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侍卫不高兴》 1.穿越 秦晔被一阵窃窃私语声扰了早晨的清梦,他微微动了动眉毛,但并不想起床。 秦晔喜欢睡懒觉,为此经常逃掉早上第一节大课是他的家常便饭。 本来对于毛概这门课,秦晔光听名字就压根提不起一点兴趣,再加上上课时间还是在每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就开始,这不是难为人么? 秦晔很勇敢,这学期的毛概课到现在为止他一次都没去。 上星期室友告诉他,那个教毛概的老头气呼呼地说,谁再不来,谁就一定会后悔。 今天又是周一,但秦晔决定继续睡觉。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近了,秦晔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听清楚了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心里纳闷,一大早,宿舍的他们几个学霸也逃课了? 只听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点胆怯地发问:“他……真的死啦?”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跟秦晔自己差不多年龄。 又听另外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声音说道:“昨晚上抬过来就剩半条命了,年纪轻轻的,倒也可惜呀。”顿一顿,这个略显沧桑的声音又叹道:“谁让他是家生奴才呢,爹娘做牛做马一辈子都去了,他也走得这么早,唉,也是苦命人呐——” 秦晔有点摸不清头脑,这两个声音都好陌生,他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吴叔,你探探他的鼻息,我看他脸色倒比昨晚上红了些,不像是没了命的样子——” 几秒后,秦晔感觉到有个凉凉的东西放在他鼻子下面,同时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从鼻孔传来。 秦晔下意识就伸出右手推开鼻子下面的不明问题,脑袋也完全清醒了。左手揉揉眼睛,秦晔嘀咕出声:“谁没命了呀——” “啊——” 一声尖叫,倒把秦晔惊得睡意全无了。 “秦晔你没死啊?” 这声音是刚刚那个年轻点的声音,此时他快速小跑过来,颇为惊讶而喜悦地拉住了秦晔的胳膊。 秦晔定了定神打量这人,只见他的模样明显是个男子,但头发却是长而乌黑,用了块布条挽起来束在头上,就好像古代人一般的打扮。面容清秀,但稍显文弱。 再看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现代装束,褐色的不知什么料子的布,裁剪的样式好像在古装剧里才见到。 不是自己的宿舍,秦晔一时慌了神。再看看四周——自己身上盖着的是一床破被,身下垫着点毛草,墙壁上裂痕跟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似得——这是什么鬼地方? 眼前喜笑颜开的这人刚刚拉着自己喊“秦晔”,明显是叫自己,但秦晔显然并不认识他。 “你——你们在拍电视剧吗?” 眼前的少年皱了皱眉:“什么……具?” “咳咳,”被称作“吴叔”的人向前两步,秦晔见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眼窝深陷,皮肤干瘪泛黄,显然经历了长期的劳作。 而且刚刚那鱼腥味,八成是个厨师一类的人? “你——醒了多久了?” “刚刚。” “那——身体有不舒服吗?” 秦晔有点莫名其妙,他身体素质可是一级棒。 “没有。” 吴叔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是被绑架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室友呢?” 少年皱了皱眉,“怎么,不认得我们了?”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啊,难道脑子烧坏了?” 秦晔推开他的手,下床站起来就要出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跟少年一样的服饰,真是莫名其妙,没记错的话今天不是愚人节? 那就是被抓来当群众演员了? 秦晔看看两人,不客气道:“我脑子可没坏,你们最好快点把我送回学校,我一没钱二没色,要我当群演我是不会同意的。” 吴叔拦住他,“秦晔,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叫秦晔吗?” 秦晔提高了嗓门:“我知道你们肯定也偷了我的身份证,但是再不放我回去,我要报警了——” 说到报警,秦晔蓦然想起自己的手机,慌忙翻自己身上,可是除了这件褐色衣服,什么都没有。 “嚷嚷什么呢,一大清早的。” 秦晔抬头看时,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古代样式的长袍子,上面绣满了花纹。 老婆子见到生龙活虎的秦晔,先是一愣神,然后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不是秦晔吗,哎呦,醒啦?”老婆子又转向另外两人,“老吴、小魏,你们俩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打哪过来领回哪去——” 什么跟什么呀,说话还挺像古代那么回事的。 少年支支吾吾:“杨妈,他,他脑子烧坏啦。” 杨妈走近秦晔睁大了小眼睛:“我瞧着他挺精神呢。能捡回来条命就不错啦,再说了,我这里让他呆一晚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管他死没死——” 秦晔没好气地打断她:“我还没死,你们干嘛老是咒着我死?” “没死就赶紧走。” 少年似乎听不下去了,“杨妈,秦晔的娘可是死前托你照顾他的呀——” 秦晔听到这话就火大了,不但口口声声说他死,还连他娘也带上了? “哎哎哎,你们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我妈每天都去跳广场舞,她可好着呢!”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另外三人全愣住了。 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然后三个人居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偏偏秦晔耳朵尖,只听那老婆子道:“疯了?” 吴叔皱眉毛,“疯了。” 一边的少年点点头。随后少年又低声道:“大公子那里必然是不能回去了,交给赵管家还是直接回禀夫人?” 老婆子低声回应了一句什么秦晔没听清,然后三人更小声得讨论着,似乎在商议秦晔的处置方案。 秦晔越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越觉得不对劲,这几个人的装束、对话,不像是拍电视剧,况且也没有导演、明星,也不是要他的性命,更不会是为了钱,因为秦晔本来就是一穷逼大学生,倒像是—— 自己穿越了? 还穿越到了这个同样名为秦晔的听起来挺苦逼的人身上? 我的天呐!我一定是睡了一个假的懒觉! 秦晔拔脚就往外面跑去,穿过这破屋子所在的小院子,门口坐着几个小厮闲话,他们显然都没料到秦晔会跑出来,愣愣地看着他跑出门口,也忘了阻拦。 我就不信了!我一没出车祸二没被雷劈,我秦晔特么睡个懒觉就穿越了? 外面是街市,来来往往许多人,无一例外全是古人的装扮。 建筑也是古代样式的,再看看路面,显然不是柏油路。 秦晔深呼吸了一下,开始拔足狂奔,这街道好长,但他宁愿相信这是横店之类的地方,也不肯相信自己就穿越了! 这肯定是梦。想想母亲发现自己不见了该多伤心! 秦晔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管期间撞到了几个路人,被人叱骂到“有病”。终于,秦晔跑累了,确认真的没有扛着摄像机的现代人,才心灰意冷地停下来大口喘气。 秦晔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自己穿越这件事。 他,秦晔——nb财大金融数学五班大二在读学生——因为睡懒觉逃了一节毛概课——就穿越了? 原地发呆站了一会,秦晔看到东边走过来一对母女,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看上去有十岁左右。 小孩子总是不会骗人? 秦晔鼓足了勇气走到小女孩跟前,拉住小女孩的胳膊,弯下腰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小妹妹,告诉大哥哥,我们国家的国旗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问题对于这个年龄不超纲? 小女孩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很明显没听懂秦晔在说什么。 秦晔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国——旗——是——什——” 没等秦晔说完,小女孩就被他要吃人的眼神吓到,“哇——”一声哭了。 旁边她母亲慌忙拉着小女孩跑掉了,边走边道:“哪来的疯子……” 秦晔扑通一声跪在大街上,看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看看身上粗布料子衣服,又看着满大街穿古装行走的各色人群,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歪,没出息地晕倒了。 初秋的午后,暑气未消,太阳仍是**辣的。 陈国宰相府的东南庭院中,宰相夫人郑氏正在院中藤椅上闭目坐着听曲。 她今年五十出头,衣着华贵,白发虽不多,但富态已显,额上与眼角都有细细的皱纹,但整体看起来并不显出十分衰老的样子来。 她是陈国宰相玉肃的正房夫人,嫡子玉旻安三年前就已成婚,今年他夫人徐氏的肚子终于争气起来,日渐隆起,郑氏满心欢喜只等着抱孙儿。 玉旻安同他父亲一样在朝中位居高位。最小的儿子玉旻宁排行第三,今年才七岁,是侍妾所生。侍妾故去后,现养在郑氏膝下,是当今天子的伴读,常在宫里走动。 荣华富贵,寝食无忧,到她这个年龄也可谓是别无所求了。 但事实上郑氏有一件事不痛快,而且仅此一件,那便是宰相先前故去的爱妾生下的庶子,宰相府二公子玉旻齐—— 三年前一场大病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疯疯癫癫,就是府里的下人们私下也会笑话他,很是让郑氏觉得丢了宰相府的脸面。 二公子玉旻齐先前没疯的时候可是聪敏过人,加之容貌俊美,颇受宰相与其他人喜欢。郑氏从前就瞧他不顺眼,但他自打十二岁就与宰相一起驰骋疆场,小小年纪,在外厮杀了十年,立下了战功无数,更是被人称颂为“少年将军”,便是不喜,也还畏他三分。 好在后来他大病一场之后就疯疯癫癫,仕途就断了。且至今没能成婚,当然也再无跟自己的儿子一争高下的机会。 旁边侍立的是丫鬟红莲,她聪明伶俐,手脚勤快,是郑氏最喜欢的一个丫头。 她正轻轻给郑氏摇着蒲扇。 有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看到郑氏闭着眼睛,便只好凑到红莲耳边低语了几句。 红莲示意她退下,低声道:“夫人,赵管家差人过来问话了。” “他有什么事呀?”郑氏被打扰了听曲,有些不耐烦,她出声的时候,曲子便停下了。 红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二公子从昨天中午就不肯吃东西,今天只喝了几碗水,夫人要不要过去劝劝——” “哼!” 红莲知道她怒了,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郑氏拍打着藤椅,提高了音调道:“你告诉管家,咱们府里有这么多丫鬟小厮,没一个能服侍他吃饭的,他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他要是年纪大了,我准许他回家抱孙子去!” 红莲知道郑氏这是气恼玉旻齐,但碍着脸面,不好发作,只好骂管家一通。便立即回道“是”就下去了。 但红莲还没走出几步,郑氏又叫住她。 “以后二公子的任何事,告诉管家,让他自己斟酌,我信得过他。” 郑氏这话是当着院子里一众丫鬟小厮说的,红莲微微吃了一惊,但随即回应“是”,领命出去了。 红莲微微叹了口气,二公子往后的日子该不好过了? 夫人都已经不问他了。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也没有什么好不好过的分别了? 郑氏吩咐完这话,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再也不想听下人问她关于玉旻齐捉蛐蛐、捉蚯蚓、不吃饭、不洗澡之类乱七八糟的问题了。 2.旧友 宰相府的管家姓赵,是个花甲老头,一只眼睛有时会看不清东西,但他的脑子可从来不糊涂。 今天他很烦恼,虽然一般总是他让别人觉得烦恼。 二公子不肯吃东西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也知道那些下人们本就不肯好好服侍——谁会对一个疯疯癫癫的主子献殷勤? 是真疯,是没有一点好处可以讨的疯。 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因为他是主子,明面上还是服侍他,暗地里却都存着让他自生自灭的心思,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这个理。 但今天不一样了——夫人发话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但赵管家毕竟只是管家,玉旻齐是主子,他自己也想甩手不管饿死他算了,可他真的没这个胆! 赵管家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捋着稀疏的胡须。 玉旻齐这是一件。烦。还有一件,就是半个月前就开始高烧不退、在炕上躺了十多天且花光了所有的银子,并在昨天气息奄奄抬出去的小厮秦晔——活过来了! 但杨妈带他过来时,他目光呆滞,虽然手脚都好,看上去没病没灾,但问他什么全不知道,就连自己这个当了十年的管家姓赵他都不记得了! 这可好,一主一仆,堂堂宰相府里出了两个傻子! ——那秦晔有可能是装傻也说不定。 香案上三炷香齐齐烧完,赵管家忽然止了脚步,将干瘦的身子板挺直——他已经有了主意! 傍晚的时候杨妈带着秦晔找了新的住处——宰相府一角的一间小破屋。 木门上的裂缝有手指粗,可以完全看到屋内。推开门时,灰尘扑面,秦晔忍住潮湿腐朽的味道仔细查看里面,只见空空荡荡的只列着两个矮炕,蜘蛛网也结了许多,看上去许久没有人住了。 昨晚上把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抬走之后,秦晔的被褥就不知被谁拿出去贱卖了,连他原来还有的两身衣裳也怕着不干净,都一把火烧掉了。 原先的住处自然是不能回去了,嫌他晦气,况且烧了秦晔的衣服。这间屋子荒废了许久,管他愿不愿意,都是这儿了。 被褥最早明天府里才给添上,秦晔不禁感叹这皮囊生前可是真的命苦。 杨妈走后,秦晔在屋里前后转了三遍,确认除了蜘蛛网和三个土炕,真的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想着也对,这个秦晔看来是这什么宰相府的下人,传说中的被剥削阶级——这里本来就是睡觉的地方,白天出苦力,赏顿饭,晚上给个睡觉的地方,累成狗还是自生自灭那种——当然此时秦晔没有意识到“赏钱”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 认命? 认命!——先认了才有命不是? 心意已定,秦晔挑了离门最近的一张炕,开始准备打扫起来。秦晔屋子前面是个天井,天井很宽,因用砖石铺成路面,所以没有杂草丛生。但院内石桌石凳的缝隙中却挤满了膝盖高的杂草。左右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只有一个角门。 东南角却有一小片野菊花,似是无意中生根落户,开得正茂。穿过天井也有一间屋子,但房门紧锁,锁链都生锈了,显然许久没有人居住。这间屋子外面的墙根处横躺着一根破扫把,秦晔见四下无人,便先拿去用了,琢磨着既然没有人住,先拿根扫把用没什么大不了? 打扫完毕,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蜡烛,屋子里黑乎乎的,弄得秦晔心里毛毛的,觉得自己被人丢弃了一样。 先躺着歇会——秦晔关上门,但一躺在矮炕上,秦晔睁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就觉得鼻子发酸,难受的想哭。 就在昨天这个时候,他下了最后一节课,跟几个狐朋狗友跑到外面撮了一顿火锅。吃完火锅,他接到母亲给他打的电话,让他好好学习,不要睡懒觉逃课,天冷了要穿秋裤。 眼泪这东西既然怎么忍都忍不住,秦晔也就不忍了。 “笃笃笃——” 传来一阵敲门声,秦晔慌忙抹干眼泪,“谁呀?” “是我呀,秦晔,睡了么?” 秦晔听了声音,知道是白天那个少年小魏。这个少年似乎跟自己比较熟,看他白天的反应,是朋友无误了。忙又抹了一把脸,道:“你等一下——” 秦晔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忙就过去开门,果然是白天那个少年。少年身后不远处却有一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秦晔仔细瞅了瞅,原来是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禁一愣。 少女见秦晔看到她了,低头微微一笑,便快步走上前来。 小魏笑着打趣他:“脑子坏了,指不定见着莲儿就好了。” 少女盈盈上前,秦晔仔细瞧她,见她容颜俏丽,眉眼含笑,映着灯笼的暖光,更觉得和善可亲。 少女抿唇一笑:“看够了没有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秦晔今年20岁,虽然皮相自认不错,但出于自己并不知道的原因,还没谈过恋爱,被女孩子这样含笑看着的次数也是0。 秦晔有点不好意思,“嘿嘿……” 少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提篮,在秦晔眼前晃了晃:“晚饭还没吃?我们给你带了点饭菜,你快趁热吃。” 正好天井里有个石桌和三副石凳,少女把灯笼和提篮放到石桌上,摆出碗筷,三人坐下后,少女便把提篮放到地上,把饭菜推到秦晔跟前。 秦晔心头一阵暖意,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能有人待自己如此,已是莫大的幸运。 小魏见他没动筷,便道:“我们都吃过了,猜到今天没有你的饭,莲儿央她爹悄悄带给你的。” 小魏在旁边看着他吃,低声道:“秦晔,你今天到底怎么啦?白天里那些奇怪的话是谁教你的?” 秦晔咽下口中的青菜豆腐加米饭,低头用筷子在盘子里缓慢地画圈。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边跟这里完全不一样,我——” 秦晔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所以你醒了之后,就忘掉我们啦?” 秦晔微微点了点头。 少女听罢,伸出手来握住他一只胳膊,秦晔愣愣地看着她,见她笑道:“这也无妨,不就是失忆了嘛。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好了。我叫红莲,我父亲是府里的厨子吴叔,”又指了指旁边的小魏,“他叫魏清,我们三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你都记住啦?” 秦晔用力点了点头,他真的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他觉得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但又没有完全忘掉他,还记得给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安排了朋友。 名叫红莲的少女又道:“你慢慢吃,想必府里的主子们你也不记得了?你也知道了,这儿是宰相府,上头宰相大人夫人还康健着就不必说了,夫人是大公子的亲娘,二公子和三公子的母亲都去了。大公子成了婚,三公子还小,是现今天子的伴读,常在京城,很少回来。 “至于二公子嘛,你只要记着你是下人的身份,别违背了他的意思就好,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秦晔点点头,想着往后要小心待这些人,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尽管这些大公子二公子的快把他弄糊涂了。 红莲和魏清又与他说了一会府里的事物,临走时叮嘱他干活时千万不要偷懒,待他吃完饭,便也就去了。 魏清后来又跑过来给他递了一床旧褥子,要他先凑合着。折腾了一天,秦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但入了秋,夜里凉气重,秦晔后半夜还是被冻醒了。 醒了之后秦晔就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揭开褥子,要去外面转转。 月亮已升至中天,银白的月光从门缝透进来,洒在秦晔床前。 冷不丁透过手指粗的门缝往外瞧时,秦晔吓了一跳—— 只见天井里面有个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飘动,轻捷如鬼魅一般,忽左忽右,时慢时快,竟然没有一丁点声音! 见鬼了?秦晔忙揉揉眼睛,经历了穿越,也没什么能吓到他了。 再看时,只见天井里面铺满了一地银光,原是一人身着黑衣,乌发如瀑,身姿曼妙,手中舞着一把银光烁烁的长剑。 秦晔竟然看痴了。好几次想看清这人的面容、辨一辨是男是女时,却被这人飞舞的衣袖与发丝挡住,但秦晔可以想象得到这张脸定有着倾城之貌。 但因一袭黑衣,又使人无故想到冰冷与杀戮。 秦晔继而想到了自己看过的武侠小说,说不定老天安排他在这里遇到这个人,能传授给自己武功秘笈之类的呢? 有了绝世武功,还怕摆脱不了家奴的悲惨命运? 主意已定,秦晔也没有多想,便打开了房门,扑通一声跪下,向着黑影喊话: “大侠,请收下我的膝盖!” 秦晔喊完了话,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改口:“请收下我做徒弟!” 那个身影自打秦晔开门时就立即停止了舞剑,背对着秦晔,收起长剑竖在身后。 秦晔默默感叹,就是只看背影也堪称完美。 但这个完美的背影站住停了一会,什么也没说,迈步往前走了。 秦晔急了,忙跑到天井里面,“等下,别走别走——” 黑色的身影猛然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来,秦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杀气,忙闭口不说了。 不好,打扰了人家练剑,要是个暴脾气这人会不会要杀自己? 只停了一瞬,秦晔听到很低的一声轻哼,前面的人将长剑从身后缓缓滑下,然后剑尖指向了他身侧的那一丛野菊,随即手腕迅速发力,剑刃竟将那几朵花挑下抛向空中。 秦晔看痴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跃身向前,在空中轻盈地挥舞着长剑,没几下,那原本抛向天空时饱满的的花朵都散成了盈盈飞舞着的花瓣。 但随即,这人一挥长袖,在花瓣落地之前,竟齐齐向秦晔铺洒了过来。 秦晔猝不及防,本以为自己在欣赏“天女散花”,没料到这些花瓣会飞向自己,便下意识就用手遮住脸。 但当秦晔想要把手放下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有人在他脖子后面重重一击,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只可惜,那人挥袖转过身来时,到底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 3.主子 秦晔第二天是被一碗凉水泼醒的。 睁开眼,只见昨天那个留着稀疏胡须的老头子——自称赵管家的人站在他床边,瞪着小眼睛瞅他。 这让秦晔想起了小时候睡懒觉的时候,爷爷就站在他床边鄙夷地看到他睡醒。 唉,就知道一定睡过头了!这里可不是学校,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罚自己,但肯定没好果子吃。 秦晔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根本不敢发火,要知道在学校的话谁敢给他脸上泼水保准给他洗个冷水澡! 秦晔一骨碌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明天一定早早起来!” 老头吹着胡子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先扣你半个月的月钱!”赵管家慢条斯理道,“再有下次,扣三个月!第三次,扣一——” 秦晔一听半个月的钱没了,心里一痛。这月钱肯定就是工资,他一听到钱大脑就能转的快一点,还没来得及开心有工资,就这么因为睡过头丢了半个月的。 秦晔听他越扣越多,连连打住。“没有下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用人品保证!” 管家老头也不与他计较了,便缓和了语气,同时脸上的表情也融化了三分。 “恩。那就去洗漱一下,待会我还有个重要的差事还要让你来办。” 他已经打定主意,将秦晔放到玉旻齐身边,用“必要时的特别手段”让玉旻齐乖乖配合自己的工作。 下人大多都瞧不起他,但他毕竟是个主子,耍起性子来一般人没胆量来硬的——那就找个没脑子的,去干这个出力不谈好的差事! 这么想着,管家老头嘴角浮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己果然是宰相府当之无愧的大管家。 秦晔走到门口,看到天井里的石桌石凳,猛然想起来昨天夜里练剑的那个黑衣人! 哎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记得昨天被他拍晕了!便赶紧转身去问赵管家,却正好对上了他莫名的笑容。 秦晔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看一个傻逼。尽管这老头立即就尴尬地收敛了笑容。 秦晔努力使自己的语言听起来不那么现代化,“赵管家,冒昧问一句,我住的这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咳咳,这里暂时只有你一个。” “那——昨天夜里,我看到一个黑衣人在练剑,他看到我之后就把我打晕了——不然我也不可能睡到现在!” 秦晔自动省去了想拜人为师的话,现在天大亮了,想起来昨晚确实太冒冒失失了。 谁知道这老头看自己的眼神更像看一个傻逼了。 “你是不是想说,他打晕了你,不是你自己想偷懒,所以我不该扣你的月钱?” 秦晔点头如小鸡啄米。 “秦晔,我还不知道。你啥时候这么会编了?” 秦晔连忙解释,“没,真的,不信——你看看院子里!”秦晔拉着赵管家就往院子里跑,他记得那人挥剑折了几朵野菊,花瓣必然还在! 但到了院子里,秦晔惊呆了——哪里有什么花瓣,连片叶子都没有!秦晔不信这个邪,跑到东南角去看,原先的那几丛野菊花竟然全都不见了! 而且连一丁点被做过手脚的痕迹都没有。周围的土壤与杂草就好像它们原本没长过其他植物一样! 特么的——真见鬼了! 秦晔没找到任何证据,心下恼火,动手就要去刨土,他非要找到点蛛丝马迹! 毕竟对于相信科学的秦晔来说,这简直就是对于他智商的侮辱! 赵管家摇摇头,他可没功夫再跟秦晔扯淡了。 “现在就跟我去兰馨苑!再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月你就喝西北风!” 说罢,甩着袖子就走了。 秦晔见他真的动怒了,虽然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火,被那黑衣人坑了,但无奈已经百口莫辩,狠狠砸了两下茵绿的杂草丛,只好快速小跑跟上管家的步伐去了。 原来兰馨苑离秦晔住的地方很近。尽管这个宰相府很大,各个亭台院落都有些错综的白墙隔开,但走过去的距离跟秦晔原先宿舍到食堂的距离差不多。 只有一点,秦晔住的这个小院子四面围墙,又在角落里,从外面看起来有点像为关押犯人而设置的,很好的与周围隔离开了。 当然,秦晔心里就是有十万个为什么,也不敢去问走在他前面的赵管家了。 兰馨苑很大,园子里前面小路两边都是花木,还有两副秋千。花木许多秦晔不认识,但似乎它们都被糟蹋了个遍,每一株都缺叶少花的。有一个拱门,门后面是朱漆木门的一排房间,房檐高高翘起来,显得颇为精致。 秦晔看到一圈的围墙根处都栽着一些白玉兰花,那些花树很高,有的开出的白花都与墙顶平齐了。 想必这就是兰馨苑的由来了。不是兰花,而是白玉兰花。 房间的窗户上是很精致的木雕图案,尽管有几处已经损毁了。拱门后的小院子里有许多石桌,上面摆着许多各式各样或完整或损毁的琉璃瓶。 有点像小孩子的玩具。 朱漆木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身着红衣的年轻丫鬟,脸上都浮现出焦急的神色。见管家他们二人走过来,忙前去相迎。 管家也没客套,黑着脸直接发问:“早膳还没用么?” 两个丫鬟都面露为难之色,摇了摇头。 一个丫鬟嗫嚅道:“不但没用早膳,今天起来更是把脸都给画花了——” 这两个丫鬟是下人们中胆子最小的两个,也是被其他人扔下了差事,无法推脱了。 “唉——”管家叹了一口气,一边走过去,一边又问:“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公子先前把他们都撵跑了,不跑就要被洒上一身墨汁,再或者被打晕了,就只剩我们两个没敢大声呼喊他,在这里等着。” 秦晔听着他们的对话有点懵逼——这个房间里住着宰相府的公子?这位公子脾气不好?很难伺候? 赵管家上前把脑袋凑在门边上,隔着糊了纱布的木门轻轻敲了两下:“公子,早膳还没有用,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不要饿坏了身子。” “咚——啪——”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到了管家脑门贴近的位置,然后落到地上,摔碎的声音。 管家老头离得最近,吓得身子一抖,秦晔也吓了一跳。 秦晔瞧见了赵管家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他明显是生气了。 “秦晔,我吩咐你,今天务必让二公子用膳,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否则扣你半年的月钱!” 我擦嘞! 秦晔当即就慌了——他是主子,你生他的气不好发作,也别拿我开刀啊! “……是……” 管家转过来吩咐两个丫鬟:“你们两个,去外面守着。” 如果这个秦晔真的使用暴力强迫玉旻齐“就范”,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了。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一个丫鬟把盛饭的提篮递到秦晔手上,两人也跟着出去到拱门外边了。 此时只剩下秦晔一个了。秦晔愣了好一会,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个主子是不得意吗?或者是今天心情不好?按理说一个管家纵然权力再大,也不应对自己的主子发火。 还有那句“不管用什么方法”有些让人在意呢。 但秦晔没办法,只得也学着方才管家的样子敲门:“公子,用膳——” 没动静。 再敲门。 依然没动静。 秦晔坚持不懈地敲了很多次,但里面的人跟没听到一样。 秦晔最后也不耐烦了,他今天心情也不好。 既然不管用什么方法,那—— “再不开门我撞开了。” 他这是随口说的气话,但没想到里面传出了一声低沉的男声: “嗯。” …… “我真的撞了?” “你撞呀。” 这声音有点欠扁。 好,这回是你逼我的。但秦晔想到自己没钱,撞坏了自己赔不起,便道:“坏了算你的。” “好。” 秦晔突然疑惑,“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开门?” “你不是说要撞开吗?” 特么的,这人真的太欠扁了! 秦晔此时特别想找宿舍的哥几个揍他一顿! 于是乎,秦晔将提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离门三米外的地方开始热身、加速、冲刺—— “咣——咚”——秦晔摔了个狠!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撞的眼冒金星。 他活到20岁,这是摔得最痛的一次。 因为在他撞门之前,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不过是虚掩着。只消轻轻一推便开了。 此时秦晔觉得自己特么就是个傻逼! 秦晔摔得两眼发黑,半天都爬不起来,两个胳膊在落地的刹那一个硌到了鼻子,一个硌到了胸口——等于自己给自己鼻子和胸口狠狠来了两下。 闭着眼摸摸鼻子,居然没有流鼻血,真是奇迹。 秦晔感觉到有人用手指戳他,便慢慢睁开眼,恢复了意识。 虽然很疼,但好在脑子还清醒着。他先看到一双光着的脚丫,脚丫前面是碎成了渣渣的花瓶的碎片,幸而秦晔没有扑在这尖利的碎片上。视线慢慢向上移,是一件月白的袍子,长袍下摆溅着很多污迹,再上移,垂着的袖口布满了大块大块墨色的黑斑,仿佛墨汁倾洒过一般。 然后是一张——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脸。 一脸的白面粉,却用毛笔画了两个黑眼圈! 头发松松垮垮绾了起来,就好像头天晚上睡觉时没有披下来、而今天又没有重新梳头一样。 这……不想让别人看你的脸也不用弄成这样? 只有一双眼睛清澈而又明亮,好奇地打量着秦晔。 4.吻 秦晔白白摔了这一跤,脑袋清明了一些之后,就把两只胳膊努力伸直,想要撑着站起来。 不动的时候还好,腿想要使上点劲时,膝盖却钻心的疼,原来两个膝盖也磕得狠了。秦晔不由得就“嘶——”了一声,这是什么坑爹的主子啊! 面前的人好奇地打量了秦晔一会,看到他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似乎是不忍心,便伸出手来,那手掌上竟有一层茧子,像是长久得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衣袖下露出的手腕白白净净的,竟然像女孩子的皮肤那样好。 他只伸出了手,却什么话也没说,虽然脸上全被面粉遮了,却能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弯弯翘起的睫毛。 算你有点良心。 秦晔慢慢抬起右手,在即将碰到他的指尖时,这只白净而又骨节分明的手却立即从他头上移开,转而向下,使劲戳了两下秦晔的膝盖。 “哈哈,真笨!” 他一边戳,一边居然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秦晔此刻想给他来上两拳。 忍无可忍,秦晔咬着牙把腿伸到后面,手掌撑地立了起来。 适应了一会,感觉能分清东南西北了。此时这人也站了起来,仍然用无辜的大眼睛望着秦晔。 秦晔一把拽住他胸口的衣服, “你——” 气急了,居然说不出来一个字了!但跟前的人衣服穿的松松垮垮的,被秦晔一扯,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胸脯,让秦晔觉得很是刺眼。 “哼!” 秦晔终究脏话骂不出口,便是再怒,也不敢真的动手打他,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便把他用力一推,想让他趔趄几步,最好撞到什么东西上面,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谁知秦晔推的力气大了,他光着脚往后趋,冷不防踩到了一小片碎花盆片,吃了痛,整个人重心不稳,仰面向后栽了下来! 秦晔伸手救他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左手落地时,那一片巴掌大的锋利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腕,登时流下鲜红的血来! 刚刚被坑的恼火以及摔倒的疼似乎立刻都没了,就连膝盖都像好了一样。秦晔急得跟什么似的,连忙过去把他扶起来,抬起手腕看时,血还在不停的往外冒,顺着手腕滴到了他的袖子上和秦晔的手上。 这么白净纤弱的手腕,自己真是太粗鲁了! 秦晔满眼的心疼,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我这就去叫管家过来!” 秦晔以为他一定很疼、很气自己,但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时,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一点好奇在看着秦晔。 似乎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秦晔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他真的不知道绷带(如果有)放在什么地方啊! 不想他却一把拉住了秦晔的袖子。 “不要去叫他们,好不好?” 这声音轻轻的,像是恳求,又像是撒娇。眸子清澈如水,虽然顶着两个黑眼圈,但仍能想到他的模样不会差。 秦晔看到他受伤流血就已经心软了,但他今天已经得罪那管家一次了,弄伤了主子,还是早点去请罪。 秦晔不由得就放缓了语调,柔声去哄他,“乖,我去给你拿药来!” 秦晔狠了狠心挣开他的手,把他扶到床上,瞥了一眼发现床头的墙壁上挂了两把剑。 赵管家早就走了,两个丫鬟听闻公子受伤了,也吃了一惊,一个去拿药,另一个找出了干净的白绸布,却因为怕血,试了几试,都不敢上前擦拭。 秦晔皱着眉头看她,这个丫鬟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急得都快哭了,便道:“让我来。” 秦晔让这个丫鬟端了一盆干净的水来,蘸了水,拧干之后轻轻擦拭他手腕上、手臂上的血迹,划伤的口子有一根指头那么长,好在不是特别深,秦晔不禁微微舒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中,秦晔看他只是垂着眼睛配合,也没有乱动,却一句怨怪的话都没说,倒让秦晔越发觉得心虚了。 拿了药膏,秦晔细细地涂抹在他伤口上,碰到伤口时,秦晔以为他会疼得喊出来,却仍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随后,秦晔麻利地为他包扎完毕,将他的手放回到袖子里。由于母亲是医院的护士,假装病人这种游戏秦晔从小没有少玩过。放手时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将他手臂上握出了一小圈红印,怪不得方才伤口还微微渗出一点血。 小丫鬟已经将屋子里的碎片都扫了出去,收拾完毕后,便跟另一个丫鬟一同出去继续绣她们的帕子去了。 秦晔站在门口看到院子里盛放食物的竹篮,肚子很欢快得咕咕叫了两声。 一只用了大力的手扯过秦晔的胳膊,使他猝不及防坐到了床上。 胳膊一酸,秦晔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却给了秦晔左边脸颊上一个响亮的吻。 “啵——” 被——被亲了? 把你手腕弄伤——你居然还亲我?秦晔一时间梳理不好这其中的逻辑。秦晔摸摸自己的脸,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着床上对面坐着的人。 他目光清澈。“谢谢你。” 秦晔又一次展现了自己没出息的一面——他脸红了。 但随即又介意起来自己被个男的亲了。 如果细细算起来,他们俩这算是扯平,你坑我摔一跤,我害你手腕划伤。但秦晔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自己弄伤了他,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但或许就是小孩子心性呢? 就像自己小时候恶作剧把前面男生的椅子拉到后面,然后幸灾乐祸得看那个男生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喂你吃早饭?” 他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秦晔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早这样配合该多好,我们俩都不用白白受皮肉之苦了! 傍晚日头落下之后,秦晔吃过了下人们的晚饭,便回到自己的小破房间。 门虚掩着,天还大亮着,但里面已经点燃了蜡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 秦晔推门进入,见是个女子的背影在给他整理床铺。看到这身衣服与秀丽的侧脸,知是昨天来给他送饭的少女红莲。 少女听到推门声,转身看到秦晔进来,一丝尴尬也无,似乎做这些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你的被褥、枕头,帕子、蜡烛之类的都给你送过来了,这盏灯笼你收着,”说着提起来身边的一盏没点亮的灯笼给秦晔看,只见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的“玉”字。“以后晚上回来时,就提着它回来便好。” 秦晔感激不尽,这个少女真的是太热心了,昨日送饭过来,今天又亲自过来为他收拾东西,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才好。 “谢谢你!我——我自己也可以的!”秦晔不好意思让人家姑娘给他铺被子,便上前抢过被子自己整理。 红莲见他过来抢被子,噗嗤笑了。想起秦晔从前种种,情不自禁笑道:“今天这么羞,从前不知道是谁衣服破了要我给补上,褥子破了央我去换新的,衣服脏了还是我说了好几回才肯脱下来换新的——” 秦晔有点尴尬,她说的这些事事实上他一点也不知道。 因为她说的是另一个秦晔,在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兴许灵魂就已经升天了。但不忍心让她伤心,只得陪着干笑了几声。 “今天想起来什么没有?服侍主子怎么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晔的尴尬,红莲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去问他其他的事。 秦晔在心里犹豫了一会,但他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兰馨苑里住的那位公子,他——他怎么了?” 红莲知道他现在服侍着玉旻齐,但没想到他会直接了当的问自己——果然失去了记忆,他确实把什么都忘了。不免心中有些酸涩。 屋子里没有椅子,红莲便在他的床脚处倚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不那么刺鼻了。 红莲开口,语调平静:“他的事情说来话长,你想知道什么?” 秦晔眼睛放出光彩,“他叫什么名字呀?” “与宰相大人一个姓,美玉的玉,旻字辈,后跟一个齐字。” “敏捷的敏吗?” 这下倒把红莲难住了。她虽然也是家生奴才,但对于他们的名字,会叫,却并不会写,她只识得几个简单的字。 “这不影响你服侍他呀。” 有道理。秦晔便继续问:“年纪?” 红莲捻着衣角想了一会。 “二十有五。” 比我大五岁。“他——成婚了么?” 红莲听他问得冒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都疯了三年了,便是有人家想嫁闺女,宰相也不会同意的,怎么能白白糟蹋人家女儿。”停了一下,红莲打趣道:“你关心他这个,是不是瞧上了他貌美,你想娶他?” 秦晔大窘,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秦晔红着脸道:“谁——我可是男的,瞎说什么呢!” 但这个玉旻齐,确实貌美。下午的时候为他梳头、洗脸、更衣,擦去了黑眼圈与面粉的脸庞,让秦晔着实惊艳。怕是比那盛开的玉兰花还要美上三分。 但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与他的美貌完全对不上,就像是一个长了大人躯壳的小孩子。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好啦,不打趣你了。只有一点,你也知道了他脑袋糊涂,服侍他守好本分就行,你日后有了机会,”红莲说着就向秦晔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来。 红莲低声道:“二公子已经是折了翅的鹰,再飞不起来了,你若有心,找机会为大公子办点事,让大公子留意你才是正理。” 5.主仆日常 秦晔听她如此说,方觉得她并不简单——她知道从一个下人的身份该怎样使自己活的更好。 那就是靠自己的主子。换言之,红莲在暗示他跟着大公子更有前途。 秦晔便点点头,向她笑道:“受教了!” 红莲说罢,也未久留,又向他交代了一些其他要留心的事,比如不可太相信其他人,不可在其他丫鬟小厮们面前过多受主子的赏钱,逢年过节孝敬赵管家等等。 待她快出院门时,秦晔冷不防想到了昨夜那黑衣人—— 这个姑娘对自己这样照顾,告诉她似乎也不坏。 “红莲姑娘,有一件事还要问你——” 红莲转身,柳眉上挑。“嗯?” “昨天夜里有个黑衣人在我这院子里练剑,我惊扰了他,但他也没有要害我——你知道这黑衣人会是谁么?” 红莲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练剑的黑衣人?” 秦晔点头。 红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人。 ——不可能是他。 但她的直觉却又一次告诉自己——就是他! 红莲便有些狐疑地冲秦晔微笑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大病初愈,难免会疑神疑鬼。” 秦晔急道:“千真万确!我骗你做什么!” 红莲低头沉默了片刻。 “你还告诉其他人了么?” “告诉了赵管家,但他不信!” 红莲便笑道:“你告诉我,我也不信!你晚上睡觉关好门窗便好。什么黑衣人白衣人,你要是再跟其他人说,指不定会怎么笑话你!” 秦晔无语凝噎,他听出了红莲在劝他不要再向别人说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送她出院门去了。 秦晔关上门,把玩着写了黑色的大大的“玉”字的灯笼——本以为做个小小家奴服侍主子便好,哪里想得到这里面还有些门道——偏是他一根筋的脑子所不擅长的。 一阵风吹来,炕上矮脚凳上点着的三根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苗歪向一边。 秦晔伸出手护住了其中最短、火苗最弱的一根蜡烛。待另外两支原本燃烧得旺盛的蜡烛因没有遮挡,被迅疾的晚风吹得火苗歪着熄灭后,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玉旻齐把他的早饭也分给了自己,以及那样一个没有恶意的吻——便是真的不再是他的主子,也希望他以后不要落得太惨。 又过了几日,中间下了一场小雨,天气微微转凉了一点。 秦晔自那日服侍玉旻齐早膳成功之后,便每日都去兰馨苑服侍着玉旻齐了。成了玉旻齐的贴身小厮。 赵管家在知道了玉旻齐手腕被花瓶碎片划伤之后,出乎意料地没有责怪秦晔。他只是拍了拍秦晔的肩膀,低声对秦晔道—— 你少许注意着点,偶然疏忽了,我也是能理解的。 倒把秦晔弄得一脸懵逼——你要理解个啥? 但后来赵管家便不再过来了,两个丫鬟因杨妈说浆洗房人手不够,要去了一个打下手去了,只留了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那丫鬟名叫绿萝,几天下来,也与秦晔熟络了。 绿萝说除了秦晔,本还有两个小厮,其中一个因秦晔顶替他了,便去了马棚喂马去了,正巧相府新进了一些好马。另一个与赵管家还有些裙带关系,每月领着月钱,却很少过来服侍。但这几日秦晔都没有见到这个人的人影——这个宰相府的下人们也太消极怠工了! 但那个练剑的黑衣人却不再出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秦晔不免心中失落。 这日本该是绿萝服侍玉旻齐早膳,秦晔自己在下房吃了饭过来时,进了前院就看到绿萝焦急地走过来。 “公子还没用早膳呢!” “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 秦晔说着便快步穿过了前院,进了拱门,看到玉旻齐支着下巴坐在石凳上,因胳膊放在石桌上,那石桌潮湿,袖子上有了一小片浸湿的痕迹。 凤眸微闭,长长的翘起的睫毛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乌黑的长发很自然地垂在胸前,因只穿着里衣,那发丝掩映之下若隐若现雪白的胸脯。 腕上缠着的布因他说不舒服去掉了,伤口已经结痂,看上去好似带着红绳似的。 肤白,貌美。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似的。 玉旻齐听到脚步声,便动了一下睫毛,睁开眼睛,眸子里尽是欢欣。 他起身快步走过去拉住了秦晔的胳膊。“今天他们送了点鱼汤过来,快过来尝尝。” 一边说,一边拉着秦晔坐到了另一副石凳上。同时伸手揭开了盛放食物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一小碗浓白的汤汁,像个献宝的孩子。 估计是赵管家心里过意不去,安排了一碗鱼汤表示慰问。但对于宰相府的下人们来说,却也是极其奢侈了。 秦晔见他只穿里衣,早上还有些凉意,不由得就想责怪绿萝不会照顾人。 “外面凉,公子去屋内用早膳。”秦晔说着,就把他端出来的鱼汤又小心翼翼放回了食盒里,端着食盒进了屋子里。 玉旻齐点点头,拽着秦晔的袖子也进了屋子里。绿萝很识趣地关上了门,到外面去了。 秦晔先拿了一件干净的纯白纱衣给他披上。玉旻齐乖乖地伸开手臂,秦晔便将衣服给他套上,又给他腰间系上了带子。 腰也细,似乎也很柔软。 秦晔把食物端出来摆好。“公子用膳。” 玉旻齐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鱼汤放在秦晔嘴边,目光满是欣喜与期待:“你喝——” “我吃饱了,”秦晔握住他的手腕,将勺子送回他唇边,“你的伤还没好,该多补补。” 他垂着眼睛看着桌角:“你——你摔的那一跤,还——还痛么——” 哦,原来是还记着这个。说来也奇怪,那天摔得浑身酸疼,本以为睡一觉会爬不起来,谁知道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完好无损——膝盖不疼,胸口哪里都不疼,连膝盖上本来青紫的颜色都不见了! ——当然,此时秦晔还没意识到这是他穿越而来的上天赠送技能之一——俗称金手指——超强的身体恢复能力。 但见他关心自己,不由得心里高兴。“早就好了。来,我喂你,张嘴,啊——” 不就是哄孩子么?秦晔决定就把他当成孩子看待。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晔喝掉了勺子里的汤,似乎是不相信秦晔说的话。 饭后,玉旻齐便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今天他要捉蚯蚓,因为那个黄色的琉璃瓶里原先的那一条蚯蚓已经不会动了。 起初当秦晔看到玉旻齐拉开帘子,兴高采烈给自己看他收藏的那些宝贝琉璃瓶时,差点没把秦晔看得吐血——只见那些或黄,或绿的细口瓶子里面,有的躺着两三条懒洋洋的蚯蚓、有的是爬来爬去的蜈蚣、七八只鼠妇、蝎子、百足虫等等。 他似乎还想喂养它们,秦晔见每个瓶子里都丢着花瓣或者树叶。 因前几日下了雨,土地尚且潮湿,尽管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但蹲在地上久了难免会染了潮气。 秦晔便蹲下去柔声劝他:“公子,先去歇息着。找不到今天就算了。” 不想玉旻齐却执拗起来:“昨天那两只托梦给我,说它们死了之后会有更好的来找我,翻到现在也没有,它们骗人!” 秦晔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蚯蚓托梦,这tm还能说什么?! 秦晔见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土,额上也沁出汗珠,终是没办法,叹了口气,“公子先去歇着,把瓶子给我,我肯定能给公子找到!” 玉旻齐皱眉,眸子里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你真能捉到它们?” 秦晔点头如捣蒜。 玉旻齐便把琉璃瓶往秦晔怀里一送,喜笑颜开,“靠你啦!” 秦晔拨着潮湿而且充满腥味的泥土,此时才骂自己一句心太软了。好在捉昆虫这种破事他小时候没少干,虽然折腾了一会,也最终给玉旻齐的瓶子里扔了两条手足无措的蚯蚓。 当然长大后的秦晔一直都拒绝软体动物,用棍子拨的时候,其中一只还掉到了他手背上,那感觉不亚于活吞了一只苍蝇。 但看着玉旻齐开心地抱着瓶子,用棍子拨着里面的两条蚯蚓,笑容完全是孩子般的纯粹与一点点狡黠,又觉得自己这举手之劳算什么。 也许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就成了家奴,跟这个人明明有着一张俊美的面孔却只有孩子般的智力,不是一样的不幸么? 况且他似乎对自己还有些善意。 但谁能告诉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因为人家肤白貌美腰肢细才心软的? 6.圣旨 倏忽又过了十多日,圆月渐成新月,兰馨苑的花只落不开,日落后便凉气上涌,秦晔方知已经入秋了。 然而那夜练剑的黑衣人仍是没有出现,就好像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秦晔怅惘不已,人生难得遇到穿越,然而虽然到了古代,都没机会执剑,“仗剑天涯”这种豪情果然是只有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玉旻齐的房间里挂着两把剑。秦晔听绿萝说过,这位二公子曾经是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少年将军,他不到二十岁时因一场战役以弱胜强,力克了北胡十万大军,成了闺阁中仰慕的少年英雄。 绿萝说那个时候自己只有十岁,相府里人人都以公子为骄傲。 秦晔转头看看正在往绿色的琉璃瓶里灌水的玉旻齐,他今天捉到了一只小老鼠,喂它点心和花瓣都不吃,似乎是因此惹恼了玉旻齐,要喂它喝水喝个饱。 秦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墙上的剑摘下来,挂回去,又摘下来拔出宝剑,被亮白的剑刃闪瞎了几次眼,最终长叹一口气把剑收好,挂了回去。 春困夏乏秋无力,秦晔吃饱了饭不能像玉旻齐那样吃饱了就睡,便支着下巴在外间坐着打盹。 秦晔正在神游,迷迷糊糊中自己正在吃学校附近商业街的那家麻辣香锅,千页豆腐刚入口,还没来得及嚼,美梦就被一声响亮的破门声撞的烟消云散。 秦晔没好气地睁开眼睛,见是绿萝那小丫头一脸慌张地进来了,“什么事呀,把你急成这样?” “圣旨!秦晔!是圣旨到了!” 啥? “什么圣旨?” 绿萝见他脸上似乎没什么反应,便忙道,“快叫公子起来,皇宫里的刘公公传圣旨来了!” 然而秦晔的第一反应却是——终于可以见到活的太监啦! 虽然这想法有些小猥琐,然而秦晔还是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唤玉旻齐起来,来不及梳洗,便跟着绿萝出了兰馨苑,到宰相府的正门大院子里接旨去了。 玉旻齐似乎也是被打扰了午觉,一路上在跟秦晔闹脾气,抿着嘴巴不理秦晔。秦晔看到他转过头去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弯弯翘起,红唇如点了朱砂,越发惹人怜爱,更加柔声细语去哄他。 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了一地的人,秦晔有种上课迟到的窘迫,幸而看到了红莲拿眼睛瞅他,在红莲的示意下,拉着玉旻齐找了个空档站过去了。 站定,便见有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众男男女女进来了。男子身边有人捧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子。 看来太监与普通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区别,秦晔不免有些失落。 “圣旨到——” 站着的人便齐齐下跪。 跪下之后秦晔才发现,那赵管家跪在一个约莫六十出头、衣着华贵的老者身后,想必就是当朝宰相了。再看红莲跟前是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但鬓角已有白发,身后跟着许多衣着鲜艳的丫鬟,肯定是宰相夫人了。 老头和老太太,倒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位容貌端方的女子,挺着大肚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蹒跚走到了宰相的左边,正好与宰相夫人一左一右。 这位女子必然是大公子夫人了,因为红莲说过宰相仅有的两位侍妾都故去了。 三公子年龄小,在京城皇帝身边,但传说中的大公子呢? 秦晔正纳闷,便见那为首的中年太监不敢有丝毫的拖延,快走了几步到宰相跟前,打开匣子,将里面的黄色卷轴拿了出来。 展开,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宰相玉肃殚精为国——” 后面说的是一些秦晔听不太懂的话,但秦晔知道这是夸玉肃的,玉肃只默默听着,这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玉旻齐似乎是觉得无聊,拿指头不停地戳秦晔的膝盖。 这可是宣读圣旨呀,秦晔无奈地伸出手捏住了自家主子的小爪子。 但很快秦晔就听到了别的内容—— “其子玉旻安乃国之栋梁,股肱之臣,今封其为靖国公——” 秦晔一听“靖国公”这三个字,便是对古代官爵反应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公侯伯子男中的最高一等爵位了! 但这就奇怪了,册封玉旻安为靖国公,这样的无上殊荣,玉旻安居然不在相府里!也太不给皇帝面子了。但一想玉旻宁年纪小,是天子的伴读,只怕这皇帝还是个字都认不全的小孩子? 那这圣旨这么简单粗暴的册封,估计这小皇帝只知道盖个章? 秦晔这边还在开动大脑,那边中年男子已经宣读完毕圣旨了。 玉肃领着全家叩头,接旨,那方才宣读圣旨的刘公公这会脸上堆满了笑容,拱手作揖道:“恭喜玉相,您的大公子成了靖国公,您为大陈打下的江山,后继有人啦。江山代有才人出,您老也能好好的安享晚年了。” 玉肃便招呼赵管家给他赏银,他自己让下人接了圣旨先进屋去了。 他似乎是懒得理这个公公。但这个公公得了银子,脸上也没什么不满,恭恭敬敬带着宫女守卫回去了。 宰相夫人倒是满脸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大儿媳的手就进了另外的屋子闲话去了。 红莲跟着进去了,秦晔见身边的丫鬟小厮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这才发现魏清没有来。 咦,这个少年现在不在相府? 等到跪着的人都散去,秦晔才无聊地站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因玉旻齐拉着秦晔没有走来时的路,便让绿萝先回兰馨苑准备茶水,秦晔顺便在相府里散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亭子边,玉旻齐便不走了,要过去歇脚,秦晔便跟他一同穿过花径,去亭子中坐坐。 这亭子三面临水,拾级而上,颇有意境。 玉旻齐便捡了石子去砸那水中的枯荷。 秦晔看着他自娱自乐的样子,一时觉得可爱,一时觉得可气,又一时觉得可怜,索性闭着眼继续闭目养神。 但不一会儿,秦晔又被人打扰了。 “二公子别来无恙——” 是个男人的声音,秦晔睁开眼睛,见是个青年男子直直走了过来。 这人生的鼻宽口阔,容貌粗鄙,秦晔以貌取人惯了,不免就皱起眉头,但这个人似乎没注意到秦晔,分开垂柳就径直向玉旻齐走了过来。 玉旻齐正在扔石子,听到有人喊他,就转过身来。但当他看到这个人走过来时,下意识往秦晔身边缩了缩,同时拉住了秦晔的手。 秦晔很自然地伸出手回握住,觉得此时自己像个男友力max的汉子。 “咳咳——” 秦晔咳嗽了两声,这男子这才注意到秦晔,但他很不屑地皱了皱浓眉,“滚开!” 擦!就你这身衣服让老子滚,你算哪根葱? “不好意思,你比较圆,要滚你滚。” 这男子确实比较胖,秦晔虽然一般不会拿胖去笑话别人,但谁让这人眼神猥琐,还出口就让他滚! 男子站在亭子口,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秦晔不加思索道:“反正不是主子!” 这男子却笑了,“我才认出来你,这不是大公子跟前的秦晔吗?听说你死了,居然没死成,现在居然在他这里——” 这男子说着,目光瞟到玉旻齐身上,就像发现了可口的猎物一样,言语也变得轻佻起来:“你把他伺候的这么好,白白净净的,还真是辛苦了——” 他说着居然伸出手要去摸玉旻齐的头发,秦晔一个手刀很果决地劈开了他的手。 秦晔正色道:“他是主子,你放尊重点!” 再看玉旻齐,垂着眼睛侧着脸看湖水,手中把玩着三颗石子。不禁恼火他当初坑自己摔跤的那狡黠去哪了。 “他是主子?哈哈哈——”这男子越发放肆起来,竟直接去扯玉旻齐的袖子,秦晔大怒,拽着他的胳膊就给他脸上重重来了一拳。 这下那男子脸上更加狰狞起来,他一开始不敢相信秦晔会打自己。 他是赵管家的亲侄子,对别的主子他是没什么胆放肆,但对于玉旻齐,自打今日大公子封了靖国公,他就彻底是宰相府的废人了。宰相夫妇一年到头都不去兰馨苑一次,他从前就对玉旻齐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但终究不敢胡作非为,然而今日接旨的时候,许久不去兰馨苑,觉得他越发容貌俊美,令人挠心挠肺得想疼他。 这个秦晔真是不知好歹! 他仗着自己力气大,竟然猛然扑过来想要扼住了秦晔的脖子!秦晔慌忙闪躲,他许久没跟人打过架,身体反应迟钝!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人本来是直直扑向自己,却忽然间膝盖打颤,扑通一声跪在了秦晔跟前! 秦晔也不啰嗦,瞅着他裆下就是两脚,疼得他哎呦哎呦捂着命根子叫唤。 哼!叫你敢对我秦晔的主子动手动脚! 又踹了几脚之后,秦晔怕被人经过看到就不好了,便拉着玉旻齐跑掉了。 玉旻齐丢掉了手中的一颗石子,喜笑颜开随秦晔回去了。 看来主子太美貌也是惹人烦恼呢! 7.赏钱【捉虫】 主仆二人走远了,秦晔见路上并没有丫鬟小厮,因是午后,大都困乏回屋去了。这才暗暗庆幸方才与那人撕打没被别人看到。 说起来还挺憋屈,本来是那大汉要对玉旻齐动手动脚,不怀好意,自己踢了他几脚也是路见不平,仗义相助——但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历,万一这人哪天找了一伙人去自己那破屋子群殴自己一顿呢? 毕竟这个宰相府里主不主,仆不仆的,就是皇帝在这里也不好使! 秦晔思来想去,这都怪那个练剑的黑衣人!会武功不行侠仗义,半夜三更的练剑装什么b? 于是秦晔晚上提着灯笼要回去的时候,总觉得会有一群人等着揍自己。 外间的床铺已经收拾好,绿萝把守夜的被子抱了过来,见秦晔还没有走,有点诧异道:“时候不早了,公子已经歇下了,你几时回去?我好把门拴上。” 没等秦晔回话,里间传出来瓶子歪倒在地的声音,接着玉旻齐的声音懒懒地发问:“秦晔还在么?” 秦晔忙回:“我在。” 已经垂下的帘子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似乎要拉住什么东西,只听玉旻齐的声音有些欣喜:“快过来!” 秦晔瞅着绿萝,绿萝瞅着帐内伸出的手,小姑娘眼睛不眨地看着秦晔:“唤你呢,快去呀!” 秦晔略一迟疑,就进去了,走了几步,又觉得把人家小姑娘一个人扔在外面守夜于心不忍,便转身对绿萝道:“今夜换我守夜,你先回去罢。” 绿萝听罢,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拜托你啦!怪不得公子喜欢你,秦晔,你——你人真好!” 秦晔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赤|果果得夸他人真好,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弄得秦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当然不知道,今天是这妹子的生辰,她娘来府里看她呢。但她胆子小,什么也不敢说,秦晔主动提出守夜,真让她感激不尽。 绿萝絮絮叨叨交代了一些事务,秦晔亲自将她送出苑门,将门关好,这才回到苑内。 只有屋子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烛火的光亮,墙边的白玉兰树黑黢黢的,安静的令人感到沉闷。但仔细听时,却能听到远处的其他院子里传来的管弦细乐,估计是在庆祝大公子被封为靖国公。 秦晔脑子里又闪过白日里那粗鄙的男人猥琐的目光,他知道玉旻齐还没有睡,便站在外间喊话道:“公子早些歇息。” 停了一会,只见玉旻齐屋子里的烛火灭了,霎时间秦晔只见得到外面银河点点。 秦晔居然心里就开始紧张不安起来。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是来自一片漆黑的环境、过于安静的兰馨苑、还是他知道此时玉旻齐仍没有歇息。 眼前闪过玉旻齐雪白的胸脯,纤细柔软的腰肢,光滑的手腕,以及清澈的眸子,殷红的唇。 tmd我不是基佬啊——都怪他长得太好看了,让人忍不住想犯罪! 秦晔不由得就烦躁起来,他三两下脱掉了衣服,躺在外间的床上蒙头大睡起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一点一点要掀开他的被子,秦晔下意识就以为是白日里那个大汉,他总是会在安静漆黑的夜里放大白日的恐惧。 说起来不是怕那个大汉——秦晔内心深处还是在恐惧这乱糟糟的穿越。他还没学会规则,却不得不开始游戏。他像一个没有地图的玩家,不知道哪里有陷阱,但直觉却告诉他,他越是在玉旻齐身边,掉到坑里的日子或许就不远了。 况且那人举止轻浮,按理虽不是主子背后必然也有人撑腰。 秦晔立即翻过身去,他也不掀开被子,借助身上的重量迅速翻身下床,用被子蒙住了这人的半身,并且用两腿死死钳住。 地上的人不停挣扎,秦晔看到他一只手上有疤痕,猛然想起来这人只可能是自己的主子。 果然,秦晔揭开被子时,只见玉旻齐发丝凌乱在地下躺着,不停地咳嗽。 秦晔方才冷汗都下来了,借助外面微弱的星光确定是自己的主子,长舒了一口气,忙拉他到床上,没好气道:“半夜三更的,你发什么疯!” 玉旻齐咳了一会,拉着秦晔的被子就跑到秦晔睡得里边躺下了。 “你——你过来睡在外面——” 秦晔额头上冒出了黑线——我的好主子,你可不要再坑我了! “这床冷,睡着不舒服!” “你过来,我把被子多给你一点——” 说着,秦晔见他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挪了许多,他自己倒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 秦晔有点后悔自己今天守夜了。 “公子喜欢睡这里,那属下只好去公子的床上睡了。” 秦晔说罢,转身就做出要走的样子。不想玉旻齐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你敢!” “我就敢。” “你——你——” 秦晔听他“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下半句,这是黑夜,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若是白天,肯定脸都要急红了,不觉心里面畅快起来。 “你就给我睡这里,不许走!” 他说着,用了很大力气去拉秦晔的胳膊,秦晔半推半就,也就坐在了床上,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都没再说话。夜里到底冷了些,秦晔脱掉了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冷不防就打了个喷嚏。 玉旻齐也坐了起来,他把被子往秦晔身上盖了盖,嗫嚅道:“其实——我是有东西要给你——” 秦晔忍不住好奇起来,看着自己跟前的这一团模模糊糊的白。 一只温热的手掌拉住秦晔的手,将他的手展开,手心向上,随后,有个凉凉的但有些分量的东西放在了秦晔的手上。 秦晔握了握手,感觉了一下那个东西,又拿到门口借助微弱的光来看,赫然是一个元宝样的东西! 只是夜里看不出是金元宝还是银元宝! 玉旻齐给了他钱! 准确的说,是赏钱! “这个——” ——但他要跟自己睡一起,所以才给自己赏钱? 秦晔下意识便想还给他。他之前被那赵管家扣了月钱心里怨念,虽然想拿着这元宝,但一想到他是要跟自己睡一块,又给钱,就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秦晔就跟他推让起来,但对方同样握着他的手不容置疑地推了回来。 玉旻齐似乎是生气了,“你嫌少?” “不是……我嫌多……” 玉旻齐提高了音调道:“你到底要不要?” 秦晔也干脆地回道:“不要!” 下一刻,秦晔只见一道白色在眼前划过去,然后什么东西砸在院子里的声音。 ——他把那元宝扔了?! 秦晔还没反应过来,似乎是他不接这元宝真的惹恼了玉旻齐,只听到身边响动,玉旻齐爬下床,站在地上,声音是秦晔从没听过的冰冷,语气也是不容置疑:“去我床上睡!” 吃错药了?睡觉前不还是好好的么?怎么这么快画风就变了? 但秦晔是打死也不会真的去玉旻齐的床上睡的。 秦晔回得也很干脆:“我不去!” 玉旻齐这下没立即说什么,但他转身就进了黑漆漆的里屋,秦晔听到了什么东西哗啦擦过金属的声音,不一会只见玉旻齐提着银光闪闪的一把剑就过来了。 我勒个去! 今天才知道我主子是精神分裂症?! 秦晔立马滚下床,站在门口,“有话好好说!” 玉旻齐也不说话,黑暗里他提着剑好像一个鬼魅一般,只见他在秦晔的床前站定,抬手对着那枕头就是一剑,秦晔听到“哗——”的声响,那木头的枕头便顷刻断成了两截! 秦晔都惊呆了! ——本来以为自己守着个小白兔,谁知道却是个失心疯?! 这还没完,玉旻齐又把那剑向前一戳,秦晔知道他挑起了床上的被子——只见那黑暗中发白的被子被高高挑起来,玉旻齐向外走出几步,抬高手臂一甩,便将那被子甩出了十米开外! 这臂力和腕力让秦晔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白天那一个大汉了,就是十个大汉,也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 所以他还需要自己的保护?——还是自保! 褥子也被同样地挑起来扔了出去,很快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床了。 秦晔想表示求饶,“好”字刚出口,便见玉旻齐手起剑落,一只手就将那木板床劈成了两截! 这——这明天可怎么跟绿萝妹子交代啊?! 仿佛很满意自己的作品,玉旻齐把剑放回剑鞘里,便过来拉秦晔的胳膊。 他语带撒娇道:“去我床上睡?” ——不去你床上睡还能去哪?老子的床都给你劈了! 秦晔无法,只得随他去了里屋睡下了。事实上此时秦晔觉得自己若再不顺了他的意,他指不定发起疯来要劈自己呢? 不得不说,玉旻齐的床睡着确实很舒服。本来还担心他会对自己动手动脚,毕竟今天他画风有点不太对,好在他后来什么也没做,两个人就是简单得同寝而眠了。 硬着头皮清醒到后半夜,秦晔终是抵不住困乏,眼皮打架,顾不得许多,便睡去了。 8.小聚【小修】 秦晔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旭日东升时分才睁开眼睛。 他本来爱睡懒觉,怎么改都改不掉。但穿越来到宰相府这些日子,这个毛病就自动消失了,而且每天睁开眼的时间都正正好好。 从窗户外面透出光亮来,秦晔眨眨眼睛,赫然看到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两把宝剑,昨夜的记忆翻涌着爬上来,秦晔猛然转过头——玉旻齐侧着身子,俊美的脸面向他,正睡得香甜。 几乎是要碰到了他的鼻子,秦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更加觉得他肤白如脂,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让人很想伸出手去逗弄。 秦晔压抑住想调戏枕边人的冲动,把脖子极其缓慢地挪了回来——他腾出右手,慢慢揭开被子就想下床。 但他只稍微抽动了一下大腿,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存在,就悲哀而且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晨|勃了。 被子支起了一个小帐篷,在平坦的床铺上很是显眼。下面硬得发疼,神经的信号蔓延着传递到大脑,秦晔下意识就把手向下伸过去。 秦晔越发觉得羞窘,但他那宝贝就好像越兴奋似的,这滋味可真难受。 他在玉旻齐的床上硬了——秦晔闭上眼睛,在身体的本能面前,什么羞耻心都见鬼去——先让老子舒服了再说! 但抑制不住喘息声就粗重起来。 本来以为只是自己的主子画风搞不懂了,但秦晔现在对自己也开始产生怀疑了——不对,晨|勃这么正常的现象,怎么会跟睡得床产生联系呢? 就算是他睡在外间那如果没被劈成两截的床上,或者是他没有穿越过来,睡在宿舍的床上——他今天还是会晨|勃的。 秦晔还挣扎在勃|起的痛苦之中,旁边玉旻齐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秦晔一脸的痛苦扭曲,以及耳畔听到他细碎的喘息声。 他向下看了看秦晔盖着的被子,立刻就明白了,不禁嘴角溢出一丝浅笑,但他在秦晔尚未察觉到时就换上了平日里人畜无害的面孔。 于是他衣衫不整就爬了起来,侧过身子压在了秦晔的身上,垂下的两缕发丝轻轻扫过秦晔的脖颈,只觉得一阵□□。 他皱着眉毛道:“你怎么了?” 秦晔无法回答——因为他那宝贝抵住了身上人的大腿。 秦晔的手也不敢动了。他脸上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玉旻齐似乎是懂了,他挨着秦晔躺下来,伸出手从秦晔胸口往下摸。 ——我的好主子,你是想让我犯罪吗? 秦晔很决绝地一把握住他的手,并且大力把被子掀开就要下床。 “我没事!” 然而没有用,因为玉旻齐的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秦晔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秦晔再次被摔回了床上。 里衣的裤子一片狼藉,但秦晔还没有发泄出来,那东西仍精神抖擞。 这大概是人生中最羞耻的时刻了。 但是接下来,玉旻齐挣开了秦晔的手,他迅速捉住了秦晔那弹跳出来微微颤动的宝贝。 秦晔抬起袖子捂住头脸,他已经无法挣扎了,下身的刺激太过强烈。 尽管玉旻齐的手法很笨拙,但他很快释放在这温热又有些薄茧的手中。 好一会儿秦晔才敢露出头脸——浊白的汁液全洒在了人家手上。 真是又羞耻又尴尬。 秦晔便坐起来,红着脸低着头先草草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再拿了床边一条帕子给他擦拭手上。 完全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但就是低着头,却仍能瞟到他袒露的胸口——白皙的皮肤向下有些错综的刀疤剑痕,深浅不一,想他从前必然是吃了很多苦。 这么想着,那怜爱之心便又来作祟了。 秦晔赤着脚跑到院子里,一直跑到那浇花的木桶旁边,扶着木桶的边沿喘气。里面还有半桶水,他什么也不想,用葫芦瓢舀起冰凉的水就往自己身上浇。 一连浇了五六下,里里外外全都湿透了,秦晔才哆嗦着把那瓢扔到地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因为刚刚他才发泄过的那东西,居然又战栗着兴奋了。 “呸!禽兽!” 但秦晔不知道的是,在他大骂自己禽兽的时候,玉旻齐倚着门框,浅笑着喃喃说了句: “傻瓜。” 绿萝把主子的早饭提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被子和褥子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枕头和床全成了两半。 秦晔全身湿透,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只有玉旻齐仍在那拿棍子戳瓶子里的鼠妇,看它们一个一个全都缩成小西瓜一样。 脚下踩到了一个硬邦邦又似乎有些棱角的东西,绿萝弯下腰仔细一看,不禁兴奋地喊出声—— “呀!银子!” 秦晔随她的叫喊抬起头来看时,才想起来是昨天夜里玉旻齐扔出去的东西,原来是个银元宝。 秦晔想到了自己那被扣的月钱,这会又想拿着了。便连忙出声道:“哎呀,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在这。” 说着,秦晔走过去拿起了那银元宝,掂在手上果然有分量,越发不舍得扔掉了。 绿萝小心翼翼道:“你的?” 秦晔点点头,语气平静:“昨天公子赏的。” 绿萝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秦晔,你真厉害!” 秦晔听到厉害这两个字想到了其他,不觉脸就红了,也不接她的话。 秦晔瞧了她一眼,见她盯着这个元宝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想着自己一个人得了这么多钱不是拉仇恨么?便是假意做个人情给她,想她也不敢要。 “绿萝姑娘,你也辛苦了这么久,说起来还是你先来兰馨苑的,就是主子赏了,也不该是我拿着——” 秦晔说着便将银锭放到了她手上。 绿萝激动起来:“你该不会是——要给我?” 你该不会真的要?但秦晔只得生硬地点点头。 绿萝又兴奋又害怕,同时更是说不尽的感激——她现在真的很需要钱! 昨日是她的生辰,她母亲来看她,但见到了母亲她才发现——原来母亲的病已经这么重了! 父亲死的早,没有兄弟姐妹,她不是宰相府的家生奴才,但她很小就在这里做下人了。一个人孤单无依,被欺负了也是忍气吞声,怯懦的性子也让她不受其他主子待见,只有在兰馨苑陪着二公子才算是有了立身之处。 她不能让母亲也离开她! 要是平时,她是没有胆子拿这个钱的,但她莫名就觉得秦晔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这是主子赏给你的,这恐怕——恐怕不大好——” 绿萝虽如此说,但她的手掌却已经攥住了银锭子。 银锭子能说什么?它也很无奈啊! 这打肿脸充胖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我问过主子了,他说——可以。” 绿萝侧过身子去看玉旻齐,见他蹲在地上抠土,想了一想,便跪下来颤声道:“你和主子对我的恩情,绿萝来日必当重重回报!” 秦晔瞧着她稚嫩又严肃的脸庞,有些不忍,忙扶她起来,应付了几句,便也就随她去了。 乱糟糟的一天直到傍晚,秦晔懒洋洋地躺在外边院子里的廊下吹风,正闭目休憩间,有人在戳他的胳膊。 他现在对肢体接触尤其敏感,迅速抓住了戳他那人的手。 原来是魏清。 魏清有些日子没在相府看到他了,昨日接旨的时候也不在,但秦晔看到是认识的人,也就放松了神经。 他似乎心情特别好,秀气的脸上挂着要溢出来的喜悦之情。 他有点惊讶秦晔的反应,“干嘛这么紧张?秦晔,喝酒去不去?” 霎那间让秦晔想到从前哥们几个吃饭拼酒的情形。反正心里头正郁闷着,秦晔立马坐起来有了精神:“去!” 原来竟然是要出相府。一同去的还有红莲,她看到秦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关照问候了几句,秦晔心虚,只说无事。 其实他很在意早上的事。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正眼看玉旻齐,拉他的手,秦晔便跑,问他话,秦晔便把绿萝支过来。 就连他摔碎了一个琉璃瓶,里面蜈蚣爬了一地,秦晔也假装没看到。 如此也好,跟他保持距离,做回正常的自己。 今天是魏清请的客,他们三人到宰相府不远处的一个酒楼坐下后,魏清便表示他们两个可以随便点,把这酒楼的招牌菜都点上也没关系。 红莲打趣他:“大公子到底赏了你多少?这么个用法,金山银山也不够败的。” 魏清笑嘻嘻道:“这次大公子封了靖国公,圣旨下来之后便赏我们,大多都是宫里的赏赐,我们几个常在跟前的,他还说日后也还要靠着我们。” 秦晔便问他:“圣旨到的时候,大公子怎么不在?” “那时候我们都在京城,到邺城这里还有半天的路程,圣旨先到了,公子就说歇一晚,今天再过来也不迟。反正京城里又有府邸,一块黄绸布,急它做什么。” 秦晔默然,这个宰相府到底有多势力熏天,他怎么也感觉不出来从宰相到下人对那个圣旨的在意—— 似乎在他们看来,那位还未谋面的大公子玉旻安比皇权更有追随的价值。 秦晔看到两人兴奋的模样,不禁又抬眼瞅了瞅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行人。 做个凡夫俗子,穿越异世,置田地,经商旅,有什么不好? 他忽然间就想要逃离这个乱糟糟的宰相府了。 这念头一旦有了就好像控制不住了。 红莲见他神思恍惚,便道:“秦晔,你近来在那兰馨苑,过得怎么样了?” 秦晔见问,鬼使神差道: “我觉得——二公子没有疯。” 此话一出,红莲脸上是惊讶,但她随即就恢复了正色,但魏清脸上除了惊讶之外,竟有一丝害怕。 红莲低声道:“秦晔,他都疯了三年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魏清也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跟你说的?” 秦晔见他们似乎都有心思的样子,这顿饭吃得更加没什么食欲,索性道:“就是感觉——也可能是我疯了。” 半夜劈床要自己跟他一起睡、给他打手|枪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气氛顿时就尴尬起来了,秦晔不好意思扫了他们的兴,便举杯劝酒哈哈笑道: “开玩笑的!我先干为敬!” 9.家宴 三人一同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各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便分道扬镳了。魏清后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红莲几次想说什么,但秦晔问起时,她却欲言又止。 这让秦晔觉得烦躁。便多喝了两杯酒。 秦晔也不去管,他现在有了离开相府的念头,他总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些人的脑回路,更不用说主动讨好谁,即便是认了命,他也不想要活的违逆心意。 到了兰馨苑,却发现苑内空空,玉旻齐不在,石桌上的琉璃瓶歪倒了都没有扶起来,似乎是走的匆忙。 秦晔立刻就酒醒了大半。他想到了昨日那个容貌粗鄙的中年男人。 但他转过身向着苑门方向迈出步子时,猛然想起红莲曾经对他说的话—— “服侍他守好本分就行。” 之前秦晔并未留意她的话,但如今想起来,她似乎是在劝他,对于玉旻齐的事,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去管其他。 秦晔有了一些犹豫。他站在那里像个脚底粘住了无法行走的人—— 为了他去得罪其他人,值得吗? 秦晔,你的这个身份只是下人,你能做什么? 脑子里面似乎有无数根弦在拉扯,这一次,秦晔决定狠狠心,不去管他。 况且自己早上居然对着他硬了,这更让秦晔想要下定决心与他划清界限。 秦晔坐在石凳上安慰自己,他臂力那么好,从前是上阵杀敌之人,肯定很轻松就能反抗,再说了他是主子,那人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来真的? 但是,万一—— 秦晔坐在那里烦躁得用手捂住脸,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听到了绿萝的声音。 “秦晔,你回来啦?” 玉旻齐在绿萝身后,他也看到了秦晔,但秦晔避开了他的目光,向他行礼,看这样子,应该是无事。 “去——去哪了?” 开口,声音竟然是有些发虚。 “楚小侯爷回京,路过邺城,就顺便来府里做客,要见公子,夫人便吩咐带公子过去了。” 秦晔点点头,但看到玉旻齐直接就进了里屋“啪”关上了房门,仿佛在生自己的气,但又安慰自己这肯定是错觉。 时候已经很晚了,绿萝似乎有意让秦晔守夜,因床没了,她似乎很难为情。秦晔也没说什么,送她到廊下。 想起来那位“楚小侯爷”,秦晔随口问道:“公子这个样子还会有人想见他?” 绿萝却先叹了一口气,“当年楚小侯爷与公子在上元节一见如故,两个人都是人中之龙,后来又相交甚好,对了,还曾有传言说楚小侯爷冒天下之大不韪,钟意公子,要终身不娶呢。” 钟意——他么? 也对,玉旻齐生的那样美貌,有男子会心动也不奇怪。况且也是小侯爷,秦晔竟有了一丝宽慰之心。 绿萝却没看秦晔,她好像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继续说道:“公子大病之后,楚小侯爷还遍寻名医,可惜终究还是成了这个样子。都三年了,他还没有娶,今天看他见到公子,虽然公子仍是认不出他,不理他,但他也不恼,秦晔,你说这世间真的会有男子爱另一个男子这么痴心的么——” 秦晔默默听着,听她问便轻声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先送你出去——” 说着便将灯笼递到绿萝手上。 苑内再次回归安静,静到一丝声音也无,秦晔白天就已经把扔出去的被子和褥子收拾好了,便摊开来,在外间的地上铺好,衣服也不脱,就躺下了。 酒劲不知什么时候就过去了,别人喝酒之后是呼呼大睡,秦晔却是喝了酒脑子越来越清醒,而且还睡不着。 他现在很认真地在想一个问题——玉旻齐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一来兰馨苑,见他举止言谈像个孩子那般,又问了红莲,她也说他疯了三年。 ——确实不像脑子好的。曾经带过兵打过仗、身上还有伤疤,本该是建功立业的好年华,却躲在府里面每日与昆虫为伴,让人觉得很是可惜。 昨日自己与那男子撕打时,他都要掐住自己脖子了,却忽然跪了下来,而秦晔拉玉旻齐离开时却看到了他手中扔掉的石子。 投石子打中了那人膝盖,然后让自己装逼成功? 而他昨夜与今早对自己种种,不像是个孩子般的恶作剧,倒好像是——故意调戏? 不然他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不拿剑不反抗呢? 秦晔忽然就躺在褥子上不动了。他有了个解—— 他该不会是看上自己了?! 这个想法让秦晔头脑一阵发冷,似乎连自己的反常都找到了解释。 坐了起来仔细思量一遍,秦晔轻手轻脚走到玉旻齐的房门口,想了一会,还是出声道:“公子睡了么?” 没有声音。秦晔便站着等,一直等到觉得周身寒冷,他微微叹了口气,但这些话他不得不说。 秦晔的声音不高,但他确定在这安静的夜里他能听到:“公子,你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虽然不知道你的苦衷是什么,但属下觉得你不应这样消极逃避,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去建功立业!” 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但秦晔确定玉旻齐听到了。 “我对天发誓,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作为一个男人,你——我也是男人,你不能——” 秦晔终究说不出口,虽然在现代社会他对同性恋没有歧视,但一个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被别的男人看上,他也不能容忍自己对着同为男人的人有了**。 秦晔说完,他的话仿佛就淹没在黑夜之中了,犹如投石入深潭,坠下了无边的黑暗。 既然已经说完,那就回去。秦晔起身离去,居然觉得心口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的直觉这些话玉旻齐必然听到了。 ——这一次,他的直觉是对的。 次日,宰相府设家宴,庆祝大公子玉旻安被封为靖国公。 本来秦晔照常在兰馨苑服侍玉旻齐,绿萝告了假,要傍晚才回来。 如同过去的一个多月一样,梳头,穿衣,喂饭,玉旻齐照常捉他的小昆虫,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仿佛玉旻齐只是在延续昨晚生的闷气,像小孩子那样闹脾气不理他。 临近中午时,秦晔听到有人大力敲门,而且敲得很急促,不免心下奇怪谁这么急着催命。 去开门时,听到门外那人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着“旻齐哥哥”,听声音似乎是个男孩。 果然,打开门时,见门口站着一个只到自己腰侧的小男孩,但他穿的衣服很是精致,胸口挂着一个长命锁。眉眼也与玉旻齐有几分相似。 秦晔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宰相府的小公子玉旻宁——从京城回来了。 秦晔便向他行礼。但小男孩很明显对秦晔不感冒,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绕过秦晔直向苑内瞅。 “我要找旻齐哥哥。” 说着推开了秦晔,自己走了进去。 玉旻宁一直找进了里屋,看到玉旻齐背着他在给一个瓶子里放枯草叶子,便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欣喜道:“旻齐哥哥,我找到你啦——” 玉旻齐露出了从早晨到现在第一个开心的笑容,他转身摸摸小男孩的脑袋,便拉着他的手趴到床下。 玉旻齐从床底下掏了半天,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头盒子,打开递给了玉旻宁:“都在这!” 秦晔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兄弟二人,不知他们在分享什么宝贝。 但这不是正事,随后二人又嘀咕了一番,便手拉手出去了,全然当秦晔是空气。 秦晔便和赶过来的玉旻宁身边的下人们一起去了设置家宴的相府东边厅堂。 厅堂内外,喜气洋洋。玉盘珍馐,美酒佳酿,一对对金樽放在案上待斟满,一双双玉箸置于杯前欲品尝。 前前后后的下人们,无不小心恭谨,但难掩喜悦。 玉旻齐似乎跟他这位弟弟感情很好,两个人入座时,玉旻宁都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要与玉旻齐坐在一起。 宰相与宰相夫人很快便到了。秦晔这一次能清清楚楚看到宰相夫妇—— 宰相玉肃是个老头子没错,但先前没注意到他居然是老态龙钟的那种老! 脸上干瘪得像缩水了的柿饼,伸出手来那双手也是干瘦干瘦的。 两个下人搀扶着他入座,他弓腰驼背,在不停的咳嗽。 而宰相夫人显然就气色好很多,红莲依旧在旁服侍,看来红莲很受宰相夫人的宠爱。 不一时,秦晔听到下人们似乎都安静了起来,不知何时许多人已经退下了,只有日常服侍主子的贴身丫鬟小厮守在各自主子的后面。 秦晔听到什么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转过身看时,见进来一个衣着简朴、容貌平淡的中年男人。 他的右手拄着一根木制拐杖,右腿走路时有很明显的不正常。 说直白一点,就是他是个瘸子。 “大哥!” 玉旻宁率先从玉旻齐旁边站起来,扶住了他,将他扶着坐在宰相右手边的位置上。 男子便微笑了起来,他的容貌看上去虽是平淡,但眉宇之间有种处变不惊的坦然。 原来这便是宰相府的大公子玉旻安! 秦晔立即把这父子四人拿眼睛再次扫了个遍,玉肃衰老,玉旻安沧桑,玉旻齐年轻美貌,玉旻宁年幼活泼—— 他居然从这父子四人之间看出了四世同堂之感! 10.主内主外 玉旻安入座之后,秦晔见他先代自己夫人请罪,向着宰相夫妇恭谨道:“蕙儿今日身子不适,儿子便没让她过来。” 他的声音是低沉厚重的男声,他说话的时候,下人们全是凝神屏气,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秦晔想到了先前看到的那个怀着孕的妇人,估计已经有六七个月了。 宰相夫人闻言微笑点头,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儿子如此体贴妻子,便道:“她这些日子确实辛苦,来人,将备好的点心和粳米粥送去倚竹苑,都是她爱吃的。”吩咐之后,她又道:“你才从京城回来,前两个月又在燕南,那个地方就是六七月里也冷得人哆嗦,可也没少吃苦。” 玉旻安只是微笑了一下,并不回话,这边玉旻宁却开口问道:“对了旻安哥哥,那个燕南王听说手下有三百死士,每日都要饮人血,这可是真的?” 见他微笑道:“不过是用来唬你们的,现在不都成了三百死尸了。” 玉旻宁闻言油然而生出一种敬佩,稚嫩的脸上藏不住兴奋,他对于“死尸”这个词并没有表现出孩子般的怖畏,反而笑了起来,这是秦晔没有想到的。 “旻安哥哥运筹帷幄,那个燕南王先前大言不惭还辱骂哥哥,还不是成了刀下鬼!要我说,应该先割了他的舌头!”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站了起来,挥着拳头做出了手起刀落的姿势,惹得他胸前的长命锁一阵响动。 秦晔不禁感叹,这真是个有打架前途的热血少年。 但玉旻宁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皱了一下眉头,蹲下来拉着玉旻齐的胳膊。 “旻齐哥哥若是还能上阵杀敌,镇守边疆,旻安哥哥主内,大陈国还要那个皇帝做什么!” 此话一出,下人们脸上都露出惊诧的神色,秦晔也觉得诧异,因为在自己的认知里,从高中历史书上也学过,皇权是一种很有权威的东西,皇帝是至高无上的象征,甚至不容怀疑——而这个只有七八岁看起来一脸叛逆的小男孩却都不将皇帝放在眼里。 果然,玉肃轻轻咳了一声,但宰相夫人不想将玉旻安与现在的玉旻齐相提并论,便道:“旻安手下的那个叫王钟的,也守着漠北两年了,不也是让北胡不敢来犯?要我说,这打仗和治国哪里能相提并论,旻安要不是——”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不说了。 右腿一直是玉旻安不愿人提起的隐痛,但郑氏知道,当初若不是为了救玉旻齐,玉旻安哪里会被毒箭射中,瘸了一条腿,也因此不能上马作战,才让玉旻齐抢了风头。 念及此,不由心中愤恨。 但玉旻安此刻却望向玉旻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玉旻齐一眼,便望向玉肃。 “旻齐倒比先前清瘦了,我从燕南带了几个精致的木雕玩意,是个有名的匠人做的,待会我让人给旻齐送过去。” 秦晔看向玉旻齐,他从入座到现在一直旁若无人得用象牙筷子挑一片西瓜里的瓜籽,玉旻安说完,他的瓜籽也挑完了,却不吃,而是换了一块西瓜重复着这种运动。 好像他们说的所有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从始至终也没抬起头来看玉旻安和宰相夫妇一眼。 ————— 一顿饭毕,秦晔站得两脚发软,便想要快些回去歇着。玉旻宁听闻玉旻安还带了其他的玩意,是手下昨日才从燕南送过来的,在京城的时候没见过,便缠着玉旻安去了。 宰相夫人自然也去歇着了,然而玉肃却吩咐下人,带玉旻齐去他的书房里。 秦晔此时有点后悔昨夜对他说的那番话,今日一整日他都不看自己、不与自己说一句话,这让秦晔觉得仿佛少了什么。 他必然是有自己的苦衷才会装疯的——那些大道理他肯定也是明白的,又何须自己去说教他? 但若真的只是个孩子般,那昨日不去找他,自己也确实太无情了。 秦晔焦灼的坐在廊下等着,莫不是在一个精神分裂病人的身边待久了,自己也精神分裂了么? 等了半晌,午后的阳光又温暖,秦晔不知不觉就开始打盹睡着了。有人踢他的腿,便很快醒了。 原来是赵管家。老头子见秦晔醒了,背着手没好气道:“乏了?先回去罢!” 秦晔便四处瞅:“公子呢?” 赵管家见他四处张望,倒嘿嘿笑了。秦晔觉得这个老头子多日不见,怎么表情这么欠揍。 “你对二公子很上心嘛。” 言语之间似乎另有所指,秦晔便有些恼火。但念他是管家,触怒了他搞不好还会被罚月钱,便恭恭敬敬道:“服侍主子,自然是做下人的本分。” “哼,你倒油嘴滑舌!” 秦晔想辩解,但还是忍住了。赵管家看他没再说话,心里便高兴了一点。 “二公子要用了晚膳才过去,老爷会安排下人送他,你走。” 秦晔看他转身就走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秦晔先前也知道这宰相一年多没去兰馨苑了,偶然见玉旻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由得心内就有些担忧。 回到兰馨苑,依旧是空空落落的,这失落感便是放空了脑子也还是挥之不去。 秦晔捡起一个瓶子,看到里面躺着一只孤零零的蜈蚣,便拿了旁边的树枝也去逗弄。那蜈蚣似乎是觉察到了一丝乐趣,便一次一次想要爬上那细细的枯枝。 ——或许,他只是太过寂寞了。 有人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 秦晔心内一动,脱口便道:“公子?” “秦晔,是我。” 原来是绿萝。 秦晔不禁有一丝失望,但绿萝并未察觉,她手中拿了个灰布袋子,在秦晔眼前晃了晃。 “我来还你的钱啦。”说着,她便将袋子放到了秦晔手上。 秦晔感受着重量,好像还是原来那个银锭子,一点没变。果然打开拿出来看时,还是那个灰灰胖胖的银元宝。 “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能要你的钱。这是主子给你的,你留着自己用。” 秦晔觉得她反射弧有点长,但终究还是把钱拿给他了。 其实是她母亲不许她接了秦晔这么大数额的钱,她虽想为母亲看病,但更不想让她生气。思量再三,便决定还是还给秦晔。 “这是——五十两对?” 绿萝点点头。 “一两可以买两石大米?” 绿萝再次点头,并且有些诧异看着他,心想个还用问?秦晔想得却是,果然以前看一些古代货币的书籍还是有用的,这里的货币换算跟明朝相似,便就将银子收下了。 “一两可以买两石大米,五十两,够你吃几年的?” 秦晔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大汉走了进来。 该来的还是会来——但就你这骄横跋扈又无脑的样子,真的不想去某点文里客串一下炮灰吗? 但秦晔看到旁边绿萝却有些发抖起来。 “你这么肥,给你只能吃几个月?” 那大汉却笑了,他拍拍自己的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做出了想要打架的样子,“秦晔,你到底是装傻还是胆子肥了,敢跟你赵二爷爷叫嚣?你爷爷在这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今天咱们新仇旧恨一块算!” 秦晔咬牙道:“宰相府里怎么会出你这种败类?那个管家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绿萝悄悄道:“秦晔,他是赵管家的侄子啊——你,把钱给他,向他赔罪便好了。” 秦晔心里面冷笑,但他偏偏倔起来,别说银子了,就是一片树叶子他都不会给这个人。 他转身跑到屋子里面拿出玉旻齐挂在墙上的剑。 秦晔拔出剑。 “有种的,来你爷爷这里拿!” 赵二卷起了袖子,抄起旁边的木桶就砸过去——他还是有点害怕秦晔的,毕竟上次与他撕打,膝盖竟遭了他的暗算,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才能下地行走,近身打他恐怕不利。 那木桶呼啸着向秦晔飞过去,绿萝吓得躲到了屋内,只敢偷眼睛看他们。 秦晔挥剑就向那木桶劈过去,竟然准确地将木桶劈成了两半,摔在门上,只是震的虎口发麻。 “拿剑是用来杀人的,不见人血,岂不可惜。” 秦晔闻声望去,只见玉旻齐缓步走过来,他声音清冷而且沉静,一改往日的撒娇与孩子气。 风吹得他衣衫微摆,从回廊处的阶梯款步向下,秦晔只能想到“翩翩君子”这个词,不禁呆住了,一时竟然忘了自己的主子似乎是各种病都好了。 那赵二早就眼睛都直了。 “把剑扔过来。” 他伸出一只手,但秦晔看到他另一只手垂下,似乎刚刚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伤,鲜血淋漓,甚至可以看到手心那一条条裂开的可怖的伤口。 11.剁手 “你的手受伤了!” 秦晔没办法不去在意他手上的伤,他知道十指连心,手指上的伤口又总是会不经意拉扯到,看到他白净修长的手成了这个样子就觉得心疼。 玉旻齐此时想一巴掌拍死他,他是左手受了伤,然而与右手执剑有什么关系吗? ——但你若是心疼我,又何必出卖我。 但看那赵二此时觉得苗头不对,感到了他身上的杀气,缓过了神就想从旁跑过去,玉旻齐便直接跃身从台阶上跳起,在秦晔身边站定。 也不与他说话,嘴角微微一笑,右手握着他执剑的手,左臂揽着他的腰,竟带着他也飞身起来,迎在赵二前头,那寒光四射的宝剑直指着他的鼻子。 秦晔觉得有点晕乎,他就贴在自己后面,可以清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让人安心,同时又让人躁动。 他甚至开始贪恋起来这股味道,微微偏过头去。 “你们——你们以二对一,这不公平!” “跟你还要讲公平?” 秦晔说着便迅速将右手抽出来,覆在玉旻齐的手上面,他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双打姿势。 怎奈秦晔到底不会使剑,胡乱戳了好几下,都给那赵二躲过去了。 “你放开。” 真是太丢脸了。 那剑到了玉旻齐手上,就好像有了灵气一般,但秦晔知道,他臂力很大,不是花拳绣腿。 赵二跪了下来,他没想到今天来会撞上玉旻齐变得正常了,没待他动手,就磕头拱手求饶道:“公子念在我也服侍了两——” 一声惨叫,那赵二抖着他斩去了右手的手臂,因疼痛与恐惧以及失血嘴唇变得苍白。 他的右手掌落在旁边的石子小径上,从腕处被齐齐截断,鲜血流了一地,那几根肥肥胖胖的手指竟还在微微蜷缩抖动着。 “卧槽!” 秦晔惊得后退了一步——但随即觉得心中解气,他一点也不同情这个赵二。 虽然未免有些血腥。 “扶他出去,交给外面的人。”玉旻齐也不回头看,而是将那沾满了血的剑放在石桌上,“回来帮我擦干净就好。” 那赵二被拖出去的时候,身体虽疼得发抖,口中却还在骂骂咧咧,秦晔听他骂的不堪—— “你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被男人玩弄,你的那些破事老子都知道,哈,你跟楚小侯爷——” 秦晔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在廊下的柱子上,“乓乓乓”三下砸的他头上鲜血直流。 “好你个——” 秦晔又使劲撞了两下,直到他晕过去。这种人,嘴巴毒心里面阴暗,便是杀掉也死不足惜。 留他一只手,反倒是太仁慈了。 但他此时竟不敢去看玉旻齐的背影。 —————— 绿萝早晕过去了,秦晔回来的时候,玉旻齐已将她扶在床上躺着,而他自己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用右手抵着额头,眼睛微闭,似在休憩。 秦晔蹲下来拿帕子沾了水给他擦拭手上。 秦晔怕冷水刺激,用了温水给他擦拭。展开看到手心处的伤口里面竟然还有细小的瓷片渣子,便又用了银针轻轻给他挑出来。 “这是怎么了?” 他淡淡道:“摔了一跤。” 秦晔没有继续问下去,玉旻齐也不言,就这么静默着良久,玉旻齐先开口了。 “本来以为你只是脑子笨,原来手脚也笨。” 他说话时云淡风轻一般,好似左手受伤、砍了赵二一只手、被辱骂这些都不值得一提,只有方才拿剑的时候,秦晔笨拙的模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大概是嘴硬心软。 秦晔似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将银针包裹好放在桌子上。 “手脚再笨也能给你清理伤口,总比床上的那位强了一点?” 玉旻齐却笑了,他终于睁开眸子看了秦晔一眼。 “跟人家小姑娘比,你羞不羞。” “那我说你要是敢教我练剑,绝对能比你厉害,你敢不敢?” 秦晔确实想练武,这些日子这个念头一直萦绕着,似乎一摸到剑,他身体里的血液就开始躁动,有什么东西驱使着他去做这件事,但那黑衣人再不出现,玉旻齐又沉迷小昆虫,让他觉得一腔热血无处洒。 玉旻齐此时望着秦晔,再次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他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掉秦晔—— 第一次,秦晔撞见他深夜舞剑,那时候他不知秦晔住进了那间已经荒废数年的天井、并即将成为他新的仆从。 第二次,是在昨夜。他既不知好歹对自己说出那一番话,大可以杀掉他便没人会怀疑他是装疯——已经三年的伪装,不容许前功尽弃。 第三次,便是现在。他既然已经在父亲面前卸下了面具,为自己做出选择,那么他也可以让这个昨日还发誓的男人,就如他所说一般,成为他剑下的野鬼。 但这三次,却都有理由不伤他。第一次,他没有瞧到自己的正脸。第二次,他说他对天发誓。 这一次,是自己心软了。看到他,竟然心中没有一丝怨恨。 或许这三年来,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罢。或早或晚,终归要有个结束。 “公子——公子?” 玉旻齐微微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秦晔,你想不想离开相府?我送你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好?” 秦晔怔怔看着他。良久,秦晔开口道:“不好。” 他是想过逃避,但是现在他不想逃了。 ——眼前这个男人纵是能不眨眼睛剁去别人一只手,却难掩眸子里的脆弱。 他迷恋他身上的味道,便是真的离开了相府,离了他,又能安心么。 那些污言恶语,他过去必然也被人狠狠伤害过。 “你走。” 秦晔有些生气了,他抑制不住音调就高了起来:“刚才不还是好好的么?——你要赶我走,告诉我一个理由!” 秦晔起身,因现在玉旻齐是坐着,便微微侧身向下直视着的他的眼睛。 好看的甚至有些妩媚的眉眼,两瓣薄唇因诧异而微微张开,嫣红如雨后的樱桃。 玉旻齐也直直望向秦晔,他一眨不眨看着逼视着自己的这个人。 平日里那一双剑眉因此时生气而蹙着,眸子里也有压抑着的怒火,头发似乎是不太会梳理,虽然每日都绾着,额前却总会有几缕青丝垂下来。 他以为秦晔待他是纯粹的,与他们不一样,他关心自己、而且温柔。 他会因为在自己床上硬了这件事感到羞愧自责,看上去是那么可爱。 最重要的是,他以为他不是玉旻安派过来的人。 只是有点脑子不太好。 良久,秦晔却先开口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大公子那边的人?” “不然呢?” 秦晔想到了魏清。 昨日喝酒偶然说出自己怀疑玉旻齐没有疯,魏清脸色便不对劲,今日玉旻齐便被叫去了宰相书房,回来后便是这副样子。 是了,魏清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今日他们家宴,宰相夫人言语之间大有两人不可相提之意。 也许他那个样子,只是为了保护自身。 可笑自己昨日还发誓说不会告诉任何人! 秦晔拉着他一只手,沉声道:“昨日喝酒,口无遮拦,但我本意并没有想对你不利,你——愿意信我么?” “今天晚上就把衣物收拾了,明日一早出去,告诉守门的只说给我出去买东西便好。” 说完,他抽出了被秦晔握住的手。 “不要再回来了。” “那好。” —————— 秦晔一早出去的时候不愿意带衣物,只拿了先前玉旻齐给的那枚银锭子。 他说出自己出去买笔墨纸砚,府里的二公子嫌着不好用。昨日那个赵二被砍了一只手掌的事很快在宰相府里传开了,但彼时玉旻安带着玉旻宁已经离开,其他的下人们无事也不会去兰馨苑,虽然对二公子突然恢复正常了半信半疑,但心中又重新惧怕他起来。 秦晔先跑到街市上闲逛,他也不甚逗留,买了笔墨纸砚用盒子装好便仍回到了相府附近。 又从临近一个古董店里买了两个通体莹白的小瓶子,一并放到盒子里。 ——在府里时想出来,现在能出来了却并不留恋外面。 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愧疚。 秦晔便就在外面一间茶馆里喝茶,这茶馆就在宰相府大门街道尽头一个岔路口边。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到日落就回府。 死皮赖脸也罢,如果因为自己无心之言而害了他,那才是让自己最不能释怀的。 晌午时分,秦晔听到东边有马蹄声与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转过头看时,见有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迎面过来,前面的马匹高大矫健,赶车人看上去精神奕奕。 车上的帘子用红布遮得严实,秦晔仔细看时,那车夫手里牵马绳子也是红的。 但后面跟着的却是有五六个抬了朱漆木箱的人,那箱子不甚大,但似乎很沉,秦晔见他们脸上都有汗水。 但最奇的是那木箱用了大红布幔绾着,好似娶亲要送的聘礼一般。 随行有拿了刀的人在旁骑马护着,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但秦晔瞧着这行人竟浩浩荡荡往宰相府去了。 秦晔便悄悄问店家,“这些是什么人?” 那店家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胡子拉碴的男人,似乎因一上午生意不好没什么好气。 “没看到骑马的那些人的衣服吗,那是京城楚侯爷家的侍卫,看着倒像是下什么聘礼,不知道要娶宰相府哪位千金呢——哎,宰相府明明没有小姐,啧啧,真是怪事——” 店家自顾自摇头。 秦晔心里却霎时凉了半截,放下茶盏的手忍不住颤抖,竟将那半盏凉茶泼了出来,溅湿了旁边的木匣子。 12.前尘【捉虫】 秦晔从相府后街的偏门要进去时,先是轻拍,而后重重敲门,最后忍无可忍用脚猛踹时,才有懒洋洋打着呵欠的一个小厮来给他开门。 “这是倒夜香的早起走的地方,你大白天的——” 秦晔也不与他多话,将腰间相府的牌子给他看了一眼,又从身上拿出两块碎银子往他怀里一塞,那小厮摸着银子正发愣,秦晔便闪身进去了。 转过了一座假山,后面便是浆洗房,秦晔来这里递过衣物,道路也就熟悉了。只是匣子拿在怀里,不一会竟觉得有些润湿粘腻,秦晔低头一看,原来手心里全是汗。 正低头匆匆走着,秦晔听到有人喊他。 “哎——这不是秦晔么?” 秦晔认得这是杨妈,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见到的那个有些刻薄的老婆子,便站定给她打招呼,但不想与她闲聊。 “方才绿萝姑娘让人传话过来,问我你是不是买完东西来孝敬我了,我说没瞧见你——” 老婆子一开口便絮絮叨叨,秦晔直接打断她:“究竟怎么了?” 杨妈嘻嘻笑了起来,干巴巴的脸皱成一团,小眼睛却分外有神。她小声道:“你家二公子有喜事了,快去前厅。” 秦晔心下愤怒,但面上仿若不闻。仍从怀里摸出一吊钱给她。 “有劳杨妈告知。” 杨妈得了钱喜滋滋地去了,心想这秦晔总算还有些孝心了。 一路跑到相府前厅西侧的回廊里,秦晔把木盒子放到那雕花台子上,便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向东边一瞟,远远便看到绿萝跟在玉旻齐后面,而后是五六个相府的侍卫,皆神情凝重往前厅去了。 秦晔望过去的时候,可巧玉旻齐好像心有灵犀一般,也向他这边瞟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秦晔远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只看了秦晔一眼,便立即移开视线,好像没发现他在这里一样。 绿萝也看到秦晔了,她便向他招手。秦晔也不迟疑,立刻快步过去,跟着他们进了前厅。 快进入厅内时,秦晔猛然想起那木匣子忘了顺手拿上,回头再向西边廊下看时,只见红莲跟在宰相夫人后面,领着两个丫鬟,从他方才所在的地方经过。 那木匣子正捧在红莲手上。 秦晔便也就不去管,转身跟在玉旻齐后面就进去了。 相府的前厅是个十分宽敞的庭院,这院子里不种花木,只平平整整铺上了花岗岩。门前的两根柱子上镌着描金的一副楹联,秦晔看时,见右边书“名留百代”,左边写“功耀千秋”。 入内,秦晔与绿萝因皆是下人,只能在门口守着。玉肃已经在正对厅前的椅子上坐了,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红纸包着的信封,上面压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檀香木盒子。 他显得十分衰老,弓着腰在不停地咳嗽。 玉旻齐垂目向他行礼,玉肃点点头,止了咳嗽片刻,微微直起了身子,向他右手边的椅子上一指。 “这两位你也认识——咳咳——” 秦晔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一男一女,身上衣服的样式相同,神情恭谨却又不卑不亢。 那男子身着黑色,女子身着白色。女子将头发如男子一般绾了起来,显得十分干净利索。 玉旻齐转身望向他们,那两人便忙起身行礼。 “文青(白)见过二公子。” 原来那男子名叫文青,女子名叫文白。 玉旻齐也不入座,望向他们,良久,方开口淡淡道:“认识。” “小人今日与家妹过来,便是受了侯爷之托,备了书礼,要与相府结秦晋之好。” 男子的声音很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娶亲事宜。 即便眼前这人亦是男子。 说话间,宰相夫人也到了。她见厅内气氛尴尬,便挥了挥手让丫鬟都下去了,进来笑道:“两家是世交,这门亲事自然是好的。旻齐,你只想想他也是男子,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秦晔心中一阵酸涩。 他无法理解何以宰相夫妇要让自己的儿子嫁给另一个男人,他那样耀眼,那样朗若星辰,又何愁没有好姻缘。 “让我看看聘书。” 玉旻齐伸出手,玉肃便亲手将那红纸拆开,展开里面的薄薄一张纸,递到玉旻齐手上。 他望着这娟秀的字迹,看着看着却笑了,秦晔瞧着他的笑容似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他把信重新折好,拿在手里,又道:“那盒子里是什么?” 郑氏见他拿了信,也没有冲动要撕个粉碎,便以为他心下应允了,上前拿过匣子打开,见是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着的精巧物件。 她拿在手上,打开绸缎,赫然是十分精致的两根白玉簪子。 那玉似是上等的美玉,没有一点瑕疵,雕琢更是十分精美,但又浑然天成,没有一丝匠气,便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玉旻齐瞧见了那一对玉簪子,微笑了起来,玉肃却又开始咳嗽,宰相夫人便忙唤丫鬟给他喂药。 秦晔觉得心里面五味杂陈,有许多事想问他,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更不知如何开口。 也许,他今天不应该赶回来,而是如他昨天所说那般,不要再回来了。 秦晔低头恍惚之间,旁边绿萝却忽然尖叫了起来,“公子要不得!——” 忙抬头看时,只见玉旻齐正吞咽着什么东西,再看他手上空空,竟是把那聘书揉成一团吞了下去,心口不禁一痛。 文青、文白忙站起来捉住他的两臂,秦晔慌忙上前,但被两人挡住,一时间厅内一阵慌乱。 玉旻齐淡淡道:“急什么——把手放开!” “旻齐,不得胡闹!” 玉肃躬身站起,声音严厉。他因为惶急,打翻了丫鬟给他喂的药,吓得丫鬟跪地发抖求饶。 名唤文白的女子出声,她娟秀的眉蹙起,“我家公子也是重情之人,你只回话便是,如此这般是什么意思?” 但玉旻齐却不回话,他瞅着文白说话间,甩开了她的挚肘,迅速拿起了宰相夫人捧着的那一对玉簪中的一个,向自己的脖颈便狠命扎去。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们吓得尖叫,连文青、文白二人也始料未及。 ——但秦晔只觉得手臂剧烈一痛。 原来他看到玉旻齐退到了宰相夫人身边,便知不好,恐他拿那簪子伤害自己——尽管不知道为什么秦晔潜意识里就觉得玉旻齐有自|虐倾向。 看他拿起玉簪,便什么也不管就上前抱住了他,脑子里只想着脖子那里的颈动脉伤不得,便两臂紧紧将他抱住。 ——然后手臂被他戳的当即血流不止。 疼得秦晔想哭。 戳了一下之后,玉旻齐便不再胡闹了,文青反应过来,夺了他手上带血的簪子,便已经有相府的侍卫冲进来重新牢牢制住玉旻齐。 文青叹气道:“相爷、夫人,我看还是改日让侯爷亲自过来一趟。” 郑氏有气无处发泄,便斥责那个打翻了药碗的丫鬟。玉肃也叹了口气,又咳了几声,只得低声道,“让他早日过来。” —————— 秦晔手臂疼得厉害,好在有丫鬟上前给他简单上药包裹了一下,那簪子细,戳得也不深,不至于手臂上留下太大的伤口。 回去兰馨苑,玉旻齐仍是不理他,好像没看到他一般。这让秦晔觉得他仿佛又切换到那个装疯卖傻的频道了。 可爱又可气的一个人。 但傍晚玉肃竟然唤人给他送了些好饭好菜,并一点银子,还传话要他好好服侍二公子。秦晔心下明白,便照例都收了。 又让绿萝给玉旻齐喂莲子羹,但不一时绿萝出来,说他不愿喝。 一直到入夜,绿萝打发了门前站了半日的侍卫,打着呵欠回去了,秦晔关上苑门,才慢慢踱去了里屋。 里面蜡烛仍忽明忽暗燃着。 “人都走了——” 玉旻齐此时侧身向里面躺着,闭目似是睡了。 “那个楚侯爷,你——到底是不喜欢他的?” 依然没有回应。 “肚子有不舒服么?” “晚饭没吃,我给你沏碗茶。” …… 秦晔终于意识到如此温柔不是自己的作风,捅了自己手臂一下竟然连个道歉都没有,便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扯住了他的衣领,几乎是要抵住了他的额头。 “你tm别给老子装睡!” 玉旻齐见他发火,便终于忍耐不住,睁开眼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还因为笑得急咳嗽了几声。 秦晔见他笑了,越发面若桃花。白天里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光,自己便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有点红,就想缩回自己的手。 但玉旻齐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还疼么?” 他望着秦晔,眸子里一片澄净。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秦晔就不自觉心软。 “早不疼了。” “那我告诉你——我是故意的。” 他笑得更厉害了,胸脯都在发抖。秦晔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知道我会拦住你?”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确切来说,是你拦住我之后,我才动手——谁让你出卖我。” 秦晔深深觉得这个主子真是坑爹,前有摔跤,后有扎手臂。 但想着他仍误会自己,便道:“我那日出去喝酒,无心说你可能是装疯被魏清听了去,怕是他告诉大公子了。但我并没有心要害你!” 玉旻齐见他说得诚恳,也知他平日里脑筋死,但自己更是已经看开了,沉默了一会,便道:“不是要你出去的么?回来做什么?” “那个楚侯爷——你不喜欢他的?” 玉旻齐愣住,良久,他转过头去。 “如果有人逼着你喝下毒|药,口中却说爱你——你会喜欢他么?” 秦晔一愣,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这跟绿萝从前说的并不一样。 这个男人,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不过是掩盖了那些伤痕累累的真相,任由世人茶余饭后作为笑谈。 那种在心里渐渐积聚的,对他零零碎碎的怜爱,此刻终于化为一句似是酝酿了许久的话。 “从今日起,我做你的侍卫。你教我武功,我保护你。如此可好?” 13.师父 秦晔这句话说完,本以为会把玉旻齐感动得涕泗横流,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又能高大许多,但看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他没立即回话,这气氛就有点尴尬了。 “我教你武功,你保护我?” 秦晔点头。 凤眸望着秦晔的眼睛,那长长翘起的睫毛让秦晔不知第几次想伸出手去拨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身上衣衫又单薄,被子因被秦晔掀开,可以看到那影影绰绰修长的双腿。 怎么看都觉得风情万种。 “怎么觉得我吃亏了啊?” “哪有吃亏——”其实这话细细琢磨秦晔也觉得心虚,除非他能出师,不然遇到厉害的,到时候谁保护谁还说不定。但秦晔偏直着脖子道:“比如说像赵二那样的,我就可以解决!” 这话有点在理,玉旻齐想了一下,便点点头,“那好,看你这么有心,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不过,”秦晔听他话锋一转,竟正色起来,“把被子给我盖好、灯烛都灭了、滚到外面去——睡觉!” 秦晔本来都打算跪下拜师磕头了,没想到他竟急着撵自己出去,想来他是白天折腾得乏了,便忙给他掖好被子,吹灭了烛火,关上房门到外间“地铺”上也躺下了。 但秦晔哪里知道,玉旻齐看他凑到自己跟前,离得那么近,鼻尖都要碰到一起了,却一脸正经严肃得说要保护他,他怕再不赶他走自己又要忍不住调戏他一番了。 但他心里却知道——这个人的心思是纯粹的。 他就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不忍执笔描画。 多么希望他能陪着自己将这条路走下去。 —————— 次日一早睁开眼,秦晔便按着每天的习惯开始整理被褥,用力抖被子的时候秦晔发现——他昨日被戳伤的左臂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秦晔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伤口自然愈合到完全没有感觉怎么说也要半个月以上,但他手臂真的活动起来灵活如初。 有点意思。秦晔便把袖子捋上去,露出了胳膊肘上面缠着的一圈细纱,那细纱昨日缠裹的时候还有点点血迹渗出。 用右手指头戳了戳那伤口,竟然真的不疼! 秦晔连忙把那布的打结处用牙与手合力撕开,一圈一圈的拆掉布。 拆完了布,秦晔惊呆了—— 左臂昨天受伤那处完好如初! 那里的皮肤与周围完全一样,以至于那些干掉的血迹竟像是后来涂抹上去一般! 一时间秦晔以为自己在做梦,停了一会去掐自己的腿,发现还挺疼的,原来不是梦。 流弊!特异功能? 秦晔猛然又记起来,刚来兰馨苑的时候,被玉旻齐坑着摔了一跤,当天摔得四肢疼痛、膝盖淤青,结果睡了一觉之后次日便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啧啧啧,穿越到这里身体还有这项技能!但秦晔并不准备就告诉别人,连玉旻齐他也不打算说——以他那坑爹的劲,万一他来了兴趣,指不定要多给自己扎几个窟窿,来看看它们第二天能不能自己补上。 服侍玉旻齐用完早膳,秦晔本以为他可以教自己练剑了,却不想他又开始数点他的宝贝琉璃瓶。 “咳咳——师父——” 虽然昨天他答应了,但这两个字喊出来却还是有些别扭。 “——你还是叫我主子。” “主子——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秦晔已经兴奋得从墙上取下了一把剑,抱在怀里。 玉旻齐却好像没看到一般,他用右手指了指脚边的那些琉璃瓶,“帮我拿到外面去,把它们都放生了。” 秦晔只好把剑先挂回去,把那些将近二十个瓶子分次抱出去。 玉旻齐因为左手伤得厉害,秦晔便怜香惜玉,都替他拿了。 那些琉璃瓶有墨绿有金黄,一时间都拿到太阳底下,流光溢彩的,很是好看。 秦晔知道里面都是他珍藏的各种宝贝昆虫,现在不用装疯卖傻了,自然也用不到了。 秦晔拿起一个墨绿的瓶子歪在地上,里面装的蚯蚓却好像没有知觉一般,懒散着没有爬出来的意向。 但那瓶口又窄,秦晔拿起来瓶口向下甩了两下竟也没能把它甩出来。再用棍子去挑,却缩着逃开了。 秦晔不免有些气馁,站起来擦擦额头的汗。 “把瓶子打碎。” 秦晔一愣,转身看着他。 但玉旻齐却没看着秦晔,而是低头盯着这些瓶子。 “呆的久了,竟然也就习惯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是时候打碎了。” 他似乎别有所指,秦晔隐约觉得他仿佛在说他自己。但偏偏想挖苦他:“捉进去是你,放出来也是你,白白打碎一个瓶子,你说你——” 秦晔说到一半,猛然想起来昨天买的笔墨纸砚并两个莹白的瓶子放在那木匣子里没拿回来! ——竟然过了一夜现在才想起来!这记忆力也是不能好了。 是了,在红莲那里。——但她后来竟没有差人递过来。 许是她后来也忘了,又或者她没看到当时自己站在廊下。 玉旻齐听他说到一半,忽然闭口不说了,不禁微笑起来:“说我什么?” 秦晔“砰”一声在墙根磕碎一个瓶子,那蚯蚓掉下来立即落荒而逃了。 “我忘词了。” —————— 像个傻缺一样“砰砰砰”把瓶子都摔碎,再把渣子清理完毕,已经日上三竿了。 秦晔想着先休息一会,再去宰相夫人那里找红莲,刚坐下,玉旻齐却给他端了一杯茶过来。 他因左手用布缠得严严实实,左臂垂下不大活动,只用一只手托着茶碟的样子有点滑稽。 “给。” 撇开外貌不说,秦晔觉得之所以玉旻齐会吸引自己,想要留在他身边,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他身边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让自己觉得被人尊重的感觉。 他是主子,自己是奴才,但自己既没有想过要去刻意讨好他、求他赏赐,做出卑微的模样,他也没有摆出主子的架子,强迫自己做什么。 就像朋友一样相处——但这就足够了。 若是千方百计去玉旻安那里,鞍前马后求富贵,绞尽脑汁去算计,未免太累。 想来他从前在军中,必然对待士兵也像兄弟一般,他的部下们对他亦是忠心耿耿。 但一想到他要嫁给楚小侯爷,心里面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堵塞的感觉。他从前的部下若是知道了,肯定也会伤感的。 “——谢谢师父。” 玉旻齐就在他旁边坐了,看着他喝茶,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绿萝昨天回去时有跟你说什么么?” 绿萝到现在没有过来,也没人来说一声,秦晔方才还在想是先去红莲那边还是先去找绿萝。 “她什么也没说——我先去她住的下房问一声。” 玉旻齐却皱眉道:“府里的规矩便是离府也要主子准了,她不像你,住的地方只有自己,却没人来传话——怕是她自己夜里跑出去了,管家找她不到,也不敢过来告诉我。” 秦晔觉得他推测得很有道理,便有点疑惑:“她一个小姑娘,夜里跑掉做什么?” “那天你把银子给她,她过后又还给你,有说什么么?” 秦晔回想了一下,她当时似乎是说“主子赏你的,我不能要”之类的话。但先前自己给她银子的时候却是满脸的欢喜。便如实对玉旻齐说了。 玉旻齐听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她平日里胆子太小,这次却又胆子太大了,少不了要吃些苦头了。”过了一会又听他摇头道:“怎么我苑里的都这么笨。” 秦晔刚想反驳,便听到有人敲门,忙跑到外面去开门。 来人是红莲。她身边还站着个小丫鬟,年龄与绿萝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子,捧着一个食盒。 红莲手里正拿着秦晔昨天的那个木匣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秦晔见到红莲就觉得有些微妙的尴尬,她从前说的那些话仍在耳畔,但自己压根没有按照她交代的去做一点点。 但红莲却仿若未觉,见到秦晔仍是笑语盈盈。 “手臂好些了没有?” 秦晔忙道:“好多了,昨日回来就不怎么疼了。” 秦晔伸手就想接过她手中的木匣子,红莲却把手往旁边一挪,“不让我进去给二公子行个礼?” “礼自然是要行的,但哪有到了这里还让你拿着的道理,再说还要谢你帮我收着。” 红莲这才把东西给他,“这还像话。” 说着,便领着那个小丫鬟进去了。 玉旻齐拿了本书卷在手上,秦晔不知道他从哪变出来的,但似乎看得很投入,红莲她们行礼的时候也不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句便让她们下去了。 几个人便到外间坐着,红莲让小丫鬟把食盒打开,里面有两碗黑鱼汤。 “这是夫人给你和二公子的。” 先是宰相赏饭菜赏钱,再是宰相夫人送了黑鱼汤过来,看来自己这“英勇护主”的形象在众人心里扎根了。 秦晔忙谢过,这时那小丫鬟却上前了。 “她叫蘅芷,绿萝姑娘告了病,夫人准她回家了,从今日起就由她和你一起照顾二公子的起居。” 秦晔一时没反应过来。 “绿萝病了?” 红莲转身把食盒的盖子盖上,提在手里,就站起身来。 她语调淡淡:“这都是夫人的意思。” 14.行动 红莲说完,似乎无意要久留。秦晔便让蘅芷去向玉旻齐行礼,自己送她到苑中。 秦晔快步走到她跟前,“我送你回夫人处。” 想着自己刚穿越过来还是魏清与红莲送他饭菜,照顾他,便是不能交心,他也不希望以后就形同陌路。 红莲见他恳切,便点点头,“那也好。” 两人一起出了兰馨苑,秦晔便找些闲话与她叙,又问她父亲吴叔的身体,她只说都好。 穿过相府的花园,前面是一条人工凿出的溪流,背倚假山,岸植垂柳,看去别有一番情致。 两人走到那小桥上,红莲却突然停了脚步。她望着那岸上木桶粗的垂柳出神,秦晔便也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但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不过是寻常的垂柳,眼下秋深也黄了打卷。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到这玩耍,还折了柳条编着玩,有一次被赵管家看见了,你让我跟魏清先跑,自己倒挨了板子。” 红莲又转过来看着她,好像在回忆些什么,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但又转而有几分凄凉。 “可是你都忘了,一点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秦晔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她失去了一个朋友,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父母朋友一切都归零了么。 但这些日子过来,他心中念及此已经再无波澜。 “对不起。” 红莲转过身便继续向前走了。“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夫人准我歇半日离府,自己庆生,你——到时候过来么?” 秦晔清了清嗓子,“——来。” 红莲忽然转过身望着他,秦晔瞧见她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眉眼此时没有一丝欣悦。 “你真的要一直待在二公子身边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似乎是有些生气了,转过头去,“我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药,这么死心塌地对他,那赵二没了一只手,你觉得赵管家不恨你么?竟然还为了他受伤——你真的以为他傻,要自杀?” 秦晔听到“迷|药”这个词心中便有些不快,那赵二无礼在先,口出恶言,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但只得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低声道:“二公子待人坦诚,那赵二人品低劣,也确实可恶。——至于手臂不过是一点小伤,早已无碍。” “所以你怜惜他,同情他?” “红莲,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有敌意,他都要嫁给楚小侯爷了,不是早晚要离开相府的人么?” 红莲却忽然愣住了,她想起自己从前开玩笑说他想娶玉旻齐的话,只觉得好笑。 罢了,他既然什么都忘了,又何必苦苦逼他,倒是自己讨得无趣。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以后能怎么走,都看各自的造化了。而自己,依然抽身事外,守着宰相夫人这里便好。 “是我冲动了。”她垂目,声音很低,“初六我的生辰,到时——你过来么?” “一定前往。” 红莲点点头,已经有丫鬟过来给她开门,她进去之前仍给了秦晔莞尔一笑,秦晔目送她进去,便也就回来了。 红莲原本想告诉他,二公子并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反倒是不与大公子相上下。那日他看到的深夜练剑之人,多半是他,但彼时秦晔已经在兰馨苑,倒怕他心中害怕,惹那人起了杀心。 谁知时光冉冉,他今日又是这样光景。 可世事难料,将来会怎样又有谁知道呢? —————— 走了绿萝这个“小灯泡”,又来了蘅芷这个“大灯泡”,甚至把自己练剑的计划也打乱了。 来人不辨敌友,秦晔便也收敛许多,对玉旻齐只像主子那样恭恭敬敬,并不叫他师父。 但他竟然还吩咐从今日起都由新来的这个妹子守夜,换了新的床不说,还加了幔子——看来之前误会他了,其实他喜欢萝莉? 夜深,秦晔睡得正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那声音倒不大,但足以让秦晔醒过来。 “谁?” 敲门声止了,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回答他的只有从门缝和窗缝溜进来的月光。 “——你师父。”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秦晔立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三两下就裹好衣服过去开门。 玉旻齐穿了一袭黑衣在门外垂手站着,右手拿着一把剑,正微笑看着他。 月光如水,他眸子里只有浅浅的笑意。 秦晔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把他拥在怀里。 怎么瞧他的主子,怎么好。长得也好、身材也好、武功也好,最重要的是他没把自己的话当做儿戏,他心里面有自己。 拥抱完,秦晔就开始挖苦他。 “大半夜跑出来,不怕吓坏人家小姑娘?再说了,手还伤着,换衣服不疼?” “你放心,她会睡到自然醒。——至于手上,我可没那么娇贵。” 秦晔想了一下,他大概是用了迷香一类的把她迷住了,不禁觉得他狡黠得有点可爱。 但秦晔抱着他并不立即放开,他声音有点低,“告诉我,你的左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玉旻齐闻言身体一滞,但立即就想推开他,秦晔偏偏箍住他不放手。 月色沉静。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是我父亲。” 秦晔只默默听着,他想要了解玉旻齐的一切,了解他的过去,然后真的如自己承诺那般,做他身边的侍卫,保护他。 诗里说,此心安处即吾乡—— 穿越而来,本没有家——但他身上却有一种让自己安心的感觉。 如果说这是一种缘分,那么在缘分未尽的时候,他愿意向前多走几步。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 秦晔忆起了那日他在宰相书房。 “他拿了一杯酒要我喝,我把那酒杯捏了粉碎。” “有毒的酒?” “他不过是逼我不要再装下去了,要我嫁给楚翊,离开相府。” 秦晔松开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难道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为什么要如此对你?” 玉旻齐却笑了,“我父亲年逾古稀,仍是当朝宰相,却不必去议政,因为这大半个陈国的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京城的那位小皇帝,能扶他登上去,自然也能取而代之——我父亲不过是要我置身事外。若是从前,我倒想就那么痴痴傻傻下去,可是却没有人相信。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秦晔等着他说下去,他却突然凑到秦晔耳畔。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愿意这样死心塌地跟着我么?” 秦晔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你先前要我离开相府,说明你不是什么坏人——这就够了。” 秦晔望着他的眼睛,同样的眸子清亮。 玉旻齐把剑递到他手上。 “好徒儿,那我们现在开始。” —————— 黎明前,漠北长阳关内。 月已西沉,东边天上的启明星分外明亮。 但照到地上却是光芒微弱,荒原上只有野风呼啸,茫茫一片黑暗。 关内的百姓此时大多都闭户沉睡,偶有早起亮灯的窗户,都是过路的商旅在清点货物。 “哼!” 长阳关守城将军名叫白瑜,是邺城人,明年才是知天命的年纪。但长年的驻守边关,对抗北胡,沙场征战让他的皮肤看上去是饱受磨砺的古铜色。 他此时正气愤地把一封拆开了的信拍在桌子上。 “这个姓楚的,倒是无耻!” 旁边站着的都是他的心腹将士。四年前,站在这里与他们一起谋划退敌的人,正是当今宰相府的二公子玉旻齐。 一个身形粗狂的大汉立即啐了一口,他一把将拳头砸在身后的柱子上。 “宰相爷是不是疯了?他不管将军的死活了么?” 白瑜冷笑了一声,把那信并信封在烛上点着,顷刻便烧成了灰。 “他现在守着自己的大儿子,又是平了燕南王,又是加封靖国公的,只怕还是那玉旻安的主意!” 又有一人厉声叱道:“姓楚的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一巴掌都能拍死他,也不想想当初谁救了他,呸!” 其他人各自又都牢骚了一番,大意仍是表达对于邺城传来楚小侯爷要娶玉旻齐的消息极为愤慨。 当然,这些人当初都是跟着玉旻齐出生入死的人,玉旻齐疯了之后,他们很快被玉肃重新下令到了这不毛之地。 “咱们带兵杀回去!把将军救出来!” 白瑜瞪了他一眼,“杀回去?这长阳两万人别说关内了,西边王钟那里几个城加起来可有不下八万的兵,你这些年的仗可都白打了!” 又有一人道:“提起那个王钟就来气!他别的本事没有,偏会在宰相跟前讨好,北胡打过来了我们上,北胡走了功都是他自己领了!” “这哪里是在宰相跟前讨好,还不是因为我们先前是将军的部下,留着不杀我们还要用我们杀敌呢!你看看原来我们十多万人,不都是分给靖国公的手下去了!” 天气虽冷,屋子里这七八个人却说得热乎。白瑜听了头疼,他们仍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出声喝止。 待渐渐安静之后,有个面相斯文的青年男子站起来,向白瑜俯身行礼道:“白将军,属下有一个计策。” “韩飞羽,你有什么注意?” 青年男子抬起头,声音平静。 “一匹骏马,七八个兵士。现在就飞奔去邺城找到将军。” 15.美人计 秦晔次日过去的时候,站在兰馨苑外面整理了好一会表情。 怎么都觉得夜里面玉旻齐跑过来教他剑招有着“幽会”的味道。 ——等等,明明是纯洁的师徒练剑,怎么能说成幽会呢? 秦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是玉旻齐的侍卫。 进去的时候,小丫鬟蘅芷正在给玉旻齐梳头发,早膳也没用,放在边上。 秦晔打量着昨日过来的这个丫鬟,个子也不高,圆圆的脸蛋却很白净,眼睛乌溜溜的分外有神。 梳头发的动作也比绿萝熟稔。看来应该不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 饭毕,玉旻齐又看了一会书卷,便吩咐下沐浴更衣。 蘅芷到底是女孩子,把衣物与沐浴用的东西备好之后,便匆匆关上门出去了。秦晔伸手试了试木桶中的水温,见蘅芷走了,便问他:“前日不是才沐浴过,现在天气又凉,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玉旻齐一边伸开手臂让秦晔给他褪去衣服,一边随口道:“什么时候开始,沐浴你都在意了?” “谁在意了,也不知道是谁从前要拉着拽着才肯洗一回。” 玉旻齐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从前装疯的时候不肯沐浴更衣,知道他心里面在意嘴上却不肯承认,不禁有点窃喜,但面上却假装没有察觉。 “要用美人计,还不好好沐浴更衣一番?” “美人计?” 他此时已经跨进了浴桶,坐到了里面。从那铺满花瓣的水面上倾身望着他,笑得灿烂,“怎么,我这样的不够条件?” 这赤|裸裸得调戏,秦晔终究道行太浅,耳朵立即就红了。 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要沦陷了。 但在沦陷之前,秦晔还想挣扎一下。 “你是说——” 玉旻齐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色道:“你知道便好,不必说出来。” 沐浴之后,他挑了一件素色长袍。 素雅洁净,最是简单,却也最是撩人。 秦晔默默为他系上腰间的带子,有点想笑他,却又有点心疼他。 —————— 日落之前,果然有小厮来报,说楚小侯爷要直接到兰馨苑来。 很快便有两个小厮抬进来一盆一人高的不知什么花,放在苑中,又有七八个丫鬟接连走进来捧上精致的盒子。 盒子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打开来看时,见有笔墨砚台,有剑,有玉笛等等,看上去皆是十分精美。 秦晔默默感叹这个小侯爷应该不差钱。 果然,不一时,见从苑门外进来一位年轻的公子。 他身着一袭紫色长袍,腰佩美玉,看上去华贵精美。五官倒也精致,但过于白皙的皮肤让他看上去有些病态,少了一些男子的阳刚之气,倒显得有几分阴柔。 他一迈入苑内,目光就在搜寻着什么。果然,见到玉旻齐在苑中负手而立,侧身望着他的时候,他便粲然一笑,快步走了过去。 “——旻齐!” 他一把抱住了玉旻齐,紧紧搂住他的身体,像是怕他跑掉一般。 其他丫鬟小厮们便低着头退来到廊下去了,只远远候着,并不抬头望向这边。 秦晔也退开了,但他不想离得太远,想知道那小侯爷会不会对玉旻齐动手动脚,便退到方才抬进来的花木旁边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翊。” 玉旻齐这样轻声唤他,语调温柔。 楚翊似在贪婪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一时又放开他的身体,想要捧起他的脸,但玉旻齐却撇开了,他的手只有尴尬地退了回去。 楚翊便想要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对不起——你怪我恨我都好,只要你答应婚事,剩下的,我绝不会委屈你!” 玉旻齐看着他良久,便微笑起来。 “你被困颖州,侥幸派人递出书信要我去救,我便去救,你说喜欢我写的字,要了辞赋做念想,我便写了给你,你说春雪楼最怡赏花灯,可你却逼我——” 楚翊听他说着,眸子渐渐暗淡下去,听到最后,忍不住再次牢牢抱住他。 虽然心里面已经安慰了自己无数次,但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终究还是如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戳在胸口。 忘恩,负义。 “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害我。当时你以为我死了,在我床边说了许多话,你说你也是不得已,”玉旻齐挣开他的拥抱,逼视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究竟是有什么不得已?” 楚翊忽然慌张起来,似乎很怕被别人听到这些诘问。他看了一下四周,挥手让所有的丫鬟小厮都退到前院去。 秦晔无法,瞟了玉旻齐一眼,但见他微微向自己示意了一下,便只有跟着出去了。 等到丫鬟仆从们都退了出去,楚翊转身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是不是都猜到了,所以才装疯卖傻至今?” “我当时在想,你明明平日里对我都好,可为什么突然就要我死。又怕我真的死了,反而一次次伤心自责。除了他,还有谁会逼你这样?” 楚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我疯了,那么就是个废人了,他也不用再去逼你。——毕竟他终究还是不忍亲自动手杀我,是不是?” 楚翊默然无语,他不敢去看玉旻齐的眼睛。 良久,他站起身,再次缓缓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眉目仍是那般好看,素色的衣衫一如初见,三年一晃,种种仿若昨天。 白衣胜雪,颠倒众生。 他喜欢玉旻齐,自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他想方设法接近他、触碰他,甚至不惜毁坏他的名誉散布自己与他的谣言,因为他希望用这种方法把他留在身边。 他也发誓如若不能与他厮守,那么便此生不娶。 可是他太耀眼了,以至于让玉旻安黯淡无光。 “旻齐,他的目标——是皇位。”楚翊说这几句话时声音竟低到几不可闻。 玉旻齐闻言一滞,他早已猜到自己的哥哥想要取傀儡皇帝而代之,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不遗余力帮他消除一切阻碍。 但他面上仍做出吃惊的样子,微微动了动唇,却不出声。 楚翊又道:“你嫁给我,才能真正消除他的顾虑。不然他总是还会再害你。 “你就是恨我也罢,我也会昭告天下人,我楚翊要娶你为妻。” 玉旻齐也望着他,眸子里渐渐有了些暖意。 “我并没有说不同意婚事。” 他微微笑着,抬手拂去他发间因为赶路而未来得及梳理掉的枯叶。 “答应我两件事,我便嫁你为妻,永不再回相府。” 楚翊欣喜道:“哪怕一千件事也可以!你只说便是!” “第一件事,婚期要在两个月之后,不可匆忙草率;第二件事,”他顿了一下,“出嫁那日,我要他亲自送我从邺城到京城,你不必来接。” 玉旻齐说完,便望着楚翊的眼睛。 “第一件事自然是情理之中。第二件事——你也知道靖国公腿脚不好,从邺城到京城送亲,必然引百姓围观,万一——” “你只说你答不答应?” 楚翊面上有些为难。 “旻齐,你这又是何必——” “楚侯爷今日来叙话的时间也不短了,”玉旻齐便向着外面喊话,“秦晔、蘅芷——送客!” 楚翊无奈,临走时只得道:“聘书送到相爷处了,你说的事,我自然都答应你!” 秦晔在外面站了半日,恨不得在里面装个摄像头,再装个监听器——他太想知道他们都在谈些什么了。 但对于这个侯爷,他记得玉旻齐说过的话—— 逼着他喝下毒|酒,却又说爱他。 这样的爱,也太可笑了。 但才送出他几步,玉旻齐却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方才却忘了。” 楚翊便回头望着他,但他表情却有些不安:“什么事?” 玉旻齐微笑道:“你回到京城,捎个话给旻宁,说我近日在府中烦闷,想他改日过来陪我叙叙话。” “好。” 16.面具 又过了几日,早上用过膳,玉旻齐便要秦晔为他更衣。这一次他穿了一身简单轻便的月白袍子,似乎要外出。 果然,不一会穿好后见他出来对蘅芷吩咐道:“我今日要出去一趟,只带着他,你守在苑里就好。” 不想蘅芷却跪了下来,面露为难道:“公子现在有婚约在身,这样随便出去,恐怕……” 本来这个小姑娘来了之后就对玉旻齐亦步亦趋,跟得很紧,让秦晔很是不爽。又听她这样说,便知她必然是宰相夫人派过来盯着玉旻齐的,便假意斥责道:“公子又不是闺阁小姐,不能抛头露面。再说了,有我在他身边你们还不放心?出去都要管,若把他逼急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 这话说得在理,玉旻齐不由得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去禀告夫人,晚膳前必然赶回来。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找人在后面跟着。” 蘅芷听玉旻齐如此说,便也不再说什么,起身送他们出去了。 两人各骑了一匹马离开相府,走远了,秦晔方欣喜问道:“我们去哪?” 玉旻齐见他犹如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儿放飞出来一般,整个人都精神奕奕,扬起嘴角向他一笑:“跟着我。”便扬鞭纵马跑在了前面。 秦晔骑在马上走了一会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原本在21世纪是不会骑马的!甚至连马的皮毛都没摸过。 ——然而刚刚抬腿上马的时候,身体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很轻捷灵活便登了上去。而且摸着马鞭子、牵着马缰,竟像从前骑自行车摸着车把那样驾轻就熟。 神奇! 这个穿越过来的身体除了没有过去的记忆,在其他方面还是很值得夸赞的,时不时给他一点惊喜。 到了人流熙攘的街市,两个人便下来牵着马慢些走着。 秦晔先前也离府几次,但都匆匆出来、匆匆回去,来不及赏玩这街市上新鲜的玩意。今日跟着他出来,只想时间能过得慢些,好痛痛快快玩一回。 但他的主子实在太招人注目了,一路上总有年轻的小姑娘偷眼瞧着他。秦晔从前觉得自己也是帅哥一枚,在班里好歹也是班草级别的,但跟他在一起,就跟个路人甲一样。 可巧走过了一个小摊子,有个中年妇人卖着些木梳、簪子一类,瞟过去竟还有几幅面具一样的东西,便唤玉旻齐留步。 这东西很精巧,能遮住上半张脸,颇像现代化装舞会上的那种。秦晔拿了一个通体银白的在手中,似乎是某种金属制得,倒也轻薄有光泽。 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还很合适。 秦晔便向老板娘扬了扬手,“这个?” “一吊钱。” 秦晔摸出一吊钱便给她,虽然心里觉得这薄薄的一层金属大概值不了这么多钱,但也不与她计较。便把那面具拿在手中,看着玉旻齐:“这个怎么样?” “你买这个做什么?” 秦晔见他一脸的茫然,想着他也有被自己耍弄的时候,不禁心里就有些得意起来。 秦晔躬身行礼:“徒儿的小小礼物,还望师父笑纳。” 然而玉旻齐却没直接拿过来,停了一会抬头看时,见他面上竟有些红晕,似乎是恼了,赌气牵着马走了。 “谁稀罕你的礼物。” 但秦晔偏偏快步走过去拉住他,也不管路人的眼神,就把那半副面具带在他脸上。 “不许拿下来!”又瞅着他笑道:“这样倒更好看了。” 玉旻齐瞥了他一眼,长睫微动,“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徒弟。”却也并不摘下来。 那卖东西的妇人看着一前一后两个年轻俊俏的公子走了过去,方才那人竟直接将那面具戴在他脸上——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上元灯会,男子赠予钟情女子的信物么?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这世道她也是看不懂了。 —————— 不一会走到外城,人烟渐希,主仆二人便纵马出城。 越走视野渐开,但荒野茫茫,秋风萧瑟,满目的颓败凄凉。偶尔见到有炊烟的人家,却也是断壁残垣,倚着老树枯藤。 秦晔跃马上前问他:“我们去哪?” 玉旻齐却并不看他,只看着四野的荒原。 他薄唇轻启:“乱葬岗。” 秦晔心下一惊,脱口问道:“谁死了?” “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便又牵着缰绳挥鞭疾行,秦晔见他左手那伤口才刚要愈合没几日,怕是又要裂开了。 很快便到了一处土岗,四周都是白杨树,远近也无人家。两人便骑着马慢慢走着。 白杨树丛间远看并无什么异常,但走进看时发现那土岗上歪歪斜斜立着一些墓碑,更有直接把棺材就放在外面的。 但更有甚者,也有没有棺材的,似乎是被杀掉之后随便弃置于此,掩在半人高的枯草中,尸骸可怖,还有些腐臭作呕的气味。 玉旻齐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棵白杨树上,秦晔便也跟在他后面,将自己的马也拴起来了。 他轻声道:“过去看看。” 秦晔皱着眉头分开那些枯草,同时小心避开脚下的尸体,玉旻齐似乎在找寻什么。果然,不多时,他在一具女尸跟前停下了脚步。 这女尸身形有些熟悉,只是身着缟素。 但她此时面朝下,背上插了一把刀,流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便知已经死去多时了。 玉旻齐俯下身便想将她背上的刀拔下来,秦晔蹲下来柔声道:“我来。” 尸体已经僵硬,秦晔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刀子拔下来。看位置应该是从后面捅到了左边心口。 翻转过来时,看到她的容颜,赫然是绿萝! 那个一周前还还给她银子的小姑娘! “这——这是谁干的?” 秦晔手都发抖起来,曾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小姑娘却这样惨死,又被丢在了乱坟岗—— 不由得心里面又心惊又心寒。 “你看她穿着孝衣,想是跑出来之后家里面有人死了。可是她私自跑出相府,坏了相府的规矩——” 玉旻齐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们就杀了她?” 玉旻齐望着他,眸子里一片沉静。秦晔方知自己口不择言,将他作为相府的主子一并斥责了,便垂首道:“对不起。” 将绿萝埋葬之后,秦晔看着满手的泥土,坐在坟前竟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家奴的命就这么低贱么?” 玉旻齐也坐到他身侧,目光看着前面横七竖八的墓碑,淡淡道:“人命都是这么低贱。” 秦晔也望着那些墓碑出神。 “你杀过的人,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是。” “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玉旻齐转身望着他,“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不过都是要活下去。你觉得绿萝可怜,可是她自己何尝无错?她若是肯将实情告诉我,我必然会给她银子,让她安置家人之后再回来。可是她一来因为见我伤人害怕,二来又着急,反倒给了他们杀她的把柄,将自己害了。” “放她走不可以吗?何必非要杀人灭口?” “她先前在我跟前,谁又知道她跑出来不会是为我私通消息?” 秦晔低声道:“对不起。” “如果我有一天早早死了,多半也是拜你所赐。” 秦晔伸手捂住他的嘴,知道自己脑子转圈慢又惹他生气了。但虽然是玩笑话可也不想听他这么说。谁知道满手的泥土都沾到了他唇上,惹得他“呸呸”直吐口水。 但秦晔也不去给他擦拭,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竟觉得本来阴郁的心情好了大半,便跑到白杨树下去解开马缰。 “你饿不饿?我快撑不住了。” “呸!在这里也能说肚子饿。” 临别时秦晔又回望了绿萝的坟堆一眼,隐在白杨枯草中,日光洒下来,静默得好似不曾存在过一样。 人命都是这么低贱——保护好自己、守护好自己珍惜的东西,便已足够。 —————— 回到城内已是暮色四合,街上行人不多,但酒楼茶馆都灯火通明得亮着,一派喧闹繁华。 玉旻齐此时说这面具戴久了不舒服,要摘下来,秦晔便也不去理他,反倒是在一家卖兵器的店铺前挪不开步子了。 玉旻齐将那面具拿在手里,见他拿着一柄长剑摩挲着,不禁想笑他。 “才会了几招,你急什么?” 秦晔正想转身拿剑舞几次给他看,却听他突然叫了一声,忙转过身,见他两手空空。 “——你的礼物被抢了!” what?秦晔只愣了一瞬,便看到有一道黑影向着南边逃窜去了。 他立即反应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秦晔迅速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店老板,“不用找了!”便拿起剑飞身上马。 “你在这等我回来!”说完便一骑绝尘而去,留下玉旻齐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 但很快玉旻齐也想到了什么,对着店家勾唇一笑;“他方才用的我的银子,剩下的钱——你给我便好。” 17.技能 秦晔纵马追着那贼人去了,虽骑在马上,但那人脚底如抹了油一般,跑得飞快,还偏往黑黢黢的小巷子里面钻。 马儿高大,巷子深又窄。秦晔迟疑了一下,便握紧了手中的剑,将马儿歇在巷子口便进去了。 两边皆是高墙,挡住了月光照进来,显得阴森可怖。抬头只能看到顶上斜斜漏下来的一点月影。 秦晔大声呵斥:“把东西交出来!” 似乎是黑夜里人的听觉会越发的灵敏,身后似乎有人轻轻地挪动脚步,秦晔下意识就拔出剑向后劈去,果然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一个身着黑衣黑裤、带着黑罩子的人跳起来向房顶去了。 呵,还会轻功! 秦晔偏不想放过这个人,脚底向后用力踩着旁边的墙壁,竟然也三两步跳上房顶了! ——等等,我明明没学过轻功,为什么会飞檐走壁? 那蒙面黑衣人见到秦晔跳上来愣了一下,但似乎无意与他厮打,又想纵身飞下去,却被秦晔横刺一剑挡在胸前,不得已再次把剑拔出来与他相斗。 本来这些日秦晔学的剑招并不多,但不知怎地,他与这人拿剑相斗时,自己就好像已经身经百战一般——他的每一个杀招自己都有接招抵挡的招式,而且身体反应迅速,手臂几乎从来没这么灵活过。 ——这个身体是不是本来就会武功?而且还是在作战状态下才会触发? 此时秦晔也来不及想其他,那人一连攻击了七八招都被秦晔化解。但这人力气很大,每一剑虽能抵挡,却也吃力。等到八招之后,那人便想再次逃跑,秦晔已知自己占了上风,向他虚晃一剑,待他侧身躲避时,手腕翻转,将他手里的剑挑掉了。 秦晔给自己这一招虚刺打99分,剩下一分为了不让自己骄傲。 挑掉之后并不迟疑,直接把剑就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东西呢?” 那人便伸手去身上摸,因带蒙着黑罩子,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秦晔觉得这人真是无聊透顶,一张金属面具也要偷,不过是一吊钱。 谁知那人摸了一会,却望着秦晔结结巴巴道:“跑……跑丢了……” 秦晔觉得他应该给这人胸口刺个窟窿。 “住手!” 秦晔听出了这声音是自己的主子,果然向下面一看,见到玉旻齐站在巷子口望着他。 黑衣人见到秦晔迟疑分神,便立即向着另一个方向跳开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秦晔便气恼地把他的剑掷了过去。 “下来。” 秦晔跳到他跟前有些生气:“干嘛放他跑掉?” 玉旻齐微笑道:“他只是要引开你的,你以为他真的要去偷那东西?” 秦晔忽然紧张起来:“引开我,目的是你?”一边说着一边扶上他的胳膊瞧他是不是完好无损。 “我没事——要见我的人已经见到了,我吩咐他去了。” 自己果然还是太嫩了,永远跟不上他的节奏。 玉旻齐便将马鞭子递到他手里。“回去。” “你见的谁?” “你一定要知道么?” 秦晔跃身上马,想着自己那么慌张跑过来给他夺回东西似乎有些可笑。“你不说也可以。” “我从前的部下——你以后也会见到他。” 韩飞羽来到邺城已经三日,吩咐了他十日之后赶去京城找到杨鼎。关键的两步棋还要靠着这两个人才能走。 秦晔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以后谁要见他。” 说着便纵马扬鞭自己跑在前头了。 玉旻齐微笑着摇了摇头,将方才过来时捡回的那半副面具放在胸口收好,便也上马回去相府了。 ———— 陈国都城名叫平京,距离邺城七十里。 皇宫外面的两条街都是达官显贵的府邸,东西相立,东首半条街是宰相玉肃从前敕封的宅子、玉旻安下朝之后便于此处歇息,玉旻宁若不在宫里过夜,便也回到这里潜心研习经文。 玉旻安封了靖国公后,并不大摆筵席要另造靖国公府,而是将这宅子原本的匾额由“玉府”换成了“靖国公府”,其他的物件家什,并不增置。 靖国公府毗邻的便是定安侯府。府上的千金楚绾是小侯爷楚翊的妹妹,因与玉旻宁年龄相仿,正是绕床弄青梅的年华,二人常互相去对方的府邸玩耍。 西首的则是当今太后的父亲扈太师的府邸,旁边的宅子住着太后的兄弟国舅爷扈韫。 下了朝,玉旻安正在府中的书房翻看着下面呈上来的书信,他常用的手杖便靠在几案边随手可拿的地方。 他从邺城回来之后常常觉得疲惫,尤其是见到玉旻齐之后,有时候夜里睡觉还会梦到年少时带着他玩耍的画面,却每每都是他哭喊着为什么要害他而使自己惊醒。 玉旻安放下手头读着的信,揉了揉太阳穴,便有仆从上来倒茶。 “主子不要太累,身体要紧。” 玉旻安也不睁眼看他,挥了挥手。“下去。” 仆从出去时,正赶着御史大夫钱明知进来。 仆从刚要禀告,钱明知便挥了挥手让他直接下去了。 “国公爷近日常神思恍惚,不知还有哪块心结未解?” 玉旻安听到声音是他,想了一下,便道:“心结却也没有,想是要入冬了,有些不适。” 钱明知却忽然跪下来,直直望着他便开口。“恳请国舅爷早日处办了玉旻齐!” 他年过四旬,声如洪钟。玉旻安不禁凝神望了他一眼。 书房里沉静下来,只能听到门外的风吹进来把那摊开的书吹得哗哗响。 “他不会背叛我,我也绝不会再害他!你起来。” 钱明知并不起身,他沉痛道:“眼下形势一片大好,燕南王有反心已久,目今已经剿灭,兵权大部已经收归我们,那扈太师手里的八千甲兵只要计划周详,禅位后好生安抚不足为虑。怕的是这时候玉旻齐跳出来,忽然就不疯了,你想想你若是去了,那这天下岂不是拱手让给他了么!” “够了!” 钱明知跪地叩头:“国公爷三思!” 玉旻安长叹一口气,望着房顶的横梁喃喃道:“他是我弟弟。我已经害了他一次,他不过是靠着年幼时喝下的药侥幸克制了毒性没有死——还要再害他一次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玉旻安再次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面容显得更加疲惫。“你先下去罢。” 钱明知无奈,也只有甩开身走了。 ——靖国公最是重情义,看来这次只有自己动手了。 ———— 秦晔今天非常开心。 昨天夜里自己主动要求师徒对决,玉旻齐也没有拒绝,然而结果却是他没有想到的——他跟秦晔见招拆招了上百个回合,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却最终没能把秦晔打趴下。 玉旻齐把剑收起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就知道他有点不高兴。 “你原来会武功啊?” 秦晔笑着握剑向他行礼:“师父教得好。” 玉旻齐忽然一把挑开了他手中的剑,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一寸寸贴近,目光瞬间就冰冷起来,什么主仆情谊、师生情谊全没了。 秦晔非但不敢动,笑容也瞬间僵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晔觉得,即使玉旻齐不是真的精神分裂,也很有精神分裂症的潜质。 “我……总之我不是会害你的人!” “你不是相府的家奴秦晔?” 秦晔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玉旻齐却把剑收了起来,脸上也恢复了笑容。“我听说过借尸还魂的事,却没想到还真有。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秦晔诧异,本以为自己做得很是完美了。“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正愣神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在他跟前露出了马脚,却听见蘅芷进来通报,说小公子回来了。 果然,玉旻宁一出现就能吸引秦晔所有的注意力,他胸前挂着的长命锁步子快了便响的轻快,步子慢了便也沉下声来。 熊孩子见面更喜欢拥抱,他抱着玉旻齐一直不放手,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哥哥——他们都说你的病好了,那你以后——还会跟我一起玩么?” 玉旻齐柔声道:“当然会。” 兄弟两人拉着手便进到里屋去了,不一时还能听到玉旻宁爽朗的笑声。秦晔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么开心,便端了两杯茶水进去,放在桌上。 只见玉旻齐拿出秦晔前些日子买笔墨纸砚的那个盒子,打开见里面只有些整齐白净的宣纸。 “哥哥有样东西要你捎去京城,这些纸都是上好的,京城的杨廷尉、周奉常都写得一手好字,从前也相熟,你代我送过去,就当是我好了去问候他们,说不定你还能讨到半个老师。” 玉旻宁拿过盒子点了点头,“那个杨廷尉是不是脾气很坏的杨鼎?” 玉旻齐抿唇笑道:“正是他,你怎么知道他脾气很坏?” “我跟皇上一起读书,听他抱怨过,说这个人老是欺负他,说话难听,所以我就记住了。” 18.设局 都城平京这七日内出了三件异事。 上月二十七开始,平京脚下的汴河两岸夜半便有似鬼哭的声音。船内熟睡的船夫每每在一阵凄厉的哭喊中惊醒,有胆子大的向外面望过去,那岸边都是一人高的枯木杂草,月光照着那些枝丫颇似些牙尖嘴利的鬼怪。白日里官府动了许多胆子壮的青年沿岸去搜,竟从那些枯草从中搜出来许多白骨,这是一件。 上月三十,有人从东海边捕到了一只巨龟,带回平京时,那龟却死了,中午再看的时候,那龟背上赫然显出“苍天已死”四个字来,一时间京内无不轰动。这是第二件。 第三件本来也说不上什么奇事,但因牵涉皇家,因而有几分隐秘。本月初一那日下了一整天的大雨,傍晚时分雷电交加,直到次日天才放晴。但看守帝王陵寝的小太监却发现,先皇帝墓前的石碑却被夜里的雷劈成了两半! 这第三件事扈太师知道的时候就下令杀掉那小太监,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臣们许多便都知道了。今日朝会,他如往常一样穿了朝服便入宫去,在宫门前还与自己的儿子扈韫低声商议了一会。 早朝时那小皇帝坐在龙座上一如往常般漫不经心,他知道只要有大臣禀告事情就先问靖国公,他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玉旻安因腿脚不便特赐了座椅,扈太师因为年老也同样赐了座。 但往往都是来朝走个形式,重要的事情靖国公早就有了主意。小皇帝打着哈欠问道:“今日还有事吗?” 大臣们沉默了一会,廷尉杨鼎却出列了。 小皇帝一看到他就皱起了眉头,不耐烦道:“你有什么事?” 杨鼎年过三十,四十不到,因为早年从军举手投足间颇有些军人的刚毅。他出列执笏行礼的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京城七日内出了三件异事,不知皇上是否有耳闻?” 此话一出,大臣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谁都知道这三件事连起来看意味着什么,这杨鼎竟然当着扈太师的面直接就说了出来。玉旻安闻言也诧异了一下,转身注视着他。 小皇帝当然也从自己母亲扈太后口中得知了,他只知道母亲告诉他这几件事不要提起,若有大臣说起,推给外公。但他此时听杨鼎的声音颇有些倨傲的意味,便直接道:“听说了又怎么样?” “白骨鸣冤,夜半啼哭,龟背呈凶,苍天已死,再到皇陵被毁,老天爷在暗示着什么还不清楚么?” 扈韫今年二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是个急性子,当然知道这些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咽不下这口气:“杨廷尉难道是想说我大陈气数已尽了么?” “大陈气数未尽,但天怒人怨,恐怕——” 杨鼎没将下面的半句话说下去,玉旻安后面却有个武官先出列了:“杨廷尉所言不虚,天意如此,国舅爷应当顺应天意!” 扈韫大怒,他知道这武官是玉旻安的手下。“你们放肆!” 扈太师立即喝止他:“韫儿!” 玉旻安觉得事态有些蹊跷,这几日的异象他想不通为何会如此凑巧。 ——但直觉告诉他,越是这样显示出天意来,虽然自己登基帝位顺理成章,却冥冥中有着被人利用的感觉。他在没有一举扳倒扈太师之前,还是不愿与他直接撕破脸,把他逼急了。 玉旻安便沉声恭敬道:“禀圣上,杨廷尉所言不过是几件小小的奇事,臣以为不足挂齿,不知太师意下如何?” 那出列的武官却打断了他的话:“靖国公——” 御史大夫钱明知此时咳嗽了一声,那武官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扈太师捋着白胡须眯眼道:“老夫也同意靖国公的看法,不过是寻常小事。” 下了朝,那武官并七八个官员都要凑上来与玉旻安说话,全被钱明知喝退了。等到出了殿门,钱明知方跟在他后面轻声道:“今天的事国公爷怎么看?” 玉旻安拄着手杖走得很慢,他虽然瘸着,却没有一个太监宫女敢暗地里看他走路的姿势偷笑。 “杨鼎——他素日与你们有往来么?” “国公爷也看出来了,杨鼎本来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做他的廷尉不去查卷宗,跑来说这个是何居心?” 玉旻安停下来又摇摇头道:“他为人也算正直,有些才华。对我虽然并不刻意亲近,却也不被扈太师拉拢——” “难道这次是想向国公爷示好?” “你先去盯着他罢。” “倒是有一件事,上月中旬小公子从邺城回来,带了些纸砚去拜他为师,仆人说那些东西本来是二公子的。” 玉旻安猛然站住,声音冰冷,“纸砚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并没有,那杨鼎接了只说二公子费心了,还记着他,那些纸他拿着就写上了字,抄的是弟子规——” “杀了他!” ———— 初六这日是红莲的生辰,秦晔答应过要去她的寿宴,晌午便向玉旻齐请辞。 “你要离府?” 秦晔点头:“晚膳前就回来。” 玉旻齐也不看他,盯着前些日子楚翊送过来的那株醉芙蓉。“我不准。” “我已经答应她了——好主子,就半日。”秦晔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的袖子,这撒娇的调调自己都受不了。 “半日也不准!” 秦晔知道他心里肯定是准许的,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不过就是要故意为难自己,便也起了坏心,贴上他耳边低低地暧昧道:“你就从了我罢——” 玉旻齐一愣,立即啐道:“滚!” 说着推开了他,转身进到里屋去了,蘅芷便一愣,出来问他:“公子怎么了?” 秦晔哈哈笑道:“府里红莲姑娘生辰,我出去半日去她的寿宴,公子就劳你照顾着了。” 蘅芷点点头道:“你去,这里有我。” 玉旻齐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自己床上硬了就会往身上浇冷水的人,调戏了这么久,竟然也会有一天被他调戏了—— 那面具想来他不知情,但这次却实在是故意的了。果然这些日子对他太好了么? 红莲庆生的地方在紫音阁,设了一处雅座、几杯薄酒、几碟小菜,几个人便一边听曲一边谈天。 魏清没来,红莲说他在府里宰相爷跟前忙着,便没叫他,只有秦晔、她自己并她父亲吴叔。 秦晔当然也不想见到魏清——那次的事是个过不去的槛,后来想想,其实玉旻齐大可以杀掉自己,但他却放自己走了。秦晔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再干这种蠢事,他说过要保护他,自然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酒过三巡,吴叔倒先有了些醉意,他打量了秦晔一番,盯着他道:“秦晔,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一了?” 秦晔其实是二十岁,但古人多说虚岁,二十一也没什么错。秦晔便点头。 吴叔又看了一眼红莲:“莲儿,你今年也有十九岁了?” 红莲看了秦晔一眼,便看着自己的父亲:“是——但是女儿愿意一直守着夫人。” 吴叔哈哈笑了起来,“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么?夫人疼你,到时准许你离府也是可能的。” 红莲正色道:“爹,你喝多了,本来说好了今日只听曲叙话,并不饮酒,你倒是先喝了几盅——” 谁知吴叔却一把拉过秦晔的手,又拉着红莲的手,叠在一起,秦晔下意识就想抽走,却被他牢牢拉住:“我看今日——” “咣——”有人突然推门而入,进来的果然是魏清。秦晔便趁吴叔愣神之际迅速抽走了手,红莲立即也把手抽回去了。 秦晔当然知道吴叔在想什么,但是他自己对红莲只是希望像普通朋友一般——而且很巧,红莲似乎也对他没什么意思。 “你们果然在这里哇——”魏清见到他时只有一点诧异,全然不觉尴尬,很快便向红莲祝寿,把一个盒子捧在她跟前。“寿礼,还望寿星笑纳。” 秦晔此时才知道,自己彻彻底底误解了魏清这个人。穿越过来初见他,瞧着他面相斯文,而且关心自己、与红莲一并送他饭菜与褥子,这恩情自然是不能忘的。然而他只听了自己酒后的胡言,就立即禀告了玉旻安,随即让玉肃逼的玉旻齐嫁给楚翊—— 若是直接问他,他必然也会说——那玉旻齐装得久了,宰相爷怀疑他有什么奇怪? 就是方才他推门进来,时机正好,让吴叔不能把话说完,怕是他心里喜欢着红莲。 红莲道着谢便接下了,魏清便挨着秦晔坐下了。 秦晔见他坐过来,便也装作嫌隙都无的样子,主动为他斟酒:“在大公子跟前车马劳顿,这一杯敬你——” 魏清接过酒先不喝,他眸子里闪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啦!” 19.入局 魏清说完,红莲便诧异道:“这话怎么说?再说了,现在的日子不好?” “嗨,跟现在不一样!”魏清把酒一饮而尽,低声道:“咱们府里要出大贵人了!” 秦晔不动声色地琢磨,宰相府已是权势熏天,那个小皇帝几乎没人把他放在眼里——要出大贵人,莫不是靖国公玉旻安要取傀儡皇帝而代之? 权臣夺位称帝的历史上也不少,但没想到自己穿越一次居然也就碰上了。 吴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红莲自然是早已明了,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 秦晔便先举杯:“那这以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着你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今天坐着的不都是自己人!” 又坐了一会,秦晔便想先回去,魏清却也起身了。 “我跟你一起回府。” “不必了,你过来的晚,多留一会便是。” 但魏清却执意要拉着秦晔的胳膊,秦晔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那也好。” 二人出来之后,魏清却不直接从原路回相府,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想起来有几样东西要置办,你与我同去,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秦晔心下冷笑,怕他今天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越是要拦着自己回去,那就更应该回去。 “我先前跟二公子说去去便回,若是晚了,怕他要责罚我。” 魏清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叹了口气道:“那好。”秦晔正以为他要放自己回去,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近来可好?” “跟从前一般无二。” “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可有私下对你说过什么?” 秦晔便做出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道:“那日我拦住他不让他刺伤自己,后来他倒是责怪过我一次,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清露出些疑惑的神色,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说的话,但也只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看来要做玉旻齐的侍卫,不但武功要好,更要懂得如何谨言慎行——这还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 等回到兰馨苑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却突然多了许多守卫,让秦晔很是诧异。 “你们来这做什么?” 其中一人便道:“奉了相爷的命令,保护二公子。” 秦晔便一愣,随即快步进了苑内,却空无一人,房门也关着。 秦晔直觉便是今天早些回来没有错,必然出事了。 “公子?” “进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常,还是像凉开水一样即便喝下去也没什么感觉,却能让人安定心神。 秦晔推门进去,发现他不在外间,里屋的帘子却是垂着,蘅芷也不在。 “不是说晚膳前回来么,不多陪人家姑娘一会?” 秦晔脱口道:“心里面担心,就早点回来了。” 里面却沉默了片刻,过一时,只见玉旻齐掀着帘子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袭红衣,那颜色灿烂如日暮时分天边的晚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当他从帘子里面款步走出来时,这屋子竟然平白就有了寒酸简陋的感觉,一切都向后淡去褪色成了一个单薄的背景。 他穿的是嫁衣。美,却又好似能灼痛人的双眼,秦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很快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你走之后就有人送来了嫁衣,你看这衣服我穿着合身吗?” “合……合身。” “你都不抬头看我?” 竟不知怎地,这一抹红色似乎真的能灼痛双眼。 秦晔沉默了一会,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一定要嫁么?” “不然呢?”玉旻齐此时坐在秦晔跟前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撑着那木椅的扶手,支起下巴眨着眼睛看他。 一瞬间竟恍惚让人忘掉他本为男子,而是古人笔下的红颜祸水,又仿佛等待着王子的公主。 艳丽而且高贵。 ——等等,这令人羞耻的联想是怎么了? 但是能去哪呢?他哥哥要做皇帝,他无处可逃。——但为什么他这副样子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你先前说过一次你改变主意了——你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有了?” “哦,那是骗你的——我又改变主意了。” 秦晔一听这话便恼了,下意识就伸出手去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想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整个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仰面靠在他身上。 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秦晔竟然觉得这样看着他心都怦怦直跳起来,大脑也不能正常思考了。 玉旻齐故意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蹙眉道:“又喝酒了?” “就……一点……” “那有没有酒后胡言?” 秦晔知道他还在嘲笑自己那次的事,便微微红了脸:“没有,他问起我都唬过去了。” 玉旻齐这才放开他,秦晔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这个主子哪里是精神病,分明就是勾魂使者。 “蘅芷呢?” “她要给我下毒,却被我察觉,已经交给府里处置了,这会怕是已经死了。” ———— 入了冬,日落之后更觉得凉气袭人。 平京太师府邸,扈太师刚密会了几个大臣,筹划着购买兵器甲胄,操练府兵的准备。送他们出去时,抬头看已经漫天星光点点。 “传话让国舅爷到府中来一趟。” 仆从正要随着大臣一同出去时,却见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到了扈太师跟前便磕头跪下。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扈太师心里面便一紧,“什么事?” 几个大臣也都停下来听他禀告。 那小厮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国舅爷——国舅爷他——遭人暗算了!” 扈太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人呢?” “今日在红云阁里面喝酒,正喝得高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支冷箭,正——正中了国舅爷的面门——” 扈太师上前便是一脚,将那小厮踹得歪倒在地。 “那他人呢?!” 小厮磕头不起:“去——去了——” 扈太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搅成一团,最后转成了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玉旻安,你好狠!” 这一声嘶喊,撕心裂肺,随即身子就歪了下来,仆从忙扶他进去。 “你不得好死!” 平京的另一处,玉旻安的书房里,他搁在旁边的手杖忽然歪下来砸在地上,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仆从进来呈上一个盒子:“爷,邺城的书信到了。” “拿过来。” 钱明知此时也进来了,他挥了挥手,仆从便下去了。 “邺城说了什么?” 玉旻安读罢信将那信折起来扔到钱明知跟前。 “你自己看!” 钱明知知道他动怒了,便俯身把信捡起来,摊了开来。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按我的吩咐办事?!” 钱明知读了信,原来是给那个小厮魏清交代的事败露了,惹恼了玉肃,写信过来劝告他不要伤害玉旻齐的性命。 “我让那个小厮盯紧他,谁知道他自作主张,我回来就把他处办了。” “你以为我父亲真的不知道当年的事么?他之所以这么急着逼旻齐嫁过去,不过就是要我安心,要我不要再伤害他的性命。杨鼎死了之后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过去太过自卑,总觉得逼死了他才能安心登上帝位,真是可笑。” “那国公爷不记得他提出的条件了么?成婚之日,要你亲自送嫁——若是有兵士化装成老百姓,沿路行刺,敌暗我明,这不本就是设下埋伏的机会么?”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左右都是要把他弄到侯爷府,不过是从邺城到京城的一段路,不若早让那小侯爷与他洞房,以此来折辱他,将他囚禁起来做个侍妾,又不伤他性命,相爷必然也不会说什么。日子久了,便是他再有雄心,也只能于人身下承欢,跟个女人也没有差别了。” 玉旻安盯着他把话说完,面上似笑非笑:“你可是会攻心呀。” 钱明知躬身行礼道:“国公爷过奖了。” 这时,方才那仆从忽然闪身进来禀道:“钱大人,爷,方才得到的消息,国舅爷扈韫今日在红云阁喝酒时被冷箭射杀了!” 钱明知大惊:“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红云阁跟着扈韫的探子亲眼见到他的尸体被抬回太师府去了。” “这——国公爷怎么看?” 玉旻安冷笑了一声:“该来的总会来。你回去拟一份帖子,誊抄了递到各人府上,明日下了朝之后都到我府里面来。我倒想知道若真有幕后主使,又能是谁?” 20.破局 平京城皇宫内,前来早朝的臣子脸上挂着各样的神情。 有与他人谈笑风生洋洋得意的,有愁容满面老气横秋的,有愤怒不语的,也有从容淡定、仿若无事的。 但等群臣叩了头、太监唱了喏,那小皇帝过来坐在那明晃晃的龙椅上时——他却是哭着的。 太监唱完了喏,还不忘拿出一块绢布给他擦拭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那小皇帝却别过脸去,极不情愿似的。 扈太师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苍老,他抬头望着那小皇帝,他的外孙,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小皇帝自己抽噎了一声,向旁边一个太监看过去,那太监便端上来一个银盘,里面放着一道诏书。 “朕决定——从——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完全是稚嫩的孩童,再加上脸上那两道快要干涸的泪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从今日起——禅——禅——” 玉旻安猛然抬头瞟了他一眼,目光凌厉,将那小皇帝唬住了,半天没能把这话说完。 但随即玉旻安便垂下眼睛好似没在用心听着一般。 “禅位于——靖——”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静寂,甚至连年迈的大臣们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但这时,后排忽然有名大臣跨步出列,他神情激动,居然向前走了好几步,一直在那玉阶下面才停住脚步。 “不可!大陈已历百年,祖宗江山,岂可落入外姓之手,陛下三思呀!” 言罢便叩头而拜,那磕头声几乎把那小皇帝吓得又想哭出声来,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脸上全是恐惧:“靖——靖——” 扈太师起身行礼道:“陛下是想禅位于靖国公,既然已经拟了诏书,不妨让太监宣读一下。” 玉旻安偏过头去,看着扈太师,目光锐利。正巧对上了扈太师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目光,同样恨之入骨。 那上前的大臣此时便叫骂起来,指着玉旻安:“太师!你是老眼昏花了么!他玉旻安就是乱臣贼子,玉肃当初就是一个小小的行伍之人,要让我等向如此低贱的人叩首称臣,做梦!” 他的这一番豪言壮语似乎很快有了效果,大臣们轰动起来,不一时,又有两名大臣出列。 “陛下还请三思!我等是大陈的子民,终于陛下!”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 玉旻安只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杖捉在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呵,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言官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皇位拱手相送,也不用兵戈相见了——如此,哪里又让那些大臣们不痛快了? 但有一员武将此时却出列:“君无戏言,既然已下了诏书,那就速速宣读,以正视听!” “以正视听!” 更多的大臣们却是直接跪了下来,有些大臣脸上还有些惶恐、愤怒、焦灼,但等到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时,他们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做贼一般唯恐慢了会被发现——也全都跪了下来。 一时间,这偌大的宫廷里只有玉旻安坐着了。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小皇帝已经完全傻了,只望着自己的外公。扈太师面色铁青,示意他速速宣读。 那诏书里说了些什么玉旻安仿佛一个字都听不到,他看着那小皇帝身后明晃晃的龙座,是那样的澄黄明亮。 整个大殿都是暗的,唯有那一点亮着。可为了这一点亮光,双手又是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 玉旻齐,你看——这天下终究还是落在我手里。 “主子,还有三天!” “哦。” “皇帝禅位给靖国公了,下月初七!” “嗯。” 秦晔一把夺掉他手中的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仍在地上。 “你要坐以待毙吗?” “我不是在站着写字么?你干嘛给我扔掉?” 这几日兰馨苑的侍卫越来越多,玉旻齐也被彻底禁足,他只要一出去,必然要跟着七八个侍卫一起。 秦晔把外间的门窗都关上,再把里屋的帘子也垂下来,一时间屋子里面有点光线不足。 “你做什么?” 秦晔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但幸好帘子都放下来了,使他也看不清自己脸上细微的表情。 “我想了一个办法,可以救你。” “什么办法?” 玉旻齐倒是很好奇秦晔这不太机灵的脑瓜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只见他沉默了一会,方才低声道:“成婚那日,我代你上轿,你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穿上我的衣服,混在小厮里面跑出去。” “万一我跑了,你被人发现了,可是要死的?” “我跟你不一样——总之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秦晔心里面确实存着点自己是穿越来的人,说不定哪天挂了还能穿回去原来的世界——如果真的挂了,那就重新投胎,反正也回不去了。 但玉旻齐不一样,身为男子,却要嫁给一个曾经害过自己的人,这该是多么残忍。 “秦晔,”玉旻齐低声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无比温柔。但转而又成了戏谑:“你这主意不好,我可不是你,我怎么打扮都不会丑。” ?! 他这个主子真是傲娇啊。 “那你告诉我,你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玉旻齐却捡起来地上的笔,在砚台里面蘸了蘸墨,想要把刚刚没写完的字继续写下去。 “等。” 秦晔又一次夺过他手中的笔,用力掰成两截扔到帘子上,那甩出去的墨汁在帘子上画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形。 玉旻齐吓了一跳,但更令他吃惊的是秦晔又一次抓着他的衣襟动粗了。 “你tm是不是非要逼人发火?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无能,你做什么我都帮不了你?” “秦晔……你……” 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的生气。 这么莽撞粗鲁,让人想揉揉他。 秦晔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生气—— 是啊,气他什么都不说,自己却仍是担心。 气他要穿着那样妖冶似火的嫁衣嫁给别人,而自己这个正牌侍卫却什么事都做不了。 为什么要给他当侍卫呢?真是可笑! 秦晔松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淡漠一点:“你既然如此瞧不上我,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做你的侯爷夫人,我还当我的相府家奴,互不相欠!” 转过身去的时候,意料之中被他拉住了手。再回过身来,却见他的脸庞越来越近,凑过来在自己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就像是安抚暴躁的小狗。 “秦晔,再等一等——天就要亮了。” 被非礼了——可是完全不想推开他。 但怎么能不推开他呢?反应过来的秦晔甩开他的手就向外面跑。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伸出舌头去舔他吻下的那处——可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 人生第一次——秦晔对自己的取向产生了怀疑。 又过了一日,次日便是玉旻齐嫁予楚翊的日子。 相府里并没有处处张灯结彩,反而看去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婚轿之类却一应备下了,停在偏房的院内。 日落之后,有丫鬟传话说宰相爷要见二公子,玉旻齐便让一个丫鬟提了灯笼过去。 秦晔昨日下午便告病,躲在屋子里面不出来,无法便也随他去了。 进去的时候,玉肃在床上坐着,郑氏正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玉旻齐便向二人行礼,玉肃瞧了郑氏一眼,郑氏会意,便领着丫鬟退出去了,把房门关好。 “齐儿,过来。” 玉肃的身体似乎比前些日子有所好转,咳嗽的病症缓了一些。 玉旻齐便坐到他旁边,瞧着他的父亲。 曾经与他共同作战,自己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如今自己面前的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且重病缠身。 “父亲。” 玉旻齐望着他,眸子清明。 玉肃只打量着他,并不说话。良久他才开口:“你有没有恨我如此对你?” “我不会嫁给楚翊。” 玉肃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他答应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要我哥哥亲自送嫁,可他没有办到。” 玉肃咳嗽了一声,叹气道:“以至今日,你又何必执著于此,要他难堪?” 玉旻齐却起身道:“我并未让任何人难堪,不过就是做弟弟的一个小小请求,他也不肯应允吗?” 玉肃的声调提高了起来:“那你向我保证,他送你去的路上就没有你的人?” 玉旻齐气极反笑:“当然,因为他今晚就会被乱箭射杀而死!” “你!你!——咳咳咳——” 玉肃止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郑氏慌忙推门进来,见到玉旻齐正扶着玉肃,轻拍他的背。 “滚!” 但玉旻齐并不松手,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仿佛没看见郑氏一样。 玉肃咳嗽欲急,忽然向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玉旻齐此时也后悔,他本就病重,又拿话去激他。——可若是说自己心中无恨,又怎么可能呢? “咳咳——”又是几口鲜血。原来他怒急攻心,竟伤到了。 “啪——”郑氏怒气冲冲甩了他一个巴掌,喝道:“逆子!” 屋子里面乱作一团,丫鬟忙上前递药。 玉旻齐一个人默默退出来,抬头看着天穹上细碎闪烁的银河。 不一时,里面竟然传出了嚎啕大哭的声音。有丫鬟跑过来哭泣跪下道:“公子——相爷他——相爷他去了!” 许久不曾流泪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落下泪来。 “都是怎么了?” 玉旻齐抬头,只见隔着一个庭院,玉旻安身披了一件黑色披风,撑着他的手杖立在廊下,身边跟着许多随从,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恍然如梦。 “相爷方才去了!” 玉旻安猛然抬头,逼视着玉旻齐,却见光影里他面上似有泪痕。 次日,宰相府仍是嫁了玉旻齐。 他并未乘轿,不过是一驾马车,跟着的是常守着他的那个相府家奴,并几个相府的侍卫。 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寻常入京的官员。但另有一乘大红轿子,四个身着红衣的轿夫,以及七八个吹鼓手,前鸣锣后敲鼓地热热闹闹去了。 玉肃的死暂秘不发丧,相府里面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立了生死状。玉旻安想等他回京处理完手上最后一件事再做打算。 他昨日来到邺城当然不是为了要送嫁玉旻齐——那禅让书一下,便昭告了天下,大局已定。 他来只因夫人徐氏一纸书信思君心切。 当初将她留在邺城本是要待她产子之后,母子二人再回京。本欲多留两日,可谁知他刚到邺城,平京又出了事。那扈太师竟召学子写万言书,痛陈他的罪状。钱明知来信说京城人心惶惶,要早日处决那扈太师,便只好匆匆辞别。 车马驶出了外城,一路向前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马前行的速度竟然越来越慢。 这些年来的谨慎让他便是在马车上也不会掀开帘子,他只低声道:“怎么了?” 马车却停了,随行他本来骑着马的护卫也听不到马蹄声了。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内心升起——这些日确定了禅让帝位之后,他一直试图让自己忘掉这种感觉,那是对“恶有恶报”最原始的恐惧。 他举起手杖轻轻挑开帘子,他的马车上马还在,车夫也在,不过是歪在一边,睡得昏沉。 他不安地探出头来,看到他本来随行的侍卫一个一个都歪在马上睡着了,那马儿停下来,站在那里却也不动。 荒野里,四下无人。 等到他意识到他的守卫们在相府里已经被下了迷/药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这药不是普通的迷/药,不但药效强劲,还能控制昏迷的时机! “什么人?” 一支冷箭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的左胸口。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从心口冒出鲜红的血液。 两箭、三箭,也似乎是忘了去闪躲! 玉旻安倒在马车内,他失去意识之前想起了小时候,玉旻齐只有七岁,有一天仰起脸天真地问他: “哥哥,父亲和别人说话总是会说‘皇位’,‘皇位’是什么?” “就是皇帝坐的椅子呗,对咱们就是镜花水月一般,看得见,摸不着!” 21.第一次杀人 马车出了城门便一直向东而行。那随行的几个相府侍卫皆骑着快马,马蹄声“达达”就好像踩在人脑门上似的,让秦晔一阵烦躁,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剑。 秦晔坐在马车里面,手心里面全是汗,那剑柄都被握得有些湿滑。上次手心出汗几乎要拿不住东西的时候,还是他见到侯爷府前去提亲的车马。 两个月倏忽而过,面前这人的哥哥下月初七就要登基做新帝,可笑的是他仍是要嫁过去,那人临行前还看着他把一碗迷药喝了个底朝天。 又不杀他,可是又忌讳着他。 秦晔实在是觉得这兄弟俩的感情有些费解——若能平安度过今日,再好好问问他。 秦晔这么想着,便侧身看了看身边昏睡过去的人。 睡颜是那么恬静,就像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熟睡着的孩子。秦晔缓缓凑近,伸出手去一下一下拨弄他的睫毛。 ——如果是被这么好看的人掰弯,那说明自己的审美没有问题! 仅仅是拨弄睫毛似乎已经不能满足自己,秦晔凑得更近,细细瞧着他精致的面庞,以及因为微微仰着头而露出的洁白修长的脖颈。 居然——有点理解那个小侯爷为什么非要娶他了。 但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秦晔一个没留神,自己的嘴巴就亲到了人家的脸上! 尽管玉旻齐此时因为药效而昏睡着,但秦晔还是红了脸,同时立即坐回去,握紧了手中的剑。 马车停了的同时,马蹄声也停下来了。秦晔刚想出声询问,便听到了四周拔剑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秦晔用最快的速度抽出剑向马车的后面刺去,然后顺势向下劈开一道裂缝,一脚飞踹便抱着玉旻齐两个人滚下地来。 尽管自己并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但这个奇怪的身体一遇到危急时刻便分外灵活,就好像身经百战一般! 也就在两个人跳出马车的同时,那四个相府的侍卫已经团团围住马车,各人一剑便将那马车戳了四个窟窿。 若是晚了一步,自己和玉旻齐怕都被戳出几个血窟窿了! 那几个人看到秦晔抱着玉旻齐跳出来,很是吃惊。他们并没有接到御史大夫的消息说这个相府的家奴身手灵活。 “嗬!会武功?” 秦晔把玉旻齐轻轻放在身后的草地上,他依然昏睡着,面容恬静。 秦晔扔掉剑鞘便立即站起身来,他手里的剑明晃晃的,几乎可以反射出人影。 这几个相府的侍卫受谁指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务必保护好身后的人,拖延时间! 他说要等,那就在他安排的人赶来之前,解决掉一切麻烦。 秦晔也不客气:“有种的来试试!” 一人便骑在马上立即向他掷了一剑,似乎是不相信他会什么武功,以为他不过是装装样子。 秦晔扬起右手便将那剑挡在胸前,掉在地上。随后拾起来拿在左手里,唯恐有人掷剑伤到玉旻齐,便谨慎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哈哈——没想到还是个忠心的奴才,这么护主!” “没准是得了他主子的甜头,要护食呢!” “哈哈哈——” 秦晔知道他们说得是什么意思,但每次听到有人侮辱玉旻齐,大脑就不受控制一般想去上前拼命。 左手拿着的剑呼啸飞出,正中说话那人的胸膛!这一道剑风凌厉,竟然将那人整个掼下马来! “老三小心!——” 他对面的那人要出声提醒,显然已经晚了。 “兔崽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三人立即调转马头要过来杀他,秦晔略一思索了片刻,便后退了几步,然后飞身跃起,跨到了方才那人坐着的马上。 以一敌三,虽然现在形势对自己不利,但是避免了他们与自己就近搏杀,自己因为想要保护玉旻齐而分神,不若主动出击。 剑拿在手上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这三个人虽然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但身手只是中等水平,虽然出招凶狠,却不灵活,秦晔很快便将每个人手中的剑都挑掉。 想必雇他们杀人的人必然不是弄武的,多半是行文的。 但秦晔依然没有做好准备要真的去杀人。 他做不到杀人见血可以不眨眼睛,尽管如玉旻齐先前所言,“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可是若是一条命葬送在自己手中,他还做不到心如止境。 “竟然不知道相府还有身手这么好的人!是不是他教你的?” 其中一人指了指远处安睡着的玉旻齐,他看出了秦晔在犹豫杀人,便想要分开他的注意力,趁他思考之机便策马扬蹄疾驰而去。 秦晔看到他纵马过去大惊,忙想要冲过去阻拦,但另外两个人很快意会了另一个人的计策,都纵马上前挡住。 已是千钧一发之际,他不杀掉这几个人,便救不了玉旻齐。 那剑执在手上,好似有千钧重。但很快,这千钧重的东西便一左一右飞刺向拦过来的两人的心口——他们虽闪身躲避,但奈何秦晔的剑招又快又狠。 先前的那个人骑着马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秦晔虽然将这两人杀死,但已赶不过去阻挡那人,飞掷了一剑正中他的后背,那人滚下马来。可那马儿受了惊,马蹄踩在地上什么都不管就向地上安睡的那个人冲了过去! 刹那间,秦晔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不敢想象玉旻齐会这样葬身于马蹄之下! 过往种种皆在眼前浮现,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原来早已印入脑海,挥之不去了。 秦晔施展轻功用自己所能操纵的最快速度追上马儿,想要坐到它身上牵制住它。右边忽地飞出两支利箭,正中马的肚子,同时有人抛出锁链裹住了一只马蹄,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将那马掀翻在地! 秦晔骑在马上制住了马笼头,也同时被掀下地来,摔得脊背发疼。 “侯爷,玉公子无事!” 是个女子的声音。 秦晔缓了会神便立即站起来,摇摇晃晃跑过去玉旻齐身边,发现已经有个女子在他身侧。抬头看时,原来楚翊带了一队人马也过来了。 低头看看玉旻齐,他仍在昏睡着,想来是药效强劲。 楚翊下马走了过来,俯身去看玉旻齐身上有没有伤,他眸子里面全是欣喜与渴求。有个年轻男子站到他身后收起了锁链拿在手里,秦晔仔细看,发现是那日来提亲的青年男子文青,女子正是他的妹妹文白。 原来这二人都是楚翊的护卫。 秦晔垂下眼睛,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无能! 实在是辜负了这人往日如此信赖自己。 楚翊弯下腰来便就想把玉旻齐抱起来,秦晔下意识就挡开他的手。 “不……不能带他走……” 楚翊微微一愣,但并不说话,旁边的文白便动手去把秦晔拉到一边,制住他的胳膊。 “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跟我家侯爷说话?” 秦晔蓦地火起,当真动起手来,也不顾文白是女子,便大力格开她的胳膊,把她推搡到一边。 “大公子并未来送嫁,他不能嫁给你!” 文青把手中的铁链收好,冷冷看了秦晔一眼,似是不屑:“方才若不是我们赶到,他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一个仆从,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秦晔并不想与他们多费口舌,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楚翊带走玉旻齐! 能多拖延一分钟,那便多拖一分钟,尽管自己在他们看来如此可笑。 秦晔趁着楚翊抚弄玉旻齐的头发时,抢先将地上的人抱起来便飞身七八丈远,文青大怒,扬起铁链便要去鞭笞他,后背来不及闪躲,一阵火辣辣的痛。 “要带他走也可以,你们先把我杀了!” 秦晔重新拾起地上掉落的剑,他脚下不远处便横着三具尸体。 不等楚翊示意,文青文白便也迅速飞身过来,各执了武器就要开打。 原来文青的武器是一把青铜锁链,若被迎头打中,必然非死即伤。文白则是双刀,刀刃锋利。 两人皆是高手中的高手,秦晔很快就觉得吃力起来。虽然自己有外挂,但方才背上受了一鞭,粗略估计也要皮开肉绽了。又因先前与那四个侍卫厮打,体力消耗很快,虽然剑招灵活,但额上已是大汗淋漓。 文白是女子,双刀使得分外灵活,躲闪极不容易。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想要快些结束与他的打斗,便双刀向内,紧紧箍住了秦晔的剑。 文青甩出铁链,那粗/长的链子眼见着呼啸生风就要砸到秦晔的头上! 忽然有人揽住了秦晔的腰,把他推到了一边,避过了铁链的袭击,又伸出手来攥住那链子向刀剑上引,竟将那锁链、双刀和剑都缠到了一起! “真笨!” 秦晔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这么好听——他醒过来了,好像自己心头所有的压抑、烦躁、委屈在这一刻都可交付与他,他永远都会有办法,让自己安定心神。 文青、文白二人皆是一愣,也不敢再动手了。 玉旻齐把秦晔拉到后面,冷冷道:“我不会去相府。让他走。” 但楚翊显然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骑马快步上前:“旻齐,你现在除了嫁给我还有别的选择么?那几个要杀你的侍卫是钱明知派过来的,我在他府里安插了眼线,才知道他们只用马车送你过来,还要杀你!” 玉旻齐却看着楚翊渐渐微笑起来:“你不过是想把我囚禁在你府中,做你的玩物罢了,又何必找借口?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碰我。” “动手!” 秦晔吃了一惊,这个楚小侯爷看来要强娶了! 剑拔弩张之际,一骑人马从东南飞奔而来,秦晔定神望去,这队人马有近两百人,马蹄踏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了半人高的烟尘。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秦晔不曾见过。他一直飞奔到玉旻齐跟前,下马便拜:“请二公子速回府中主持事务!” 楚翊勒马上前:“校尉大人为何来此?” 那中年男子面上便露出痛惜的神色,浓眉紧蹙:“回侯爷,靖国公他——殁了!” 楚翊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可能这辈子真的无法碰到玉旻齐了。 22.第一次吃醋 秦晔闻言有一瞬间的愣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玉旻安身边高手如云,要杀他不比行刺皇帝还要困难。倒是方才自己和玉旻齐险险躲过一场行刺,念及此,不禁瞧着那被唤作校尉的中年男子狐疑起来。 玉旻齐冷冷地望着他,“只听你的一面之词便要我跟你走——罢了,不就是一条命么,我给你们便是!” 他说着,倒抽出自己的佩剑横在肩上,作势就要抹脖子,这可着实把秦晔吓了一跳。 幸而那中年男子慌忙拉住他的手臂,将剑夺下掷在地上。 “公子误会了,末将并未受任何人指示要取公子性命——” 楚翊望着男子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说的可是真的?” 男子身边一直跪着的士兵们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右手边一人抢先道:“我们将军本以为二公子是个能够顾全大局之人,却没想居然怀疑起将军的衷心,小侯爷若是有疑,只管同去便是!” “回侯爷,此事事出突然,但末将敢以性命担保,相府现在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了——” 秦晔此时方才明白,玉旻齐不过是要做给楚翊和这男子及一干士兵看,玉旻安是真的死了。 楚翊一行人脸色都变得不安起来。 秦晔迅速把那边的两匹马牵过来,将那缰绳递到玉旻齐手上:“公子——” 这是摆脱楚翊的天赐良机,秦晔一刻钟也不想多看到楚翊那病弱公子的模样。 “快起来,我这就跟你们一同回府!” 说话间,玉旻齐已经飞身上马,将那缰绳握在手里。 他面上没有惊讶,只微微抿着薄唇,并且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在秦晔望向他的时候,他正好也瞟着秦晔。 目光只是刹那的接触,然后便落向四围的黄土。但秦晔仍然瞧见了他眸中有些隐忍着的晶亮的光泽——那是不被允许落下的泪。 主仆二人正要扬鞭远去时,楚翊忽然纵马上前,快步来到玉旻齐身侧。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又添了几分憔悴。他披着宽大厚实的带有绒毛的白色披风,本就瘦弱,握着缰绳的手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的骨头。 秦晔不知道那绒毛是什么动物的,想必也是十分名贵。 他解下披风,拿在手里就要递给玉旻齐。“马上风大,小心着凉。” 秦晔驾着马便到先前那校尉身侧,大声道:“徐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 言罢,自己倒先狠狠踢了一脚马肚子,箭一样飞奔出去了。随后耳边便想起隆隆的马蹄声,不用看也知道尘土飞扬。 只听楚翊在后面大喊:“这段时间京城里我和我爹会全力相助,你只管放心——” 等到人马都走远了,楚翊愣愣地看着消失不见的人影,这才“咳咳”一阵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文白从马车里重新拿了一件黑色的披风递给他,蹙眉道:“侯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青插嘴道:“你是说靖国公的死,为何时机如此凑巧?” 文白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侯爷,自然是换了时机他也要离开的。我倒是瞧着他身边的那个侍卫,怎么好像在吃侯爷的醋?” 文青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瞧着咱们侯爷喜欢他,就觉得是个男子都会被他迷住?哎——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文白羞红了脸,自己上马便走:“你以为谁都像你,是个二木头!” 楚翊不言,低头出了一会神,便自己披上披风也走了。 人马方行出三四里,玉旻齐便下令让随行的二百多人只留下十余人,其余人仍回到所驻扎的军营,等待命令。 原来这个中年校尉是邺城驻守的将军之一,只因与玉旻安出事之处相距最近,便最先得到消息。但他行事鲁莽,贸然带了这么多人前去迎接,怕是要走漏风声了。 玉旻安此次被行刺,奇的是只死了他一人,他的十余名侍卫竟然毫发无伤。有一人想要逃走,被领头的侍卫莫无启一剑刺死。 那莫无启自知死罪难逃,悄悄带着玉旻安的尸首找到了这个校尉,要他火速接回二公子,这才有先前发生的事。 “今日原还有一批人装扮成送亲的队伍,抬了轿子,要人以为那里面是我——他们的路线你知道么?” “回公子,他们所行的路线那莫无启也说了,末将现在就带人去查!” “慢着,你不必亲自去,时候也不早了,你随我回府,另派几个人去便是了,”玉旻齐又慎重道:“要记住,无论是否找得到那些人,记住不可声张!” “末将谨记!” 等那中年校尉吩咐下去之后,玉旻齐又道:“还有一事,那莫无启大约何时能回府?” “他会在日落之后悄悄回到相府,为的就是等公子回去之后再做安排。” 玉旻齐点了点头,“方才你们迎我时看到的地上有几具尸体,因小侯爷在不便安排,这会他走了,另派人将那尸首送到府衙,查一查这些刺客的来头。” 玉旻齐说的时候,那中年校尉只恭恭敬敬地听,不停地答应着。等到分派完毕,人马重新上路的时候,玉旻齐忽然发觉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转过头一看,果然是秦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而且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目光——竟然有点炽热。 楚翊给的那披风他顺手就给了秦晔,因他后背受了文青一鞭,伤口灌了凉气只会更难受。 没想到他披上之后倒俨然一个风流君子的模样。 他眉眼本就长得极好,身材又挺拔,那披风披着正正好好,也不显得人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这会因先前的打斗更显凌乱,被胡乱搭在耳畔,却有那么一点不羁的味道。 没心没肺的一个人。 “你看什么?” 秦晔骑马凑近,低声道:“我觉得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特别帅!” 说完,秦晔也不等他回话,一溜烟驾着马跑掉了。 23.登基前夜(上) 一行人将要行至城门下,已是日薄西山,望去天边云霞绯红,映得高高的城墙都染了些红晕。 勒马放缓了步子,秦晔远远看到两辆藏青色帘子的马车迎面过来了。 牵马的人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瞟着,这让秦晔下意识就绷紧了神经——没错,他现在看谁都像刺客! 走得近了,马夫忽然开口问道:“诸位贵人,我随我家公子第一次出城,敢问凉城该往哪个方向?” 不等他跟前的士兵回话,身侧玉旻齐忽然大声喝道:“拔剑!” 所有人立即抽出自己的佩剑,那士兵也会意,拿剑便向那马夫砍去,那人措手不及,虽然立即跳下马车,臂上还是中了一剑。 与此同时,两辆马车里面同时跳下来二十人左右,皆身着黑衣,却并不遮住脸,摆明了就是守在城前来杀他们的。 徐校尉的士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虽然现在只有十多人,似乎是自己的上司就在跟前,拼杀格外卖力——一时间夕阳的残影照得刀剑异常刺目。 秦晔早已拔剑下马,他迅速解决掉了一个红着眼睛扑过来、看去与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人,一剑刺中了他的胸膛。 手中的剑□□看时沾满了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向下流到地上,浸入足下的黄土。——那人面目狰狞着便倒了下去。 年少时也有过武侠梦,可是杀人这种事一点也不快意,即便是刺客。 这二十多人厮杀之时格外凶狠,立誓要取他们性命一般,对付亡命之徒,必须出剑要快准狠。 等到这批刺客剩下的人数只有五六个时,他们忽然不顾性命齐齐向玉旻齐挥剑刺了过来! 已有了先前的经验,秦晔很快明白了刺客们的套路——人多时都杀掉,人少时尽最大努力杀掉目标人物! “保护公子!” 说话之间,玉旻齐已经挥剑解决掉了两个,锋利的剑刃齐齐抹过他们的脖颈,一时间血花四溅。 论武功,秦晔自认自己携带的挂并不输他,但若论起杀人的果决,自己怕只能是他的徒弟。 忽听他道:“留个活口!” 秦晔方才将跟前的一名刺客砍伤了手腕,听到他吩咐,便跳下马要把那刺客拍晕。哪知道那人自知行刺失败,居然要咬舌自尽! 秦晔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冲过去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几乎都要把他的脸捏变形——今日有人铁定了要取相府公子的性命,这批刺客训练有素,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敢死队了! “是谁派你们来行刺的?” 那刺客伸腿直抖时,忽见旁边闪出一道人影,一掌拍在那刺客的颈子后面—— 徐滇把昏厥的刺客绑了严严实实,扛在马上,他瞅也不瞅秦晔:“跟他废话什么,他要是能说话早就咬舌自尽了!” 秦晔没好气地站起来自己上了马,电视里不都是捏着刺客的下巴质问幕后主使的么——谁知道在这里套路不好使。 但更让他郁闷的是,望向玉旻齐希望他给予安慰的时候,他眸子里面隐隐似有笑意。 落日余晖映在他身上,此刻的他与方才执剑杀人的那个人似乎完全不同,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勾魂摄魄的主子。 城门的守卫已经赶了过来,目瞪口呆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马上负伤程度不一的人。 玉旻齐瞧也不瞧他们:“速速回府!” 相府东边的厅院原是一座小花园,后来玉肃把兵权交给玉旻安之后,笃信了一段时间的佛门,便盖了小小的厅室敬奉佛陀,时常上香。但自他身体不好,咳疾日重之后,便鲜少再踏足这里。 郑氏一袭素服,头上也不带任何珠玉首饰,只绾了一根与玉肃结发时戴的木簪子。 她跪在佛像前,闭目捻着手中的佛珠。跟前是青烟缕缕,身侧不远放着一具梨花棺木,里面安睡着她的丈夫。 她第一次觉得如此讽刺——玉肃死了,现在却不能堂堂正正置办丧事,他这个大陈国的声威煊赫的宰相,现在已经彻底一无所有、一无所用了。 玉旻安离开之前,郑氏赌气不见他。——扈太师再兴风作浪又能怎样?他手中有兵符,军中有威望,皇位是他的,自然也跑不了,何必急于一时! 但静下来想,郑氏却也能明白他的无奈——相府再如何左右得了朝廷,却左右不了天下人的流言蜚语。那些京中的学子,受那扈太师的煽动,骂他“佞臣”、“窃国”,杀得了一个两个,一百两百,可是能杀得了所有反对的人么? 登基日近,但郑氏冥冥中觉得一切不会那么顺利。——扈太师老奸巨猾,先是主动让自己的外孙禅位,而今却刻意煽动,诱他仓促回京—— 郑氏不由得心头一紧,手中拨动的佛珠猛然停了下来。 正在这时,红莲轻轻推门进来了,行至幔子后面,背对着她道:“夫人,有——远客求见——” “你直说,谁来了?” 红莲跪下,俯首道:“二公子回府了,同来的还有校尉大人徐——” 未等她说完,郑氏豁然起身,手中的佛珠将那香炉都打翻了,滚在地上,香灰撒得一片狼藉。 郑氏厉声喝问:“他回来做什么?” 红莲此刻也不敢抬头:“有——有要事要禀告夫人。” 郑氏迈出门槛,抬眼便看到玉旻齐领着许多生面孔跪在院子里。 他右边跪着的那个人郑氏认得,他是旻安身边的侍卫首领,名叫莫无启。 莫无启头发散乱,目光空洞,此刻竟然不敢抬眼去看她。 郑氏没有立即发火,她缓缓走了几步,竟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面一般。 她动了动唇,好半天才颤抖着完整地说了一句话。 “旻安呢?” 莫无启闻声便用力叩头,可以听到他把那青石板的地面砸的一声钝响。 “属下该死!” 郑氏愣了神看着他,又看看其他跪下的人——她看到玉旻齐平安无事的模样忽觉怒火中烧,拔起就近一个士兵的剑就向他刺去。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无人上前阻拦。 秦晔看在眼里,心下愤怒,要去夺剑时,却被人死死按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徐滇紧紧制住他,秦晔红着眼回头看时,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郑氏那一剑刺中他的右肩,他不闪躲,很快便有血顺着薄薄的剑刃滴下来。 “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你会活着?!” 玉肃死了,玉旻安也去了——可是他玉旻齐现在却完好地在她跟前,他凭什么? 他该死! 郑氏清醒了一时,却见先前一剑神思恍惚刺偏了,便抽出剑,向他心口戳了去。 她最恨他这副不言不语、冷漠无情的模样。 但这回她刺出的剑离他胸口很远时便被人一把攥住,甩在地上。 “二公子今日也两番遭人行刺,侥幸得脱,夫人而今应以相府安危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玉旻齐微微偏过头,看到秦晔的手心有鲜红的血顺着腕子淌下来,饶是见惯了人血,却第一次有不忍去看的感觉。 他怎么这么傻——我这样的人,原本并不值得他如此诚心对待。 可是他真的傻么?这些日子,他行事说话已大有长进,自愿做自己的侍卫亦是尽职守护。 ——还是因为先前对我的愧疚之心么? 玉旻齐动身向前,向郑氏深深跪拜。 “浣姨,”他语调轻柔,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睛:“皇位是哥哥的,自是永远是他的。而今他不在了,你若信得过我,我必拼尽全力去保他未出世的孩子登上帝位。但你若不信我,我也无法。既然已经回到相府,便仍由你处置。” 郑氏默然无语,她又看了看一众跪着的人。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叫她这个称呼了,甚至她的本名相府中人也鲜少知道。 罢了,是她真的糊涂了。 “你们都起来。徐氏呢?” “已经吩咐了,丫鬟小厮不得向她透露半个字。” 郑氏点点头,便迈步出去了。 走至正厅,远远便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正中间宽大的金丝软塌上蒙了一片白布,但仍可以想见下面盖着的是个人的躯体。 她的眼泪顷刻间便夺眶而出。 她微微掀开了一点,确认是自己那命途多舛的儿子之后,便又轻轻盖上了。 “刺客可有线索?” 徐滇在旁回话道:“启禀夫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京城的太师府。” 果然是扈太师,郑氏冷笑了一声。“怎么说?” 徐滇挥了挥手,便有士兵呈上来一个银盘,里面放着三支尖端带血的箭。 “那三支箭的箭柄上都有太师府的标记,并且方才随二公子回来时,在城门前遇到一帮刺客,幸而活捉了一个,严刑逼供一番,他也招了,今日太师下令要取两位公子的性命。” 郑氏猛然抬头逼视着跪在跟前的莫无启,冷笑了一声,叱道:“你们莫不是串通一伙的,为的是要帮他?” 她一边斥责,一边指着站在她旁边因伤口疼痛蹙着眉的玉旻齐。 莫无启顿时面如死灰,一个劲地磕头:“属下这条命留着为的就是能手刃凶手,大仇得报之日自然是我等去继续服侍国公爷的日子,请恕属下直言,相府里已然出了奸细,那些膳房的人绝对有太师府的人!” 此话一出,倒是红莲的脸色先白了起来。玉旻齐回来时已经下令关押了府里的厨子,自己的父亲也未能得脱——若大公子的死出在饭菜上,查不出真正的奸细,怕是也要有性命之虞! 郑氏一眨不眨地盯着莫无启,“你说下去。” 原来他们这些侍卫行到半途人烟稀少之处时,一个一个都觉得困倦难捱,在马上瞌睡了起来,想必是出门之前他们的饭菜里已经被人下了迷/药,等到醒过来时,只见靖国公身中三箭,早已气绝身亡! 显然刺客的目的只有靖国公一人,留着他们这些侍卫的性命,怕不过是要耻笑相府一番。 等到郑氏再听到莫无启禀告玉旻齐也两番遭到行刺,第一次楚小侯爷可以作证,第二次那刺客被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才说出是扈太师指使,这才将指着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忽有士兵闯进来报:“报告校尉,那些扮去送亲的人尸首找到了!” 徐滇瞪了他一眼,知道在这里应是宰相夫人为尊。 郑氏沉默了一会,方缓缓开口:“原以为路上会有你的人来拦亲,却不曾想那扈太师算的是一网打尽的主意。防了你,却忘了防那老狐狸——这个仇,我老婆子记下了!” 玉旻齐在旁默然不语,他此刻望向盖着玉旻安的白色幔子,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旻齐,你是不是在等我修书一封给我那弟弟?把纸砚笔墨拿过来。” 24.登基前夜(下) 月上中天,银白清冽的光辉照彻天穹,在那样清透的寒光里,所有的星辰无不黯然失色。 有几只乌鹊扑棱着翅膀向南边去了,扈太师闻声目光追随而去,却见它们隐入月色中便不见了。 谋划了这些时日,白日里派去刺杀玉旻安与玉旻齐的那些刺客,几乎是他最后的希望——杀掉那二人,相府一派的势力便群龙无首,只会自乱阵脚。 玉肃已死,徐慎在燕南,郑云舒在济北,这二人虽有兵权,听命于玉旻安,私底下却不甚和睦,到时自然要为皇位反目成仇。 玉旻安最厉害的一点,便是他太懂得如何笼络人心,让那些粗野莽夫忠心耿耿为他卖命,扶他登基。 院门“吱——”一声被人打开,闪进来一个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 扈太师快步走下阶梯,迎上去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男子跪地沉痛道:“回太师,我们的行动——败了!” “混账东西!” 他面上愤怒,可是宦海浮沉了这些年,他心底只觉得悲凉。——行刺这种事情,多半也只有在小说传记中会成事。 “派去刺杀玉旻安的人,半路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截杀了,属下到傍晚才找到他们的尸体!至于去刺杀玉旻齐的人,那送亲的队伍竟是假的,轿子里面空无一人!他们料到他可能会回府,便在城门前截杀,但——但——” “但也被他跑了?” 男子点点头,不敢去看扈太师的表情。 他素来知道那玉旻安自己也忌惮着他弟弟,可终究没有决心去杀他——用轿子掩人耳目,倒也是意料之中。 扈太师咳了几声,冷冷道:“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养你们这么久,却一个人也没能杀掉,要你们何用!”又仰起头看看头上的明月,一阵风过,吹得他白须微微飘动。“这难道是天意——天意要亡我?” 过了一会,他又道:“府里面我们的人有什么消息没有?” “那玉旻齐一回相府,就将所有的门关闭,半天都不放一个人出来,属下的探子守了许久,也无法传递消息!但是却瞧见晚膳时分,有一架马车悄悄从后门进去了。” 扈太师把两手交叉着缩到袖子里面,微微佝偻着身子,这样使他好受一些。 他望着地上跪着的男子——他自然是衷心为大陈皇室卖命的。但是这些时日,自从扈韫横死之后,他每天都煎熬在对下属的怀疑与信任之中,辗转反侧。 他在相府安插了眼线,但又总觉得那玉旻安也放了一双眼睛在他背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闭了闭眼睛,在脑海中再次梳理了一下方才的所有消息。 玉旻齐活着,并且现在相府——那玉旻安呢? 他的刺客半路被人截杀,说明已经有人盯着他府上,却不知道是谁——他算计着相府的人,可是谁在背后算计着他? 钱明知?他还不是个能让自己多瞧一眼的人。 那算计自己的人,也知道自己今日要杀玉旻安,他是会去保护他还是抢先一步杀掉他? “启禀太师,今日虽然没能杀掉玉旻齐,但属下认为,那靖国公多半是已经死了!” “怎么说?” “今日有人看见邺城驻守的左将军徐滇带了许多人马,神色匆匆便离营而去,他自己至傍晚也没有回来,邺城有人看到他跟玉旻齐一同骑马进了相府!”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们……有一名刺客被他俘虏了……” “退下,明日再等吩咐。” 等到男子退下去走了,他转身有些神思恍惚看着屋子里的烛火。忽又大声喝道:“慢着!传我的话到群臣的府上,明日老夫要请命代圣上诛杀佞臣!” “太师要诛杀何人?” 他捶柱叱道:“玉氏一门,皆是佞臣!人人得而诛之!” 男子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动怒,便慌忙领命去了。 他以为主动禅位让玉旻安放松警惕、千辛万苦才得以在相府安插奸细、从西域千金够得奇药迷晕那些侍卫,到头来不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犯了一个跟玉旻安一样的错误,那就是太轻视玉旻齐了——痴傻了三年,一朝清明了便应下玉肃许配的婚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任人宰割,再难成大器。 ——但若是玉旻安死了,再把谋杀玉旻安的罪名加到自己头上,楚翊早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自然是全力扶持——他若是登基为帝,未尝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自古父死子继,但亦有兄终弟及!何况那徐氏肚子里的孩子是龙是凤尚不知晓! 可恨,可恨! ———— 神经绷紧了一整天,秦晔头一回觉得这么累。 背上那点皮肉伤早不痛了,手上也裹得跟木乃伊似的,但饿了一整天居然也没人给他送口饭吃,这才是最可气的! 旁人因为相府突然死了两个重要人物不顾及他也罢了——但玉旻齐居然也不让他早早下去休息,手上为他挡了一剑这么酷炫的事他居然也不说个感谢的话,装作没看见一般。 往日里以为自己对他多重要,或许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武功那么厉害,杀起人来那样冷酷——或许他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但看到郑氏那样拿他出气,他肩上受伤,心里忍不住就会愤怒。 甚至看到楚翊,还会有种打翻了醋坛子的感觉。 罢了,不去想他,或许还能睡个安稳觉。 秦晔伸了伸懒腰便躺到床上,也不关门,倒头便要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压在自己腰侧的被子上,又好像是错觉一般,那东西还有些温热。 两番遭遇刺客,秦晔丝毫不怀疑压在他身上的也会是刺客,便稍稍动了动,将胳膊拿出来,而后狠狠向下砸去。 黑夜中他的手被人一把抓住,秦晔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屋子已经门窗紧闭了。 “是我,让我睡一会。” 他的声音温柔,但听上去很是疲惫。原来他正枕着自己的腰侧小憩。 秦晔立即就心软了,缓缓放下手,有些尴尬地向下挪了挪身子。 “不盖被子会着凉——我把被子给你。” 但玉旻齐按住了他试图掀起来的被子:“不用,你别动——就这样便好。” 秦晔便不动了,过了好一会,他居然也没有动手动脚。 “身上——还痛么?” “已经好了——你呢?” 他并未回话,而是伸手上前摸索着什么。 秦晔下意识把手掌递到他手里,他握住秦晔的手,却不松开了。 秦晔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把自己的手掌攥在手里,而后一点一点向他自己拉近,最后有温热的触碰落在手心。 秦晔懵了——玉旻齐在亲吻他的手! 但更懵的是他自己身上涌起一阵躁动,想起身把他抱在怀里。 ——你这样一天天的勾引我,真的不怕我哪天缠上你了,发起疯来,你逃都逃不掉? 毕竟穿越的人开起挂来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这样——我是男子。” 玉旻齐亲吻的动作忽然一滞,而后便缓缓放开了秦晔的手。 要是平常他再对自己说这话,他大可以定住他的身体,让他立刻出丑,再一次鄙视自己禽兽不如——但是今日,他真的太累了,压抑住所有的悲伤、失落、仇恨,唾骂自己一万遍,几乎要疯狂——他多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简简单单却又温暖的怀抱。 男子又怎样?他除了自己的母亲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人,也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他只愿从着自己的心,守护对自己好的人,度此一生。 那些背叛过他的人,伤害过他的人,他也绝不会再忍让迁就了。 余生,他要登基帝位,安定四海。 他闭上眼睛,忽然有人在他唇角落下浅浅一吻。 那样的不经意一般,似乎怕扰了他闭目休憩。 “我是男子,手上皮糙肉厚——不如就用嘴。” 25.决胜之战 回应他这话的,却是对方更加炽热而激烈的吻。 他似乎在宣泄着什么情绪,但吻技却格外笨拙。两人的唇瓣相贴在一起摩挲着、吮吸着,彼此的鼻腔呼吸到的都是对方的味道。 强烈的雄性的气息让秦晔一次一次生出想要逃离的怯弱,但在这混乱又黑暗的夜晚中,他却又忍不住想继续下去、放肆到底——他像是一个顽劣的孩童,有一天偶然走过一棵结满了禁果的树下,虽然良心责备着自己,却因那果实的香甜而无法阻止自己伸手偷窃。 他的主子就像是一味□□,饮下去会让人疯狂。 在心底有什么东西似乎被慢慢唤醒,秦晔循着自己的意识便把抱住他的双臂缓缓向下,扣住他贴在自己背上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欺身上前,容不得他有丝毫的反抗迟疑,便把他压在身下。 果然,他愣了一下神,便扭动着偏过头去,挣开了他的亲吻。 “你下去。” 秦晔知道他肩上受了伤,此刻偏偏大力把他两臂向上扣在一起,双腿紧紧压住他的腿,使他动弹不得。 他疼得□□了一声,随即又道:“住手!” 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发怒,不如说是惊慌。 这样的他让秦晔心中一阵恼怒。腾出一只手来掰过他的脸,秦晔喘息着一字一顿道:“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烂好人一个?你到底是在玩弄我,还是真的认为我跟他们不一样,你需要我?” 回应秦晔的,却是他良久的沉默。 “这是下人的房间,您是相府的公子,怎能在这里沾了污秽之气。公子快请回。” 他却又缓缓伸出手想去拉住秦晔的衣袖。 秦晔狠下心用力甩开他,并顺势把他推了出去,朦胧中听到了他撞上什么东西之后压抑的□□声。 “你父亲和哥哥刚刚死,你不去为他们守灵,却跑来我这里,一个主子对我这个下人低声下气的,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 秦晔也不去扶他,就这样盯着他一点一点起身打开门离开。 等到他走了许久,秦晔才发觉从门口照进来的月光是那样皎洁,却又是那么刺骨。 狠狠向墙上砸去,拳头一阵锥心的痛。等到摊开手心看时,原来那替他夺下剑的伤口竟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好了。 ———— 燕南这地方,秦晔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是相府家宴,从宰相夫人口中知道的。 玉旻安平了燕南王,杀了他手下每日喝人血的八百死士。 这里果然是个奇异的地方,邺城向南行了两日,温度便每过一个时辰都比上一个时辰要低。等到了燕南境内,秦晔不得不披上厚厚的袄子,缩在马车里也不愿出来了。 这地方现在似乎干旱得厉害,空气也是干冷干冷的。风是东风,饶是没有雪花,那风吹在脸上也如刀子割了一般。 于是当秦晔第一次见到徐慎的时候,望见这年过花甲的老将军脸上一道一道的刀疤,也不觉得他面目可怖了。 徐慎在玉旻安杀了燕南王之后便接管了此处的军队。燕南地方虽大,但却酷寒贫瘠,因此养成了剽悍的民风,自大陈建立之后,自立为王者不计其数。 占据一方土地,收服一众臣民,而后自立为王——再然后就是陈国官兵的追剿。 打下来的地方自然是压抑着仇恨,日子久了,官兵民众相看两厌,匪寇占山为王,越发的混乱了。 直到燕南王出现之后,他表示愿意归顺朝廷,燕南这地方才有了几天的安生日子。但玉旻安说他要造反,砍下他的头颅之后,便给京城的那个小皇帝上书一封,要把兵权交给徐慎。 等到秦晔听完了徐慎身边副将的热心介绍,终于得到徐慎的应允进到屋内问话。 屋子里面暖烘烘的,但徐慎穿的仍然很厚。他虽然年过花甲,但头发并未全白,那大片的银发中尚有不少的青丝。 但他的面容却好似凝结了一般,舒展不开。 秦晔向他行礼,他抬眼瞧了瞧秦晔,便摆摆手让他起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秦晔如实回答:“前天夜里。” 是的,那个疯狂又难熬的夜晚不过只进行到次日黎明之前,便有人来催秦晔动身去燕南,给这位老将军送书信。 “他为什么又单独派你们送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过来?昨日上午我便已经收到飞鸽传书了。” 这位老将军讲话时语调波澜不惊,但秦晔抬眼看他时,分明见他的眸子如箭一般,能够穿透自己面上任何的细微表情。 已经收到书信了? “我家公子既然如此安排,必有他的道理,小人不敢妄加猜测。” “我看他八成是让你们跑腿吃苦来的——这两封信的字迹一模一样,全是他一个人的。但你们来得却也巧,我今日午后便要带兵北上,直入京城,到时带你们一同过去入京!” 秦晔恭敬回道:“小人既然已经完成差事,愿即刻返回相府,还望将军成全!” 徐慎转过身去朝他摆了摆手:“你还是随我入京,邺城——怕是保不住了!” “将军何出此言?” “三万精兵攻打一个只有三千驻兵的城池,更可况城内还有奸细!可怜他们父子三人,还是没能守到最后!” ———— 午膳前,已经是扈太师带领的军队第七次到城门前挑衅了。 这些人昨日傍晚赶来,也就在他们来的一个时辰之前,玉旻齐才收到楚翊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 信上很简单,今日早朝,扈太师领着禁卫军把持了朝堂,以“代天子征”的名义得了新兵符。但并不知他手中可调配的兵力有多少,望万事小心。 徐滇看他把那信读完了便放在火上烧着,便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玉旻齐去并不抬头:“徐将军,你多久没打过仗了?” “有一年零三个月。” “那你想不想打?” 徐滇抱剑握拳道:“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玉旻齐烧完了信,这才把他扶起来:“效劳之前,先替我研了墨,拿两张纸过来,我要写两封信。” 等到徐滇看他写完了两封信收好,吩咐下去的时候,原来一封是给驻守燕南的徐慎,另一封是给驻守济北的郑云舒。 一个是靖国公夫人的亲生父亲,另一个则是宰相夫人的弟弟。 徐滇在旁看时,却见玉旻齐清清楚楚写着“精兵三万”、“邺城必破”之类的字眼,便不忿道:“公子如何知道太师手里怎么有精兵三万?公子又说邺城必破,置末将于何地!” 玉旻齐瞧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却不小心牵扯到夜里碰到的那处,仍是隐隐作痛。 “这样写,他们就不会过来了!” 徐滇诧异道:“写信给他们,难道不是让他们前来解围?” “邺城只是眼下之困,那扈太师扶持的皇室已是穷途末路,又谋害了新帝,正好要他血债血偿。他是想抢先杀掉我,再从中伺机挑拨罢,我倒想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倒是那二人,手握重兵,只有让他们时时制衡,方能稳定大局!” 26.第一次做卧底 农历十月初四,正是秋末时候。太阳未出之前, 空气中早已弥漫了薄薄的雾霭,使那近在咫尺的城门若有若无一般。 邺城四围方圆七里的地方, 高高矮矮的营帐里睡着的都是此次前来杀贼的士兵。里面有了人气, 便暖了几分,因而在营帐外面的人随便一靠,半个身子便都是湿漉漉的。 昨日叫骂了整整一天,那玉旻齐也真耐得住性子,硬是不开城门。几次强攻,反都被他守住了, 他却也不派人出来追。 邺城中自然是没有多少兵力,即便是把所有官兵与相府的侍卫都加上,也不过千余人罢了——但那玉旻齐不愧是大陈的少年将军, 孤守城池竟也毫不畏缩,从容镇静。 即便是探子来报, 燕南徐慎与济北郑云舒这两日未发一兵一卒前来相救。 京城的大小官员皆被软禁起来,皇城的卫兵因与靖国公府一番厮杀,也折了许多——带来的这两万人, 只有八千是自己的亲兵, 另外的一万人,不过是平京四周的府县衙役、三教九流的亡命之徒。 虽然可笑,但他宁愿拼死也要做这最后一搏! 忽有人掀开帘子来报:“太师,人送到了!” 言毕,有人掀开帘子,推搡着一个六七岁的少年进来了。 那少年被粗绳子捆住了上身和双臂,脚上也挂了笨重的铁链子,走起来“哗哗”作响,以致他胸前挂着的长命锁都听不到声音了。 少年脸上青青紫紫的显然没少受打骂,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头发散乱,有些碎发被扯到额前,但那青丝之下,却是一双盛满怒火的眼睛正凶狠地瞪着扈太师。 推着少年进来的人喝道:“跪下!” “我呸!” 玉旻宁吐了这一口痰在扈太师身上的代价,是被人在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半天都缓不过气来。 “你有多久没见过你二哥了?你想不想见他?” 玉旻宁别过脸去,假装没听到一般。小脸此刻却更加苍白。 扈太师偏偏走过去抬起他的脸:“你二哥生的那样,杀了他倒也可惜——不如就赏给我手下的士兵们,你看好不好?” 这话十分恶毒,要是平日他断然不会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这样说——但此刻,他恨极相府的所有人! 玉旻宁到底是孩子,他白着小脸向后退缩着摇了摇头。 “哈哈——” 他满意地欣赏着毕玉旻宁的表情,这才收回粗糙的手要人重新把玉旻宁拖下去,防他自尽了。 ———— 天亮之后,守着城门的徐滇开始依照玉旻齐的吩咐,让所有的守城士兵在铠甲外面都再穿上孝衣或者披了白布在头上。 同时,相府的所有人等皆是披麻戴孝,府里面也置好了灵堂,备上了棺木,许多和尚开始做法诵经,超度了起来。 玉旻齐并不隐瞒玉肃与玉旻安的死,在邺城内的十里街入口处,让人贴了两份白帛,清清楚楚写明了他父亲和他哥哥辞世的事实。 邺城城内的居民这两日其实是在惊恐中度过的——谁都不想要战事临到自己头上。事实上对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来说,他们并不关心到底是谁登了皇位,因为他们的生活仍是如此辛苦。 城破那日,相府自然是树倒猢狲散——但他们这些普通人却免不了要遭劫! 十里街口,很快便有人抱怨了开,扈太师请命诛杀佞臣,只要相府再无对朝廷有威胁之人,那扈太师自然会撤兵——但又有人说,靖国公虽已死,但他是即将登位的新帝,那太师出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他一介文官,待燕南的徐慎将军救兵一到,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人群正喧闹之间,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过来了,便忙自觉让开了。 马上的人皆身着素服,面色凝重,经过这十里街口时,为首的那人抬眼看了看两张布帛,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点,便又继续向前行去了。 一直到了城楼上,玉旻齐才开口吩咐,那十里街口的人说什么都不必管,但那两张白帛万不可有一丝的污浊。 等吩咐完了,徐滇便进来回话。 “公子,他们今日若还用强攻,箭矢已经所剩无多,我们——” “你想说什么?” “末将斗胆认为,我们应当趁着他们休整之时,主动出击!” 玉旻齐冷冷望着他:“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 徐滇不敢抬头看他:“末将自己的想法!” “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即刻便取了你的性命!” 说话之间,不知何时他已经抽出了短剑,抵在他的胸口。 徐滇承认自己有些贪功心切了,但此时他的神情格外严肃,不像是做做样子,便仍是将实话说出了。 哪里知道玉旻齐听完,却收回了短剑,只要他把向自己献计的人杀掉便可。 “我们为何不主动出击?” 玉旻齐正要回话,便有人来报,说扈太师的手下将士又来叫门了。 “叫什么都不要应!” 报告的人却跪下道:“这回叫门的人并未出言辱骂,只说公子欠他东西没还,他要讨回来!” 徐滇在旁道:“不过是胡言乱语,怎么也报了上来?” 玉旻齐却愣了片刻,低声道:“罢了,随我去看看。” 果然,登上城楼遥望,目光中缓缓清晰的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 秦晔骑在马上,腰佩长剑,晨间的凉风吹得他发丝飘摇。 即便是离得这样远,好似依然能嗅到他身上酸臭的味道。 秦晔见他出来了,便望向这边大喊:“玉旻齐,你欠我一条命——有本事出来让我取回去,别他妈当缩头乌龟!” 徐滇这时候也赶了过来,等到看清城楼下叫嚣的人时,这个中年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公子身边的那个侍卫?”但随即怒从心起:“吃里扒外的东西!现在相府有难,倒投靠了那扈太师去了!看我日后不取了他项上人头,要他知道卖主求荣的下场!” 玉旻齐抿了抿唇,淡淡道:“你都取了他的人头,他如何还能知道自己的下场?回去,坚守不出。” 秦晔,你当初说要做我的侍卫,现在除了相府里的人,没有人不认为你是我的侍卫——你看你做得多好啊。 秦晔远远看他瞅了自己一会,竟然又转身进去了,怕是他真的以为自己叛敌求荣了。 果然,另有一人此刻拖了捆成粽子的玉旻宁过来,抛到城前的空地上。 那人狞笑道:“你再不出来,你弟弟可就小命难保了!” 说罢,还故意用剑去戳他小小的手臂,疼得那玉旻宁小脸惨白。 秦晔见状便跳下马去,把玉旻宁重新扶了起来,随后把自己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玉旻齐,你再不出城迎战,你弟弟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回应秦晔的是徐滇的破口大骂:“卖主求荣的东西,三姓家奴没一个有好下场!” 秦晔撇撇嘴,果然不一会,便看到玉旻齐又出来望向他。 尽管秦晔并不近视,视力非常好,但这个距离奈何太远太高——他只能凭借站姿与穿着确认是他,眉眼全都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那个模糊的点望向自己这边一动不动,秦晔竟然觉得有些羞窘起来,几次情不自禁低下头来。 果然,他看到那个点又一次回去,这次过来许久都没有再出来。 秦晔身后的人有些不耐烦道:“你再戳他一刀,让他大声地哭,我倒想看看他心肠有多硬?” “小孩子不禁戳,万一真的死了,我们倒没有把柄了。” 正与那人周旋时,忽然从城楼上放出成百上千的箭来,一时间竟真的如同下雨一般。 与此同时,城门打开了,身着孝衣的士兵们咆哮着冲了过来。 秦晔措手不及用剑去避开飞过来的一只只利箭,不但如此,他还要保护住玉旻宁——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兄弟了。 激战已然开始,扈太师的人马也高呼着策马扬尘冲了过来。双方短兵相接,这城楼前的空地瞬间便惨烈如地狱修罗场。 许是已经懈怠了整整两天,扈太师的军队竟然一战而溃,节节败退之时,更是有后方的许多人败逃。 那些身着孝衣的兵士似是应了那“哀兵必胜”的成语,竟然所向披靡起来。 清晨的薄薄雾霭,因着这白衣、鲜血、黄土、利剑,再经那初升的旭日一照,便完完整整映射出炼狱的模样。 扈太师的两万人,终是敌不过这两千人。更何况秦晔一边保护玉旻宁一边还开挂杀了数十人。 但心累的是,总有身着孝衣挥着长刀的人要取他的性命——做一个不曾与组织联系的卧底,最难的不是骗取敌方的性命,而是如何不冤死在自家人手下。 那个徐滇果然怒气冲冲过来要取他的性命,秦晔挡了一剑,怒道:“我是要保护他,这你还看不出来么?” 莽夫果然是莽夫,幸而玉旻齐及时赶到,把秦晔拉开了。 他却一眼也不看秦晔,只说“别杀他”,便抱起躺在地上的玉旻宁上马入城去了。 27.改朝换代 第二十七章:改朝换代 【守着一支潜力股,却在涨停前把它卖了。】 扈太师带来的军队, 很快便死的死,逃的逃——总的来说却是逃的比死的多。 秦晔看时, 有的人甚至可笑到拿了刀在手里, 一看到对面的人冲过来了,也不管别人手中的武器是否被打掉,就转身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们是来搞笑的么? 但空气中浓浓的铁锈味与耳边的嘶喊声、呻/吟声提醒着秦晔,这确实是战场,死了许多人。 扈太师远远在高处看着,本来不过是皱着眉头, 等到队伍开始四散溃逃时,便大声呵斥左右:“拦住他们!有不上前者,斩!”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邺城这些兵士出来之前,这军令已经由玉旻齐下过了——并且昨日当真处死了几个欲逃出城的士兵。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文官, 哪里知道带兵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胜的。 “牵马过来!” 旁边的人为难道:“太师,咱们快些回京——带了皇上、太后离开大陈,等过了二十年陛下长大了, 我们再杀回来也不迟!” 另一人道:“常言‘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快些回去!” 他厉声呵斥道:“拿剑过来!” 左右都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到,便也不敢违了他的命令,见他颤巍巍骑上战马,心下不忍,便也各自都上马了。 扈太师偏过头去向东边的天空望了一望,只见红日冉冉升起,半个天空橙黄明亮。 清晨的风吹起他的白胡须,在胸前微微抖动,他第一次有了穷途末路的感觉。 什么都没了。儿子横死,刺客失败,精心培养了许久的兵士更是不堪一击——可笑! “你们追随我这么久,到老了就不必再给我这老骨头陪葬了!若有心,回去代我照顾好我那外孙,为他乞一条活命,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指使,可怜他生在帝王家,却从没能过一天舒坦的日子!” 言罢,便拍马上前,向着城门直冲去了。 身边的仆从望着他颤巍巍骑在马上直冲过去,忍不住滚下泪来,便也飞身上马,同他一起厮杀去了。 等他冲到阵中,两边拼杀的人早已杀红了眼,许多刀子往那马儿身上便就刺去。马受了伤痛越发扬蹄猛窜起来,片刻之间便有人命丧马蹄之下。 扈太师骑在马上,拼命攥紧了缰绳,将那马儿向城里面赶去。 此时已有数十只箭齐齐向他射了过来。但因他腹背中箭,没能立刻毙命,身子倒还在马上,竟然仍能随着马儿前去,撞翻了门前的数十人,眼看着就要冲入门内。 秦晔此时已经在城上坐着稍事休息,顺带照顾几个伤员,给他们包扎、清理伤口。看到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身中数箭,不要命地向下面的城门冲了过来,一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忽从城楼上头跃下一抹白色的身影,向他直冲而去,如跃入海面捕食的海鸟一般,轻捷而迅猛。那身影手起刀落之时,竟将他的头颅齐齐砍掉,滚出七八丈远——那鲜红的血顷刻便洒了大片。 即便是离得很远,也才刚刚杀了人上来——但这触目惊心的画面仍让秦晔泛出一阵作呕的感觉。 已经没有继续厮杀的必要了。 徐滇瞅着滚在脚边双目圆睁的头颅,蹲下身子确认——这确实是扈太师,倒也是条汉子。 “公子,剩下的人是否要追?” 玉旻齐把手中沾满了血的剑大力向下紧紧插入土中,就在扈太师的头颅眼睛直视的地方。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 回府的时候,秦晔是随着徐滇一起的。那徐滇颇为过意不去误会了秦晔,便连连赞他有胆识,救下了小公子。又赞他处理伤口很细心,包扎得也好,那些受伤的士兵们都乐意让他救治。 “方才我看到公子的肩上渗出血了,你回去之后,也给他包扎一下。” 秦晔垂着眼睛,张了张嘴巴,终是轻轻道:“我下手不知轻重,还是让府里的丫鬟们来好了。” 说话间已经回到府中,秦晔望着下人们住处举目可见的受伤的士兵,没成想这相府竟成了临时的医护大院——真是呆的久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正是日上三竿之时,秦晔几次想迈步去兰馨苑,或者去前厅看看他,终究是没能踏出步子。 自从燕南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邺城,一直到昨日夜间赶路时偶然撞见被关在马车里押来邺城的玉旻宁,再然后就是骗那扈太师的手下,自己与玉旻齐有不共戴天之仇,父母亲族被他灭了之类的云云——也要一同去攻城。 到今天就是杀人、再杀人,救人、再救人。 也就是在今天,秦晔第一次有种后怕的感觉—— 玉旻齐挥剑斩下那老者的头颅的画面深印脑海,他也有凶狠冷酷的一面,只是自己先前从未见过罢了。 继而又想起那日他齐齐剁掉了赵二的一只手——他平日不过是将这一面收起来了,隐忍退让的多了,倒叫人以为他柔弱可欺。 如果他真的对自己动怒,怕是自己早就没命了。 这么想着,秦晔心中倒有些愧疚起来。 但转而又恨他的逃避,恨他不肯让自己了解到他的一切。 其实秦晔现在自己也要弄不懂自己了——一时会觉得他哪里都好,想要好好保护他,最好把他藏起来,一时又恨他玩弄自己的感情——亲吻这种事情能是随随便便的两个人就能做的吗? 正烦躁间,忽然有人来轻轻敲着他的门。 心脏居然狂跳起来,秦晔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清了清嗓子,故作镇静道:“哪位?” 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秦晔,是我。” 听到是红莲的声音,秦晔居然涌出一阵失望的感觉。但还是若无其事一般过去开了门。 红莲见到他,倒先跪下了,她面上有泪痕:“秦晔,我求求你——救救我父亲!” 秦晔慌忙扶她起来到屋内,“怎么了?” 红莲面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她也不坐下了,盯着秦晔瞧了一会,突然紧紧抓住了秦晔的双臂。 她一开口几乎是要哭了出来:“秦晔,看在我们相识二十多年的份上,你——你救救我父亲!” 言毕,她竟是又一次跪了下来。 秦晔哪里受得起她两次跪拜,扶她起来的时候,才想起吴叔原是府里的厨子,玉旻安死得蹊跷,他的侍卫先前又中了迷/药——多半是凶手隐藏在这几个厨子里面,查不出便要统统杀掉。 而她之所以来找自己——多半是想着那玉旻齐兴许能听得进自己的话。 可这时机太不凑巧了——玉旻齐现在压根不想见到自己。 “你先回去——我晚些时候再去找公子。” “秦晔,我知道你现在必然瞧不起我——但我父亲他真的是无辜的,这些年他在相府,可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秦晔连连点头,这种说情的差事向来不是什么讨好的活——弄不好还会两头开罪了。 “那好——他现在人在哪?” 红莲欣喜地一把抓住秦晔的手臂,往日里所有的骄傲都没有了,她现在不过就是一个拼命想要自己父亲活下来的女孩。 远远便听到了宰相夫人七分诧异三分恼怒的声音:“你竟然杀了他?我昨日还曾叮嘱你,务必要留活口!你——” 玉旻齐望着她,开口淡淡道:“若不杀他,我们便要折损人马。更何况两军交战有所顾忌,本来就是兵家大忌。” “这两日我细细想了你哥哥的死,还有诸多疑点要亲口问他——现今他也死了,怕是永远也没法知道真相了。” “亲口问他,他就会说实话了?” 郑氏被他一语噎住,一时之间想要发作,却终究不敢开口去训斥他。 “我即刻带人入京,去会一会他们二人的意思。”言罢,玉旻齐转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复开口道:“府里不会再有人来扰了——待我安定了京城中的事务,便会再派人过来。” 郑氏见他走出几步,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道:“那日刺你一剑,本是无心,我——” 玉旻齐也不转身看她,打断道:“已经好了。” 郑氏愣愣看着他迈步离开——他当真是不会再计较从前了么? ———— 一踏出厅前,便看到秦晔跟块木头似的站在那里。 秦晔便向他行礼——但他好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大步走开了。 原来伤一个人容易,不过是寥寥数语,但想要再哄回一个人,却是千难万难。 ——但道理秦晔都懂,可为什么是自己要向他道歉? 难道他就没有错么? 秦晔大步跟上去,拦在他跟前。 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当自己是哄小孩好了。 “那天夜里是我无礼了,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他转过头来好奇地瞧着秦晔,那眼神好像不曾认识他一般:“谁教你说话时‘你’‘我’这样叫着,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跟自己说等级贵贱之分,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哦,那曾经是谁半夜爬上别人的床,死活要跟别人一起睡?” 心里面想的是认个错,嘴巴却永远跑得更快。 “你走,从今以后不必再回相府。” 秦晔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再说一遍?” 玉旻齐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必——” 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被秦晔贴上去的唇瓣堵住了嘴巴。 他知道自己心里面最薄弱的那处,却偏偏要说出来——惹了他不高兴,原来他嘴巴也是那么毒。 这回他反抗地厉害,很快便挣开了。秦晔看时,见他唇瓣娇艳欲滴,上面泛着点点水光,好不诱人。 秦晔颇为流氓地咂了咂嘴巴回味起来。 玉旻齐转过身去,微微红了耳朵不去看他,但语调仍是冰冷:“你从今日起便不再是我的仆从,你救了旻宁,从今起做他的贴身侍卫。” 这倒是秦晔万万没有想到的。 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快走到花架下面了。 “府里或许还有奸细,你——” “我离府之前,他们统统都为我父兄陪葬便是。” “一定要杀那么多人么?” 死了很多人了,更何况要死一些无辜的人。 “怎么,你想为谁求情?” “我求不求情,你还是会杀他是不是?” 玉旻齐伸出手来,捻了一片那枝头干枯的叶子,把它揉碎了洒在地上:“如果你为他求情,我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一点。” 眼前的这个他,陌生到好似从没认识过一般。 秦晔走近他两步,细细瞧着他,微微蹙了蹙眉头:“那你什么时候离府?” “你在这里服侍好我弟弟便好——若是要我知道你让他受了一点委屈,那就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玉旻宁身上有伤,一天当中有大半的时间躺在床上歇着,照顾起来并不费力。 红莲却是再也不正眼瞧自己了,她今天上午才葬了他的父亲,本要离府,但郑氏怜她孤苦,仍让她陪伴左右。 秦晔最牵挂的,还是不知他此次去京怎么样了。 自从他答应嫁给楚翊开始,一切仿佛都不再按着原来的轨迹发展了。 魏清想要再次通过自己去害他,到自己被人害了;红莲而今成了孤女,面上也少有从前的笑容了。一开始与自己一同照顾玉旻齐的那个小丫鬟绿萝,她的死让秦晔第一次意识到一切都要靠自己去争取。 小丫鬟白芷要害玉旻齐,倒也先把自己赔进去了——到后来玉肃也死了、玉旻安紧随其后,秦晔开始第一次杀人,却也开始变得对人命冷漠起来。 正想着过往的事情,神思恍惚之间,忽见有小丫鬟眉开眼笑跑了过来。 “大喜!大喜呀!” 秦晔一把拉住她,来了兴致:“有什么事情好喜的?没见着府里面还有两尊活佛要供着呢么?” “咱们相府的苦日子就要到头啦!平京传来的消息,皇帝现在要禅位给咱们二公子,诏书都在朝堂上念了,七日之后新帝登基——现在平京的老百姓都在议着这事,你说咱们的苦日子是不是到头啦?” 秦晔睁大了眼睛。 “你骗人,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要你一个小丫鬟来告诉?” “嗨,邺城府尹方才上门来拜会咱家老夫人,他哥哥跑着两地的买卖,先把消息传了过来——我看呀,三日之内必有车马来接!” 秦晔仍然不信——尽管他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到想要站起来跑圈。 那小丫鬟话音刚落,便听到院子里车马的声响,以及许多人整齐地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出去看时,见宽大的庭院里面停了五六架装饰精美的马车,后面跟着侍女数十人、一看就知道的太监三四人,还有站到了院子外面的将近百余人的侍卫。 有人下来恭恭敬敬奉着书卷,见到郑氏,便齐齐跪拜。 ——秦晔只觉得脑子短路,此刻他的大脑无法运行出恰当得体的情绪来。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 原来他守着一支潜力股,却在涨停前把它卖了! 他为什么要发疯惹玉旻齐生气啊,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倒好,成了玉旻宁的侍卫,恐怕不能时常在皇宫里走动了! ——穿越而来的这里的皇宫会长成什么样呢?有没有故宫富丽堂皇? 等等——玉旻齐成了皇帝,那自己几天之前都做了什么? 把他压在床上吻他?一言不合就强吻? 这是不是叫欺君犯上来着? 28.抢人 天色微明,平京城整个还酣睡在清晨的梦境中, 西边街上杨府的女子闺阁中便已亮起了灯。 杨嫣此时已经梳洗完毕,将一头秀丽的乌发高高绾起, 只用了一根木簪子固定起来之后, 便仍在案前坐下了,继续读她的《律典》。 丫鬟汀兰端了水出去,便去厨下备饭了。见她屋子里的灯点上了,一直在门外等候的男子方抬步进来,将她案前的灯拨得更亮了一些。 杨嫣见他正拨弄着,便开口道:“都说了你不必起这么早, 日里还有差事,何不多睡一会?” 男子也不转身,把那煤油灯挑的亮了方才退下来望着她:“我干的不过是粗活累活, 哪里有小姐读书辛苦?”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叫我小姐, 改口叫‘公子’,怎么还是记不住?” 男子见她今日仍是一身男儿的装扮,这身月白袍子, 本还是自己的, 不禁微笑道:“是公子,记住了。” 杨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望向他的视线收回来,继续读书。 “云起,你说,新皇帝要登基了——明年开春的科考他会不会取消了呀?” 男子把目光转向别处,淡淡道:“我看不会,越是刚刚得了天下,不是越该广纳人才么?” 杨嫣没好气道:“这天下,不姓玉,便是姓徐、姓郑,依我看,谁做了皇帝还不都是一个样,只顾着自己快活,老百姓还是遭灾受苦。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被唤作云起的男子忽然打断道:“不会的——新皇帝必然会是一代明君。” “你怎么就知道?” 云起知道自己失态,便道:“你不是见过他么?老爷活着的时候,他还来过府上——这都是汀兰告诉我的。” 杨嫣支起了下巴,“她倒是藏不住话,”沉思了一会方道:“算起来也有三年之久了,那时候我父亲还不是廷尉,只是个小官——倒是个漂亮的男子。” “三年前看一眼,就记住了?” 虽然知道自己吃的这是飞醋,但男子仍是掩不住语调怪异起来。 “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小姐喜欢什么类型?” 杨嫣忽然转头瞧他,他今天看上去仍是斯斯文文的,跟几个月前父亲把他带回府中的时候,给自己的懵懂羞涩的感觉完全不同。 但平白觉得他怎么今天话这么多。 “父仇未报,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杨嫣敲了敲案上厚厚的书卷。“它们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韩飞羽见她说话时虽然唇角含笑,早已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但如今她每日挑灯夜读、晨起便开始读书,心中仍是一片酸涩。 更何况她本是清丽婉约的女子,而今竟是要女扮男装去参加科考,这个年纪的女孩们喜欢的脂粉首饰更是许久不曾碰过—— 她第一见到自己时,听闻自己失忆、忘掉了名字,便笑着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叫你云起。 我叫杨嫣。 从那时起他便告诉自己——杨嫣这个名字,他要记着一辈子。 ———— 已经有两天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玉旻齐无论是在靖国公府还是在宫里,都觉得身边空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有时候夜里睡觉忽然醒了,想要喝口茶水,脱口而出的却是他的名字。 这两日都是徐滇贴身侍奉着,他有些奇怪,只问何不叫秦晔来京?只回他让他照顾着旻宁了。 等到深夜周身一片黑暗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与闭上眼睛看到的已经没有什么不同——脑海里他的面孔便会越来越清晰起来。 害怕——从未畏惧过什么,但当他质问起来的时候,却不敢伸出手去牢牢抓紧身边的这份温暖了。 也许他恋慕的不过是自己的外在,也许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残忍。 杀人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着、衣服上沾了鲜血便会觉得不安,却因为不想多事而忍着不去换掉—— 这样的他,不该是为自己这样不堪的人付出着。 闭目沉思之间,款步走进来一个青年男子,身材颀长,五官在一起虽说不上面容精致,却也英气逼人。 他颇为轻佻地一直走到玉旻齐跟前,单膝跪下拉过他一只手,细细摩挲着他的手掌。 玉旻齐猛然睁开眼睛,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当真动怒道:“滚!” 郑云舒讪讪笑了笑,便起来拍了拍自己衣襟的下摆,方才单膝着地弄脏了些。 “干嘛这么大脾气?我不过是想知道陛下的手舞刀弄剑尚且如此精致,倒是我府里的那些人,好吃好喝供着,还一个个皮糙肉厚的。” 尚且没有行登基大礼,郑云舒便如此称呼,玉旻齐知道他平日里对美貌的男子调戏惯了,却也动到他的头上来。 “你原来喜欢这样的?说明了,我日后好差人给你给你寻几个来,送到你府上。” “陛下美意,微臣心领了。” 玉旻齐望着他,心头只觉得一阵好笑。郑氏那样冥顽不化的人,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弟弟? 十六岁的时候家里面逼着他成婚,他却公然说只喜欢男子,老相爷气得把他扔到济北,他却是待了下来,还握紧了兵权。 府里面公然养起了娈童,平日里下面的人贿赂他,送去的也都是美貌标致的男子。 可今日再看着他,竟然还有些钦佩起来这个人。 这世道容不得的东西多了,可他偏偏活得自在随性,世人提起他顶多是咬牙骂他伤了风化,却并不能真的拿他怎样。 倒比自己这畏缩逃避、伤人伤己的性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郑太尉今日过来,怕不是空谈风月的?” “当然,从这出去还要去阳春阁走一遭,倒怕人等得急了。”郑云舒此时才正色起来,望着玉旻齐的眸子,低声道:“你那嫂嫂怕是不日就要临产,她那肚子里的孩子,可是都惦记着呢。” 玉旻齐知道他指的是徐慎——徐氏的亲生父亲,今日早些时候跟着回邺城的车驾一同去了。 若是女孩,自然风风光光地封她做公主——但若是男孩,这事情似乎就难办了。他自然是要追封自己父亲与哥哥帝王的谥号,当然也知道郑云舒怕日后万一自己哥哥的孩子封了王爷,又或者立为太子,便不得势了。 只怕这郑云舒日后还要给自己塞女人。 微微笑了笑,似是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太尉大人不妨明言,到底要我怎么做?” “一句话,偷龙转凤。” ———— 玉旻宁在床上休整了几日,终于能下地走动的时候,才走了几步便被秦晔狠狠撞倒摔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秦晔本来是想快些进来告诉他,他哥哥要当皇帝、他要当王爷了,却不想迎头把人撞在了地上。 玉旻宁才七岁,个子又小,不比撞到一堵墙上摔得惨。 秦晔忙俯下身来瞧他:“摔到哪了?我看看——” 玉旻宁是仰面磕在地上,小脑瓜摔得都不灵光了。 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睛,看到是秦晔,便放心了许多,也不生气了。 他知道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自己哥哥临走时也交代,不可以对他发脾气,要好好待他。 但他当时只是不解为啥他哥哥不把他也带去,只说让他暂时做他的侍卫。 “没……没事……” 秦晔当然知道摔跤还是很疼的,当初刚来相府摔得那一跤那叫惨。 “别动……我抱你去床上。” 被秦晔一把抱起,玉旻宁竟然不知不觉红了小脸。 向来只有自己的两个哥哥抱过他,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 二哥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么贴心的人都舍得给自己。 只是大哥和父亲都不在了。 这么想着,玉旻宁竟然又红了眼圈。 但在秦晔开来,却以为他摔得疼了,想哭。 小孩子家就是好,摔了一跤想哭就可以哭,多自在呀。 “想哭就哭出来好了,不要憋着。” 玉旻宁的小脸更红了,他向来是不肯在人前示弱,便一把拉过被子盖住了脸。 秦晔见他猛然把被子提起来,两只脚都露在外面了,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 玉旻齐还有个弟弟,多好啊。 自己却一直是孑然一身。 自己在这异世牵绊之人,会是他么? 秦晔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柔声道:“别哭啦,我给你唱首歌,听不听?” 这几日与玉旻宁相熟了,夜里哄他睡觉,谁知他精力旺盛,晚上不易困乏。 秦晔使出了杀手锏——唱英文歌曲! 以前自己失眠的时候,便会找来英文歌听,先前是觉得听不懂可以催眠,后来听得多了,不但英文提了上去,居然也会了不少曲子。 只是要骗玉旻宁说,这是鸟语,自己天生就听得懂! 而他听了之后居然也没有任何不适,果然音乐无国界也无时空界! 玉旻宁便从被窝里重新伸出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瞧着他。 然后兴奋地点了点头。 秦晔先过去关上门窗,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放低声音唱《yesterday once more》。 玉旻宁当然听不懂这歌词的意思,但秦晔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听得很开心。 一曲终了,秦晔便问他:“好些没有?” 玉旻宁从被子下面伸出小手拉住秦晔的胳膊,眸子里面澄净而没有任何杂质。 “你——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只是说话的口吻有些不符合他这个年龄。 “我哥哥要你暂时做我的侍卫——他身边那么多人,你——你回头跟他说,以后就跟着我了,我会给你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说这话时玉旻宁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但一想到这么有趣的人日后哥哥还会要回去,便觉得心里面有些不平衡。 但是秦晔却懵了! 是谁说以后都在玉旻宁身边来着的?! 又在逃避却又不想失去——他怎么会被这么个人看上了呢? 秦晔压抑住内心想要笑出声来的冲动,一脸正色向玉旻宁保证道:“好,我答应你!” 29.道歉 今日下了早朝之后, 那小皇帝和皇后一干人等便被徐滇带着的兵领出宫去了。 玉旻齐并没有吩咐让徐滇怎么处置这位前朝废帝, 但他知道这个跟随着他有些时日的人, 定然能将事情办得十分妥当。 徐滇与徐慎算起来也是远亲,但徐慎压根瞧不上他,那徐滇也不会一味攀附, 这一次瞅准了自己, 可知他也不是冥顽不灵之人。 让他做皇城的禁军统领,是再合适不过了。 宫女、太监、侍卫一干人等有些逐出宫去了, 又新募了人进来——玉旻齐看着这些见他走近就浑身哆嗦、不敢抬起头来望向他的宫人, 心里面有些好笑。 他自认容貌一点也不恐怖, 也没对这些人怎么样——不过因为他的姓氏是玉, 与大陈历代的帝王姓氏不一样罢了。 可那又怎样呢?从明日起, 史官们便可以着手编纂《陈史》了。 他缓步走上景昀宫的台阶, 这是帝王的寝宫,下了朝之后, 就数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了。 他站在宫门前, 背起手, 抬眼瞅着上面的匾额。 “他们还没到么?” 跟在后面的小太监便应声道:“回禀陛下, 奴才这就传话去催。” 陛下。 玉旻齐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又望着那匾额上鎏金的大字出神。 他转过身去,才发现身后跟了许多人,大气都不敢出。 但远远有个身影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个身影小小的,一望便知是个孩子。他身边跟着几个与宫廷侍卫不同衣着的人,也都快步过来了。 几乎是在同时,宫人们便跪下禀告他,小王爷到了。 玉旻齐站住脚步,他并未在玉旻宁兴奋的脸上过多停留——他的目光搜寻着,试图从陪他进宫的几个人中间发现熟悉的身影。 但是那个傻瓜居然不在。 “哥哥——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叫皇兄来着?” 玉旻宁因为跑着过来的,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濡湿了鬓边的几缕发丝,看上去煞是可爱。 玉旻齐把他揽在怀里,半蹲下握起他的小手,向他微笑道:“正是,是‘皇兄’,也是你哥哥,因为从今日起你就是王爷了。” 玉旻宁开心得几乎想大声喊出来,“皇宫那么大,好多地方我从前都没有法子进去——那现在我过去,没有人会拦我了?” 玉旻齐点头道:“非但不会拦你,还会主动跟你带路。” 玉旻宁果然发起玩心来,不过就是御花园几处陈旧上了锁的小院子,非要进去瞧个遍。 玉旻齐瞧着他走得有些乏了,方才挥手让宫人们下去,似是不经意一般轻声问他:“他——今日怎么没有随你过来?” “他是谁?” 玉旻齐转头避开他询问的视线。“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玉旻宁此时方一拍脑袋,“哥哥问的是秦晔?他来了平京之后身子就不舒服,我今日就没让他一同过来了。” “身子不舒服?——可是受了伤?” “伤到没有,就是前些时候从燕南那边连夜骑马回去,府里的郎中说是受了风寒,一直隐着,只是到了平京发作了。” 是啊——他连夜骑马赶回来救下旻宁,自己却不曾对他道一句谢。 而今病了,也是自己一手害的。 心里面想要护他,可是却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 玉旻齐微微启唇道:“重么?” 玉旻宁见自己的哥哥问个没完,可知他心里早晚还是想把他要回去——没办法,谁让秦晔也是他哥哥的救命恩人呢,而且在他身边呆的时日也久,论主仆之情可比他要深。 “不重,郎中说休息两日便好了。”玉旻宁又一把拉住他的手,“这里不好玩,我们去御膳房转转——” 牵起他哥哥的手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迈开步子。 再瞧着他哥哥的面容,竟好似失神一般望着地上。 玉旻宁终究没能阻止自己哥哥去看秦晔的脚步,但他只说接了太后回宫。 郑氏的寝宫还在重新安置之中,以帝王之礼葬了玉肃和玉旻安在平京东边的新皇陵之后,郑氏便守着自己唯一的孙子在原来的靖国公府中居住。 徐氏在动身那日终是难产,孩子降生之后便去了,匆匆以后妃之礼下葬。徐慎那日守着自己的女儿诞下了玉旻安唯一的血脉之后,便交给郑氏,先一步返回燕南了。 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郑氏几乎是一步也不肯离了他。 郑氏亲手把这孩子交到玉旻齐怀里,视线却一刻也不曾转移。 玉旻齐望着这刚刚诞生不足三日的婴儿,手脚都是那么小,粉粉的,软软的,惹人怜爱。 “徐将军可曾为这孩子取名了?” 郑氏摇摇头,“他走时留了话,就由你来取。” 玉旻齐知道这徐慎先前在平京见到自己时,几乎是连杀掉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没有想到那扈太师的军队如此不堪一击,而自己能平安无事赶去平京——扰了他与郑云舒一决高下的计划。 因为论理,而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接替原属于他哥哥的皇位了。 徐慎不过是岳父——而自己是他的亲弟弟。 玉旻齐瞅着怀中冲他憨憨笑着的孩子——所有的丑恶,都与这个孩子无关。那些伤痛,在他哥哥埋葬地下的时候便也一同封存起来了。 玉旻齐把孩子重新交还给郑氏:“回宫之后都安定了,再细细的想也不迟。” 等到从郑氏的院子里退出来,玉旻齐示意宫人们留住玉旻宁,这才让丫鬟带了路去瞧秦晔。 本来要去见他的步子走着都是急匆匆的,但当丫鬟退下之后,他却站在门前迟迟无法推门进去了。 他现在应该不想见我罢。 但只转过身去片刻,他却又立即轻轻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门。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或许自己真的如他那夜所说一般,玩弄他的感情,在孤独的时候想起来他,却在云开月明之后把他推开了。 他走近几步,发现榻上的人正在侧身熟睡着。 旻宁果然待他极好——他身体不适,府里的人都来给他磕头,却也不让人传话去扰他。 他似乎睡了很久,额上沁出汗珠,但睡觉的姿势还是从前一般,歪歪斜斜地盖着被子,外面还架着一条胳膊。 确认他真的熟睡了,玉旻齐才俯下身轻轻握着他的手。 把被子掀开一角,重新把他的胳膊放了回去。 他还是这般不会照顾自己,病中也是如此。 睡梦中他似乎是感觉到了疼痛,微微蹙着眉头,额上的汗珠也更多了。 “别走…别赶我走……” 这话仿佛匕首一般,刺破了他内心最后的屏障。 玉旻齐终是付下身去,情不自禁轻吻着他汗涔涔的额头。 “不会…我怎么会…” 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呢? 我不过是怕有一天,你会自己选择离开我罢了。 正缱绻不忍之时,忽然有人轻轻瞧着窗子。 玉旻齐压低了声音问道:“何事?” 窗外是个小丫鬟的声音:“回禀陛下,小侯爷来了。” “不见。” “小侯爷说,陛下若说不见,他便一直等到陛下离开。” 屋内沉默了片刻,玉旻齐方低声道:“退下候着。” 秦晔只觉得有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生怕睁开眼睛就会失掉这份温暖。 有人轻轻为他擦拭额上的汗珠,那样温柔,生怕扰了他的梦境。 ——这是素日里他从来不曾为自己做过的事。 他总是这样——在你跟前的时候不会立刻去关心你、问你的伤势如何,却在四下无人之时,方缓缓袒露心迹。 这份温柔,要留住容易,但伸手抓住却不易。 又过了许久,他似乎要起身离开了。 “对不起。” 他声音极低,仿佛喃喃自语一般。 所有的留恋、感动、狂喜与狂怒都在听到这句话时顷刻暴发—— 这比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来得让人动情。 秦晔转过身去,睁开眼时,果然见到他正迈步要出去。 “陛下——” 秦晔迅速翻身下了床,三两步走到他身后拉住了他。 他脚步一滞,转过身来时面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秦晔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而是抢先把门顺手关上,然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犯了错误,只是嘴巴上道歉是没用的。陛下觉得用什么偿还合适呢?” 30.第一次入宫 抱起他的时候,他显然毫无防备, 甚至忘了去抵抗, 而是两只手臂下意识就抓紧了秦晔的胳膊。 这让秦晔很是受用,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俯身去看怀中的人, 那殷红的薄唇微微张开, 如初晨含苞的花蕾, 似在诱人去一撷芳泽。 “你……你疯了!” 他果然还是要抵抗, 但秦晔已经认定, 今日他再怎么挣扎也绝不会再放开他了。 把他放在被子上,秦晔并没有立即动手动脚, 而是再一次从头到脚审视着他。 好看的人儿,迷人的人儿——勾魂的人儿。 他有足够的耐心让这个人交托出自己。 “陛下还没有回答属下的问题?” 秦晔就这么直着眼睛看他, 毫不掩盖眸中的玩味与**, 倒把玉旻齐瞧得撇过脸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但他转过头去的同时, 却露出了洁白如玉的颈项, 诱得人更想伸手探入他的领口。 甚至就此把他身上的衣服都从领口扯下。 “朕……岂会犯错?” “哦, 既然无错,那陛下方才为何道歉?” 玉旻齐立时微红了面颊转过头来,只张开嘴吐出一个“你”字,就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唇很快被覆上,有粗暴的吻啃噬着他的唇瓣,秦晔甚至放肆地撬开他的牙关,追逐着他想要躲避的舌头,唇齿相交,发丝相缠,一时间难分难解。 理智告诉他要推开身上这个人,但身体已经瘫软了,他完全沦陷在如此炽热的激吻中,非但没有推开他,而是下意识将他抱紧。 上一次他把自己压在身下、疯狂索吻的时候,自己却逃避了。 ——逃避着什么呢? 如此这般沉溺其中,不管将来、不问过去,却也顺遂了自己的心意。 他还在,便已足够。 两人在床榻上疯狂拥吻起来,来回翻身的动作晃得床板“咯吱”作响,但谁也不肯停下来,彼此都更用力地抱紧对方的身体,恨不能贴合在一处。 情到浓时,有更深的**被激起,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觉察到有硬物抵着自己的小腹,玉旻齐很快便明白了那是什么——他一时间有些愣神,而秦晔此时也放开了他,抬起头来大口地喘气。 这个吻如此绵长,倒把自己憋坏了——但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体如此诚实,用硬得发痛的触感告诉着自己—— 他想要身下的这个人。 “陛下,我……” 秦晔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干燥起来,他一眨不眨盯着跟前的人,眸中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欲/火。 他知道这个时候秦晔想要什么。 那只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向了大腿根处,一点一点放肆地侵略着。 彼此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秦晔见他并没有抗拒着推开自己,便轻咬着他的唇,柔声道:“没事的——不会痛的。” 但他自己已经忍不住咽了一次口水。 “咚咚咚——”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的声音。 “皇兄?哥哥可在里面?” 玉旻宁稚嫩的童声从门外传来,秦晔只觉得好似被人在三月阳春从脖子里面浇了一大桶雪水——不夸张的说,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从此就萎了。 他要是推门进来看到床榻上的二人——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身下的人微微推了推他的身体,秦晔回过神来瞧他,见他面上绯红,轻咬薄唇,那被吓坏的小兄弟立时又亢奋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方开口道:“朕与秦晔小叙片刻,你领着他们先去书房候着。” 听到玉旻宁的脚步声走远,秦晔方松了一口气,但他并不想就此放开身下的人。 秦晔盯着他的眸子一眨不眨:“你现在敢踏出一步试试?” “明日大典之后——回——回宫里。” 秦晔依然不肯就此放过他:“那现在呢?” 他的小兄弟可还是精神抖擞着啊。 但在他问完之后,便有温凉的手掌褪下他的衣衫,细心地抚弄着。 他的手法依然如从前一般笨拙,但只是欣赏他此刻红着脸、咬着唇的样子,秦晔便已觉得十分受用。 想到他从前装疯卖傻要与自己一起睡——可是真的到了床榻上,却又是如此生涩。 但他越是这副样子,秦晔就越是想欺负他。 等到在他手中释放,秦晔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拿了帕子给他擦拭。 “秦晔,” “嗯?” 他低声道:“你若是负了朕,朕便要诛你九族,将你碎尸万段,你怕不怕?” “怕,”秦晔弯腰给他系上腰间的带子,在他耳边轻吹一口气,手指头流连忘返一般在他腰侧画着圈。“但属下更怕陛下的身体会吃不消。” “怕到时身体吃不消的人——是你罢。” ———— 两人携手出去时,丫鬟守卫们已等了许久。 秦晔知道来人是楚翊——但正因知道是他,秦晔才必须也跟着过来。 这个时候玉旻宁却不当电灯泡了,原来楚翊的妹妹楚绾也过来了,两个小孩子家便相约出去玩了。 秦晔直觉便是这小侯爷对玉旻齐并未死心——依着自己的妹妹与玉旻宁的关系,他可以支使玉旻宁去做些他不方便做的事。 那玉旻宁不过是孩子心性,哪里知道合不合时宜。 见到玉旻齐进来,楚翊领着仆从慌忙下跪磕头。 他神态恭谨,似乎没有丝毫除了君臣之外的感情掺杂其中。 他的情敌是位侯爷——这还真是一件糟心的事。 但秦晔并未在他面上过多停留,环视屋内,果然文青文白都来了。 只是文白见到秦晔时,目光带了三分探寻,虽然不知她用意何在,但秦晔假装浑然不觉。 “起来。” “微臣今日来是向陛下请罪的,那日没能照顾好小王爷,微臣——” 秦晔知道他说的是玉旻宁在平京被扈太师掳去的事——但他不早不晚,偏偏要这个时候过来请罪。 就好像是知道他们二人今日会互剖心意一般。 “朕不怪你。还有何事?” 玉旻齐并未等他说完,便转向一边打断了他的话。 “微臣从南方新得了两株醉芙蓉,想呈给陛下——” “这些不过是琐碎之事,你传话给宫里的管事太监便好。” 楚翊忽然走近一步,便是玉旻齐此时不看向他,他也直直盯着跟前的人。 “陛下曾经说过最想看那醉芙蓉花开,可惜多年求而不得,而今微臣给陛下找到了。” 秦晔闪身挡在他跟前,似是在保护玉旻齐不让他靠近一般,但看向楚翊时,面上却是含笑:“皇上方才吩咐下传话给宫里的管事太监,定然已是领了侯爷的美意,侯爷还不快些谢恩?” 楚翊的脸色当即就难看了起来,但以他的身份,却不肯放下架子与秦晔争论。 文青一直瞧不起秦晔,听他如此说,便蹙眉上前道:“我家侯爷与陛下忆述旧事,哪里轮到你这个下等家奴插嘴?” “他不是下等家奴,他是朕的御前侍卫!” 玉旻齐几乎是不给任何人出声的机会,他直到此时方才转过来淡淡扫过楚翊一干人等的面庞,但显然对他们讶异的神色没有丝毫兴趣。 “这——” 文青张了张嘴巴几乎是难以置信,但文白此时却瞅着他,摇了摇头。 侍卫尚且没有官阶,但御前侍卫谁都知道是有俸禄的。——而且每日陪伴在皇帝左右,只要脑子不是太笨太死,加官进爵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当然,此时只有秦晔不知道。 他此时望向玉旻齐,只想把他拥在怀里狠狠疼爱他一番。 “微臣只听小王爷说他救了小王爷的性命,但不知他现在陛下跟前——” 玉旻齐此时方走近几步,望着楚翊的面庞,那楚翊对上了他的视线倒先微微后退了几步,低下头去。 “你有愧于旻宁,在他那里还不多多照顾着些,整日把心思花在不该用的地方,你父亲若是不肯管教你,那朕来管管你。” 楚翊一时心痛失神,口中竟喃喃念叨着他的名字。 他就在跟前,可是再也触碰不到了。 甚至从今以后,只可高高仰望着他,不复从前种种。 “时候不早了,陛下——” “回去罢。” 言罢,秦晔跟在玉旻齐身后,一众丫鬟侍卫随着,离了书房便去了。 秦晔重新审视自己对楚翊的划分——严格说来,他不是情敌,而是“准情敌”。 毕竟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哪里有资格再去爱他? 但即便如此,他心中并未放松一点点的戒备。 ———— 果然,回宫的时候,玉旻宁意料之中前来哭闹。 ——毕竟跟他说好了永远陪着他,一转眼又被玉旻齐□□了,说丢下他便丢下他。 而且还有了新的身份——御前侍卫。 “你——你骗人!” 他憋了半天只涨红了脸、跺着脚憋出了这几个字。 但秦晔还想数落他那一阵敲门害得他差点不举了。 秦晔揉揉他的小脑袋,其实玉旻宁除了坑一点,还是挺可爱的。 “这是你皇兄的旨意,我也没办法——” 这个时候,搬出玉旻齐来,是最妥当的。——虽然他平白无故背了锅,但一想到他那时说再也不要让他在身边,就觉得如此也不算委屈了他。 “皇兄——皇兄呢?” 玉旻宁转头看时,哪里还有他哥哥的身影,早就乘了马车回去了。 “小王爷,咱们宫里头见!” 秦晔钻到一辆马车内,立即就向他告别。 马蹄达达声中,淹没了他“你们”两个字的喊叫,秦晔回头看他小小的身影,又觉得可怜又觉得想笑。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31.御前侍卫的职责 等秦晔到了马车内,玉旻齐瞧着他嘴角含笑的模样, 知道他心里面高兴着, 但嘴上却又想奚落他。 “什么花木没见过, 要他那两株破花做什么?” 秦晔一愣,但随即也呛了回去, “两株破花, 却不知道是谁求而不得了好多年。” 话音刚落, 玉旻齐就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他知道秦晔是在嘲笑他,但又十分受用这话里的醋劲。 玉旻齐顺势倚在他肩上, 伸出右手轻抚他的面庞, 秦晔只觉得那温凉的指尖触在脸上一阵□□, 便也伸手箍住了他的腰。 “等那花开了, 陪朕一起赏, 好不好?” 秦晔扭过头去,作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两株破花,有什么好赏的, 谁要看。”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手却紧紧抱着自己不放开。玉旻齐再也忍耐不住,主动凑上去吻着他的唇角, 甚至用灵巧的舌头去撬开他的牙齿。 但他的舌头一进入对方的口腔便被抓了个正着,秦晔甚至恶劣地轻轻咬住他的舌头,上下□□着。 一吻毕,两人皆是面色潮红,互相看着对方绯红的面颊,眸中会意,又同时笑出了声。 入了宫,诸事方定,又顾不得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之日,倒先贪欢一晌,直到月影西沉方才消停。 玉旻齐舍不得要秦晔去侍卫房中安寝,便在景昀宫的外殿也置了床榻,只说夜里要贴身守护,把守夜的宫人都撵到殿门外去了。 秦晔倒先笑他:“我这才入宫一日,不知要拉了多少人的仇恨了。”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朕身边的红人,要他们都来巴结你、敬畏你,把你也当主子。” 秦晔又轻啄了身边人的薄唇,知道他这会身子怕是不好受,不禁怜爱道:“早些安歇,明日还要面见群臣,行祭天大礼,属下先告退了。” 刚走出几步,衣袖便被扯住了。 “秦晔,你想过加官进爵么?朕可以封你做王侯将相,只要你想要,朕都会应允——” “属下不要。”秦晔看着他眸中微微透出的不安,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新封的御前侍卫就很好——陛下愿意相信属下,就是最大的封赏了。” 秦晔此时是清醒的——王侯将相非但不要,也不可以要。 他是帝王——即便是现在两情相悦,鱼水情浓,但也不可触犯到他权力的底线。做御前侍卫远比做个宠臣来得安全得多。 他不愿意有一天两人会为着权力反目成仇,互相猜忌。就像过去他跟他哥哥一样。 但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要他彻底信任自己——他以为自己接受不了他阴暗的一面,便只愿意在自己跟前显示出光明的样子来,又害怕着自己某一天会逃离。 但是他忘记了么?自己早就说过,他在自己这里不是什么坏人——这就足够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松开了秦晔的衣袖。“只是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属下觉得很受用。” 玉旻齐先是一愣,继而羞红了脸,转过头便要撵他出去。 ——这样一个身体如此诚实的人,今日差点没把自己弄得昏过去,哪里会委屈得到他? ———— 次日的登基大典,礼仪繁复到让秦晔叹为观止。 每一件事要换什么衣服、遵循何种典章、哪个太监出来唱喏、哪些宫女上前服侍是一丝差错也不可有的。 待随了他从东边的宗庙祭天回来,在百官的朝拜之下回宫,两边有百姓下跪磕头,口呼万岁,方觉得有一丝的不真实。 祭天时是一袭黑色绣了金丝的蟒袍,乘玉辂回宫时已是朱服玉冠,庄重又高贵。 他确确实实已经是皇帝了。纵然这其中有太多的机缘巧合——甚至萦绕不去的种种猜疑。 也是在几日前回到平京之后,秦晔方知道那扈太师因着行刺玉旻安的罪名被满门抄斩了,问斩的是燕南将军徐慎。 呈上证据和扈太师头颅的人正是玉旻齐。 后来济北的大将军郑云舒也带兵来京勤王,请旨要禅位给玉旻齐,摆出了兄终弟及的祖制,还听说把那小皇帝的母亲扈太后气得哭了两日。 但经此一事,朝中反对的声音却都销声匿迹了,甚至平京城先前被扈太师煽动的学子们也都默不作声了。 毕竟那扈太师骂着玉氏一门“窃国”,自己却暗地里差人干着行刺的勾当,实在是让人不齿。 走了一阵,秦晔转头瞧着远远跟在后面的百官,竟然一眼就看到了楚翊——这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爽。 楚翊前面的那一位骑了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从衣着上看,应该是个武官。——徐慎既然已经不给面子先回了燕南,那这位排在楚翊前面的,自然就是郑氏的弟弟郑云舒了。 驻守济北,手握重兵。 看上去倒是个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人——还以为是玉肃那样老态龙钟之人呢。 那郑云舒本来面无表情地骑马走着路,即便是相距甚远,仍是觉察到了秦晔投过来的目光,便转过头去,对上他的目光,勾起唇角轻佻地笑了笑。 他这一笑不要紧——因他自己向来喜欢对着好看的男子“非礼”一番,就是玉旻齐先前也被他摩挲过手掌。但秦晔就觉得有些尴尬了,连忙转过头去安心跟在玉旻齐的銮驾后面,再不去往后看了。 ——怎么这些文官武官,瞧着个个都病得不清呢? 那郑云舒却有些郁闷地攥了攥手中的缰绳——玉旻齐身边还有这等英俊有趣的人儿,可比他先前赏给自己的那些小倌好看多了。 ———— 回到平京城内,取道正门的大路回宫。前有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的开路,左右都有卫兵列队,把行人远远地隔在外面,好不气派。 但越是快要入了宫,在平京城内的这一段路,也是最危险的。 天子的车驾行了大礼回宫,纵然是侍卫人数再多,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先前两番经历行刺,可见在这个时空里风气粗野,刺杀行动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多。 秦晔瞥了右侧的徐滇一眼,发现他也是同样的神情严肃,捏紧了手中的剑,同时四下打量着。 队伍正行间,忽然有女子大声啼哭着要闯进来,吓了众人一跳。侍卫早把她拦下,牢牢压制住让她动弹不得。 所有人的注意力顷刻之间被她吸引了去,仔细看那女子却也是蓬头垢面,甚至衣不蔽体,背上还露出了大片的皮肉。 秦晔丝毫不敢懈怠——只怕危机就在眼前! 果然,两边的房顶上远远出现了七八个带着青铜面具、手持箭弩的黑衣人,齐齐向着这边瞄准了来。 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与此同时徐滇也发现了异常,他的那声“保护陛下”尚未说完,那箭矢便齐齐落下,呼啸而至! 秦晔挥剑去挡,自己所在的位置靠着玉旻齐的车驾最近,虽然身边其他的侍卫们也连忙护了过来,还是抵挡不住那箭矢携风带雨,自己□□的马与身边两人皆中箭倒下,一时间大臣们、百姓们皆骚动起来,乱做一团。 登基——哪里有那么顺畅呢。 秦晔大声呵斥道:“刺客在右边房顶!”同时吩咐更多的侍卫团团护住车驾,生恐那冷箭冒出来伤了里面的人。 “徐滇,你在这里保护陛下,我带人去追杀刺客!” 言罢,秦晔便令另外五六名轻功较好的侍卫随他一起,要去捉那房顶的刺客。 今日若不能捉了刺客,只怕会要人以为这新皇帝无能,连自身的安危都难保。 那些黑衣人此刻分作两拨,一拨继续搭箭不眨眼睛地向下面射去,另一拨跳下去便与秦晔他们厮打起来。 这几名侍卫皆是高手,但这几个黑衣人也颇有几分实力。 秦晔下手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将他们全部杀掉! 有胆子行刺皇帝的人,还会给你机会要你活捉他么? 手中的剑越发灵活百变,那黑衣人很快招架不住,秦晔瞅着他退让之机,向他心口斜刺一剑,正正好好刺中了他心脏,顷刻间便抖着身子摔了下去。 见死了人,下面便是疾呼连连。那黑衣人中有人见秦晔下手凶狠,便也搭了箭,向他便射!秦晔瞅见之时,忙闪身避过,但此时又有一人搭箭向他射过来——双箭齐发之时,便是闪躲再灵活,肩上还是擦了一箭,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几个侍卫也接连解决了手中的人,剩下的人见着并无好处可占时,便想逃离。但跳到下面时,却有一人迅速拦住,手起刀落要了两人性命。 秦晔看着滚在地上的两人的头颅,向着男子便拱手道谢:“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郑云舒瞧了瞧他肩上的伤口,伸手就要去摸,秦晔忙避过了,他只得尴尬地缩回了手。 “你受伤了——那箭八成有毒,你活不了了。” 32.御前侍卫的秘密 “既然将军也说了那箭八成有毒,那还有两成是没有毒了, 小人也死不了——” 郑云舒微微一愣, 没想到他口齿还挺厉害。又仔细瞧了瞧他, 皮囊还真的不差,尤其是那一对剑眉, 倒给他的面庞添了几分英气。 又欲开口时, 却被他抢先了。秦晔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示意他回到百官的队伍里。 “小小刺客,有劳将军出手, 剩下的交给小人便是。” 这时候已经有随行的太监过来传话, 要秦晔不必跟着仪仗队伍随侍, 先行回宫疗伤要紧。 说话之间, 那几名刺客的尸体都被抬上了马搬走了, 一时的混乱并未扰乱大典的行程。 郑云舒指了指自己的白马,努努嘴道:“今日把它赏了你骑,去迟了, 小心半路毒发身亡。” 这郑云舒多半有病? 秦晔也不与他再叙话,早有侍卫把他的马牵了过来,那伤了他的箭也一并收好递到他手上。 箭到底有没有毒, 终究送了太医院才知道。 “多谢将军的美意,但小人还不想马革裹尸还,得罪了——” 郑云舒瞅着他领了几个侍卫退到队伍后面,纵马扬尘而去,方摸了下巴琢磨着—— 骑我的马是马革裹尸,骑你自己的马就不是了么? ———— 还真被秦晔说中了——那箭当真还是无毒的箭。 太医院的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弄了半晌,也没发现那箭与普通的箭有什么分别。 确定了那箭无毒之后,秦晔方才后怕起来。 御前侍卫——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皇帝的保安。 ——打打杀杀才是常态。 他自然是想要保护玉旻齐,再不要他受伤的。 秦晔在卧房里坐了半晌,颇觉烦闷,便起身去推开对面的雕花窗子。 那被秋霜浸染的枫叶格外亮眼,映得整个苑中都被火光点亮了一般。 秦晔又转头瞅了瞅自己伤口处敷上的药——尽管知道过了一夜它明天就全好了,但他现在却想,应当让这个伤更有价值一些。 他想知道,玉旻齐到底有多信任他、在乎他。 正出神间,有人敲门。秦晔也不过去开门,便坐在床上让来人自己推门进来。 徐滇看到秦晔窝在床上,还以为他伤得不轻。待看清了并未伤到骨头,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对他躲在这里不出去感到不爽。 “你在这里躲着倒清闲,好让皇上只责罚我一个。” 秦晔立即龇牙咧嘴道:“那伤口动一动都疼,嘶——” 徐滇看他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冷不防伸出拳头便捶了下他伤口,这回真让秦晔龇牙咧嘴起来。 “你小子看不出来,遇到刺客还挺能打的——” 这叫金手指,你不懂。 “哪里,还不是挨了一箭——你今天过来不会就是找我闲话的?” 徐滇见问,便直接道:“实不相瞒,今日出了刺客,虽说都已被擒杀,但还是赔了几条侍卫的性命——我这个禁军统领自然少不了责罚,你受了伤,封赏是少不了,到时……帮帮我这个老大哥——” 秦晔立即就明白了——徐滇怕位子不保,来求自己向玉旻齐说几句好话。 秦晔不置可否,“登基大典完了么?陛下他人在哪?” “完了,可算妥当了。颁的几道旨都传下了,这会在御书房跟几个朝中大臣议政——你到底是答应不答应?” “你放心好了,陛下他不会因此责罚你的。” 徐滇走时又道:“你这几日好好养伤,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告诉我,我给你办!” 秦晔想了一下便道,“宫中闲来无事,倒有些想念小王爷了。你代我向陛下请旨,明日出宫去看望小王爷,问他可否?” 徐滇应下便去了,秦晔这才觉得清净下来,方滑到被子里,歪头竟睡着了。 ———— 朦胧中有人给他掖被子,把他的胳膊放到被子里面,动作极其轻柔。但秦晔最近睡觉颇为敏感,立时便醒了。 伸手握住来人的胳膊,秦晔睁开眼睛的同时,发现屋子里面光线极暗。 “怎么不亮灯?” “见你睡下了,怕扰了你。——伤口怎么样了?” 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他的伤口。 见他温柔如此,秦晔竟一时心软,不忍去逼他了。 但这只是片刻的想法——下一秒,秦晔又打定主意,该争取的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秦晔大着胆子去拉扯他的衣袖,在他冷不防俯下身子的同时,伸出有力的臂膀扣住他的腰,就势舔吻起来。 玉旻齐很快被他吻的酸软无力,待他脑袋清明了时,已经被秦晔扣住双手,压在身下了。 “你近来倒是大胆了——” 秦晔俯身在他耳边,悄声道:“还不是陛下宠的?” 说着便要去解他的衣衫。 “昨日方弄过,你——” 他微弱的挣扎倒更想让人立刻将他□□。 秦晔委屈道:“属下今日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陛下就可怜可怜属下——” 玉旻齐本来想说今日身体还有些不适——隐秘处确实火辣辣的一直痛着。 但即便是听出了他此时的无赖,却还是没有伸手去制止他。 事必,秦晔方想起来他昨日是初次,身子原本还虚着。只是不见他抗拒,自己便像着了魔一般只想要他。 他这样宠着自己,真怕哪天把自己宠坏了。 但有些话语在心头憋了许久,再也无法忍耐——越是如此亲密,秦晔就更想知道他的一切。 秦晔把头埋在他的颈项间,喃喃道:“陛下——陛下信得过属下么?” 这算什么话? 身子都给了你,又怎会不信你? 但玉旻齐很快反应过来,他必然是有别的事要问他,只是轻抚他青丝的手指微微一滞。 秦晔抬起头来,紧紧攥住他的手,微弱的光线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眸子。 想问你——登基帝位是不是完全在你的计划之中? 包括每一个杀掉的人、争取的人。 每一步,自己在他身边,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却又是离真相最远、茫然无所知之人。 若每个人、每件事都在你的计划之中——那我呢? 待我如此,是知道我必然会拼了性命回报你么? 33.御前侍卫的秘密(下) 此为防盗章  进去的时候, 小丫鬟蘅芷正在给玉旻齐梳头发,早膳也没用, 放在边上。 秦晔打量着昨日过来的这个丫鬟, 个子也不高, 圆圆的脸蛋却很白净, 眼睛乌溜溜的分外有神。 梳头发的动作也比绿萝熟稔。看来应该不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 饭毕,玉旻齐又看了一会书卷,便吩咐下沐浴更衣。 蘅芷到底是女孩子, 把衣物与沐浴用的东西备好之后,便匆匆关上门出去了。秦晔伸手试了试木桶中的水温, 见蘅芷走了,便问他:“前日不是才沐浴过, 现在天气又凉, 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玉旻齐一边伸开手臂让秦晔给他褪去衣服,一边随口道:“什么时候开始, 沐浴你都在意了?” “谁在意了,也不知道是谁从前要拉着拽着才肯洗一回。” 玉旻齐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从前装疯的时候不肯沐浴更衣, 知道他心里面在意嘴上却不肯承认, 不禁有点窃喜,但面上却假装没有察觉。 “要用美人计, 还不好好沐浴更衣一番?” “美人计?” 他此时已经跨进了浴桶, 坐到了里面。从那铺满花瓣的水面上倾身望着他, 笑得灿烂, “怎么,我这样的不够条件?” 这赤|裸裸得调戏,秦晔终究道行太浅,耳朵立即就红了。 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要沦陷了。 但在沦陷之前,秦晔还想挣扎一下。 “你是说——” 玉旻齐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色道:“你知道便好,不必说出来。” 沐浴之后,他挑了一件素色长袍。 素雅洁净,最是简单,却也最是撩人。 秦晔默默为他系上腰间的带子,有点想笑他,却又有点心疼他。 —————— 日落之前,果然有小厮来报,说楚小侯爷要直接到兰馨苑来。 很快便有两个小厮抬进来一盆一人高的不知什么花,放在苑中,又有七八个丫鬟接连走进来捧上精致的盒子。 盒子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打开来看时,见有笔墨砚台,有剑,有玉笛等等,看上去皆是十分精美。 秦晔默默感叹这个小侯爷应该不差钱。 果然,不一时,见从苑门外进来一位年轻的公子。 他身着一袭紫色长袍,腰佩美玉,看上去华贵精美。五官倒也精致,但过于白皙的皮肤让他看上去有些病态,少了一些男子的阳刚之气,倒显得有几分阴柔。 他一迈入苑内,目光就在搜寻着什么。果然,见到玉旻齐在苑中负手而立,侧身望着他的时候,他便粲然一笑,快步走了过去。 “——旻齐!” 他一把抱住了玉旻齐,紧紧搂住他的身体,像是怕他跑掉一般。 其他丫鬟小厮们便低着头退来到廊下去了,只远远候着,并不抬头望向这边。 秦晔也退开了,但他不想离得太远,想知道那小侯爷会不会对玉旻齐动手动脚,便退到方才抬进来的花木旁边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翊。” 玉旻齐这样轻声唤他,语调温柔。 楚翊似在贪婪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一时又放开他的身体,想要捧起他的脸,但玉旻齐却撇开了,他的手只有尴尬地退了回去。 楚翊便想要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对不起——你怪我恨我都好,只要你答应婚事,剩下的,我绝不会委屈你!” 玉旻齐看着他良久,便微笑起来。 “你被困颖州,侥幸派人递出书信要我去救,我便去救,你说喜欢我写的字,要了辞赋做念想,我便写了给你,你说春雪楼最怡赏花灯,可你却逼我——” 楚翊听他说着,眸子渐渐暗淡下去,听到最后,忍不住再次牢牢抱住他。 虽然心里面已经安慰了自己无数次,但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终究还是如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戳在胸口。 忘恩,负义。 “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害我。当时你以为我死了,在我床边说了许多话,你说你也是不得已,”玉旻齐挣开他的拥抱,逼视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究竟是有什么不得已?” 楚翊忽然慌张起来,似乎很怕被别人听到这些诘问。他看了一下四周,挥手让所有的丫鬟小厮都退到前院去。 秦晔无法,瞟了玉旻齐一眼,但见他微微向自己示意了一下,便只有跟着出去了。 等到丫鬟仆从们都退了出去,楚翊转身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是不是都猜到了,所以才装疯卖傻至今?” “我当时在想,你明明平日里对我都好,可为什么突然就要我死。又怕我真的死了,反而一次次伤心自责。除了他,还有谁会逼你这样?” 楚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我疯了,那么就是个废人了,他也不用再去逼你。——毕竟他终究还是不忍亲自动手杀我,是不是?” 楚翊默然无语,他不敢去看玉旻齐的眼睛。 良久,他站起身,再次缓缓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眉目仍是那般好看,素色的衣衫一如初见,三年一晃,种种仿若昨天。 白衣胜雪,颠倒众生。 他喜欢玉旻齐,自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他想方设法接近他、触碰他,甚至不惜毁坏他的名誉散布自己与他的谣言,因为他希望用这种方法把他留在身边。 他也发誓如若不能与他厮守,那么便此生不娶。 可是他太耀眼了,以至于让玉旻安黯淡无光。 “旻齐,他的目标——是皇位。”楚翊说这几句话时声音竟低到几不可闻。 玉旻齐闻言一滞,他早已猜到自己的哥哥想要取傀儡皇帝而代之,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不遗余力帮他消除一切阻碍。 但他面上仍做出吃惊的样子,微微动了动唇,却不出声。 楚翊又道:“你嫁给我,才能真正消除他的顾虑。不然他总是还会再害你。 “你就是恨我也罢,我也会昭告天下人,我楚翊要娶你为妻。” 玉旻齐也望着他,眸子里渐渐有了些暖意。 “我并没有说不同意婚事。” 他微微笑着,抬手拂去他发间因为赶路而未来得及梳理掉的枯叶。 “答应我两件事,我便嫁你为妻,永不再回相府。” 楚翊欣喜道:“哪怕一千件事也可以!你只说便是!” “第一件事,婚期要在两个月之后,不可匆忙草率;第二件事,”他顿了一下,“出嫁那日,我要他亲自送我从邺城到京城,你不必来接。” 玉旻齐说完,便望着楚翊的眼睛。 “第一件事自然是情理之中。第二件事——你也知道靖国公腿脚不好,从邺城到京城送亲,必然引百姓围观,万一——” “你只说你答不答应?” 楚翊面上有些为难。 “旻齐,你这又是何必——” 34.玉湛 此为防盗章 权臣夺位称帝的历史上也不少, 但没想到自己穿越一次居然也就碰上了。 吴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红莲自然是早已明了,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 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 秦晔便先举杯:“那这以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着你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 今天坐着的不都是自己人!” 又坐了一会,秦晔便想先回去, 魏清却也起身了。 “我跟你一起回府。” “不必了,你过来的晚, 多留一会便是。” 但魏清却执意要拉着秦晔的胳膊, 秦晔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那也好。” 二人出来之后,魏清却不直接从原路回相府,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想起来有几样东西要置办, 你与我同去,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秦晔心下冷笑, 怕他今天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越是要拦着自己回去,那就更应该回去。 “我先前跟二公子说去去便回, 若是晚了,怕他要责罚我。” 魏清微微有些诧异, 但随即叹了口气道:“那好。”秦晔正以为他要放自己回去, 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近来可好?” “跟从前一般无二。” “你对他忠心耿耿, 他可有私下对你说过什么?” 秦晔便做出思考的模样, 过了一会道:“那日我拦住他不让他刺伤自己,后来他倒是责怪过我一次,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清露出些疑惑的神色,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说的话,但也只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看来要做玉旻齐的侍卫,不但武功要好,更要懂得如何谨言慎行——这还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 等回到兰馨苑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却突然多了许多守卫,让秦晔很是诧异。 “你们来这做什么?” 其中一人便道:“奉了相爷的命令,保护二公子。” 秦晔便一愣,随即快步进了苑内,却空无一人,房门也关着。 秦晔直觉便是今天早些回来没有错,必然出事了。 “公子?” “进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常,还是像凉开水一样即便喝下去也没什么感觉,却能让人安定心神。 秦晔推门进去,发现他不在外间,里屋的帘子却是垂着,蘅芷也不在。 “不是说晚膳前回来么,不多陪人家姑娘一会?” 秦晔脱口道:“心里面担心,就早点回来了。” 里面却沉默了片刻,过一时,只见玉旻齐掀着帘子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袭红衣,那颜色灿烂如日暮时分天边的晚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当他从帘子里面款步走出来时,这屋子竟然平白就有了寒酸简陋的感觉,一切都向后淡去褪色成了一个单薄的背景。 他穿的是嫁衣。美,却又好似能灼痛人的双眼,秦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很快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你走之后就有人送来了嫁衣,你看这衣服我穿着合身吗?” “合……合身。” “你都不抬头看我?” 竟不知怎地,这一抹红色似乎真的能灼痛双眼。 秦晔沉默了一会,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一定要嫁么?” “不然呢?”玉旻齐此时坐在秦晔跟前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撑着那木椅的扶手,支起下巴眨着眼睛看他。 一瞬间竟恍惚让人忘掉他本为男子,而是古人笔下的红颜祸水,又仿佛等待着王子的公主。 艳丽而且高贵。 ——等等,这令人羞耻的联想是怎么了? 但是能去哪呢?他哥哥要做皇帝,他无处可逃。——但为什么他这副样子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你先前说过一次你改变主意了——你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有了?” “哦,那是骗你的——我又改变主意了。” 秦晔一听这话便恼了,下意识就伸出手去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想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整个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仰面靠在他身上。 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秦晔竟然觉得这样看着他心都怦怦直跳起来,大脑也不能正常思考了。 玉旻齐故意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蹙眉道:“又喝酒了?” “就……一点……” “那有没有酒后胡言?” 秦晔知道他还在嘲笑自己那次的事,便微微红了脸:“没有,他问起我都唬过去了。” 玉旻齐这才放开他,秦晔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这个主子哪里是精神病,分明就是勾魂使者。 “蘅芷呢?” “她要给我下毒,却被我察觉,已经交给府里处置了,这会怕是已经死了。” ———— 入了冬,日落之后更觉得凉气袭人。 平京太师府邸,扈太师刚密会了几个大臣,筹划着购买兵器甲胄,操练府兵的准备。送他们出去时,抬头看已经漫天星光点点。 “传话让国舅爷到府中来一趟。” 仆从正要随着大臣一同出去时,却见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到了扈太师跟前便磕头跪下。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扈太师心里面便一紧,“什么事?” 几个大臣也都停下来听他禀告。 那小厮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国舅爷——国舅爷他——遭人暗算了!” 扈太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人呢?” “今日在红云阁里面喝酒,正喝得高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支冷箭,正——正中了国舅爷的面门——” 扈太师上前便是一脚,将那小厮踹得歪倒在地。 “那他人呢?!” 小厮磕头不起:“去——去了——” 扈太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搅成一团,最后转成了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玉旻安,你好狠!” 这一声嘶喊,撕心裂肺,随即身子就歪了下来,仆从忙扶他进去。 “你不得好死!” 平京的另一处,玉旻安的书房里,他搁在旁边的手杖忽然歪下来砸在地上,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仆从进来呈上一个盒子:“爷,邺城的书信到了。” “拿过来。” 钱明知此时也进来了,他挥了挥手,仆从便下去了。 “邺城说了什么?” 玉旻安读罢信将那信折起来扔到钱明知跟前。 “你自己看!” 钱明知知道他动怒了,便俯身把信捡起来,摊了开来。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按我的吩咐办事?!” 钱明知读了信,原来是给那个小厮魏清交代的事败露了,惹恼了玉肃,写信过来劝告他不要伤害玉旻齐的性命。 “我让那个小厮盯紧他,谁知道他自作主张,我回来就把他处办了。” “你以为我父亲真的不知道当年的事么?他之所以这么急着逼旻齐嫁过去,不过就是要我安心,要我不要再伤害他的性命。杨鼎死了之后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过去太过自卑,总觉得逼死了他才能安心登上帝位,真是可笑。” “那国公爷不记得他提出的条件了么?成婚之日,要你亲自送嫁——若是有兵士化装成老百姓,沿路行刺,敌暗我明,这不本就是设下埋伏的机会么?”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左右都是要把他弄到侯爷府,不过是从邺城到京城的一段路,不若早让那小侯爷与他洞房,以此来折辱他,将他囚禁起来做个侍妾,又不伤他性命,相爷必然也不会说什么。日子久了,便是他再有雄心,也只能于人身下承欢,跟个女人也没有差别了。” 35.侍卫总管【只改了最后一句话!!!!!】 此为防盗章 穿过相府的花园,前面是一条人工凿出的溪流, 背倚假山, 岸植垂柳, 看去别有一番情致。 两人走到那小桥上,红莲却突然停了脚步。她望着那岸上木桶粗的垂柳出神,秦晔便也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但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不过是寻常的垂柳, 眼下秋深也黄了打卷。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到这玩耍,还折了柳条编着玩,有一次被赵管家看见了, 你让我跟魏清先跑,自己倒挨了板子。” 红莲又转过来看着她,好像在回忆些什么, 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但又转而有几分凄凉。 “可是你都忘了, 一点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秦晔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她失去了一个朋友,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父母朋友一切都归零了么。 但这些日子过来, 他心中念及此已经再无波澜。 “对不起。” 红莲转过身便继续向前走了。“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夫人准我歇半日离府, 自己庆生, 你——到时候过来么?” 秦晔清了清嗓子, “——来。” 红莲忽然转过身望着他, 秦晔瞧见她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眉眼此时没有一丝欣悦。 “你真的要一直待在二公子身边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似乎是有些生气了,转过头去,“我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药,这么死心塌地对他,那赵二没了一只手,你觉得赵管家不恨你么?竟然还为了他受伤——你真的以为他傻,要自杀?” 秦晔听到“迷|药”这个词心中便有些不快,那赵二无礼在先,口出恶言,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但只得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低声道:“二公子待人坦诚,那赵二人品低劣,也确实可恶。——至于手臂不过是一点小伤,早已无碍。” “所以你怜惜他,同情他?” “红莲,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有敌意,他都要嫁给楚小侯爷了,不是早晚要离开相府的人么?” 红莲却忽然愣住了,她想起自己从前开玩笑说他想娶玉旻齐的话,只觉得好笑。 罢了,他既然什么都忘了,又何必苦苦逼他,倒是自己讨得无趣。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以后能怎么走,都看各自的造化了。而自己,依然抽身事外,守着宰相夫人这里便好。 “是我冲动了。”她垂目,声音很低,“初六我的生辰,到时——你过来么?” “一定前往。” 红莲点点头,已经有丫鬟过来给她开门,她进去之前仍给了秦晔莞尔一笑,秦晔目送她进去,便也就回来了。 红莲原本想告诉他,二公子并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反倒是不与大公子相上下。那日他看到的深夜练剑之人,多半是他,但彼时秦晔已经在兰馨苑,倒怕他心中害怕,惹那人起了杀心。 谁知时光冉冉,他今日又是这样光景。 可世事难料,将来会怎样又有谁知道呢? —————— 走了绿萝这个“小灯泡”,又来了蘅芷这个“大灯泡”,甚至把自己练剑的计划也打乱了。 来人不辨敌友,秦晔便也收敛许多,对玉旻齐只像主子那样恭恭敬敬,并不叫他师父。 但他竟然还吩咐从今日起都由新来的这个妹子守夜,换了新的床不说,还加了幔子——看来之前误会他了,其实他喜欢萝莉? 夜深,秦晔睡得正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那声音倒不大,但足以让秦晔醒过来。 “谁?” 敲门声止了,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回答他的只有从门缝和窗缝溜进来的月光。 “——你师父。”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秦晔立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三两下就裹好衣服过去开门。 玉旻齐穿了一袭黑衣在门外垂手站着,右手拿着一把剑,正微笑看着他。 月光如水,他眸子里只有浅浅的笑意。 秦晔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把他拥在怀里。 怎么瞧他的主子,怎么好。长得也好、身材也好、武功也好,最重要的是他没把自己的话当做儿戏,他心里面有自己。 拥抱完,秦晔就开始挖苦他。 “大半夜跑出来,不怕吓坏人家小姑娘?再说了,手还伤着,换衣服不疼?” “你放心,她会睡到自然醒。——至于手上,我可没那么娇贵。” 秦晔想了一下,他大概是用了迷香一类的把她迷住了,不禁觉得他狡黠得有点可爱。 但秦晔抱着他并不立即放开,他声音有点低,“告诉我,你的左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玉旻齐闻言身体一滞,但立即就想推开他,秦晔偏偏箍住他不放手。 月色沉静。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是我父亲。” 秦晔只默默听着,他想要了解玉旻齐的一切,了解他的过去,然后真的如自己承诺那般,做他身边的侍卫,保护他。 诗里说,此心安处即吾乡—— 穿越而来,本没有家——但他身上却有一种让自己安心的感觉。 如果说这是一种缘分,那么在缘分未尽的时候,他愿意向前多走几步。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 秦晔忆起了那日他在宰相书房。 “他拿了一杯酒要我喝,我把那酒杯捏了粉碎。” “有毒的酒?” “他不过是逼我不要再装下去了,要我嫁给楚翊,离开相府。” 秦晔松开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难道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为什么要如此对你?” 玉旻齐却笑了,“我父亲年逾古稀,仍是当朝宰相,却不必去议政,因为这大半个陈国的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京城的那位小皇帝,能扶他登上去,自然也能取而代之——我父亲不过是要我置身事外。若是从前,我倒想就那么痴痴傻傻下去,可是却没有人相信。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36.应允 此为防盗章  权臣夺位称帝的历史上也不少, 但没想到自己穿越一次居然也就碰上了。 吴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红莲自然是早已明了,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 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 秦晔便先举杯:“那这以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着你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 今天坐着的不都是自己人!” 又坐了一会,秦晔便想先回去, 魏清却也起身了。 “我跟你一起回府。” “不必了, 你过来的晚, 多留一会便是。” 但魏清却执意要拉着秦晔的胳膊, 秦晔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 “那也好。” 二人出来之后, 魏清却不直接从原路回相府, 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想起来有几样东西要置办,你与我同去, 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秦晔心下冷笑, 怕他今天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越是要拦着自己回去,那就更应该回去。 “我先前跟二公子说去去便回,若是晚了,怕他要责罚我。” 魏清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叹了口气道:“那好。”秦晔正以为他要放自己回去, 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近来可好?” “跟从前一般无二。” “你对他忠心耿耿, 他可有私下对你说过什么?” 秦晔便做出思考的模样, 过了一会道:“那日我拦住他不让他刺伤自己,后来他倒是责怪过我一次,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清露出些疑惑的神色,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说的话,但也只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看来要做玉旻齐的侍卫,不但武功要好,更要懂得如何谨言慎行——这还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 等回到兰馨苑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却突然多了许多守卫,让秦晔很是诧异。 “你们来这做什么?” 其中一人便道:“奉了相爷的命令,保护二公子。” 秦晔便一愣,随即快步进了苑内,却空无一人,房门也关着。 秦晔直觉便是今天早些回来没有错,必然出事了。 “公子?” “进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常,还是像凉开水一样即便喝下去也没什么感觉,却能让人安定心神。 秦晔推门进去,发现他不在外间,里屋的帘子却是垂着,蘅芷也不在。 “不是说晚膳前回来么,不多陪人家姑娘一会?” 秦晔脱口道:“心里面担心,就早点回来了。” 里面却沉默了片刻,过一时,只见玉旻齐掀着帘子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袭红衣,那颜色灿烂如日暮时分天边的晚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当他从帘子里面款步走出来时,这屋子竟然平白就有了寒酸简陋的感觉,一切都向后淡去褪色成了一个单薄的背景。 他穿的是嫁衣。美,却又好似能灼痛人的双眼,秦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很快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你走之后就有人送来了嫁衣,你看这衣服我穿着合身吗?” “合……合身。” “你都不抬头看我?” 竟不知怎地,这一抹红色似乎真的能灼痛双眼。 秦晔沉默了一会,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一定要嫁么?” “不然呢?”玉旻齐此时坐在秦晔跟前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撑着那木椅的扶手,支起下巴眨着眼睛看他。 一瞬间竟恍惚让人忘掉他本为男子,而是古人笔下的红颜祸水,又仿佛等待着王子的公主。 艳丽而且高贵。 ——等等,这令人羞耻的联想是怎么了? 但是能去哪呢?他哥哥要做皇帝,他无处可逃。——但为什么他这副样子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你先前说过一次你改变主意了——你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有了?” “哦,那是骗你的——我又改变主意了。” 秦晔一听这话便恼了,下意识就伸出手去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想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整个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仰面靠在他身上。 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秦晔竟然觉得这样看着他心都怦怦直跳起来,大脑也不能正常思考了。 玉旻齐故意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蹙眉道:“又喝酒了?” “就……一点……” “那有没有酒后胡言?” 秦晔知道他还在嘲笑自己那次的事,便微微红了脸:“没有,他问起我都唬过去了。” 玉旻齐这才放开他,秦晔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这个主子哪里是精神病,分明就是勾魂使者。 “蘅芷呢?” “她要给我下毒,却被我察觉,已经交给府里处置了,这会怕是已经死了。” ———— 入了冬,日落之后更觉得凉气袭人。 平京太师府邸,扈太师刚密会了几个大臣,筹划着购买兵器甲胄,操练府兵的准备。送他们出去时,抬头看已经漫天星光点点。 “传话让国舅爷到府中来一趟。” 仆从正要随着大臣一同出去时,却见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到了扈太师跟前便磕头跪下。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扈太师心里面便一紧,“什么事?” 几个大臣也都停下来听他禀告。 那小厮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国舅爷——国舅爷他——遭人暗算了!” 扈太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人呢?” “今日在红云阁里面喝酒,正喝得高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支冷箭,正——正中了国舅爷的面门——” 扈太师上前便是一脚,将那小厮踹得歪倒在地。 “那他人呢?!” 小厮磕头不起:“去——去了——” 扈太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搅成一团,最后转成了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玉旻安,你好狠!” 这一声嘶喊,撕心裂肺,随即身子就歪了下来,仆从忙扶他进去。 “你不得好死!” 平京的另一处,玉旻安的书房里,他搁在旁边的手杖忽然歪下来砸在地上,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仆从进来呈上一个盒子:“爷,邺城的书信到了。” “拿过来。” 钱明知此时也进来了,他挥了挥手,仆从便下去了。 “邺城说了什么?” 玉旻安读罢信将那信折起来扔到钱明知跟前。 37.新官上任 又过了几日, 天气清明,因前些日下了一场雨, 宫里面的人都换了些厚实的衣服穿着。 秦晔清晨出去时,微觉凉风拂面,下意识将领口收紧了些。 只看着院子里花木凋零, 偶然竟想起楚翊送过来的那两株醉芙蓉花——多半已经冻死了? “大人可去用膳?” 他现在真的已经是侍卫总管了,在这宫苑里有了一处自己的居所,身边还跟了一个小跟班, 名唤宗武,约莫十七八岁,看去分外机灵, 这两日对秦晔也很是殷勤。 秦晔笑眯眯地瞧着他,“先去侍卫房里面看看去。” “大人新官上任, 就记挂着属下们,怪不得陛下倚重大人——” 秦晔走在前面, 那宗武走在后面, 本是一句奉承的话,但秦晔如何不知现在这宫里的人对他又恨又怕——一半的奉承,另一半就是嫉妒了。 秦晔淡淡道:“为圣上分忧,本该是你我分内之事,再说上头还有徐大人守着宫里的禁卫之事, 他可比我操劳多了。” 绝口不提玉旻齐对自己的宠信。 这固然是拉仇恨的事, 但秦晔既不愿意把二人之间的感情拿出来在人前炫耀, 更不希望别人只把他当做帝王的宠臣看待。 ——许是占有了那人的身体之后, 一种更强烈的想要被他完全信赖、被其他人完全信服的**跳跃着燃烧着——他应当成为无可替代! 宫里头的侍卫先前那小皇帝在的时候人数颇多——皇帝虽然年纪小,后宫却十分充盈,再加上皇后、太后一干人,光是主子就有近百人。 但到了玉旻齐这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混吃等死的侍卫宫女放出宫去,让他们自谋生计。 至于那些太监,本就身有残疾,不愿出宫的,也各自安排了差使。 就如同大赦天下一样,要收人心。 玉旻齐对后宫的佳丽倒是撵得干干净净,又没有皇后,一个太后还被软禁静华宫,宫里面大多的地方颇有些空落落的。 秦晔无心去想他今后会不会立后——他那日睡眼迷蒙说要立自己为皇后,立玉湛为太子,入主东宫。 秦晔摸摸他的额头,还以为他发烧了在说胡话。 侍卫的工作放到现在就是三班倒——无论何时,总要有人来做护卫工作。 但侍卫与守卫还有些分别——说得通俗一点,侍卫的逼格要高一点。 侍卫的出身不像看守宫门的护卫,年纪轻轻会一点拳脚,为了生计便入宫谋个差使——这些侍卫们,多半是官家子弟,有武学师父教过一些剑术武艺,他们的父母把他们送入宫,为的就是在皇帝跟前出了风头,日后平步青云。 若没有入宫,放到民间,那也是富家子弟。 很快便走到了侍卫们所住的宫苑,朱门紧闭。 秦晔停下脚步,宗武便忙上前扣着铜环敲门。 很快便有一个打着呵欠衣冠不整的男子过来开门,一脸的不高兴。 宗武有些尴尬地指了指秦晔,“这是皇上新封的总管大人,还不快些拜见?” 来人定神瞧了瞧秦晔,秦晔认得他,登基那日回宫时遇到刺客,他身手还过得去。 “总管大人?”好似瞬间清醒了一般,这人望着秦晔便行礼,口中只道:“属下有眼无珠,大人莫要见怪——” 秦晔站在门外不语,瞧了他一会,方迈步进去,向他笑道:“起来,快带我去见他们。” 先是装作不认识,而后又行礼道歉——这些侍卫们吃他的醋,一时半会可不好对付。 尽管凭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有人敢得罪自己,但若是其他人都不满起来,惹了众怒,那倒不好了。 这人便起身,但宗武要进去时,却被拦下了。 宗武到底是有些少年人的脾气,涨红了脖子,“我是大人的贴身随从,你们如何不让我进去?” “这里只有御前侍卫方能入内,今日得罪了——” 言毕倒把苑门关了,只有秦晔一人站在里面。 宫苑内静悄悄的,好似没有人居住着一般。秦晔知道他们定然在,而且多半此时正在暗处窥探着自己。 一路过来,他现在岂会被这些侍卫吓到? 真的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两日起床练剑,竟又悟出许多新的招式,玉旻齐因身子不适便不与他比试了,徐滇那个粗人哪里有闲情雅致跟自己练剑? 秦晔甚至觉得,玉旻齐现在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了。 男子在前面引路,秦晔默然不语跟在后面,面色平静,只捏紧了手中的剑。 他成了侍卫总管之后,玉旻齐便赠了他一柄宝剑——那是还在相府之时,他墙上挂着的两把剑中之一。 拿了剑时才知道,那两把剑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但并没有名字。 秦晔接过时,竟有一种拿了定情信物的错觉。——当然从他第一天会用剑时,他就觊觎着那两把剑了。 男子走了一会,离卧房还有五六丈远时,忽然弯着腰捂起了肚子,口中还低声□□着,听上去似乎很痛苦。 秦晔快步走过去扶了他的肩,微微挑了下眉,“肚子不舒服?” “大人——我——” 秦晔拍拍他的肩膀,“快去。” 这人慌忙跑过去了。秦晔瞅着他一溜烟消失的身影,只装作浑然不觉一般。 已经快走到门前了,那些侍卫们还不出来迎他,已经说不过去了。 但是男人之间要让对方心服口服,秦晔深知终究只有拳头能解决问题。 更何况里面的这些人出身本就不差,又会些武功,自然不肯向秦晔这男宠即视感很强的人低头。 秦晔正要拿剑去敲门时,偏房的门忽然开了一半,但里面并没有显出人影。 秦晔侧耳听着,他虽然不相信这些侍卫中会有人傻到要在宫里面行刺皇帝跟前的红人,但仍然保不准他们会推一个替死鬼出来。 果然,手中的剑举在胸前要去敲门时,耳畔一阵风过,秦晔也不转头,挥剑去挡,轻轻松松将那箭格挡在地。 这时候再转过去看,只见偏房里有个人拿着弓,两眼直直盯着他,嘴唇发颤,腿都要软了。 秦晔俯身将箭捡起来——这个人射箭的本领真的是太差了。 哪知道刚一转身,门突然开了,里面跑出来将近二十个侍卫,齐齐跪在秦晔跟前。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跪他,秦晔颇有些不习惯。 “不知大人清晨前来,我等有失远迎,大人恕罪!” 看上去年龄稍长的一人在前回话,秦晔走近几步,将他扶起来。 “扰了诸位的清梦,秦晔先在这里赔个不是了——”俯身回了礼,秦晔又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皆面面相觑,瞧着自己的目光都有些畏缩。 秦晔指了指偏门远远跪在地上的那人,尚未开口,侍卫中便有一人叱道:“吴谨,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拿箭射杀总管大人,你不想活了?” 那人浑身发抖,竟也没有逃,看上去不像是有胆子要杀人的人。 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但拿箭要伤他,已是不可饶恕。 “这个侍卫——可曾在宫里面有过差事?” “秉大人,他性子孤僻,素日里不大与我们往来,起初只在静华宫当过差,现今偶有在景昀宫里干着夜里的差事。” 原来是个上夜班的。 秦晔扬了扬手,冷冷道:“带去内务府发落。” 便有两个侍卫起身去了,其他人互相瞧着,也都没再说话。 秦晔将剑按在腰侧,又将这些人从头到脚瞧了个遍,方开口道:“今日起,便由我教习诸位的剑术,早膳之后,都到御花园的北边闻风亭来,可都听清楚了?” 侍卫们齐齐回他听清楚了,但很明显有人脸上不太满意。 秦晔只装作没看到,便让他们散了,仍回去洗漱,预备早膳。 抬脚欲走时,忽有个青年男子在后大叫,要他留步。 秦晔早注意到了,其他人手中皆未持剑,只有他一直抱了一把剑在怀里。 眉目之间,满是倨傲。 “你有何事?” “属下剑艺不精,但斗胆向大人讨教一二,不知大人肯不肯赏脸?” 秦晔打量了他一番,微笑道:“那是自然。” 38.脉象 此为防盗章  穿过相府的花园, 前面是一条人工凿出的溪流,背倚假山, 岸植垂柳,看去别有一番情致。 两人走到那小桥上,红莲却突然停了脚步。她望着那岸上木桶粗的垂柳出神, 秦晔便也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但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不过是寻常的垂柳, 眼下秋深也黄了打卷。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到这玩耍,还折了柳条编着玩,有一次被赵管家看见了, 你让我跟魏清先跑,自己倒挨了板子。” 红莲又转过来看着她, 好像在回忆些什么,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但又转而有几分凄凉。 “可是你都忘了, 一点也不记得了, 是不是?” 秦晔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她失去了一个朋友,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父母朋友一切都归零了么。 但这些日子过来,他心中念及此已经再无波澜。 “对不起。” 红莲转过身便继续向前走了。“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夫人准我歇半日离府, 自己庆生, 你——到时候过来么?” 秦晔清了清嗓子, “——来。” 红莲忽然转过身望着他, 秦晔瞧见她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眉眼此时没有一丝欣悦。 “你真的要一直待在二公子身边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似乎是有些生气了,转过头去,“我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药,这么死心塌地对他,那赵二没了一只手,你觉得赵管家不恨你么?竟然还为了他受伤——你真的以为他傻,要自杀?” 秦晔听到“迷|药”这个词心中便有些不快,那赵二无礼在先,口出恶言,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但只得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低声道:“二公子待人坦诚,那赵二人品低劣,也确实可恶。——至于手臂不过是一点小伤,早已无碍。” “所以你怜惜他,同情他?” “红莲,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有敌意,他都要嫁给楚小侯爷了,不是早晚要离开相府的人么?” 红莲却忽然愣住了,她想起自己从前开玩笑说他想娶玉旻齐的话,只觉得好笑。 罢了,他既然什么都忘了,又何必苦苦逼他,倒是自己讨得无趣。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以后能怎么走,都看各自的造化了。而自己,依然抽身事外,守着宰相夫人这里便好。 “是我冲动了。”她垂目,声音很低,“初六我的生辰,到时——你过来么?” “一定前往。” 红莲点点头,已经有丫鬟过来给她开门,她进去之前仍给了秦晔莞尔一笑,秦晔目送她进去,便也就回来了。 红莲原本想告诉他,二公子并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反倒是不与大公子相上下。那日他看到的深夜练剑之人,多半是他,但彼时秦晔已经在兰馨苑,倒怕他心中害怕,惹那人起了杀心。 谁知时光冉冉,他今日又是这样光景。 可世事难料,将来会怎样又有谁知道呢? —————— 走了绿萝这个“小灯泡”,又来了蘅芷这个“大灯泡”,甚至把自己练剑的计划也打乱了。 来人不辨敌友,秦晔便也收敛许多,对玉旻齐只像主子那样恭恭敬敬,并不叫他师父。 但他竟然还吩咐从今日起都由新来的这个妹子守夜,换了新的床不说,还加了幔子——看来之前误会他了,其实他喜欢萝莉? 夜深,秦晔睡得正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那声音倒不大,但足以让秦晔醒过来。 “谁?” 敲门声止了,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回答他的只有从门缝和窗缝溜进来的月光。 “——你师父。”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秦晔立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三两下就裹好衣服过去开门。 玉旻齐穿了一袭黑衣在门外垂手站着,右手拿着一把剑,正微笑看着他。 月光如水,他眸子里只有浅浅的笑意。 秦晔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把他拥在怀里。 怎么瞧他的主子,怎么好。长得也好、身材也好、武功也好,最重要的是他没把自己的话当做儿戏,他心里面有自己。 拥抱完,秦晔就开始挖苦他。 “大半夜跑出来,不怕吓坏人家小姑娘?再说了,手还伤着,换衣服不疼?” “你放心,她会睡到自然醒。——至于手上,我可没那么娇贵。” 秦晔想了一下,他大概是用了迷香一类的把她迷住了,不禁觉得他狡黠得有点可爱。 但秦晔抱着他并不立即放开,他声音有点低,“告诉我,你的左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玉旻齐闻言身体一滞,但立即就想推开他,秦晔偏偏箍住他不放手。 月色沉静。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是我父亲。” 秦晔只默默听着,他想要了解玉旻齐的一切,了解他的过去,然后真的如自己承诺那般,做他身边的侍卫,保护他。 诗里说,此心安处即吾乡—— 穿越而来,本没有家——但他身上却有一种让自己安心的感觉。 如果说这是一种缘分,那么在缘分未尽的时候,他愿意向前多走几步。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 秦晔忆起了那日他在宰相书房。 “他拿了一杯酒要我喝,我把那酒杯捏了粉碎。” “有毒的酒?” “他不过是逼我不要再装下去了,要我嫁给楚翊,离开相府。” 秦晔松开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难道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为什么要如此对你?” 玉旻齐却笑了,“我父亲年逾古稀,仍是当朝宰相,却不必去议政,因为这大半个陈国的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京城的那位小皇帝,能扶他登上去,自然也能取而代之——我父亲不过是要我置身事外。若是从前,我倒想就那么痴痴傻傻下去,可是却没有人相信。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秦晔等着他说下去,他却突然凑到秦晔耳畔。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愿意这样死心塌地跟着我么?” 秦晔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你先前要我离开相府,说明你不是什么坏人——这就够了。” 秦晔望着他的眼睛,同样的眸子清亮。 玉旻齐把剑递到他手上。 “好徒儿,那我们现在开始。” —————— 黎明前,漠北长阳关内。 月已西沉,东边天上的启明星分外明亮。 但照到地上却是光芒微弱,荒原上只有野风呼啸,茫茫一片黑暗。 关内的百姓此时大多都闭户沉睡,偶有早起亮灯的窗户,都是过路的商旅在清点货物。 “哼!” 长阳关守城将军名叫白瑜,是邺城人,明年才是知天命的年纪。但长年的驻守边关,对抗北胡,沙场征战让他的皮肤看上去是饱受磨砺的古铜色。 他此时正气愤地把一封拆开了的信拍在桌子上。 “这个姓楚的,倒是无耻!” 旁边站着的都是他的心腹将士。四年前,站在这里与他们一起谋划退敌的人,正是当今宰相府的二公子玉旻齐。 一个身形粗狂的大汉立即啐了一口,他一把将拳头砸在身后的柱子上。 “宰相爷是不是疯了?他不管将军的死活了么?” 白瑜冷笑了一声,把那信并信封在烛上点着,顷刻便烧成了灰。 “他现在守着自己的大儿子,又是平了燕南王,又是加封靖国公的,只怕还是那玉旻安的主意!” 又有一人厉声叱道:“姓楚的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一巴掌都能拍死他,也不想想当初谁救了他,呸!” 其他人各自又都牢骚了一番,大意仍是表达对于邺城传来楚小侯爷要娶玉旻齐的消息极为愤慨。 当然,这些人当初都是跟着玉旻齐出生入死的人,玉旻齐疯了之后,他们很快被玉肃重新下令到了这不毛之地。 “咱们带兵杀回去!把将军救出来!” 白瑜瞪了他一眼,“杀回去?这长阳两万人别说关内了,西边王钟那里几个城加起来可有不下八万的兵,你这些年的仗可都白打了!” 又有一人道:“提起那个王钟就来气!他别的本事没有,偏会在宰相跟前讨好,北胡打过来了我们上,北胡走了功都是他自己领了!” “这哪里是在宰相跟前讨好,还不是因为我们先前是将军的部下,留着不杀我们还要用我们杀敌呢!你看看原来我们十多万人,不都是分给靖国公的手下去了!” 天气虽冷,屋子里这七八个人却说得热乎。白瑜听了头疼,他们仍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出声喝止。 待渐渐安静之后,有个面相斯文的青年男子站起来,向白瑜俯身行礼道:“白将军,属下有一个计策。” “韩飞羽,你有什么注意?” 青年男子抬起头,声音平静。 “一匹骏马,七八个兵士。现在就飞奔去邺城找到将军。” 吴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红莲自然是早已明了,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 39.赏花 此为防盗章  秦晔转头看看正在往绿色的琉璃瓶里灌水的玉旻齐, 他今天捉到了一只小老鼠,喂它点心和花瓣都不吃, 似乎是因此惹恼了玉旻齐, 要喂它喝水喝个饱。 秦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墙上的剑摘下来,挂回去, 又摘下来拔出宝剑,被亮白的剑刃闪瞎了几次眼,最终长叹一口气把剑收好,挂了回去。 春困夏乏秋无力, 秦晔吃饱了饭不能像玉旻齐那样吃饱了就睡,便支着下巴在外间坐着打盹。 秦晔正在神游, 迷迷糊糊中自己正在吃学校附近商业街的那家麻辣香锅, 千页豆腐刚入口, 还没来得及嚼, 美梦就被一声响亮的破门声撞的烟消云散。 秦晔没好气地睁开眼睛,见是绿萝那小丫头一脸慌张地进来了,“什么事呀, 把你急成这样?” “圣旨!秦晔!是圣旨到了!” 啥? “什么圣旨?” 绿萝见他脸上似乎没什么反应, 便忙道,“快叫公子起来, 皇宫里的刘公公传圣旨来了!” 然而秦晔的第一反应却是——终于可以见到活的太监啦! 虽然这想法有些小猥琐, 然而秦晔还是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唤玉旻齐起来, 来不及梳洗,便跟着绿萝出了兰馨苑,到宰相府的正门大院子里接旨去了。 玉旻齐似乎也是被打扰了午觉,一路上在跟秦晔闹脾气,抿着嘴巴不理秦晔。秦晔看到他转过头去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弯弯翘起,红唇如点了朱砂,越发惹人怜爱,更加柔声细语去哄他。 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了一地的人,秦晔有种上课迟到的窘迫,幸而看到了红莲拿眼睛瞅他,在红莲的示意下,拉着玉旻齐找了个空档站过去了。 站定,便见有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众男男女女进来了。男子身边有人捧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子。 看来太监与普通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区别,秦晔不免有些失落。 “圣旨到——” 站着的人便齐齐下跪。 跪下之后秦晔才发现,那赵管家跪在一个约莫六十出头、衣着华贵的老者身后,想必就是当朝宰相了。再看红莲跟前是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但鬓角已有白发,身后跟着许多衣着鲜艳的丫鬟,肯定是宰相夫人了。 老头和老太太,倒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位容貌端方的女子,挺着大肚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蹒跚走到了宰相的左边,正好与宰相夫人一左一右。 这位女子必然是大公子夫人了,因为红莲说过宰相仅有的两位侍妾都故去了。 三公子年龄小,在京城皇帝身边,但传说中的大公子呢? 秦晔正纳闷,便见那为首的中年太监不敢有丝毫的拖延,快走了几步到宰相跟前,打开匣子,将里面的黄色卷轴拿了出来。 展开,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宰相玉肃殚精为国——” 后面说的是一些秦晔听不太懂的话,但秦晔知道这是夸玉肃的,玉肃只默默听着,这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玉旻齐似乎是觉得无聊,拿指头不停地戳秦晔的膝盖。 这可是宣读圣旨呀,秦晔无奈地伸出手捏住了自家主子的小爪子。 但很快秦晔就听到了别的内容—— “其子玉旻安乃国之栋梁,股肱之臣,今封其为靖国公——” 秦晔一听“靖国公”这三个字,便是对古代官爵反应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公侯伯子男中的最高一等爵位了! 但这就奇怪了,册封玉旻安为靖国公,这样的无上殊荣,玉旻安居然不在相府里!也太不给皇帝面子了。但一想玉旻宁年纪小,是天子的伴读,只怕这皇帝还是个字都认不全的小孩子? 那这圣旨这么简单粗暴的册封,估计这小皇帝只知道盖个章? 秦晔这边还在开动大脑,那边中年男子已经宣读完毕圣旨了。 玉肃领着全家叩头,接旨,那方才宣读圣旨的刘公公这会脸上堆满了笑容,拱手作揖道:“恭喜玉相,您的大公子成了靖国公,您为大陈打下的江山,后继有人啦。江山代有才人出,您老也能好好的安享晚年了。” 玉肃便招呼赵管家给他赏银,他自己让下人接了圣旨先进屋去了。 他似乎是懒得理这个公公。但这个公公得了银子,脸上也没什么不满,恭恭敬敬带着宫女守卫回去了。 宰相夫人倒是满脸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大儿媳的手就进了另外的屋子闲话去了。 红莲跟着进去了,秦晔见身边的丫鬟小厮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这才发现魏清没有来。 咦,这个少年现在不在相府? 等到跪着的人都散去,秦晔才无聊地站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因玉旻齐拉着秦晔没有走来时的路,便让绿萝先回兰馨苑准备茶水,秦晔顺便在相府里散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亭子边,玉旻齐便不走了,要过去歇脚,秦晔便跟他一同穿过花径,去亭子中坐坐。 这亭子三面临水,拾级而上,颇有意境。 玉旻齐便捡了石子去砸那水中的枯荷。 秦晔看着他自娱自乐的样子,一时觉得可爱,一时觉得可气,又一时觉得可怜,索性闭着眼继续闭目养神。 但不一会儿,秦晔又被人打扰了。 “二公子别来无恙——” 是个男人的声音,秦晔睁开眼睛,见是个青年男子直直走了过来。 这人生的鼻宽口阔,容貌粗鄙,秦晔以貌取人惯了,不免就皱起眉头,但这个人似乎没注意到秦晔,分开垂柳就径直向玉旻齐走了过来。 玉旻齐正在扔石子,听到有人喊他,就转过身来。但当他看到这个人走过来时,下意识往秦晔身边缩了缩,同时拉住了秦晔的手。 秦晔很自然地伸出手回握住,觉得此时自己像个男友力max的汉子。 “咳咳——” 秦晔咳嗽了两声,这男子这才注意到秦晔,但他很不屑地皱了皱浓眉,“滚开!” 擦!就你这身衣服让老子滚,你算哪根葱? “不好意思,你比较圆,要滚你滚。” 这男子确实比较胖,秦晔虽然一般不会拿胖去笑话别人,但谁让这人眼神猥琐,还出口就让他滚! 男子站在亭子口,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秦晔不加思索道:“反正不是主子!” 这男子却笑了,“我才认出来你,这不是大公子跟前的秦晔吗?听说你死了,居然没死成,现在居然在他这里——” 这男子说着,目光瞟到玉旻齐身上,就像发现了可口的猎物一样,言语也变得轻佻起来:“你把他伺候的这么好,白白净净的,还真是辛苦了——” 他说着居然伸出手要去摸玉旻齐的头发,秦晔一个手刀很果决地劈开了他的手。 秦晔正色道:“他是主子,你放尊重点!” 再看玉旻齐,垂着眼睛侧着脸看湖水,手中把玩着三颗石子。不禁恼火他当初坑自己摔跤的那狡黠去哪了。 “他是主子?哈哈哈——”这男子越发放肆起来,竟直接去扯玉旻齐的袖子,秦晔大怒,拽着他的胳膊就给他脸上重重来了一拳。 这下那男子脸上更加狰狞起来,他一开始不敢相信秦晔会打自己。 他是赵管家的亲侄子,对别的主子他是没什么胆放肆,但对于玉旻齐,自打今日大公子封了靖国公,他就彻底是宰相府的废人了。宰相夫妇一年到头都不去兰馨苑一次,他从前就对玉旻齐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但终究不敢胡作非为,然而今日接旨的时候,许久不去兰馨苑,觉得他越发容貌俊美,令人挠心挠肺得想疼他。 这个秦晔真是不知好歹! 他仗着自己力气大,竟然猛然扑过来想要扼住了秦晔的脖子!秦晔慌忙闪躲,他许久没跟人打过架,身体反应迟钝!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人本来是直直扑向自己,却忽然间膝盖打颤,扑通一声跪在了秦晔跟前! 秦晔也不啰嗦,瞅着他裆下就是两脚,疼得他哎呦哎呦捂着命根子叫唤。 哼!叫你敢对我秦晔的主子动手动脚! 又踹了几脚之后,秦晔怕被人经过看到就不好了,便拉着玉旻齐跑掉了。 玉旻齐丢掉了手中的一颗石子,喜笑颜开随秦晔回去了。 看来主子太美貌也是惹人烦恼呢! 这让秦晔觉得烦躁。便多喝了两杯酒。 秦晔也不去管,他现在有了离开相府的念头,他总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些人的脑回路,更不用说主动讨好谁,即便是认了命,他也不想要活的违逆心意。 40.御前侍卫的心计(一) 此为防盗章  待她快出院门时, 秦晔冷不防想到了昨夜那黑衣人—— 这个姑娘对自己这样照顾,告诉她似乎也不坏。 “红莲姑娘, 有一件事还要问你——” 红莲转身,柳眉上挑。“嗯?” “昨天夜里有个黑衣人在我这院子里练剑,我惊扰了他, 但他也没有要害我——你知道这黑衣人会是谁么?” 红莲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练剑的黑衣人?” 秦晔点头。 红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人。 ——不可能是他。 但她的直觉却又一次告诉自己——就是他! 红莲便有些狐疑地冲秦晔微笑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大病初愈,难免会疑神疑鬼。” 秦晔急道:“千真万确!我骗你做什么!” 红莲低头沉默了片刻。 “你还告诉其他人了么?” “告诉了赵管家, 但他不信!” 红莲便笑道:“你告诉我,我也不信!你晚上睡觉关好门窗便好。什么黑衣人白衣人,你要是再跟其他人说, 指不定会怎么笑话你!” 秦晔无语凝噎,他听出了红莲在劝他不要再向别人说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送她出院门去了。 秦晔关上门, 把玩着写了黑色的大大的“玉”字的灯笼——本以为做个小小家奴服侍主子便好, 哪里想得到这里面还有些门道——偏是他一根筋的脑子所不擅长的。 一阵风吹来, 炕上矮脚凳上点着的三根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苗歪向一边。 秦晔伸出手护住了其中最短、火苗最弱的一根蜡烛。待另外两支原本燃烧得旺盛的蜡烛因没有遮挡,被迅疾的晚风吹得火苗歪着熄灭后, 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玉旻齐把他的早饭也分给了自己,以及那样一个没有恶意的吻——便是真的不再是他的主子, 也希望他以后不要落得太惨。 又过了几日, 中间下了一场小雨, 天气微微转凉了一点。 秦晔自那日服侍玉旻齐早膳成功之后, 便每日都去兰馨苑服侍着玉旻齐了。成了玉旻齐的贴身小厮。 赵管家在知道了玉旻齐手腕被花瓶碎片划伤之后,出乎意料地没有责怪秦晔。他只是拍了拍秦晔的肩膀,低声对秦晔道—— 你少许注意着点,偶然疏忽了,我也是能理解的。 倒把秦晔弄得一脸懵逼——你要理解个啥? 但后来赵管家便不再过来了,两个丫鬟因杨妈说浆洗房人手不够,要去了一个打下手去了,只留了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那丫鬟名叫绿萝,几天下来,也与秦晔熟络了。 绿萝说除了秦晔,本还有两个小厮,其中一个因秦晔顶替他了,便去了马棚喂马去了,正巧相府新进了一些好马。另一个与赵管家还有些裙带关系,每月领着月钱,却很少过来服侍。但这几日秦晔都没有见到这个人的人影——这个宰相府的下人们也太消极怠工了! 但那个练剑的黑衣人却不再出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秦晔不免心中失落。 这日本该是绿萝服侍玉旻齐早膳,秦晔自己在下房吃了饭过来时,进了前院就看到绿萝焦急地走过来。 “公子还没用早膳呢!” “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 秦晔说着便快步穿过了前院,进了拱门,看到玉旻齐支着下巴坐在石凳上,因胳膊放在石桌上,那石桌潮湿,袖子上有了一小片浸湿的痕迹。 凤眸微闭,长长的翘起的睫毛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乌黑的长发很自然地垂在胸前,因只穿着里衣,那发丝掩映之下若隐若现雪白的胸脯。 腕上缠着的布因他说不舒服去掉了,伤口已经结痂,看上去好似带着红绳似的。 肤白,貌美。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似的。 玉旻齐听到脚步声,便动了一下睫毛,睁开眼睛,眸子里尽是欢欣。 他起身快步走过去拉住了秦晔的胳膊。“今天他们送了点鱼汤过来,快过来尝尝。” 一边说,一边拉着秦晔坐到了另一副石凳上。同时伸手揭开了盛放食物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一小碗浓白的汤汁,像个献宝的孩子。 估计是赵管家心里过意不去,安排了一碗鱼汤表示慰问。但对于宰相府的下人们来说,却也是极其奢侈了。 秦晔见他只穿里衣,早上还有些凉意,不由得就想责怪绿萝不会照顾人。 “外面凉,公子去屋内用早膳。”秦晔说着,就把他端出来的鱼汤又小心翼翼放回了食盒里,端着食盒进了屋子里。 玉旻齐点点头,拽着秦晔的袖子也进了屋子里。绿萝很识趣地关上了门,到外面去了。 秦晔先拿了一件干净的纯白纱衣给他披上。玉旻齐乖乖地伸开手臂,秦晔便将衣服给他套上,又给他腰间系上了带子。 腰也细,似乎也很柔软。 秦晔把食物端出来摆好。“公子用膳。” 玉旻齐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鱼汤放在秦晔嘴边,目光满是欣喜与期待:“你喝——” “我吃饱了,”秦晔握住他的手腕,将勺子送回他唇边,“你的伤还没好,该多补补。” 他垂着眼睛看着桌角:“你——你摔的那一跤,还——还痛么——” 哦,原来是还记着这个。说来也奇怪,那天摔得浑身酸疼,本以为睡一觉会爬不起来,谁知道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完好无损——膝盖不疼,胸口哪里都不疼,连膝盖上本来青紫的颜色都不见了! ——当然,此时秦晔还没意识到这是他穿越而来的上天赠送技能之一——俗称金手指——超强的身体恢复能力。 但见他关心自己,不由得心里高兴。“早就好了。来,我喂你,张嘴,啊——” 不就是哄孩子么?秦晔决定就把他当成孩子看待。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晔喝掉了勺子里的汤,似乎是不相信秦晔说的话。 饭后,玉旻齐便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今天他要捉蚯蚓,因为那个黄色的琉璃瓶里原先的那一条蚯蚓已经不会动了。 起初当秦晔看到玉旻齐拉开帘子,兴高采烈给自己看他收藏的那些宝贝琉璃瓶时,差点没把秦晔看得吐血——只见那些或黄,或绿的细口瓶子里面,有的躺着两三条懒洋洋的蚯蚓、有的是爬来爬去的蜈蚣、七八只鼠妇、蝎子、百足虫等等。 他似乎还想喂养它们,秦晔见每个瓶子里都丢着花瓣或者树叶。 因前几日下了雨,土地尚且潮湿,尽管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但蹲在地上久了难免会染了潮气。 秦晔便蹲下去柔声劝他:“公子,先去歇息着。找不到今天就算了。” 不想玉旻齐却执拗起来:“昨天那两只托梦给我,说它们死了之后会有更好的来找我,翻到现在也没有,它们骗人!” 秦晔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蚯蚓托梦,这tm还能说什么?! 秦晔见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土,额上也沁出汗珠,终是没办法,叹了口气,“公子先去歇着,把瓶子给我,我肯定能给公子找到!” 玉旻齐皱眉,眸子里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你真能捉到它们?” 秦晔点头如捣蒜。 玉旻齐便把琉璃瓶往秦晔怀里一送,喜笑颜开,“靠你啦!” 秦晔拨着潮湿而且充满腥味的泥土,此时才骂自己一句心太软了。好在捉昆虫这种破事他小时候没少干,虽然折腾了一会,也最终给玉旻齐的瓶子里扔了两条手足无措的蚯蚓。 当然长大后的秦晔一直都拒绝软体动物,用棍子拨的时候,其中一只还掉到了他手背上,那感觉不亚于活吞了一只苍蝇。 但看着玉旻齐开心地抱着瓶子,用棍子拨着里面的两条蚯蚓,笑容完全是孩子般的纯粹与一点点狡黠,又觉得自己这举手之劳算什么。 也许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就成了家奴,跟这个人明明有着一张俊美的面孔却只有孩子般的智力,不是一样的不幸么? 况且他似乎对自己还有些善意。 但谁能告诉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因为人家肤白貌美腰肢细才心软的? 权臣夺位称帝的历史上也不少,但没想到自己穿越一次居然也就碰上了。 吴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红莲自然是早已明了,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 秦晔便先举杯:“那这以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着你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今天坐着的不都是自己人!” 又坐了一会,秦晔便想先回去,魏清却也起身了。 “我跟你一起回府。” “不必了,你过来的晚,多留一会便是。” 但魏清却执意要拉着秦晔的胳膊,秦晔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那也好。” 二人出来之后,魏清却不直接从原路回相府,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想起来有几样东西要置办,你与我同去,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秦晔心下冷笑,怕他今天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越是要拦着自己回去,那就更应该回去。 “我先前跟二公子说去去便回,若是晚了,怕他要责罚我。” 魏清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叹了口气道:“那好。”秦晔正以为他要放自己回去,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近来可好?” “跟从前一般无二。” “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可有私下对你说过什么?” 秦晔便做出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道:“那日我拦住他不让他刺伤自己,后来他倒是责怪过我一次,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清露出些疑惑的神色,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说的话,但也只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看来要做玉旻齐的侍卫,不但武功要好,更要懂得如何谨言慎行——这还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 等回到兰馨苑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却突然多了许多守卫,让秦晔很是诧异。 “你们来这做什么?” 其中一人便道:“奉了相爷的命令,保护二公子。” 秦晔便一愣,随即快步进了苑内,却空无一人,房门也关着。 41.御前侍卫的心计(二) 此为防盗章  “朕决定——从——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完全是稚嫩的孩童,再加上脸上那两道快要干涸的泪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从今日起——禅——禅——” 玉旻安猛然抬头瞟了他一眼, 目光凌厉, 将那小皇帝唬住了,半天没能把这话说完。 但随即玉旻安便垂下眼睛好似没在用心听着一般。 “禅位于——靖——”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静寂, 甚至连年迈的大臣们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但这时,后排忽然有名大臣跨步出列, 他神情激动,居然向前走了好几步,一直在那玉阶下面才停住脚步。 “不可!大陈已历百年,祖宗江山,岂可落入外姓之手,陛下三思呀!” 言罢便叩头而拜,那磕头声几乎把那小皇帝吓得又想哭出声来,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 脸上全是恐惧:“靖——靖——” 扈太师起身行礼道:“陛下是想禅位于靖国公,既然已经拟了诏书,不妨让太监宣读一下。” 玉旻安偏过头去,看着扈太师,目光锐利。正巧对上了扈太师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目光, 同样恨之入骨。 那上前的大臣此时便叫骂起来, 指着玉旻安:“太师!你是老眼昏花了么!他玉旻安就是乱臣贼子, 玉肃当初就是一个小小的行伍之人, 要让我等向如此低贱的人叩首称臣, 做梦!” 他的这一番豪言壮语似乎很快有了效果,大臣们轰动起来,不一时,又有两名大臣出列。 “陛下还请三思!我等是大陈的子民,终于陛下!”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 玉旻安只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杖捉在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呵,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言官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皇位拱手相送,也不用兵戈相见了——如此,哪里又让那些大臣们不痛快了? 但有一员武将此时却出列:“君无戏言,既然已下了诏书,那就速速宣读,以正视听!” “以正视听!” 更多的大臣们却是直接跪了下来,有些大臣脸上还有些惶恐、愤怒、焦灼,但等到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时,他们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做贼一般唯恐慢了会被发现——也全都跪了下来。 一时间,这偌大的宫廷里只有玉旻安坐着了。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小皇帝已经完全傻了,只望着自己的外公。扈太师面色铁青,示意他速速宣读。 那诏书里说了些什么玉旻安仿佛一个字都听不到,他看着那小皇帝身后明晃晃的龙座,是那样的澄黄明亮。 整个大殿都是暗的,唯有那一点亮着。可为了这一点亮光,双手又是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 玉旻齐,你看——这天下终究还是落在我手里。 “主子,还有三天!” “哦。” “皇帝禅位给靖国公了,下月初七!” “嗯。” 秦晔一把夺掉他手中的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仍在地上。 “你要坐以待毙吗?” “我不是在站着写字么?你干嘛给我扔掉?” 这几日兰馨苑的侍卫越来越多,玉旻齐也被彻底禁足,他只要一出去,必然要跟着七八个侍卫一起。 秦晔把外间的门窗都关上,再把里屋的帘子也垂下来,一时间屋子里面有点光线不足。 “你做什么?” 秦晔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但幸好帘子都放下来了,使他也看不清自己脸上细微的表情。 “我想了一个办法,可以救你。” “什么办法?” 玉旻齐倒是很好奇秦晔这不太机灵的脑瓜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只见他沉默了一会,方才低声道:“成婚那日,我代你上轿,你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穿上我的衣服,混在小厮里面跑出去。” “万一我跑了,你被人发现了,可是要死的?” “我跟你不一样——总之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秦晔心里面确实存着点自己是穿越来的人,说不定哪天挂了还能穿回去原来的世界——如果真的挂了,那就重新投胎,反正也回不去了。 但玉旻齐不一样,身为男子,却要嫁给一个曾经害过自己的人,这该是多么残忍。 “秦晔,”玉旻齐低声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无比温柔。但转而又成了戏谑:“你这主意不好,我可不是你,我怎么打扮都不会丑。” ?! 他这个主子真是傲娇啊。 “那你告诉我,你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玉旻齐却捡起来地上的笔,在砚台里面蘸了蘸墨,想要把刚刚没写完的字继续写下去。 “等。” 秦晔又一次夺过他手中的笔,用力掰成两截扔到帘子上,那甩出去的墨汁在帘子上画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形。 玉旻齐吓了一跳,但更令他吃惊的是秦晔又一次抓着他的衣襟动粗了。 “你tm是不是非要逼人发火?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无能,你做什么我都帮不了你?” “秦晔……你……” 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的生气。 这么莽撞粗鲁,让人想揉揉他。 秦晔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生气—— 是啊,气他什么都不说,自己却仍是担心。 气他要穿着那样妖冶似火的嫁衣嫁给别人,而自己这个正牌侍卫却什么事都做不了。 为什么要给他当侍卫呢?真是可笑! 秦晔松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淡漠一点:“你既然如此瞧不上我,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做你的侯爷夫人,我还当我的相府家奴,互不相欠!” 转过身去的时候,意料之中被他拉住了手。再回过身来,却见他的脸庞越来越近,凑过来在自己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就像是安抚暴躁的小狗。 “秦晔,再等一等——天就要亮了。” 被非礼了——可是完全不想推开他。 但怎么能不推开他呢?反应过来的秦晔甩开他的手就向外面跑。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伸出舌头去舔他吻下的那处——可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 人生第一次——秦晔对自己的取向产生了怀疑。 又过了一日,次日便是玉旻齐嫁予楚翊的日子。 相府里并没有处处张灯结彩,反而看去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婚轿之类却一应备下了,停在偏房的院内。 日落之后,有丫鬟传话说宰相爷要见二公子,玉旻齐便让一个丫鬟提了灯笼过去。 秦晔昨日下午便告病,躲在屋子里面不出来,无法便也随他去了。 进去的时候,玉肃在床上坐着,郑氏正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玉旻齐便向二人行礼,玉肃瞧了郑氏一眼,郑氏会意,便领着丫鬟退出去了,把房门关好。 “齐儿,过来。” 玉肃的身体似乎比前些日子有所好转,咳嗽的病症缓了一些。 玉旻齐便坐到他旁边,瞧着他的父亲。 曾经与他共同作战,自己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如今自己面前的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且重病缠身。 “父亲。” 玉旻齐望着他,眸子清明。 玉肃只打量着他,并不说话。良久他才开口:“你有没有恨我如此对你?” “我不会嫁给楚翊。” 玉肃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他答应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要我哥哥亲自送嫁,可他没有办到。” 玉肃咳嗽了一声,叹气道:“以至今日,你又何必执著于此,要他难堪?” 玉旻齐却起身道:“我并未让任何人难堪,不过就是做弟弟的一个小小请求,他也不肯应允吗?” 玉肃的声调提高了起来:“那你向我保证,他送你去的路上就没有你的人?” 玉旻齐气极反笑:“当然,因为他今晚就会被乱箭射杀而死!” “你!你!——咳咳咳——” 玉肃止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郑氏慌忙推门进来,见到玉旻齐正扶着玉肃,轻拍他的背。 “滚!” 但玉旻齐并不松手,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仿佛没看见郑氏一样。 玉肃咳嗽欲急,忽然向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玉旻齐此时也后悔,他本就病重,又拿话去激他。——可若是说自己心中无恨,又怎么可能呢? “咳咳——”又是几口鲜血。原来他怒急攻心,竟伤到了。 “啪——”郑氏怒气冲冲甩了他一个巴掌,喝道:“逆子!” 屋子里面乱作一团,丫鬟忙上前递药。 玉旻齐一个人默默退出来,抬头看着天穹上细碎闪烁的银河。 不一时,里面竟然传出了嚎啕大哭的声音。有丫鬟跑过来哭泣跪下道:“公子——相爷他——相爷他去了!” 许久不曾流泪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落下泪来。 “都是怎么了?” 玉旻齐抬头,只见隔着一个庭院,玉旻安身披了一件黑色披风,撑着他的手杖立在廊下,身边跟着许多随从,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恍然如梦。 “相爷方才去了!” 玉旻安猛然抬头,逼视着玉旻齐,却见光影里他面上似有泪痕。 次日,宰相府仍是嫁了玉旻齐。 他并未乘轿,不过是一驾马车,跟着的是常守着他的那个相府家奴,并几个相府的侍卫。 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寻常入京的官员。但另有一乘大红轿子,四个身着红衣的轿夫,以及七八个吹鼓手,前鸣锣后敲鼓地热热闹闹去了。 玉肃的死暂秘不发丧,相府里面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立了生死状。玉旻安想等他回京处理完手上最后一件事再做打算。 他昨日来到邺城当然不是为了要送嫁玉旻齐——那禅让书一下,便昭告了天下,大局已定。 他来只因夫人徐氏一纸书信思君心切。 当初将她留在邺城本是要待她产子之后,母子二人再回京。本欲多留两日,可谁知他刚到邺城,平京又出了事。那扈太师竟召学子写万言书,痛陈他的罪状。钱明知来信说京城人心惶惶,要早日处决那扈太师,便只好匆匆辞别。 42.御前侍卫的心计(三) 此为防盗章  他只伸出了手, 却什么话也没说,虽然脸上全被面粉遮了,却能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弯弯翘起的睫毛。 算你有点良心。 秦晔慢慢抬起右手, 在即将碰到他的指尖时, 这只白净而又骨节分明的手却立即从他头上移开, 转而向下, 使劲戳了两下秦晔的膝盖。 “哈哈, 真笨!” 他一边戳, 一边居然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秦晔此刻想给他来上两拳。 忍无可忍, 秦晔咬着牙把腿伸到后面, 手掌撑地立了起来。 适应了一会, 感觉能分清东南西北了。此时这人也站了起来, 仍然用无辜的大眼睛望着秦晔。 秦晔一把拽住他胸口的衣服, “你——” 气急了,居然说不出来一个字了!但跟前的人衣服穿的松松垮垮的,被秦晔一扯,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胸脯,让秦晔觉得很是刺眼。 “哼!” 秦晔终究脏话骂不出口, 便是再怒, 也不敢真的动手打他, 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便把他用力一推, 想让他趔趄几步, 最好撞到什么东西上面, 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谁知秦晔推的力气大了,他光着脚往后趋,冷不防踩到了一小片碎花盆片,吃了痛,整个人重心不稳,仰面向后栽了下来! 秦晔伸手救他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左手落地时,那一片巴掌大的锋利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腕,登时流下鲜红的血来! 刚刚被坑的恼火以及摔倒的疼似乎立刻都没了,就连膝盖都像好了一样。秦晔急得跟什么似的,连忙过去把他扶起来,抬起手腕看时,血还在不停的往外冒,顺着手腕滴到了他的袖子上和秦晔的手上。 这么白净纤弱的手腕,自己真是太粗鲁了! 秦晔满眼的心疼,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我这就去叫管家过来!” 秦晔以为他一定很疼、很气自己,但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时,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一点好奇在看着秦晔。 似乎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秦晔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他真的不知道绷带(如果有)放在什么地方啊! 不想他却一把拉住了秦晔的袖子。 “不要去叫他们,好不好?” 这声音轻轻的,像是恳求,又像是撒娇。眸子清澈如水,虽然顶着两个黑眼圈,但仍能想到他的模样不会差。 秦晔看到他受伤流血就已经心软了,但他今天已经得罪那管家一次了,弄伤了主子,还是早点去请罪。 秦晔不由得就放缓了语调,柔声去哄他,“乖,我去给你拿药来!” 秦晔狠了狠心挣开他的手,把他扶到床上,瞥了一眼发现床头的墙壁上挂了两把剑。 赵管家早就走了,两个丫鬟听闻公子受伤了,也吃了一惊,一个去拿药,另一个找出了干净的白绸布,却因为怕血,试了几试,都不敢上前擦拭。 秦晔皱着眉头看她,这个丫鬟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急得都快哭了,便道:“让我来。” 秦晔让这个丫鬟端了一盆干净的水来,蘸了水,拧干之后轻轻擦拭他手腕上、手臂上的血迹,划伤的口子有一根指头那么长,好在不是特别深,秦晔不禁微微舒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中,秦晔看他只是垂着眼睛配合,也没有乱动,却一句怨怪的话都没说,倒让秦晔越发觉得心虚了。 拿了药膏,秦晔细细地涂抹在他伤口上,碰到伤口时,秦晔以为他会疼得喊出来,却仍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随后,秦晔麻利地为他包扎完毕,将他的手放回到袖子里。由于母亲是医院的护士,假装病人这种游戏秦晔从小没有少玩过。放手时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将他手臂上握出了一小圈红印,怪不得方才伤口还微微渗出一点血。 小丫鬟已经将屋子里的碎片都扫了出去,收拾完毕后,便跟另一个丫鬟一同出去继续绣她们的帕子去了。 秦晔站在门口看到院子里盛放食物的竹篮,肚子很欢快得咕咕叫了两声。 一只用了大力的手扯过秦晔的胳膊,使他猝不及防坐到了床上。 胳膊一酸,秦晔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却给了秦晔左边脸颊上一个响亮的吻。 “啵——” 被——被亲了? 把你手腕弄伤——你居然还亲我?秦晔一时间梳理不好这其中的逻辑。秦晔摸摸自己的脸,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着床上对面坐着的人。 他目光清澈。“谢谢你。” 秦晔又一次展现了自己没出息的一面——他脸红了。 但随即又介意起来自己被个男的亲了。 如果细细算起来,他们俩这算是扯平,你坑我摔一跤,我害你手腕划伤。但秦晔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自己弄伤了他,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但或许就是小孩子心性呢? 就像自己小时候恶作剧把前面男生的椅子拉到后面,然后幸灾乐祸得看那个男生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喂你吃早饭?” 他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秦晔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早这样配合该多好,我们俩都不用白白受皮肉之苦了! 傍晚日头落下之后,秦晔吃过了下人们的晚饭,便回到自己的小破房间。 门虚掩着,天还大亮着,但里面已经点燃了蜡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 秦晔推门进入,见是个女子的背影在给他整理床铺。看到这身衣服与秀丽的侧脸,知是昨天来给他送饭的少女红莲。 少女听到推门声,转身看到秦晔进来,一丝尴尬也无,似乎做这些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你的被褥、枕头,帕子、蜡烛之类的都给你送过来了,这盏灯笼你收着,”说着提起来身边的一盏没点亮的灯笼给秦晔看,只见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的“玉”字。“以后晚上回来时,就提着它回来便好。” 秦晔感激不尽,这个少女真的是太热心了,昨日送饭过来,今天又亲自过来为他收拾东西,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才好。 “谢谢你!我——我自己也可以的!”秦晔不好意思让人家姑娘给他铺被子,便上前抢过被子自己整理。 红莲见他过来抢被子,噗嗤笑了。想起秦晔从前种种,情不自禁笑道:“今天这么羞,从前不知道是谁衣服破了要我给补上,褥子破了央我去换新的,衣服脏了还是我说了好几回才肯脱下来换新的——” 秦晔有点尴尬,她说的这些事事实上他一点也不知道。 因为她说的是另一个秦晔,在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兴许灵魂就已经升天了。但不忍心让她伤心,只得陪着干笑了几声。 “今天想起来什么没有?服侍主子怎么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晔的尴尬,红莲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去问他其他的事。 秦晔在心里犹豫了一会,但他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兰馨苑里住的那位公子,他——他怎么了?” 红莲知道他现在服侍着玉旻齐,但没想到他会直接了当的问自己——果然失去了记忆,他确实把什么都忘了。不免心中有些酸涩。 屋子里没有椅子,红莲便在他的床脚处倚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不那么刺鼻了。 红莲开口,语调平静:“他的事情说来话长,你想知道什么?” 秦晔眼睛放出光彩,“他叫什么名字呀?” “与宰相大人一个姓,美玉的玉,旻字辈,后跟一个齐字。” “敏捷的敏吗?” 这下倒把红莲难住了。她虽然也是家生奴才,但对于他们的名字,会叫,却并不会写,她只识得几个简单的字。 “这不影响你服侍他呀。” 有道理。秦晔便继续问:“年纪?” 红莲捻着衣角想了一会。 “二十有五。” 比我大五岁。“他——成婚了么?” 红莲听他问得冒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都疯了三年了,便是有人家想嫁闺女,宰相也不会同意的,怎么能白白糟蹋人家女儿。”停了一下,红莲打趣道:“你关心他这个,是不是瞧上了他貌美,你想娶他?” 秦晔大窘,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秦晔红着脸道:“谁——我可是男的,瞎说什么呢!” 但这个玉旻齐,确实貌美。下午的时候为他梳头、洗脸、更衣,擦去了黑眼圈与面粉的脸庞,让秦晔着实惊艳。怕是比那盛开的玉兰花还要美上三分。 但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与他的美貌完全对不上,就像是一个长了大人躯壳的小孩子。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好啦,不打趣你了。只有一点,你也知道了他脑袋糊涂,服侍他守好本分就行,你日后有了机会,”红莲说着就向秦晔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来。 43.两小无猜 此为防盗章 幸而那中年男子慌忙拉住他的手臂, 将剑夺下掷在地上。 “公子误会了,末将并未受任何人指示要取公子性命——” 楚翊望着男子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说的可是真的?” 男子身边一直跪着的士兵们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右手边一人抢先道:“我们将军本以为二公子是个能够顾全大局之人, 却没想居然怀疑起将军的衷心,小侯爷若是有疑,只管同去便是!” “回侯爷,此事事出突然, 但末将敢以性命担保,相府现在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了——” 秦晔此时方才明白,玉旻齐不过是要做给楚翊和这男子及一干士兵看,玉旻安是真的死了。 楚翊一行人脸色都变得不安起来。 秦晔迅速把那边的两匹马牵过来, 将那缰绳递到玉旻齐手上:“公子——” 这是摆脱楚翊的天赐良机,秦晔一刻钟也不想多看到楚翊那病弱公子的模样。 “快起来,我这就跟你们一同回府!” 说话间, 玉旻齐已经飞身上马,将那缰绳握在手里。 他面上没有惊讶,只微微抿着薄唇,并且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在秦晔望向他的时候,他正好也瞟着秦晔。 目光只是刹那的接触,然后便落向四围的黄土。但秦晔仍然瞧见了他眸中有些隐忍着的晶亮的光泽——那是不被允许落下的泪。 主仆二人正要扬鞭远去时,楚翊忽然纵马上前,快步来到玉旻齐身侧。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又添了几分憔悴。他披着宽大厚实的带有绒毛的白色披风, 本就瘦弱, 握着缰绳的手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的骨头。 秦晔不知道那绒毛是什么动物的, 想必也是十分名贵。 他解下披风,拿在手里就要递给玉旻齐。“马上风大,小心着凉。” 秦晔驾着马便到先前那校尉身侧,大声道:“徐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 言罢,自己倒先狠狠踢了一脚马肚子,箭一样飞奔出去了。随后耳边便想起隆隆的马蹄声,不用看也知道尘土飞扬。 只听楚翊在后面大喊:“这段时间京城里我和我爹会全力相助,你只管放心——” 等到人马都走远了,楚翊愣愣地看着消失不见的人影,这才“咳咳”一阵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文白从马车里重新拿了一件黑色的披风递给他,蹙眉道:“侯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青插嘴道:“你是说靖国公的死,为何时机如此凑巧?” 文白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侯爷,自然是换了时机他也要离开的。我倒是瞧着他身边的那个侍卫,怎么好像在吃侯爷的醋?” 文青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瞧着咱们侯爷喜欢他,就觉得是个男子都会被他迷住?哎——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文白羞红了脸,自己上马便走:“你以为谁都像你,是个二木头!” 楚翊不言,低头出了一会神,便自己披上披风也走了。 人马方行出三四里,玉旻齐便下令让随行的二百多人只留下十余人,其余人仍回到所驻扎的军营,等待命令。 原来这个中年校尉是邺城驻守的将军之一,只因与玉旻安出事之处相距最近,便最先得到消息。但他行事鲁莽,贸然带了这么多人前去迎接,怕是要走漏风声了。 玉旻安此次被行刺,奇的是只死了他一人,他的十余名侍卫竟然毫发无伤。有一人想要逃走,被领头的侍卫莫无启一剑刺死。 那莫无启自知死罪难逃,悄悄带着玉旻安的尸首找到了这个校尉,要他火速接回二公子,这才有先前发生的事。 “今日原还有一批人装扮成送亲的队伍,抬了轿子,要人以为那里面是我——他们的路线你知道么?” “回公子,他们所行的路线那莫无启也说了,末将现在就带人去查!” “慢着,你不必亲自去,时候也不早了,你随我回府,另派几个人去便是了,”玉旻齐又慎重道:“要记住,无论是否找得到那些人,记住不可声张!” “末将谨记!” 等那中年校尉吩咐下去之后,玉旻齐又道:“还有一事,那莫无启大约何时能回府?” “他会在日落之后悄悄回到相府,为的就是等公子回去之后再做安排。” 玉旻齐点了点头,“方才你们迎我时看到的地上有几具尸体,因小侯爷在不便安排,这会他走了,另派人将那尸首送到府衙,查一查这些刺客的来头。” 玉旻齐说的时候,那中年校尉只恭恭敬敬地听,不停地答应着。等到分派完毕,人马重新上路的时候,玉旻齐忽然发觉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转过头一看,果然是秦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而且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目光——竟然有点炽热。 楚翊给的那披风他顺手就给了秦晔,因他后背受了文青一鞭,伤口灌了凉气只会更难受。 没想到他披上之后倒俨然一个风流君子的模样。 他眉眼本就长得极好,身材又挺拔,那披风披着正正好好,也不显得人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这会因先前的打斗更显凌乱,被胡乱搭在耳畔,却有那么一点不羁的味道。 没心没肺的一个人。 “你看什么?” 秦晔骑马凑近,低声道:“我觉得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特别帅!” 说完,秦晔也不等他回话,一溜烟驾着马跑掉了。 “你去禀告夫人,晚膳前必然赶回来。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找人在后面跟着。” 蘅芷听玉旻齐如此说,便也不再说什么,起身送他们出去了。 两人各骑了一匹马离开相府,走远了,秦晔方欣喜问道:“我们去哪?” 玉旻齐见他犹如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儿放飞出来一般,整个人都精神奕奕,扬起嘴角向他一笑:“跟着我。”便扬鞭纵马跑在了前面。 秦晔骑在马上走了一会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原本在21世纪是不会骑马的!甚至连马的皮毛都没摸过。 ——然而刚刚抬腿上马的时候,身体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很轻捷灵活便登了上去。而且摸着马鞭子、牵着马缰,竟像从前骑自行车摸着车把那样驾轻就熟。 神奇! 这个穿越过来的身体除了没有过去的记忆,在其他方面还是很值得夸赞的,时不时给他一点惊喜。 到了人流熙攘的街市,两个人便下来牵着马慢些走着。 秦晔先前也离府几次,但都匆匆出来、匆匆回去,来不及赏玩这街市上新鲜的玩意。今日跟着他出来,只想时间能过得慢些,好痛痛快快玩一回。 但他的主子实在太招人注目了,一路上总有年轻的小姑娘偷眼瞧着他。秦晔从前觉得自己也是帅哥一枚,在班里好歹也是班草级别的,但跟他在一起,就跟个路人甲一样。 可巧走过了一个小摊子,有个中年妇人卖着些木梳、簪子一类,瞟过去竟还有几幅面具一样的东西,便唤玉旻齐留步。 这东西很精巧,能遮住上半张脸,颇像现代化装舞会上的那种。秦晔拿了一个通体银白的在手中,似乎是某种金属制得,倒也轻薄有光泽。 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还很合适。 秦晔便向老板娘扬了扬手,“这个?” “一吊钱。” 秦晔摸出一吊钱便给她,虽然心里觉得这薄薄的一层金属大概值不了这么多钱,但也不与她计较。便把那面具拿在手中,看着玉旻齐:“这个怎么样?” “你买这个做什么?” 秦晔见他一脸的茫然,想着他也有被自己耍弄的时候,不禁心里就有些得意起来。 秦晔躬身行礼:“徒儿的小小礼物,还望师父笑纳。” 然而玉旻齐却没直接拿过来,停了一会抬头看时,见他面上竟有些红晕,似乎是恼了,赌气牵着马走了。 “谁稀罕你的礼物。” 但秦晔偏偏快步走过去拉住他,也不管路人的眼神,就把那半副面具带在他脸上。 “不许拿下来!”又瞅着他笑道:“这样倒更好看了。” 玉旻齐瞥了他一眼,长睫微动,“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徒弟。”却也并不摘下来。 那卖东西的妇人看着一前一后两个年轻俊俏的公子走了过去,方才那人竟直接将那面具戴在他脸上——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上元灯会,男子赠予钟情女子的信物么?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这世道她也是看不懂了。 —————— 不一会走到外城,人烟渐希,主仆二人便纵马出城。 越走视野渐开,但荒野茫茫,秋风萧瑟,满目的颓败凄凉。偶尔见到有炊烟的人家,却也是断壁残垣,倚着老树枯藤。 秦晔跃马上前问他:“我们去哪?” 玉旻齐却并不看他,只看着四野的荒原。 他薄唇轻启:“乱葬岗。” 秦晔心下一惊,脱口问道:“谁死了?” “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便又牵着缰绳挥鞭疾行,秦晔见他左手那伤口才刚要愈合没几日,怕是又要裂开了。 很快便到了一处土岗,四周都是白杨树,远近也无人家。两人便骑着马慢慢走着。 白杨树丛间远看并无什么异常,但走进看时发现那土岗上歪歪斜斜立着一些墓碑,更有直接把棺材就放在外面的。 但更有甚者,也有没有棺材的,似乎是被杀掉之后随便弃置于此,掩在半人高的枯草中,尸骸可怖,还有些腐臭作呕的气味。 玉旻齐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棵白杨树上,秦晔便也跟在他后面,将自己的马也拴起来了。 他轻声道:“过去看看。” 秦晔皱着眉头分开那些枯草,同时小心避开脚下的尸体,玉旻齐似乎在找寻什么。果然,不多时,他在一具女尸跟前停下了脚步。 这女尸身形有些熟悉,只是身着缟素。 但她此时面朝下,背上插了一把刀,流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便知已经死去多时了。 玉旻齐俯下身便想将她背上的刀拔下来,秦晔蹲下来柔声道:“我来。” 尸体已经僵硬,秦晔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刀子拔下来。看位置应该是从后面捅到了左边心口。 翻转过来时,看到她的容颜,赫然是绿萝! 那个一周前还还给她银子的小姑娘! “这——这是谁干的?” 秦晔手都发抖起来,曾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小姑娘却这样惨死,又被丢在了乱坟岗—— 不由得心里面又心惊又心寒。 “你看她穿着孝衣,想是跑出来之后家里面有人死了。可是她私自跑出相府,坏了相府的规矩——” 玉旻齐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们就杀了她?” 玉旻齐望着他,眸子里一片沉静。秦晔方知自己口不择言,将他作为相府的主子一并斥责了,便垂首道:“对不起。” 将绿萝埋葬之后,秦晔看着满手的泥土,坐在坟前竟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家奴的命就这么低贱么?” 玉旻齐也坐到他身侧,目光看着前面横七竖八的墓碑,淡淡道:“人命都是这么低贱。” 秦晔也望着那些墓碑出神。 “你杀过的人,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是。” “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玉旻齐转身望着他,“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不过都是要活下去。你觉得绿萝可怜,可是她自己何尝无错?她若是肯将实情告诉我,我必然会给她银子,让她安置家人之后再回来。可是她一来因为见我伤人害怕,二来又着急,反倒给了他们杀她的把柄,将自己害了。” “放她走不可以吗?何必非要杀人灭口?” “她先前在我跟前,谁又知道她跑出来不会是为我私通消息?” 秦晔低声道:“对不起。” “如果我有一天早早死了,多半也是拜你所赐。” 秦晔伸手捂住他的嘴,知道自己脑子转圈慢又惹他生气了。但虽然是玩笑话可也不想听他这么说。谁知道满手的泥土都沾到了他唇上,惹得他“呸呸”直吐口水。 但秦晔也不去给他擦拭,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竟觉得本来阴郁的心情好了大半,便跑到白杨树下去解开马缰。 “你饿不饿?我快撑不住了。” “呸!在这里也能说肚子饿。” 临别时秦晔又回望了绿萝的坟堆一眼,隐在白杨枯草中,日光洒下来,静默得好似不曾存在过一样。 人命都是这么低贱——保护好自己、守护好自己珍惜的东西,便已足够。 —————— 回到城内已是暮色四合,街上行人不多,但酒楼茶馆都灯火通明得亮着,一派喧闹繁华。 玉旻齐此时说这面具戴久了不舒服,要摘下来,秦晔便也不去理他,反倒是在一家卖兵器的店铺前挪不开步子了。 玉旻齐将那面具拿在手里,见他拿着一柄长剑摩挲着,不禁想笑他。 “才会了几招,你急什么?” 秦晔正想转身拿剑舞几次给他看,却听他突然叫了一声,忙转过身,见他两手空空。 “——你的礼物被抢了!” what?秦晔只愣了一瞬,便看到有一道黑影向着南边逃窜去了。 44.生变 此为防盗章  魏清说完, 红莲便诧异道:“这话怎么说?再说了,现在的日子不好?” “嗨,跟现在不一样!”魏清把酒一饮而尽,低声道:“咱们府里要出大贵人了!” 秦晔不动声色地琢磨,宰相府已是权势熏天,那个小皇帝几乎没人把他放在眼里——要出大贵人,莫不是靖国公玉旻安要取傀儡皇帝而代之? 权臣夺位称帝的历史上也不少, 但没想到自己穿越一次居然也就碰上了。 吴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红莲自然是早已明了, 几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 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笑起来。 秦晔便先举杯:“那这以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着你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今天坐着的不都是自己人!” 又坐了一会,秦晔便想先回去, 魏清却也起身了。 “我跟你一起回府。” “不必了, 你过来的晚,多留一会便是。” 但魏清却执意要拉着秦晔的胳膊,秦晔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那也好。” 二人出来之后, 魏清却不直接从原路回相府, 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想起来有几样东西要置办, 你与我同去, 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秦晔心下冷笑, 怕他今天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越是要拦着自己回去,那就更应该回去。 “我先前跟二公子说去去便回,若是晚了,怕他要责罚我。” 魏清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叹了口气道:“那好。”秦晔正以为他要放自己回去,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近来可好?” “跟从前一般无二。” “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可有私下对你说过什么?” 秦晔便做出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道:“那日我拦住他不让他刺伤自己,后来他倒是责怪过我一次,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清露出些疑惑的神色,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说的话,但也只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看来要做玉旻齐的侍卫,不但武功要好,更要懂得如何谨言慎行——这还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 等回到兰馨苑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却突然多了许多守卫,让秦晔很是诧异。 “你们来这做什么?” 其中一人便道:“奉了相爷的命令,保护二公子。” 秦晔便一愣,随即快步进了苑内,却空无一人,房门也关着。 秦晔直觉便是今天早些回来没有错,必然出事了。 “公子?” “进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常,还是像凉开水一样即便喝下去也没什么感觉,却能让人安定心神。 秦晔推门进去,发现他不在外间,里屋的帘子却是垂着,蘅芷也不在。 “不是说晚膳前回来么,不多陪人家姑娘一会?” 秦晔脱口道:“心里面担心,就早点回来了。” 里面却沉默了片刻,过一时,只见玉旻齐掀着帘子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袭红衣,那颜色灿烂如日暮时分天边的晚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当他从帘子里面款步走出来时,这屋子竟然平白就有了寒酸简陋的感觉,一切都向后淡去褪色成了一个单薄的背景。 他穿的是嫁衣。美,却又好似能灼痛人的双眼,秦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很快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你走之后就有人送来了嫁衣,你看这衣服我穿着合身吗?” “合……合身。” “你都不抬头看我?” 竟不知怎地,这一抹红色似乎真的能灼痛双眼。 秦晔沉默了一会,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一定要嫁么?” “不然呢?”玉旻齐此时坐在秦晔跟前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撑着那木椅的扶手,支起下巴眨着眼睛看他。 一瞬间竟恍惚让人忘掉他本为男子,而是古人笔下的红颜祸水,又仿佛等待着王子的公主。 艳丽而且高贵。 ——等等,这令人羞耻的联想是怎么了? 但是能去哪呢?他哥哥要做皇帝,他无处可逃。——但为什么他这副样子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你先前说过一次你改变主意了——你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有了?” “哦,那是骗你的——我又改变主意了。” 秦晔一听这话便恼了,下意识就伸出手去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想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整个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仰面靠在他身上。 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秦晔竟然觉得这样看着他心都怦怦直跳起来,大脑也不能正常思考了。 玉旻齐故意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蹙眉道:“又喝酒了?” “就……一点……” “那有没有酒后胡言?” 秦晔知道他还在嘲笑自己那次的事,便微微红了脸:“没有,他问起我都唬过去了。” 玉旻齐这才放开他,秦晔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这个主子哪里是精神病,分明就是勾魂使者。 “蘅芷呢?” “她要给我下毒,却被我察觉,已经交给府里处置了,这会怕是已经死了。” ———— 入了冬,日落之后更觉得凉气袭人。 平京太师府邸,扈太师刚密会了几个大臣,筹划着购买兵器甲胄,操练府兵的准备。送他们出去时,抬头看已经漫天星光点点。 “传话让国舅爷到府中来一趟。” 仆从正要随着大臣一同出去时,却见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到了扈太师跟前便磕头跪下。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扈太师心里面便一紧,“什么事?” 几个大臣也都停下来听他禀告。 那小厮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国舅爷——国舅爷他——遭人暗算了!” 扈太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人呢?” “今日在红云阁里面喝酒,正喝得高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支冷箭,正——正中了国舅爷的面门——” 扈太师上前便是一脚,将那小厮踹得歪倒在地。 “那他人呢?!” 小厮磕头不起:“去——去了——” 扈太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搅成一团,最后转成了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玉旻安,你好狠!” 这一声嘶喊,撕心裂肺,随即身子就歪了下来,仆从忙扶他进去。 “你不得好死!” 平京的另一处,玉旻安的书房里,他搁在旁边的手杖忽然歪下来砸在地上,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仆从进来呈上一个盒子:“爷,邺城的书信到了。” “拿过来。” 钱明知此时也进来了,他挥了挥手,仆从便下去了。 “邺城说了什么?” 玉旻安读罢信将那信折起来扔到钱明知跟前。 “你自己看!” 钱明知知道他动怒了,便俯身把信捡起来,摊了开来。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按我的吩咐办事?!” 钱明知读了信,原来是给那个小厮魏清交代的事败露了,惹恼了玉肃,写信过来劝告他不要伤害玉旻齐的性命。 “我让那个小厮盯紧他,谁知道他自作主张,我回来就把他处办了。” “你以为我父亲真的不知道当年的事么?他之所以这么急着逼旻齐嫁过去,不过就是要我安心,要我不要再伤害他的性命。杨鼎死了之后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过去太过自卑,总觉得逼死了他才能安心登上帝位,真是可笑。” “那国公爷不记得他提出的条件了么?成婚之日,要你亲自送嫁——若是有兵士化装成老百姓,沿路行刺,敌暗我明,这不本就是设下埋伏的机会么?”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左右都是要把他弄到侯爷府,不过是从邺城到京城的一段路,不若早让那小侯爷与他洞房,以此来折辱他,将他囚禁起来做个侍妾,又不伤他性命,相爷必然也不会说什么。日子久了,便是他再有雄心,也只能于人身下承欢,跟个女人也没有差别了。” 玉旻安盯着他把话说完,面上似笑非笑:“你可是会攻心呀。” 钱明知躬身行礼道:“国公爷过奖了。” 这时,方才那仆从忽然闪身进来禀道:“钱大人,爷,方才得到的消息,国舅爷扈韫今日在红云阁喝酒时被冷箭射杀了!” 钱明知大惊:“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红云阁跟着扈韫的探子亲眼见到他的尸体被抬回太师府去了。” “这——国公爷怎么看?” 玉旻安冷笑了一声:“该来的总会来。你回去拟一份帖子,誊抄了递到各人府上,明日下了朝之后都到我府里面来。我倒想知道若真有幕后主使,又能是谁?” 有几只乌鹊扑棱着翅膀向南边去了,扈太师闻声目光追随而去,却见它们隐入月色中便不见了。 谋划了这些时日,白日里派去刺杀玉旻安与玉旻齐的那些刺客,几乎是他最后的希望——杀掉那二人,相府一派的势力便群龙无首,只会自乱阵脚。 玉肃已死,徐慎在燕南,郑云舒在济北,这二人虽有兵权,听命于玉旻安,私底下却不甚和睦,到时自然要为皇位反目成仇。 45.解毒 此为防盗章  玉旻齐冷冷地望着他, “只听你的一面之词便要我跟你走——罢了, 不就是一条命么,我给你们便是!” 他说着, 倒抽出自己的佩剑横在肩上, 作势就要抹脖子,这可着实把秦晔吓了一跳。 幸而那中年男子慌忙拉住他的手臂, 将剑夺下掷在地上。 “公子误会了, 末将并未受任何人指示要取公子性命——” 楚翊望着男子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说的可是真的?” 男子身边一直跪着的士兵们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右手边一人抢先道:“我们将军本以为二公子是个能够顾全大局之人, 却没想居然怀疑起将军的衷心,小侯爷若是有疑,只管同去便是!” “回侯爷,此事事出突然, 但末将敢以性命担保, 相府现在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了——” 秦晔此时方才明白, 玉旻齐不过是要做给楚翊和这男子及一干士兵看, 玉旻安是真的死了。 楚翊一行人脸色都变得不安起来。 秦晔迅速把那边的两匹马牵过来, 将那缰绳递到玉旻齐手上:“公子——” 这是摆脱楚翊的天赐良机,秦晔一刻钟也不想多看到楚翊那病弱公子的模样。 “快起来, 我这就跟你们一同回府!” 说话间, 玉旻齐已经飞身上马, 将那缰绳握在手里。 他面上没有惊讶, 只微微抿着薄唇, 并且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在秦晔望向他的时候, 他正好也瞟着秦晔。 目光只是刹那的接触,然后便落向四围的黄土。但秦晔仍然瞧见了他眸中有些隐忍着的晶亮的光泽——那是不被允许落下的泪。 主仆二人正要扬鞭远去时,楚翊忽然纵马上前,快步来到玉旻齐身侧。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又添了几分憔悴。他披着宽大厚实的带有绒毛的白色披风,本就瘦弱,握着缰绳的手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的骨头。 秦晔不知道那绒毛是什么动物的,想必也是十分名贵。 他解下披风,拿在手里就要递给玉旻齐。“马上风大,小心着凉。” 秦晔驾着马便到先前那校尉身侧,大声道:“徐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 言罢,自己倒先狠狠踢了一脚马肚子,箭一样飞奔出去了。随后耳边便想起隆隆的马蹄声,不用看也知道尘土飞扬。 只听楚翊在后面大喊:“这段时间京城里我和我爹会全力相助,你只管放心——” 等到人马都走远了,楚翊愣愣地看着消失不见的人影,这才“咳咳”一阵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文白从马车里重新拿了一件黑色的披风递给他,蹙眉道:“侯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青插嘴道:“你是说靖国公的死,为何时机如此凑巧?” 文白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侯爷,自然是换了时机他也要离开的。我倒是瞧着他身边的那个侍卫,怎么好像在吃侯爷的醋?” 文青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瞧着咱们侯爷喜欢他,就觉得是个男子都会被他迷住?哎——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文白羞红了脸,自己上马便走:“你以为谁都像你,是个二木头!” 楚翊不言,低头出了一会神,便自己披上披风也走了。 人马方行出三四里,玉旻齐便下令让随行的二百多人只留下十余人,其余人仍回到所驻扎的军营,等待命令。 原来这个中年校尉是邺城驻守的将军之一,只因与玉旻安出事之处相距最近,便最先得到消息。但他行事鲁莽,贸然带了这么多人前去迎接,怕是要走漏风声了。 玉旻安此次被行刺,奇的是只死了他一人,他的十余名侍卫竟然毫发无伤。有一人想要逃走,被领头的侍卫莫无启一剑刺死。 那莫无启自知死罪难逃,悄悄带着玉旻安的尸首找到了这个校尉,要他火速接回二公子,这才有先前发生的事。 “今日原还有一批人装扮成送亲的队伍,抬了轿子,要人以为那里面是我——他们的路线你知道么?” “回公子,他们所行的路线那莫无启也说了,末将现在就带人去查!” “慢着,你不必亲自去,时候也不早了,你随我回府,另派几个人去便是了,”玉旻齐又慎重道:“要记住,无论是否找得到那些人,记住不可声张!” “末将谨记!” 等那中年校尉吩咐下去之后,玉旻齐又道:“还有一事,那莫无启大约何时能回府?” “他会在日落之后悄悄回到相府,为的就是等公子回去之后再做安排。” 玉旻齐点了点头,“方才你们迎我时看到的地上有几具尸体,因小侯爷在不便安排,这会他走了,另派人将那尸首送到府衙,查一查这些刺客的来头。” 玉旻齐说的时候,那中年校尉只恭恭敬敬地听,不停地答应着。等到分派完毕,人马重新上路的时候,玉旻齐忽然发觉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转过头一看,果然是秦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而且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目光——竟然有点炽热。 楚翊给的那披风他顺手就给了秦晔,因他后背受了文青一鞭,伤口灌了凉气只会更难受。 没想到他披上之后倒俨然一个风流君子的模样。 他眉眼本就长得极好,身材又挺拔,那披风披着正正好好,也不显得人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这会因先前的打斗更显凌乱,被胡乱搭在耳畔,却有那么一点不羁的味道。 没心没肺的一个人。 “你看什么?” 秦晔骑马凑近,低声道:“我觉得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特别帅!” 说完,秦晔也不等他回话,一溜烟驾着马跑掉了。 上月二十七开始,平京脚下的汴河两岸夜半便有似鬼哭的声音。船内熟睡的船夫每每在一阵凄厉的哭喊中惊醒,有胆子大的向外面望过去,那岸边都是一人高的枯木杂草,月光照着那些枝丫颇似些牙尖嘴利的鬼怪。白日里官府动了许多胆子壮的青年沿岸去搜,竟从那些枯草从中搜出来许多白骨,这是一件。 46.嫌隙 此为防盗章 秦晔便先举杯:“那这以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着你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 今天坐着的不都是自己人!” 又坐了一会,秦晔便想先回去, 魏清却也起身了。 “我跟你一起回府。” “不必了, 你过来的晚, 多留一会便是。” 但魏清却执意要拉着秦晔的胳膊, 秦晔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那也好。” 二人出来之后,魏清却不直接从原路回相府, 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想起来有几样东西要置办,你与我同去,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秦晔心下冷笑,怕他今天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越是要拦着自己回去, 那就更应该回去。 “我先前跟二公子说去去便回, 若是晚了, 怕他要责罚我。” 魏清微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叹了口气道:“那好。”秦晔正以为他要放自己回去, 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二公子近来可好?” “跟从前一般无二。” “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可有私下对你说过什么?” 秦晔便做出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道:“那日我拦住他不让他刺伤自己,后来他倒是责怪过我一次, 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清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似乎是不太相信秦晔说的话, 但也只点点头就让他走了。 看来要做玉旻齐的侍卫, 不但武功要好,更要懂得如何谨言慎行——这还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 等回到兰馨苑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却突然多了许多守卫,让秦晔很是诧异。 “你们来这做什么?” 其中一人便道:“奉了相爷的命令,保护二公子。” 秦晔便一愣,随即快步进了苑内,却空无一人,房门也关着。 秦晔直觉便是今天早些回来没有错,必然出事了。 “公子?” “进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常,还是像凉开水一样即便喝下去也没什么感觉,却能让人安定心神。 秦晔推门进去,发现他不在外间,里屋的帘子却是垂着,蘅芷也不在。 “不是说晚膳前回来么,不多陪人家姑娘一会?” 秦晔脱口道:“心里面担心,就早点回来了。” 里面却沉默了片刻,过一时,只见玉旻齐掀着帘子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袭红衣,那颜色灿烂如日暮时分天边的晚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当他从帘子里面款步走出来时,这屋子竟然平白就有了寒酸简陋的感觉,一切都向后淡去褪色成了一个单薄的背景。 他穿的是嫁衣。美,却又好似能灼痛人的双眼,秦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很快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你走之后就有人送来了嫁衣,你看这衣服我穿着合身吗?” “合……合身。” “你都不抬头看我?” 竟不知怎地,这一抹红色似乎真的能灼痛双眼。 秦晔沉默了一会,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一定要嫁么?” “不然呢?”玉旻齐此时坐在秦晔跟前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撑着那木椅的扶手,支起下巴眨着眼睛看他。 一瞬间竟恍惚让人忘掉他本为男子,而是古人笔下的红颜祸水,又仿佛等待着王子的公主。 艳丽而且高贵。 ——等等,这令人羞耻的联想是怎么了? 但是能去哪呢?他哥哥要做皇帝,他无处可逃。——但为什么他这副样子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你先前说过一次你改变主意了——你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有了?” “哦,那是骗你的——我又改变主意了。” 秦晔一听这话便恼了,下意识就伸出手去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想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整个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仰面靠在他身上。 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秦晔竟然觉得这样看着他心都怦怦直跳起来,大脑也不能正常思考了。 玉旻齐故意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蹙眉道:“又喝酒了?” “就……一点……” “那有没有酒后胡言?” 秦晔知道他还在嘲笑自己那次的事,便微微红了脸:“没有,他问起我都唬过去了。” 玉旻齐这才放开他,秦晔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这个主子哪里是精神病,分明就是勾魂使者。 “蘅芷呢?” “她要给我下毒,却被我察觉,已经交给府里处置了,这会怕是已经死了。” ———— 入了冬,日落之后更觉得凉气袭人。 平京太师府邸,扈太师刚密会了几个大臣,筹划着购买兵器甲胄,操练府兵的准备。送他们出去时,抬头看已经漫天星光点点。 “传话让国舅爷到府中来一趟。” 仆从正要随着大臣一同出去时,却见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到了扈太师跟前便磕头跪下。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扈太师心里面便一紧,“什么事?” 几个大臣也都停下来听他禀告。 那小厮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国舅爷——国舅爷他——遭人暗算了!” 扈太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人呢?” “今日在红云阁里面喝酒,正喝得高兴,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支冷箭,正——正中了国舅爷的面门——” 扈太师上前便是一脚,将那小厮踹得歪倒在地。 “那他人呢?!” 小厮磕头不起:“去——去了——” 扈太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天上的星星搅成一团,最后转成了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玉旻安,你好狠!” 这一声嘶喊,撕心裂肺,随即身子就歪了下来,仆从忙扶他进去。 “你不得好死!” 平京的另一处,玉旻安的书房里,他搁在旁边的手杖忽然歪下来砸在地上,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仆从进来呈上一个盒子:“爷,邺城的书信到了。” “拿过来。” 钱明知此时也进来了,他挥了挥手,仆从便下去了。 “邺城说了什么?” 玉旻安读罢信将那信折起来扔到钱明知跟前。 “你自己看!” 钱明知知道他动怒了,便俯身把信捡起来,摊了开来。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按我的吩咐办事?!” 钱明知读了信,原来是给那个小厮魏清交代的事败露了,惹恼了玉肃,写信过来劝告他不要伤害玉旻齐的性命。 “我让那个小厮盯紧他,谁知道他自作主张,我回来就把他处办了。” “你以为我父亲真的不知道当年的事么?他之所以这么急着逼旻齐嫁过去,不过就是要我安心,要我不要再伤害他的性命。杨鼎死了之后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过去太过自卑,总觉得逼死了他才能安心登上帝位,真是可笑。” “那国公爷不记得他提出的条件了么?成婚之日,要你亲自送嫁——若是有兵士化装成老百姓,沿路行刺,敌暗我明,这不本就是设下埋伏的机会么?”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左右都是要把他弄到侯爷府,不过是从邺城到京城的一段路,不若早让那小侯爷与他洞房,以此来折辱他,将他囚禁起来做个侍妾,又不伤他性命,相爷必然也不会说什么。日子久了,便是他再有雄心,也只能于人身下承欢,跟个女人也没有差别了。” 47.心意相通 此为防盗章  秦晔闻言有一瞬间的愣神,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玉旻安身边高手如云, 要杀他不比行刺皇帝还要困难。倒是方才自己和玉旻齐险险躲过一场行刺, 念及此,不禁瞧着那被唤作校尉的中年男子狐疑起来。 玉旻齐冷冷地望着他, “只听你的一面之词便要我跟你走——罢了, 不就是一条命么,我给你们便是!” 他说着,倒抽出自己的佩剑横在肩上,作势就要抹脖子,这可着实把秦晔吓了一跳。 幸而那中年男子慌忙拉住他的手臂, 将剑夺下掷在地上。 “公子误会了,末将并未受任何人指示要取公子性命——” 楚翊望着男子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说的可是真的?” 男子身边一直跪着的士兵们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右手边一人抢先道:“我们将军本以为二公子是个能够顾全大局之人, 却没想居然怀疑起将军的衷心, 小侯爷若是有疑,只管同去便是!” “回侯爷, 此事事出突然, 但末将敢以性命担保,相府现在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了——” 秦晔此时方才明白, 玉旻齐不过是要做给楚翊和这男子及一干士兵看,玉旻安是真的死了。 楚翊一行人脸色都变得不安起来。 秦晔迅速把那边的两匹马牵过来,将那缰绳递到玉旻齐手上:“公子——” 这是摆脱楚翊的天赐良机, 秦晔一刻钟也不想多看到楚翊那病弱公子的模样。 “快起来, 我这就跟你们一同回府!” 说话间, 玉旻齐已经飞身上马,将那缰绳握在手里。 他面上没有惊讶,只微微抿着薄唇,并且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在秦晔望向他的时候,他正好也瞟着秦晔。 目光只是刹那的接触,然后便落向四围的黄土。但秦晔仍然瞧见了他眸中有些隐忍着的晶亮的光泽——那是不被允许落下的泪。 主仆二人正要扬鞭远去时,楚翊忽然纵马上前,快步来到玉旻齐身侧。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又添了几分憔悴。他披着宽大厚实的带有绒毛的白色披风,本就瘦弱,握着缰绳的手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的骨头。 秦晔不知道那绒毛是什么动物的,想必也是十分名贵。 他解下披风,拿在手里就要递给玉旻齐。“马上风大,小心着凉。” 秦晔驾着马便到先前那校尉身侧,大声道:“徐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 言罢,自己倒先狠狠踢了一脚马肚子,箭一样飞奔出去了。随后耳边便想起隆隆的马蹄声,不用看也知道尘土飞扬。 只听楚翊在后面大喊:“这段时间京城里我和我爹会全力相助,你只管放心——” 等到人马都走远了,楚翊愣愣地看着消失不见的人影,这才“咳咳”一阵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文白从马车里重新拿了一件黑色的披风递给他,蹙眉道:“侯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青插嘴道:“你是说靖国公的死,为何时机如此凑巧?” 文白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侯爷,自然是换了时机他也要离开的。我倒是瞧着他身边的那个侍卫,怎么好像在吃侯爷的醋?” 文青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瞧着咱们侯爷喜欢他,就觉得是个男子都会被他迷住?哎——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文白羞红了脸,自己上马便走:“你以为谁都像你,是个二木头!” 楚翊不言,低头出了一会神,便自己披上披风也走了。 人马方行出三四里,玉旻齐便下令让随行的二百多人只留下十余人,其余人仍回到所驻扎的军营,等待命令。 原来这个中年校尉是邺城驻守的将军之一,只因与玉旻安出事之处相距最近,便最先得到消息。但他行事鲁莽,贸然带了这么多人前去迎接,怕是要走漏风声了。 玉旻安此次被行刺,奇的是只死了他一人,他的十余名侍卫竟然毫发无伤。有一人想要逃走,被领头的侍卫莫无启一剑刺死。 那莫无启自知死罪难逃,悄悄带着玉旻安的尸首找到了这个校尉,要他火速接回二公子,这才有先前发生的事。 “今日原还有一批人装扮成送亲的队伍,抬了轿子,要人以为那里面是我——他们的路线你知道么?” “回公子,他们所行的路线那莫无启也说了,末将现在就带人去查!” “慢着,你不必亲自去,时候也不早了,你随我回府,另派几个人去便是了,”玉旻齐又慎重道:“要记住,无论是否找得到那些人,记住不可声张!” “末将谨记!” 等那中年校尉吩咐下去之后,玉旻齐又道:“还有一事,那莫无启大约何时能回府?” “他会在日落之后悄悄回到相府,为的就是等公子回去之后再做安排。” 玉旻齐点了点头,“方才你们迎我时看到的地上有几具尸体,因小侯爷在不便安排,这会他走了,另派人将那尸首送到府衙,查一查这些刺客的来头。” 玉旻齐说的时候,那中年校尉只恭恭敬敬地听,不停地答应着。等到分派完毕,人马重新上路的时候,玉旻齐忽然发觉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转过头一看,果然是秦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而且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目光——竟然有点炽热。 楚翊给的那披风他顺手就给了秦晔,因他后背受了文青一鞭,伤口灌了凉气只会更难受。 没想到他披上之后倒俨然一个风流君子的模样。 他眉眼本就长得极好,身材又挺拔,那披风披着正正好好,也不显得人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这会因先前的打斗更显凌乱,被胡乱搭在耳畔,却有那么一点不羁的味道。 没心没肺的一个人。 “你看什么?” 秦晔骑马凑近,低声道:“我觉得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特别帅!” 说完,秦晔也不等他回话,一溜烟驾着马跑掉了。 二公子不肯吃东西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也知道那些下人们本就不肯好好服侍——谁会对一个疯疯癫癫的主子献殷勤? 是真疯,是没有一点好处可以讨的疯。 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因为他是主子,明面上还是服侍他,暗地里却都存着让他自生自灭的心思,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这个理。 但今天不一样了——夫人发话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但赵管家毕竟只是管家,玉旻齐是主子,他自己也想甩手不管饿死他算了,可他真的没这个胆! 赵管家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捋着稀疏的胡须。 玉旻齐这是一件。烦。还有一件,就是半个月前就开始高烧不退、在炕上躺了十多天且花光了所有的银子,并在昨天气息奄奄抬出去的小厮秦晔——活过来了! 但杨妈带他过来时,他目光呆滞,虽然手脚都好,看上去没病没灾,但问他什么全不知道,就连自己这个当了十年的管家姓赵他都不记得了! 这可好,一主一仆,堂堂宰相府里出了两个傻子! ——那秦晔有可能是装傻也说不定。 香案上三炷香齐齐烧完,赵管家忽然止了脚步,将干瘦的身子板挺直——他已经有了主意! 48.邀请 此为防盗章  手中的剑拔出来看时沾满了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向下流到地上, 浸入足下的黄土。——那人面目狰狞着便倒了下去。 年少时也有过武侠梦, 可是杀人这种事一点也不快意,即便是刺客。 这二十多人厮杀之时格外凶狠, 立誓要取他们性命一般,对付亡命之徒,必须出剑要快准狠。 等到这批刺客剩下的人数只有五六个时,他们忽然不顾性命齐齐向玉旻齐挥剑刺了过来! 已有了先前的经验, 秦晔很快明白了刺客们的套路——人多时都杀掉, 人少时尽最大努力杀掉目标人物! “保护公子!” 说话之间, 玉旻齐已经挥剑解决掉了两个, 锋利的剑刃齐齐抹过他们的脖颈,一时间血花四溅。 论武功, 秦晔自认自己携带的挂并不输他,但若论起杀人的果决,自己怕只能是他的徒弟。 忽听他道:“留个活口!” 秦晔方才将跟前的一名刺客砍伤了手腕, 听到他吩咐,便跳下马要把那刺客拍晕。哪知道那人自知行刺失败, 居然要咬舌自尽! 秦晔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冲过去死死捏住他的下巴, 几乎都要把他的脸捏变形——今日有人铁定了要取相府公子的性命, 这批刺客训练有素,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敢死队了! “是谁派你们来行刺的?” 那刺客伸腿直抖时, 忽见旁边闪出一道人影, 一掌拍在那刺客的颈子后面—— 徐滇把昏厥的刺客绑了严严实实,扛在马上,他瞅也不瞅秦晔:“跟他废话什么,他要是能说话早就咬舌自尽了!” 秦晔没好气地站起来自己上了马,电视里不都是捏着刺客的下巴质问幕后主使的么——谁知道在这里套路不好使。 但更让他郁闷的是,望向玉旻齐希望他给予安慰的时候,他眸子里面隐隐似有笑意。 落日余晖映在他身上,此刻的他与方才执剑杀人的那个人似乎完全不同,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勾魂摄魄的主子。 城门的守卫已经赶了过来,目瞪口呆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马上负伤程度不一的人。 玉旻齐瞧也不瞧他们:“速速回府!” 相府东边的厅院原是一座小花园,后来玉肃把兵权交给玉旻安之后,笃信了一段时间的佛门,便盖了小小的厅室敬奉佛陀,时常上香。但自他身体不好,咳疾日重之后,便鲜少再踏足这里。 郑氏一袭素服,头上也不带任何珠玉首饰,只绾了一根与玉肃结发时戴的木簪子。 她跪在佛像前,闭目捻着手中的佛珠。跟前是青烟缕缕,身侧不远放着一具梨花棺木,里面安睡着她的丈夫。 她第一次觉得如此讽刺——玉肃死了,现在却不能堂堂正正置办丧事,他这个大陈国的声威煊赫的宰相,现在已经彻底一无所有、一无所用了。 玉旻安离开之前,郑氏赌气不见他。——扈太师再兴风作浪又能怎样?他手中有兵符,军中有威望,皇位是他的,自然也跑不了,何必急于一时! 但静下来想,郑氏却也能明白他的无奈——相府再如何左右得了朝廷,却左右不了天下人的流言蜚语。那些京中的学子,受那扈太师的煽动,骂他“佞臣”、“窃国”,杀得了一个两个,一百两百,可是能杀得了所有反对的人么? 登基日近,但郑氏冥冥中觉得一切不会那么顺利。——扈太师老奸巨猾,先是主动让自己的外孙禅位,而今却刻意煽动,诱他仓促回京—— 郑氏不由得心头一紧,手中拨动的佛珠猛然停了下来。 正在这时,红莲轻轻推门进来了,行至幔子后面,背对着她道:“夫人,有——远客求见——” “你直说,谁来了?” 红莲跪下,俯首道:“二公子回府了,同来的还有校尉大人徐——” 未等她说完,郑氏豁然起身,手中的佛珠将那香炉都打翻了,滚在地上,香灰撒得一片狼藉。 郑氏厉声喝问:“他回来做什么?” 红莲此刻也不敢抬头:“有——有要事要禀告夫人。” 郑氏迈出门槛,抬眼便看到玉旻齐领着许多生面孔跪在院子里。 他右边跪着的那个人郑氏认得,他是旻安身边的侍卫首领,名叫莫无启。 莫无启头发散乱,目光空洞,此刻竟然不敢抬眼去看她。 郑氏没有立即发火,她缓缓走了几步,竟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面一般。 她动了动唇,好半天才颤抖着完整地说了一句话。 “旻安呢?” 莫无启闻声便用力叩头,可以听到他把那青石板的地面砸的一声钝响。 “属下该死!” 郑氏愣了神看着他,又看看其他跪下的人——她看到玉旻齐平安无事的模样忽觉怒火中烧,拔起就近一个士兵的剑就向他刺去。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无人上前阻拦。 秦晔看在眼里,心下愤怒,要去夺剑时,却被人死死按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徐滇紧紧制住他,秦晔红着眼回头看时,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郑氏那一剑刺中他的右肩,他不闪躲,很快便有血顺着薄薄的剑刃滴下来。 “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你会活着?!” 玉肃死了,玉旻安也去了——可是他玉旻齐现在却完好地在她跟前,他凭什么? 他该死! 郑氏清醒了一时,却见先前一剑神思恍惚刺偏了,便抽出剑,向他心口戳了去。 她最恨他这副不言不语、冷漠无情的模样。 但这回她刺出的剑离他胸口很远时便被人一把攥住,甩在地上。 “二公子今日也两番遭人行刺,侥幸得脱,夫人而今应以相府安危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玉旻齐微微偏过头,看到秦晔的手心有鲜红的血顺着腕子淌下来,饶是见惯了人血,却第一次有不忍去看的感觉。 他怎么这么傻——我这样的人,原本并不值得他如此诚心对待。 可是他真的傻么?这些日子,他行事说话已大有长进,自愿做自己的侍卫亦是尽职守护。 ——还是因为先前对我的愧疚之心么? 玉旻齐动身向前,向郑氏深深跪拜。 “浣姨,”他语调轻柔,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睛:“皇位是哥哥的,自是永远是他的。而今他不在了,你若信得过我,我必拼尽全力去保他未出世的孩子登上帝位。但你若不信我,我也无法。既然已经回到相府,便仍由你处置。” 郑氏默然无语,她又看了看一众跪着的人。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叫她这个称呼了,甚至她的本名相府中人也鲜少知道。 罢了,是她真的糊涂了。 “你们都起来。徐氏呢?” “已经吩咐了,丫鬟小厮不得向她透露半个字。” 郑氏点点头,便迈步出去了。 走至正厅,远远便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正中间宽大的金丝软塌上蒙了一片白布,但仍可以想见下面盖着的是个人的躯体。 她的眼泪顷刻间便夺眶而出。 她微微掀开了一点,确认是自己那命途多舛的儿子之后,便又轻轻盖上了。 “刺客可有线索?” 徐滇在旁回话道:“启禀夫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京城的太师府。” 果然是扈太师,郑氏冷笑了一声。“怎么说?” 徐滇挥了挥手,便有士兵呈上来一个银盘,里面放着三支尖端带血的箭。 “那三支箭的箭柄上都有太师府的标记,并且方才随二公子回来时,在城门前遇到一帮刺客,幸而活捉了一个,严刑逼供一番,他也招了,今日太师下令要取两位公子的性命。” 郑氏猛然抬头逼视着跪在跟前的莫无启,冷笑了一声,叱道:“你们莫不是串通一伙的,为的是要帮他?” 她一边斥责,一边指着站在她旁边因伤口疼痛蹙着眉的玉旻齐。 莫无启顿时面如死灰,一个劲地磕头:“属下这条命留着为的就是能手刃凶手,大仇得报之日自然是我等去继续服侍国公爷的日子,请恕属下直言,相府里已然出了奸细,那些膳房的人绝对有太师府的人!” 此话一出,倒是红莲的脸色先白了起来。玉旻齐回来时已经下令关押了府里的厨子,自己的父亲也未能得脱——若大公子的死出在饭菜上,查不出真正的奸细,怕是也要有性命之虞! 郑氏一眨不眨地盯着莫无启,“你说下去。” 原来他们这些侍卫行到半途人烟稀少之处时,一个一个都觉得困倦难捱,在马上瞌睡了起来,想必是出门之前他们的饭菜里已经被人下了迷/药,等到醒过来时,只见靖国公身中三箭,早已气绝身亡! 显然刺客的目的只有靖国公一人,留着他们这些侍卫的性命,怕不过是要耻笑相府一番。 等到郑氏再听到莫无启禀告玉旻齐也两番遭到行刺,第一次楚小侯爷可以作证,第二次那刺客被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才说出是扈太师指使,这才将指着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忽有士兵闯进来报:“报告校尉,那些扮去送亲的人尸首找到了!” 徐滇瞪了他一眼,知道在这里应是宰相夫人为尊。 郑氏沉默了一会,方缓缓开口:“原以为路上会有你的人来拦亲,却不曾想那扈太师算的是一网打尽的主意。防了你,却忘了防那老狐狸——这个仇,我老婆子记下了!” 玉旻齐在旁默然不语,他此刻望向盖着玉旻安的白色幔子,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