馆里的女孩子,对你也没有用。” 傅侗文从裤袋里摸出了黑镜片的眼镜,又掏出帕子擦拭后,戴了上去。 他的眼睛被镜片挡着,完全看不到,但脸上有着笑:“我眼下爱她的心情,就如同过去你对我的心情一样,你这样子逼我,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他在说他在爱着一个女人。 素来陷在脂粉堆里的男人,说他对一个女孩子动了真心。 “你的露水姻缘,何止这一个。”辜幼薇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轻声说。 他是糊涂了,一时陷进去,和过去没两样。 她不信他真能定下心来。 “是,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明白。眼下会爱这个,以后又要去爱别的女人,”傅侗文也如此说,“你说能接受我纳妾,一个两个可以,十几二十个呢?我父亲接进府里的名妓都有三个,这就是你要嫁进来的地方。” 辜幼微嘴唇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抖动着。她想哭,可还是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我父亲也是这样,这里全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我也只是想要你的感情。”她压抑着,却不肯低头,红着双眼看他。风吹着她的短发,把她短发吹乱。 “要我的感情做什么?我站在这里,说我可以给你感情。说出来难的不是我,是你。你要不要信?又会不会信?”他从怀中摸出怀表,去看时间,“幼薇,不要失了理智。” 从眼镜的侧面,能见他的眸子。那是一泓深潭。 他将怀表放回去:“我的同学很守时,如果你约了他,最好不要迟到。” 言罢,他两手插到了裤袋里,向外走去。 30.第二十九章 傅家三公子(2) 那日后,辜幼薇再没进过这院子。 傅侗文从和辜家再次订婚后,有了外出走动的机会,白天时常不在。 一个楠木盒子装着的麻将牌,成了她每日必修功课。斗雀斗雀,东南西北、龙凤白、筒索万,这在京城里最实行的乐子,她今日从头学起。《绘图麻雀牌谱》是修炼宝典,谭庆项和万安是固定的牌搭子。真斗起来,这两个医生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小万安。 “你到底是怎么练就这一手的?”沈奚十分好奇。 “三爷交待我学,前后用了三、四年,”万安把右手举起来,给他们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十中有六都是变了形的,“我不比你们两位,都是读书人,脑子活络。可是下了一番功夫。” 沈奚抓他的手想细看。 沈奚瞧出了蹊跷:“你这手骨折过?” 万安笑,“诶”了声,算应了,抽回手,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在仁济时见好多病人在检查时都这样子,不过大多是外科和妇科,尤其妇科女子居多,不少中途要跑掉的。万安和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却和在纽约凶她的样子相去甚远。 后来那晚,沈奚私下问傅侗文,被告知是他少年心性烈,自己弄伤的。说是一开始学艺不精,又没天资,暗暗埋怨自己枉费了三爷的栽培,对着墙给砸骨折的。 “是个傻孩子。”他评价。 到12月底,云南独立。这场仗终是打了起来。 傅侗文出去的时候更多了。他身子底薄,劳心劳力地应酬,每隔半月都要低烧几日。沈奚和谭庆项轮番伺候着他,每逢烧退,她也像大病了一场。 是心病,心疼出来的病。 傅家从小年夜开始过新年。 这年要过到正月结束,隔三差五就有宴席上的应酬和戏班子来。傅家嫡出的只有大爷和三爷两个,往年三爷都是以生病为借口,避开这些。 今年倒不用寻理由,左右没人搭理他。 现下在傅家一呼百应的是大爷,大爷又和傅侗文最不对付,别说是傅老爷吩咐了要冷待傅侗文,没吩咐,家里人也鲜少往来。唯独不避讳傅侗文的小五爷也在傅家大爷的安排下,被送进北洋嫡系的军队里,正月才能回家。 小年夜这日。 晨起上,沈奚醒来,见身边没人。 彻夜未归?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沈奚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答案,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这是昨日在书房翻出的《理虚元鉴》。她和谭庆项一致的想法是,既然西医在傅侗文的病症上帮助不大,依托中医也好,多少朝代更替出来的治病养生的法子,必然有其妙处。譬如这本书,就在强调时令、节气和情绪上对病情的影响……看着看着,再看钟表,十一点了。 这是要何时回来? 沈奚下了床,门外候着的丫鬟马上伺候她盥漱。 “三爷没回来过?”她问。 “在书房里头,昨天后半夜回来的,就没进来睡,”丫鬟笑着回,像猜到她会问,“三爷还对谭先生说,过年了,要回来陪一陪沈小姐呢。” 沈奚莫名对着镜子发笑。过年真好。 丫鬟瞧在眼里,也暗笑。 她去书房寻他。 帘子掀开,屋子里的炭火盆被风撩得起了灰尘,盘旋成一个小风旋,带起灰。 书房里的麻将桌还摆着,傅侗文独自一个坐在麻将桌边上,右手毫无章法地划拉着,他听见她来的动静,他抬眼瞧了她一眼:“昨夜回来太晚,不想吵醒你。” 她搪塞:“其实我睡得沉,你上床我也不晓得。” 傅侗文不言不语地,这场面像她是那个深夜归家的,而他才是独守空闺的人。 麻将牌正面是象牙的,背面是乌木,在他手下,哗啦啦地碰撞着:“不过我去看了看你,脸上都是泪,摸一摸还是热的,梦到什么了?” “有吗?”沈奚下意识摸自己的眼睛。 哭过的话,隔夜不该是肿胀发酸吗?也没头疼,不该是做噩梦的样子啊。 玩牌的男人终于笑了:“我说什么你都要信,骗人也骗得没有意思。” “……难得见一面,开口就骗我。” 他抱歉笑:“是有日子没好好和你说话了。来,让三哥瞧瞧你学得如何了。” 1916年1月27日,小年。 这天,四个人一桌麻将,斗起雀来。 隔着窗户纸,听到风声,丫鬟每每进来,掀帘子就带进来冷风。起初沈奚不觉得,后来被傅侗文赢得多了,有种学生努力进修,却郁郁不得志的念头,只觉得每一阵风都撩得后脖颈冷飕飕的。最后谭庆项先绷不住,笑着说:“侗文,你倒也是好意思。骗自己女人的钱。” 骗?他干什么了? 万安将脸压在胳膊上,大笑着:“沈小姐,你这样被骗光了钱,我是要被三爷责罚的。” 沈奚糊里糊涂地,在牌桌下踢他的皮鞋:“你干什么了?” 傅侗文忽而低头,笑了。 他看似毫无目的,两只手在牌堆里搅动着,沈奚没瞧出端倪,他一左一右抬了两只手,两手掌心上,各有两张东…… “你刚刚全在使诈?”她全然不信。 他抿嘴笑,挑挑拣拣地在沈奚眼皮底下码牌,很快面前码出了一条长龙,又按四人的方式,两墩两墩分派。最后排开,他开出了一副杠上梅花…… 没等沈奚回过味,谭庆项和万安又都笑了。 “你们三个合伙骗我?”沈奚挫败,“让我学打牌,就为了一路骗我?” 万安安慰沈奚:“这些小伎俩在赌坊里常有的。发明这个的人都没读过书,纯为混口饭吃,依沈小姐的聪明,真想学不难。三爷闹着玩呢。” “是啊,”谭庆项说,“这样拿不出手的东西,他也就只能在家里哄你开心了。” 哄开心是该让人一直赢钱,哪有让她输钱的。 沈奚瞟他,他也瞟回来。他的手在牌堆里搅了两下,这回不再用心思和手段,慢慢地码牌。牌面正反不一,象牙白和乌木堆在一处,他将正面翻下去,一张张地摞着:“二十岁出头,还在等着出国的那阵子,天天打牌。侗汌比我还会使诈。”他说。 他极少说读书的日子。 沈奚想多了解一些,可他偏停了。 “那年在上海,还是光绪年间的事。”他补充。 是住那里吗?两人目光交汇。 “其实你学得不错,我看你差不多可以了。”他突然笑。 “要去做什么了吗?”她抓到了要点。 傅侗文骰子掷出去:“这是后话,难得今日过节,我们只说眼下的。” 这一晚,院外戏台搭到半夜,吵吵闹闹的传到院子里,丫鬟小厮没法去瞧热闹,围在一处听热闹。月挂半空上,老夫人命人送来了菜,黄葵伴雪梅、金鱼戏莲、蒸鹅掌、水晶肴蹄、烧鹿尾、佛跳墙、清炖肥鸭、樱桃肉、响铃、八宝豆腐、一道道菜上来,皆是浓汤厚味。 “老夫人说,晓得三少爷你不宜吃大荤,但开始过年了,赏过来给旁人看的。” 毕竟是亲妈疼自己儿子。 院子外头和和满满地过新年,独这个院子被冷落了,老夫人看不过去,还是赏了菜。 傅侗文不宜多吃,只几片肉,几口菜,一壶清茶,几颗莲子就对付了。 他这是在遵谭庆项教授的医嘱,那位教授的白兔研究实验说明着,尽量摄入少的脂肪和胆固醇,当然这结论还在被证实期。傅侗文起先没当真,在游轮上都还没这样注意,可回来后身体大不如去年,也只能遵照着办了。 只是茶戒不掉。 “你这样只会越来越瘦。”她不停心疼。 “衣不过适体,食不过充饥,孜孜营求,徒劳思虑。三哥在你这年纪早吃得足够了。” 沈奚看他可怜,用筷子沾了佛跳墙的汤汁:“要不,尝尝肉汤。” 傅侗文嗤地一笑,捻了一颗莲子丢到她碗里:“庆项,你看我这位太太还没过门,就已经是她吃肉我喝肉汤了。” “这可了不得,未来的一位悍妻啊这是。”谭庆项笑出声。 沈奚不搭理这两人,把筷子头含在嘴里。 看看他,再看看菜,没了胃口再吃。 翌日,傅侗文白天没出门。 直至暮色四合,他吩咐万安去备车。 “这么晚出去。” 傅侗文不答,反而去打开她的衣柜,手拨了几件过去,将一条乳白色的长裙取出:“这个如何?”沈奚惊讶,她从进了这院子,除去听戏那一回,还没迈出过垂花门:“我也去?” 他不置可否,催沈奚换好衣裳,又取出了一个簇新的首饰盒。 打开,从丝绒的垫子上取下一串珍珠项链。直径不过两毫米的小白珍珠,四排式垂坠下来,像一面打开的小扇子。珐琅搭扣上点缀了更细小的珍珠。 这是何时有的?好像他从看到她喜欢珍珠,就总能变戏法似的找出合心的礼物送她。 “1905年,产自芝加哥。”他笑。 倒像在博美人欢心的浪荡子,还背下年份出产地。 “滇军入川前,只领了两月军饷走,至今没有任何补给,”傅侗文打开珐琅搭扣,替她戴上,说起正经事,“将士们食无宿粮,衣不蔽体,全靠东挪西凑来养兵。” 从大雪到小年,两个月来,沈奚也听傅侗文说了不少。 云南宣布独立后,反袁大军分三路,松坡将军的滇军是第一主力军。 八千兵士,以寡敌众,誓以血救国。这一场战事举国瞩目。 “余下的两路大军也是如此,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又说。 “你想送钱吗?”她猜。 傅侗文微笑着,已是默认。 “可要如何送?你一举一动都在你父亲眼下头。” “此事,三哥要仰仗央央了。” 靠我?能靠我做什么? 谜底揭晓在当晚。 沈奚在暮色里,坐在轿车的后排座椅上,从车窗向外看。上回去找傅二爷时,心急如焚,满心都是“傅三沉疴难起”这六字,没心思瞧街边景象。如今虽也心有困惑,但傅侗文好好地在身旁陪坐,她也有了看街景的心思。 一道道店铺的布幅垂下来,“清华吕宋纸烟行”、“百景楼饭馆”、“满三元羊肉庄”、“通三益干果店”、“华泰电料行”——越行越热闹。 “踞北望南,遥遥数千里外是战火纷飞,此处却是繁华盛景。” 傅侗文陪她赏街景,不无感慨。沈奚收回视线。 细看他的脸,更瘦了,两颊都微陷了下去,说话也没力气的样子。前几日来订制西装的裁缝也说他的腰比过去瘦了两寸,那些西装都要拿去重新改。想着这些,似乎对“公主和亲”的这件事,沈奚也不在乎了。他无病无痛,活得久些,才是最要紧的。 虽说学医的是死生无忌,可她并不想他死在……自己之前。 两人到了戏楼前,轿车驶离,只留下傅侗文、沈奚和万安,还有两个傅老爷的人。 她抬头看:广和楼戏园。 临近的全是饭馆,天瑞居、天福堂,还有全聚德烧鸭铺,正阳楼烤涮肉。这里往上走,那就是八大胡同的**窟。真是食色性皆全。 傅侗文熟门熟路,带她入了两扇黑漆大门。灯影里,他把呢子大衣脱下,递给万安,唇边上是笑。一路走,一路是招呼声,高高低低,欢喜谄媚的,笑脸相迎着他们,尽是恭恭敬敬地唤着“三爷”。 戏厅的院子里,最前头是个木影壁,绕过去视线豁然打开。 戏台子前,甭管是长条桌和座椅,还是大小池子里,都是挤满了人。卖座的人手里端着茶碗,在一个个给放碗、倒茶、收钱。戏未开场,戏台子上空荡荡的,两侧包柱上用红底黑漆写着一副对联引了她的目光。 沈奚顺着默念下去: 学君巨,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结义,重重演来,漫道逢场作戏。 一副念完,又去看另一副: 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离合悲欢,细细看来,管教拍案惊奇。 念完,印象最深的却是“逢场作戏”和“悲欢离合”。 傅侗文微微驻足,在等伙计带路。 斜刺刺地,有个新伙计追来:“这位爷,您晓得我们广和楼从不卖女座的。这男女授受不亲的,怎好在一处听戏……” 这人不认得傅侗文。 倒是池子里的看客十有**都回头,见是傅三爷,甭管熟还是不熟的,都在热络着、微笑着对傅侗文这里点头。倒茶的人一见傅侗文被新伙计拦住,慌着对后边招手,让两个老伙计去解围。两个老江湖来了,即刻躬身赔笑:“三爷可算是来了。” 另一位也笑:“还说三爷这是把广和楼忘了,去捧广德楼了呢。” 傅侗文将呢子大衣脱下,递给身后万安,冷脸不语。 “这是谁拦着我三哥了?”此时木影壁后,一位年纪轻的公子哥进了门。他见沈奚个女孩子跟着傅侗文,明白了傅侗文为何被拦。这公子满面笑意,对沈奚颔首:“早听说三哥身边有个小兄弟,偏好女装,就是这位了?” “倒是让你瞧出来了。”傅侗文淡淡地回了,把沈奚手上的宽檐帽拿过去,替她戴上。 “三哥的喜好,弟弟我能不知道吗?”对方笑。 两个大男人对立在影壁前,睁眼说浑话,指鹿就是马。 这就能蒙混过去吗?沈奚从帽檐下,偷瞄身旁人。 “三爷的人是生得好,乍一看瞧不出是个小兄弟,”老伙计一派坦然,只当自己是个睁眼瞎。 “第一官*早给您留下了,”另一个老伙计在前头带路,小跑着上楼梯,“我来带您上去,三爷您慢着些,小兄弟您也慢着些。” *第一官:指最重要的官位。戏台是坐东朝西,二楼包厢从西往东数,最好的叫“第一官”,依次下去是第二、第三、第四……离戏台最近,视角最不好的那个包厢叫“倒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