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不恋爱就黑屋》 1.倾城01 扶摇山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自入冬起,雪已洋洋洒洒下了约有三月,山下受灾严重,不少百姓不是饿死便是冻死街头,若是这雪再不停,祈洲这一劫怕是逃不过去了。 “这不是天灾,是**!是老天对祈昭亦降下的惩罚!罚他不敬尊上以下乱上!可是触犯纲常的是扶摇山,凭什么受灾的却是我们!!” 祈洲百姓不忿,撼百人之力敲响怨钟!怨钟一响,离祈洲约有九万里蓬莱阁终于从怨钟声中发现祈洲不妥,蓬莱阁少阁主一剑破祈洲云障,这才发现在祈昭亦用来欺瞒蓬莱阁的结界下,扶摇山早已变天,祈洲更是满目疮痍。 蓬莱阁少阁主云煜受命前往祈洲,斩祈昭亦,援救被他所困的前扶摇派长老琅玉。云煜少年意气,剑势更是锐不可当,他只费了一日便攻上了扶摇山正殿,一剑斩了祈昭亦。 可他偏偏找不到被祈昭亦囚禁的琅玉真人,祈昭亦死前诡异的微笑令云煜十分在意,他心忧对方安危,率人搜山,却整整四日一无所获,直到有扶摇山藏起的仆人因想伺机而逃而暴露身份被捉,云煜方才得知琅玉长老的位置。 祈昭亦在登位后,便将知情人杀了个干净,之后更是事事亲为,不许任何人接近。自此扶摇山上下只知门主于冰湖供养着一位女修,却不知这人便是失踪的琅玉长老。 冰湖立于扶摇山顶,常年被积雪覆盖,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低温,但对于修习了扶摇山心法,亦或是云煜这般的高手而言,冰湖的低温只有助于修行,而无害于身躯。 云煜做好了要与祈昭亦大战的准备,极为小心的踏上了冰湖,却未曾见到丝毫机关奇巧,只见满山奇景,以及冰湖上的玉屋。 云煜犹豫了一瞬,握紧了手中剑,方才踏进了这不似人间的玉殿之中。殿内空荡荡的,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云煜半点不敢放松,执剑每一步迈得都是小心翼翼,忽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咳嗽。 这声音让云煜想起了他少年时第一次偷喝的竹叶青,入口缠绵,酒清而醇,透着点低低的沙哑,就像藏在甜香里的洌。 云煜忍不住向声音传来处走去,那是间半掩着门的寝殿。云煜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先是一只比这玉砌雕栏还要莹白透彻的脚。这只脚赤足踏在冰冷汉白玉石上,一时间到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一处是活物,哪一处才是死物。 云煜知道此时他应持礼后退,这显然是女子闺房,联想到祈昭亦的罪责,这屋子里人是谁显然不言而喻。但云煜如同被蛊惑了一般,不仅未能退出,反而向前一步,从莹白的脚背到透着薄粉的脚踝,一直见到了披着单薄的衣裳撑着窗沿,眉目冷淡的面容。 明明是极为冷淡的气质,却偏偏生了张极尽秾艳的脸。她的眉毛根根乌黑,细细弯弯不着半分修饰便倒尽了青山黛丽,更莫说眉下的晶莹如星的双眸,与在一片冰雪中嫣红微抿的唇。 云煜的视线自此便如同被定住了般,再也难以移开半寸。他极为艰难的将视线定在对方的衣领处,不敢偏移半寸,朗声道:“琅玉真人,在下蓬莱阁云煜,知晓您受困于祈贼,特来此——” 女子闻声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微微回首。她眉目清朗,虽被迫与世隔绝,却不含半点阴霾。云煜的到来显然令她十分惊讶,然而这点惊讶不过持续一秒,便被对方发自内心的笑意所替代。 原本抿紧的下唇柔柔的打开,而后弯起,床边的美人向着他微微笑着,那似是浮世倾城。 她问:“你来救我吗?” 云煜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去。 他喉结滚动,眼神渐渐变了味道,他眸色暗沉,举步走近,而后慢慢在女子面前单膝跪下,原本握着剑的手放开了他的剑,转而握上女子的脚踝。在这一刻,他竟然发自内心的能够理解祈昭亦的做法,也懂了祈昭亦最后看他的那抹眼神。这样的美人,这样的笑,一旦见了,恐怕再也难以从这殊色中逃离,只想将她置入雕栏玉砌的屋中,掩上重重帷幔,不被世人所窥。 指腹触碰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云煜半跪着,忽而抬起了头,对女子笑道:“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 云煜此时正沉浸于他得到了“琅玉”的极大兴奋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被他钳着脚踝的女子嘴角笑意微微一僵,整个人忽然间便全颓了下来。 他更是未曾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忽得举起床边妆奁,用力的砸向了他的脑袋,致使他当场昏厥!云煜几乎连闷哼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失去了意识,向侧旁倒去,撞上了衣架。而攻击了他的女修则踢开了他的手,皎若月华的面上烟眉紧蹙,非常粗鲁的将脚套进了一旁的丝履里,眉毛近乎要皱成一点。 她熟练的抽出妆奁最下层,一边将其中灵石全都倒进包裹里,另一边忍不住蹙眉骂道:“少羽你到底行不行,又搞错人。” 女子话毕,她胸前戴着的凤样玉佩里隐隐光滑流转,而后便传来了声音。天庭的少羽仙君颇为无奈的解释:“没有气引,我还能找到可能的目标,就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这位女修听完这句话,不仅没有接受反而越发生气,她责怪道:“是你说没有问题的啊,你早说需要气引,我肯定会向东岳讨啊,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求着我,没道理我不敢要的!” 少羽听了这话,很想反驳说“你真的敢要?”,但他想了想明朔这嘴硬的毛病,果断选择妥协:“好,是我的错。” 明朔满肚的牢骚遇上这话就像空打了一拳,面对少羽这样永远冷静理智的家伙,她总是没有对付的办法,大抵东岳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让他来负责通讯与联络。 天分五帝。中央天帝掌万物生灵天下气运,北方鬼帝掌世间生死与财富。但时光如水,沧海桑田,大部分的神仙都死在了明朔出生之前,现今的五方天帝,也只有东王公是最古早的那位老爷爷,其余的都换过了一茬又一茬。唯一的例外或许就是幽冥的鬼帝罗浮,他与幽冥同生,他诞生后,这世界方才有了生死。所以生死不绝,罗浮不灭。 但罗浮的性格阴晴不定且喜怒无常,在明朔出生之前,便同归隐的东王公一般卸任沉眠了。他将鬼帝的重则交予了自己的弟弟东岳,便心安理得的躺在罗浮宫里睡觉,一睡就是几千年。 若不是这次转轮台出了问题,严重到连东岳都只能压制搞不定——即使明朔害怕幽冥害怕的要命,也绝不会答应这种苦差事。 只可惜她吃着昆嵛山的玉石填饥,又是被天界的少羽悉心抚养长大,于情于理都该为天庭卖命,所以当东岳找上门来的时候,明朔即使再不愿意,也没有拒绝死了。 三个月前,明朔还是只刚通过了人界测试,从天庭来到凡间开始度假的、快乐又活泼的小凤凰。但她在人界还没有玩上一个月,幽冥的转轮台便出了事。转轮台是罗浮诛十万恶鬼而作,既是世间神灵轮转的通途也是关着十方恶鬼的封印。可以说,转轮台若是出了故障,单凭东岳是无法修理的,只能叫醒罗浮来善后。 但罗浮已经睡了上千年,想要叫醒他谈何容易。 东岳在与天帝商议之后,便寻到了明朔,要求她去寻找沉眠于三千世界中罗浮的元神。 明朔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 “让他伤心,伤心到死。” “太复杂了,能不能说的简单一点?” “骗他爱上你再踹了他。够简单了吗?” 明朔:……哇哦,我怕不是会被他打死。 明朔听见东岳的回答,全身的扁毛都要竖起来,哪怕她再有为天界卖命的觉悟,也忍不住当场发飙,愤怒指责道:“凭什么是我?” 东岳冷静道:“因为你死不了。” 朱雀的特性是不死,是浴火重生。明朔便是上一任朱雀浴火重生后化为的崭新的自己。而罗浮的性格所有人都知道,哪怕是新生的明朔也有所耳闻——一人便诛杀了十万恶鬼,能是什么善茬? 别人没叫醒,自己就先丧命了。 但朱雀不存在这个问题,她是不死的。这一特性不仅是赋予她在三千世界可以浴火重生的特性——更是使得低层世界中任何死亡都无法影响到她的元神。 这一点,是任何生灵都无法替代的,独一无二的特性。也是明朔被看做是对付罗浮的最佳人选的原因。 明朔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近乎绝望的时候,东岳补充了一句:“少羽会帮你。” 少羽是唐开元年间飞升的散仙,颇得现任天帝的赏识,不仅掌管着紫薇宫,更是当爹做妈的养大了从蛋里孵出来的明朔。明朔听见少羽会帮她,心里便松了口气,答应了东岳。 可她万万没想到,北帝东岳也会骗人。 少羽是来帮她,可少羽只是给了她一块玉玦,表示这龙凤玉佩因为在他身上佩戴百年,能够穿越时空建立联系。他让明朔拿着凤佩,仔细叮嘱她:“千万别吃了,天底下就这一块,吃了就没了。” 明朔:……我看起来是会吃掉自己救命法宝的鸟吗? 少羽:是。 少羽不陪她,但明朔话已经答应了。少羽从小教导她做鸟不能言而无信,明朔只能咬着牙跳进了风轮里。进了风轮,明朔应着元神契合成为了扶摇山上的病弱不见人的琅玉长老后,她才发现一件事。 少羽也没有见过罗浮,他只能凭着感觉找,以至于明朔来了这世界快有一年,也没能找到罗浮。 明朔收拾着行李嘀嘀咕咕:“回去就问东岳讨一个他哥哥的信物,幽冥前主的信物,应该不是贵重的古玉就是宝石,肯定很好吃。” 少羽忍不住想责备“罗浮的宝贝你也敢吃”,但他想了想明朔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便活活忍了下来,转而提醒道:“你最好快点,过会儿蓬莱阁别的人寻过来,你可逃不掉了。” 明朔立刻将包袱一背就往山下跑:“那可得快点,我可不想再被莫名其妙的关着!” 2.倾城02 或许是此界的神明听见了明朔的祷告,明朔从冰屋一路按照少羽的指点,化为了原身逃跑。但因着琅玉这具身体的限制,她变不回原本那只光华流彩的朱色凤凰,只能化成一只秃尾羽的红色小鸟,从山后的悬崖峭壁上直接跐溜飞下了山,居然真的没遇上什么人,还让她顺顺利利到了山脚。 明朔因为叼着装满了灵石的包裹,飞得东倒西歪。大概是成年后就很少变化成鸟的样子缘故,飞了这么一大截路,她立刻头晕眼花起来。还没等她挣扎着双足落地,一枚石子碰的正砸在她的脑门上,砸了她一个头晕眼花,扑棱一下整个人连着包袱都掉进了山脚冻着的小溪里。 明朔直接被冰层撞得晕头转向,尚未缓过神来,就先被一只手抓住,从冰上捞了起来。而后便是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明朔还没从对方的指尖里挣扎一下翅膀,就被对方塞进了自己的衣裳里,眼前一片漆黑。 明朔在对方的衣服里头晕脑胀了半天,好半晌适应了黑暗,便听见外面有小孩叫道:“狗杂种,你看见一只红色的鸟了吗?” 明朔立刻明白砸了自己一下的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了,顿时气了个半死。觉得自己堂堂四象之一,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实在是太丢人,便缩着不动。 抓了她的孩子也不答话,就这么赤脚站在冰冷的水面上,面前是他凿开的冰层,他的手里还攥着凿冰用的粗糙锥子。此刻的这名少年听到了那群孩子的问话,回过头,用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那帮孩子。 这帮打小鸟的孩子大多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与这家伙来往,免得沾染上不幸。这些孩子嘴上“狗杂种”叫的欢,但心底里多少还有有些怕这名已经抽出身量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这些孩子想起他的那些传闻。 他是被咬死了自己爹娘的狼群给养大的,听说发起疯啦,也曾活活咬死过人。 这些孩子见他眼神冰冷可怖,害怕他一时发疯连自己也咬了,不由退却。 在恐惧面前,红色的稀罕小鸟也变得不重要了。那少年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孩子便退了一步。不肖等少年走上岸,那些孩子便哄的一声跑了干净。 见那些孩子都跑了,少年方才从怀中摸出了明朔,对上明朔那双金豆似的眼睛,捏住了她的翅膀。少年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眯,自言自语道:“摸不到鱼,吃烤小鸟也不错。” 明朔:“???” 明朔:“!!!” 她挣扎起来,却让少年注意到了她先前摔倒的地方。一个包裹丢在那里,少年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包裹,以至于无人发现。他上前两步挑开布包,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上等灵石不由十分惊讶。 这使他看明朔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少年低低道:“难道你还是扶摇山上哪位大能的宠物吗?” 话必,他自己都不信,便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宠物。” 明朔:“……” 少年捡起了灵石,又重新将明朔揣进了怀里。少年的怀里与这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有着人类特有的体温。明朔哆嗦了一下毛,没出去。 少年捡起了灵石,自然也就发现了明朔掉下来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晶莹剔透,雕刻着的凤凰似要随时振翅而飞,少年看了一刻,便觉得目眩神迷,不得不将视线转开,心里却想:应该是块好玉,当了应该就有钱过掉这看起来永远过不去的冬天了。 于是少年便将明朔和她的包裹都带回了家。说是家,也不过是间木屋罢了。他将包裹丢上了自己那张铺着狼皮的木床上,将怀里的明朔掏了出来,因为害怕她逃跑,还顺手用桌子上的陶瓷碗扣住了她的一只脚。 明朔:“……”日哦,这个熊孩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这是个熊孩子,但明朔倒是不太忍心用些能用的术法欺负他。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眼神可怖,但却着实长了一张好脸。明朔作为朱雀,生平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若不是东岳相貌好,她当初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快,以至于酿下如今的苦果。 眼前的这名少年,便有着十足十的好相貌,只可惜眼神太过凶煞,反倒让人忽略了这一点。明朔盯着他的面容,按照颜狗的处事准则,决定稍稍原谅一回他这些过分的行为,一时间倒忘了自己可以变回琅玉,反倒仍用着鸟的形态,以翅膀试着推翻陶瓷碗。 就在她试着逃脱的时候,少年瞧见了,捧着柴禾靠近弹了她的脑门一下,语气不咸不淡道:“别跑,跑了就煮你。” 明朔:“……” 就在明朔僵住的这段时间,少年已经在木屋下凹陷的火坑里架了柴禾点了火,将上方悬着的黑陶罐煮了起来。黑陶罐里大概装的是清水,明朔见着少年从另一处找了些埋在雪里冻住的菜丢进去,又丢了几块肉干,最后小心的加了一点点的盐。 冬日里,热汤的香气很快便升了起来,少年挑了块尖锐的铁杆,向明朔走来。 明朔见对方看起来是真的有把自己拔毛吃掉的打算,简直目瞪口呆,再也忍不了尖叫道:“你是傻瓜吗!我这么稀罕的鸟,你居然要吃掉我!” 少年见明朔说话,也不惊讶,反倒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将铁杆丢去一边,捏起明朔的翅膀,淡淡道:“果然是妖怪……我就说,这寒冬腊月的,鸟早死光了,没死光也被猎光了,哪有红色的、还能活着的鸟。” 明朔:“……” 明朔叫道:“你放我下来!” 少年道:“自然是要放你下来的。不过我看你身上没有标识,看来不是山上哪位长者的宠物了?” 明朔恼怒道:“当然不是!” 少年十分满意,他伸出指尖在明朔的脚上快速的划了一下。明朔也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小鬼头,指甲怎么能这么利,当场便割破了她的皮,让她尖叫了一声。 少年见明朔挣扎的厉害,便松了手,随着明朔扑腾向他的床铺,黑色的眼中满是认真:“刻了我的印,以后你就是我的鸟了。” 明朔:……我和你说这回你长得好看也救不了你了。 她看着自己的脚,气得顿时解了术法,变回了琅玉真人,坐在少年的木床上,当下便登了鞋看自己的脚背。果不其然,脚背上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以琅玉的体质来看,恐怕是消不掉了。 琅玉冰肌玉骨,容貌绝色。只是原本的琅玉真人美则美矣,却因病弱而失魂,整日里愁云满面眼缠病态,气质更是如垂暮老人般霭霭沉矣,反倒令人不甚在意。明朔成为了琅玉后,她作为朱雀的元神不免便将琅玉变得光华溢彩。原本如空洞般的眉眼也在悄然无息中,变得有些与明朔相似。扶摇山上的众人本不在意琅玉,可当明朔作为琅玉走出后山,一切便截然不同。 这是倾城。 朱雀的倾城。 多少知道一些过往的少羽见合适明朔元神的躯壳是琅玉,心中便所有隐忧。而祈昭亦与云煜的反应不由越发增加了他的担忧。但他无法明着提醒明朔,只能暗示她变回鸟脱离扶摇山获得自由身,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变回来。 届时她与少羽联系,少羽再想办法。 少羽想得好,总没有人会对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感兴趣。 所以他完全没能想到,明朔还会被抓住。 明朔蜷在床脚,看着自己的脚背,忍不住有些心疼。这点心疼比起心疼自己,倒更像是毁了件她心爱的艺术品的心疼。明朔原本想要责怪对方几句,却在又看了眼对方的脸后,生生忍了。 少年见到她从鸟变成了人,眼中倒是有些惊讶。这这点惊讶很快就化归为平静。 他盯着明朔,取了窗前他买来特意用以做标记的朱砂微微笑了笑,趁着明朔盯着他的笑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抹了朱砂,便向她的伤口皮下抹去。 明朔痛的要缩脚,却被抓住。 少年眉目淡然,如说出事实般宣布:“不管是人是鸟,我抓到的,就是我的。盖个戳。” 明朔:“……哈?” 少年松开了手,向着明朔又笑了笑,当他不那么凶神恶煞的盯着人,舒展眉眼浅笑的时候,明朔真心觉着,祈昭亦不该关自己,而该关他。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明朔的头发,对她道:“变回来。” 明朔没听懂:“什么?” 少年耐心道:“变回鸟去,这是我的床。” 3.倾城03 明朔作为一只刚满三百岁没多久的小凤凰,虽然年纪不大,但见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少。少羽也曾和她说过,年少慕艾是人之本性,像她这样凤凰,通常来说是不会有人能下得了狠手的。 明朔一直信以为真,直到她遇见这名少年。 经过一天的捕猎,少年似乎倦极了。他从黑陶罐里盛了一碗汤,递给明朔。明朔闻了闻味道,不过喝了一口便再也不肯喝第二口了。少年见状也不强求,一个人吃完了汤,去了屋外洗漱。再回来的时候携着满身冰冷的风雪。 破损的雪花粘在他的眉睫上,又被屋内的温暖的火光化为晶莹的水珠。少年未曾在意,只是抖了抖破旧外袍上的雪,仔细合上了木门,又用着外袍将门缝堵好,方才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他在休息前,经过坐在墙角的明朔,只觉得明朔比他往日里见到的人都要顺眼些,讨喜些,却也不再觉得别的了。因着这点难得的顺眼,他从隔壁摆放杂物的屋子里找出了一条未曾用过的袄子,给了明朔。 明朔接过袄子,愣愣的问:“我就睡这儿吗?” 少年回答:“床睡不下两个人。”顿了顿,少年补充道:“我必须休息好,存粮不多了,我必须找到新的食物。” 明朔看了看狼皮的大小,知道少年说的是实话。而这里是对方的家,她也没有让主人家将床让给自己的道理,便接了袄子,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少年看了看明朔,见她颔首的模样,忽觉得她这样也很好,虽然没有红色的鸟来的稀罕,但差距也不至于太大。他犹豫着伸手碰了碰明朔的额头,在触碰到和他一样带着温度的皮肤后又快速的缩回了手指,背过身向明朔道了句“早点休息”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明朔见他睡熟了,方才蹑手蹑脚想要离开。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得先找到被少年捡到的那枚凤佩。像灵石这种小零嘴,没有了就没有了,但少羽的凤佩却绝对不能丢。明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那块玉佩。倒是自己的灵石包裹给翻了出来。她拿了一颗随手丢进嘴里咔嚓嚼了,将目光对准了背对着她浅眠的少年。 虽说是少年,他的身量已经约有成年女子的身高。他背对着明朔,背部的肌肉线条隐隐可以通过衣服的褶皱边线窥见。明朔见少年呼吸轻浅,似乎已经睡着了,便向前看去,果然在对方的脖子上发现了那块玉佩。 明朔给少年施了昏睡的法术,从他脖子上想办法取下了玉佩,重新带回了自己的脖子上。临走前看见了自己原本带着的灵石,想了想,还是没有带走。 明朔在揭开外袍的那一刻,屋外的冷风已经灌了进来,使她一个激灵。她打开门,屋外风雪肆虐,近乎有吞没大地的趋势。在冰屋住了那么久,明朔本以为自己不怕冷,但面对这样的狂风暴雪,明朔才发现,不怕冷是不够的。 ……你得能保证自己走在这样的雪地里不会也变成一个雪人。 明朔想不到办法,低低叫着少羽。但少羽一时没有回应,明朔也没了法子,只能先将门关上,一切等雪停了再说。她刚合上门阻断风雪,试着将外袍摆的和先前一样,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一看—— 原本该中了昏睡诀的少年正坐在床上,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面无表情。 明朔:“……”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反而还有种做错的感觉? 明朔原本以为这少年恐怕要发飙,却没想到少年却只是轻微动了睫毛,对明朔道:“若是明日放晴,我就去为你砍树做一张床。” 明朔:“……?” 少年抿了抿嘴角,对明朔道:“这么大的雪,等不到我找到你,你就已经被雪先吞噬殆尽。” 明朔:“……” 突然被关心的明朔有些不习惯。她出生的时候,五凤只余二,青鸾念着他死去的妹妹,从来不曾停留昆嵛山,剩下的鹓鶵特立独行,明朔三百年来也就只曾见过她一次。这也是为什么她身为一只凤凰,最后却是被人仙给养大的缘故——她的同族们,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过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活的明朔突忽其然就被关心了,一时间倒不好立刻和少年翻脸。 她伸出手无意识的轻挠了脸颊,一脸正直道:“我没想跑。” 少年盯着她,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说辞。但少年闻言后仍然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 明朔看着对方的笑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片刻后,她又觉得自己可笑。怕什么都不该怕一个山间的野孩子。 于是明朔干脆坐了回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少年盯着她,慢慢道:“我叫阿狗。” 明朔点了点头,对阿狗道:“我叫明朔,明朔你知道吗?就是昭昭其明——” 少年却打断了她:“你叫雀。” 明朔:“……谁告诉你的?” 少年理所当然,反倒奇怪的问着明朔:“我捡了你,难道不该给你重新取名吗?” 明朔:“有这个道理???” 少年表示不接受明朔的反驳,明朔也气得要命,不管少年怎么叫也不搭理他。 少年叫了几声得不到回应,便也觉得无趣,躺下继续睡了。但他这次却不敢再背对明朔了,他换了个方向,看着明朔抱着自己的膝盖靠在床脚睡着,方才轻轻阖上了眼。 睡至半夜,明朔醒了过来。她一醒来,便见玉佩上的凤凰睁开了眼睛,明白少羽在找她。她见少年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施法隔断了声音,方才联系上了少羽。 联系一接通,明朔便忍不住向自己的监护人倒苦水,少羽听了经过,也不免觉得明朔过于倒霉了些。 他安慰道:“不过总算有好消息,我好像找到罗浮了。” 明朔闻言挑眉:“是真的找到,还是像?” 少羽:“……我再确认一下。” 明朔无奈:“你再确认下去,我就要被别人拔毛煮汤了!” 少羽惊讶道:“怎么,你没有变回琅玉吗?” 明朔冷漠:“有啊,但是他和你说的不一样。” 少羽觉得惊讶极了:“他是个女孩子吗?” 明朔陈述道:“不,但他不慕艾。”明朔仔细想了想少年的举止,肯定道:“他慕肉。” 少羽:“……” 了解了经过的少羽对于这屋子里的少年当真对琅玉的容貌无动于衷有些讶然,同时也觉得这里不失为让明朔暂居的好去处。琅玉这具身体给明朔带来的麻烦远超过她带来的便捷。少羽略比较了得失,便对明朔道: “扶摇山这冬日估计还要两三个月才能散去,这两三个月你就待在这里。既然他愿意收留你,你不妨也住的安心些。我正好用这段时间好好找一找罗浮在哪儿。” 明朔:“……他可是想拿我煮汤。” 少羽宽慰道:“那你给他找别的鸟来煮汤不就行了?这对你不难?别怕。” 明朔:……少羽我和你讲也就是我和你不在一个世界,否则我肯定立刻去找你拿你给他煮汤!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了。屋外厚重的积雪几乎让这间木屋的门都推不开。 少年略一睁眼,便见明朔指尖跳着一簇火焰,正想要隔着门缝化了那些堵住门的积雪。 见明朔还在,少年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下床,顺手拿了昨日里用来恐吓明朔的铁棍,对她说了句“我来”。便用着这根铁棍从门缝中插入。明朔这才发现这铁棍是中空的,少年将昨日烧剩下的木炭丢了进去,再一番鼓捣。片刻后便将门推开一道能过人的缝。 阳光大片大片的透过门缝洒入,印着屋外洁白的雪,一瞬间让明朔有种要瞎眼的错觉。 她眯着眼看见了少年,再一次觉得他果然长得很好看。 明朔没提要走,少年也没提。 他如约踏着约有半膝深的雪去给明朔伐木。只是他最终做出来的成品—— 明朔看着那张也就能住进一只鸟、铺着厚厚皮毛的鸟巢,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少年。 少年全然不觉,修掉最后一根毛刺,将窝摆在了自己的床头,对明朔道:“雀,不试试吗?” 明朔:……我试个鬼。 少年今日的运气不错。冰层虽然已经厚的难以凿开,但他抓到了新的鸟(明朔:良心痛),明朔坐在火堆边看着对方熟练的将手里的麻雀拔毛去内脏,再串上铁支烤,不由默默远离了一点。 少年见明朔仍然不吃东西,皱眉道:“你到底吃什么?难道是虫子吗?这个天气可没什么虫子了。” 明朔:“我杂食。” 少年闻言将麻雀递近了些,明朔依然拒绝了。 他试探问:“因为是同类?” 烤麻雀爱好者明朔摇了摇头,诚恳道:“我不挑食,但你烤的实在太难吃了。” 少年:“……” 4.倾城04 接下来一连五日都是晴天。 虽然还是冷的厉害,但在暖阳持续不断的照射下,山中好歹能够通路了。扶摇山终于停了雪,山下的人们也多少得了些盼头。 “是蓬莱阁的少阁主,少阁主杀了扶摇山上的魔头,冬天就要结束了,我们有活路了!” 虽说冬日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但雪停总是个好兆头。扶摇山下的人们听说扶摇山上的蓬莱阁少阁主尚未离开,恨不能拿出些东西上供,好感谢这位拯救了祈洲大地的英雄。 只可惜祈洲的冬日太久了,普通百姓连渡过剩下的冬日都难,更别说拿出些什么。 这些感恩的村民便打算合起来为这位少阁主立块功德碑——也算是他们对于蓬莱剑阁的感恩了。 雪化了,暮朗也总算能离开他在溪边林中的木屋。 暮朗便是阿狗,这个名字还是他听了几遍明朔唤他阿狗,觉得难受后又随口告诉明朔的。明朔直觉告诉她,这少年很可能就没有名字,他说自己叫“阿狗”,估摸也是因为一直被称呼“狗杂种”的缘故。 明朔问他是哪个暮又是哪个朗,他根本答不出来,含含糊糊顺着明朔的话随便应了暮朗。 明朔觉得,他可能一开始想给自己的名字,是暮狼。 暮朗离了屋,便向林中深处走去,明朔跟着他看着他在林中如入家院。走到极深处,少年的喉咙中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明朔听着这声音便觉得不舒服,还未等她勉强习惯,这林子里便响起了奇怪的悉悉索索声。 约有十几头狼组成的狼群,竟然就在暮朗的奇怪的啸声中出现了。 这些狼看起来极为警惕,也饥饿,有几个甚至在看见了暮朗身后的明朔后龇开了利齿,口中甚至有涎液滴下。明朔下意识退了一步,暮朗将她的这一步当做了害怕,便向前一步,用手按住了那只饿狼的脑袋,逼得它闭上了口,淡淡道:“这是我的。” 饿狼被他死死按着上颚,哀嚎了一声以示求饶,暮朗方才放开了它,然后掀开了自己一直背着的竹篓。 当他将竹篓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明朔才发现这些都是风干的肉。 狼群见到了食物便也顾不得其他,接二连三都奔了出来,撕咬着暮朗带来的那一篓子肉。 暮朗见着他们吃的开心,眼中也有欣慰,甚至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背毛。 明朔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饲养他们?” 暮朗顿了会儿,才道:“不是。” 明朔:“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暮朗回答:“不给他们这些,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回过头,见明朔仍然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耐心解释:“不是只有狼会威胁人,人饿疯了,可比狼饿疯了可怕。我小时候被狼抓走过,他们没有杀我。我父亲说,这是恩,所以我得报。” “这篮子的东西本来就是为它们准备的,只是前些天大雪封山,送不了。” 明朔似懂非懂。她明智的没有去问少年他父亲的下落,不论是何种原因,他父亲应该是不在了。否则会说出“报恩”这样话的父亲,是决计不会眼见着自己的孩子孤零零一个。 明朔自己就是孤零零一个长大,对于这种受人排挤没有小群体愿意接纳自己的情绪感同身受,便也很快原谅了少年先前的种种行为,安静的待在了他的身边。甚至也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那些狼毛茸茸的耳朵。 暮朗瞧见了,虽未说话,眼中却漾出星点笑意。 暮朗解决了这件事,便也要趁着通路赶去集市买些东西。 明朔记着少羽的话,又担心再遇上一个祈昭亦或者云煜,便不太想去。但她又不想一个人待在木屋,暮朗也不愿意。两相考虑之下,明朔变回了鸟,躲在暮朗的怀里。 扶摇山下虽然是个村落,但由于靠着扶摇山这样的大派,镇上卖的用具倒是一应俱全,并且可以用灵石结账。 明朔扒着暮朗的衣襟口,用豆子大的眼打量着镇上集市。因为雪下了太久了,如今终于开市,集市里一片喜气洋洋。暮朗在石料店里想买块新的磨刀石,正挑挑拣拣的时候,遇见了同村的村民。这些村民拿着钱来要为云煜立功德碑,石料店主一听是位云煜立碑,甚至不要收他们的钱。 暮朗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低低问着明朔:“云煜是谁?” 明朔回答:“蓬莱阁的少阁主?不过看起来不像好人。” 暮朗闻言便忍不住揉了揉明朔的脑袋。明朔缩了回去,暮朗已经买好了石头结账。 离开石料店,暮朗又去了当铺。明朔见他去当铺,连忙攥紧了自己翅膀里的玉佩。好在暮朗之前便见她对这块玉佩着紧的很,便再也没和她拿过。 暮朗去当了块灵石。 当铺的老板拿着灵石仔细比对了成色,又看了看暮朗的形容,不太确定问:“哪儿来的?” 暮朗平静道:“高人相赠,说是能换钱让我过冬。” 这话说出来倒是没有什么破绽,这段日子蓬莱阁来了不少人,说是蓬莱阁的人见这少年可怜,随手赏了一块,也是正常。提到蓬莱阁,当铺老板心里也有所感恩。他收了灵石,给暮朗取了银子,也未曾为难他。 暮朗取了银子,又去买了各类的调味料。他想了想,又去买了些果子。冬天的果子大多都是扶摇山上的,贵的很,他算着钱财,也只买了两个。 市集明朔看了会儿便觉得没意思,窝在暮朗的怀里睡着了。 暮朗合了合衣襟,为她挡了挡冬日的风。买好了最后的东西,便背着竹篓又回去了。 明朔醒的时候,暮朗已经在煮晚餐。 明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自己睡着的鸟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她先前一直抵抗睡这种鸟窝,而一直被迫睡床脚,虽然不怕冷,但也睡得腰酸背痛。如今变成鸟四仰八叉的躺在兽皮铺好的窝里,竟然睡得舒服极了。 这叫什么?人不如鸟吗? 明朔沉默了会儿,跳出了鸟窝,变回了琅玉,决定将一切当做无事发生过。 她在暮朗的床上舒展了四肢,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香味。 她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暮朗言简意赅:“汤。” 黑陶罐里的汤汁已经翻滚了起来,暮朗尝了尝,方才盛了一碗,又递给明朔。明朔尝了一口,只觉得这次的汤可要比先前的好喝多了,又鲜又带着点咸味,和之前的汤仿佛不是一个人做的。 明朔端着碗惊讶道:“你怎么突然厨艺提高这么多?” 暮朗用木勺舀出汤汁,答道:“我本来就会。” 明朔:……本来就会你还做了那么多天连盐水汤都算不上的东西? 暮朗见明朔这次好歹没有再把碗推开,而是喝下了东西,多少松了口气。他将买来的两颗果子给了明朔,明朔看着两颗都在自己手里,愣愣道:“都给我吗?” 暮朗:“嗯。” 明朔一时间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她咬了一口。扶摇山上的果子因为有灵气萦绕,味道是可以保证的。明朔原本已经做好了借住在这里就要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在冬天吃到果子。 才过了七天而已,明朔就差点吃出眼泪来。然而她多少留着良心,将剩下的给了暮朗,一脸正气道:“酸的。” 暮朗闻言一怔,不太确定的从她手里接回了果子。这些天的相处,也差不多让他明白明朔是个曾经活在什么样的金窝里,所以明朔嫌弃酸,他多少还是有点相信。 暮朗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滋润了他的口腔,他方才顿住,而后看向明朔。 明朔却已经开始喝第二碗汤了。 吃完后,暮朗整理了屋子,明朔见今夜依旧没有下雪,便坐在了门边。 暮朗收拾完了东西,便开始整理明朔带回来的那袋灵石。他今日用了一颗,应该还剩下二十七颗。 他数了数数量,却发现里面只剩下二十三颗。有四颗不知所终。 暮朗看向明朔。 明朔未曾注意到暮朗已经看向这边,还以为暮朗在忙,便悄悄的从袖子里取了颗灵石,往天空一抛而后用嘴巴接住,咔嚓咔嚓便咬碎吃了。 明朔正要摸出第二颗吃,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静了。 她猛的转回头去,便见到了将她抓个正着的暮朗。 明朔下意识将喉咙里的碎玉全部咽了下去,先声夺人道:“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暮朗:“……” 暮朗叹了口气,眉梢微微蹙起。他看了眼明朔,又看了看这袋子灵石,最终提着包裹走近,将灵石包递给了明朔。 明朔抱着自己的灵石,不确定地问:“你不要吗?” 暮朗道:“你说得对,这是你的。哪有和自己的雀抢东西。” 明朔虽然觉得他的话哪里不对,但东西归了自己总是好的。她自己又拿了块灵石嚼了吃,见暮朗盯着自己,便也取了块给暮朗。 明朔道:“你尝尝,葡萄味的。” 暮朗:“……” 暮朗似是很难理解一块石头怎么能吃出葡萄的味道,但他仍然伸出了红色的舌尖,在明朔的注视下,轻轻舔过了这块石头。石头上留下了一道水痕,明朔看着暮朗又看着那道水痕,便不免想到这块石头是她拿给暮朗的。他舔过的地方,是她碰过的地方。 明朔想到这里,脸颊便不免嘭得发红。她连忙转过身,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凉的石头里,只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暮朗瞧见通红的耳朵尖,很想伸手捏一捏,但他见明朔的背脊都绷直了,便只敢想想,转而将这块无色无味的石头攥紧了,藏在了手心里。 5.倾城05 一个月过去后,冬日正如少羽所说,仍旧没有过去。但久违的的好天气仍然让镇上的居民日子好过了许多。雪化了不少,已经不会漫过靴子。山林里也不再是千山鸟飞绝的模样,明朔也不需要远远的将鸟叫来,她只是坐在门槛上,便有不少冬天也活动的鸟唧唧喳喳的飞到她的身边。 这时候明朔便会伸手掐住几只,丢给暮朗笑嘻嘻道:“晚上烤麻雀,做得好吃一点!” 做得好吃一点,都快成了每次明朔点餐时必提要求。她倒也不说是要甜还是咸,是要鲜还是辣。也亏得暮朗耐心足,才能每次在她这么说后都“嗯”上一声,晚上的时候,还真的替她认真的进行各种调味的尝试。 被这么“饲养”着,明朔差点要将暮朗当做第二个少羽,对待暮朗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防备也越来越少。 暮朗似乎并不讨厌明朔亲近他,他虽然独居村外,除非交易必要,及其不愿与人打交道。但他却愿意忍受人型的明朔各种要求和随时随地的提起的话头。 明朔觉得暮朗脾气好,但少羽却不觉得。他从听了明朔讲诉两人相遇时,暮朗以眼神吓退村里孩子的情形,便觉得暮朗并非是个心慈向善之人。但他为什么会对明朔这么特别,少羽一时又想不出。若说是因为明朔长得好(少羽:她大概也只有这个优点),但暮朗行为模式已经证明了他并非喜好颜色之人。 唯一的解释—— 少羽道:“大概,他把你当宠物?” 明朔:“……”拿凤凰当宠物养,他以为自己是邓布利多吗? 明朔转头就去问暮朗:“你在把我当宠物养吗?” 湖面的冰已经快要化开了,暮朗带上了自己的冰凿和竹篓,打算去凿开薄了不少的冰面,试试能不能捉到鱼。他听见了明朔这么问,思考了一瞬,回答道:“不是。” 暮朗答道:“我捡到了你,你就是我的,那我就应该照顾好你。” 明朔:“你这个逻辑……不太对?” 暮朗好脾气问:“哪里不对?” 明朔觉得暮朗的逻辑不对,但她看了看暮朗的表情,又觉得对方不像是开玩笑。大概是他的逻辑已经自成一体,牢不可破。明朔觉得她在这儿借助了这么久,暮朗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便认为自己也该稍微纠正一下他偏颇的看法。 于是明朔道:“捡到东西……也不算是自己的?” 暮朗问:“我每天出去替你猎吃的,拿回来是我的吗?” 明朔:“是啊。” 暮朗问:“那我捡回了你,有什么不同?都是活物。只是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明朔:“……” 明朔向来就不擅长与人争辩,说了两句发现说不通,只能陷入沉默,思索着怎样才能反驳暮朗的这奇怪的推论。 暮朗未曾在意,相反,他微微侧首问着明朔:“我去溪边捉点鱼,你想一起去吗?” 明朔一口答应:“好啊。” 暮朗说的湖,便是明朔先前砸下来的小溪。 如今溪面的冰层虽然隐隐可以看见冰下流水,但冰层仍旧能够厚的过人,按理说没那么容易凿开。但明朔想起上次也是这么厚的冰,她被暗算摔下来被暮朗捡到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凿开了冰,便想他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于是明朔便蹲在溪边,看着暮朗一路摸过去,寻着冰层薄弱的地方,一锥子凿了下去! 他的手臂并不粗犷,但皮肤下全是精瘦的肌肉。明朔因为自身并不畏寒,所以也未曾在意,在如此的冬日,暮朗身着的衣物也不过仅有两件,即使在前些天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他也不过披上了一件狐皮缝制的皮袄。这件皮袄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皮毛杂色,裁剪粗糙。用粗线简单缝了缝,虽然保暖,但毫无美感。 此刻这件皮袄正搭在明朔的身上,明朔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既然暮朗希望她穿上出门,她便也穿上了。 暮朗砸开了一个冰洞,明朔好奇的走过去看,冻下的水并不能看见鱼的游动,她便将手伸了进去。暮朗见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相反还想着把脚放进去泡一泡,沉默了会儿,对明朔道:“要玩吗?” 明朔点了点头。 暮朗便将那块又砸的开了些,足够让明朔可以放进去两只脚,便又寻了一块地方接着试着凿开冰。 明朔担心弄湿衣服,便将暮朗给的狐裘垫在了冰上,而后坐在了上面,脱了鞋将脚泡了进去。寒冬腊月的湖水,对她而言与初春的溪流也没什么区别。 她玩了会儿,暮朗在附近找不着活鱼,便对明朔道:“我走远些找找,你在这儿别走远。” 明朔应了声。 明朔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暮朗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周围的风声赫赫,带着冬日的凛冽。她并不讨厌冬天,但却不太喜欢冬日里太过安静的世界。 她想了想便从水里抬起了脚,也不嫌弃湿冷,甩了甩水珠便塞进了鞋里。亏得琅玉冰肌玉骨,她这么一甩,留下的水珠也不多。明朔穿好了鞋,起身捡起了狐裘,便打算去找暮朗。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有名少年呆呆的立于岸上,他穿的很厚实,以至于明朔一开始还以为那是颗圆球。 穿得厚厚实实带着毡帽的少年鼻尖被冬天空气冻得通红,他手里抓着厚重的鱼竿和鱼篓,看起来是打算来捉鱼的。 他此刻正呆呆愣愣的站在岸边,连湖边的积雪开始湿透他的棉鞋也未曾在意。 明朔看着他,好心提醒了句:“你鞋子湿了。” 少年方此从梦中惊醒。他盯着明朔,满脸通红,几次张口却只能呼出热气,竟如同失了声一般一字也吐不出。 明朔站在原地等了会儿,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便抱着自己的狐裘往暮朗去的方向走了。 少年见她转身离开,方才如梦初醒,连鱼篓和鱼竿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就要跟着明朔向前跑。他匆匆忙忙踏上冰面,因为明朔离得远而不由跑了起来,结果未曾看路,竟然一脚踏空摔进了暮朗先前砸开的冰洞里。 好在他穿得多,只是双腿卡在了里面,几乎瞬间被冷冰冰的水冻了激灵。 然而即使如此,少年也未曾将视线移开一瞬,他见明朔逐步远离,终于发出了声! “等、等等——” 明朔听见了声音转过头去,见少年被陷在了冰窟窿里,愣了一瞬,似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带掉进那么明显的冰窟窿里去。她见少年呼声凄厉,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回去,伸出手想要救他。 明朔伸出了手,犹犹豫豫道:“我拉你上来。” 少年见明朔走了回来,又向他伸出了手,眼中的情绪渐渐凝住,他颤颤微微地想要抓住明朔的手,在碰上之前却被突然出声的暮朗给吓了回去。 暮朗提着一篮子的鱼,突然出声:“雀,你在做什么?” 明朔温声回头,见是暮朗,便很高兴。她对暮朗道:“有人掉进水里了!” 暮朗闻言显然也愣住了,实在不明白这么厚的冰层怎么会有掉进去。他几步上前,便见到卡住了的少年。自然也见到了少年紧紧盯住明朔不放的神情。 暮朗忽便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情绪,他撇开眼对明朔道:“不用管。” 明朔犹犹豫豫道:“不好。我听说人都是有气运的,如果见死不救,会不会折了你的福寿。这窟窿毕竟是你凿的,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我担心你日后要还。” 暮朗既不信命也不信天,如果信这些,那他早就该死了无数次了。 但明朔这样说,他却蓦地有些心软。 暮朗考虑了片刻,对明朔道:“好,你让开一点。我来拉他。” 明朔立刻便让开了。 暮朗挡住了少年的视线,少年终于回过了神,见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先是见到暮朗有些胆怯。但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后,更是害怕。 他期期艾艾道:“狗,狗——”他似是察觉到现在这种情况并不能惹怒暮朗,便将剩下的“杂种”吞了回去,只是哀求:“帮、帮帮我!” 暮朗瞥了他一眼,撩开了袖子,一手揪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直接握着冰凿就在少年的身侧凿了下去! 冰层即刻裂开!少年的身子几乎是在瞬间往下一坠,若不是暮朗抓着他,恐怕他就要掉进湖里。 凿开地方后,暮朗丢了锥子,用两只手将他提了出来,丢在冰面上。 少年的腿已经冻的快没有自觉,此刻正拼命的因为寒冷而打喷嚏。 他的感官像是在此刻终于被打开,开始哆哆嗦嗦怕起冷来。 暮朗却不再关注他,重新背上了自己的竹篓,一手抓着冰凿,一手伸向明朔:“走了。” 少年喘气半天,从冬日的太阳里得到了些许温度。他缓过神,向前看去,原本立于湖中的仙人跟在村子里人憎狗嫌的家伙身边,抓着他的手,在他身边。 少年恍然想起,先前那只手,是递向自己的。 ——那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最初也是看向自己的。 是他先在冰上见着这个人。 少年忽觉得自己的腿又恢复了知觉,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道:“等、等等——” 女子未曾听见他的呼唤,倒是暮朗似有所觉。他转过头去,又露出了那种像狼一样的眼神。少年被活活吓退,便见暮朗没有表情地回了头,甚至连嘲讽都吝啬赠他。 少年听不清暮朗说了什么,只觉得暮朗的眼神似一把刀,深深插|进了他的咽喉里,让他连呼吸都不痛快。 他垂头在冰上站了很久,直到暮朗消失,方才迈腿回家。他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乏力,村子里却没有想往日一般升起炊烟。少年正觉得奇怪,便看见村口站着两位仙者,他们神情冷峻,一言不发,甚至见着了少年眼底也未曾将他放入。 这感觉少年刚从暮朗那儿感受过,心中的怒火如被妖风助长,即刻火烧火燎起来。但他好歹还知道仙者比暮朗更不能招惹,捏着拳头,闷着头便跑回家。 到了家中他才发现院子里有更多这样的仙者。他的母亲瞧见了他**裤子,吓了一跳,一把抓过他骂道:“让你不要去,你偏要去,摔了!鱼竿和鱼篓呢!” 少年不吭声,坐在他家院中为首的那位仙者却是眉梢紧促。他父亲见状连忙喝住了少年的母亲,对她道:“这些小事别问了,别冲撞了贵人!” 少年的母亲生怕冲撞了扶摇山的仙者,连忙拉着少年就要回屋。 恰逢这时,那位仙者问道:“里尹,我再问一次,村里最近真的没有来过陌生人吗?尤其是女子。” 里尹满头大汗:“这前些日子大雪封山,拖仙长的福扶摇山才有了今日,我是万不敢欺瞒的。村里确实没有来过外人。” 云煜闻言眉梢紧促,他算过明朔的行踪,且该仍在扶摇山一带,怎么会没有人见过她?以她的形貌,只需出现,便不会无人发现。 云煜有些烦躁,正想着不若丢去那些准则,干脆抽取里尹的记忆查看便是。忽见原本被里尹夫人要带走的少年突然挣了出来,对着他道:“我今天见到了!” 云煜抬头。见少年的眼中满是极亮的光彩,向他柔了神情,鼓励道:“见到了什么?” 少年忽得泄气,又在云煜收紧的眼神中哆哆嗦嗦开口:“见,见到了仙人,和仙长您一样,不,是比您还要——” 云煜突然起身,他快步走向少年:“你在哪儿见到了她!?” 少年现实被云煜的气势吓了一跳,紧接着眼中竟浮出快慰。 他闪烁着目光,毫不犹豫道:“那肯定是您要找的人!她在狗杂种的家里,我见到了!” 说出这句话,少年觉得快慰极了,他见着云煜背上的长剑,仿佛已经见到了暮朗惨死湖面,睁着不甘心的眼睛的模样——! 少年高声道:“您若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带您去!” 6.倾城06 木屋里的柴禾噼里啪啦的燃着,暮朗取了烧开的水,给明朔泡了壶茶。一个多月的相处,暮朗原本空荡荡的木屋里多了茶水点心,多了裙子,更多了排成六七个罐子的调味料。 他取了点买来的果浆滴进了茶里,方才将茶递给了明朔。 明朔接过茶,吹散了热气抿了一口,双眼弯成了月牙:“好喝。” 暮朗也笑了。 他发现明朔虽然看起来像是玉做的,既珍贵又脆弱,但也好满足的很。只要给她点好吃的,她便什么抱怨也没有。既不会觉得暮朗无趣,也不会觉得暮朗过于冷漠。 她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抱有乐观的心态,这让暮朗觉得陌生,又觉得可爱。他记得春日的时候,燕子们也是这样唧唧喳喳的飞来飞去,似是每天都有喜事发生,可这世道哪有这么多好事。 暮朗看着明朔,忍不住想:还是说鸟类都很容易满足? 暮朗觉得,和明朔待在一起,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但渐渐相处下去,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只想早些找到罗浮,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但他只要是罗浮,就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更不会意外横死。 明朔还记得少羽提起罗浮的口吻,少羽登仙时罗浮已经沉睡了,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但光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少羽对这位古早的鬼帝肃然起敬,更是连带着让明朔都知道了对方的阴晴不定和不好惹。 少羽道:“你单就想想,能困住十万恶鬼,你觉得是善茬吗?” 明朔深以为然。 “菩萨死了他都不会死。”明朔嫌弃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了。” 暮朗抬眼,看着明朔阐述道:“所以你要去找他。” 明朔看着暮朗,敏锐道:“你不高兴?为什么?” 暮朗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明朔对着暮朗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往后坐了坐,气虚道:“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也舍不得你啊,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看,少羽建议我不辞而别,我都没有听,我觉得这太过分了,我该和你道别,然后辞行。” 暮朗沉默了会儿,他甚至没有问明朔“少羽”是谁,只是对明朔道:“你该听你朋友的。” 明朔:“……?” 暮朗起身,半跪在了明朔面前,他们俩坐得原本便不远,暮朗这般一欺近,明朔近乎整个人都笼在了他的阴影下。明朔以着自己三百岁的年纪,总觉得暮朗是个孩子。 但换成人类的年纪,或许在约莫有十六七的暮朗眼中,明朔才是那个孩子。 明朔直觉不退,正欲开口,却被暮朗捉住了脚踝。她下意识的蹬了一脚,也只是蹬掉了自己鞋子,根本对暮朗起不了任何作用。明朔不喜欢这样被人控制的状态,皱着眉头。暮朗难得对她的不高兴视若无睹,只是抓着她的脚踝,拇指下滑,按上了她脚背上的那道朱砂印。 暮朗低头看了眼标记,语气幽沉,他缓声道:“你是我捡到的,又想到哪儿去?” 暮朗掐着明朔脚腕的手烫的惊人,明朔下意识便对暮朗使用了昏睡决,但暮朗依然睁着眼睛盯着明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却写满了“背叛”。 是的,他认为明朔背叛了他。 暮朗由于自幼失怙,思考逻辑更接近于动物。在他的世界里,世界是两部分,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他哪怕暴尸荒野也和他无关,属于他的东西则应该好好收藏。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木屋算一处,明朔算一个。 他以为在印下朱砂的时候,便算是和明朔做好了约定,明朔归他所有,他负责照顾这只鸟一辈子。所以无论是什么样荒诞的要求,他都会尽力的去满足。 在明朔看来,暮朗脾气很好。确实在暮朗眼中,无论明朔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了,唯一不可原谅的,便是“逃跑”。暮朗将这种行为认定为“背叛”。 他死死攥住了明朔的脚踝,语气一路既往的没有波动:“我的雀,想飞去哪儿?” 明朔见昏睡诀竟然对暮朗不起作用,也十分惊讶。 明朔的呼吸非常轻,或许是她隐隐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已经崩成了笔直的棉线,再重一些,这根线便要断了。 暮朗毕竟不是云煜或是祈昭亦,明朔觉得他是朋友,虽然觉着他的逻辑强盗,但仍希望合理沟通。因为若是少羽没有找错,那这次之后,明朔与暮朗应该便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明朔便又耐心了些,她开口唤道:“暮朗。” 离开了扶摇山,离开了所有曾经了解过琅玉为人的人,明朔将琅玉活得越来越像她自己,活得越像,琅玉身上的点点滴滴便与她更似。 她软软的唤出声,琅玉轻柔的声音中带着的那点嘶哑,像是被拉成了货郎手中沾着丝的糖。 暮朗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略松。 明朔松了口气,正欲再与他沟通。木屋的门忽然响了起来。 暮朗从未有过访客,木屋的门为什么会响? 暮朗的眼里满是警惕,他看了眼明朔,放开了她,起身走向门前。 他拉开遮风的披风,隔着门缝,他见到了今日湖边遇见的里尹少爷。 暮朗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本不欲理会,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开了门,以着少年未能看清的速度闪身出来,又关上了门。 暮朗盯着少年,少年被他看得一个趔趄,他向后退了几步,忽得想起了自己身后是谁,方又充满了勇气,冲暮朗道:“狗杂种,我问你,你带回去的仙人呢!” 暮朗的视线从少年的身上转向了他身后跟着的蓬莱阁门人,最终将视线停在了云煜的身上。 云煜已成年,身姿修长挺拔,背着剑的模样更是气宇轩扬,只是他如今眉心隐着郁气倒是没了君子如风的气质看,平添了几分戾气。 暮朗打量了对方几分,心里约莫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里尹的公子见他的话得不到回答,愤愤道:“狗杂种,我问你话呢!” 暮朗终于看了他一眼,仍是不答话。 少年见状眼中含恨,扭头便对云煜道:“仙长,这家伙肯定把仙人藏起来了,咱们直接闯进去,仙人一定在里面!” 云煜闻言,眉间郁气散了些,他盯着暮朗,问道:“小家伙,我问你,这些时日你可见过一女子。她——”云煜停了一瞬,形容道:“倾国倾城。” 暮朗冷漠道:“没见过。”只见过一只丑鸟。 “他说谎!我明明看见了!” 云煜脸色微沉,向暮朗下了咒:“小家伙,你可知道我是谁?最好别对我撒谎。” 暮朗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说谎?” 云煜见暮朗在咒下没有半点不适,便知他没有说谎。他狐疑的看向了里尹的公子,那少年被云煜这么一看,三魂吓去了六魄,顿时冲上去扯着暮朗的领口叫道:“你说谎,我分明看见的,我看见的,你还叫她雀!” 暮朗道:“那是我的鸟,我叫她雀有什么问题。” 云煜本以相信了他,但里尹公子的拖拽使得暮朗颈项里挂着的那枚灵石露了出来,云煜瞥见了一眼,便凝住了视线。这是扶摇山的灵石,扶摇山的门人这段时间都未能下山,唯一失踪的便是琅玉——那这孩子是从哪儿得来的灵石? 云煜的眼神变了,他再也不看暮朗,向前走去,欲推开门。暮朗想要拦住他,但不过一呼吸间,原本在他身前的剑客便已到了门前,暮朗尚未来得及转身,云煜已经踹开了门。 木屋不大,一眼便能望尽。 云煜收回了视线,看向里尹公子的视线不由冰冷,他冷声道:“余公子,你是否认为我蓬莱阁人都是傻子,可以任你调配,成为泄愤的刀具?” 少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绝望道:“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谎。她穿着浅色的羽衣,未曾束发,衣服上没有任何绣纹!”他急急道:“我没有说谎!” 云煜的视线顿住了,少年口中的形容正是他当日见到的明朔。云煜的眼中满是困惑,他不免再次看向暮朗。 暮朗见到了空荡荡木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床头空无一物的鸟窝上,眼神十分吓人,这让云煜也生出了几分窦疑。他略犹豫了一瞬,向着暮朗微微抬起了手…… “——孽子!你打算做些什么!” 空中忽传来一声爆喝,云煜一惊,指尖的咒法散了个干净!他抬起头去,原本还有些距离的人影在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面带怒气。 云煜看清来人,心中惶恐,立刻同门人一并跪下,行礼道:“阁主!” 来人正是蓬莱阁主蓬莱阁主。他派自己的独子前往祈洲解决祈昭亦,原以为不过只需七日光景,却不想云煜留了一月余多也不曾回来。他遣信去问,对方也答的支支吾吾。老阁主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便暂搁了公务,亲自来寻。 云煜见到了蓬莱阁主,心中不免忐忑。蓬莱阁主见着他,冷笑道:“多日不见,你也长进了。可还记得蓬莱阁的规矩是什么?” 云煜满头冷汗,盯着压力答道:“不伤凡者。” 蓬莱阁主冷声问:“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云煜说不出话。 蓬莱阁主道:“探魂术,对一个凡人用这种法术,你是想让他变成傻子吗?” 云煜将头抵在泥土上,颤声道:“煜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蓬莱阁主道:“我问你,祈昭亦杀了吗?” 云煜:“……杀了。” 蓬莱阁主:“那为何不回蓬莱阁复命?” 云煜:“可,可琅玉真人尚未寻到。” 蓬莱阁主大怒:“我蓬莱阁受的是怨钟祈愿,如今祈洲怨气已散,你便是完成了任务。和扶摇山上的家伙们何干?琅玉是生是死,是祈昭亦造的孽,与你无关,更与我蓬莱阁无关!” 蓬莱阁主发完了火,看向自己的儿子多少还是心软,便道:“起来,你不用再管剩下的事了,跟我回去。” 云煜张了张口,终究不敢反驳,低头称是。 蓬莱阁主解决了儿子的事,看向了差点被自己儿子害成傻子的暮朗。 可蓬莱阁主在看清暮朗的一刻却愣住了。 修道修到蓬莱阁主的程度,观人便与常人不同,凡人看骨,道者观心,蓬莱阁主则能见到更深的东西。他看见了气运,可用辽阔形容的气运。庞大的气运近乎要溢满这天这地,遮天蔽日地令他差点看不见除了暮朗之外的任何东西。 蓬莱阁主活了这么些年岁,从未见过天赋如此的奇才。他的诞生仿若便是为了承负气运,便是为了证道,便是为了得道! 蓬莱阁主盯住暮朗,连手都在颤抖。 他承接蓬莱阁百年,虽面上从不肯示弱,但心知蓬莱阁不复百年,已然式微。虽说云煜天赋超然,可修道一途最不缺的便是天赋超然者。尤其是洱海的清月,背负瑞气而生,年不过弱冠,已有结丹之势——但在这少年的面前,连洱海的清月也显得凡不可耐了起来,莫说其他。 蓬莱阁主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暮朗闻言看向了蓬莱阁主。在他眼里,云煜是强者,而蓬莱阁主比云煜还要强。所以他回答了蓬莱阁主:“暮朗。” 蓬莱阁主便问:“你,你愿不愿意入我蓬莱阁?” 云煜听见这话愣住了,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无法理解。 暮朗却毫无波动。他甚至问:“我为什么要入蓬莱阁?” 蓬莱阁主耐心道:“我可以教你很多东西,剑术、心法、经书、大道,我能让你变强,没人再敢欺负你。” 暮朗闻言,眼波微动。他平平淡淡地问:“有多强?” 蓬莱阁主道:“强到无人能敌。” ——无人可敌,无人能敌。 暮朗笑着问:“菩萨也能杀死吗?” 在场所有人的人都被暮朗的问话惊住。蓬莱阁寻剑道,虽对于菩萨不如佛门敬重,却也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蓬莱阁主心中微凛,隐隐觉着他此刻的决定或许会改变修真界的百年未来……甚至是千年。 或许,这便是背负大运者的气魄。 蓬莱阁主叹了口气,对暮朗道:“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做到。” 暮朗沉默了一会儿,回了木屋。 不一会儿,他取回了自己床头的鸟窝,对蓬莱阁主道:“那就走。” “我入蓬莱阁。” 7.倾城07 三年后。 “小师妹,你小心些。” 明朔闻言一惊。她一抬头,面带担忧的蓝袍青年便撞进了她的眼里。青年立于阶上,看着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脚的她面色无奈,他向明朔伸出了手,温声道:“小心台阶。” 明朔揉了揉眼睛,唔了声。青年瞧见了,眼中便不免添上几丝无奈,笑着问:“看来是没有睡醒。” 听到问话,明朔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勉强振了精神,向青年睁大了眼睛:“没有没有,我醒了,没想着逃早课!” 蓝衣青年闻言面上满是揶揄,他伸手拉住了明朔,领着她小心越过殿前一级级的台阶,语气里既带着点责怪又带着是人便能察觉出的宠溺,他向着明朔提点道:“我知晓你惯来好学,但接下来你要是在师父面前睡着,我可帮不了你。” 明朔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会坐在后面藏好,不会让师父看见!” 青年闻言哑然,他张口欲言,但瞧见了明朔认真不似作伪的表情,又忍不住连连摇头,他颔首笑道:“好,你待在后面些,师兄帮你挡着。” 明朔飞快点头,跟在青年身后走完了这九十多级台阶。走完了台阶确定她不会再被绊着,青年才放开了她的手,目送她飞快地跑去殿内的角落。 青年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没有阻止明朔的行为。他见明朔已入殿坐定,旁的弟子也已到齐,方抚了抚衣袖,迈步踏进正殿。 青年一入正殿,两侧已经落座的弟子便接次起身向他行礼,语气尊重而崇敬唤道:“大师兄。” 此人正是洱海派的大弟子清月。 清月一方向着各位师弟师妹们颔首示意,一边走向正殿的掌门位下的首座。当他落座,便是洱海早课开始的时候。青年执弟子礼,先向掌门座一拜,而后面向诸位师弟与之互敬,先读洱海古卷,再读门戒十规,最后敲响鸣钟,便算是正是开始早课。 明朔靠在门边的朱漆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鸣钟乍响,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瞧见青年朝她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右方。明朔即刻清醒,从袖中摸出了书卷,同其余的弟子一并装模作样的读了起来。 洱海掌门便在此时从门外入内,他一扫众认真研习精要的弟子,颇为满意颔首,最后将视线停在了首座弟子处,和蔼道:“清月,你随我出来。” 洱海的首座弟子闻言,放下了手中书卷,向掌门行了一礼,便越过众弟子随了老人而去。 洱海的众弟子看似认真研习,但视线都凝在清月的身上,当清月跟着掌门一并离开,殿内便不免响起窃窃私语。 明朔听着前排的师兄道:“师父将大师兄单独叫出去只能是为了一件事?” 另一名师兄借口:“哪里还会有别的事,无名岛要出海了,我洱海越过蓬莱阁的时候也到了。” 明朔听见了“无名岛”三字,即刻精神了起来,甚至第一次用书卷敲了敲前排师兄的肩,主动搭了话,问道:“师兄,无名岛出海,我们会有机会去见一见吗?” 前排的弟子回首,见是三年前新入门的小师妹。他一见明朔那双明亮的眼眸,便忍不住面颊燥红,连念了四五遍静心决,方才能重归心静——弟子忍不住感慨,小师妹什么都好,唯独那双眼睛生的太美了些……人也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弟子虽不敢再对上明朔的眼睛,语气却放轻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他侧对着明朔详细解释:“当然,所有弟子都能去。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 明朔好奇问:“不是说无名岛上满是珍奇异宝,甚至还有仙人在吗?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去见一见。” 弟子好心道:“小师妹,你入门晚,自然不知道。这岛上除了奇珍异宝与机缘,还有数不尽的危险与死劫。如非必要,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冒这个险。”弟子说了一半,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师兄肯定会去,你和大师兄感情好,托他为你带些东西回来便是,没必要自己去拼这个命。” 明朔闻言乖巧答应,笑嘻嘻地谢过了两位师兄,心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考量。 三年前,少羽感受到西方有罗浮的气息。明朔为此甚至不惜趁着暮朗处理私事时,从扶摇山匆匆而逃,一路向西来到洱海。 但到了洱海后,两人方才发现,少羽感知到的位置在大海之中。明朔用着避水诀,往少羽说的位置潜下上千米也寻不到半点罗浮的影子,正要怀疑少羽的判断时,从洱海渔民的口中听到了有关“无名岛”的传说。 祈洲向西,是为洱海。洱海向西,是为无名。 无名位于洱海西侧,每百年出现一次,所在之处正是少羽所感受到气息存在的地方。少羽觉得这处与世界格格不入,有一部分的缘故便是无名岛虽存在于洱海,却自成一界,只有到了固定的时刻,方才会与洱海的时空交回,出现于众人眼中。 少羽确定和罗浮有关的讯息就在无名岛上。无名岛上奇珍无数,自然也有活在岛上的人,这些人中有无罗浮便是关窍。 无名岛上的居民与洱海有着约定,每百年现身时允许洱海以它为试炼地,岛上奇珍尽可凭自身的能力取走——与之相对的,洱海也需保证无名岛每次出现后不会遭遇掠夺。 这本是个双赢的约定,但对于明朔来说却不太好。 好消息是算算时间三年后便是百年之期,坏消息是无名岛只允许洱海认可的人登岛。 明朔和少羽商量了许久,觉得目前唯一的办法,或许便是混进洱海派。 可明朔要进洱海,她的容貌便是个最大的问题。哪怕洱海修得是太上忘情道,也绝不会愿意收一个能以容貌倾国的祸害为徒。少羽想了半天,勉强算是想到了一个法子。他利用龙凤双珮的联系,又借来了天帝的灵境,方才让自己的一只手穿过了时空,用鬼笔为她重新画了一张脸。 少羽叮嘱道:“我这办法也只能用得上一时。你可记着,三年内一定得登上无名岛,找到罗浮。三年一到,这张假脸估计就维持不住了。” 明朔连连点头,接着便上了苍山,顺利拜进了洱海派。 她在洱海三年,查了三年的典籍。洱海的心法从未认真学过,洱海所有记载着有关无名岛的资料到被她看了个全。 明朔有时候忍不住感慨,早知道来这里还需要三年,便不该那么早与暮朗分开。 如今她在大陆以西,暮朗在大陆东方。明明还在一个世界,却连一面也见不上。暮朗可以算是明朔的第一个朋友,她对于最终仍算不告而别的行为,仍然抱有歉意。为此常在空闲时想起暮朗,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有没有想念过自己。 第二年的时候,清月恰巧有事需得往一趟祈洲。明朔软磨硬泡算是得了一起出门的机会。但当明朔寻着记忆去寻暮朗的时候,莫说暮朗,她连当初的木屋都找不见了。 明朔在河边坐了会儿,听着风声呼呼来呼呼去,心里觉着无趣,便早早地回了落脚的地方。后来清月问起,她还托了清月寻一寻人,只可惜直到今日,清月也未曾带回过消息。 早课快结束时,清月回了正殿。 明朔胆子惯来大,便悄悄的在清月经过时拽了他的袖子,做着口型问:“师兄,你是不是要去无名岛?” 清月闻言揉了揉她的头发,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他走向掌门位,重新执起了弟子礼,在众人停下的诵读声中,朗声道:“百年已至,无名岛现。”他语含笑意,“诸位师弟,可已做好为我洱海正名的准备?” 东屿蓬莱阁 蓬莱阁传说为仙家之地,四季如春,终年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从海客的眼中看去,便如缥缈的雾景般如梦似幻。 对于海客而言,蓬莱阁是摸不着边际的应许之地,对于蓬莱阁的弟子而言,却是他们修习度日的场所。 蓬莱阁主招来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问道:“朗儿,你可知我找你为何吗?” 暮朗简扼回答:“无名岛。” 蓬莱阁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无名岛试炼的头筹,千年来都出自于我蓬莱阁,朗儿我希望这一次也一样。” 暮朗闻言,不置可否。蓬莱阁主却也不着急,便等着暮朗的答案。 过了许久,暮朗才道:“有煜师兄在。” 蓬莱阁主道:“云煜不敌清月,你我都心中有数。朗儿,蓬莱阁的未来在你的身上。” 暮朗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眉梢微微蹙起,许久后,他方对蓬莱阁主道:“我明白了。” 蓬莱阁主顿时十分满意。暮朗见事情已了,便向他行礼,似要告退。蓬莱阁主见状,想起另一事,对暮朗道:“我听□□弟子说,你伤了妙法长老之女?” 暮朗离去的动作停住,他直起身,承认道:“是。” 蓬莱阁主忍不住蹙眉:“我记得那孩子不是很喜欢你吗?你怎么伤了她?” 暮朗语气淡然:“她碰了我的东西。” 蓬莱阁主听见这样的理由简直啼笑皆非,他笑着摇头,以着对旁人皆无的耐心提点道:“蓬莱阁虽归于阁主,但却不仅仅只是阁主的。你明白吗?”他见暮朗毫无所动,不得不说的更直白些:“若要继承蓬莱阁,四大长老的协助必不可少,你不该为了块石头而伤了灵思。” 暮朗闻言抬眼,仍是那一句话:“她不该动我的东西。” 蓬莱阁主因他的回答简直气结,连说了三句“罢了”,方才叹完了这口气。他对暮朗道:“这件事我已替你妥善处理了。这次前往洱海,灵思也与你同去,这一次,你可别再惹她了。” 8.倾城08 洱海派立于苍山之上,其后不过二十里地便是洱海。 苍山往上十里,有苍山观潮阁,可将三百里洱海尽入眼底,凭栏便能看见洱海三千四百年来的潮起潮落,清碧如岚。观潮阁下,便是洱海派。 与寻剑道极致的蓬莱阁不同,洱海派修太上忘情道,求天地大爱。 洱海本是一处并无多少灵气的“死”海,周围居住着的,也是以捕鱼为生的凡夫俗子。洱海的开山祖师爷于洱海悟道,立下“达济苍生”的理念,不仅不允序洱海弟子用驱逐这些原先便居于此处的渔民的法子,来确保洱海原就稀薄的灵气清净。相反,他更是定下了要与这些捕鱼人交好的规矩。 此事一出,当时的修真界全都等着看洱海的笑话。可出乎意料的是,洱海放弃了培育灵气,选择与凡人共处甚至提供庇护——这与红尘不断的修行方式不仅未曾阻碍了洱海弟子悟道,更是培育了数位大能。直到后来佛门慧能和尚途经洱海,修真界方才解开了洱海之谜。 谁也未曾想到,当年洱海祖师定下的规矩,不仅未曾因这些居于其中的凡人而使灵气污浊,反因两方和睦共处多了几分“人和”,以至于洱海由先不过一处“死”海,成了如今瑞气萦绕的仙灵之地。 自洱海此事后,诸派立门,才不驱赶凡人,允许凡人在山门外共存。 洱海此举,可谓大善,此善带来的瑞气,庇护洱海至今。蓬莱阁主之所以如此忌惮洱海,也正是因此。 在洱海以无名岛承办试炼前,大多门派选择试炼之地,都会选着些远离凡人的场所,因为他们总觉得凡人会碍事。但事情自从交接予洱海,洱海便将原本的规矩破了个七七八八。不仅和无名岛的居民定下了在众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契约,更是大开山门,与洱海的百姓共庆盛事。 久而久之,洱海百年一出的试炼之事,竟成为了洱海渔民共相庆祝的盛事。每当洱海派与苍山上,敲响那百年得一响的青云钟,洱海便会迎来最热闹的集庆,令所有前来参与试炼的门派弟子印象深刻。 今日是蓬莱阁将至的日子,洱海掌门命清月去半山腰迎接贵客。蓬莱阁做了这么多年的正道魁首,即使洱海正打算着借这次大会的机会拽下蓬莱阁,但蓬莱阁一日为魁首守着四海怨钟,那么洱海便不能先失了礼数。 清月领了命,准备带几个弟子下山门去迎接。然而愿意见蓬莱阁的弟子却寥寥无几,和明朔玩得来的几位师兄弟们,提起蓬莱阁脸上更是没什么好气色。 其中一位还对清月道:“师兄对他们客气什么,蓬莱阁仗着魁首之位弟子横行、四处招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往日里遇上,被欺负两下,弟子们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上次婉婉不过想吃个扶摇山的果子,蓬莱阁的灵思说买断就买断,害得我难得去趟祈洲,结果连师妹想要的东西都带不回来。” 清月听到这话眉梢微动,看向捧着碗吃饭,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的明朔,笑道:“连小师妹都受了欺负吗?” 明朔闻言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瞬,咳嗽了两声:“算不上?” “就是连小师妹都欺负!”那弟子用筷子敲着碗沿,“所以师兄啊,你可得给他们点下马威,尤其是听说这次云煜也来,他嚣张那么久,也该知道江海广阔,这天下都不是他蓬莱阁的!” 清月闻声连连摇头,替明朔挑了颗滋润饱满的荔枝,剥开放进了她的碗里,方对弟子道:“师弟,你入门十年,还不如婉婉懂得心如止水,这般争强好胜,可于修行无益。” 那弟子闻言有些泄气,又坐了回去,嘀咕着:“我知道师兄性格好,不欲与人争长短,只是这次大会本来就是要夺了它蓬莱阁怨钟的,也不在乎一刻两刻了啊。” 清月闻言责教:“你这便错了,大会比试是为各展所学,是为我派扬名。你所欲的行为,却是泄私欲泄私愤。大道无私,青岩,你这样可不妙。” 青岩哑然,最终可能服气道:“师兄,我省得了,不会去找他们麻烦,让自己陷入心魔的。” 清月颔首,看着明朔低头吃饭一心只想着无名岛的样子,便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清月道:“不过你说得对,持心为正是一回事,别人欺负到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青岩闻言双目一亮,笑道:“我就知道师兄看得我们是受气,总不能见得小师妹受委屈。” 明朔:“???”我是无辜的? 清月瞧着师弟神采飞扬,想教责又想发笑。洱海派追求太上忘情,但首当其中该做到的是心怀坦荡。青岩对蓬莱阁积怨已久,若是一直这般闷在心中反倒不利于他寻道,若是此时自己违反掌门的意思冒犯一二,能让青岩不再记挂此事反倒是好事。 清月心下有了思量,看向窗外略显阴沉的天气。 清月轻声道:“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窗外积攒的乌云,笑道:“是啊,恐怕过会儿就下雨了,也不知道蓬莱阁的各位有没有带上伞。” 这一日的天气不大好,自早晨起,淅淅沥沥的阴雨便未曾断过。 蓬莱阁的灵思只是抬了马车车帘看了一眼,不免嫌弃:“洱海这算的是什么日子,这种天气让人上山,是想干什么?滑倒在山上的泥水里吗?” 跟着她的师妹闻言,不免小声劝解:“听洱海的渔民说,这雨是无名岛现身而掀起的水汽。洱海终年炎热,唯有无名岛现的这几个月颇为凉爽,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雨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灵思闻言啪得甩了车帘,烦躁道:“这我不知道吗?需要你来提醒我。我又不是说不去了。” 恰在这时,由灵鸟拉着于低空飞翔的马车也到了苍山的半腰。按照洱海定下的礼节,来访者除却德高望重和年老者,皆需从半山腰起便不能再搭乘他物,而需步行拾级登山。 而洱海的半山腰又有着特殊的阵法,所有的法术在这段路上都会被法阵消弭,修真者与凡人上山的这条山路上并无区别,所以这条路又有凡尘道的别称。洱海立派一千三百年来,修真界只出过三位大能可不受洱海法阵的影响,自顾踏剑而去。其中有两位,便是出自蓬莱阁。 蓬莱阁的诸人没料到上山的路上会下雨,自然没有携带雨伞,好在都是修真者,也并不在乎是否淋了雨。 马车停了,灵思扫了眼这阴霾的雨里,拎着裙角不高兴地嘀咕道:“洱海的破规矩。” 她的声音被同下车的云煜听见了,不由蹙眉。好在这里并无外人听见灵思的抱怨,云煜也不想理这位刁蛮任性的长老之女,便快步走开,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灵思见着了云煜避之唯恐不及的行为,从鼻腔里冷哼出一声,又瞧见了在最后下了马车的暮朗,瞧见了对方听见了她的言语也无波无澜的面容,便发自心底的欢喜。 灵思提着裙角几步走进,询问暮朗的语调轻快,她说:“暮师弟,你送来赔礼的药膏和礼物我都收着了,这只灵玉簪不是凡品,你寻它废了不少功夫,师姐在这里谢谢你啦。” 暮朗闻言瞧见了她头上插着的一枚碧簪,便明白了这就是蓬莱阁主所说的“善后”。他既不答也不算不答,下了马车便随着众人一道往前。灵思便正是喜欢他这点,也不觉得恼,反而觉着这正是暮朗认了错服了软,不好意思答话的表现。 众人下马不过走了两三步,便能见着洱海立在山门前人影。 为首的青年执着伞,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山石上,又溅在他展开的白纸伞上,从蓬莱阁的角度远远看去,像是一副晕进了水墨中的画。 只是他立于此处,并未出声,众人一时间也不明其来意。只见他衣袍简素似是守山弟子,腰间却又系着洱海内门弟子方可佩带的青色玉带,令人琢磨不透身份。 暮朗只看了对方一眼,便停下了脚步。云煜立于队伍的首位,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深不可见底的修为。他脚步略显踌躇,不确定地朗声问道:“在下蓬莱阁执剑弟子云煜,敢问阁下可是洱海弟子?” 青年闻言,执伞的手腕微顿,而后才轻轻抬起,露出了伞下清逸隽秀的眉眼。雨细细绵绵的下着,他气质温和,正似是这洱海绵延不绝的细雨。 青年尚未开口,云煜见着了他,便忽得明白了他是谁。 莫说洱海,这天下,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有如此气质的人。 洱海清月。 云煜一念起这名字,便觉得心头气涌。他正值少年意气冲霄,虽常听人提及洱海清月,心中却多有不屑。如今他往洱海而来,亲眼见着了这名被父亲提于口中的劲敌,失落感与无力感便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狂潮退后,波澜却未曾散去,留下满腔战意,与非胜不可的决心。 青年似乎未曾见到云煜眼中燃然不绝的战意,抬手合了伞,任凭山间细雨吹下,向着蓬莱阁众人拱手笑道:“洱海弟子清月,在此恭候蓬莱阁诸位多时了。” 他说着恭候,却看起来比蓬莱阁的众人还要好整以暇。 蓬莱阁的众人立于雨中,眉眼发间都积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不时还需擦去一二,而洱海说是前来相迎的这列弟子,不仅仅一位位衣裳整洁,更是人手打着一柄伞,两相对比之下,竟然显得蓬莱阁尤为狼狈不堪。 这样见面、这样的差距无疑让云煜及大部分蓬莱阁的弟子中憋了一把火。尤其是他们瞧见了洱海诸人并未携带多余的雨伞,更未曾有一丝借伞的意思,便心里明白这是洱海的下马威,冷笑着洱海也不过如此,想要将他们蓬莱阁从魁首之位拉下的这点心思,也变得不再遮掩,路人皆知了。 云煜冷笑了一声,向清月拱了拱手道:“那就劳烦带路。” 清月颔首,正欲让开通途。站于清月身边的灵思忽道:“你们带了伞,为什么不给我们,这就是洱海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云煜惯来不喜欢灵思这种咄咄逼人的大小姐脾气,但他此刻却觉得解气。他们蓬莱阁都对不不了的大小姐,他倒要看看清月该怎么下台。 清月未曾开口,青岩便冷嘲道:“洱海近日多雨,蓬莱阁前来与会,连这点消息也不打听一二吗?还是从未将我洱海放入眼中,故而也懒得打听?” 灵思是什么脾气,她从来不会忍下旁人的冷嘲热讽,径自道:“那又如何?你洱海作为主人,为我蓬莱阁准备好这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青岩气极反笑,他道,“好好好,即使贵客需求,那我便给你就是了。” 说罢他将手中伞一合,就要丢去给灵思,但灵思却道:“谁要你的东西,真当我不嫌弃吗?” 她看向了站在青岩身边的明朔,只觉得这样貌普通的丫头眼睛着实惹人讨厌,便指着道:“她不是有伞吗?我要她的。” 9.倾城09 明朔闻言一怔,她举着伞第一反应是看向清月。她以为自己存在感已经很低了,况且她待在洱海是抱有着自己的目的,所以行事做人都接受了少羽的建议,尽量低调,尽量不要与人深交。 然而即使是这样,在洱海这种师兄弟关系好到比亲兄弟还要亲昵的门派,她身为小师妹,整个洱海内门上至清月下子守门的弟子,对她态度都十分和蔼可亲,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就轻易被接纳。 这与明朔在扶摇山上经历的,又截然不同。洱海的弟子见她热衷于藏书阁,而不常与其余师兄弟们结伴而行,便以为她是内向害羞,为了让她能尽早的同大家打成一片,还因着她每次吃荔枝能吃下一碗的缘故,给她取了个昵称叫“婉(碗)婉(碗)”。 如今青岩见灵思神色傲慢的点着明朔,像是点着家里的丫鬟,心里原本已经在清月的劝说下看开了些的怒气便又升了上来。他重新开了自己的伞,冷哼:“姑娘这怕不是把洱海当做家中后院了,我就算不给你,你又能怎么样?” 灵思眯起了眼,她看向清月,语气不善:“清月,这就是你们洱海的待客之道?这算什么达济苍生,我看是达欺苍生!” 青岩被灵思的这番说辞简直气到无话可说。到了这个时候,青岩原本瞧见蓬莱阁人狼狈的那点痛快全都变成了懊恼。他如今算是明白了清月最初为何不同意他想要报复蓬莱阁的想法——洱海毕竟是主,蓬莱阁只需要咬死这一口,洱海总是要担责的。 青岩后悔了,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清月和掌门都总是说“退一步”。这世上蛮不讲理者、恃强凌弱者、愚蒙者、蠢恶者多不胜数。若当真一件件计较,那可真成了狗咬狗了。 清月见状,拍了拍青岩的肩,嘴角含笑低声道:“能明白这个道理便好,明白了,师兄今天便没白陪你闹这一次。” 青岩抬头看向清月,清月对明朔道:“婉婉,一把伞而已,给她。” 明朔“嗯”了一声,将伞给了青岩,青岩原本不愿意,但他总归是听清月吩咐。他将伞丢给了灵思,不明白明明是一样的白纸伞,为什么灵思偏偏就要明朔手里的。 他前脚将伞丢了过去,后脚便赌气将自己的伞给了明朔,大声道:“师妹,拿好了,千万别淋着雨!” 明朔愣了一瞬,见青岩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连忙接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师兄。” 灵思见了,不免轻笑出声。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了伞,截了雨丝轻蔑道:“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 “够了!再纠缠不休,你就回蓬莱阁去。” 云煜见清月的瞳色逐渐加深,心知灵思这句话踩上了清月底线。他虽也想挫挫清月的锐气,但也不想在山门前与洱海起冲突。说到底,他们还需要洱海拿出的铁劵才能顺利进入无名岛。 灵思被云煜警告了一句,冷哼一声,虽面色不平,但好歹也算是勉强接受了云煜的要求。她举着伞几步走至暮朗的身边,问道:“暮师弟,我知道你厌水,需不需要借你一半伞?” 暮朗未曾在意,或者说,当灵思注意到明朔时,暮朗便也注意到了明朔。 他站在阶下,明朔站在阶上。 明朔隐隐察觉到了目光,视线向蓬莱阁内看去。 暮朗忽得变动了。 灵思本以为他要来自己的伞下,后倾了一步,却不想暮朗径自而过自往洱海山门而去。他兀然快步向前,谁也未能来得及反应。云煜对暮朗多留着份心思,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云煜抬手便欲拦住暮朗,可笑的是三年前暮朗也想要这么拦住他。正如当初的暮朗拦不住云煜,如今的云煜也根本拦不住暮朗。 不过一呼吸间。 原本还在石阶平台上的弱冠青年已闪身至洱海的山门下,立于明朔做立台阶的下首。 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连清月都感到措手不及。清月本以为蓬莱阁此时最大的对手不过只是云煜,心中对得胜已有九成把握,但如今蓬莱阁突然出现这样一名弟子,光是他此刻使出的瞬身术——便足以令清月心震神摇。 暮朗立于明朔身前,三年过去,他变化很大。他变得比明朔记忆里要高上许多,也比明朔记忆里更为沉默许多。唯一不变的,或许便只有他喜怒不显的个性。 他身着玄袍,立于明朔身前,即使比她矮上一石阶,却也仍然能够垂下头看她。 他的睫毛沾染着洱海细绵的雨,像是鸦羽上盛着的露珠。 暮朗与三年前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明朔一时间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出自己到底曾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她记忆里的暮朗虽然同样相貌俊美,却远没有眼前的青年气息沉稳,更不如他眼中似海无垠。若要比喻,三年的暮朗像是块璞玉,而明朔眼前的青年却是一块已经打磨完毕的玄石。 他此刻站在明朔身前,既不说话,也不动手,令人不清楚敌友,更不知善恶。考虑到青年的来处,洱海一时间到无人妄动。 明朔眨了眨眼,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发自内心称赞道:“你长得真好看。” 洱海众人皆知这是明朔毛病,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漂亮的人。她若称赞一人的相貌,便是发自内心真诚的称赞。只是大多时候,大部分男人都不是会喜欢女性来称赞自己的容貌的。洱海众人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倒还好,外人可不会。 明朔话一出口,她身旁的青岩便忍不住担心这位蓬莱阁的高手会当场发怒。 青岩甚至做好了若是对方发怒,哪怕拼着脸面不要也得先护着师妹的打算,却不想明朔这么一说,对方非但没有勃然大怒,竟然还露出了笑。 暮朗面无表情的时候,他人最先感觉到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力而非其他。而当他微微笑了,众人方才能发现,他的容貌竟然不输清月,甚至还要略胜于清月。 人总是容易对美丽的事物松懈。 暮朗便是在这时候,突然伸出了右手钳住了明朔举着伞的手腕。明朔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握不稳纸伞。暮朗伸出左手替她抓稳了纸伞,眼睫振动间溅碎了雨珠。雨珠滴在了明朔的手背上,暮朗轻柔道:“果然是你。” “我抓住了你,雀。” 青岩缓过了神,想也不想抬手一指便要点上暮朗重穴,他怒道:“哪里来的家伙,简直欺我洱海太甚!” 然而他这一指未能戳上暮朗的发丝,便先被清月一扇弹开。青岩眼中满是难以理解:“师兄!?” 清月面色冷凝,他挡青岩这一下,不是为了暮朗,而是为了青岩。若青岩这一指下去,重伤的绝不会是眼前的黑袍青年,而会是青岩自己。 清月冷声道:“阁下可否放开我的师妹?” 暮朗闻声侧首,他瞧见了清月,忽而笑了笑,反问道:“你的?” 明朔蓦然便从他此刻的话语中听出了三年前暮朗抓住她时的危险气息。 隶属于鸟类的第六感使她当机立断抓住了暮朗的手,另一边转头对清月道:“大师兄,先别动手,他是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当初托你寻过的人吗?就是他!” 清月似信非信,明朔便道:“他是暮朗啊!” 她将一只手从暮朗的手里抽出,拍上了对方的脸,捏着仔细看了会儿,而后展示给清月:“你看,和我以前给你的画像一样对!” 清月看着黑袍青年的脸就在明朔的手中被她转来转去,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任凭她动作,心中不由梗住。那句“师妹你给我的画根本就是个火柴人,谁都能和他像啊”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清月顾全大局,拦下了青岩向暮朗颔首致意:“既然是婉婉的朋友,那就是一场误会。故友重逢乃是喜事,只是洱海有洱海的规矩,还希望阁下遵守。” 暮朗扫了一眼清月,又看了看眸光清亮的明朔,终究松开了自己抚上剑柄的手,颔首道:“好。” 剑拔弩张的气息随着暮朗的这句“好”散了个干净,清月也未曾想到,只是接蓬莱阁入山,竟然也能掀起如此多的波澜。他叹了口气,转身对暮朗及所有的蓬莱阁弟子道:“请诸位跟我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明朔拉着暮朗的手,小声问:“你怎么入了蓬莱阁了?你是不是必须得和他们走在一起?” 暮朗答道:“碰巧入了。我只是跟着来的,走哪里都行。” 明朔便高兴的举着伞:“那就跟我走,我手里有伞!” 青岩在一旁听见了这句话,目光幽幽,他忍不住向明朔说了句:“师妹,你的伞可是师兄给的!” 明朔顿了一瞬,期期艾艾道:“要不,要不师兄也来挤一挤?” 青岩:“……” 青岩扫了眼气息不善的暮朗,拉长了语调:“师兄没有这么招人烦。” 话必,他侧首瞧见了面容乖巧的明朔,伸手探入伞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语道:“既然是故友重逢,就听大师兄的话,去好好叙旧。” 10.倾城10 灵思立于阶下,瞧着暮朗微微低着头,将自己缩进了洱海派那貌不惊人的丫头伞下。灵思的位置恰巧还能瞧见了暮朗半湿的肩膀与他面上温顺的表情。 灵思脸上原本携着的笑意攸忽间消失不见,她握着伞骨的手指微微紧缩,松木的伞柄经不住她的气力,发出吱呀可怜的惨叫。蓬莱阁一旁的师妹瞧见了,想要劝上几句但又想起灵思的脾气,只得欲言又止,甚至向后退了几步。 果不其然,下一秒灵思便砸了手中的纸伞,纸伞跌进泥水里,瞬间便被褐色的水渍染脏浊污。 灵思丢了伞,对着身侧吓了一跳的师妹们道:“都愣着做什么,上山啊。” 说罢,她目不斜视一脚向前而去,丝履的鞋子正巧踏在白伞上,白纸伞彻底被踏进了泥里,伞骨崩断扭曲沉在泥水里,如一团被被抛弃的废纸团。 跟在灵思身后的师兄弟们不免沉默,灵思见众人不去,侧过头冷声问:“怎么,想回去了?” 众人不敢,拾级跟上,只是跟着的人却是不敢踏上这柄伞,接绕其而过了。 待蓬莱阁一行人过了山门的凡尘道,入了洱海,雨势便被洱海的阵法截在了山头之外,所有的雨丝自天空坠下,滴洒在洱海穹顶上方淡蓝色的法阵上就如同滴进了汪洋大海里,融入无痕,寻不着半点踪迹。 清月将蓬莱阁的众人安排于洱海右侧临近观潮阁的院落里,而后才领着众师弟们回正殿。 清月对众人道:“大家也累了一天,辛苦了。只是明日起诸派便会接连上我洱海,还需大家多加仔细。青岩你领着十六他们守山门,莫要失了礼节。” 青岩称是,清月瞧见了明朔频频向后看去,便对明朔道:“去见你的朋友。” 明朔便高兴的应了声,转头就走。 青岩瞧着她的模样,不免嘀咕:“知道是去见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会情郎呢。” 明朔喜欢美丽的东西,三年来这一点洱海人尽皆知。明朔虽入门时低调寡言,但由于这点本性,对于清月也总比对其他师兄弟亲近些。而清月也对明朔更为亲切些。洱海掌门本来得到了清月这样的徒弟,是不愿再收旁人为徒。清月虽与众人互道师兄弟,但他的成长之中,确是没有任何师兄弟存在的。旁的长老或许会收上三四个徒弟互相比较竞争,清月则因为天赋超然,而始终一人。 故而当他听见了洱海的门种被敲响,下了山门瞧见了站在朝珠花前朝着他笑、说着想要加入洱海派的明朔时,方动了心思,求了洱海掌门收明朔为徒。 清月已然可独挡一面,洱海掌门只当他是为了全心中的一点念想,便也同意了这事。加上虽收了明朔,但明朔的教导全由清月一手负责,掌门也并不觉得多事,反倒觉着这是个提前锻炼清月准备接手洱海的机会。 正是因此,清月对明朔总归特别些。他悉心教导明朔术法,可明朔却总是惫懒懈怠,从未将洱海的秘术当一回事,更对证道显得兴趣缺缺。她入洱海,仿佛真的如她在花下所说,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家落脚。可即使如此,每次掌门考校,哪怕明朔是当时才攀着他的肩膀借书来看,等到考校至她,她用的总是最熟练的那个。 清月还曾气过对方这般糟践天赋的行为,但他每次不说两句,她便会对你软软道:“师兄,天热,吃点冰果子。” 清月自认持心中正,从不偏椅,但到了明朔这儿却总是行不通。洱海的众弟子也曾对此不解,清月曾对潮生海的貌美女修都曾不假辞色,为什么偏偏会对相貌普通的明朔没了法子。 青岩是能理解清月这种无奈的。 明朔看似容貌普通,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好看。明明看似丢入人群中便再也找不见,可她站在你的面前,带着笑意看着你,你便莫名其妙地似被攥住了心神,仿佛要沉进她的眼里去。 以往青岩从书中看到“美人在骨”这句话,还曾嗤之以鼻,认为红颜枯骨,若是没了皮相,这世上哪还会有美人。直到明朔行三跪礼入洱海,那一日她跪于正殿九十九级台阶下,行完礼仰着头看向他们一众立于阶上的师兄弟们,忽得便弯眼笑了,露出浅浅的虎牙。 ——只是寻常人的相貌,但青岩在那一刻,却觉得天下的日光都被她一人盛尽了。 而人总是对美丽的东西容易心软。 听见了青岩话,清月手中的竹扇敲上了自己的指骨顿了一瞬,他含笑回道:“师妹贪玩,又是少时挚友,且随她去。” 青岩却心有思虑,嘀咕着:“只求她还分得清敌我,晚间时别将人带回来用膳。” 青岩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乌鸦嘴的天赋。 晚间用膳时,明朔竟然真的拽着蓬莱阁那个黑漆漆的家伙进了屋,甚至毫无所觉瞧着清月轻快道:“师兄,我带了朋友回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青岩:“……” 青岩面无表情:“师妹,膳房的师兄们没向蓬莱阁送膳吗?” 清月却道:“可以。” 明朔便笑弯了眼:“谢谢师兄!” 青岩对蓬莱阁人的着实不感冒,即使他和暮朗没有过节,也没法做到像清月那样当真将蓬莱阁的人单纯当做是明朔的朋友。他见明朔颇为殷勤,忍不住提醒:“师妹,过几日就是无名岛大会,这段时日想要动我洱海心思的人太多了,你可别将别人想的太好。” 明朔却像没有听见,将自己案前的荔枝推给了同样落座的暮朗:“这个好吃,给你。” 青岩:“……” 清月神色不动,问道:“尚未来得及询问阁下名讳,敢问阁下是?” 暮朗剥开荔枝的手顿了一瞬,方道:“蓬莱阁,云暮朗。” 清月颔首:“这就是了,前两年婉婉托我寻暮姓青年,我寻遍祈洲不见,原是阁下改了姓氏。” 暮朗闻言剥开荔枝的手微微顿了顿,“嗯” 了一声道:“因为她跑了。” 明朔:“……算不上跑?” 暮朗低头看她,反问道:“那该怎么说?” 明朔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虽然暮朗直到现在也没有生气的意向,但对于当初自己的偷偷溜走果然还是心怀怨恨的。但明朔又觉得,暮朗的逻辑也着实强盗了些,如果那天他没抓着自己语气不善,她也不会想着先走。 明朔便底气足了起来,认真道:“我和你道别了,算分别。” 暮朗便道:“好,那算分别。” 明朔松了口气,便听暮朗又问:“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明朔听闻这句话一怔,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清月已然回答:“如果你问的是她入是否寻我入洱海,那便是。” 暮朗闻言微微笑了,他的手覆上腰侧长剑,拇指一顶便是一劫雪白利刃出鞘! 屋子内的洱海弟子表情在瞬间变了,所有人的精神皆紧绷了起来,甚至有人握上了自己作为武器用的洞箫。倒是直面这杀气的清月毫无所动,他甚至搁下了自己的扇子,转而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暮朗言简意赅:“杀你。” 明朔:“……?” 11.倾城11 明朔:??? 明朔:!!! 明朔:……我的小伙伴是不是疯了。 暮朗这句话声音并不大,恰好正有旁的弟子经过叫了声青岩,青岩下意识往廊外看去,故而并没有第三个人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清月听清了暮朗的话,但却不敢确认。毕竟此地是洱海,周围立着的也是洱海弟子。哪怕此时蓬莱阁主亲至,也未必敢说杀他的话,眼前这名黑衣青年若不是神志不清,那就是说错了话。 清月瞧见了明朔紧张的模样,和她合起来向自己拜了拜的手掌,手指在桌面上略顿了一瞬,顺着明朔的面子给了暮朗个台阶:“抱歉,刚才廊下吵杂,我未听清,阁下说什么?” 暮朗露出一小节剑未曾收回,此刻众人皆盯着他拔出的剑,想要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明朔盯着他,见他面色不改,唇齿轻开,大有将“杀你”再说一遍的趋势,也顾不上许多,侧身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强制将他的剑合了进去。 青岩见着明朔的行为,挑了挑眉:“师妹,你这是做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明朔:“……” 明朔睁着眼说瞎话:“什么也没说,是大师兄?” 清月之前已经顺着明朔给了暮朗台阶,此刻自然也不会违了明朔的意思,便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对。” 青岩被他们的打着的哑谜弄了一头雾水,正欲再问详细些。明朔已经扯着暮朗站了起来,对清月匆匆道:“抱歉师兄,我想起来还有个地方没有带暮朗去过,我们先去一趟!” 说罢,也不管青岩还在叫她,扯着暮朗就赶紧溜走。 扯着他出门,明朔的手总算侍从暮朗的唇上移开,带着点薄春温度的手心从暮朗的唇上移开,浅浅的擦过他的嘴角。暮朗在空气中闻到了洱海朝珠花的香气,他看向明朔,一时不知道是花的香气还是他面前的人引来的香气。 暮朗微微垂下眼,便见明朔抓着他的手,面上眉梢快要促在了一起,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暮朗便忍不住松开了自己握着剑的手,替明朔抚平了皱着的眉心。在明朔回过神来,摸着自己的额头带着狐疑表情盯着他的时候,暮朗方才神色淡淡指了指明朔的耳后:“有些裂开了。” 明朔闻言一怔,连忙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果不其然摸到了一点裂缝。三年之期快到了,加上她往日里也不曾过多注意,少羽给她画的这张脸终究撑不了太久。明朔连忙拨了几缕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耳后,傻乎乎地问暮朗:“现在呢?” 暮朗抿了抿嘴角,对明朔道:“好了,看不出来。” 暮朗没有去问明朔为什么换了一张脸,反正在他的眼里,天下人的都是一个模样,分不出美丑贵贱,只有顺眼和不顺眼。明朔在这时候倒是挺感谢暮朗的这一点,要不然他若是和先前一样不知遮拦的在清月面前问一句:“你怎么和之前长得不一样”——以清月细心的程度,一定会发现明朔现在用的是一张假脸。若是被发现她入洱海别有用心,那么无名岛她能不能上去,就得花上问号了。 思及此处,明朔便不免又想起先前暮朗口无遮拦的“杀你”。她拉着他走到不远的榕树下,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方才仰着头问暮朗:“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说要杀我师兄?” 暮朗低头见着了明朔抓住他的手腕,她脸虽变了,但双手却仍是暮朗熟悉的那双手,似白玉雕成,即使用了力气按压在他的手腕上也只显出了柔弱无骨——但暮朗却不太高兴。 他看向明朔,轻声问:“不行吗?” 暮朗生的好看,这一点明朔很清楚。但她从不知道,当暮朗垂下眼帘,眉梢眼角惯来带着的那股淡漠被惆怅沾染,俊挺的鼻尖微微皱起,往日里略显着颜色偏淡的唇角抿住——会看起来更为尤其的好看。 明朔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差点儿便要“好好好你随意”。她掐了自己一下,镇定地看向暮朗,语气坚定:“不行,那是我大师兄。” 暮朗叹道:“可你若想要杀云煜和灵思,我绝不会拦你。” 明朔:……好像哪里不太对? 明朔道:“这不是一回事!” 暮朗竟然认真地问:“哪里不同?” 明朔:“……” 明朔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法和暮朗沟通,正要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她听见暮朗叹了口气。 暮朗道:“不杀就不杀。” 明朔怔住,她忍不住看向暮朗,在她的认知里,暮朗不像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于是她问:“……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杀他啊?” 暮朗盯着明朔看了会儿,开口道:“你不是要去找他吗?” 明朔一脸茫然:“……我为什么要找他?” 暮朗盯着明朔,见她表情不似作伪,忽而便笑了笑:“那就算了。” 暮朗的杀气来的快,散的也快,将明朔彻底弄懵了。不过她惯来是奉行想不通就不想,从不去为难自己的人,于是见暮朗不在莫名其妙发脾气,便对他道:“那回去和师兄道个歉,师兄很好说话的。” 暮朗颔首,临着明朔要转身的时候,忽又叫住了她。 明朔回头,暮朗从怀中取出一小袋,将这袋子小心翼翼地放上了明朔的手心中。 暮朗道:“给你。” 明朔有些好奇的打开了手中的袋子,只见袋子里存着的全是流光溢彩的灵石。明朔在洱海三年,见到的这种色泽灵石也寥寥可数。大多还是掌门因清月出色完成了什么差事,用以赏赐。清月曾经送给过她一枚,因为太过珍贵了,以至于明朔再眼馋,也不敢吃掉。若是吃掉了,清月再问起,她可没有东西可以拿出来。 可暮朗如今一取出来,便是一小袋,蓬莱阁虽富有灵矿,但要有这种色泽的灵石,恐怕也不会洱海多上多少。如果蓬莱阁获取灵石的机制和洱海一样,暮朗攒了这么多,得做多少掌门派下的差事? 明朔还记得清月曾在一场除妖任务中,伤得左臂一月不能动弹。暮朗可不比清月自幼修道,他三年前还只是个居于溪水边的普通少年。 明朔忍不住伸手挠了挠面颊,对暮朗道:“其、其实,我也没那么——” 明朔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她看着暮朗一派澄澈的目光,最终合上手收了礼物,真心实意道:“谢谢啦。” 暮朗微微笑了笑。 明朔记着少羽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她便对暮朗道:“现在回去可能师兄他们都吃完了,我请你去吃鱼。” 洱海派与凡人的关系好,这几日山下集市也热闹。 明朔带着暮朗悄咪咪地下了山门,跑去了山下的集市里,寻着自己相熟的渔民,便请着对方给自己烤几条鱼来。 渔民和明朔算是相识了,瞧见了明朔还哈哈笑问:“明姑娘,这次陪你来的,是洱海的新师弟吗?” 明朔道:“是我朋友,从扶摇山来的!” 明朔说完才想起暮朗这会儿应该算是蓬莱阁的,她看向暮朗,暮朗却一点也不在意对方将他说成三年前的孤儿,相反挽起了袖子,问了渔民两句,携着剑便蹲下帮渔民处理起了活鱼。 暮朗蹲在船前,挑拣着鱼篓里的鱼,熟练的接了刀破开鱼肚的时候,明朔便仿佛又看见的三年前的暮朗。 看见三年前的暮朗,明朔便不免便想起她呆在扶摇山下等少羽消息的那一个月,不管怎么说,她那一个月都是受了暮朗的照顾。如果不是暮朗,她大概就得在深山老林里埋在雪里过冬了。 想到这里,明朔便不免嘿嘿的笑了几声。暮朗回头瞧见明朔笑,不免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在海边吃了点烤鱼,明朔打包了两条,方才拉着暮朗偷偷摸摸回了山门。 回到洱海后,暮朗回了蓬莱阁在的院子,两日后便是要上无名岛的日子,暮朗即使再不将云煜和灵思当一回事,今日云煜给足了他面子纵了他一天,他也该投桃报李接下来两日陪同云煜定下无名岛试炼的计划。 明朔送走了暮朗后,抱着怀里的油纸包,偷偷摸摸便翻去了清月的院子。 她刚弓着身子趴在清月的窗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清月的声音:“进来。” 明朔便带着烤鱼走了进去,见着了桌边阅书的清月,先将自己准备的贿赂品往上一交:“师兄,我给你带了鱼!” 清月喝水的动作一顿,看向明朔笑了笑:“是谢礼还是歉礼?” 明朔含糊道:“都算。” 清月让明朔坐,顺便给她倒了杯茶。他将茶递给明朔,随口道:“你的朋友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明朔道:“还好还好,他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有时候莫名其妙会生气。” 明朔:“他明日来给师兄道歉,师兄能原谅他吗?” 清月道:“都是道友,再说欲争高下的好胜心是常情,谁都会有,本就没什么好责怪的。” 明朔听见这话松了口气,然而她这口气没松完,清月便接着道:“但你的这这位朋友……那一刻是确确实实的动了杀意。” “这般轻易便起杀念之人……” “婉婉,为了你自己,你之后还是与他少来往些较好。” 12.倾城12 三天后,便是登无名岛的日子。 昨日一早清月便匆匆往岛上,以与试名单从岛民手中取了铁劵。今日他将铁劵一一奉送给各门派,再将洱海众师兄弟的铁劵发了,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明朔昨晚就去将自己的铁劵取了,此刻正握着铁劵翘首以盼的等着开船。青岩在一旁瞧见了,不免又要说上几句:“你有想要的东西,托我们帮你取就是了,何必来这一趟。” 明朔严肃道:“无名岛一百年才出现一次,若是我这次不去,得一百年后才能见到。我想见一见岛上奇景,师兄也能帮我带回来吗?再说了,我是通过了派内的考核大师兄才同意写上我的名字,如今铁劵都在我手里了,师兄说什么也没用啦。” 青岩瞥了明朔一眼,还是忍不住唠叨:“到了岛上你可得小心点别给大师兄添麻烦,这次大师兄是要赢的,可分不出太多精力来顾看你。” 明朔点头:“知道的知道的,放心。” 明朔往日里不爱修习的形象在洱海众弟子心中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明知道清月既然允了明朔上岛,明朔的实力便不会弱于此刻船舷上的每一个人,但青岩总是忍不住担心,又叮嘱了明朔几句才罢。 临行前天空还下了雨,虽然此时正是洱海多雨的季节,但出海这日下雨还是这么先年的头一遭。青岩瞧了眼这雨,嘀咕了句:“总觉得这雨下的人心慌。”,便拉着明朔进了船舱。 开往无名岛的船只都是以着无名岛上的树木建造的,故而即使无人引渡,也可直达无名岛。明朔和青岩等人在船舱内不过喝了两杯茶,便见着了从船舷投入的阳光,以及屋外的师兄弟们兴奋的:“到了到了,无名岛到了!” 明朔此时方与青岩一并外出,无名岛自成一界,在与洱海交汇出是斜风细雨,过了那一点,进入了岛域,瞧见的便是鸟语花香青云朗日。 从洱海开来的船接二连三的停在了岸上。岸边的码头正有两名身着宫装的女修接引。明朔瞧她们皆长相美丽不似凡人,不知为何竟从中伸出一股熟悉感。青岩见她步伐停滞,宽慰道:“这是岛上的居民,我们不是和无名岛的岛主签了契约吗?这是派来接引我的们,再往后你还会看到许多这样的。” 青岩说着心有余悸:“我第一次瞧见也吓了一跳,漂亮是漂亮,但这道上的人看起来也太不像活人了,若不是无名岛已经存在了快有一千年,我恐怕也要将这里当做什么魔物栖息之地。” 明朔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自己佩戴着的凤珮,从登上岛屿起,她的凤珮就在发烫,明朔晓得这是少羽在提醒她,她们到地方了。 登岛的顺序是铁劵的顺序。惯来是洱海先入,后蓬莱阁,再后其余门派。先入者往往遇到危险的概率越大,故而其余门派对于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 当所有船只都停在了岛屿上后,无名岛两位接引的侍女道了试题,说是试题,其实每次都差不多。 入无名岛中心处的无名山,去取山顶的青碧色的果子来。无名山满山都是这些结着果子的仙树,但越往上的数果子便结的越清脆。谁能摘到最青的果子,谁就是赢家。 明朔本以为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题目,直到她进了岛,远远瞧见了那座山。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块竖着插|进泥地里的石头。刀削一般的石头如同擎天柱一般矗立在无名岛的中央。褐色的岩壁上星星点点的立着一两颗恹恹的树,树上垂着青碧色的果子,远远看去,像是吊着玉璧的木枝。 青岩道:“那果子要是到了结丹期吃下一颗,便能保证你稳稳结丹,不出半点纰漏。一百年前蓬莱阁摘下过倒数第三课树上的青果,据说食用之后,那名剑客即刻从金丹前期冲至金丹后期,回去便闭关准备破阶了。既然你来了,就一定得带一颗走。” 明朔问:“多了不让带吗?” 青岩点头:“当然,这果子一百年差不多才能结出一颗。无名岛有专人看管的。一旦你摘下了一颗,便即刻算你完成了试炼,会遣送你至码头。无名岛上,也只有这果子不能多带了。” 明朔点了点,眼角瞥见了玉佩闪着微光,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开,青岩心想外围也没有什么危险,便叮嘱了她几句小心,随她去了。 明朔走到一旁无人处,便与少羽联系。 少羽直入主题:“在山上。” 明朔看了看无名山,不确定道:“那山上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难道罗浮这次成了树精吗?” 少羽被明朔的话噎住,强调道:“无论如何,气息确实在那山上。还有这岛气息邪门的很,你小心点。” 明朔颔首:“我知道的,你也别太担心,我死不了的。” 少羽在另一侧欲言又止,他知道明朔死不了,但是死亡的经历哪里好了,如果可以,少羽仍然希望明朔不要体验到死亡的滋味。 于是少羽只能再三叮嘱,直到明朔开始喊他“少羽妈妈”,少羽才不得不闭嘴。 末了少羽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别和暮朗走太近了,和蓬莱阁的也别走太近。” 明朔好奇问:“怎么了,你和清月说了一样的话。” 少羽道:“我卜了一卦,虽然因为隔着世界不太准确,但吉凶到底还占得出来。” 顿了顿,少羽道:“蓬莱阁卜出的卦,是大凶。” 因为少羽这一句话,明朔回去的时候不免显得心事重重。 青岩见惯了明朔没心没肺的模样,突然见她垂头丧气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多问了她几句。然而青岩还没问出明朔的话,走了没两步,便遇见同样登岛来到此处的蓬莱阁众人。 蓬莱阁为首的云煜瞧见了他们显然也很惊讶。他略扫了洱海的队伍一眼,见清月不再其中,眉梢不由蹙起。 灵思要简单很多,瞧不见了清月,自然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当下讥诮道:“怎么,清月也终于知道你们是累赘,为了赢而抛下你们了吗?” 青岩原本便对灵思没什么好感,这下更是直接被点燃了火气,反嘲道:“总比你蓬莱阁练个试炼也要紧紧抱成一团,寸步不敢多行要好。” 灵思眼角略挑,正欲说什么却被云煜拦下,云煜道:“叨扰,无名山下见。” 说罢,他便转身而走。 云煜这次的目标是无名山顶的那颗树,最顶上的树上只有一颗果子,若是去晚了被清月捷足先登,即使云煜登了上去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云煜转身便走,灵思扫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明朔在他们的队伍里扫了一眼,却未曾见到暮朗,不由心下奇怪,暮朗不是与蓬莱阁一道的吗?为什么此时却不在? 青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低叫道:“不好,恐怕他们也让那黑衣服的小子先去了,要是他干扰大师兄,大师兄上山时不是很危险?” 青岩急忙道:“我们得赶快去山下了,婉婉,风景什么的,还是等大师兄先胜了再说!” 明朔也正想快些赶制有罗浮气息的无名山,哪里会说不字。 说也奇怪,众人在往无名山时竟然没有遇到太多的危险,而这些显然和记录不符合。青岩见路途越轻松不由脸色越难看,明朔看过有关无名岛的资料很多,知道青岩在担心什么。但事已至此,现在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反倒只会惹得众人惶恐。 按照记载,一般来说通往无名山的路会有神秘的无名山岛主布置各类关卡劫难,有些事阵法、有些是凶悍的妖兽。但也有过通路非常顺利,连草木妖怪也未曾遇见的情况——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此界参与试炼者有极强者,阵法妖兽于他而言只是力破的小事算不得试炼。遇上这种情况,无名岛的岛主会亲自等着众人,将自己作为试炼的关卡。 上一次无名岛主亲自守在山下时,即使是成绩最好的人,也不过只是越过了他三十尺,取到了一枚果子,其余的人皆是一无所获,甚至不少身受重伤。 但上次惊动了无名岛主之人乃是万世难出一的奇才,最后甚至羽化登仙。清月虽然天赋高超,显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故而在进行前行探讨时,洱海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身上所带着的,也多是针对阵法妖兽的法器,但如果守山者成了无名岛主,岂不是要被掌握御剑诀的蓬莱阁占去很大便宜吗? 青岩并不怀疑清月的实力,但他着实心忧蓬莱阁会从中使诈。 明朔也很担心。在少羽说了罗浮在无名岛上后,她便一直怀疑无名岛主会不会就是罗浮。罗浮是何等实力她很清楚,如果是对上罗浮,她也担心着清月的安全。 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尽可能的快速往中心赶去,被迫先甩下了缩地术用得不甚熟练的其他人。 可当两人在半天后赶至无名山时,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蓬莱阁的人凭借着御剑术早他们一步到达,清月、云煜都在山脚。 ——但这些都不是令众人惊讶的重点。 黑袍的青年站在山下,握着剑的手稳如泰山。 嫣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去剑身上,汇聚成一汪血水。血水顺着剑身的纹路一路流淌至剑格,流满剑格凹槽纹路,接着从边缘一滴一滴滴落,积在泥土里,又聚成一汪。 青年面前身着华服的修者被这一剑穿胸,他头颅垂下,发髻已被剑气割断,黑发散了满肩。明朔瞧见了他嘴唇煞白,明显也已经因为心头一剑而断绝了气息。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张,原本握着的朱红短剑已坠落在地,剑柄上的璎珞躺在血汪里,已分不清是原本的红还是被染红。 明朔看见了死去修者坠下的朱红短剑,又瞧见了修者气息全无、略睁着的血红眼睛。不肖她胸前的凤珮以滚烫的温度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她就已经认出了眼前死去的无名岛岛主。 虽然未曾见过罗浮,但明朔见过东岳。此刻空气残留着的暴烈气息明显是来自幽冥深渊,除却罗浮,这世界再也没有人会有这样的气息。 明朔终于找到罗浮了,可他死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明朔视线,一剑杀了无名岛岛主的青年抽出了剑,剑身带出的血花溅在了他黑色衣袖上,只留下几点湿润。而被他杀死的无名岛主因为再没了支撑,便轰然跌进上下的泥土里,黑发覆了满脸。 明朔不敢置信的盯着死去的尸体,她至今无法想象罗浮竟然会死。可如果眼前的修士没有死,他又怎么可能能够忍受自己如此狼狈不堪? 明朔说不出话,脸上的震惊难以遮掩。 暮朗瞧见了,收剑回鞘消无声息的掩去了血痕,他甚至歪了歪头,微笑着的询问了明朔一句:“怎么了?那么害怕。” 13.倾城13 罗浮也会死吗?明朔难以置信。 少羽道:“西王母都曾经陨落,罗浮也并非不死之身。”顿了顿,少羽叹道:“这世上真正不死,只有你啊。” 朱雀浴火重生。明朔在曾在一千三百年前“死去”,而后用了一千年于灰烬中复生。每一次的复生,明朔都毫无之前的记忆,她的“不死”,其实用“新生”更为恰当。 少羽道:“不过这个世界依然存在,这证明罗浮依然活着,我们还能再找到他。” 明朔困惑道:“可我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这也能作假吗?” 少羽道:“尸体是真的,可罗浮还活着也是真的。这其中的缘故我也想不明白,我现在就去幽冥询问东岳,明朔,你小心些。不管暮朗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存在,他能杀掉罗浮,就已经代表了十足的危险。” 凤珮的光泽黯淡下去,明朔蹲在树荫下抱着膝盖想事情。 清月瞧见了,走了过来,蹲在了她的对面,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问:“怎么了?” 明朔抬起头见是清月,忍不住问:“师兄,你不去取青果吗?” 清月云淡风轻道:“我可赢不了无名岛主,胜负已分,这时候再去争夺这些,不显得可笑?” 明朔看向已经开始尝试纵跃无名山的云煜,开口道:“可是听说青果有助修仙,是至宝。” 清月道:“无名岛主刚被杀,这果子我们能不能带出无名岛都是个问题。” 明朔觉得有理,她忍不住问:“师兄,我来得迟,暮朗为什么要杀掉岛主?” 清月迟疑了一瞬,缓声道:“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清月是第一个到达无名山的,他这一路上未曾遇见一只妖兽,便猜到此次或许因暮朗的存在,而迫使了无名岛主的现身。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却在接近无名山时先撞进了一片白雾之中。 白雾茫茫,他在里面什么也寻不见,走了不知多久,方才终于找了一处亭阁,他往亭阁而去,却惊讶的发现这是洱海的观潮阁。理智告诉清月,他恐怕入了幻境,眼前的一切皆不是他认识的一切,眼前的美景或许遍布着危险。但他却像找了魔一样,一步一步无法控制的向观潮阁走去,清月出了一身冷汗,想要阻止自己却毫无办法。 就在他即将踏上观潮阁的那一刹那,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尽嘶哑的痛呼,紧接着白雾便散了个彻底干净——清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什么——是虚境。 清月满头大汗,连忙后退了数步。白雾的散去似乎也使得虚境的入口失去了养料,不一会儿这会让人坠入无尽深渊的扭曲空洞便消失了干净。清月劫后余生般的回头,看见的便是与他同样劫后余生的云煜,以及一剑刺穿了无名岛主的云暮朗。 清月心有余悸,轻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和我们一样入了幻境。但他在幻境里遇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我猜不到。但唯一能肯定是,他是我们中唯一赢了幻境,甚至杀了幻境的人。” 清月复杂道:“他救了我。” 明朔闻言,下意识往暮朗站的地方看去。 他因为刚刚杀了无名岛主,周围所有见到了这一幕的人都对他忌惮非常。此刻云煜正登山取果,非蓬莱阁的人更是连靠近都不敢,生怕暮朗这把蓬莱阁磨出的刀,觉着他们碍着了云煜,一拔剑便将他们全杀了。 明朔看了会儿,站起了身。她本想上前去问一问暮朗,清月却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等明朔再向那处看去,暮朗仍然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暮朗听见脚步声,视线终于从被他斩杀的无名岛主身上移开。他瞧见了明朔穿着的毫无绣花的素鞋,接着看见了站在他面前,正瞧着他的明朔。 暮朗喉结滚动,低低问道:“不怕了吗?” 明朔想了想,老实道:“害怕,但害怕又能怎么样,你都已经杀了他。” 暮朗听见这话,目光终于从她的脖颈对上了她的眼睛。这只鸟眼中的情绪有恐慌、有不知所措、有抗拒,当同样的即使有着这些,她也未曾闪躲。 暮朗听见明朔问:“大师兄说你救了他,可我很想知道,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甚至不惜杀了无名岛主?” 暮朗闻言思绪微动,他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 他缓声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怎么可能?按照清月的说法,无名岛主应该是以自己为阵眼下了幻术,所有来到山下的人首当其中便是遇见幻境,不会有例外,暮朗怎么可能会什么也没见到。 如果什么也没有见到,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无名岛主? 明朔想不通,暮朗却也不愿意回答她。 暮朗当然不愿意回答,他在接触到白雾的一瞬间便明白自己遇上了幻境,但他看见的东西恨不得明朔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用黄金打造了一只巨大的鸟笼,在笼内铺满了玉石珍宝。他看见自己将一只红色的朱雀鸟锁了进去,他看见那只鸟化成人形,黑色的长发蜿蜒铺散在光洁圆滑的背脊上,遮挡了大半身躯,却仍是露出了脚踝上那根细细的锁仙链。 他看见被锁在笼中的鸟双手被铐住,原本明亮的眼睛被来自深海的玄光遮住。她既看不见,也动不了,像一只真正的笼中鸟。 暮朗站在笼外,即使并未靠近,即使并未去摘下她面上的遮掩的玄色布条,他也能感觉到笼子里关着的是什么。明朔太特别了,特别到即使她换了再多张的脸,换了再多的模样,暮朗也总能认出来。 但这又并非明朔,虽然有着同样的骨、同样的神态,甚至同样的气息——但却并非明朔。 这是一只做的极像正主的偶。 只是这偶实在太像了,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能做到这般相像。 即使明白那是个没有灵魂的仿偶,被遮住眼睛后却与暮朗惦记在心上的那只鸟近乎没有区别,以至于他看着笼子,在瞬间失去了语言。 笼中的鸟似乎听见了动静,泛着粉色的耳尖微动,似要向他这处转来—— 暮朗看见了自己。虽然身着不一样的服饰、甚至有着完全不同的面容,但自己对于自己总有种奇妙的感觉。暮朗知道那是自己。他看见自己将手深入笼中,钳住了对方的下颚,正如饲主对他攥养的鸟一般锁住了对方的双足,铐住了对方的手,独占了对方的声音,自然也要控制着对方能够见到的事物。 暮朗见到“自己”微微施力,迫使笼中的鸟吃痛而微微张开同样透着粉色的唇齿,他见着了披着黑色长袍的自己跪在笼外,隔着冰冷的金色牢笼,轻轻的将额头抵在了对方的攀在栏杆的手指上。 他听见自己对那只仿造的鸟说:“总有一天,我能将真正的‘你’放进来。” 说着“自己”甚至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略略勾起了嘴角,向着他开合默然道:“是我的。” 暮朗再也忍不住,甚至顾不得告诫自己这或许便是幻境的饵,前方或许便是置人于死地的死门。他拔了剑——在幻术中拔剑是大忌,他却顾不得那么多。 暮朗向着哈哈大笑的“自己”便是一剑刺出,半点也未曾留情。他这一剑带上了十足的狠辣与想要致对方于死地的决心,在剑出鞘的那一刹,连暮朗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想要破除幻境,还是只是想要面前这个“自己”死。 当剑锋没入华服修士的胸口,当温热的血液滴溅在他的袖袍上。暮朗方认识到他从见到鸟笼起,从头至尾就只是想要对方死。他想要对方死的心意是如此简单,正如同对方也希望他死,所以布下了这个处处都是绝境毫无生机的幻境。 他无法忍受有人当真将那只红色的鸟关进笼子里——哪怕他心里曾这么想过,哪怕想要这么做的人是似乎他自己。 暮朗低眸瞧着明朔,她面上虽有惧色,但却一如往常明朗无霾,他的指尖微动,又握了回去,对困惑的明朔道:“我什么也没有见到。” 明朔盯着暮朗显然并不相信,但暮朗选择沉默,明朔也没有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发生了更令人惊讶的事。暮朗杀掉的无名岛岛主躺在泥土中的尸体忽然化作了一团气体,这团黑白相间的气体在风中膨胀不消一会儿便消散了干净,连地上的血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明朔悚然一惊,她尚来不及寻个地方将此事告知少羽,凤珮便烫的让她拿不住。似是等不及明朔建立通讯,少羽直接通过凤珮将话语打进了明朔的脑子里! 少羽急迫道:“能杀死罗浮的只有罗浮!阿朔,暮朗就是罗浮。罗浮坠入世界,世界承担不起,将他与他的记忆强制分离!他杀掉的,是罗浮抛在这个世界中的记忆!不仅仅是无名岛主而已,整个无名岛,都是罗浮记忆的具象化。如今暮朗杀了自己记忆的凝体,无名岛也会崩散!这就是我卜出的大凶!” “明朔,快跑!” 14.倾城14 少羽在无名岛主死的那一刻,就意味到了不对劲。明朔是他从颗蛋的时候便悉心照顾着长大的孩子,即使面上表现的再气定神闲,心中也不免多牵挂担忧。如今明朔说“罗浮死了”,他也顾不得尊卑等级,直接闯进了幽冥,见着了东岳大帝,开口便将自己所有的疑惑全倾倒了出来。 好在东岳看似不近人情,对于这些小节反而不甚在意。当少羽再也忍不住,终于问出口后,东岳方才慢悠悠道:“那是他的记忆。” 东岳道:罗浮作为幽冥本身,便是一界,一上界无论用什么法子也是无法进入下界的。罗浮想到的法子一是将自己的七情六欲分开,二是将自己的记忆抛去。不记得自己是谁,以界中的血肉重生,这样一来,罗浮方才能得到他想要的宁静。 东岳道:“所以明朔恐怕除了找到他,还得找到他丢掉的记忆。否则即使他回来,一无所知的罗浮对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帮助。” 少羽:“……” 若不是忌惮着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幽冥之主,恐怕少羽已然拂袖大怒。他克制着怒火问道:“陛下先前为什么不说?” 东岳挑眉:“你们问过?” 少羽被这强词夺理的一句气到失语,东岳扫了他一眼,以着与罗浮又三分相似的面容淡声道:“我若是你,便先去通知了那只新生不就的朱雀鸟。” “即使是记忆凝体,罗浮也只能被罗浮杀死。那只鸟遇上罗浮了,你不去提醒她吗?” 少羽从怒中惊醒,他明白此刻不是和幽冥算账的时候,罗浮是什么样的存在,从东岳便能窥知一二,少羽只得将满腔的愤怒先收拾好,以明朔为重。 明朔便在无名岛上,接到了少羽打进她脑子里的传话。 这种传话有些后遗症,明朔撑着因外来神思冲击大脑的疼痛,紧紧的攥住了暮朗的衣袖。暮朗被她牵住,指尖微动,轻声问:“怎么了?” 明朔咬着牙道:“岛要塌了,快走。” 暮朗闻言怔住,他一如既往没有问明朔为什么,只是伸手按住了她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颔首道:“好。” 他轻声问:“能走吗?” 明朔头疼的眼前发晕,连暮朗都是两个,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暮朗见状,便干脆弯下腰,似三年前一般将她背了起来。明朔的脑袋软软的搭在他的肩上,顺滑的黑发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暮朗觉得有些痒,原本想要明朔将头偏开些,但他一转眼便瞧见了明朔右脸上逐渐出现的裂痕,便不再多言,只是嘱咐她抓好自己。 青岩原本有些忌惮暮朗,不敢靠得太近。但他见着明朔上前,目光便不由的也跟了上去,如今见明朔突然不适,暮朗又不分青红皂白将人背了起来,顿时心下大怒,愤怒道:“云暮朗,你做什么!” 暮朗闻言看去,见识青岩,他眉梢未动,只是掠过了他对清月道:“无名岛要垮了,快走。” 清月闻言怔住,青岩则是一个字都不信,他冷嘲道:“你说什么胡话,自己想走便走是了,把我师妹放下!” 清月拦住青岩,他向暮朗颔首道:“我明白了,这就通知所有参赛的弟子,命他们抓紧时间撤离。” 青岩不解极了:“师兄,这是做什么?” 清月道:“无名岛主的尸体消失你也见到了。” 青岩困惑:“这,这难道不是说明云暮朗杀掉的不是无名岛主,而只是他的分|身吗?”不仅仅是青岩,许是在场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能杀掉无名岛岛主,这实力着实太可怕了些,但若是杀掉的是无名岛主的分|身。这便令人容易接受的多。 清月道:“他杀的是真是假,我和云煜最清楚。一个□□造不出虚境入口,也分不出这弥天大雾。况且,无论真假,无名岛主死了,无名岛却至现在都无一人前来料理,你不觉得这是奇诡极了?” 清月说到这里,青岩才察觉事事都不对劲。他忍不住道:“可无名岛存在千年——” 他话音未落,无名山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众人向上看去,之间云煜御剑疾驰,近乎在与崩裂的山体竞速要挣个输赢。他也必须挣个输赢,消失的山体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猛兽吞噬,他全力狂奔,只为了在这猛兽吞灭自己前,先下了山。 云煜落地的那一刹,无名山也跟着消失了。连他手里赚着那颗青果也在他落地的那一刹化成了烟霞。云煜手中握空,惊道:“发生了什么!?” 若是先前人们对于暮朗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觉着可笑,那么此刻无名山与青果的小事便是重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天灵盖上。众人方是终于缓过了神,敲着那虚化的迹象由着那无名山一路往下,转眼间便在众人眼前现出一大坑,心中的惶恐被激发,喊叫着,各自用上了救命的法门,接四散往岛外去! 从无名山赶往无名岛边缘本需要半天左右的路程,众人走了约莫不过半刻,竟然便已经瞧见了无名岛边缘的海浪,原本的迎接的宫娥早已化为空气,晴天朗日与院方的海浪滔天一立之隔,各分两侧掀起无尽气浪。众人便眼前奇景全然惊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好,土地在缩小!”众人方才慌觉,寻起自己来时的船只来。 能自由进出无名岛的船只只有以无名岛上树木建造的那一批,可正是因此,这些船此刻竟然也半透半明,虽然仍然立在海面上,但谁也无法保证离了无名岛的晴日,这透明的船只会不会一浪打来便散成泡沫。 众人进退不得,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作为东道主的洱海。 清月在众人的注目中上前一步,面色凝肃:“请诸位放心,无名岛虽自称一界,但毕竟也没有同外界断了联系,诸位手中的铁劵便是得以进出无名岛之界的钥匙,我已联络派内,洱海以派来船只,只消我们出了这界便能见到!” 一小门派人闻言急道:“可这岛在变小,船也用不得,眼见着离那边越来越远,我又不是蓬莱阁的人,不会御剑术,即使手握铁劵,又要如何穿过这屏障!?” 苍茫大海,若是清月说出“游过去”未免也太过天真,所以清月说:“或许蓬莱阁可以来回携着大家轮回。” 云煜比了距离和岛倒退的速度,摇了摇头:“来不及带走全部。” 云煜作为众人眼中蓬莱阁的最强者,他说出这句话,便似宣判了死刑,众人一时皆面色惶惶,如至末日。 “完了,完了!” 有人喃喃自语,恰逢见到了皱着眉梢的暮朗。面对死亡的恐惧使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其中一人竟然跌跌撞撞的冲上去,抓住暮朗的衣袖,半跌在地,面色狰狞道:“是你,是你杀了岛主才带来厄运!若将你赔给这座岛,或许我们都能活命!” 这话在清月耳里听来可谓无稽极了,虽然不清楚无名岛乍然崩溃与无名岛主的联系,但若就此将所有的事都归咎于暮朗,也太过可笑。可他这么想,大多人却不这么想。 众人将视线凝在了暮朗的神上,暮朗察觉到了杀气,一手扶着自己背上的明朔,另一只手,不免握上了自己的剑柄。 清月见状一惊,暮朗的实力如何,见证了他斩无名岛主一幕的自己再清楚不过。别说是这些人想要那他祭贡,就是所有人此刻一齐向他发难,也说不准谁输谁赢。 他们站立的土地越来越小了,被吞噬的无名山大洞已经肉眼可见。人心越来越惶,眼见着当真有人想将暮朗扔进那洞里赔罪,明朔终于缓过了神,她伸出手按住了暮朗即将出鞘的剑。 明朔的发髻凌散,她轻声对暮朗道:“我有办法。” 她这话说的很轻,但暮朗听见了,清月也听见了。 清月见明朔恢复了意识,心中微松,开口问道:“婉婉,你有什么办法?” 明朔让暮朗放下了她,她一抬头,便将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少羽给她画的脸已经开始崩碎,她现在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四分五裂的色盘,吓人极了。连青岩见了,都活活被吓退两步,结结巴巴问:“师、师妹,你的脸怎么了。” 明朔却没有功夫解释这些,如果这岛是罗浮记忆的凝体,那么以罗浮的性格,他死了,自然也是要让他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陪葬。这岛崩坏,有一部分是暮朗给予的重创,恐怕更多的还是来自于记忆本身的意志。 明朔在心里不免又将罗浮拎出来骂上三四遍,但瞧着眼中透着关心的暮朗,她那些话便吐不出口。 明朔:……算了,暮朗是无辜的。 明朔也不解释,只是往已经近了很多的无名山走去,清月见状叫住了她。明朔回头,清月见她眸色清凉,便知道她没有玩闹而是当真心中有数,便只道:“小心些,师兄在这儿呢。” 明朔点了点头,她在那口慢慢向外吞噬的洞口边,捡起了那柄朱色的短剑。 罗浮消失后,一切无名岛的事物都变得似有还无,只有这把短剑实实在在的在这里。明朔将少羽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遭,记忆若没有载体也是难以存在的,更别说具现化。这把短剑,恐怕便是罗浮记忆的载体。 既然是罗浮记忆的载体,那么无名岛自然是无法对抗这把短剑的——换句话而言,这一界都无法对抗这把短剑。 明朔弯下腰,捡起了这把短剑。 她并不会用剑,但或许很多年前,尚未浴火重生过的她会。明朔拔了剑,只听叮—— 风声止住了。 所有人将视线投向了这毁了容的姑娘。她拔了剑,那双如星似月的眼自剑身扫过,剑身便不由一阵轻颤。她的脸明明如同恶鬼,但她此刻断握着剑,站在那处眼波轻扫——竟无人愿扰了她。 明朔执着剑,莫名便知道该怎么做。 她转向仿若定住的晴天朗日,握着短剑的手举着剑尖凝向了一点——而后一剑斩下! 剑身清啸!似凤凰啼鸣自深海破水而出! 晴天朗日间乍然风云变幻,海水滔天而起,竟遮天蔽日而去!!这一剑,断海、斩天,撕开了界! 来自界外的海水汹涌而来,无名岛的晴天朗日也再也不见!狂风暴雨侵袭,天际电闪雷鸣——! 海中的风浪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襟,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远来的巨船。 界破了! 握着剑的姑娘站在风雨中,呼吸急促,浑身上下都被打湿透了。她的发髻依然全部松散,黑色的长发此刻正湿漉漉的全然凝结在背脊上。豆大的雨水击打在她的面容上,而后顺着眼角脸颊滴落,带着点墨黑色,滴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眼见着洱海的巨轮越来越近,众人得生,清月不由的也松了口气。 他看向胸膛起伏的明朔,瞧见她衣服皆因雨水而紧贴在身上,不由连忙褪下自己的外袍,想要给明朔披上。然而他尚未将衣服拿去,只是轻叫了一声“婉婉”,明朔回头—— 清月全然怔在了原地。 那一刹,世人道倾城。 15.倾城15 没了无名岛的界,洱海上那仿佛下不完的暴雨也停了。 海清天朗。乌云散去后,此时正值洱海的夏季,如同火球一般的太阳重新出现在洱海的碧蓝如玺的天上,悬着金色的光晕从天际笼下。明朔微微抬起了头,皮肤被照的近乎透明。鬼笔为她化出的那张脸被暴雨冲刷干劲。如今她黑发间露出的面容苍白,却又眉目稠艳。 岛的崩散也停止了,她站在海水前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腹下的皮肤光滑轻柔,又泛着轻微的薄薄粉色,令人不免联想起洱海的珍珠。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面对骤然安宁下的空气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明朔抓紧了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蹙起眉,语气软而慌的叫了一声:“师兄?” 只是一句,清月便觉得心中难受得紧,他有些狼狈的偏过头去,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了明朔,不去看她,语气透着点僵硬:“……先穿上。” 明朔知道自己欺骗在前,便也不敢多言,见清月没有在众人面前询问此事,便也乖乖的接过了衣服。然而她还没有穿上,只是拿在手里,见着了他的云煜方才终于缓过了神,瞧着明朔压抑着声音道:“……琅玉。” 明朔听见这称呼还怔了一瞬,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方才转过头,真正打量起了云煜。 明朔:……这人是谁,扶摇山的吗? 云煜瞧见了明朔,见她眸色清朗,眉眼精致,在洱海的金色的光晕下竟显得更不似真人。云煜恍了一瞬,喉头发紧,生怕发了声,眼前沐浴在光中的明朔便会不见了。于是他的声音越发的轻,他道:“……琅玉真人。” 琅玉真人? 云煜这话将众人惊醒,他们面面相觑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困惑。琅玉真人是谁,修真界有这样一号人物吗?也无外乎他们不清楚,扶摇山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派,祈昭亦即使惹得祈洲万里冰封,对于蓬莱阁而言,也不过是一剑杀了的事,甚至都无需对外公告。加上祈昭亦有心隐藏,琅玉真人之名,知道者更是寥寥无几。 但这些寥寥无几的人中,显然并不包括灵思。 灵思听见了云煜的话,立刻知道他指的是谁。云煜因为扶摇山的琅玉长老失了心魂一事,在蓬莱阁并不是秘密。灵思甚至因此嘲笑过云煜不是个东西。 不过区区一个美人,还是个老家伙。祈昭亦过不去便算了,云煜惯来以蓬莱阁少主自居,却沦落到和祈昭亦没什么两样。即使灵思同样喜好美人,喜好者暮朗的那张脸,但她却也没说就此不要了尊严,不要了旁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因提前捏了避水诀,故而是难得的衣着干净,不染片尘。她手里握着长剑,眉眼间仍是傲慢。她扫过明朔,此刻竟正是将苍山上那一幕反转。灵思衣着整洁,而明朔神色狼狈。 ……狼狈。 她的头发湿透了,黏在衣服上。一张面容微微仰着,眼角眉间柔嫩的皮肤被先前的豆大的雨珠擦出了红色。她的嘴角轻抿着,心中似有愁绪万千。 灵思瞧见了,眼睛便再也挪不开。 她原本是要大声嘲讽洱海识人不清,认个不知几岁的老妖怪当师妹,可当她看清了明朔的面容,那些话便像是焊死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说出来,她会觉得难堪吗?若她觉得难堪,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她若是哭了,梨花带雨的模样会更美吗? 灵思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冒出来后便止不住。于是她盯着明朔,无头无脑的来了一句:“被拆穿了身份,你怎么不哭?” 明朔:“……啊?” 明朔原本心理的那点忐忑一下便被灵思这句话给冲散,她微微眨了眨眼,想要问上两句。暮朗却微微侧过身去,替她挡了众人的视线,对明朔道:“上船,船来了。” 洱海的掌门从看见无名岛出异象起便极为焦急。清月输了比赛是小,但若是无名岛出事他丢了这徒弟,才是会懊恼一辈子的大事。 好在无名岛的界还是有人想出了办法破了,无论是谁,洱海的掌门都觉得自己欠着对方一个人情。 故而船一靠边,洱海掌门便寻着洱海的众位弟子。他瞧见了安全无虞的清月和青岩不由送了口气,而后目光便瞧见了同样身着洱海的弟子服,却全然陌生的女子。 洱海掌门瞧见了对方面容一刹便怔住了,也亏得洱海心法讲究清心寡欲,他在瞬间便稳住了心神,虽极为惊讶,但仍是保持了警惕,开口问道:“姑娘可是无名岛上之人?不知无名岛出了什么事?姑娘为何身着我洱海服饰?” 明朔听到这些问话只觉得为难,她想要说自己是明朔,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清月瞧了见了她的无措,上前一步开口道:“师父,这是阿朔。” 洱海掌门先是困惑了一瞬,紧接着想起了清月口中的阿朔是明朔,他这一次可是切切实实的惊极了,指着明朔的手指颤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明朔?明朔不是个——这是怎么回事!” 清月叹了口气:“师父,今天变故太大,还是先让大家上船。阿朔的事,我来告诉您。” 眼见着没有更好的办法,洱海掌门颔首同意。众人三三两两的上了船,但视线却仍是若有似无的瞧上明朔。明朔不太喜欢这样的视线,当有人看的久了写,便颇为生气的瞪回去。可被她瞪的人不仅不生气,甚至还会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 明朔:……怕不是有病。 去的时候明朔和洱海众人一条船,回去后,自然也还是一条船。 所有的师兄弟们一时间很难接受平日里相处的小师妹淋了场雨就变成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更不知道该如何和这样的明朔相处,皆离得远远的,不愿靠近。清月又去像掌门解释这一系列的变故,明朔孤零零的坐在中间,神情落寞。 青岩瞧见了,又不免心疼。他想了想,坐了过去,明朔眼中隐有感动,叫道:“师兄——” 青岩连忙偏过了头,道:“您可别看我,我的道心可不如大师兄稳固,你这么看我我可受不了!” 明朔只好“哦”了一身,不去看青岩,而是盯起了甲板。青岩也盯着甲板,见不到明朔的面容,只是听着声音,他多少能松口气,虽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但青岩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青岩原本就见不得明朔垂头丧气,如今更是不忍。 他盯着甲板,安慰道:“别担心,大师兄会和师父解释清楚的,你救了大家,无名岛不关你的事。” 明朔:“嗯”了一声。 青岩顿了会儿又道:“别的也不用担心,不管你之前是谁,又为什么要易容。但你一日是我洱海弟子,便永远都是我的师妹。” 明朔听见这话十分感动,正要再叫一声“师兄”,一声冷哼便从入口处传来。 蓬莱阁的灵思不知何时走了下来。 灵思神色傲然,瞧着青岩讥诮道:“认一个老太婆做师妹,这事恐怕也只有洱海做的出来。你怎么不干脆去魔岛,对着魔婆婆叫一声师妹?” 青岩:“你!” 明朔闻声皱眉,冷声道:“阁下何意?”她这句话说出来倒是有几分清月的风格,眉眼间略带冷淡的模样也有三分似清月,到一时间震住了场子,让灵思退了一步。 灵思缓过神来,越发得理不饶人,她正欲再说两句,却不知为何蓦地觉得背脊发寒。明朔瞧着她,眸光潋滟。她却被这样的眸光看得遍体身寒,甚至有些说不出话。 明朔瞧见了,方才微微露出一抹笑,轻言轻语:“怕是姑娘晕了船,还是回去休息。” 她这一句说完,灵思竟然真的觉得有些发晕。但她知道自己不是晕船,而是因为眼前的人。都说佳人倾国,可什么样的佳人才可倾国。灵思未曾见过倾城佳人,可如今明朔瞧着她,温柔的眸光也可化作一汪冰泉,瞬间浇灭了她心中炽火。竟然忍不住放柔了语调,说了句:“好……” 当她这句话说出了口,方才恍觉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面上讪红。灵思眼角瞥见了青岩的表情,不由更怒,甩袖而去道:“你们给我等着!” 青岩道:“好啊,我等着!” 明朔却没有青岩那么乐观。她垮下肩,面容都愁成了一团,半点没有先前的模样。她叹道:“师兄,还是别惹她了。她是暮朗的师姐。” 青岩听见这句话,颇为恨铁不成钢:“你的朋友才不怕她呢,他连无名岛主都敢杀!”青岩盯着甲板,气道:“你啊,还是多顾着点你自己!” 明朔想着灵思来了这条船,或许暮朗也来了。 于是便提着裙角上了甲板。 果不其然,她刚上甲板,便瞧见了暮朗。 暮朗手里拿着那把剑,站在甲板上瞧着似乎永远也见不着头的大海,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甲板上没有其他人,灵思似乎也不在了。明朔想了想走了过去,对暮朗道:“我换了一张脸是为了方便,不是为了不见你。” 暮朗听见了,眸光转向明朔,他笑道:“我知道。” 明朔莫名松了口气,暮朗便接着道:“你若想骗我,换脸是没有用的。” 明朔愣了一瞬,暮朗却微微欠下身,半跪在了甲板上,伸手抓住了她在裙下的脚踝。若不是现在知道了他是罗浮,自己惹不得,明朔恐怕已经反射条件一脚踢了出去。 然而即使她想踢,或许都没有办法。暮朗握的太紧了,他抓着了明朔的脚踝,褪下了她的素履和白袜,手指从她的脚踝上轻划至她的脚面。明朔被他的手指引得脚尖忍不住发抖,却又完全挣不开来。 暮朗的指尖摩挲着她脚背上那道浅浅的朱印,仰首向她微微笑了。他弯着眼笑起来的时候,比明朔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干净纯粹,纯粹到让明朔难以相信他居然就是罗浮。 可罗浮的剑还在他的手里,明朔被他钳着脚听见他轻声道:“至少也要砍了脚,对。” 明朔:“???” 明朔:“!!!” 明朔吓得一下就从暮朗手里抽回了脚,满心都是“卧槽这果然是罗浮”,脸上瞧着暮朗更是惊疑不定。暮朗瞧着明朔,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替明朔穿好了鞋袜,耐心道:“别怕,我开玩笑的。” 明朔刚微微放下心,暮朗便道:“砍了脚也是我的。我依然认得出来。” 明朔:“……” 明朔忍不住问自己,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认不出暮朗就是罗浮。 强盗逻辑神经病啊! 明朔警惕地瞧着暮朗,显然是不想再和暮朗说话了。暮朗也不多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枚青果。 ——是无名岛上的青果。 明朔惊讶极了,甚至忘记问暮朗“为什么它没有随着无名岛一起消失”,只是问:“你什么时候摘的?” 暮朗:“很早。”他将果子递给了明朔:“给你的。” 明朔觉得这果子看起来就很好吃,但她已经有了分寸,小心问:“为什么给我啊。” 暮朗困惑反问:“为什么不给你。” 在暮朗的意识里,这天下的好东西只要他有,他能得到,便都是该给明朔的,理所当然,不需要理由。和他的强调逻辑自成一体,牢不可破。 明朔盯着果子,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笑得眯起了眼:“好甜!” 暮朗便也笑。 明朔用手将果子掰成了两块,一半分给了暮朗。她惯来不习惯记别人的不好,很快就将先前暮朗吓她的事情给忘了。 灵思远远的在甲板上瞧见了,撑着遮阳的伞瞟了一眼她身旁的云煜,嘲笑道:“说起来,你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被祈昭亦关着,是你救了他。可现在,她可半点没想起你是救命恩人。对暮师弟的态度可对你亲密多了。” 云煜脸色难看,握着剑柄的手甚至吱呀作响。他冷冷道:“闭嘴。” 灵思眼角讥诮:“我闭什么嘴,我闭嘴了,她就喜欢你了?”灵思眯起了眼:“扶摇山在蓬莱阁管辖地,她的身份一曝光,洱海的老头为了他的徒弟,不会敢留下她的。我们能将她带回蓬莱阁。” “只是啊……”灵思嗤笑道,“带回去,就是你的了吗?” 她瞧着眼神冰冷的云煜,伸手覆住了他捏着剑的手背:“要让她变成你的,得先让暮朗消失。” 云煜听见这话,眼波微动,他对灵思道:“你不是惯来很喜欢你的这位师弟吗?” “我只喜欢最好的。”灵思笑道,眼睛盯上了明朔,“而我见到了最好的。” 她见云煜眼神狐疑,嗤笑道:“你怕什么,我是个女人,难不成对你比云暮朗的威胁还大?我不帮你,十个你也赢不了云暮朗!” 云煜表情松动,他看向灵思,语气冷漠:“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 灵思瞧着前方,着迷道:“当然。” · 清月从掌门处回来,一出门便见着站在甲板上上的明朔,心中顿时复杂难言。 明朔见他面色泛白,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僵住,轻声问:“师兄,怎么啦?” 清月便觉得口中的话越难以说出口。 掌门的命令犹在耳边,清月第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进地。 明朔问:“师兄,师父说什么啦?” 清月喉结滚动,瞧着明朔,好半晌才低低道:“琅玉真人……” 明朔怔住了。 洱海掌门道:“美本是世间珍物,但美貌过甚却是原罪。清月,你难道自诩比祈洲的祈昭亦、蓬莱阁的云煜还要道心稳固吗?你要赔上自己的未来,去赌一个可能吗?” “你要——让洱海变成第二个扶摇山吗?” 清月艰难道:“别叫我师兄了……我当不起。” 16.倾城16 明朔张了张口,她看着清月眼中全是不解。 她当然不能理解,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所有的过错都是她的。 清月觉得自己承受不住明朔的目光,更承受不住她开口的压力,浑身上下都如同一根弦般崩的死紧,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般进了船舱内。 明朔瞧着他的背影,张开口的又闭上,没有念出口的称呼也咽回了肚子里。暮朗注视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朔觉得自己是该伤心的,但她心中竟然只是浅浅叹了口气,波动细微,甚至不一会儿后,便已经释然。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灵石丢进嘴里,过了会儿眉头忍不住仅仅蹙起。 “酸的。”她紧紧的捏着袋子道。 清月回了船舱,从明朔的目光中逃脱。他讲掌门的命令下达,大部分弟子都接受了这个事实,青岩与明朔亲密些,方显得与他一样难以置信。 青岩问:“大师兄,为什么不和师父解释?师妹并没有犯错啊?” 清月苦笑,他怎么没有解释?但洱海掌门有一句话没有所错,明朔单就是站在这里,便是一罪。这罪不源于明朔,而源自于人欲。洱海派所求者便是太上忘情,明朔于洱海,恐怕是味比对于扶摇山、蓬莱阁更毒的毒|药。 清月可以拿自己去赌,却不能拿洱海去赌。 所以他对青岩道:“你怪我,是我不同意。” 青岩当场怔住,难以相信清月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想要去寻明朔,却被清月叫住。清月道:“你见了她,要叫什么?事已至此,何必去再惹她难过。” 青岩走不了。他站在那儿,只觉得天地苍茫,洱海广大,竟然都容不下一个人吗?他想不通,可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是否能想通。 洱海的巨轮在海上行进,明朔的屋子从洱海弟子的船舱改去了顶层。 她作为扶摇山的琅玉真人,得到了和蓬莱阁相同的待遇。 船只靠岸后,明朔便没有再上苍山。她于洱海下与众人辞行。正如灵思预料的那般,洱海将她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由本就负责扶摇山一事的蓬莱阁接手,似乎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了。 明朔远远的瞧见了清月,清月远的让她看不清容貌。明朔想了想,仍是向清月行了师妹礼,而后便随着云煜等人登上了回往蓬莱阁的马车。清月远远的瞧见了,身姿挺拔如松。直到明朔上了马车,由金翅鸟拉着的马车距离苍山越行越远,他方才双袖拢起,向着明朔的方向,回了作为师兄的礼。 他这一鞠作了良久,当他直起身子,蓬莱阁的金翅鸟已经远的看不见了。 洱海天高云淡,苍山碧水青树,山林中的鸟雀嘈杂。但清月却觉得安静极了。 似是天籁俱寂。 回程的时候,蓬莱阁专门辟出了一辆马车给明朔。当然这也不排除是云煜和灵思担心旁人与她共处一事,会被轻易带了心神,而轻易的让她跑脱。 虽然明朔本身没有什么要跑的想法。 她捏着玉佩对少羽恹恹地道:“少羽,我好像吃什么都觉得酸。” 少羽:“……”如果我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怕是要以为你怀孕了被吓死。 少羽与她离着数个小千界,此刻也不能来安慰她。少羽只能安慰道:“长大都要经历这些的。” 明朔:“……我已经成年了。” 少羽并不懂得要如何安慰首次失去友情的孩子,只能从他那装满了天界史料的肚子里翻着例子来徒劳无功的安慰。少羽道:“其实……这件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等再过久一些,你就会发现,清月也好,青岩也好,他们都不过只是你漫长生命中的过客。” 明朔道:“那罗浮呢?” 少羽老实道:“最好让他连你生命里的过客都不要做。” 少羽苦口婆心:“咱们是来骗他的,骗他你懂吗?骗完就可以回家了。你若是觉得和旁人牵扯过多,会心理难受,就盯着他。反正只要他爱上你,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明朔:“……”哇哦,这么直白的渣男宣言? 明朔苦恼道:“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要怎么做啊。” 少羽作为一个飞升前沉迷乐谱而单身、飞升后忙着养鸟被迫单身的资深单身狗,竟然一时间也给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最终只能道:“……英雄救美?” 明朔瞪大了眼:“他连罗浮都能杀,我有机会?” 少羽犹犹豫豫:“也许呢?” 明朔本来以为这种机会是等到死也不会有的。却万万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马车到达青州后,惯例由当地的修仙门派负责接待。众人居于青城派,顺带听了青城派的诉求。青城派表示林中有狐妖害人,若不是这次蓬莱阁会经过,他恐怕就要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去撞怨钟了。 云煜听得困惑:“一只狐妖,青城派怎么会没有办法?” 那青城派的掌门连连摆手:“若是一般的狐妖,我怎么会没有防备,可这是一只天狐!也不知是怎么破了屏障从青丘跑出,来我青州搅弄风雨。” 云煜听见天狐,心里便有了数。一般的狐狸,就是来一百只,对于修真者而言也只是几剑的事。但天狐不同,每一只成年的天狐都有堪比人界大能的修为,是极为难对付的存在。可人妖早已互不干涉多年,协议也在,青丘的天狐为什么会来? 云煜略沉吟一瞬,应允道:“这件事我们会处理。” 青城派的掌门自然连声道好,但目光却不免被同样列席的明朔吸引。她此刻带着帷幔,隔着纱雾什么也瞧不清楚,唯独能瞥见她的一双剪水双眸,一眼瞧来,便惹得人心头微荡。 青城派的掌门忍不住问:“这位是……?” 云煜瞧见了视线,语调骤然降至冰点,他冷冷道:“终归不是你要找的天狐,旁的你也不必问了!” 青城派的掌门连连称是,也不敢再多看。 散席后,云煜忍不住对明朔叮嘱:“琅玉……明日你便在屋子里,别出来了。我让灵思陪你。” 明朔觉得莫名,抬眼瞧了云煜一眼。 云煜连声道:“我并非想要限制真人的自由,只是明日我与暮朗去除妖,实在不方便照顾……” 明朔看向了暮朗,他按着剑柄,瞧着森林处看了一眼,见明朔看来,开口道:“确实有东西。” 明朔觉着这恐怕就是少羽口中英雄救美的前奏了,道:“那我也去。” 云煜是万万不想看到明朔与暮朗待在一处,这段时间也是想尽了办法不让两人共处。他本要拒绝,可一想到灵思也没有多少可信,谁知道让灵思得到了机会,她会做什么。灵思喜欢美人,她不在乎死活。可云煜不想要个死的。 左下思量后,云煜同意了。 明朔去了,灵思也去了。 临走前,灵思对暮朗道:“师弟,将你的那把剑给我。我瞧着很不错,可以拿来防身。” 暮朗对于这柄剑没有太大好恶,不过是见它颜色似明朔的羽毛,方才一路带了出来。见灵思要,又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便将剑给了灵思。 灵思拿了剑,浅浅笑了声。明朔未曾在意,但云煜却多看了一眼。 灵思见云煜看来,抿唇弯了弯,她略拔开了一寸剑身,目光挑上云煜,指尖微弹剑身,引来短剑一阵清啸。云煜亲眼瞧见了灵思眼里毫不遮掩的杀意,心中微震。 他突然想起,青州是妙法长老的祖籍。青城掌门,是妙法长老的一招弟子。而灵思是最早进了青城派,青城派有天狐的说法也是在灵思与青城派掌门叙旧之后,而非初见。 云煜的身上不免起了一层白毛汗。他想得多了些,方察觉此时中的种种蹊跷。但若他没想到呢——?灵思会干脆连他一起杀了吗? 灵思合上了短剑,跟了上来,路过云煜身边,冷笑一声:“怕什么?” 云煜咬住了牙,瞧见了暮朗明明得到了一切,却又神色清淡的模样——他攥紧了手中的剑,跟了上去。 明朔本身是不太担心会发生意外。因为有暮朗在,这天下大概没有什么能让暮朗尝败——除了从身后捅出的剑。 森林里确实有狐狸。 却不是什么厉害的天狐,不过是一窝成了精的黄狐狸。或许这辈子做过最大的恶,便是去青州偷上一两只鸡。 暮朗瞧见了这窝瑟瑟发抖的狐狸,握剑的手带上了一丝迟疑,他看了一眼明朔,不知是在顾忌什么,不太敢斩下。然而他不动手,等着动手的人却不会干等。 云煜的剑在空中骤然转了一个弯,对准了暮朗的心脏而去!就在这瞬间,灵思大喊:“师弟,小心!” 明朔和暮朗同时瞧见了云煜的剑。 云煜被灵思这突忽起来的一声慌了心神,手中剑锋偏开,而暮朗握剑的手则稳极了。 暮朗眸色微冷,原本对准狐狸的剑尖毫不犹豫刺向云煜的咽喉—— 噗嗤一声,是利器破体的身影。 灵思的剑半点不错漏的捅进了暮朗的身体里,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 灵思用力将剑又往前刺了一瞬,语气含笑:“说了要小心,你怎么听不见?你总是听不见师姐我的话,我早说过,你这样会惹上麻烦的。” 暮朗黑色的瞳孔在这一刹那结成了冰。他的剑锋刺穿了云煜的咽喉,而后要不犹豫向灵思斩去! 灵思急退!同时手中暗器射出! 暮朗挥剑弹开暗器,却牵动了身上伤口。灵思那一剑捅得太深了,以至于剑尖都从暮朗的胸前透出一寸,剑阁更是深深欠进了暮朗的皮肉里。 暮朗咳嗽了一声,吐出了血渍,手掌一阵抽动,竟是拿不稳剑。 明朔吓坏了,她见灵思急退,想也不想,搀住了暮朗就道:“我带你走!” 说罢,在灵思的眼里,便是火光升起来了。她的眼睛被这阵火光竟然灼地生疼,不免闭上了一瞬。而当她再次睁开,原地已经没有琅玉真人。 只有一只朱雀鸟。 这只鸟有着天火淬出的朱红长羽,金色的光芒如太阳般灼热的藏于她的羽翼之间。灵思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如此华贵的鸟,这只鸟只是略偏过头,扫了她一眼,她便觉得心神具震,腿软的甚至站不住。 她跌坐了下来,便能更清楚的瞧见了这只鸟足上的一道伤痕,更能瞧见对方那双漆黑却如碎星般的眼睛。 灵思眼中引有狂热的光,她低低呢喃:“琅玉、琅玉——” 这只鸟却并不理睬她。她叼起了被重创的暮朗,清啸一声,双翅掀起热浪狂风,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已经黄昏的林里!灵思瞧着她远去,在几秒内便化为了一抹红色的点,接着融进了夕阳里再也不见。 瞧着太阳让她的眼角开始因痛流泪,她却不在乎,半点也不愿意移开眼睛。 直到她的眼前开始模糊,直到咽喉受了暮朗一剑的云煜缓过了神,重重咳嗽了一声,弯着腰喘息。灵思终于回过了神。 云煜自然也瞧见了那只鸟,他惊疑不定道:“琅、琅玉真人是朱雀鸟?” 灵思听见了他话,视线转了回来。云煜受了暮朗一剑,虽然剑尖只刺破了他的咽喉一点儿,但剑气却伤透了他的喉咙。此刻他说话简直比风箱还要难听。 灵思冷淡道:“你还没死啊。” 云煜闻言神色冷下:“你什么意思。” 灵思的目光停在暮朗丢掉的那柄剑上,她走过去,将剑捡了起来,而后一步步走向云煜。 云煜大惊,扯着受伤的喉咙道:“灵思!我可是蓬莱阁的少主,我父亲是蓬莱阁阁主,你敢对我动手!?” 灵思嗤笑:“那又如何?” 云煜:“你疯了!?” 灵思举起了剑,慢条斯理:“这里只有你我,这把剑是暮朗的,你身上的剑气也是他的,哪里是我疯。是他疯了,竟然要杀自己恩师的独子。” 云煜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张开了口想要再说什么,却是来不及了。 灵思握着那柄剑插|进了他的咽喉里,手很稳,云煜连最后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便一命呜呼。灵思冷静的擦掉了自己脸上溅到的血渍。 在众青城派的人察觉不对匆匆赶来时,跌跪在地上,双目发红,泣声道:“师兄!云暮朗发疯了!他这个白眼狼,趁着煜师兄除妖,竟然偷袭于他!我没有用,救不了师兄,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带走了琅玉真人,师兄,师兄!” 青城派的掌门被这一句师兄叫的心神俱裂,他连忙扶起灵思,咬牙切齿道:“云煜可是蓬莱阁的少主!云暮朗他敢!灵思你莫要难过,你父亲,蓬莱阁主都不会放过这孩子!你等着,我这就去鸣怨钟!” 怨钟响,暴雨倾盆而降。 暮朗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合着眼,明朔背着他,也顾不上山地泥泞,甚至顾不得满地碎石。鞋子容易陷进泥里,她便光着脚,雨势太大,她便脱了衣裳,将暮朗裹好。 她背着暮朗,踉踉跄跄的行进在泥土里。 先前化为朱雀,已经用尽了琅玉这具身体的灵力,以至于此刻的暴雨,她竟然都不能捏个避雨决替暮朗当一当。 说实话,能变化成功也是很出乎明朔的意料,她以为以琅玉的能力,她这辈子都得是一只没有尾羽的秃尾巴了,但却没想到,还有能痛快飞的一天。明朔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暮朗给她的青果的功效。 然而不管是什么青果,现在也了效果。 明朔被暴雨冲刷的近乎要睁不开眼,忽然间,眼前的雨帘停了。 明朔愣了一瞬,往上看去,却见是先前的那窝黄狐狸。最大的那只狐狸举着荷叶,站在树枝桠上,垫着脚尖努力替她遮雨,自己倒被打湿了干净。 它见明朔看了过来,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但见明朔实在太过狼狈,方才开口道:“大人,您若是方便,便来我家里躲躲雨,不是先前您遇见我们的地方,是另一处,很安全!” 明朔点了点头,走了两步补充道:“谢谢。” 领路的狐狸连忙道:“哪里哪里,您那么好看,又能化出那么漂亮的鸟相,肯定是青丘的天狐大人!除了天狐,不会有人这么好看啦!” “我们这些小狐狸,这辈子有一次能见到天狐的机会便心满意足了!您愿意到我家里去,更是莫大的荣幸呀!” 朱雀鸟明朔:“……”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就是天狐。” 17.倾城17 暮朗醒来的时候,明朔在跟着黄狐狸们学赌钱。 她盘膝坐在地面上,黑色的长发坠了一地,却一本正经的在和自己对面坐着的狐狸学着摇色子,有模似样的还来了一两局。这些狐狸显然喜欢明朔极了,若不是担心会惹怒她恐怕现在已经跳进了她的怀里。 暮朗很难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情绪。他被救了,被他觉得该负起责任的明朔救了。他自幼孤独,独自一人在扶摇山下长大,从未尝受过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他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是怎样的感觉。无人愿意接近他,比起人他也更亲近些山里的那些狼。他是与狼一起长大,没有正经名字的孤儿。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对自己仅有那些东西极为执着,半点也不愿意放弃。 明朔在这些东西中又尤为特别。 他曾将明朔划为了自己的所有物,觉得对她的让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在被救了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太对。 和他别的所有物比起来,他对明朔态度不太对。 这世上不该有越过主人家的所有物——他饲喂着的那些狼若是抢了他的猎物,他手里铁锹便会毫不犹豫的掷出去,让他们清楚谁是主人。他虽同样将这些狼划归进了自己的领地,允许他们来去,却又觉不允许他们越过自己的底线。 正如最初的时候,他觉得床是自己的,明朔也是自己的。那么他可以为明朔做一张新的,而他自己的床仍然还是他自己的。最初是这样的,但渐渐便不同了。 暮朗发现自己对于明朔的底线越来越松,越来越松,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原谅她不告而别的行为。甚至对于她救了自己的行为,而生出种难过的情绪。 ——没有被报恩的喜悦,反而留有一种“她可以自己飞了,我会不会被抛下”的恐慌。 底线不太对,情绪也不对劲了。暮朗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已经分不清谁才是主人。他瞧着明朔脚背上的痕迹,似乎一切未变,但暮朗却清楚,不对了。明朔无论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拒绝,甚至不愿意拒绝,他害怕从她的面上瞧见难过——而这一点又将主仆关系全然倒了过来。 ——你是我捡到的雀,可到底是我捡到了你,还是你捡到了我?你是属于我,还其实是我属于你? 暮朗略有些出神,直到他瞧见了明朔那些坠在了地上的黑发,明朔的头发很美,正如她自己一般。黑发如云般堆在她的身后,恰巧遮住了她背脊柔美的曲线,将一切令人遐想都遮在了那些顺滑的黑色云后。暮朗忍不住想要伸手想要将它们拢起,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明朔的头发,便先因为拉扯到了伤口而发痛。 暮朗明明没有发出声,但明朔却似有所感,转回了头。 她一回头,便见暮朗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明朔这些天除了照顾暮朗,便是和这些狐狸待在一起。这些狐狸修炼的不怎么样,对于人类许多有趣的玩意却是如数家珍。加上它们本就想让明朔高兴,更是陪着她玩,明朔在狐狸洞这几天,竟然学会了不少若是要让少羽知道恐怕会气的提着藤编追着她打的东西。 比如它们就教了明朔很多话本里的痴男怨女梗,明朔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暮朗面色苍白,难得显得脆弱无依的躺在干草编成的床上,静静地瞧着明朔,明朔便忽觉得自己心脏猛地一动。 她瞧着暮朗,忍不住就丢下了狐狸们,蹲在他的面前,抱着膝盖问他:“你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吗?” 暮朗的肩上覆着捣碎的草药,他略扫了一眼,动了动手指感觉了片刻,对明朔道:“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明朔:“……”当胸一剑,说没事就没事,也是很厉害了。 按照少羽的说法也好,按照狐狸们提及的话本也好,救命之恩是最容易引起好感甚至发生质变的事件。明朔花了三年时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真正确定了罗浮,也着实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下去,实在很想早一点解决这件事,好让她回去。 如今她救了暮朗,怎么说也该被说上一次“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明朔捏着手指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暮朗开口主动提起这茬。 她沉不住气,忍不住主动试探:“暮朗,我可是救了你呀。” 暮朗目光柔软:“嗯。” 明朔期期艾艾,揪着手指,暗示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些什么?” 暮朗道:“我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你。” 明朔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暮朗攒下的灵石还在她的怀里、摘到的青果也被她吃了。他捡回来的短剑在她腰侧挂着,他剩下的那柄剑丢在现场,而明朔也没有想要那把剑的意思。 暮朗本就身无长物,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那点家底,也如数全部给了明朔。 明朔得到他这句回答,完全无法反驳。 明朔盯了暮朗一会儿,见他面上神情与往日里没有任何不同,嘀嘀咕咕着“少羽一点都不靠谱”转过身,打算替他去磨今天要换的药。 明朔一边撩起裙子,跟着狐狸们去拿药臼,一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都不说喜欢我啊,被救了不是就该’一生相许’了吗?” “喜欢。” 明朔拎着裙子的动作不由顿住,她立在那儿脚仿佛生了根,一步也离不开。她耳尖红的像似扶摇山秋天才会结出的红果子,似乎一掐就会流汁。明朔捏着裙角,呼吸了口气,正要往前去,便听见暮朗用着好听的声音的又说了一句。 “好啊。” 明朔回过了头,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好啊?” 暮朗侧着头,微微笑着:“我自己,送给你。” ——是你属于我,还是我属于你呢? 暮朗不像云煜,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似清月自幼有名师尊尊教导。他有太多的东西不明白了,喜欢不明白,相许不明白,但他好歹知道一个道理。 ——怎么样都没关系,你若是高兴,那便换一换,我属于你好了。 暮朗弯着眼,面色苍白,黑色的长发散了,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微微笑着,像是扶摇山下那条冰冻的小溪春日初融,熏人微醉。 明朔看呆了。 她匆匆低头而出,手里的裙边都被她揪出了痕迹。旁边的狐狸们看见她取了草药开始捣药,忍不住问:“大人,你在苦恼什么啊。” 明朔想着这些狐狸懂得多,便红着脸问:“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啊?” “当然是喜欢啦!”狐狸斩钉截铁,看着明朔又忍不住心生羡慕,“当然是喜欢啦!大人如此倾城,这天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大人?” 明朔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是,是吗?” 狐狸拼了命的点头,明朔被夸的不好意思,忍不住说:“其实有件事我瞒着了你,我不是天狐,那天我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便顺着你的话说了。” 狐狸扭捏了起来:“我知道的。” 明朔:“……哈?” 狐狸看起来怪不好意思:“您的原身看起来像是凤族,天狐化不出这样的鸟相,那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但神鸟大多总是讨厌我们这些走兽,我担心您因为此而不愿意来我这里,所,所以就刻意装着认错了人。” 明朔:“……” 狐狸连忙道:“但我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就是天狐也没有您好看!你这么好看的人来过我这里,所有的狐狸都要羡慕的!” 明朔:“……”我到底信你们哪一句比较好。 明朔捣着草药发现一味药不够了,狐狸们立刻自告奋勇的去为她再找一些来。明朔见无人,立刻联系了少羽,捧着脸高兴道:“少羽,暮朗说喜欢我哎!” 少羽:“……” 少羽叹了口气:“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你还记不记得东岳大帝说了什么?” 明朔:“……”对哦,好像还有后半句。 少羽残忍道:“你想好要怎么让他伤心了吗?” 明朔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少羽惯来教她要善待弱者,与人为善,只教她要珍视他人的情意,倒是从未教过如何践踏这些。明朔一脸茫然,少羽看着有些不忍。 但无论有多不忍,东岳的要求都摆在那里,避不开。 少羽只得干巴巴地建议:“不然先从无理取闹开始?” 明朔觉得可以,不过一切还是得先等暮朗养好伤。 明朔借助在了狐狸洞大约有七天,青州的怨钟响了三天。明朔听着这钟声耳熟,顺口问了一句,狐狸便道:“这是青州死了大人物,找更大的人物来处理呢。不过和我们这些小妖怪没什么关系啦,我们记得这一年别去城里偷鸡就行了。” 说着它忸怩着递给明朔一束野花:“大、大人,花送给你呀。” 明朔收了花,开心的倒了谢。暮朗在后面看见了,当天晚上便对明朔道:“我伤好了。” 暮朗伤好了,明朔便没有了住下的去的理由,于是她便与狐狸辞行,狐狸瞧着落寞极了,明朔忍不住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只黄狐狸便立刻脚步漂浮的倒了一旁,像是完全摸不着了北。 两人离了狐狸洞,明朔瞧着暮朗便即刻想到了她之前和少羽说的事。 可什么事算无理取闹呢? 明朔想了想,让伤刚好的人背自己算不算。明朔觉得算,而且是罪大恶极。 于是她故意停下了脚步,当暮朗看来时对暮朗哼道:“鞋子丢了,我不要走路。” 这是真的,她的鞋子丢在了山里,黄狐狸替她找回来的时候,也破烂不堪不能穿了。青州起了怨钟,黄狐狸也不敢进城,明朔这些天都是寻了块皮毛绑在了脚上,便算是穿了鞋了。 可这样的鞋显然走不了山路。 暮朗瞧见了明朔透着粉的脚趾,愣了一瞬,接着十分赞同:“你说的对,是我没在意。” 他将手里拿着的短剑佩在了腰侧,对明朔半蹲下身:“我背你。” 明朔瞧见他这样,便忍不住问:“你背上有伤口,疼不疼啊?” 暮朗笑了笑:“已经好了,上来。” 明朔小心的趴了上去,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暮朗的声音温柔地像是晴日里软软的云彩,他对明朔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明朔将信将疑。她将信将疑了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我该是让他不高兴来着,怎么他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明朔将手环着暮朗的脖子,还是不甘心,她头向前倾,对暮朗道:“我还想吃无名岛的青果!” ——嘿,这个你可没办法了! 暮朗却道:“确实是好吃,不过无名岛没有了,我去寻千鸟山的果子给你好吗?” 明朔问:“我听大师兄提过,是有毕方守着的千鸟山吗?” 暮朗道:“对,听说那里的果子结的晶莹剔透,貌似玉石,你应该会喜欢。” 明朔听得耳朵都直了,她本来想着有毕方,要不算了,但一想自己现在要做的事,立刻道:“好,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回来啊?” 暮朗便道:“等先回家。” 明朔本以为暮朗指的是先回扶摇山,但他们去没有回扶摇山。暮朗按着狐狸们指的小路,顺利出了青州,而后向南。 他们在南方的云州停了下来。 这一路上,明朔几乎是将无理取闹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住客栈一定要挑剔饭菜不好,让暮朗去给她重新做。暮朗便真的洗了手去借后厨给她做。 晚间休息,半夜逼着自己醒过来,而后去敲响暮朗的房门,说是睡不着,一定要暮朗陪着说话。可她不过说两句就能在暮朗怀里睡着了。 有次在路上,她突发奇想,闹天闹地要新衣服。可那时候他们在赶路,若要折回去不知又得费多大的功夫,连同路往南的一位女客都看不下去,指着她带着帷幔的面容道:“无论姑娘有多貌美,又多以美自傲,但这般糟践人,实在太过分了!” 明朔在心里喊:是啊是啊,我自己都觉得太过分了!简直贱|人! 但暮朗却不这么想,他觉得明朔的要求对极了。他警告了为他说话的女客一眼,让明朔等着他,竟然御剑来回替她买了新衣服。 闹到最后,连明朔都没精力了,趴在他的肩上嘀咕着:“你怎么都不生气啊,我都生气了。” 暮朗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明朔嘀咕道:“你答应我的果子呢,不要以为笑笑就能过去了,我很过分的!” 暮朗看着她,轻声道:“不过分。” 到了云州,暮朗买了宅子,俩人便在云州那些凡人中开始生活。云州不属于蓬莱阁,更不属于洱海。南方灵气稀薄,加上有千鸟山,千鸟山上有毕方,更是连修仙的门派都很少。 明朔有一日醒来,忽不见了暮朗。她吓了一跳,正要四处寻找的时候,暮朗开了门回来了。 他见着明朔一惊,有些狼狈道:“怎么醒了。” 明朔瞧见他,眼圈立刻红了。暮朗的身上近乎被血湿透了,头发发尾更是被焦灼,明朔瞧着他苍白的面孔,只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分了。她是想要暮朗伤心,可却一点都不想要暮朗死掉。 暮朗见明朔眼眶发红,即刻慌了。他连忙问:“怎么了?” 明朔抱住了他,哭唧唧问:“疼不疼啊?” 暮朗被抱了满怀,这才明白明朔为什么难过,立刻哭笑不得。他安慰道:“不是我的血。” 明朔:“……?” 暮朗问:“吃不吃毕方?” 明朔:“……”烤麻雀爱好者也慌了。 18.倾城18 明朔拒绝吃那只毕方。 暮朗见明朔不吃,便将毕方简单的给烤了,给自己做了晚餐。而他从千鸟山直接挖下的那颗果树种在了庭院里,金枝玉叶的神树从高耸入云的仙山上转移到了凡间的一处逼仄院落里,连原本光华溢彩的叶片似乎都要因为这等落差而垂下。 暮朗亲自栽下了树,伸手弹了弹叶片。叶片竟然像似有自我意识一般抖了抖,重新流光溢彩了起来。明朔瞧得啧啧称奇,随后便高兴的坐上了暮朗给她扎的秋千上。 千鸟山上被毕方守了万千年的宝树,一朝离开了故土,竟然连一颗观赏树都不能努力做得,还得伸着枝桠给人做秋千。 明朔坐在秋千上,踢掉了鞋子,露出的脚趾圆润洁白,她光洁的脚踝藏在裙中若隐若现,宝树粉色的花朵被风吹落三两片坠进她修长的脖颈里,像是一场曼妙的梦。 她轻轻哼起了一首昆嵛山的调子,暮朗明明从未听过,却觉得熟悉。 明朔弯着眼摸着宝树的枝干,叮嘱着:“多结点果子啊,我摘了分给暮朗吃。” 暮朗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被这只鸟给套牢了。 到了夜间的时候,暮朗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下,隐隐听见了一首曲子,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自己是在哪儿听过。 是早上他听明朔唱过的。 他寻着声音找了过去,找着了一棵树。他站在树下,瞧着树上躺着的红色身影。那是个很美的女人,穿着朱色的纱裙,长长的裙摆似是凤凰的尾羽坠在枝桠上,再从枝桠坠下,落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看去,见到的是一截白玉般的手臂,手臂的尽头是一只状弱无骨的手,那只手执着冰玉壶,壶内是昆嵛山主人亲手酿造的美酒。 酒香与花香笼进了他的整片世界里。他伸出手,恰巧便能接到最后一滴从壶中滴出的酒液。 嘀嗒。青色的酒液在他苍白的指尖凝住,像一块明朔爱吃的石头。他忍不住缩回了手,伸出舌尖舔去了那滴酒液,浓香与醉意瞬间便在他的舌尖炸开。他略晃了晃,方才重新稳住神智。 暮朗仰头看去,方能见到红衣人附着红晕的面容。她的睫毛浓密纤长、略卷翘着,过了会儿,她察觉到了树下有人,方睁开了眼。黑色的鸦羽展开,露出的,是比晨星、比朗月还要明亮美丽的一双眼睛,她瞧见了暮朗红润饱满唇瓣微微弯起,在枝桠上翻了个身,支着带着醉意的脑袋瞧着树下的少年,笑着道:“是你呀。” 暮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树上的女人便问道:“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你太小了,赢不了我的。” 暮朗感觉到了自己的不甘心,他听见自己道:“我有什么赢不了你,我是幽冥之主,我早晚都能赢了你。” 树上的女人闻言便哈哈笑了起来,暮朗瞧见她柔下了神情,对他道:“好呀,那我等着。” 暮朗在那一刹那看呆了,他看见的是明朔。明明眉眼间有所差异,但暮朗却能认出——这是明朔。 可暮朗却听见自己不甘道:“陵光,你等着!” 女人的回应是伸出了食指,轻轻点了他眉心,语气漫不经心:“嗯,我等着。” 接着她便哼起了一首歌,音调奇特却奇异动听,带着点醉后的慵懒,仿佛只用着声音,便能令旁人一并醉了。 而那首足以醉人的曲调,正是白里日明朔唱着的。 可暮朗的梦里,这却并不是结局。 这只是开始。 暮朗在梦里只见了红衣女人两次,一次在树下,一次在山下。 山下的那次,他能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已经长到不需要仰头去看这只鸟的地步,而可以俯视她,甚至伸手禁锢她。 昆嵛山下,那只鸟光着脚丫,以一枚玉簪敲着手中酒杯,目光中装着的却是暮朗全然看不懂的东西。她感受到了暮朗的气息,回了头。 她像之前那般对暮朗笑道:“小家伙,你来为我送行吗?” 暮朗听见自己压抑道:“我不是小家伙。” 红衣的女人怔了下,乐不可支。她点了点头,笑道:“对,你长大了,那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句鬼帝?” 暮朗不置可否,他听见自己问:“你要去哪儿?” 红衣的女人道:“西边。” 暮朗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里燃起熊熊怒火,他压着怒意道:“西边是战场。” 红衣女人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 暮朗听见自己拔高了声音:“陵光神君,现在不是一万年前!” “我知道。”红衣女子含笑道,“幽冥现,罗浮生,世间方有生死。现在不是一万年前,你都成为鬼帝啦。若是‘死’了,可就真是‘死’了。” 暮朗咬牙切齿:“那你还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红衣女子回头笑道,“我死不了了,即使众生万物都将归于幽冥,那其中也绝不会包括我。” 暮朗闻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听见自己用冷成冰的声音道:“你若是去了,昆嵛山的那些家伙死了,我绝对不会帮他们入轮回。” 红衣女人闻罢不以为然,她道:“你会帮他们的。” 接着她又唱起了那支昆嵛山的调子,暮朗站在山下,瞧着她渐渐羽化褪去了人类的物相,化作一只朱翅金光神鸟,这只鸟尾翼极长,展翅则遮天蔽日,它低下金色的脖颈瞧了暮朗一眼,便毫无留念的向着西方飞去。 暮朗站在原地,瞧着她渐行渐远,直至不见,都未曾挪动片刻脚步。 他根本动不了。 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只鸟,她甚至不曾入梦。 暮朗醒来,只见枕边濡湿,伸手抚上面颊竟是满面泪水。梦里人的思绪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听见自己喃喃道:“我就该拿条链子,将你锁进笼子里。” 此话一出,暮朗悚然一惊。 他下意识向桌边看去,那里搁着先前无名岛主的佩剑。朱色的短剑似是凤凰的尾羽,静静的躺在梨花木的圆桌上。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户透了进来,照在朱红色的剑鞘上,映活了一汪天火。 暮朗盯着那把剑——这把短剑流光溢彩,竟像是活的。 暮朗又看了会儿,下床合上了窗户。没了月光,这朱红色的短剑便又如同一滩死物,躺在桌面上,泛着冰冷的漆光。 他瞧了会儿,披上了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明朔半夜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瞧见暮朗披着薄薄的外衣坐在她的床边。他黑色的头发坠直的披在他的背后,神色浅淡,眉眼间却有化不开的愁郁。 明朔先是被他突然出现的影子给吓了一跳,反射条件弹出一抹火星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在烛光下瞧清了暮朗的面容后,那点惊吓反倒成了惊忧。 明朔本想要问一句“怎么了”,可她看清了暮朗此刻的模样,嘴唇嗫嚅着,一句也问不出口。 明朔明明已经见过他死生一线被师兄师姐同时背叛时,躺在病床上苍白到随时都像要消散的模样。可那样的暮朗都未曾让明朔真正心惊过——或许是他的心仍然是静的。 此刻的暮朗也是安静的。他甚至没有任何伤口。 可明朔从他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中一片漆黑,经历过最绝望的人或许都没有他此刻眼中的空白骇人。 明朔怕极了,她伸手碰上暮朗冰凉的面颊,轻轻唤道:“暮朗?” 暮朗的黑色的眼睛动了动,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似是终于瞧见了那么一点朱色。烛光跳跃着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他的心脏。明朔又道:“暮朗?” 暮朗微微低下了头。他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力气,将额头抵上了明朔的肩膀。明朔还半躺在床上,暮朗这一举动使得她背脊下意识便撞上了床柜。好在床柜后是软垫,她并未觉得疼痛。颈窝里是暮朗冰凉的长发,明朔迟疑了一瞬,伸手替他将散乱的头发顺去背脊,轻轻抱住了他,拍着他的背脊,又耐心又温柔的问:“怎么啦?” “你是做恶梦了吗?” 暮朗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的手自身前抱住了明朔,双手紧紧扣着她的上臂。明朔一时间不知道暮朗是怎么了,只能笨拙安慰道:“不怕,梦而已。” 暮朗抵在明朔的肩上,能感受到她血管里流淌过的温度。他静静听着那些血流涌过的声音,忽得哑声道:“雀。” 明朔:“?” 暮朗搂住了她的腰腹,略仰起了头咬住了她的咽喉。他咬的并不痛,明朔也未曾在意,可当暮朗的舌尖自齿缝间探出,舔过她的咽喉,明朔被刺激的忍不住缩起了脚尖。她有些不知所措,低低道:“暮朗?” 暮朗原本抱着她的一只手从她的肩侧顺着她漂亮的锁骨一路滑至了她的锁骨间,低下头轻吻了一瞬。在引得明朔下意识的反抗后,忍不住攥紧了手。 他瞧着明朔,目光明明灭灭。 明朔瞧着他,反抗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她见着这样的情景,见着暮朗神色苍白,本该是高兴的。可她真的见着了,心脏的某一处又忍不住钝痛了一瞬。她有些舍不得。 明朔虽然被人养大,行为举止与思考逻辑都像极了人,但她骨子里到底还是朱雀,是活在上万年前洪荒世界里的古仙。 有些事情对她而言并不重要,也不在乎。她现如今在乎的,是希望暮朗的眼中能映出些东西。 明朔想着他先前亲吻自己的时候,好歹眼中带着点光,便试探着轻轻亲了他的脸颊。 她的吻带着朝珠花的味道,轻的像羽毛。 暮朗的手忍不住握上了明朔的脖子,他的指尖触碰着明朔泛着薄粉的面容,瞧着明朔懵懂的模样,眸色越发深沉。他左手施力,突然间将明朔按进了被褥里。 明朔跌回床上,惊呼了声,抬头便见暮朗撑在她的上方。 暮朗垂下头,手从她的面颊一路往下滑去,明朔被触碰的一阵战栗想要躲开,却被暮朗压住了。 他瞧着明朔,眼中的烛光被隔成一道道碎片。 明朔瞧着他,心里隐隐知道会发生了,狐狸们的话本里有写过。可她仍然鬼使神差的忍不住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开口道:“没关系。” 暮朗听见了这句话,他黑色的头发垂在明朔的身侧,眸光微动。他心里隐隐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算不得磊落。但他只要一想起梦境里那只头也不曾回过的朱色神鸟,心里的血液便仿佛要被无止境的寒意冻住。 他想要确认,想要拥有,为此甚至生出了“不惜一切”的阴暗面。 暮朗凝视着明朔,略张开了唇齿,温柔地、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尖。细不可闻的歉意……悄无声息便弥散在了他毫无悔意的齿间。 明朔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软地似要化骨。 窗外月明星稀,隐有几缕能射进屋内,穿过那摇晃着的烛火,瞧见了缠在了一起的黑色长发。长发蜿蜒在素色的锦缎上,将锦缎沾染上了泛着春水的艳色,月光中隐有细微的呜咽声,如屋檐上跳下的幼猫对着月色的低叫。 院中月光如水,正似一段永远也做不完的绮梦。 19.倾城19 少羽:“你给我回来,立刻。” 今日暮朗外出,明朔在家中照顾果树。他们在云州已住下约有两月,明朔快要习惯了这样懒懒散散的生活——她在紫薇殿的时候便喜欢这种生活,若不是少羽督促着,怕是要直接在紫薇殿前的榕树上就这么趴着睡上三百年。 如今暮朗叮嘱她不要随意出门,明朔也不觉得自己行为受了限制。反而十分热衷于坐在庭院中数一数宝树的叶子,算算什么时候能吃上果子,又或者叫两只麻雀过来,听它们唧唧喳喳讲一讲最近发生的事。 明朔从树上挑了两三个可以吃的果子,觉得胸前的玉佩烫得厉害,联系一接通,少羽就传来这么一句话。 明朔摘果子的手停了一瞬,才问道:“怎么啦?” 少羽在彼世听见这句话,差点要气晕过去,他对明朔道:“你一星期都未曾联络我,你问我怎么了?” 明朔这才反应过来,她将果子搁在了秋千上,端端正正的举起了玉佩,道歉道:“对不起,我忘了。” 少羽叹了口气道:“忘了不要紧,我是担心——”他语气顿了一瞬,接着轻声道:“我和你说过,不要和罗浮扯上关系?” 明朔气虚道:“暮朗也不像罗浮那么坏……” 少羽听见这句话就知道要遭。一千多年前的那场战役死了太多古早的神仙,否则堂堂昆嵛山的陵光神君也轮不到他来抚养。少羽抚养明朔,可谓是兢兢业业,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养朱雀,只能尽可能将她往仁善和德的方向去教导。 这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对上罗浮这种出自幽冥又自我又傲慢的神仙,却显得很吃亏。 少羽苦口婆心:“你又没有和他长久的相处,也算不得亲密,不到半年的时间能证明什么?再说了,你管他好坏,他不伤心,你还要耗上多久?” 明朔的手顿了顿,她瞧着秋千上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端着玉佩的手不免微微垂下。 她嘀咕道:“谁说算不得亲密。” 少羽还在劝说:“阿朔,你有没有听进去?转轮台岌岌可危,你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浪费。”他突然意识到明朔刚说了什么,忍不住提了嗓门:“你刚才说什么?” 明朔想了想,虚心问:“睡过了算不算亲密?” 少羽:“……” 明朔清楚的听见了少羽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她凭借本能将玉佩丢了出去。 少羽的怒吼同时传来:“明朔,你是不是忘了我叮嘱过你什么!” 凤佩自然不会被摔碎,它在地上蹦跳着滚了一圈停在了庭院的门前。明朔停了一会儿,见凤佩的光泽暗了下去,显然是少羽那边已经掐断了通讯,她方才走过去,弯腰将玉佩重新捡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麻雀的叫声。 明朔侧头听了一耳,动作怔住。 麻雀叽叽咕咕道:“不能往西啦,不能往西啦,蓬莱阁和洱海打起啦!” 另一只麻雀问:“那去哪里?” 麻雀唧唧喳喳:“南边,南边,南边没有毕方了!” 明朔听得入神,不妨院门忽然被推开,入秋的凉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一同进来,暮朗瞧见了蹲在地上的明朔怔了一瞬,自然也瞧见了她的手指碰着不小心摔了的玉佩。 暮朗半跪下身,身上穿着的那套玄色秀金线的袍子毫不在意地坠在了地上,他替明朔捡起了那枚坠子,将坠子搁进了她的手心里,笑道:“不是很喜欢,天天戴着的石头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朔缓过了神,抬眼看向半跪在他面前的暮朗。她初见暮朗的时候,暮朗不过是穿着见布衣的少年,如今三年多过去,他的气息越发沉稳,眉眼也越发趋于成熟。 他穿着玄色绣金纹的袍子,腰带是褐色的头层牛皮,配着金丝掐成的香笼,整个人看起来既沉默又华贵。明朔看着他,蓦地便想起典籍里曾记载,幽冥鬼帝罗浮,喜玄衣金纹。 暮朗见明朔盯着他,手指略顿了一瞬,接着轻声问:“怎么了?” 明朔回过了神,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上的灰尘,对着同样站起来的暮朗道:“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暮朗颔首:“还差一点。” 明朔一直不曾问过暮朗有些时候出门是为了做什么,今日突然便向问,于是她便问道:“你出门是做什么呀?” 暮朗似是早就准备好明朔会问的准备,他取出一袋灵石:“今天的。” 自从他们搬来云州落脚后,明朔便开始过上家里蹲的日子。扶摇山也好,洱海也好,一下子似乎都距离她很远,远到明朔差点忘了她先前是待在了哪儿。 云州不比东西大陆,灵气稀薄,灵矿也少有。可明朔屋子里的这些石头却越来越多。不仅是可用金钱买到的奇珍异宝,连同云州罕见的灵石,暮朗也能统统给明朔找来。找来的量让明朔觉得可以吃坏她的牙。 明朔如今瞧着手里的这袋同样流光溢彩的灵石,忽然间也不觉得那么想要了。或许是她已经有的太多,又或许是旁的缘故。她将灵石塞给暮朗,摇了摇头。 暮朗怔了一瞬,问:“不要了吗?” 明朔迟疑了一瞬,开口道:“也不是,你每天都去帮我找这些吗?” 暮朗漆黑的瞳孔略缩了一瞬,但他语气平稳的没有半点波澜。他道:“是。” 明朔瞧见那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往更南方的千鸟山飞去了,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暮朗,你知道我师兄怎么样了吗?或者你的师兄和师姐?” 暮朗略顿了一瞬,拉住她的手合上院门往屋里走去,随口道:“你问云煜和灵思?” 明朔点了点头。 暮朗没什么波澜道:“云煜死了,灵思似乎要继承蓬莱阁。” 明朔听见愣了一瞬,片刻后道:“那我师兄呢?”明朔不疑暮朗,尽数道:“我刚才听麻雀说,洱海和蓬莱阁打起来了。我师兄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和蓬莱阁动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暮朗惯来是顺着明朔的,明朔问,他便答:“云煜死了,蓬莱阁将账算在了洱海身上。” “为什么要算在洱海身上?”明朔不解极了,“又不是师兄害得他。” 暮朗道:“总要有人负责,灵思找不到我,只能先让蓬莱阁主找洱海出气了。” 明朔将话听在了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蓬莱阁攻击洱海,是不是因为自己呢?怎么看蓬莱阁与洱海的唯一的联系,便只有自己了。会不会是灵思以为云煜是被她杀了,她要杀的暮朗也是被她救走,所以要洱海负责。 毕竟她带暮朗逃的时候,灵思是看在眼里的。 明朔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下去。洱海清净千年,总不能因为误会而飘血。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不在跟着暮朗向里走去。 暮朗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明朔抬头,眼睛明亮而透彻,她对暮朗肯定道:“我要去西边。” 【你要去哪儿?】 【西边。】 暮朗的身形微动了一瞬,他轻声问明朔:“你要去哪儿?” 明朔以为暮朗没有听清,便耐心重复道:“西边。” 暮朗哑着嗓子道:“西边是战场。” 明朔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 【西边是战场。】 【所以我要去。】 暮朗觉得自己的双脚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他略微垂下眼,凝视着看着自己的明朔。明朔的睫毛纤长浓密,那双比星辰、比皎月更明媚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暮朗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对明朔轻声道:“好,不过先等了今晚。” 暮朗温柔道:“今晚的云州有灯会。” 明朔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暮朗虽然笑着,她却总觉着他在不高兴。不过若要去洱海,确实也不赶在这一晚。明朔便抓住暮朗的手,摇了摇,弯着眼睛笑嘻嘻道:“好呀。” 【……我就该拿条链子,将你锁进笼子里。】 暮朗瞧着明朔,觉得那股要冻结心脏的寒意又攀了上来,他握着明朔的手,瞧着她,微微一笑。 20.倾城20 云州是凡人较多的地方,故而云州的灯节也要比旁的地方来得更为热闹。 到了傍晚,太阳下山。黑夜一点点吞噬光明的时候,街道上那一盏盏各色的灯便亮起来了。 明朔不过只是待在院子里,便能瞧见街道上那挂在宽大树枝间的麻绳上,一盏盏闪着荧光的灯笼。这些灯笼有些是极为精致的宫灯,有些则是扎的有些粗糙的纸灯笼。但不管是哪一种,明朔都能从中瞧见悬灯人满怀期望的祈愿,只觉得这些灯不分高下,皆似夜间繁星,是不可轻蔑的美。 明朔瞧了会儿,回头叫着:“暮朗,我们什么时候出门呀?” 暮朗在屋内应了声,接着提了盏灯出来。灯芯未曾点火,故而看起来有些暗沉。灯是砍了一截宝树的树枝做的。树枝一旦离开宝树,便凝成琉璃般透明异彩,凡火点不着它,选来做灯罩反倒再合适不过。 暮朗拿一截小臂长的树枝雕成了一只凤凰,凤凰的口中衔着坠下的、以灵石垒起的烛台。烛台上插着一只小小的红烛,像颗红宝石坠在那里,随着暮朗执着灯的手摇摇摆摆,漂亮极了。 明朔喜欢漂亮的东西。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依然穿着玄黑色的袍子,金色的绣纹在他的袖见若隐若现。他举着灯,对明朔道:“给你的。” 明朔想到了前些天暮朗拿着那柄朱色短剑在宝树上挑了根枝桠砍断,明朔原以为他是要为自己作件法器,却没有想到原来他只是做灯。 明朔瞧见了暮朗指尖细碎的伤口,想来是打磨细节时留下的,不由一时心生歉意。 她伸手接过了灯,捧着瞧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小声道:“谢谢。” 暮朗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拉着左手执灯的明朔往屋外走去,暮朗对明朔道:“云州的习俗,灯节这一日要悬灯祈福,若是这一日未曾挂灯,来年一年都会诸事不顺、霉运缠身。” 明朔听了,瞧着自己手里的灯,问道:“那你的灯呢?” 暮朗听见这句话,握着明朔的手紧了紧。明朔便自以为是时间匆忙,暮朗只来得及做上一盏,未曾顾得及自己,便十分善解人意道:“那我的这一盏,分你一半。” 说着明朔竟然真的打算这么做起来,她让暮朗提着灯,取下了自己的耳坠。她将细细的金链耳坠穿过凤凰的喙,做成了第二条坠着的链子。 明朔见灯还未点,便从指尖燃了火,在红烛芯上点了点,又在她的耳坠上一点。 天火即刻摇摇晃晃的燃了起来,即使没有燃料,单凭明朔耳坠上的灵石,便能使这灯染上一夜,瞧着凤凰坠着的两团火种,明朔十分满意,从暮朗手里取回了灯,仰着头对他道:“好了,现在我们都有灯了。” 暮朗瞧着她的眼中仿佛藏着一条永远也不会冻结的溪水。他“嗯”了一声,带着明朔真正走上了云州的土地。 明朔出了门,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没有戴上斗笠,她即刻道:“我忘了拿帽子!” 暮朗对她道:“我在,没关系。” 明朔一开始没有明白暮朗的话,但当暮朗牵着她真的向着远方灯火万千的集市走去时,明朔方隐隐明白了。 她没有遮掩面容,倾城的容姿也半点未曾变化。 但暮朗牵着她,这云洲万千的百姓竟像是半点也未曾见到两人一般。明朔路过一对情侣,紧张的情郎偷瞄了四处好几次,确定无人注意,方才极为紧张快速的亲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口。他喜欢的女孩羞红了脸,娇嗔的瞪了青年一眼,却见旁人不曾在意,也悄悄地,在袖下牵起了青年的手。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那一刻明朔正擦着他们的肩膀走过。 明朔恍然有知,问道:“你用了妨碍认知的法术吗?” 暮朗点了点头,他有些紧张,有些担心他想让世人瞧不见明朔的心思会不会因此曝露而引得明朔发怒……虽然他早就做好了会惹怒明朔的准备,但灯尚未悬,他仍希望事情不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暮朗瞧着明朔,神情安宁而专注,明朔不疑有他,感慨道:“你真的很厉害啊,才三年而已,会的都比我多了。” 暮朗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声,他对明朔道:“你若想学,我教你。” 明朔倒不是不想学,而是琅玉的天资摆在这里,即使她清楚要怎么做,琅玉稀少的灵力也难以支撑。像是这类的妨碍认知法术,明朔用来糊弄一两人还行,却是绝对做不到暮朗这样,瞬间笼住整片云州的。 没有人瞧得见明朔与暮朗,明朔也觉得新奇。她拉着暮朗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人群这处钻去那处,只觉得处处都有趣,哪儿都很好玩。 暮朗本身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也随着明朔到处看,直到灯节的气氛到了最□□,男男女女都开始试着要将手里的灯挂上树枝间拉着的绳上时,暮朗才问明朔,要不要去挂灯。 明朔问:“灯是挂的越高越好吗?” 暮朗答:“说是挂的越高,便越可能让天上的神仙看见,心中的愿望也更容易实现。不过他们口中的神仙,大多都是修真者,所以也做不得数。” 明朔只听见了前半句,兴致勃勃道:“那根绳子最高,我们去挂那根!” 暮朗剩下的那句“随便找棵树挂也行”便咽回了肚子里,瞧着那根几乎算是悬在树顶的绳子点了点头。他护着明朔爬上了树,明朔垫着脚便要将手里的灯扣上去。凤凰嘴里叼着的两枚火种晃来晃去互相碰撞,像是两颗纠缠在一起的星星,映在了暮朗的眼睛里。 就在明朔要将手里的灯悬上去的那一刹,灯节的烟花点燃了! 金银双色的烟花如簌簌花雨,又似漫天流星。明朔听见了声响,一抬头,见到的便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火树银花枝煌煌。 明朔从未见过烟花,一时间不由看呆了。直到天空炸起第二波的焰火,她才兴奋的低下头,对着树下的暮朗道:“暮朗暮朗,你看见了吗?” 暮朗的眼里全是眉梢眼角染着笑意的明朔,漫天的焰火映成了眼前人的背影。他仰着头,微微笑道:“我看见了。” 明朔十分兴奋,她见许多人都在烟火盛放的时候悬灯祈愿,便也连忙将手中的凤凰灯扣上。凤凰灯在绳索上晃来晃去,口中的火种也撞来撞去。明朔合手许了愿,而后趴在枝桠间问暮朗:“我许完了,你许了什么愿?” 暮朗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明朔便老老实实道:“希望师兄没事,还有能顺利的到西边去。” 明朔问:“你呢?” 暮朗笑了笑。 恰是起了一阵东风,吹得绳索上的各色花灯摇曳摆晃,明朔听见了咚的一声,连忙抬头,却见凤凰悬着的两枚火种因为风吹过而用力的撞在一起,溅起的火星过大又恰巧落在了凤凰灯身上。 宝树的枝干凡火不灭,但毕方之火,乃至朱雀的天火都是大敌,明朔甚至来不及伸出手,那盏凤凰灯便在转瞬间燃了个干净,连同挂着它的绳索都被烧断,只有一枚金质的吊环从空中掉在了明朔的手心。 咔嚓。 明朔闻声低头,却见暮朗将一枚金环扣在了她的脚踝上。金环上系着一根挣不断的链子,而链子的那一头则紧紧攥在暮朗的手里。 明朔不解其意,问了声:“暮朗?” 暮朗微微笑着,面容微仰。他身后的焰火仍然在盛放,映得他眼梢眉角都落下了光后的阴影。 他对明朔轻声道:“我许下的愿望,是你留在云州。” 21.倾城21 云州位于大陆的东南方,四季分明, 当秋风吹起第一片落叶, 世界便被快速的刷上了橙色的燃料,眨眼间, 树叶便枯黄坠了一地, 枫叶的红色也赤的似要燃起来一般。 金色的笼子不知藏在何处, 明朔的耳中能听见细细的水流声, 她眼睫微动,想要睁开眼,却觉得眼帘上似有千斤沉, 诱使她睡去,接着睡下去。明朔隐约察觉到这是昏睡诀,她想要醒来, 可压不过如云一般涌来的睡意,不消一刻,笼子里的呼吸声便再次归于平宁。 暮朗在笼外。他的手掌抵着冷冰冰的笼子, 目光停在笼子里的明朔身上。 她看起来乖巧极了,蜷在貂皮铺就的笼子里。光洁的脚趾缠进了白色的绒毛里, 浅朱色的纱裙自脚踝遮住了她□□出的皮肤,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蜿蜒在她背后, 披散在笼中,部分压在了侧脸下, 浅浅呼吸间带出一丁点儿的气息。 暮朗抵着冰冷的笼子, 黑色的眼睛一眨不错的凝视着她。 明朔的睡颜瞧着安宁极了。她圆润饱满的嘴唇微微启着, 面色红润而白皙。笼子内铺着暮朗收集来的奇珍异宝,零星散落在各处,明朔的手边甚至还搁着一枚足足有鹅蛋那么大的血红宝石,所有的一切随着金色的笼子一起交相辉映,显得满堂富丽,更显得笼子里的那只鸟珍贵异常。 暮朗曾用最普通的松木为明朔做过一只鸟窝,那只如今看来简陋至极的鸟窝也躺在笼子里,那颗红色的宝石方方正正的置在笼中,就像是暮朗心中执拗的那一点梦。 他跪在了鸟笼外,捻起明朔的一缕头发,极轻、极小心的吻了上去。 明朔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白昼黑夜。 她揉着酸痛的脑袋,慢慢撑起了身体。身体略一撑起,黑色的长发便如瀑布一般自圆润的左肩滑下,坠进雪白的毛皮里。明朔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随后怔在了当场。 金色的鸟笼精致而堂皇,她被悬在了巨大的宝阁里,关进了悬在宝阁顶上的金色大笼里。 明朔先前曾听见了潺潺溪流,她不免攀着笼子的栅栏往下看去,她的下方是一片暗河。暗河湍急,不时有撞击着碎石的声音,明朔就着夜明珠散出的光,隐隐瞧清了那些不时碎石,而是大块未曾被开发过的灵石矿脉。 这是藏宝阁。 明朔在瞧清了这山壁里每一处的光景后猛然意识道,珍藏着主人最珍贵的东西。 ——而她,如今也成了这些藏品之一。 明朔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好,被绑架了”,站起身便想要撞开笼子。然而她站起了身,不过迈出一步便再也动弹不得。明朔低下头去,见到了自己的脚上系着一根金色的链子。 是暮朗先前扣上她脚踝的锁仙链。 明朔不明白暮朗这几个月来一直与自己在一处,这链子是他从哪儿得到的,而眼前这处藏宝阁又是怎么回事。她弯下腰,试图挣断这根链子,果不其然,根本就是无用功。 明朔困惑极了,她抓着笼子的栅栏,忍不住喊了几声:“暮朗,暮朗?” 没有人回答她。 明朔沉默了会儿,忍不住握住了身上的玉佩,轻轻叹了口气。 她叹气的声音极轻,却瞒不过少羽的耳朵。 少羽的声音从凤珮中传来:“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 明朔:“……” 少羽见明朔低着脑袋不说话,恨铁不成钢道:“我是不是一早就和你提过,暮朗既然是罗浮,就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瞧瞧,罗浮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天下奇珍,你说暮朗与罗浮不同,可你现在呢?可不就已经被当做奇珍,关进了他的藏宝阁?” 明朔忍不住反驳:“也没说是他的啊?” 少羽冷漠:“不是他的,是清月的?” 明朔:“……” 少羽咬牙切齿:“暮朗这个小王八蛋,当初你遇见他的时候,就该趁着他弱小先杀了他!” 明朔忍不住提醒:“他死了,罗浮就醒不过来了。” 提到罗浮,少羽的一颗慈父心方才冷静了点,他对明朔道:“你对他好,总是对我阳奉阴违,不忍心真的伤他心,他回报了你什么?” 少羽冷静的可怕:“金镶玉的笼子,大手笔,真不愧是曾经的幽冥鬼帝。” 明朔:“……” 明朔察觉到了少羽言辞背后的滔天怒火,根本不敢答话,悄无声息的蜷在笼子的一角将自己抱紧,默默不说话。 少羽在一旁措辞文明的骂了整整半个时辰,从罗浮骂到东岳,再从东岳骂道暮朗,骂道最后,他问明朔:“他如果来见你,直接扇他一个耳光,不用觉得内疚。” 明朔:“……” 明朔道:“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洱海,而且我也很好奇,暮朗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地方。” 少羽被她这句话一提醒,方才恍然,他皱着眉道:“对,他带着你毫不犹豫就来了云州,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为了避开蓬莱阁与洱海的势力范围,但想一想,如果只是这样,云州也太远了,近的明明还有木子岭。” 明朔瞧着这满壁生辉的洞穴,突然道:“你说,云州会不会已经是他的了。” 少羽闻言一惊:“不,不会?他入蓬莱阁才多久?四年都没到?” 明朔却若有所思:“他是罗浮。如果是罗浮,能做到并不奇怪。云州唯一比木子岭强的地方,只有云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统辖者。云州只有云州令,一个凡人的州令能拦住他什么,加上暮朗又杀了千鸟山的毕方,你觉得他实际已经控制了云州的可能性有多大?” 少羽在脑中过了一遭明朔的猜测,生出一身冷汗:“如果你猜得没错,那他是什么时候就准备这么做了?” “或者我换种说法。”少羽冷静了下来,“他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想要将你困困住?” 明朔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少羽:“……” 少羽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戒燥戒怒,方能缓和了语气对明朔道:“那你知道什么?又能做什么?” 明朔确实不知道暮朗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打算,但她能做的却又很多。 她开始哼起一首奇怪的调子。 明朔依靠在笼子里,明明已经失去了人生的自由,但面上的表情却仍然是轻快的。她就像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一般,晃着自己脚上细细的链子,甚至用链子打着自己调中的拍子。 她唱了一会儿,远远的便传来了一声鸟鸣,明朔顿了一会儿,向光线透来的方向看去。光线透出的地方越来越越暗,振翅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过了一会儿,一只鸟雀从洞外飞了进来,径直飞进了关着明朔的笼子里,站在她的指尖唧唧喳喳。 明朔用手指替它梳了梳羽毛,指尖轻轻点了点它小小的脑袋,便听见这只鸟唧唧喳喳的将它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明朔听完后便放了它,不一会儿窗外便又飞入一只鸟,明朔如法炮制,如此大约来了有十几只鸟,明朔也弄清楚了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情。 云州是暮朗的了。 他选择云州,果然是明朔所猜测的那样,云州并没有足以统治一方的修真者,是适合暮朗蛰伏的地方。暮朗时常外出,一方面却是是为了替明朔寻些小玩意,但更多的则是在整合云州,他每日带给明朔的那些东西里,有不少便是云州不同势力的象征。不仅如此,灵思之所以一直寻不到他们,也并非他们躲藏的有多好——而是那混肴咒语不是暮朗领着明朔外出那天才施下,而是在他们踏上云州土地的那一瞬,暮朗的混肴咒便笼罩了整片云州。 这需要多么庞大的灵力明朔算不出来,但若是一想到暮朗本是罗浮,那么能做到这一点也算不得奇怪。 唯一令明朔感到不解的,便是暮朗为何对她要去西边的反应这么大。若是她去西边是伤了他的心,那么她此刻便已经能回去了。她要去西边,与其说是伤了他,倒不如说是触怒了他。 可这又哪里惹得暮朗不悦了呢?明朔想不通。 她决定亲口问一问。 夜间的时候,暮朗回来了。他踏在支撑着鸟笼的玉阶上,身上带着薄薄的寒气。 他远远的将自己携着秋寒的大氅解了,踏上台阶瞧见了明朔时,及时再克制,步伐还是停顿了一瞬。 明朔醒了。 暮朗垂下了视线,不敢与明朔的视线相交。他如往常一般,从袖中取出灵石,从笼外递给笼内坐在一角的明朔:“给,今日的。” 他的手穿过了笼子,却没有人来拿。暮朗想着也确实如此,如果有人将他关进了笼子里,他不想要扭断那个人的脖子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暮朗笑了笑,打算收回手,明朔却站起了身,从他掌心接过了石头。 明朔低头打开,这一袋石头依然是极漂亮的。她从中取出了一颗,丢进了嘴里咬了两下。玉碎的声音清脆动听,明朔的声音也十分悦耳。 她说:“苦的。” 暮朗微微垂下了眼睫。 明朔瞧着他,心中有些不忍,可她明白,即使她再不忍,有些事总是要做的。 明朔问:“暮朗,我想要出去。” 这句话触动了暮朗,他抬起了眼,对明朔道:“出去做什么,你本来便不爱出门。” 明朔道:“我要去西边,你知道原因。” 这句话果不其然刺痛了暮朗,他脸上维持着的笑意淡去,渐渐成了明朔同样熟悉的淡漠与冷静。暮朗道:“如果是为了洱海,那便不必去了。” 明朔问:“为什么?” 暮朗的脸上原本并没有太多的生气,相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可他听见了明朔的这句话,脸上却奇异的浮现了一丝光彩。 他对明朔道:“没有洱海了。” 明朔完全听不明白暮朗的话,她困惑极了:“没有洱海了?” 暮朗道:“蓬莱阁赢了,灵思拆了苍山观潮阁,从此世上再也没有洱海派了。” 暮朗沉默了会儿,大约也知道蓬莱阁与洱海势均力敌,灵思要拆掉观潮阁,难度过高。于是他补充道:“我帮了灵思。” 明朔难以置信:“她想杀你,你却帮她!?” 暮朗面对明朔的指责,并没有反驳。过了会儿,他道:“你现在大可不必往西去,西边只剩下碧海苍山,你要找的、想见的,都已经不在了。” 明朔张了张口,眼中却没有出现暮朗预计中的勃然大怒。她忽得平静下来,安安静静的隔着金色的笼子瞅着他,目光里带着温柔和包容。 他听见明朔道:“暮朗,你若是想要骗我,至少也该先笑一笑。” 暮朗攥紧了手。 明朔隔着冰冷的金笼,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而有些痉挛的右手,对他道:“你不想我去西边,我不去就是了。” “你看起来要哭了。” 暮朗将头抵上了笼子,明朔隔着冰冷的栏杆抚上他满是冷汗的额头。 暮朗轻声道:“不要飞走。” 明朔满眼困惑,但她见此刻的暮朗面白如纸,仿佛一根稻草就能碾碎,便轻轻的点了头。 明朔从没有觉得夜晚如此难熬过。金色的鸟笼笼顶以着星宿的排列牵着上百颗细碎的灵石,月光透过洞头折射在鸟笼穹顶的灵石上,便像夜幕里点亮的星星。明朔仰着头,眼中映着那些细碎的月光,脑中一片空白。 浅朱色的纱裙被压在了身下,褶皱得看不出原本的形貌。削葱般的手指深深陷进了白色的皮毛之中,指尖透着压抑难耐的粉色,就像她蜷起的脚趾。明朔本不太在意这些,只是觉得若是暮朗喜欢,那便随他高兴。可这一次,明朔自诩极佳的忍耐力也濒临到的极限,她被弄得实在受不住,忍不住细细的啜泣起来。 暮朗听见了她的哭声,动作停住。明朔侧着身子,紧紧的抓着身下的皮褥。睁着的双眼清晰的映着穹顶镶嵌的灵石,眼眶里湿漉漉的。她似是瞧见了暮朗,携着媚红的眼角转来,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又映出了暮朗的模样。 明朔的脸颊上还沾染着泪水,鼻尖也有些委屈的皱了皱。她睁着眼,似奶猫般小小的呜咽了两句,暮朗微微俯下身,便见她眼角忍不住又渗出了两滴泪水。 暮朗忍不住伸出猩红色的舌尖,从她的眼角将泪水舔过。明朔不小心被碰上了眼睑,眼睛下意识的便眯了一瞬。 暮朗瞧着她的模样,忽然便明白了灵思为什么曾经想要让明朔哭出来。 她在细细的、无意识的呜咽着,本该是惹人怜惜的模样,却因容貌过甚,将人心中最隐秘的**都勾了出来。 想听她哭,想见着她更无措的模样。 想见到所有的一切。 暮朗忍不住握紧了明朔的手,轻声道:“别怕。” 明朔听见了声音,隐有所觉。她的理智混沌,并没有听清暮朗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暮朗似乎越发温柔的起来,便觉得心下微安。明朔伸出了手,勾住了暮朗的脖颈,微微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亲吻了他的眉心,迷迷糊糊的重复了暮朗的话。 明朔道:“别怕。” 暮朗凝视着她,月光被穹顶上的灵石折碎在明朔的背脊上,她漆黑的长发蜿蜒而下,映着温润无暇的白,引得暮朗眸色更深。他弯下脖颈,咬住了明朔咽喉。 明朔呜咽一声,手指下意识向后伸出,碰上了冰冷的笼壁,她攥住了笼子的栏杆,整个人都被暮朗压在了笼子上,她黑色的头发部分坠了下去,笼子下的溪水叮当,压过了她低低叫声。 暮朗小心地,将倦极入眠的明朔拥进了怀里。她乖巧的躺在暮朗的怀中,身上披着朱红色的纱裙,脚踝上扣着金环,脚背上有着一道不甚美观的朱痕。 暮朗的手盖住了她的脚,眼睫轻颤,轻轻道了一句话语,消声在溪水中。 月光笼着大地。很冷,却又很温柔。 接下来一连三日明朔都未曾见过暮朗。 少羽咬着牙对明朔道:“实在不行,这事情我们就别管了。幽冥的转轮台出事,先倒霉的也是他们自己!” “我现在就帮你回家!幽冥的鬼帝,就没有好东西!” 明朔却是玩着自己脚上的链子,托着下巴道:“再等等。” 少羽气极:“等他回来彻底将你锁死吗?” 少羽道:“不是我说,凡间也没有这样的,哪怕是某种交易,也没有他这般薄情寡义的做法是?” 如果不是多年涵养,恐怕少羽已经骂出了“睡完就走也不怕出门撞死”。他忍了一会儿,才道:“你这样拖下去,他也回不来。” 少羽有点残酷道:“明朔,你想留在这里陪着他玩,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我想急着叫醒他的东岳大帝可等不了,他恐怕是要派别的人来了。你要见着暮朗再去喜欢一个,然后再被别人伤透心吗?” 明朔玩着链子的手微微顿住,她轻声道:“我没有玩,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见不得他难过。 明朔隐隐觉得这样的心情自己似乎很多年前便体验过,见不得他那张精致俊美的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总觉得他就该是神采飞扬的,就该是傲慢的,就该是惹得众人嫉恨,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张狂模样。 明朔见不得暮朗心碎。 明朔停下了晃着链子的手,对少羽道:“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试一试。” 少羽知道明朔单纯,更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少与人接触。暮朗对于她单纯的人生而言,实在算得上浓墨一笔,要她将这一笔割裂,虽伤的不是她,但握刀者也难免被误伤。 少羽只得道:“等你回来,我带你去见陈寒。” 陈寒是近年新飞升的神仙,由于师门是昆嵛山传下的,故而归属昆嵛山,也算是明朔极喜欢也愿意同明朔亲近的同僚了。少羽知道明朔费尽经历通过考试去往人间,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见陈寒。 果然听到这句话,明朔又打起了精神,警惕道:“可不许说谎!” 一直觉得陈寒会教坏明朔而刻意要求她们保持距离的少羽,忽然便觉得自己此举像是举起石头砸向自己的脚。但事已至此,瞧着明朔重新恢复了元气的声音,他也只能答应:“不反悔。” 第五日,暮朗回来了。 他面色煞白,脚步甚至有些虚浮。虽然他换了件玄衣,但明朔依然在空气中嗅到了血的味道。 明朔讶然:“你受伤了。” 暮朗没有说话,只是半跪在了明朔面前,将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 明朔低下头,见是枚玉牌,是洱海的玉牌。 暮朗道:“我去了趟洱海,你放心,蓬莱阁与洱海之争已停了。清月让我讲这个带给你,说是带给你,你便能放心了。” 这块玉牌,是代表着明朔洱海弟子身份的玉牌。当初她被洱海驱逐,这块牌子便也被收了回去。明朔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取回这块玉牌。她忍不住捧着又看了看,发现玉牌与以前有些不同。 玉牌底下原本刻着的洱海掌门的道号,如今换成了清月。 明朔有些惊讶,看向暮朗。 暮朗道:“此事之后,清月继承了掌门位。他说,先前一事,是他软弱,虽无颜再见,但洱海终归是你的家。” 说着暮朗的眼帘垂下,语气也颇为不善:“所以你看完了,我能摔了它吗?” 明朔将玉牌抓紧,严肃道:“不行。” 暮朗瞧见这样的明朔,忍不住微微笑了。 暮朗见着他笼中的鸟,心中那点漂浮不下的惶恐似乎稍稍落下。 他似乎,真的能得到这只生于天际的鸟。 他单膝跪在笼子前,伸手轻轻碰着明朔的面容,轻声道:“从今以后,我会达成你所有的愿望。任何愿望,不惜代价。” ……只求你不要飞走。 明朔不明白暮朗为什么会这么说,便权当是他先前莫名其妙关自己的道歉,便笑嘻嘻的应了,说:“好呀。” 暮朗便笑了。 少羽道:“他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明朔正忙着整理笼子里自己喜欢的东西,暮朗向她道了歉,给了她笼子的钥匙,正要接她回家去。明朔瞧着笼子有些东西她喜欢,便想一起带走。如今忽然听见了少羽这句话,动作微顿,然后道:“走一步……看一步?” 听见这句话,少羽就很想亲自过来揍她。 然而少羽还没来,先有人来了。 明朔听见了声音,低头向下看去。她看见了血淋淋的人。 这个人似乎是从矿脉一路寻来的,双脚上的皮肉都已经溃烂,亏得她这样走在矿脉溪水中,也不觉得疼痛。她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瞧见了笼上立着的明朔,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睛,毫不遮掩狂热的盯着她。 明朔被她看的发毛,正欲退两步,便听见了一阵“嘻嘻嘻”的笑声,笼子下的血人盯着她,笑得极其诡异。好半晌她笑够了,方才道了一句:“云暮朗果然将你藏起来了呀。可惜他千般躲、万般藏,却没有想到我会不御剑,用脚跟着他。” “三年他才学了多少皮毛,蓬莱阁的秘术,他不过只懂了个皮毛!” 明朔听见了蓬莱阁,不免向下看去,血人见她看来,连忙避开头去,瞧见脚下溪流,便急忙用溪流洗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血污。她洗净了血污,重新抬起了头,明朔便认出了她。 明朔哑然道:“灵思?” 灵思痴痴的瞧着她,叹道:“笼中鸟,暮朗那家伙,倒是把我想做的,先做全了。” 她瞧得仔细,瞧见了连着鸟笼的玉阶,便要爬上来。 可她才迈了一步,便一口污血吐出。她一时间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搭上了自己的脉门。在摸了片刻后,灵思的表情一阵扭曲,她愤怒的大叫:“云暮朗,云暮朗!你居然敢,你居然敢!!” 明朔站在那儿,一时间弄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少羽的通讯未曾挂断,听见了这些声音皱着眉问:“谁来了,啧,先不管谁来。明朔,你想好怎么伤暮朗了吗?” 灵思听见了声音看了过来,明朔连忙掐断了通讯。 灵思瞧着明朔,脸上原本狰狞的情绪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温和。 她似乎在这一刻又成为了明朔初见时,蓬莱阁矜傲的长老之女。她轻声的,对明朔诱哄道:“你恨云暮朗对吗?他这样关着你。” 明朔迟疑了片刻,没有回答。 灵思见状,便以为她是默认,声音越发轻柔:“云暮朗是个怪物,你无论再如何努力,也是伤不了他的。你想杀他,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明朔迟疑片刻,开口道:“我不想杀他。” 灵思的笑容扭曲了一瞬,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对明朔道:“当然不会杀他,只是伤伤他的心,只是一个小教训。只需要一句话。” 明朔正头疼着怎么和少羽交代,如果只是一句话便能让暮朗伤心,让她能够完成任务,也是好的。 于是明朔问:“……什么话?” 灵思笑了,她笑得美极了。 灵思瞧着明朔,只觉得怕是天下都再也没有这么美的东西了,笼中鸟,笼中鸟。这只鸟既然不能在她的笼中,那么这天下,便谁也别想得到这只鸟!! 她柔声道:“还有些事,我也要告诉你。” 暮朗回来接明朔的时候,见到了玉阶上灵思的尸体。 他顿了一瞬,紧接着一挥袖,直接燃尽了灵思满身血污的身体。他上前两步,问明朔:“吓到了吗?” 明朔怀里抱着她喜欢的玩意,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又问:“她怎么了?” 暮朗道:“她在无名岛其实也中了幻术,吸入了毒气,一直未曾发觉。到了后期,无名岛主的幻相在她的身体里已经彻底根治,诱使她发了疯。云煜是她癫狂而杀,她后期一心挑起洱海与蓬莱阁的争斗,也是因此。” 明朔问:“她好像是中毒死得。” 暮朗道:“我断了她的灵根。这里满是灵气,没有灵根她来这里不亚于进入剧毒沼泽。我本以为她没了灵根,会回蓬莱阁去,不再缠着你。没想到——” 暮朗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说的必要。便不再提及,他打开了笼子,又替明朔解开了链子,而后向她伸出手,对明朔道:“我们回家。” 明朔没有将手递给他。 暮朗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看向明朔:“雀?” 明朔抬起了头,神色冷静。她对暮朗道:“灵思告诉我,洱海和蓬莱阁的争斗不是她挑起的,是你。你很早便知道云煜死了,为了让她查不到云州,你取了我的头发,做了傀儡,藏进了苍山。她以为我在苍山,才挑起了争斗。她说,你都知道的。” 暮朗:“……” 暮朗道:“你怪我吗?” 明朔本想说,她不怪啊,人类的趋利性惯来如此,蓬莱阁与洱海的争斗暮朗固然脱不开关系,但暮朗最后也去制止了双方,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明朔便觉得没什么,不过灵思似乎不这么觉得,她觉得明朔肯定会生气。 明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想,但明朔觉得,这件事或许很适合用来做她下一句话的铺垫。 于是她先提了这件事。 明朔瞧着暮朗,觉得有些不忍。她真的不愿暮朗伤心,可他此刻伤心,总好过永睡不起,也总好过旁人再来伤他的心。灵思向她保证过,这句话的尺度把握的很好,只会惹得他伤心。但伤心一会儿也就好了,总好过东岳再寻个人来,寻着字面意思剖开他的胸口将刀□□他的心脏里。 少羽说,如果明朔做不了,东岳大概会派幽冥的鬼差来,鬼差无情,她们下手肯定要比明朔来得狠,来得利落。 于是明朔道:“暮朗,你说过你会达成我所有的愿望。” 暮朗抬起头。 明朔极为艰难地道:“我不想见到你了。” 暮朗的脸色瞬间便变了。明朔瞧见他这模样,差点就要放弃。可她想了想少羽的话,又生生忍住。她想,暮朗难受完了,会怎么做呢?是像少羽猜得那样遮住她的眼睛,还是像灵思说的那样,会十分难过,然后放她自由? 暮朗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说不出话。 他瞧着明朔,嗫嚅了半天,好半晌才道:“你让我想一想。” “让我想一想。” 暮朗离开了,他这次没有关上笼子。明朔也没有走。 她将怀里的东西放下,其实别的她都可以不要,只有暮朗搁在里面那只有些破旧的鸟窝,她喜欢很,觉得拿来盛放灵石真的再好不过了,想要带走。 明朔垂下眼,忽得对少羽道:“少羽,我有点儿难过。” 少羽安慰她:“很快就会过去了。” 的确很快就会过去了。 第二日,暮朗来见她。 他仍穿着昨日来见她时穿着的玄袍,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些,苍白的似乎能化进阳光里。 明朔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她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问:“你的头发怎么了?” 暮朗的头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身后。满洞奇珍的光彩映在他如雪的发丝上,轻柔的像是一场梦。 暮朗面容一如既往,他原本漆黑的的长发,却在一夕之间成雪。 暮朗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对明朔道:“你说的对,我答应过你,要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我把门打开了,你去,你只需走出去,便瞧不见我了。”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反让明朔生出了惶恐。 明朔忽然间便不想走了,可是少羽提醒着她,胸前的玉佩烫得发痛。 明朔迟疑着,走出了笼子。暮朗瞧见了她拿着的东西,忽然道:“这个,可以留给我吗?” 明朔见他说的是自己手中的松木鸟窝,顿了一瞬,胡乱点了点头,将它给了暮朗。暮朗接过明朔手里的鸟窝,指尖与她相碰。明朔只觉得自己碰到的是一块冰。 暮朗道:“走,外面正是晴日,秋高气爽,是你会喜欢的天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竟响起了唧唧喳喳的鸟叫声。 明朔踏上了玉阶,她迟疑着,向前走去。 暮朗瞧着明朔的背影,梦里那只朱色的凤凰便渐渐与明朔的身影重叠。 他在蓬莱阁的藏书楼中读过典籍。神鸟朱雀,是为陵光神君,生于星辰,归于天际。 暮朗想,他大概是真的没有办法得到这只鸟。 每当他以为自己得到了,都不过是自以为。 他能做的,大概只有和梦里的“罗浮”一样,瞧着她渐行渐远。 暮朗的手握上了自己腰侧的朱红短剑。 明朔向下走去,她觉得这玉阶每跨一步,都如同越过刀山火海。太难了。 她停下了脚步。 少羽见状,甚至顾不得会被暮朗发现,大喝道:“明朔!” 明朔回了头,她想走回去—— 鲜红的血顺着玉阶蔓延了下来,最终停在了明朔脚前的三寸处,半点也未曾染脏她的衣裙。 明朔怔住了。 暮朗依靠在金色的笼子上,长长的眼羽合上,容色俊美安详。他的手里握着那把朱红色的短剑,而此刻那柄剑正深深的、深深的□□他的胸膛里。 血浸湿了他黑色的袍子,染红了金色的绣纹。他腰间的金丝香囊忽然断裂,金色的镂空金属球顺着玉阶一路跌落,叮叮当当,溅起满阶的血液。 一滴血,溅上了明朔的脸。 有佳人,一顾倾城,二顾倾国,三顾倾心。 ——我害怕你飞远,害怕你终究会离我而去。 ——我害怕自己终究无法得到你。 ——既然终究会失去,不如停留在仍拥有你的时候。 你不会再见到我,但我的一生,从遇见你后,便不能无法见到你。 “……暮朗?” 22.枪与玫瑰01 陈寒听完了明朔讲完了她在第一个世界的遭遇,吓得手里的冰淇淋都掉了一下。还是明朔眼明手快帮着扶了一下, 她手里的冰淇淋才没有摔下去。 陈寒学乖了, 她将冰淇淋搁在了桌上,严肃着面孔, 对明朔道:“他神经病啊!!” 明朔听见这话, 噎了一瞬, 想了想, 虚心道:“他本来不就是神经病吗?大家都不想面对,所以东岳才找了我。” 陈寒瞧着明朔的表情便有些同情,她对明朔道:“这差事不能推吗?” 陈寒道:“你看, 这次是血溅你一脸,谁知道下次是不是换脑花喷你一脸了。罗浮这种人,生生世世的睡下去才是对大家的贡献, 东岳到底是哪里想不开要叫醒他哥哥。” 明朔道:“转轮台出了点问题,你知道转轮台是罗浮建的,他不醒没人能解决。” 陈寒虽然是最近才飞升的神仙, 因为和昆嵛山关系密切,故而也得到了少羽不少关照, 对于神界许多秘辛也略知一二,比如转轮台是什么东西, 有什么作用,又有多重要, 她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于是她苦着脸道:“那是得必须去叫醒他, 但就不能换人吗?” 明朔道:“东岳说可以, 所以我来找你了呀。” 陈寒:“……” 陈寒冷静的叫了服务生,然后对明朔道:“你还想吃什么我请,刚才那一句我就当做没听到。” 明朔:“……”所以就是大家都不想见的神经病,让我去处理咯?! 陈寒又给明朔点了一杯抹茶口味的冰淇淋,托着下巴瞧着明朔一勺一勺的挖进嘴巴里。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自杀?” 明朔将勺子塞进嘴里的动作略顿一瞬,而后才道:“不知道。” 陈寒见明朔脸色不太好,便也不再提,连忙拿起菜单转移话题道:“巴旦木的巧克力巴菲要不要,我再帮你点一份啊?” 陈寒忙着去替她选新的甜点,明朔慢慢吃着杯子里的抹茶冰淇淋。她回答陈寒说不知道,是实话,但她知道灵思一定知道。 正是灵思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后,暮朗会选择自杀,所以她才诱哄的明朔。灵思被无名岛的幻境迷了心智,一心想要暮朗死。可暮朗太强了,她不是对手,清月也不是对手,明朔更不是对手。 能杀死罗浮的只有罗浮。 能杀死暮朗的也只有暮朗。 可暮朗怎么会自己杀死自己呢?他当然不会,除非是明朔要他死。 明朔不愿意让他死,所以灵思才想到了这一句明朔以为无事,但对暮朗而言……或许比让他去死更为残酷的话来。 暮朗的死,明朔是要担起责任的。正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才让灵思借着她杀了暮朗。 陈寒道:“你也别放在心上,正常人谁会因为女朋友一时气话而自杀啊。他自己神经病,怨不到你头上。不过他本来就是神经病嘛,大家都知道。” 明朔问:“知道什么?” 陈寒道:“咦,你不知道吗?罗浮沉睡的原因。” 明朔老老实实:“少羽说他是因为觉得无聊。” 陈寒:“……这个说法确实理据服。我问过我的祖师爷,你知道他东周就飞升了,所以也算是见着罗浮沉睡的。他老人家说了,无聊是一方面,还有更深的原因。只是罗浮这个人实在太不走寻常路了,所以光靠‘无聊’这理由就足够说服所有人相信了。” 陈寒见明朔有兴趣,觉得对罗浮了解越多,对于她接下来一次次的叫醒工作也要有所帮助,便接着道:“他老人家说说罗浮因为是失恋,所以沉眠。我也是服气了,失个恋而已,有必要吗?” 陈寒安慰着:“你看,他原来就这样,所以这次的事情不怨你,东岳也不能怨你。” 明朔脑子里暮朗死去的样子还顽固的停留着,她轻轻对陈寒道:“可我有点怨自己。” 陈寒听见这话,面上不免动容。她学着明朔趴在桌上,黑色的眼睛温温柔柔的注视着明朔。明朔瞧着她的眼睛,恍惚中觉得自己以前似乎也曾被谁这样照顾过,这样对待过。 可陈寒是近两年才飞升的,她不可能曾经见过陈寒。 陈寒伸出了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对她道:“明朔,人生就是这样的。罗浮因心伤沉眠,所以东岳要再以他心伤的方式唤醒他。可从来都是人心换人心,你在伤他的时候,难免也会误伤到自己。” “这不可怨,更不可悲。这只是人生必然要经过的路程。少羽同意让你去,或许也是打着希望你能多见识些,多长大些的意思。罗浮虽然不是个好对象,但如果你连罗浮都挺过了,少羽大概就能放心你离开紫薇宫了。” 明朔道:“那如果我狠不下心呢?” 陈寒道:“那你就想一想,如果你狠不下心,罗浮就永远醒不过来。你不是对暮朗有歉意吗?暮朗就是罗浮,如果罗浮醒不过来,你也永远无法向暮朗道歉。” 明朔似懂非懂。 这时甜品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十岁、留着长发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他神色宁静,双手作拢袖状,面容精致。他瞧见了陈寒,便举步走来。 陈寒也瞧见了这孩子,她有些惊讶,立刻起身半蹲了下去,与这约有自己腰侧高的男孩视线齐平,替他拉紧了穿着的小马甲,恭敬道:“祖师爷?您不是在我宿舍等着吗?怎么出来了。” 男孩的声音稚嫩却十分平稳,他对陈寒道:“我不放心。” 陈寒原本想说,我是出来见只涉世未深好骗的要命的小凤凰,能有什么危险。但瞧着男孩的模样,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可是东周飞升的正太,在天界紫府宅了上千年的大佬,此刻居然会因为担心她而忍着不适出了门,这是怎么样的一种牺牲与关爱! 于是陈寒正了神色,对明朔道:“明朔,我先送祖师爷回去,会员卡我放在这里,你要是还想吃什么,自己点就好。” 明朔点了点头,还和陈寒的祖师爷打了照顾。 男孩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明朔的礼,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板着脸对她道:“在走之前,去趟幽冥。” 明朔一个手抖,期期艾艾道:“去,去幽冥做什么?” 男孩道:“去找罗浮拿气引,你不想再浪费时间花在找人上。” 说罢,他便扯着陈寒的手走了,陈寒和明朔道了别,帮着自己的祖师爷推开了玻璃门,而后消失在门后。 明朔愣了一瞬,若是陈寒的祖师爷不提,她自己差点都忘了。 她在原座位坐了一会儿,吃完了抹茶和芭菲,想了想,还是回去拉着少羽去了趟幽冥。 幽冥冷冰冰的。 明朔随着少羽走过了奈何桥,路过了酆都,踏进了罗浮的宫殿。 在进宫殿前,明朔下意识抬头遥遥看了眼在血池后方的转轮台,转台上怨气肆意,浓的像布一样的怨气将转轮台缠绕,令人看不真切。 不过左侧倒是有一处富丽堂皇闪着金光,明朔忍不住问:“那是哪儿?” 少羽瞧了一眼,没好气道:“那兄弟俩的藏宝阁,罗浮除了死亡也司掌财富。后来他将鬼帝的位子给了东岳,但财富之神仍然是他。” “你瞧见的这个,不是东岳的就是罗浮的。这两兄弟一个样,瞧见喜欢的,就一定要藏起来,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毛病。” 明朔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暮朗藏着她的那山洞,洞内奇珍遍地,不是收集癖,还真攒不了那一山洞。 明朔不免多瞧了一眼,少羽会错了意对明朔道:“当然如果你想要,咱们就和东岳敲诈过来。你这次遭了那么多的罪,扒他幽冥一半,也算不上过分。” 明朔:“其实……我也还好?” 明朔剩下的话消失在了少羽凶狠的眼神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明朔完全不知道,以温润著称的少羽,也能有这么恐怖的一面。 少羽深深吸了口气,对明朔道:“要不你回去,我去要就行。” 明朔迟疑了一瞬:“我也去。” 少羽瞧了她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她进了大殿。 东岳知悉了他们的来意,表示没有问题。他起身,对两人道:“和我来。” 东岳直接将两人带进了罗浮沉眠的寝殿。 罗浮的寝殿和他人一样冷冰冰的,满室玉碧,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明朔瞧着他桌上用来点灯的一串明珠,对少羽诚恳道:“看起来挺好吃的。” 少羽:“……”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吗? 东岳领着两人直接来到了罗浮沉睡的地方。他的床头燃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明明灭灭的印在他亘古不变的容颜上,像一道道的金色的丝网。 明朔终于看见了罗浮。 他长得比暮朗还要好看一些,唇角和眉梢和暮朗十分相似,只是此刻沉沉的睡着,瞧不见他的眼睛,有些可惜。 东岳从他沉睡着的兄长身上取了他悬挂了千年的吊坠,而后将坠子交给了少羽。 东岳对少羽道:“斩断它,一半给明朔带入他在的世界,一半你拿着,就能确定到底他成为了谁。” 明朔本以为罗浮佩戴了千年的东西,该是多珍贵的宝物。忍不住攀着少羽的胳膊看了一眼,却在看到的时候极为失望。 这根本谈不上宝贝。 只是一截枯枝罢了。瞧着品种,似乎还是昆嵛山上的,实在不明白喜好奇珍的罗浮为什么会将这种东西佩戴千年。 但罗浮睡着,东岳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回答的样子,明朔便也吞下了问题。 东岳瞧见了明朔,顿了会儿,才道:“辛苦了。” 突然被道了谢,明朔倒有点受宠若惊了,她摆了摆手,谦虚道:“还好,还好。” 东岳道:“一次是不能完全叫醒他的。他将自己藏在了很多世界里。” 明朔点头:“这个我知道,一开始你就说过了。” 东岳道:“所以……你最好心肠硬一点。” 明朔:“……啊?” 东岳难得说这些话:“你知道陵光神君吗?” 明朔:“……知道啊,那不就是我吗?” 东岳颔首:“你重生前那样就很好,冰冷无情,足够残酷。对他这样就好了。” 明朔:……你是夸我还是损我,还有你和你哥到底有什么深沉大恨。 明朔默默点头,只觉得幽冥处处鬼风,连主人家的思维模式都难以搞清了。 这次走之前,少羽比上一次还要不放心,叮嘱了她乱七八糟一大堆的东西。如果不是明朔跳的快,恐怕等少羽说完,天就黑了。 明朔捏着半截枯木心有戚戚。 她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炽热,有人在不住嘶喊甚至还有哭号声。 明朔被吵的不行,睁开了眼。 她一睁开眼,不远处便是熊熊烈火仿佛要烧尽一切。而她自己则被两名强壮的女仆扶着,看起来先前已经晕倒,是这两人一直扶着她。 见她醒来,女仆满面泪痕道:“小姐,夫人与老爷已经救不出来了,您一定要撑下去,哪怕为了这个家!” “从现在起,您就是亚当斯伯爵了!” 明朔:……哇哦,一觉醒来,人生赢家? 23.枪与玫瑰02 十九世纪的雾都像是个铁皮打造的巨大怪物。 无论是工业化生产而笼罩起全城的浓雾,还是漂浮着机油腐臭不堪的泰晤士河, 这些东西在确定雾都世界中心的同时, 也为这里原本便艰难求生的贫民带去了更苦痛的生存环境。 凌晨,天雾蒙蒙的, 连星星也瞧不见几颗。 马车越过雾都空无一人的雾都大桥, 停在了中央的位置。空中的雾泛着硫磺的刺鼻气息, 马车前点着的两盏油灯像是这雾里的引魂灯, 忽明忽暗地,平白惹得人心里恐慌。 过了会儿,雾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枪声。桥墩下睡着的流浪汉被这枪声惊醒, 尚未来得及抱着帽子起身逃窜,一抹黑影先从桥上坠下! 这黑影重重的砸进了脏污的泰晤士河里,发臭的河水甚至溅到了岸上。流浪汉觉得不妥, 匆匆忙忙跑去瞧了一眼,只见河水咕噜咕噜,却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 流浪汉觉得那里不对, 这时他瞧见了浮在水面上的尼龙绳,他因为好奇抓住了尼龙绳, 用力将绳子缀着东西试着拉上岸! 东西太沉了,他的额上已经在屋里蒙上了一层汗,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发出了沉闷的喘息声。 忽然间只听哗啦一声, 他将东西拽了上来! 那是一块沉重的水泥。 流浪汉骂了一声, 他废了那么大的力气, 原以为是谁家偷偷抛弃写见不得关的东西,自己可以捡些漏,却万万没想到桥上丢下来的是一块长方形的水泥。 谁会三更半夜丢水泥! 流浪汉不死心,他又去瞧了一眼,恰逢这时风将雾吹散了些,月光透了进来。 桥下忽然亮堂了起来,流浪汉也终于瞧清了自己拉上来的“水泥”到底是什么。 他浑浊的双眼当时就瞪圆了,像是金鱼的眼珠,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好在在他的眼球跳出眼眶前,他终于回过了神,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往岸上的河岸街跑去,口里还含糊不清的尖叫。 他在深夜的河岸街一边跑一边惊恐嘶喊:“人,人,人被灌进了水泥——!” 早晨七点,阳光透过薄雾照在了河岸街上。 由于昨夜起风,今天的光线倒是不错,街上的马车来来往往,坐满了贵客。 明朔坐在马车里,捂着脑袋适应新身体。 她坐在房间里,窗户正对着河岸街的泰晤士河。这一段是富人区,来玩经过的大型工业船只不多,从明朔的方向能瞧见的泰晤士河竟然还能看出些许波光粼粼之美,单凭这一点,也足够撑起她这座河岸街边宅邸的价格了。 少羽道:“这次你的身份是伯爵之女,安娜·亚当斯,刚刚经历父母双亡有车有房。” 明朔翻着这身体里的记忆,多少有了点数,回答道:“唔,我知道。” 少羽提醒道:“熟悉亚当斯的人并不少,好在她个性并不突出,你只要不干些出格的事,应该不会有人察觉到变化。” 明朔虚心问:“出格的事通常指什么?” 少羽:“……” 少羽:“亚当斯是贵族,你别上房揭瓦就行了。” 少羽快速的掠过了这个话题,又叮嘱了明朔几句别的。明朔点了点头,将枯枝按照少羽的要求随便找了个地方藏好——只要这一半气引在这个世界,少羽就能通过另一半来确定到底谁是罗浮。 有关安娜·亚当斯的信息,明朔从对方身体中得到讯息应该比少羽侦测到的还要全,所以对于伪装安娜·亚当斯,少羽并不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罗浮。 然而这话也不能和明朔直说,以免引起她的不安。少羽最后叮嘱了几句,挂断了通讯,开始靠着气引寻找罗浮。 正在这时,明朔的房门被敲响。她的女仆问她:“伯爵,今日的早餐是在屋里用,还是餐厅?” 明朔想了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回答道:“去餐厅。” 她打开了乳白色的房门,身着着蓝白布裙的女仆便颔首称是,为她引路。这一路上,宅子里的几个仆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引起明朔想起前天的惨案,让她想起自己死去的父母,从而陷入无尽的悲伤中,所以众人说话的口吻都十分仔细,生怕有半点不妥。 明朔下了楼,扶着楼梯往下走去时,便见两名侍女交头接耳,对着窗户外指指点点交流着什么。明朔一时好奇,出生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侍女闻言立刻转过了身,见明朔确实好奇,老实道:“河岸街出了凶案。” 明朔已经坐在了餐桌上,听了一耳,而为她准备着早餐的那位妇人听见这话则是眉梢猛地一皱,对那两名年轻的侍女没有好奇道:“主人面前,提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做什么。” 两名侍女被吓得低下了头,明朔倒越发好奇:“是什么凶案?” 妇人看起来有些两难,在她看来这样血污的事情,是绝不该让明朔知道的,可明朔问起,作为仆人的守则也不允许她不回答主人的话。她只得尴尬的站在那儿。 明朔顺手拿过桌上的报纸,扫了一眼标题,端着牛奶打算喝一口的动作便顿住了。 她也不再询问妇人,惯来以迅速而闻名的日报已经将河岸街发生了什么,写成了长达五千字的纪实小说。 河岸街发生了一起恶性凶杀案。 似乎是凌晨左右,有马车将尸体抛入了泰晤士河,被个不明所以的流浪汉捞了上来,报了警。由于尸体整个都被埋进了水泥里,又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证明对方的身份,案件一时陷入了僵局。 明朔看完后,心里存了点疑问。报纸上说流浪汉是听见了枪声才被惊醒,可丢下来的却是一个灌进了水泥的尸体。那这一枪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是为了杀人,泰晤士河并没有发发现别的尸体,如果说是为了鸣枪示警——抛尸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明朔翻到了报纸第二页,才知道还真有。 因为动手的是黑鸦帮。 警察在水泥块的一角发现了黑色的鸟翼——这是他们的标志。 凶手很可能和黑鸦帮有关,但警察却不敢去真的调查,不过只是去黑鸦帮的酒做了个循例问话,便不了了之,甚至连死了谁都不再过问了。 这不免让明朔感到有些魔幻,但现实就是这样,在资本的侵蚀与推动下,枪支和钞票才拥有话语权。 “小姐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家的生意都是明面上的正经生意,和黑鸦帮没有半点干系,他们再无法无天,也不敢闹到咱们头上来。” 先前严肃的妇人是明朔这具身体母亲的左右手,旁人都称呼她为莱娜管家。明朔的父亲是亚当斯伯爵,但亚当斯不过是个落寞的贵族罢了。就像这个时代贵族为了维持光鲜常做的那样,亚当斯伯爵迎娶了大洋对面的新生国家中,一位大资本家暴发户的女儿。她为亚当斯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但亚当斯却不喜欢她低贱的出生,两人的婚姻在有了安娜·亚当斯后便名存实亡。 好在这位亚当斯夫人本来就是位极为强势的女性。亚当斯伯爵觉得她粗鲁野蛮,她嫌弃亚当斯伯爵软弱无用。她借着亚当斯伯爵夫人的身份,打进了雾都的新贵圈,以着继承自父亲的毒辣眼光,精准投资,是最早支持工业化改革的一批企业家。 如今亚当斯伯爵夫人名下有着三家重工厂,十二家轻工厂,还有一家知名的酿酒厂,可谓极尽富有。 只可惜她与亚当斯伯爵因为意外英年早逝,将巨额财富和伯爵的位置都留给了尚且年幼的女儿。 这无疑让安娜·亚当斯成为一块案板上的肉,所有人都对她虎视眈眈。 明朔可以附身的身体,大多都是差不多快要死了,她去吊住最后一口气。安娜·亚当斯和琅玉不同,身体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相反甚至可以说十分健康。她突然面临死亡,原因若是深究还真不好说。 明朔忍不住苦下了脸,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危险,有会把人灌泥沉塘的黑手党就算了,少羽给找的身份看起来也不得平静。 莱娜管家瞧见了她蹙起的眉,安慰道:“伯爵也不必担忧,夫人与凡勃仑家族有约定,凡勃仑伯爵绝不会坐视不理。” 明朔听到这句话,在脑海里将这个姓氏过了三遍也没能找出对应的人选。 她只能困惑试探问:“凡勃仑……?” 莱娜管家慈爱道:“啊,您一直住在老宅,可能对这位伯爵不太熟悉。从血缘来说,他是您的表哥。老爷的妹妹,嫁给了他的父亲。” 明朔心里便松了口气,只要是原主不认识的那就行。 话说到这里,早餐也吃完了,莱娜整理了餐桌,递给了明朔一条薄毯,让她去客厅的落地窗那边晒晒太阳。 这时候警察已经将证物收集的差不多,河岸街又恢复了往常繁荣的模样。 明朔坐在躺椅上,被冬日里的阳光软软的照着,昏昏欲睡。光线在她浅金色的睫毛上打了个滚,又散在她交握着的手背上,似是散落了一地的金箔。 明朔隐隐中听见了门铃的声音,她略睁开了眼,向门廊看去,见莱娜替来人开了门。 来者是一名身着黑色风衣的男士,他一手执着漆黑金头的手杖,另一只手刚摘下自己的礼帽。 明朔睡得迷迷糊糊,她勉强撑着眼歪头看去,正瞧见对方转过头,神色清淡地向她看来。 她瞧见了一位绅士,黑色的碎发几缕埋进了他的立领里,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极为引人在意。明朔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觉得他青绿色的眼睛里,似乎隐隐还泛着金色。 他瞧见了明朔,微微颔首,道:“安娜,我是你的表兄。莱安特·凡勃仑。” 24.枪与玫瑰03 明朔没有半点对于这名表兄的影响, 莱娜也没有。 亚当斯伯爵忙于流连花丛, 根本没有心思为自己的独女引见亲属——或者换句话, 如果不是亚当斯伯爵夫人过于强势令他害怕, 他或许更希望这对母女暴毙, 好让他可以迎娶真正中自己心意的姑娘。 不过即使如此, 提到表兄, 明朔终于从安娜·亚当斯身体的记忆中隐隐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亚当斯伯爵的妹妹嫁予的对象并不是什么好人。与亚当斯伯爵娶回资本一样, 亚当斯伯爵的妹妹也是牺牲者。 这位伯爵近乎是以买卖的方式,将自己的妹妹卖给年迈的凡勃仑伯爵——问题来了, 年近五十的凡勃仑伯爵居然能生下这么优秀的儿子吗?虽然亚当斯家族以容貌著称,但不是听说这位表兄身体孱弱……而且沉迷于鸦片吗? 明朔偷瞧着此刻立于门前,身姿挺拔的男士,怎么也瞧不出半点儿沉迷毒品的病弱模样。 莱安特·凡勃仑瞧见了她好奇的打量, 竟然也未曾生气,相反, 他微微朝着明朔笑了笑。 明朔被抓了先行, 面颊忍不住微红, 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薄毯。过了会儿,她才想起来该站起来迎客,但她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 凡勃仑先走了过来。 他半蹲下身, 收在马甲内的银色十字架因为他的倾身而坠了出来, 在明朔眼前微晃, 折射着圣洁日光。凡勃仑瞧了瞧明朔的气色,对莱娜道:“你做得对,她需要多晒晒太阳。” 莱娜闻言连忙道:“在收到您信件的时候,我便注意这些了。伯爵这些日子胃口不佳,按照您的建议加了些印度运来的香料,果然,小姐的胃口好多了。” 凡勃仑站起了身,对莱娜道:“香料不要多放,会有依赖性。等她身体好些,不如做些法国菜给她。” 莱娜点头称是:“我马上去找法国厨子。” 明朔听得云里雾里,问道:“莱娜,你认识凡勃仑阁下吗?” 莱娜瞧着明朔,慈爱道:“不,但凡勃仑伯爵先前有致信前来,我有受夫人委托回信。”说着莱娜对着凡勃仑不吝溢美:“传言果真不可尽信,您不仅容姿英俊,对医药竟然也有所了解。” 凡勃仑闻言轻笑:“您知道,我之前曾经因为愚蠢而沉迷‘药品’……戒掉它可不容易,您可将它当做久病成医。” 莱娜毫不犹豫道:“您这样优秀的贵族,怎么会沾染那些东西,一定是那个卑贱的坏小子引诱了您。” 明朔听到这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能理解莱娜对于亚当斯家族优秀年轻一辈的偏袒,但嗑|药这种事……还是别推锅了。 莱娜听见了明朔的咳嗽声,显然有些紧张,她连声问:“伯爵,是风大了吗?需要我为您加条毯子吗?” 明朔摇头:“不用了,凡勃仑阁下今日是在我们家用膳吗?莱娜,快去准备晚餐。” 莱娜闻言看向凡勃仑,这位年轻的伯爵摇了摇头,对明朔道:“谢谢你的好意安娜,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今日恐怕不得空。我周五接你去一家不错的餐馆用餐作为赔礼好吗?” 明朔本想说不用,但对着凡勃仑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孔,这句“不用”便有些难说出口。她点了点头。 凡勃仑便伸出手摸了摸她软软的金发:“乖女孩。” 明朔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模糊的将他和同样喜欢摸她脑袋的暮朗重叠了起来。 凡勃仑对莱娜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见一见安娜的情况,还有一件便是在信里同你说的。女王已经批准了安娜继承亚当斯伯爵之位,过两日她需进宫觐见陛下。稍后还有继承仪式,这是件大事。” 莱娜连连点头:“是的,这也是我请您来的原因。亚当斯与凡勃仑有姻亲与约定,您会帮助安娜伯爵对吗?” 凡勃仑勾起了嘴角,右手按向了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他向莱娜保证:“当然。” 凡勃仑与莱娜敲定了宾客名单与细节,莱娜拿着宾客名单来询问明朔的意见。明朔的意见当然是没意见,不管是她还是真的安娜·亚当斯,对于亚当斯家族了解都有限,这种事交给莱娜反而不会露馅出错。 继承礼便定于了七天后,在明朔觐见过女王之后。 凡勃仑告辞了。 明朔瞧着他的马车嘀嗒嘀嗒消失在了河岸街,当凡勃仑彻底离开,她才对莱娜道:“莱娜,我想睡一会儿。” 莱娜立刻陪着她回了屋子,在明朔的要求下,轻手轻脚的为她带上了门。 明朔在确定莱娜离开后,找了少羽。 她问少羽:“莱安特·凡勃仑是罗浮吗?” 少羽那儿显然刚刚完事,他听见了明朔的问题,有些惊讶:“你怎么会认为是他?”少羽想着镜子里回馈的景象,觉得哪怕但是那种痨病鬼的外貌,明朔就不该错认为罗浮啊。 明朔闻言心中莫名有些空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如果她能一眼认出罗浮,少羽和她也不必去问东岳借气引了。如今她只是认错了而已,先前的世界少羽还认错了那么多次,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也不值得遗憾。 但明朔还是叹了口气。 明朔问:“那你查到谁是罗浮了吗?” 少羽肯定:“查到了,水镜显出了名字。” 明朔问:“谁?” 少羽道:“鸦,黑鸦帮的老大。他的名字是尤金。” 三日后,明朔接到了来自王宫的回复,她可以去觐见女王了。莱娜通知她的时候,她还愣了一瞬。莱娜见状,不仅有些担心,开口问道:“伯爵这些日子好像有心事。” 明朔心想,我当然有心事啊,你前几天才告诉我我们家可黑鸦帮半点干系都没有,现在我的小伙伴就告诉我我的任务目标是黑鸦帮老大,你说我如果是个黑鸦帮成员,还能努力一下靠着升职加薪见到的大佬。如今我是路人甲,你让我怎么接近任务目标? 槽归槽,明朔过了会,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问了句:“怎么样才能见到‘鸦’?” 在雾都,“鸦”绝不会用来代指其他东西,它只会指向一个人。莱娜的表情当时就变了,她四下张望确认没有别人,方才道:“伯爵怎么会提起这种人。” “像那种满手血腥的极恶之徒,最好一辈子都遇不见。” 明朔差不多就猜到莱娜会怎么恢复,但她仍然问了句:“如果我想捐赠,他们会出现吗?” 莱娜闻言气急,她甚至顾不得执事守则,有些生气道:“小姐,那是夫人留给您的,留给雅德利拉血脉的后人,而不是给您胡闹的!” 明朔见莱娜连亚当斯伯爵都不称呼了,直接拿出了亚当斯夫人的本家姓氏,知道再问下去,这位长辈一般的执事估计要翻脸,便也只能放弃。 可是如果不以捐助者的身份,明朔总觉得凭借安娜·亚当斯的体格,很可能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寻人的过程中。 ……唉,愁人。 明朔进了王宫,跪在女王面前接受册封的时候,脸上还不免带着点忧色。而这点忧色被女王看做了对于父母的追思。 已有些年迈的女王瞧见了她笑着道:“看着年轻的亚当斯,我总能想起年轻的自己。不过好在我还有些自知之名,不敢与她自比,年轻时的我可没有我们的‘雾都玫瑰’美丽。” 女王的执事立刻道:“您的美源自灵魂,时光无法带去分毫光彩。您太自谦了。” 女王听惯了这类的奉承,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对明朔温声安慰:“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所以留下的人才要更努力的活下去。我期待你能继承你母亲的荣耀,为我帝国的贸易而献上一份力。” “‘雾都的玫瑰’自然要盛放才美丽。” 明朔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雾都玫瑰”是指自己。亚当斯家族因为貌美,惯来有“玫瑰家族”的称呼。如今明朔成为了安娜·亚当斯,自然只有将这份美貌映得更甚,女王见了她,便毫不吝啬的称她为“雾都玫瑰”,这无疑也是一位老人家对于无依晚辈的爱护。 有了女王的喜爱这样的传言,哪怕这块肉再美味,算计的时候都得掂量一下会不会引得宫里的那一位震怒。 明朔反应了过来,连忙欠身行礼谢过了这位老人。 女王笑了笑,对她道:“你的母亲为国家做了很大的贡献,帝国不会亏待她的功臣,回去,记得多笑一笑。淑女的武器,永远有一项是她们的微笑。” 明朔忍不住便笑了笑。安娜·亚当斯金发蓝眼,微微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酒窝。她的长相本来偏向洋娃娃一般精致可爱,如今眉眼间添上了明朔的气质,便越发显得美若玫瑰。带着春天般香甜的气息。 这一次,连女王的执事都怔住了。 女王瞧着明朔行礼离去,微微笑了笑。她眼中的慈爱在褪去些许后,留下的便是纯然属于帝国所有者的光。她有些苍老的手指敲瞧着扶手,含笑道:“你觉得她能守住那条军火线吗?” 执事闻言,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亚当斯小姐看起来太过柔弱。” 女王摇了摇头,她道:“我觉得她能守住。”女王看向了自己的执事,露出一抹神秘的笑,“不要小看了女人啊。” 执事忍不住轻声问:“您想让她接任亚当斯夫人的工作吗?” 女王道:“那得想看她能不能先守住她母亲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明朔离开了王宫,刚要上自己的马车回去,却发现了自己的马车里坐着莱安特·凡勃仑。 她有些惊讶。凡勃仑反倒比她要显得自在。 他向明朔行了一礼,含笑道:“我说了今日要请你用餐,亚当斯伯爵不会不赏脸?” 明朔见着他,心脏不免漏跳了一瞬。她见着凡勃仑,总是觉得熟悉,而这点熟悉使得她总是难以用平常心去对待对方。 她想了想,很快便做了决定,拎起了裙子上了马车,没什么犹豫的坐在的对方的对面,爽快颔首道:“好呀。” 这下轮到凡勃仑有些惊讶了。 似是没有想到雾都的贵族还能这么干脆,准备好的几轮暧昧话语都没用得上,对方就已经干脆上了车。 凡勃仑忍不住笑了两声,问:“您不担心我拐卖您吗?” 明朔道:“所有人都见到了你,如果我出了事,莱娜不会放过您的。” 凡勃仑想了想,坦诚道:“确实如此。” 明朔本以为凡勃仑会带她去吃什么,难得来到这类世界,明朔还是很期待吃一顿地道的西方料理。但她万万没想到,凡勃仑带她去的居然是中餐馆。 明朔看着招牌上的繁体汉字,一时心情复杂极了。 ……还是川菜馆。 25.枪与玫瑰04 不过这时代还是崇尚着东方。无论是来自东方的丝绸还是茶叶, 包括印度的香料, 都可以在这里卖出天价。 明朔想了想, 可能是自己一直挂着的玉佩让凡勃仑也觉得自己是东方爱好者, 所以才投其所好请她来了川菜馆。 明朔本人,是挺喜欢吃川菜的。但是这地方的川菜, 连花椒都未必全, 有多大的可能会让人觉得好吃? 明朔从下了马车起,面色就很严肃。这点严肃让凡勃仑百思不得其解, 当他们走进了店里,凡勃仑瞧见明朔看见了那些穿着旗袍的黑发女子来来往往的表情后,心中有了点自己的猜测。 凡勃仑以为是明朔这样自由养在深闺,被最严格的规矩教养长大的贵族,断然是不喜欢这样烟火味极重的地方。这家川菜馆虽然是雾都最好的,但因为是一位有名的“走私贩子”所开,不免更多用以为自己的潜在顾客们提供纸醉金迷的地方。 凡勃仑提前打了招呼, 包厢内是很干净的, 可大堂里那股子脂粉气却是去不掉。 他扫了一眼烟雾缭绕的大堂, 对明朔道:“是我不好,选错的地方,不如我们换家。” 明朔正盯着一名黑发的犹太女人端着盘子用着蹩脚的口音说“麻婆豆腐”, 明朔看着那盘像是番茄酱做出来的豆腐,怎么也没办法将它和记忆里的菜色花上等号。 明朔:……我不想吃番茄酱拌豆腐。 正好这时凡勃仑说了这句话, 明朔立刻顺坡下驴, 点头道:“好的!” 凡勃仑见明朔回答迅速, 便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想了想打算带明朔去一家格调较高的法国餐厅,这家餐厅是一位旅居雾都的法国贵族所开,备受贵族们推崇——虽然凡勃仑觉得除了贵,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要招待这样一朵娇嫩的玫瑰,或许只有这种地方才可以。 凡勃仑漫不经心的想着,一回头却发现不见了明朔的踪影。他绿色眼珠中的金色不由加深,心中一沉,连胜叫道:“安娜?” 明朔听见了声音,转过了头。 凡勃仑这时也终于看见了明朔,也无外乎他会以为明朔走丢,谁能想到会嫌弃先前那家中餐馆的贵族,会站在街边卖冰淇淋的推车旁,等着几先令的冰淇淋。 凡勃仑看来的时候,明朔也买到了她想要的冰淇淋,她看着自己手中巧克力味和香草味,将两个都递给了凡勃仑,问道:“你要哪个?” 凡勃仑瞧着她,像瞧着什么奇怪的怪物。明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缩回手,问:“呃,我一个人也可以吃两个。” 在她的手完全缩回去之前,凡勃仑抓住了她的手腕,从中取走了香草的,对明朔道:“我想要这个。” 明朔松了口气,连点头:“好的,不过巧克力也好吃,下次我们可以互相换个口味。” 明朔说完,少羽对她的叮嘱又浮在了她的脑海里……呃,街边吃冰淇淋,到底算不算是出格的行为? 明朔决定补救一下,她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当然如果你——” 凡勃仑道:“谢谢,我小时候曾经想要它很久。” 明朔便将凡勃仑的这句话理解为凡勃仑家中严格的教导,她瞧了瞧熙熙攘攘的雾都大街,自然地挽住了凡勃仑的胳膊,对他仰头道:“那我们就随便逛逛,除了冰淇淋,我觉得街边卖的那些蛋糕看起来也很好吃。” 凡勃仑被她抓住似乎有些不自在,甚至多看了几眼明朔挽住她的手指。 手指柔软光滑,指甲还泛着可爱的粉色,攀在他漆黑的外袍上,像是搁在天鹅绒上好的艺术品,令人心忧是否一碰即碎。 凡勃仑很好奇,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明朔的指尖,明朔有些困惑的瞧向他。 凡勃仑收回了手,微笑道:“不会碎。” 明朔:“???”他在说什么? 虽然说是在街边逛一逛,但不吃主食显然对身体不好。凡勃仑最终还是带着她去最近的餐馆用了餐。明朔见凡勃仑虽然点了食物,却一点儿也没有要动的意思,不免有些疑惑。 她问道:“这里的饭菜不和你口味吗?” “不。”凡勃仑毫不犹豫的否决,若是承认明朔的看法,那无意是种冒犯。他仍需要维持表象,便自然不能让明朔觉着他对自己有所轻慢。 凡勃仑道:“我只是……不太习惯吃外面的东西。” 明朔:……你以为我是傻的吗?刚才你不是吃过一口冰淇淋。 话归这么说,不吃就不吃。明朔也懒得去管那么多,自己愉快的用完了晚餐,甚至打包了一份蛋糕才坐上了马车回家。 凡勃仑自然是要送她回家的,回去后,凡勃仑告诉她继承仪式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如果明朔没有意见,那么就在亚当斯位于郊外的庄园举行。 明朔没什么意见,莱娜也表示祖宅最合适,于是这件事便敲定了下来。 在明朔还没想到该怎么混入黑鸦帮的时候,继承仪式到先给了她一条路。 亚当斯伯爵的继承仪式也算是件大事,因着亚当斯夫人手中留下的财富,以及这位美丽的独身的年轻伯爵本身,雾都内但凡能提上名字的权贵基本都来了。 明朔一个也不认识,好在这些事情也不要她去接待。 莱娜作为当年亚当斯夫人的左右手,见惯了大场面,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只除了最后一步,当另一名姓亚当斯的远亲作为明朔的长辈为明朔带上家主戒指的时候—— 一枚子弹,从撞了消音器的枪口径直向明朔射来! 凡勃仑几乎在当时一箭步冲上去,压下了明朔的身体,那枚子弹便直接打进了明朔身旁那名年迈的亚当斯爵士的体内,鲜血从他的胸口流淌了一地,沾满了家主那张金红色的扶手椅。 这名老爵士伸出的手指微微张了张,而后整个人便往后仰倒砸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因这变故而呆在了当场,紧接着尖叫此起彼伏,大厅顿时混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位男士大叫道:“抓住他!就是他,是他向伯爵射出了子弹!” 明朔闻言连忙推开了凡勃仑向下看去,见被亚当斯家的侍卫按住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穿着应侍生的衣服,此刻被压在地上正不断的挣扎。 在挣扎间,他脖子里的挂坠掉了出来。眼见的人瞧见了那挂坠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明朔提着裙子跑了下来,自然也瞧见了那枚挂坠。 那是一截用木头雕成、涂上了黑漆的黑色羽毛——黑鸦帮的标志。 而就在挂坠旁,少年怀里装上了消音器的手枪也露了一截。莱娜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当场就从他怀里夺下手枪,检查了这把单发手枪的弹夹。 莱娜看完后,对明朔颔首,凝肃道:“伯爵,应该就是这把枪。” 明朔:……哇哦我还想着要捐钱套关系,对方居然已经迫不及待来杀我了? 继承典礼到了这里也开不下去了。莱娜命令侍从将这少年绑好,等待警察过来将人交给警察,同时取过毯子披在了明朔的身上,抱着明朔便走过神色各异的来客,领着她先去休息。 莱娜道:“您受惊了,先休息一会儿,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 明朔道:“我的叔父……” 莱娜道:“您放心,费曼爵士的后事我会打点,现在太混乱也太危险,还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仍然以您为目标,您还是先待在安全的地方。” 明朔只得点头,瞧着莱娜外出。亚当斯家的碧玺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稍许有些空。她将戒指摘下,忽然对还未外出的莱娜道:“那孩子不要交给警方了。” 莱娜有些惊讶的回头。 明朔平静道:“我有话要问他。”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让凡勃仑先回去。” 客人尽数离开已经是临近傍晚的时候,继承仪式上出了暗杀事件,别说亚当斯家有没有心思招待各位晚宴,这些各怀心思的人也没有心思留下。 莱娜在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端着盏蜡烛来寻了明朔,明朔闻言颔首,将书本合上。原本戴在中指的戒指已经被她戴上了食指。翡翠色的戒指在她白皙若羊脂的指尖微微闪烁,看起来幽深而宁远。 在继承仪式上开枪的少年被关在了游戏室。明朔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冲着按着他的侍卫大喊:“说了开枪的不是我!” 明朔便问:“那枪为什么在你身上?” 少年听够了这些士兵恶劣的威胁,突然听见了一道轻软的女声还愣了一瞬,他转过头去,便见到了今日继承仪式的主角。 亚当斯年轻的女伯爵穿着件单薄的米色裙子,披着件驼色的薄毯出现在他的眼前。较之白日的光彩艳丽,她此刻的模样倒更符合亚当斯家族的用以作为标志的花。 少年忍不住憋红了脸,在明朔的等待下道:“是别人塞给我的。” 明朔:“哈?” 少年道:“我原本只是站在那里,结果突然就有个矮小的男人撞了过来,我感觉胸口多了什么东西,下意识摸过去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开始叫着抓凶手了。” 莱娜冷漠道:“巧言善变,你如果是无辜的,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据我所知,你可没有请帖。怎么,黑鸦帮敢做不敢认吗?” “我有我的办法!”少年被绑着咬牙道,“再说,被我混进来是你的失责?这也能怪我?” 莱娜差点被气死,她对明朔道:“这种人,不见棺材是不会掉泪的。依我之见,干脆联络警察,他们手里的办法可比我们多。谋杀伯爵!这么大的罪名,不怕他不开口!” 少年咬牙切齿,嘀咕着“老巫婆”。 明朔见莱娜真的要被气到手抖,走近了几步,蹲下身瞧着对方领口上还坠着的坠子,问:“黑鸦帮要杀我?” 少年在她宝石蓝眼睛的注视下,一时间有些瑟瑟。好半晌才道:“我,我还不是。” 明朔:“?” 似乎也意识到了现在的问题有多严重,也明白明朔是他唯一获救的可能。少年道:“黑鸦帮发给帮众的标志是黑曜石打磨的,我这个,只是自己做的,木质。”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想要加入黑鸦帮,但也没那么容易。我认识一个黑鸦帮的家伙,他说只要我能想办法混进这里,上面便能通过我的申请。” 少年艰难道:“他们说,这是测试。” “测试!?”莱娜气极,“谋杀伯爵,黑鸦帮的测试!哈,他们当真胆大包天到以为暗世界已经是他们说了算了吗!一只乌鸦,哪里来的胆子!” 26.枪与玫瑰05 明朔从少年那儿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她吩咐侍从给他准备晚餐, 但是别让他跑了。 莱娜瞧着明朔看不出特别情绪的面孔,一时间反倒有些忐忑, 开口疑惑问:“伯爵?” 明朔向莱娜笑了笑, 她对莱娜道:“莱娜, 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明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亚当斯的祖宅富丽堂皇,每一处都极尽奢美。故而当年的那位亚当斯在打造会客厅的时候,也大量的选用了金红双色, 以显得这里越发明亮而威严。 明朔领着莱娜进了会客厅。莱娜是个称职的管家, 虽然这间屋子在这些年来的使用次数屈指可数, 但她依然将这里打扫的纤尘不染, 至少明朔在桃花心木的书桌后坐下, 连空气中半点儿的飘絮都见不到。 莱娜立于桌前,看起来有些神色紧张,她问:“伯爵, 您想知道什么?” 明朔歪头想了想, 对莱娜道:“黑鸦帮想我这里得到什么?”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明朔缓声道, “他们今天以死亡威胁我, 是想警告我什么?” 莱娜的表情变了,她瞧着明朔, 眼光明灭。明朔也不着急, 她的个性驱使她此刻也依然十分平静。她想了想白天发生的事, 以及少年口中说的话,猜测道:“如果是钱财,你也说了,亚当斯与黑鸦帮惯来没有恩怨,他们犯不着为了这点东西来谋杀我。” 明朔仔仔细细的考虑后:“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他们想要却又难以得到的,并且这样东西对我的重要程度使得谈判根本无法进行,以至于他们只能先选择威胁。” 莱娜嘴角微动,过了会儿才道:“枪口下过活的家伙或许不会考虑那么多,他们或许只想出名。而您只是个让他们出名的契机,关于那名少年说的,也不能尽信。我不明白伯爵为何对他仁慈,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将他交给警察,好问到真正的情况。” 明朔看向了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以至于玻璃清晰的映出了明朔如今的脸。她的面容柔美而平静,眼中甚至没什么被刺杀后的惶恐与气急败坏。 她细声细语对莱娜道:“我母亲是不是还为我留下了点别的东西。酿酒厂的地下室里是什么?人口走私、贩|毒、还是军火线?” 莱娜的脸颊的肌肉忍不住抽动。 明朔瞧见了,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看来是军火线。” 她像这样略带得意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完成月牙,甚至会露出一丁点儿的虎牙,看起来十足十的可爱,可爱到令人会轻易忘记了她先前到底说了什么话。 好在莱娜没有忘记。她瞧着明朔,嘴唇蠕动了半晌,好半天才重新拾回了预言能力。 她褐色的眼中难掩震惊,低低道:“小姐,夫人难道原来同您提过吗?” 明朔狡猾道:“您是她最信任的人,我是否知道,您不是最清楚的吗?” 莱娜张口又闭,半晌道:“伯爵,看来比起亚当斯,您更像一名雅德利拉。” 明朔:……我该说谢谢还是不谢? 莱娜对明朔道:“按照夫人的意思,她希望这件事从她开始也到她为止,她并不希望你经历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她期冀您可以自由自在,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明朔刚想说:我是很想混吃等死啊,可人家打头上来了啊! 莱娜便接口道:“但夫人也说过,若您选择了这条路,我便也该尊重您的选择,并竭尽全力的帮助您。” 莱娜对明朔严肃道:“酿酒厂下确实有一条军火线。黑鸦帮会盯上它,是因为它在前年为帝**队研发出的而连发式□□——无论对于谁而言,它的设计图纸和制造线,都是难以比拟的财富。德国人想要得到它,意大利人同样。” “——而黑鸦帮,恐怕是则是想靠它彻底统治暗世界。” 明朔不免有些好奇:“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差不多统治了雾都地下吗?” 莱娜道:“也不全是,至少他可不能对无关人士出手。这是‘仲裁者’定下的规矩。” 明朔:“‘仲裁者’?” 莱娜忽然问了明朔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和您提过有关亚当斯和凡勃仑协约的具体内容,您现在想知道吗?” 明朔不确定道:“和‘仲裁者’有关?” 莱娜颔首:“对。凡勃仑家族从上一代开始,便是女王的‘仲裁者’。除却姻亲,夫人可以判定凡勃仑绝不会背叛您的原因——便是我们一直在为凡勃仑调控地下势力而提供军火。” “女王是帝国百年难逢的英主,工业革命和枪械革命使得暗世界越发膨胀,女王绝不会允许雾都有超脱她控制的存在,既然权利无法制约他们,那就用别的。” “‘仲裁者’因此而生,他们是女王在暗世界的代言人。是绝对的调停者。有他们在,黑鸦帮就算不上真正君临地下。” 说着莱娜不免提起了莱安特·凡勃仑,她感慨:“我本以为莱安特少爷撑不起凡勃仑家族,凡勃仑家族仲裁者的身份也要名存实亡了,可如今看来——黑鸦帮想要出头,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明朔听着却有些疑窦,她迟疑着道:“但我却觉得,凡勃仑……” 莱娜因为先前明朔超出寻常的反应力,而对她大为改观。如今见明朔提及合作对象,便不由低下头,询问道:“伯爵,有什么问题吗?” 明朔问:“现在军火还在送往凡勃仑吗?” 莱娜摇头:“不,夫人当初觉得莱安特少爷难当大任,在老凡勃仑伯爵去世后,便停止了合约。好在莱安特少爷并不在意这点不愉快,在您需要帮助的,仍然履行约定伸出了帮助之手。” “伯爵,我们是否该恢复对凡勃仑的资助?”莱娜有些犹疑,“他今日甚至救了你。” 明朔摇头:“不。” 她对莱娜道:“他离我的距离算不上近,如果说他是看见了子弹再动手——说真的,我并不觉得自己能获救。” 莱娜的表情逐渐严肃:“您的意思是——” 明朔道:“莱娜,既然我的母亲曾与暗世界打过交道,想来你也明白他们最大的利润来源其中有一项就是鸦片。你认为鸦片有那么好戒除吗?或者我换个问题,您认为一个长久靠着鸦片镇痛治疗以至于成瘾的病弱青年,能康复的如此迅速,甚至有着一般成年人都难以比拟的体格吗?” 莱娜:“这——” 明朔站起了身:“所以我有理由怀疑这位凡勃仑是假的。正如你所说,我们大部分人都未曾真正见过莱安特·凡勃仑。信件与家纹都能够作假,但人不可以。” 她对莱娜道:“去查一查。” 少羽:“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 明朔有些不好意思:“有吗?真的吗?” 少羽心情复杂:……当然,我还有一种受骗的感觉。我一直以为你是只小傻鸟,谁知道你居然是懒得思考。 明朔叹气道:“如果不是他今天救我,我不会觉得奇怪的。” 少羽有些不可思议:“就因为他成功救下了你?说真的,如果说是他先看见了枪,而后立刻去救你——这也能说得通?” 明朔老实道:“是能说通,但我偏向于他不是莱安特·凡勃仑。” 说到这里,少羽便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往常来说,你不都是以信任旁人为优先的吗? 明朔想了想,对少羽道:“我觉得他像罗浮。” 这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当明朔和莱安特·凡勃仑待在一起时,感觉到的熟稔感越强,她便越忍不住去怀疑这个人是罗浮。 ——但少羽说,莱安特·凡勃仑不是罗浮,鸦才是。 少羽的判断不会出错,如果明朔也不认为自己的判断出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见到的人并不是莱安特·凡勃仑,而是鸦。这个假设一旦成立,所有的事情都显得理所当然。 他不在外用餐——因为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他当然不敢贸然在外用餐。就连冰淇淋,也是明朔吃了两口后,他才开始尝自己的。 他与传言中莱安特·凡勃仑截然不同的形貌气质——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当然不同。 他快速的救下了明朔——如果说这本就是他策划的那一切都来得及。 他接近明朔——亚当斯夫人手里的军火线。 明朔躺在床上,捧着玉佩一点一点的将自己这些日子观察到的,想到的以及已经被验证和尚未来得及被验证的猜测都慢慢地讲给了少羽听。 少羽听着,心情便越发复杂。 他对明朔一直是有些过度保护的。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红色小鸟,他很容易就忘记他抚养的不是什么真的需要扶持的小凤凰——而是昆嵛山的陵光神君。 陈寒嘲笑他像个操心过度的老爷爷,少羽如今想了想,他可能真的有些保护过度。因为他总是想要将所有的事情先替明朔安排好,明朔自己便也懒得去做。就这么三百年下来,有些事情便形成了固像,竟然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明朔其实可能比他都要来的聪明。 明朔说完了,见少羽半晌不曾开口,不免好奇的唤了他一声。 少羽回过神,温声道:“明朔,玩得开心吗?” 明朔想了想,点头:“有点麻烦,不过也挺有趣的。” 少羽颔首:“那就好好玩,就当是收利息。替他们干活,也总不能什么都不收。” “难得不需要背负任何责任的试验场,随你心意去玩。”少羽云淡风轻,“我会帮你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会提醒你早点儿解决罗浮的。” 明朔:“……可是转轮台?” 少羽冷酷道:“这点时间东岳还撑得住,我看着呢。” 明朔:“……” 明朔还能说什么呢,她乖巧的“哦”了一声。 明朔:怎么办,突然有点同情幽冥,算了还是我先玩。 27.枪与玫瑰06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东岳道:“所以明朔恐怕除了找到他, 还得找到他丢掉的记忆。否则即使他回来, 一无所知的罗浮对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帮助。” 少羽:“……” 若不是忌惮着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幽冥之主,恐怕少羽已然拂袖大怒。他克制着怒火问道:“陛下先前为什么不说?” 东岳挑眉:“你们问过?” 少羽被这强词夺理的一句气到失语,东岳扫了他一眼,以着与罗浮又三分相似的面容淡声道:“我若是你, 便先去通知了那只新生不就的朱雀鸟。” “即使是记忆凝体,罗浮也只能被罗浮杀死。那只鸟遇上罗浮了,你不去提醒她吗?” 少羽从怒中惊醒,他明白此刻不是和幽冥算账的时候,罗浮是什么样的存在,从东岳便能窥知一二,少羽只得将满腔的愤怒先收拾好, 以明朔为重。 明朔便在无名岛上,接到了少羽打进她脑子里的传话。 这种传话有些后遗症, 明朔撑着因外来神思冲击大脑的疼痛,紧紧的攥住了暮朗的衣袖。暮朗被她牵住,指尖微动, 轻声问:“怎么了?” 明朔咬着牙道:“岛要塌了,快走。” 暮朗闻言怔住,他一如既往没有问明朔为什么,只是伸手按住了她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颔首道:“好。” 他轻声问:“能走吗?” 明朔头疼的眼前发晕, 连暮朗都是两个, 她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暮朗见状,便干脆弯下腰,似三年前一般将她背了起来。明朔的脑袋软软的搭在他的肩上,顺滑的黑发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暮朗觉得有些痒,原本想要明朔将头偏开些,但他一转眼便瞧见了明朔右脸上逐渐出现的裂痕,便不再多言,只是嘱咐她抓好自己。 青岩原本有些忌惮暮朗,不敢靠得太近。但他见着明朔上前,目光便不由的也跟了上去,如今见明朔突然不适,暮朗又不分青红皂白将人背了起来,顿时心下大怒,愤怒道:“云暮朗,你做什么!” 暮朗闻言看去,见识青岩,他眉梢未动,只是掠过了他对清月道:“无名岛要垮了,快走。” 清月闻言怔住,青岩则是一个字都不信,他冷嘲道:“你说什么胡话,自己想走便走是了,把我师妹放下!” 清月拦住青岩,他向暮朗颔首道:“我明白了,这就通知所有参赛的弟子,命他们抓紧时间撤离。” 青岩不解极了:“师兄,这是做什么?” 清月道:“无名岛主的尸体消失你也见到了。” 青岩困惑:“这,这难道不是说明云暮朗杀掉的不是无名岛主,而只是他的分|身吗?”不仅仅是青岩,许是在场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能杀掉无名岛岛主,这实力着实太可怕了些,但若是杀掉的是无名岛主的分|身。这便令人容易接受的多。 清月道:“他杀的是真是假,我和云煜最清楚。一个□□造不出虚境入口,也分不出这弥天大雾。况且,无论真假,无名岛主死了,无名岛却至现在都无一人前来料理,你不觉得这是奇诡极了?” 清月说到这里,青岩才察觉事事都不对劲。他忍不住道:“可无名岛存在千年——” 他话音未落,无名山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众人向上看去,之间云煜御剑疾驰,近乎在与崩裂的山体竞速要挣个输赢。他也必须挣个输赢,消失的山体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猛兽吞噬,他全力狂奔,只为了在这猛兽吞灭自己前,先下了山。 云煜落地的那一刹,无名山也跟着消失了。连他手里赚着那颗青果也在他落地的那一刹化成了烟霞。云煜手中握空,惊道:“发生了什么!?” 若是先前人们对于暮朗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觉着可笑,那么此刻无名山与青果的小事便是重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天灵盖上。众人方是终于缓过了神,敲着那虚化的迹象由着那无名山一路往下,转眼间便在众人眼前现出一大坑,心中的惶恐被激发,喊叫着,各自用上了救命的法门,接四散往岛外去! 从无名山赶往无名岛边缘本需要半天左右的路程,众人走了约莫不过半刻,竟然便已经瞧见了无名岛边缘的海浪,原本的迎接的宫娥早已化为空气,晴天朗日与院方的海浪滔天一立之隔,各分两侧掀起无尽气浪。众人便眼前奇景全然惊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好,土地在缩小!”众人方才慌觉,寻起自己来时的船只来。 能自由进出无名岛的船只只有以无名岛上树木建造的那一批,可正是因此,这些船此刻竟然也半透半明,虽然仍然立在海面上,但谁也无法保证离了无名岛的晴日,这透明的船只会不会一浪打来便散成泡沫。 众人进退不得,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作为东道主的洱海。 清月在众人的注目中上前一步,面色凝肃:“请诸位放心,无名岛虽自称一界,但毕竟也没有同外界断了联系,诸位手中的铁劵便是得以进出无名岛之界的钥匙,我已联络派内,洱海以派来船只,只消我们出了这界便能见到!” 一小门派人闻言急道:“可这岛在变小,船也用不得,眼见着离那边越来越远,我又不是蓬莱阁的人,不会御剑术,即使手握铁劵,又要如何穿过这屏障!?” 苍茫大海,若是清月说出“游过去”未免也太过天真,所以清月说:“或许蓬莱阁可以来回携着大家轮回。” 云煜比了距离和岛倒退的速度,摇了摇头:“来不及带走全部。” 云煜作为众人眼中蓬莱阁的最强者,他说出这句话,便似宣判了死刑,众人一时皆面色惶惶,如至末日。 “完了,完了!” 有人喃喃自语,恰逢见到了皱着眉梢的暮朗。面对死亡的恐惧使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其中一人竟然跌跌撞撞的冲上去,抓住暮朗的衣袖,半跌在地,面色狰狞道:“是你,是你杀了岛主才带来厄运!若将你赔给这座岛,或许我们都能活命!” 这话在清月耳里听来可谓无稽极了,虽然不清楚无名岛乍然崩溃与无名岛主的联系,但若就此将所有的事都归咎于暮朗,也太过可笑。可他这么想,大多人却不这么想。 众人将视线凝在了暮朗的神上,暮朗察觉到了杀气,一手扶着自己背上的明朔,另一只手,不免握上了自己的剑柄。 清月见状一惊,暮朗的实力如何,见证了他斩无名岛主一幕的自己再清楚不过。别说是这些人想要那他祭贡,就是所有人此刻一齐向他发难,也说不准谁输谁赢。 他们站立的土地越来越小了,被吞噬的无名山大洞已经肉眼可见。人心越来越惶,眼见着当真有人想将暮朗扔进那洞里赔罪,明朔终于缓过了神,她伸出手按住了暮朗即将出鞘的剑。 明朔的发髻凌散,她轻声对暮朗道:“我有办法。” 她这话说的很轻,但暮朗听见了,清月也听见了。 清月见明朔恢复了意识,心中微松,开口问道:“婉婉,你有什么办法?” 明朔让暮朗放下了她,她一抬头,便将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少羽给她画的脸已经开始崩碎,她现在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四分五裂的色盘,吓人极了。连青岩见了,都活活被吓退两步,结结巴巴问:“师、师妹,你的脸怎么了。” 明朔却没有功夫解释这些,如果这岛是罗浮记忆的凝体,那么以罗浮的性格,他死了,自然也是要让他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陪葬。这岛崩坏,有一部分是暮朗给予的重创,恐怕更多的还是来自于记忆本身的意志。 明朔在心里不免又将罗浮拎出来骂上三四遍,但瞧着眼中透着关心的暮朗,她那些话便吐不出口。 明朔:……算了,暮朗是无辜的。 明朔也不解释,只是往已经近了很多的无名山走去,清月见状叫住了她。明朔回头,清月见她眸色清凉,便知道她没有玩闹而是当真心中有数,便只道:“小心些,师兄在这儿呢。” 明朔点了点头,她在那口慢慢向外吞噬的洞口边,捡起了那柄朱色的短剑。 罗浮消失后,一切无名岛的事物都变得似有还无,只有这把短剑实实在在的在这里。明朔将少羽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遭,记忆若没有载体也是难以存在的,更别说具现化。这把短剑,恐怕便是罗浮记忆的载体。 既然是罗浮记忆的载体,那么无名岛自然是无法对抗这把短剑的——换句话而言,这一界都无法对抗这把短剑。 明朔弯下腰,捡起了这把短剑。 她并不会用剑,但或许很多年前,尚未浴火重生过的她会。明朔拔了剑,只听叮—— 风声止住了。 所有人将视线投向了这毁了容的姑娘。她拔了剑,那双如星似月的眼自剑身扫过,剑身便不由一阵轻颤。她的脸明明如同恶鬼,但她此刻断握着剑,站在那处眼波轻扫——竟无人愿扰了她。 明朔执着剑,莫名便知道该怎么做。 她转向仿若定住的晴天朗日,握着短剑的手举着剑尖凝向了一点——而后一剑斩下! 剑身清啸!似凤凰啼鸣自深海破水而出! 晴天朗日间乍然风云变幻,海水滔天而起,竟遮天蔽日而去!!这一剑,断海、斩天,撕开了界! 来自界外的海水汹涌而来,无名岛的晴天朗日也再也不见!狂风暴雨侵袭,天际电闪雷鸣——! 海中的风浪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襟,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远来的巨船。 界破了! 握着剑的姑娘站在风雨中,呼吸急促,浑身上下都被打湿透了。她的发髻依然全部松散,黑色的长发此刻正湿漉漉的全然凝结在背脊上。豆大的雨水击打在她的面容上,而后顺着眼角脸颊滴落,带着点墨黑色,滴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眼见着洱海的巨轮越来越近,众人得生,清月不由的也松了口气。 他看向胸膛起伏的明朔,瞧见她衣服皆因雨水而紧贴在身上,不由连忙褪下自己的外袍,想要给明朔披上。然而他尚未将衣服拿去,只是轻叫了一声“婉婉”,明朔回头—— 28.枪与玫瑰07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明朔揉了揉眼睛, 唔了声。青年瞧见了,眼中便不免添上几丝无奈,笑着问:“看来是没有睡醒。” 听到问话, 明朔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 勉强振了精神,向青年睁大了眼睛:“没有没有, 我醒了,没想着逃早课!” 蓝衣青年闻言面上满是揶揄, 他伸手拉住了明朔, 领着她小心越过殿前一级级的台阶,语气里既带着点责怪又带着是人便能察觉出的宠溺, 他向着明朔提点道:“我知晓你惯来好学,但接下来你要是在师父面前睡着,我可帮不了你。” 明朔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会坐在后面藏好,不会让师父看见!” 青年闻言哑然,他张口欲言, 但瞧见了明朔认真不似作伪的表情,又忍不住连连摇头, 他颔首笑道:“好, 你待在后面些,师兄帮你挡着。” 明朔飞快点头, 跟在青年身后走完了这九十多级台阶。走完了台阶确定她不会再被绊着, 青年才放开了她的手, 目送她飞快地跑去殿内的角落。 青年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没有阻止明朔的行为。他见明朔已入殿坐定,旁的弟子也已到齐,方抚了抚衣袖,迈步踏进正殿。 青年一入正殿,两侧已经落座的弟子便接次起身向他行礼,语气尊重而崇敬唤道:“大师兄。” 此人正是洱海派的大弟子清月。 清月一方向着各位师弟师妹们颔首示意,一边走向正殿的掌门位下的首座。当他落座,便是洱海早课开始的时候。青年执弟子礼,先向掌门座一拜,而后面向诸位师弟与之互敬,先读洱海古卷,再读门戒十规,最后敲响鸣钟,便算是正是开始早课。 明朔靠在门边的朱漆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鸣钟乍响,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瞧见青年朝她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右方。明朔即刻清醒,从袖中摸出了书卷,同其余的弟子一并装模作样的读了起来。 洱海掌门便在此时从门外入内,他一扫众认真研习精要的弟子,颇为满意颔首,最后将视线停在了首座弟子处,和蔼道:“清月,你随我出来。” 洱海的首座弟子闻言,放下了手中书卷,向掌门行了一礼,便越过众弟子随了老人而去。 洱海的众弟子看似认真研习,但视线都凝在清月的身上,当清月跟着掌门一并离开,殿内便不免响起窃窃私语。 明朔听着前排的师兄道:“师父将大师兄单独叫出去只能是为了一件事?” 另一名师兄借口:“哪里还会有别的事,无名岛要出海了,我洱海越过蓬莱阁的时候也到了。” 明朔听见了“无名岛”三字,即刻精神了起来,甚至第一次用书卷敲了敲前排师兄的肩,主动搭了话,问道:“师兄,无名岛出海,我们会有机会去见一见吗?” 前排的弟子回首,见是三年前新入门的小师妹。他一见明朔那双明亮的眼眸,便忍不住面颊燥红,连念了四五遍静心决,方才能重归心静——弟子忍不住感慨,小师妹什么都好,唯独那双眼睛生的太美了些……人也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弟子虽不敢再对上明朔的眼睛,语气却放轻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他侧对着明朔详细解释:“当然,所有弟子都能去。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 明朔好奇问:“不是说无名岛上满是珍奇异宝,甚至还有仙人在吗?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去见一见。” 弟子好心道:“小师妹,你入门晚,自然不知道。这岛上除了奇珍异宝与机缘,还有数不尽的危险与死劫。如非必要,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冒这个险。”弟子说了一半,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师兄肯定会去,你和大师兄感情好,托他为你带些东西回来便是,没必要自己去拼这个命。” 明朔闻言乖巧答应,笑嘻嘻地谢过了两位师兄,心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考量。 三年前,少羽感受到西方有罗浮的气息。明朔为此甚至不惜趁着暮朗处理私事时,从扶摇山匆匆而逃,一路向西来到洱海。 但到了洱海后,两人方才发现,少羽感知到的位置在大海之中。明朔用着避水诀,往少羽说的位置潜下上千米也寻不到半点罗浮的影子,正要怀疑少羽的判断时,从洱海渔民的口中听到了有关“无名岛”的传说。 祈洲向西,是为洱海。洱海向西,是为无名。 无名位于洱海西侧,每百年出现一次,所在之处正是少羽所感受到气息存在的地方。少羽觉得这处与世界格格不入,有一部分的缘故便是无名岛虽存在于洱海,却自成一界,只有到了固定的时刻,方才会与洱海的时空交回,出现于众人眼中。 少羽确定和罗浮有关的讯息就在无名岛上。无名岛上奇珍无数,自然也有活在岛上的人,这些人中有无罗浮便是关窍。 无名岛上的居民与洱海有着约定,每百年现身时允许洱海以它为试炼地,岛上奇珍尽可凭自身的能力取走——与之相对的,洱海也需保证无名岛每次出现后不会遭遇掠夺。 这本是个双赢的约定,但对于明朔来说却不太好。 好消息是算算时间三年后便是百年之期,坏消息是无名岛只允许洱海认可的人登岛。 明朔和少羽商量了许久,觉得目前唯一的办法,或许便是混进洱海派。 可明朔要进洱海,她的容貌便是个最大的问题。哪怕洱海修得是太上忘情道,也绝不会愿意收一个能以容貌倾国的祸害为徒。少羽想了半天,勉强算是想到了一个法子。他利用龙凤双珮的联系,又借来了天帝的灵境,方才让自己的一只手穿过了时空,用鬼笔为她重新画了一张脸。 少羽叮嘱道:“我这办法也只能用得上一时。你可记着,三年内一定得登上无名岛,找到罗浮。三年一到,这张假脸估计就维持不住了。” 明朔连连点头,接着便上了苍山,顺利拜进了洱海派。 她在洱海三年,查了三年的典籍。洱海的心法从未认真学过,洱海所有记载着有关无名岛的资料到被她看了个全。 明朔有时候忍不住感慨,早知道来这里还需要三年,便不该那么早与暮朗分开。 如今她在大陆以西,暮朗在大陆东方。明明还在一个世界,却连一面也见不上。暮朗可以算是明朔的第一个朋友,她对于最终仍算不告而别的行为,仍然抱有歉意。为此常在空闲时想起暮朗,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有没有想念过自己。 第二年的时候,清月恰巧有事需得往一趟祈洲。明朔软磨硬泡算是得了一起出门的机会。但当明朔寻着记忆去寻暮朗的时候,莫说暮朗,她连当初的木屋都找不见了。 明朔在河边坐了会儿,听着风声呼呼来呼呼去,心里觉着无趣,便早早地回了落脚的地方。后来清月问起,她还托了清月寻一寻人,只可惜直到今日,清月也未曾带回过消息。 早课快结束时,清月回了正殿。 明朔胆子惯来大,便悄悄的在清月经过时拽了他的袖子,做着口型问:“师兄,你是不是要去无名岛?” 清月闻言揉了揉她的头发,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他走向掌门位,重新执起了弟子礼,在众人停下的诵读声中,朗声道:“百年已至,无名岛现。”他语含笑意,“诸位师弟,可已做好为我洱海正名的准备?” 东屿蓬莱阁 蓬莱阁传说为仙家之地,四季如春,终年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从海客的眼中看去,便如缥缈的雾景般如梦似幻。 对于海客而言,蓬莱阁是摸不着边际的应许之地,对于蓬莱阁的弟子而言,却是他们修习度日的场所。 蓬莱阁主招来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问道:“朗儿,你可知我找你为何吗?” 暮朗简扼回答:“无名岛。” 蓬莱阁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无名岛试炼的头筹,千年来都出自于我蓬莱阁,朗儿我希望这一次也一样。” 暮朗闻言,不置可否。蓬莱阁主却也不着急,便等着暮朗的答案。 过了许久,暮朗才道:“有煜师兄在。” 蓬莱阁主道:“云煜不敌清月,你我都心中有数。朗儿,蓬莱阁的未来在你的身上。” 暮朗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眉梢微微蹙起,许久后,他方对蓬莱阁主道:“我明白了。” 蓬莱阁主顿时十分满意。暮朗见事情已了,便向他行礼,似要告退。蓬莱阁主见状,想起另一事,对暮朗道:“我听□□弟子说,你伤了妙法长老之女?” 暮朗离去的动作停住,他直起身,承认道:“是。” 蓬莱阁主忍不住蹙眉:“我记得那孩子不是很喜欢你吗?你怎么伤了她?” 暮朗语气淡然:“她碰了我的东西。” 蓬莱阁主听见这样的理由简直啼笑皆非,他笑着摇头,以着对旁人皆无的耐心提点道:“蓬莱阁虽归于阁主,但却不仅仅只是阁主的。你明白吗?”他见暮朗毫无所动,不得不说的更直白些:“若要继承蓬莱阁,四大长老的协助必不可少,你不该为了块石头而伤了灵思。” 暮朗闻言抬眼,仍是那一句话:“她不该动我的东西。” 蓬莱阁主因他的回答简直气结,连说了三句“罢了”,方才叹完了这口气。他对暮朗道:“这件事我已替你妥善处理了。这次前往洱海,灵思也与你同去,这一次,你可别再惹她了。” 明朔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会坐在后面藏好,不会让师父看见!” 青年闻言哑然,他张口欲言,但瞧见了明朔认真不似作伪的表情,又忍不住连连摇头,他颔首笑道:“好,你待在后面些,师兄帮你挡着。” 明朔飞快点头,跟在青年身后走完了这九十多级台阶。走完了台阶确定她不会再被绊着,青年才放开了她的手,目送她飞快地跑去殿内的角落。 青年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没有阻止明朔的行为。他见明朔已入殿坐定,旁的弟子也已到齐,方抚了抚衣袖,迈步踏进正殿。 青年一入正殿,两侧已经落座的弟子便接次起身向他行礼,语气尊重而崇敬唤道:“大师兄。” 此人正是洱海派的大弟子清月。 清月一方向着各位师弟师妹们颔首示意,一边走向正殿的掌门位下的首座。当他落座,便是洱海早课开始的时候。青年执弟子礼,先向掌门座一拜,而后面向诸位师弟与之互敬,先读洱海古卷,再读门戒十规,最后敲响鸣钟,便算是正是开始早课。 明朔靠在门边的朱漆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鸣钟乍响,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瞧见青年朝她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右方。明朔即刻清醒,从袖中摸出了书卷,同其余的弟子一并装模作样的读了起来。 洱海掌门便在此时从门外入内,他一扫众认真研习精要的弟子,颇为满意颔首,最后将视线停在了首座弟子处,和蔼道:“清月,你随我出来。” 洱海的首座弟子闻言,放下了手中书卷,向掌门行了一礼,便越过众弟子随了老人而去。 洱海的众弟子看似认真研习,但视线都凝在清月的身上,当清月跟着掌门一并离开,殿内便不免响起窃窃私语。 明朔听着前排的师兄道:“师父将大师兄单独叫出去只能是为了一件事?” 另一名师兄借口:“哪里还会有别的事,无名岛要出海了,我洱海越过蓬莱阁的时候也到了。” 明朔听见了“无名岛”三字,即刻精神了起来,甚至第一次用书卷敲了敲前排师兄的肩,主动搭了话,问道:“师兄,无名岛出海,我们会有机会去见一见吗?” 前排的弟子回首,见是三年前新入门的小师妹。他一见明朔那双明亮的眼眸,便忍不住面颊燥红,连念了四五遍静心决,方才能重归心静——弟子忍不住感慨,小师妹什么都好,唯独那双眼睛生的太美了些……人也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弟子虽不敢再对上明朔的眼睛,语气却放轻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他侧对着明朔详细解释:“当然,所有弟子都能去。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 明朔好奇问:“不是说无名岛上满是珍奇异宝,甚至还有仙人在吗?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去见一见。” 弟子好心道:“小师妹,你入门晚,自然不知道。这岛上除了奇珍异宝与机缘,还有数不尽的危险与死劫。如非必要,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冒这个险。”弟子说了一半,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师兄肯定会去,你和大师兄感情好,托他为你带些东西回来便是,没必要自己去拼这个命。” 29.枪与玫瑰08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暮朗很难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情绪。他被救了, 被他觉得该负起责任的明朔救了。他自幼孤独, 独自一人在扶摇山下长大,从未尝受过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他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是怎样的感觉。无人愿意接近他,比起人他也更亲近些山里的那些狼。他是与狼一起长大, 没有正经名字的孤儿。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对自己仅有那些东西极为执着,半点也不愿意放弃。 明朔在这些东西中又尤为特别。 他曾将明朔划为了自己的所有物,觉得对她的让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在被救了后,他突然反应过来, 有些不太对。 和他别的所有物比起来,他对明朔态度不太对。 这世上不该有越过主人家的所有物——他饲喂着的那些狼若是抢了他的猎物, 他手里铁锹便会毫不犹豫的掷出去, 让他们清楚谁是主人。他虽同样将这些狼划归进了自己的领地, 允许他们来去, 却又觉不允许他们越过自己的底线。 正如最初的时候, 他觉得床是自己的, 明朔也是自己的。那么他可以为明朔做一张新的,而他自己的床仍然还是他自己的。最初是这样的,但渐渐便不同了。 暮朗发现自己对于明朔的底线越来越松,越来越松,直到最后, 他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原谅她不告而别的行为。甚至对于她救了自己的行为, 而生出种难过的情绪。 ——没有被报恩的喜悦, 反而留有一种“她可以自己飞了,我会不会被抛下”的恐慌。 底线不太对,情绪也不对劲了。暮朗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已经分不清谁才是主人。他瞧着明朔脚背上的痕迹,似乎一切未变,但暮朗却清楚,不对了。明朔无论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拒绝,甚至不愿意拒绝,他害怕从她的面上瞧见难过——而这一点又将主仆关系全然倒了过来。 ——你是我捡到的雀,可到底是我捡到了你,还是你捡到了我?你是属于我,还其实是我属于你? 暮朗略有些出神,直到他瞧见了明朔那些坠在了地上的黑发,明朔的头发很美,正如她自己一般。黑发如云般堆在她的身后,恰巧遮住了她背脊柔美的曲线,将一切令人遐想都遮在了那些顺滑的黑色云后。暮朗忍不住想要伸手想要将它们拢起,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明朔的头发,便先因为拉扯到了伤口而发痛。 暮朗明明没有发出声,但明朔却似有所感,转回了头。 她一回头,便见暮朗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明朔这些天除了照顾暮朗,便是和这些狐狸待在一起。这些狐狸修炼的不怎么样,对于人类许多有趣的玩意却是如数家珍。加上它们本就想让明朔高兴,更是陪着她玩,明朔在狐狸洞这几天,竟然学会了不少若是要让少羽知道恐怕会气的提着藤编追着她打的东西。 比如它们就教了明朔很多话本里的痴男怨女梗,明朔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暮朗面色苍白,难得显得脆弱无依的躺在干草编成的床上,静静地瞧着明朔,明朔便忽觉得自己心脏猛地一动。 她瞧着暮朗,忍不住就丢下了狐狸们,蹲在他的面前,抱着膝盖问他:“你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吗?” 暮朗的肩上覆着捣碎的草药,他略扫了一眼,动了动手指感觉了片刻,对明朔道:“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明朔:“……”当胸一剑,说没事就没事,也是很厉害了。 按照少羽的说法也好,按照狐狸们提及的话本也好,救命之恩是最容易引起好感甚至发生质变的事件。明朔花了三年时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真正确定了罗浮,也着实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下去,实在很想早一点解决这件事,好让她回去。 如今她救了暮朗,怎么说也该被说上一次“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明朔捏着手指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暮朗开口主动提起这茬。 她沉不住气,忍不住主动试探:“暮朗,我可是救了你呀。” 暮朗目光柔软:“嗯。” 明朔期期艾艾,揪着手指,暗示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些什么?” 暮朗道:“我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你。” 明朔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暮朗攒下的灵石还在她的怀里、摘到的青果也被她吃了。他捡回来的短剑在她腰侧挂着,他剩下的那柄剑丢在现场,而明朔也没有想要那把剑的意思。 暮朗本就身无长物,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那点家底,也如数全部给了明朔。 明朔得到他这句回答,完全无法反驳。 明朔盯了暮朗一会儿,见他面上神情与往日里没有任何不同,嘀嘀咕咕着“少羽一点都不靠谱”转过身,打算替他去磨今天要换的药。 明朔一边撩起裙子,跟着狐狸们去拿药臼,一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都不说喜欢我啊,被救了不是就该’一生相许’了吗?” “喜欢。” 明朔拎着裙子的动作不由顿住,她立在那儿脚仿佛生了根,一步也离不开。她耳尖红的像似扶摇山秋天才会结出的红果子,似乎一掐就会流汁。明朔捏着裙角,呼吸了口气,正要往前去,便听见暮朗用着好听的声音的又说了一句。 “好啊。” 明朔回过了头,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好啊?” 暮朗侧着头,微微笑着:“我自己,送给你。” ——是你属于我,还是我属于你呢? 暮朗不像云煜,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似清月自幼有名师尊尊教导。他有太多的东西不明白了,喜欢不明白,相许不明白,但他好歹知道一个道理。 ——怎么样都没关系,你若是高兴,那便换一换,我属于你好了。 暮朗弯着眼,面色苍白,黑色的长发散了,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微微笑着,像是扶摇山下那条冰冻的小溪春日初融,熏人微醉。 明朔看呆了。 她匆匆低头而出,手里的裙边都被她揪出了痕迹。旁边的狐狸们看见她取了草药开始捣药,忍不住问:“大人,你在苦恼什么啊。” 明朔想着这些狐狸懂得多,便红着脸问:“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啊?” “当然是喜欢啦!”狐狸斩钉截铁,看着明朔又忍不住心生羡慕,“当然是喜欢啦!大人如此倾城,这天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大人?” 明朔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是,是吗?” 狐狸拼了命的点头,明朔被夸的不好意思,忍不住说:“其实有件事我瞒着了你,我不是天狐,那天我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便顺着你的话说了。” 狐狸扭捏了起来:“我知道的。” 明朔:“……哈?” 狐狸看起来怪不好意思:“您的原身看起来像是凤族,天狐化不出这样的鸟相,那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但神鸟大多总是讨厌我们这些走兽,我担心您因为此而不愿意来我这里,所,所以就刻意装着认错了人。” 明朔:“……” 狐狸连忙道:“但我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就是天狐也没有您好看!你这么好看的人来过我这里,所有的狐狸都要羡慕的!” 明朔:“……”我到底信你们哪一句比较好。 明朔捣着草药发现一味药不够了,狐狸们立刻自告奋勇的去为她再找一些来。明朔见无人,立刻联系了少羽,捧着脸高兴道:“少羽,暮朗说喜欢我哎!” 少羽:“……” 少羽叹了口气:“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你还记不记得东岳大帝说了什么?” 明朔:“……”对哦,好像还有后半句。 少羽残忍道:“你想好要怎么让他伤心了吗?” 明朔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少羽惯来教她要善待弱者,与人为善,只教她要珍视他人的情意,倒是从未教过如何践踏这些。明朔一脸茫然,少羽看着有些不忍。 但无论有多不忍,东岳的要求都摆在那里,避不开。 少羽只得干巴巴地建议:“不然先从无理取闹开始?” 明朔觉得可以,不过一切还是得先等暮朗养好伤。 明朔借助在了狐狸洞大约有七天,青州的怨钟响了三天。明朔听着这钟声耳熟,顺口问了一句,狐狸便道:“这是青州死了大人物,找更大的人物来处理呢。不过和我们这些小妖怪没什么关系啦,我们记得这一年别去城里偷鸡就行了。” 说着它忸怩着递给明朔一束野花:“大、大人,花送给你呀。” 明朔收了花,开心的倒了谢。暮朗在后面看见了,当天晚上便对明朔道:“我伤好了。” 暮朗伤好了,明朔便没有了住下的去的理由,于是她便与狐狸辞行,狐狸瞧着落寞极了,明朔忍不住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只黄狐狸便立刻脚步漂浮的倒了一旁,像是完全摸不着了北。 两人离了狐狸洞,明朔瞧着暮朗便即刻想到了她之前和少羽说的事。 可什么事算无理取闹呢? 明朔想了想,让伤刚好的人背自己算不算。明朔觉得算,而且是罪大恶极。 于是她故意停下了脚步,当暮朗看来时对暮朗哼道:“鞋子丢了,我不要走路。” 这是真的,她的鞋子丢在了山里,黄狐狸替她找回来的时候,也破烂不堪不能穿了。青州起了怨钟,黄狐狸也不敢进城,明朔这些天都是寻了块皮毛绑在了脚上,便算是穿了鞋了。 可这样的鞋显然走不了山路。 暮朗瞧见了明朔透着粉的脚趾,愣了一瞬,接着十分赞同:“你说的对,是我没在意。” 他将手里拿着的短剑佩在了腰侧,对明朔半蹲下身:“我背你。” 明朔瞧见他这样,便忍不住问:“你背上有伤口,疼不疼啊?” 暮朗笑了笑:“已经好了,上来。” 明朔小心的趴了上去,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暮朗的声音温柔地像是晴日里软软的云彩,他对明朔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明朔将信将疑。她将信将疑了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我该是让他不高兴来着,怎么他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明朔将手环着暮朗的脖子,还是不甘心,她头向前倾,对暮朗道:“我还想吃无名岛的青果!” ——嘿,这个你可没办法了! 暮朗却道:“确实是好吃,不过无名岛没有了,我去寻千鸟山的果子给你好吗?” 明朔问:“我听大师兄提过,是有毕方守着的千鸟山吗?” 暮朗道:“对,听说那里的果子结的晶莹剔透,貌似玉石,你应该会喜欢。” 明朔听得耳朵都直了,她本来想着有毕方,要不算了,但一想自己现在要做的事,立刻道:“好,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回来啊?” 暮朗便道:“等先回家。” 明朔本以为暮朗指的是先回扶摇山,但他们去没有回扶摇山。暮朗按着狐狸们指的小路,顺利出了青州,而后向南。 他们在南方的云州停了下来。 这一路上,明朔几乎是将无理取闹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住客栈一定要挑剔饭菜不好,让暮朗去给她重新做。暮朗便真的洗了手去借后厨给她做。 30.枪与玫瑰09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待蓬莱阁一行人过了山门的凡尘道, 入了洱海,雨势便被洱海的阵法截在了山头之外, 所有的雨丝自天空坠下,滴洒在洱海穹顶上方淡蓝色的法阵上就如同滴进了汪洋大海里, 融入无痕, 寻不着半点踪迹。 清月将蓬莱阁的众人安排于洱海右侧临近观潮阁的院落里,而后才领着众师弟们回正殿。 清月对众人道:“大家也累了一天,辛苦了。只是明日起诸派便会接连上我洱海,还需大家多加仔细。青岩你领着十六他们守山门, 莫要失了礼节。” 青岩称是, 清月瞧见了明朔频频向后看去, 便对明朔道:“去见你的朋友。” 明朔便高兴的应了声,转头就走。 青岩瞧着她的模样, 不免嘀咕:“知道是去见朋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会情郎呢。” 明朔喜欢美丽的东西, 三年来这一点洱海人尽皆知。明朔虽入门时低调寡言,但由于这点本性,对于清月也总比对其他师兄弟亲近些。而清月也对明朔更为亲切些。洱海掌门本来得到了清月这样的徒弟,是不愿再收旁人为徒。清月虽与众人互道师兄弟, 但他的成长之中, 确是没有任何师兄弟存在的。旁的长老或许会收上三四个徒弟互相比较竞争,清月则因为天赋超然, 而始终一人。 故而当他听见了洱海的门种被敲响, 下了山门瞧见了站在朝珠花前朝着他笑、说着想要加入洱海派的明朔时, 方动了心思,求了洱海掌门收明朔为徒。 清月已然可独挡一面,洱海掌门只当他是为了全心中的一点念想,便也同意了这事。加上虽收了明朔,但明朔的教导全由清月一手负责,掌门也并不觉得多事,反倒觉着这是个提前锻炼清月准备接手洱海的机会。 正是因此,清月对明朔总归特别些。他悉心教导明朔术法,可明朔却总是惫懒懈怠,从未将洱海的秘术当一回事,更对证道显得兴趣缺缺。她入洱海,仿佛真的如她在花下所说,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家落脚。可即使如此,每次掌门考校,哪怕明朔是当时才攀着他的肩膀借书来看,等到考校至她,她用的总是最熟练的那个。 清月还曾气过对方这般糟践天赋的行为,但他每次不说两句,她便会对你软软道:“师兄,天热,吃点冰果子。” 清月自认持心中正,从不偏椅,但到了明朔这儿却总是行不通。洱海的众弟子也曾对此不解,清月曾对潮生海的貌美女修都曾不假辞色,为什么偏偏会对相貌普通的明朔没了法子。 青岩是能理解清月这种无奈的。 明朔看似容貌普通,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好看。明明看似丢入人群中便再也找不见,可她站在你的面前,带着笑意看着你,你便莫名其妙地似被攥住了心神,仿佛要沉进她的眼里去。 以往青岩从书中看到“美人在骨”这句话,还曾嗤之以鼻,认为红颜枯骨,若是没了皮相,这世上哪还会有美人。直到明朔行三跪礼入洱海,那一日她跪于正殿九十九级台阶下,行完礼仰着头看向他们一众立于阶上的师兄弟们,忽得便弯眼笑了,露出浅浅的虎牙。 ——只是寻常人的相貌,但青岩在那一刻,却觉得天下的日光都被她一人盛尽了。 而人总是对美丽的东西容易心软。 听见了青岩话,清月手中的竹扇敲上了自己的指骨顿了一瞬,他含笑回道:“师妹贪玩,又是少时挚友,且随她去。” 青岩却心有思虑,嘀咕着:“只求她还分得清敌我,晚间时别将人带回来用膳。” 青岩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乌鸦嘴的天赋。 晚间用膳时,明朔竟然真的拽着蓬莱阁那个黑漆漆的家伙进了屋,甚至毫无所觉瞧着清月轻快道:“师兄,我带了朋友回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青岩:“……” 青岩面无表情:“师妹,膳房的师兄们没向蓬莱阁送膳吗?” 清月却道:“可以。” 明朔便笑弯了眼:“谢谢师兄!” 青岩对蓬莱阁人的着实不感冒,即使他和暮朗没有过节,也没法做到像清月那样当真将蓬莱阁的人单纯当做是明朔的朋友。他见明朔颇为殷勤,忍不住提醒:“师妹,过几日就是无名岛大会,这段时日想要动我洱海心思的人太多了,你可别将别人想的太好。” 明朔却像没有听见,将自己案前的荔枝推给了同样落座的暮朗:“这个好吃,给你。” 青岩:“……” 清月神色不动,问道:“尚未来得及询问阁下名讳,敢问阁下是?” 暮朗剥开荔枝的手顿了一瞬,方道:“蓬莱阁,云暮朗。” 清月颔首:“这就是了,前两年婉婉托我寻暮姓青年,我寻遍祈洲不见,原是阁下改了姓氏。” 暮朗闻言剥开荔枝的手微微顿了顿,“嗯” 了一声道:“因为她跑了。” 明朔:“……算不上跑?” 暮朗低头看她,反问道:“那该怎么说?” 明朔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虽然暮朗直到现在也没有生气的意向,但对于当初自己的偷偷溜走果然还是心怀怨恨的。但明朔又觉得,暮朗的逻辑也着实强盗了些,如果那天他没抓着自己语气不善,她也不会想着先走。 明朔便底气足了起来,认真道:“我和你道别了,算分别。” 暮朗便道:“好,那算分别。” 明朔松了口气,便听暮朗又问:“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明朔听闻这句话一怔,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清月已然回答:“如果你问的是她入是否寻我入洱海,那便是。” 暮朗闻言微微笑了,他的手覆上腰侧长剑,拇指一顶便是一劫雪白利刃出鞘! 屋子内的洱海弟子表情在瞬间变了,所有人的精神皆紧绷了起来,甚至有人握上了自己作为武器用的洞箫。倒是直面这杀气的清月毫无所动,他甚至搁下了自己的扇子,转而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暮朗言简意赅:“杀你。” 明朔:“……?” 暮朗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被这只鸟给套牢了。 到了夜间的时候,暮朗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下,隐隐听见了一首曲子,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自己是在哪儿听过。 是早上他听明朔唱过的。 他寻着声音找了过去,找着了一棵树。他站在树下,瞧着树上躺着的红色身影。那是个很美的女人,穿着朱色的纱裙,长长的裙摆似是凤凰的尾羽坠在枝桠上,再从枝桠坠下,落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看去,见到的是一截白玉般的手臂,手臂的尽头是一只状弱无骨的手,那只手执着冰玉壶,壶内是昆嵛山主人亲手酿造的美酒。 酒香与花香笼进了他的整片世界里。他伸出手,恰巧便能接到最后一滴从壶中滴出的酒液。 嘀嗒。青色的酒液在他苍白的指尖凝住,像一块明朔爱吃的石头。他忍不住缩回了手,伸出舌尖舔去了那滴酒液,浓香与醉意瞬间便在他的舌尖炸开。他略晃了晃,方才重新稳住神智。 暮朗仰头看去,方能见到红衣人附着红晕的面容。她的睫毛浓密纤长、略卷翘着,过了会儿,她察觉到了树下有人,方睁开了眼。黑色的鸦羽展开,露出的,是比晨星、比朗月还要明亮美丽的一双眼睛,她瞧见了暮朗红润饱满唇瓣微微弯起,在枝桠上翻了个身,支着带着醉意的脑袋瞧着树下的少年,笑着道:“是你呀。” 暮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树上的女人便问道:“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你太小了,赢不了我的。” 暮朗感觉到了自己的不甘心,他听见自己道:“我有什么赢不了你,我是幽冥之主,我早晚都能赢了你。” 树上的女人闻言便哈哈笑了起来,暮朗瞧见她柔下了神情,对他道:“好呀,那我等着。” 暮朗在那一刹那看呆了,他看见的是明朔。明明眉眼间有所差异,但暮朗却能认出——这是明朔。 可暮朗却听见自己不甘道:“陵光,你等着!” 女人的回应是伸出了食指,轻轻点了他眉心,语气漫不经心:“嗯,我等着。” 接着她便哼起了一首歌,音调奇特却奇异动听,带着点醉后的慵懒,仿佛只用着声音,便能令旁人一并醉了。 而那首足以醉人的曲调,正是白里日明朔唱着的。 可暮朗的梦里,这却并不是结局。 这只是开始。 暮朗在梦里只见了红衣女人两次,一次在树下,一次在山下。 山下的那次,他能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已经长到不需要仰头去看这只鸟的地步,而可以俯视她,甚至伸手禁锢她。 昆嵛山下,那只鸟光着脚丫,以一枚玉簪敲着手中酒杯,目光中装着的却是暮朗全然看不懂的东西。她感受到了暮朗的气息,回了头。 31.枪与玫瑰10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依然穿着玄黑色的袍子, 金色的绣纹在他的袖见若隐若现。他举着灯, 对明朔道:“给你的。” 明朔想到了前些天暮朗拿着那柄朱色短剑在宝树上挑了根枝桠砍断, 明朔原以为他是要为自己作件法器,却没有想到原来他只是做灯。 明朔瞧见了暮朗指尖细碎的伤口,想来是打磨细节时留下的,不由一时心生歉意。 她伸手接过了灯,捧着瞧了好一会儿, 才眨了眨眼,小声道:“谢谢。” 暮朗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拉着左手执灯的明朔往屋外走去, 暮朗对明朔道:“云州的习俗,灯节这一日要悬灯祈福,若是这一日未曾挂灯, 来年一年都会诸事不顺、霉运缠身。” 明朔听了, 瞧着自己手里的灯,问道:“那你的灯呢?” 暮朗听见这句话, 握着明朔的手紧了紧。明朔便自以为是时间匆忙, 暮朗只来得及做上一盏, 未曾顾得及自己, 便十分善解人意道:“那我的这一盏, 分你一半。” 说着明朔竟然真的打算这么做起来, 她让暮朗提着灯, 取下了自己的耳坠。她将细细的金链耳坠穿过凤凰的喙, 做成了第二条坠着的链子。 明朔见灯还未点,便从指尖燃了火,在红烛芯上点了点,又在她的耳坠上一点。 天火即刻摇摇晃晃的燃了起来,即使没有燃料,单凭明朔耳坠上的灵石,便能使这灯染上一夜,瞧着凤凰坠着的两团火种,明朔十分满意,从暮朗手里取回了灯,仰着头对他道:“好了,现在我们都有灯了。” 暮朗瞧着她的眼中仿佛藏着一条永远也不会冻结的溪水。他“嗯”了一声,带着明朔真正走上了云州的土地。 明朔出了门,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没有戴上斗笠,她即刻道:“我忘了拿帽子!” 暮朗对她道:“我在,没关系。” 明朔一开始没有明白暮朗的话,但当暮朗牵着她真的向着远方灯火万千的集市走去时,明朔方隐隐明白了。 她没有遮掩面容,倾城的容姿也半点未曾变化。 但暮朗牵着她,这云洲万千的百姓竟像是半点也未曾见到两人一般。明朔路过一对情侣,紧张的情郎偷瞄了四处好几次,确定无人注意,方才极为紧张快速的亲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口。他喜欢的女孩羞红了脸,娇嗔的瞪了青年一眼,却见旁人不曾在意,也悄悄地,在袖下牵起了青年的手。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那一刻明朔正擦着他们的肩膀走过。 明朔恍然有知,问道:“你用了妨碍认知的法术吗?” 暮朗点了点头,他有些紧张,有些担心他想让世人瞧不见明朔的心思会不会因此曝露而引得明朔发怒……虽然他早就做好了会惹怒明朔的准备,但灯尚未悬,他仍希望事情不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暮朗瞧着明朔,神情安宁而专注,明朔不疑有他,感慨道:“你真的很厉害啊,才三年而已,会的都比我多了。” 暮朗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声,他对明朔道:“你若想学,我教你。” 明朔倒不是不想学,而是琅玉的天资摆在这里,即使她清楚要怎么做,琅玉稀少的灵力也难以支撑。像是这类的妨碍认知法术,明朔用来糊弄一两人还行,却是绝对做不到暮朗这样,瞬间笼住整片云州的。 没有人瞧得见明朔与暮朗,明朔也觉得新奇。她拉着暮朗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人群这处钻去那处,只觉得处处都有趣,哪儿都很好玩。 暮朗本身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也随着明朔到处看,直到灯节的气氛到了最□□,男男女女都开始试着要将手里的灯挂上树枝间拉着的绳上时,暮朗才问明朔,要不要去挂灯。 明朔问:“灯是挂的越高越好吗?” 暮朗答:“说是挂的越高,便越可能让天上的神仙看见,心中的愿望也更容易实现。不过他们口中的神仙,大多都是修真者,所以也做不得数。” 明朔只听见了前半句,兴致勃勃道:“那根绳子最高,我们去挂那根!” 暮朗剩下的那句“随便找棵树挂也行”便咽回了肚子里,瞧着那根几乎算是悬在树顶的绳子点了点头。他护着明朔爬上了树,明朔垫着脚便要将手里的灯扣上去。凤凰嘴里叼着的两枚火种晃来晃去互相碰撞,像是两颗纠缠在一起的星星,映在了暮朗的眼睛里。 就在明朔要将手里的灯悬上去的那一刹,灯节的烟花点燃了! 金银双色的烟花如簌簌花雨,又似漫天流星。明朔听见了声响,一抬头,见到的便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火树银花枝煌煌。 明朔从未见过烟花,一时间不由看呆了。直到天空炸起第二波的焰火,她才兴奋的低下头,对着树下的暮朗道:“暮朗暮朗,你看见了吗?” 暮朗的眼里全是眉梢眼角染着笑意的明朔,漫天的焰火映成了眼前人的背影。他仰着头,微微笑道:“我看见了。” 明朔十分兴奋,她见许多人都在烟火盛放的时候悬灯祈愿,便也连忙将手中的凤凰灯扣上。凤凰灯在绳索上晃来晃去,口中的火种也撞来撞去。明朔合手许了愿,而后趴在枝桠间问暮朗:“我许完了,你许了什么愿?” 暮朗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明朔便老老实实道:“希望师兄没事,还有能顺利的到西边去。” 明朔问:“你呢?” 暮朗笑了笑。 恰是起了一阵东风,吹得绳索上的各色花灯摇曳摆晃,明朔听见了咚的一声,连忙抬头,却见凤凰悬着的两枚火种因为风吹过而用力的撞在一起,溅起的火星过大又恰巧落在了凤凰灯身上。 宝树的枝干凡火不灭,但毕方之火,乃至朱雀的天火都是大敌,明朔甚至来不及伸出手,那盏凤凰灯便在转瞬间燃了个干净,连同挂着它的绳索都被烧断,只有一枚金质的吊环从空中掉在了明朔的手心。 咔嚓。 明朔闻声低头,却见暮朗将一枚金环扣在了她的脚踝上。金环上系着一根挣不断的链子,而链子的那一头则紧紧攥在暮朗的手里。 明朔不解其意,问了声:“暮朗?” 暮朗微微笑着,面容微仰。他身后的焰火仍然在盛放,映得他眼梢眉角都落下了光后的阴影。 他对明朔轻声道:“我许下的愿望,是你留在云州。” 抓了她的孩子也不答话,就这么赤脚站在冰冷的水面上,面前是他凿开的冰层,他的手里还攥着凿冰用的粗糙锥子。此刻的这名少年听到了那群孩子的问话,回过头,用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那帮孩子。 这帮打小鸟的孩子大多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与这家伙来往,免得沾染上不幸。这些孩子嘴上“狗杂种”叫的欢,但心底里多少还有有些怕这名已经抽出身量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这些孩子想起他的那些传闻。 他是被咬死了自己爹娘的狼群给养大的,听说发起疯啦,也曾活活咬死过人。 这些孩子见他眼神冰冷可怖,害怕他一时发疯连自己也咬了,不由退却。 在恐惧面前,红色的稀罕小鸟也变得不重要了。那少年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孩子便退了一步。不肖等少年走上岸,那些孩子便哄的一声跑了干净。 见那些孩子都跑了,少年方才从怀中摸出了明朔,对上明朔那双金豆似的眼睛,捏住了她的翅膀。少年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眯,自言自语道:“摸不到鱼,吃烤小鸟也不错。” 明朔:“???” 明朔:“!!!” 她挣扎起来,却让少年注意到了她先前摔倒的地方。一个包裹丢在那里,少年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包裹,以至于无人发现。他上前两步挑开布包,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上等灵石不由十分惊讶。 这使他看明朔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少年低低道:“难道你还是扶摇山上哪位大能的宠物吗?” 话必,他自己都不信,便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宠物。” 明朔:“……” 少年捡起了灵石,又重新将明朔揣进了怀里。少年的怀里与这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有着人类特有的体温。明朔哆嗦了一下毛,没出去。 少年捡起了灵石,自然也就发现了明朔掉下来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晶莹剔透,雕刻着的凤凰似要随时振翅而飞,少年看了一刻,便觉得目眩神迷,不得不将视线转开,心里却想:应该是块好玉,当了应该就有钱过掉这看起来永远过不去的冬天了。 于是少年便将明朔和她的包裹都带回了家。说是家,也不过是间木屋罢了。他将包裹丢上了自己那张铺着狼皮的木床上,将怀里的明朔掏了出来,因为害怕她逃跑,还顺手用桌子上的陶瓷碗扣住了她的一只脚。 明朔:“……”日哦,这个熊孩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这是个熊孩子,但明朔倒是不太忍心用些能用的术法欺负他。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眼神可怖,但却着实长了一张好脸。明朔作为朱雀,生平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若不是东岳相貌好,她当初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快,以至于酿下如今的苦果。 32.枪与玫瑰11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清月将蓬莱阁的众人安排于洱海右侧临近观潮阁的院落里, 而后才领着众师弟们回正殿。 清月对众人道:“大家也累了一天,辛苦了。只是明日起诸派便会接连上我洱海,还需大家多加仔细。青岩你领着十六他们守山门, 莫要失了礼节。” 青岩称是,清月瞧见了明朔频频向后看去,便对明朔道:“去见你的朋友。” 明朔便高兴的应了声, 转头就走。 青岩瞧着她的模样, 不免嘀咕:“知道是去见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会情郎呢。” 明朔喜欢美丽的东西, 三年来这一点洱海人尽皆知。明朔虽入门时低调寡言,但由于这点本性, 对于清月也总比对其他师兄弟亲近些。而清月也对明朔更为亲切些。洱海掌门本来得到了清月这样的徒弟, 是不愿再收旁人为徒。清月虽与众人互道师兄弟, 但他的成长之中, 确是没有任何师兄弟存在的。旁的长老或许会收上三四个徒弟互相比较竞争, 清月则因为天赋超然,而始终一人。 故而当他听见了洱海的门种被敲响, 下了山门瞧见了站在朝珠花前朝着他笑、说着想要加入洱海派的明朔时,方动了心思,求了洱海掌门收明朔为徒。 清月已然可独挡一面,洱海掌门只当他是为了全心中的一点念想, 便也同意了这事。加上虽收了明朔, 但明朔的教导全由清月一手负责, 掌门也并不觉得多事, 反倒觉着这是个提前锻炼清月准备接手洱海的机会。 正是因此,清月对明朔总归特别些。他悉心教导明朔术法,可明朔却总是惫懒懈怠,从未将洱海的秘术当一回事,更对证道显得兴趣缺缺。她入洱海,仿佛真的如她在花下所说,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家落脚。可即使如此,每次掌门考校,哪怕明朔是当时才攀着他的肩膀借书来看,等到考校至她,她用的总是最熟练的那个。 清月还曾气过对方这般糟践天赋的行为,但他每次不说两句,她便会对你软软道:“师兄,天热,吃点冰果子。” 清月自认持心中正,从不偏椅,但到了明朔这儿却总是行不通。洱海的众弟子也曾对此不解,清月曾对潮生海的貌美女修都曾不假辞色,为什么偏偏会对相貌普通的明朔没了法子。 青岩是能理解清月这种无奈的。 明朔看似容貌普通,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好看。明明看似丢入人群中便再也找不见,可她站在你的面前,带着笑意看着你,你便莫名其妙地似被攥住了心神,仿佛要沉进她的眼里去。 以往青岩从书中看到“美人在骨”这句话,还曾嗤之以鼻,认为红颜枯骨,若是没了皮相,这世上哪还会有美人。直到明朔行三跪礼入洱海,那一日她跪于正殿九十九级台阶下,行完礼仰着头看向他们一众立于阶上的师兄弟们,忽得便弯眼笑了,露出浅浅的虎牙。 ——只是寻常人的相貌,但青岩在那一刻,却觉得天下的日光都被她一人盛尽了。 而人总是对美丽的东西容易心软。 听见了青岩话,清月手中的竹扇敲上了自己的指骨顿了一瞬,他含笑回道:“师妹贪玩,又是少时挚友,且随她去。” 青岩却心有思虑,嘀咕着:“只求她还分得清敌我,晚间时别将人带回来用膳。” 青岩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乌鸦嘴的天赋。 晚间用膳时,明朔竟然真的拽着蓬莱阁那个黑漆漆的家伙进了屋,甚至毫无所觉瞧着清月轻快道:“师兄,我带了朋友回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青岩:“……” 青岩面无表情:“师妹,膳房的师兄们没向蓬莱阁送膳吗?” 清月却道:“可以。” 明朔便笑弯了眼:“谢谢师兄!” 青岩对蓬莱阁人的着实不感冒,即使他和暮朗没有过节,也没法做到像清月那样当真将蓬莱阁的人单纯当做是明朔的朋友。他见明朔颇为殷勤,忍不住提醒:“师妹,过几日就是无名岛大会,这段时日想要动我洱海心思的人太多了,你可别将别人想的太好。” 明朔却像没有听见,将自己案前的荔枝推给了同样落座的暮朗:“这个好吃,给你。” 青岩:“……” 清月神色不动,问道:“尚未来得及询问阁下名讳,敢问阁下是?” 暮朗剥开荔枝的手顿了一瞬,方道:“蓬莱阁,云暮朗。” 清月颔首:“这就是了,前两年婉婉托我寻暮姓青年,我寻遍祈洲不见,原是阁下改了姓氏。” 暮朗闻言剥开荔枝的手微微顿了顿,“嗯” 了一声道:“因为她跑了。” 明朔:“……算不上跑?” 暮朗低头看她,反问道:“那该怎么说?” 明朔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虽然暮朗直到现在也没有生气的意向,但对于当初自己的偷偷溜走果然还是心怀怨恨的。但明朔又觉得,暮朗的逻辑也着实强盗了些,如果那天他没抓着自己语气不善,她也不会想着先走。 明朔便底气足了起来,认真道:“我和你道别了,算分别。” 暮朗便道:“好,那算分别。” 明朔松了口气,便听暮朗又问:“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明朔听闻这句话一怔,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清月已然回答:“如果你问的是她入洱海,是否是寻的我,那便是。” 暮朗闻言微微笑了,他的手覆上腰侧长剑,拇指一顶便是一劫雪白利刃出鞘! 屋子内的洱海弟子表情在瞬间变了,所有人的精神皆紧绷了起来,甚至有人握上了自己作为武器用的洞箫。倒是直面这杀气的清月毫无所动,他甚至搁下了自己的扇子,转而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暮朗言简意赅:“杀你。” 明朔:“……?” 他发现明朔虽然看起来像是玉做的,既珍贵又脆弱,但也好满足的很。只要给她点好吃的,她便什么抱怨也没有。既不会觉得暮朗无趣,也不会觉得暮朗过于冷漠。 她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抱有乐观的心态,这让暮朗觉得陌生,又觉得可爱。他记得春日的时候,燕子们也是这样唧唧喳喳的飞来飞去,似是每天都有喜事发生,可这世道哪有这么多好事。 暮朗看着明朔,忍不住想:还是说鸟类都很容易满足? 暮朗觉得,和明朔待在一起,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但渐渐相处下去,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只想早些找到罗浮,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但他只要是罗浮,就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更不会意外横死。 明朔还记得少羽提起罗浮的口吻,少羽登仙时罗浮已经沉睡了,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但光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少羽对这位古早的鬼帝肃然起敬,更是连带着让明朔都知道了对方的阴晴不定和不好惹。 少羽道:“你单就想想,能困住十万恶鬼,你觉得是善茬吗?” 明朔深以为然。 “菩萨死了他都不会死。”明朔嫌弃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了。” 暮朗抬眼,看着明朔阐述道:“所以你要去找他。” 明朔看着暮朗,敏锐道:“你不高兴?为什么?” 暮朗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明朔对着暮朗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往后坐了坐,气虚道:“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也舍不得你啊,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看,少羽建议我不辞而别,我都没有听,我觉得这太过分了,我该和你道别,然后辞行。” 33.枪与玫瑰12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少羽道:“西王母都曾经陨落,罗浮也并非不死之身。”顿了顿, 少羽叹道:“这世上真正不死, 只有你啊。” 朱雀浴火重生。明朔在曾在一千三百年前“死去”, 而后用了一千年于灰烬中复生。每一次的复生, 明朔都毫无之前的记忆,她的“不死”,其实用“新生”更为恰当。 少羽道:“不过这个世界依然存在, 这证明罗浮依然活着,我们还能再找到他。” 明朔困惑道:“可我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这也能作假吗?” 少羽道:“尸体是真的, 可罗浮还活着也是真的。这其中的缘故我也想不明白, 我现在就去幽冥询问东岳, 明朔,你小心些。不管暮朗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存在,他能杀掉罗浮, 就已经代表了十足的危险。” 凤珮的光泽黯淡下去,明朔蹲在树荫下抱着膝盖想事情。 清月瞧见了,走了过来, 蹲在了她的对面,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问:“怎么了?” 明朔抬起头见是清月,忍不住问:“师兄, 你不去取青果吗?” 清月云淡风轻道:“我可赢不了无名岛主, 胜负已分, 这时候再去争夺这些,不显得可笑?” 明朔看向已经开始尝试纵跃无名山的云煜,开口道:“可是听说青果有助修仙,是至宝。” 清月道:“无名岛主刚被杀,这果子我们能不能带出无名岛都是个问题。” 明朔觉得有理,她忍不住问:“师兄,我来得迟,暮朗为什么要杀掉岛主?” 清月迟疑了一瞬,缓声道:“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清月是第一个到达无名山的,他这一路上未曾遇见一只妖兽,便猜到此次或许因暮朗的存在,而迫使了无名岛主的现身。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却在接近无名山时先撞进了一片白雾之中。 白雾茫茫,他在里面什么也寻不见,走了不知多久,方才终于找了一处亭阁,他往亭阁而去,却惊讶的发现这是洱海的观潮阁。理智告诉清月,他恐怕入了幻境,眼前的一切皆不是他认识的一切,眼前的美景或许遍布着危险。但他却像找了魔一样,一步一步无法控制的向观潮阁走去,清月出了一身冷汗,想要阻止自己却毫无办法。 就在他即将踏上观潮阁的那一刹那,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尽嘶哑的痛呼,紧接着白雾便散了个彻底干净——清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什么——是虚境。 清月满头大汗,连忙后退了数步。白雾的散去似乎也使得虚境的入口失去了养料,不一会儿这会让人坠入无尽深渊的扭曲空洞便消失了干净。清月劫后余生般的回头,看见的便是与他同样劫后余生的云煜,以及一剑刺穿了无名岛主的云暮朗。 清月心有余悸,轻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和我们一样入了幻境。但他在幻境里遇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我猜不到。但唯一能肯定是,他是我们中唯一赢了幻境,甚至杀了幻境的人。” 清月复杂道:“他救了我。” 明朔闻言,下意识往暮朗站的地方看去。 他因为刚刚杀了无名岛主,周围所有见到了这一幕的人都对他忌惮非常。此刻云煜正登山取果,非蓬莱阁的人更是连靠近都不敢,生怕暮朗这把蓬莱阁磨出的刀,觉着他们碍着了云煜,一拔剑便将他们全杀了。 明朔看了会儿,站起了身。她本想上前去问一问暮朗,清月却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等明朔再向那处看去,暮朗仍然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暮朗听见脚步声,视线终于从被他斩杀的无名岛主身上移开。他瞧见了明朔穿着的毫无绣花的素鞋,接着看见了站在他面前,正瞧着他的明朔。 暮朗喉结滚动,低低问道:“不怕了吗?” 明朔想了想,老实道:“害怕,但害怕又能怎么样,你都已经杀了他。” 暮朗听见这话,目光终于从她的脖颈对上了她的眼睛。这只鸟眼中的情绪有恐慌、有不知所措、有抗拒,当同样的即使有着这些,她也未曾闪躲。 暮朗听见明朔问:“大师兄说你救了他,可我很想知道,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甚至不惜杀了无名岛主?” 暮朗闻言思绪微动,他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 他缓声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怎么可能?按照清月的说法,无名岛主应该是以自己为阵眼下了幻术,所有来到山下的人首当其中便是遇见幻境,不会有例外,暮朗怎么可能会什么也没见到。 如果什么也没有见到,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无名岛主? 明朔想不通,暮朗却也不愿意回答她。 暮朗当然不愿意回答,他在接触到白雾的一瞬间便明白自己遇上了幻境,但他看见的东西恨不得明朔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用黄金打造了一只巨大的鸟笼,在笼内铺满了玉石珍宝。他看见自己将一只红色的朱雀鸟锁了进去,他看见那只鸟化成人形,黑色的长发蜿蜒铺散在光洁圆滑的背脊上,遮挡了大半身躯,却仍是露出了脚踝上那根细细的锁仙链。 他看见被锁在笼中的鸟双手被铐住,原本明亮的眼睛被来自深海的玄光遮住。她既看不见,也动不了,像一只真正的笼中鸟。 暮朗站在笼外,即使并未靠近,即使并未去摘下她面上的遮掩的玄色布条,他也能感觉到笼子里关着的是什么。明朔太特别了,特别到即使她换了再多张的脸,换了再多的模样,暮朗也总能认出来。 但这又并非明朔,虽然有着同样的骨、同样的神态,甚至同样的气息——但却并非明朔。 这是一只做的极像正主的偶。 只是这偶实在太像了,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能做到这般相像。 即使明白那是个没有灵魂的仿偶,被遮住眼睛后却与暮朗惦记在心上的那只鸟近乎没有区别,以至于他看着笼子,在瞬间失去了语言。 笼中的鸟似乎听见了动静,泛着粉色的耳尖微动,似要向他这处转来—— 暮朗看见了自己。虽然身着不一样的服饰、甚至有着完全不同的面容,但自己对于自己总有种奇妙的感觉。暮朗知道那是自己。他看见自己将手深入笼中,钳住了对方的下颚,正如饲主对他攥养的鸟一般锁住了对方的双足,铐住了对方的手,独占了对方的声音,自然也要控制着对方能够见到的事物。 暮朗见到“自己”微微施力,迫使笼中的鸟吃痛而微微张开同样透着粉色的唇齿,他见着了披着黑色长袍的自己跪在笼外,隔着冰冷的金色牢笼,轻轻的将额头抵在了对方的攀在栏杆的手指上。 他听见自己对那只仿造的鸟说:“总有一天,我能将真正的‘你’放进来。” 说着“自己”甚至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略略勾起了嘴角,向着他开合默然道:“是我的。” 暮朗再也忍不住,甚至顾不得告诫自己这或许便是幻境的饵,前方或许便是置人于死地的死门。他拔了剑——在幻术中拔剑是大忌,他却顾不得那么多。 暮朗向着哈哈大笑的“自己”便是一剑刺出,半点也未曾留情。他这一剑带上了十足的狠辣与想要致对方于死地的决心,在剑出鞘的那一刹,连暮朗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想要破除幻境,还是只是想要面前这个“自己”死。 当剑锋没入华服修士的胸口,当温热的血液滴溅在他的袖袍上。暮朗方认识到他从见到鸟笼起,从头至尾就只是想要对方死。他想要对方死的心意是如此简单,正如同对方也希望他死,所以布下了这个处处都是绝境毫无生机的幻境。 他无法忍受有人当真将那只红色的鸟关进笼子里——哪怕他心里曾这么想过,哪怕想要这么做的人是似乎他自己。 暮朗低眸瞧着明朔,她面上虽有惧色,但却一如往常明朗无霾,他的指尖微动,又握了回去,对困惑的明朔道:“我什么也没有见到。” 明朔盯着暮朗显然并不相信,但暮朗选择沉默,明朔也没有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发生了更令人惊讶的事。暮朗杀掉的无名岛岛主躺在泥土中的尸体忽然化作了一团气体,这团黑白相间的气体在风中膨胀不消一会儿便消散了干净,连地上的血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明朔悚然一惊,她尚来不及寻个地方将此事告知少羽,凤珮便烫的让她拿不住。似是等不及明朔建立通讯,少羽直接通过凤珮将话语打进了明朔的脑子里! 少羽急迫道:“能杀死罗浮的只有罗浮!阿朔,暮朗就是罗浮。罗浮坠入世界,世界承担不起,将他与他的记忆强制分离!他杀掉的,是罗浮抛在这个世界中的记忆!不仅仅是无名岛主而已,整个无名岛,都是罗浮记忆的具象化。如今暮朗杀了自己记忆的凝体,无名岛也会崩散!这就是我卜出的大凶!” “明朔,快跑!” 三天后,便是登无名岛的日子。 昨日一早清月便匆匆往岛上,以与试名单从岛民手中取了铁劵。今日他将铁劵一一奉送给各门派,再将洱海众师兄弟的铁劵发了,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明朔昨晚就去将自己的铁劵取了,此刻正握着铁劵翘首以盼的等着开船。青岩在一旁瞧见了,不免又要说上几句:“你有想要的东西,托我们帮你取就是了,何必来这一趟。” 明朔严肃道:“无名岛一百年才出现一次,若是我这次不去,得一百年后才能见到。我想见一见岛上奇景,师兄也能帮我带回来吗?再说了,我是通过了派内的考核大师兄才同意写上我的名字,如今铁劵都在我手里了,师兄说什么也没用啦。” 青岩瞥了明朔一眼,还是忍不住唠叨:“到了岛上你可得小心点别给大师兄添麻烦,这次大师兄是要赢的,可分不出太多精力来顾看你。” 明朔点头:“知道的知道的,放心。” 明朔往日里不爱修习的形象在洱海众弟子心中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明知道清月既然允了明朔上岛,明朔的实力便不会弱于此刻船舷上的每一个人,但青岩总是忍不住担心,又叮嘱了明朔几句才罢。 临行前天空还下了雨,虽然此时正是洱海多雨的季节,但出海这日下雨还是这么先年的头一遭。青岩瞧了眼这雨,嘀咕了句:“总觉得这雨下的人心慌。”,便拉着明朔进了船舱。 开往无名岛的船只都是以着无名岛上的树木建造的,故而即使无人引渡,也可直达无名岛。明朔和青岩等人在船舱内不过喝了两杯茶,便见着了从船舷投入的阳光,以及屋外的师兄弟们兴奋的:“到了到了,无名岛到了!” 明朔此时方与青岩一并外出,无名岛自成一界,在与洱海交汇出是斜风细雨,过了那一点,进入了岛域,瞧见的便是鸟语花香青云朗日。 从洱海开来的船接二连三的停在了岸上。岸边的码头正有两名身着宫装的女修接引。明朔瞧她们皆长相美丽不似凡人,不知为何竟从中伸出一股熟悉感。青岩见她步伐停滞,宽慰道:“这是岛上的居民,我们不是和无名岛的岛主签了契约吗?这是派来接引我的们,再往后你还会看到许多这样的。” 青岩说着心有余悸:“我第一次瞧见也吓了一跳,漂亮是漂亮,但这道上的人看起来也太不像活人了,若不是无名岛已经存在了快有一千年,我恐怕也要将这里当做什么魔物栖息之地。” 明朔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自己佩戴着的凤珮,从登上岛屿起,她的凤珮就在发烫,明朔晓得这是少羽在提醒她,她们到地方了。 34.枪与玫瑰13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暮朗亲自栽下了树, 伸手弹了弹叶片。叶片竟然像似有自我意识一般抖了抖,重新流光溢彩了起来。明朔瞧得啧啧称奇, 随后便高兴的坐上了暮朗给她扎的秋千上。 千鸟山上被毕方守了万千年的宝树, 一朝离开了故土,竟然连一颗观赏树都不能努力做得, 还得伸着枝桠给人做秋千。 明朔坐在秋千上,踢掉了鞋子, 露出的脚趾圆润洁白, 她光洁的脚踝藏在裙中若隐若现, 宝树粉色的花朵被风吹落三两片坠进她修长的脖颈里,像是一场曼妙的梦。 她轻轻哼起了一首昆嵛山的调子, 暮朗明明从未听过, 却觉得熟悉。 明朔弯着眼摸着宝树的枝干, 叮嘱着:“多结点果子啊,我摘了分给暮朗吃。” 暮朗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被这只鸟给套牢了。 到了夜间的时候, 暮朗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下,隐隐听见了一首曲子,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 终于想起了自己是在哪儿听过。 是早上他听明朔唱过的。 他寻着声音找了过去,找着了一棵树。他站在树下,瞧着树上躺着的红色身影。那是个很美的女人, 穿着朱色的纱裙, 长长的裙摆似是凤凰的尾羽坠在枝桠上, 再从枝桠坠下,落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看去,见到的是一截白玉般的手臂,手臂的尽头是一只状弱无骨的手,那只手执着冰玉壶,壶内是昆嵛山主人亲手酿造的美酒。 酒香与花香笼进了他的整片世界里。他伸出手,恰巧便能接到最后一滴从壶中滴出的酒液。 嘀嗒。青色的酒液在他苍白的指尖凝住,像一块明朔爱吃的石头。他忍不住缩回了手,伸出舌尖舔去了那滴酒液,浓香与醉意瞬间便在他的舌尖炸开。他略晃了晃,方才重新稳住神智。 暮朗仰头看去,方能见到红衣人附着红晕的面容。她的睫毛浓密纤长、略卷翘着,过了会儿,她察觉到了树下有人,方睁开了眼。黑色的鸦羽展开,露出的,是比晨星、比朗月还要明亮美丽的一双眼睛,她瞧见了暮朗红润饱满唇瓣微微弯起,在枝桠上翻了个身,支着带着醉意的脑袋瞧着树下的少年,笑着道:“是你呀。” 暮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树上的女人便问道:“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你太小了,赢不了我的。” 暮朗感觉到了自己的不甘心,他听见自己道:“我有什么赢不了你,我是幽冥之主,我早晚都能赢了你。” 树上的女人闻言便哈哈笑了起来,暮朗瞧见她柔下了神情,对他道:“好呀,那我等着。” 暮朗在那一刹那看呆了,他看见的是明朔。明明眉眼间有所差异,但暮朗却能认出——这是明朔。 可暮朗却听见自己不甘道:“陵光,你等着!” 女人的回应是伸出了食指,轻轻点了他眉心,语气漫不经心:“嗯,我等着。” 接着她便哼起了一首歌,音调奇特却奇异动听,带着点醉后的慵懒,仿佛只用着声音,便能令旁人一并醉了。 而那首足以醉人的曲调,正是白里日明朔唱着的。 可暮朗的梦里,这却并不是结局。 这只是开始。 暮朗在梦里只见了红衣女人两次,一次在树下,一次在山下。 山下的那次,他能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已经长到不需要仰头去看这只鸟的地步,而可以俯视她,甚至伸手禁锢她。 昆嵛山下,那只鸟光着脚丫,以一枚玉簪敲着手中酒杯,目光中装着的却是暮朗全然看不懂的东西。她感受到了暮朗的气息,回了头。 她像之前那般对暮朗笑道:“小家伙,你来为我送行吗?” 暮朗听见自己压抑道:“我不是小家伙。” 红衣的女人怔了下,乐不可支。她点了点头,笑道:“对,你长大了,那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句鬼帝?” 暮朗不置可否,他听见自己问:“你要去哪儿?” 红衣的女人道:“西边。” 暮朗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里燃起熊熊怒火,他压着怒意道:“西边是战场。” 红衣女人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 暮朗听见自己拔高了声音:“陵光神君,现在不是一万年前!” “我知道。”红衣女子含笑道,“幽冥现,罗浮生,世间方有生死。现在不是一万年前,你都成为鬼帝啦。若是‘死’了,可就真是‘死’了。” 暮朗咬牙切齿:“那你还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红衣女子回头笑道,“我死不了了,即使众生万物都将归于幽冥,那其中也绝不会包括我。” 暮朗闻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听见自己用冷成冰的声音道:“你若是去了,昆嵛山的那些家伙死了,我绝对不会帮他们入轮回。” 红衣女人闻罢不以为然,她道:“你会帮他们的。” 接着她又唱起了那支昆嵛山的调子,暮朗站在山下,瞧着她渐渐羽化褪去了人类的物相,化作一只朱翅金光神鸟,这只鸟尾翼极长,展翅则遮天蔽日,它低下金色的脖颈瞧了暮朗一眼,便毫无留念的向着西方飞去。 暮朗站在原地,瞧着她渐行渐远,直至不见,都未曾挪动片刻脚步。 他根本动不了。 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只鸟,她甚至不曾入梦。 暮朗醒来,只见枕边濡湿,伸手抚上面颊竟是满面泪水。梦里人的思绪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听见自己喃喃道:“我就该拿条链子,将你锁进笼子里。” 此话一出,暮朗悚然一惊。 他下意识向桌边看去,那里搁着先前无名岛主的佩剑。朱色的短剑似是凤凰的尾羽,静静的躺在梨花木的圆桌上。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户透了进来,照在朱红色的剑鞘上,映活了一汪天火。 暮朗盯着那把剑——这把短剑流光溢彩,竟像是活的。 暮朗又看了会儿,下床合上了窗户。没了月光,这朱红色的短剑便又如同一滩死物,躺在桌面上,泛着冰冷的漆光。 他瞧了会儿,披上了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明朔半夜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瞧见暮朗披着薄薄的外衣坐在她的床边。他黑色的头发坠直的披在他的背后,神色浅淡,眉眼间却有化不开的愁郁。 明朔先是被他突然出现的影子给吓了一跳,反射条件弹出一抹火星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在烛光下瞧清了暮朗的面容后,那点惊吓反倒成了惊忧。 明朔本想要问一句“怎么了”,可她看清了暮朗此刻的模样,嘴唇嗫嚅着,一句也问不出口。 明朔明明已经见过他死生一线被师兄师姐同时背叛时,躺在病床上苍白到随时都像要消散的模样。可那样的暮朗都未曾让明朔真正心惊过——或许是他的心仍然是静的。 此刻的暮朗也是安静的。他甚至没有任何伤口。 可明朔从他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中一片漆黑,经历过最绝望的人或许都没有他此刻眼中的空白骇人。 明朔怕极了,她伸手碰上暮朗冰凉的面颊,轻轻唤道:“暮朗?” 暮朗的黑色的眼睛动了动,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似是终于瞧见了那么一点朱色。烛光跳跃着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他的心脏。明朔又道:“暮朗?” 暮朗微微低下了头。他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力气,将额头抵上了明朔的肩膀。明朔还半躺在床上,暮朗这一举动使得她背脊下意识便撞上了床柜。好在床柜后是软垫,她并未觉得疼痛。颈窝里是暮朗冰凉的长发,明朔迟疑了一瞬,伸手替他将散乱的头发顺去背脊,轻轻抱住了他,拍着他的背脊,又耐心又温柔的问:“怎么啦?” “你是做恶梦了吗?” 暮朗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的手自身前抱住了明朔,双手紧紧扣着她的上臂。明朔一时间不知道暮朗是怎么了,只能笨拙安慰道:“不怕,梦而已。” 暮朗抵在明朔的肩上,能感受到她血管里流淌过的温度。他静静听着那些血流涌过的声音,忽得哑声道:“雀。” 明朔:“?” 暮朗搂住了她的腰腹,略仰起了头咬住了她的咽喉。他咬的并不痛,明朔也未曾在意,可当暮朗的舌尖自齿缝间探出,舔过她的咽喉,明朔被刺激的忍不住缩起了脚尖。她有些不知所措,低低道:“暮朗?” 暮朗原本抱着她的一只手从她的肩侧顺着她漂亮的锁骨一路滑至了她的锁骨间,低下头轻吻了一瞬。在引得明朔下意识的反抗后,忍不住攥紧了手。 他瞧着明朔,目光明明灭灭。 明朔瞧着他,反抗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她见着这样的情景,见着暮朗神色苍白,本该是高兴的。可她真的见着了,心脏的某一处又忍不住钝痛了一瞬。她有些舍不得。 明朔虽然被人养大,行为举止与思考逻辑都像极了人,但她骨子里到底还是朱雀,是活在上万年前洪荒世界里的古仙。 有些事情对她而言并不重要,也不在乎。她现如今在乎的,是希望暮朗的眼中能映出些东西。 明朔想着他先前亲吻自己的时候,好歹眼中带着点光,便试探着轻轻亲了他的脸颊。 她的吻带着朝珠花的味道,轻的像羽毛。 暮朗的手忍不住握上了明朔的脖子,他的指尖触碰着明朔泛着薄粉的面容,瞧着明朔懵懂的模样,眸色越发深沉。他左手施力,突然间将明朔按进了被褥里。 明朔跌回床上,惊呼了声,抬头便见暮朗撑在她的上方。 暮朗垂下头,手从她的面颊一路往下滑去,明朔被触碰的一阵战栗想要躲开,却被暮朗压住了。 他瞧着明朔,眼中的烛光被隔成一道道碎片。 明朔瞧着他,心里隐隐知道会发生了,狐狸们的话本里有写过。可她仍然鬼使神差的忍不住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开口道:“没关系。” 暮朗听见了这句话,他黑色的头发垂在明朔的身侧,眸光微动。他心里隐隐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算不得磊落。但他只要一想起梦境里那只头也不曾回过的朱色神鸟,心里的血液便仿佛要被无止境的寒意冻住。 他想要确认,想要拥有,为此甚至生出了“不惜一切”的阴暗面。 暮朗凝视着明朔,略张开了唇齿,温柔地、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尖。细不可闻的歉意……悄无声息便弥散在了他毫无悔意的齿间。 明朔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软地似要化骨。 窗外月明星稀,隐有几缕能射进屋内,穿过那摇晃着的烛火,瞧见了缠在了一起的黑色长发。长发蜿蜒在素色的锦缎上,将锦缎沾染上了泛着春水的艳色,月光中隐有细微的呜咽声,如屋檐上跳下的幼猫对着月色的低叫。 院中月光如水,正似一段永远也做不完的绮梦。 与寻剑道极致的蓬莱阁不同,洱海派修太上忘情道,求天地大爱。 洱海本是一处并无多少灵气的“死”海,周围居住着的,也是以捕鱼为生的凡夫俗子。洱海的开山祖师爷于洱海悟道,立下“达济苍生”的理念,不仅不允序洱海弟子用驱逐这些原先便居于此处的渔民的法子,来确保洱海原就稀薄的灵气清净。相反,他更是定下了要与这些捕鱼人交好的规矩。 此事一出,当时的修真界全都等着看洱海的笑话。可出乎意料的是,洱海放弃了培育灵气,选择与凡人共处甚至提供庇护——这与红尘不断的修行方式不仅未曾阻碍了洱海弟子悟道,更是培育了数位大能。直到后来佛门慧能和尚途经洱海,修真界方才解开了洱海之谜。 谁也未曾想到,当年洱海祖师定下的规矩,不仅未曾因这些居于其中的凡人而使灵气污浊,反因两方和睦共处多了几分“人和”,以至于洱海由先不过一处“死”海,成了如今瑞气萦绕的仙灵之地。 自洱海此事后,诸派立门,才不驱赶凡人,允许凡人在山门外共存。 洱海此举,可谓大善,此善带来的瑞气,庇护洱海至今。蓬莱阁主之所以如此忌惮洱海,也正是因此。 在洱海以无名岛承办试炼前,大多门派选择试炼之地,都会选着些远离凡人的场所,因为他们总觉得凡人会碍事。但事情自从交接予洱海,洱海便将原本的规矩破了个七七八八。不仅和无名岛的居民定下了在众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契约,更是大开山门,与洱海的百姓共庆盛事。 久而久之,洱海百年一出的试炼之事,竟成为了洱海渔民共相庆祝的盛事。每当洱海派与苍山上,敲响那百年得一响的青云钟,洱海便会迎来最热闹的集庆,令所有前来参与试炼的门派弟子印象深刻。 今日是蓬莱阁将至的日子,洱海掌门命清月去半山腰迎接贵客。蓬莱阁做了这么多年的正道魁首,即使洱海正打算着借这次大会的机会拽下蓬莱阁,但蓬莱阁一日为魁首守着四海怨钟,那么洱海便不能先失了礼数。 清月领了命,准备带几个弟子下山门去迎接。然而愿意见蓬莱阁的弟子却寥寥无几,和明朔玩得来的几位师兄弟们,提起蓬莱阁脸上更是没什么好气色。 其中一位还对清月道:“师兄对他们客气什么,蓬莱阁仗着魁首之位弟子横行、四处招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往日里遇上,被欺负两下,弟子们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上次婉婉不过想吃个扶摇山的果子,蓬莱阁的灵思说买断就买断,害得我难得去趟祈洲,结果连师妹想要的东西都带不回来。” 清月听到这话眉梢微动,看向捧着碗吃饭,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的明朔,笑道:“连小师妹都受了欺负吗?” 明朔闻言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瞬,咳嗽了两声:“算不上?” “就是连小师妹都欺负!”那弟子用筷子敲着碗沿,“所以师兄啊,你可得给他们点下马威,尤其是听说这次云煜也来,他嚣张那么久,也该知道江海广阔,这天下都不是他蓬莱阁的!” 清月闻声连连摇头,替明朔挑了颗滋润饱满的荔枝,剥开放进了她的碗里,方对弟子道:“师弟,你入门十年,还不如婉婉懂得心如止水,这般争强好胜,可于修行无益。” 那弟子闻言有些泄气,又坐了回去,嘀咕着:“我知道师兄性格好,不欲与人争长短,只是这次大会本来就是要夺了它蓬莱阁怨钟的,也不在乎一刻两刻了啊。” 清月闻言责教:“你这便错了,大会比试是为各展所学,是为我派扬名。你所欲的行为,却是泄私欲泄私愤。大道无私,青岩,你这样可不妙。” 青岩哑然,最终可能服气道:“师兄,我省得了,不会去找他们麻烦,让自己陷入心魔的。” 清月颔首,看着明朔低头吃饭一心只想着无名岛的样子,便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清月道:“不过你说得对,持心为正是一回事,别人欺负到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青岩闻言双目一亮,笑道:“我就知道师兄看得我们是受气,总不能见得小师妹受委屈。” 明朔:“???”我是无辜的? 清月瞧着师弟神采飞扬,想教责又想发笑。洱海派追求太上忘情,但首当其中该做到的是心怀坦荡。青岩对蓬莱阁积怨已久,若是一直这般闷在心中反倒不利于他寻道,若是此时自己违反掌门的意思冒犯一二,能让青岩不再记挂此事反倒是好事。 清月心下有了思量,看向窗外略显阴沉的天气。 清月轻声道:“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窗外积攒的乌云,笑道:“是啊,恐怕过会儿就下雨了,也不知道蓬莱阁的各位有没有带上伞。” 这一日的天气不大好,自早晨起,淅淅沥沥的阴雨便未曾断过。 蓬莱阁的灵思只是抬了马车车帘看了一眼,不免嫌弃:“洱海这算的是什么日子,这种天气让人上山,是想干什么?滑倒在山上的泥水里吗?” 跟着她的师妹闻言,不免小声劝解:“听洱海的渔民说,这雨是无名岛现身而掀起的水汽。洱海终年炎热,唯有无名岛现的这几个月颇为凉爽,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雨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灵思闻言啪得甩了车帘,烦躁道:“这我不知道吗?需要你来提醒我。我又不是说不去了。” 恰在这时,由灵鸟拉着于低空飞翔的马车也到了苍山的半腰。按照洱海定下的礼节,来访者除却德高望重和年老者,皆需从半山腰起便不能再搭乘他物,而需步行拾级登山。 而洱海的半山腰又有着特殊的阵法,所有的法术在这段路上都会被法阵消弭,修真者与凡人上山的这条山路上并无区别,所以这条路又有凡尘道的别称。洱海立派一千三百年来,修真界只出过三位大能可不受洱海法阵的影响,自顾踏剑而去。其中有两位,便是出自蓬莱阁。 蓬莱阁的诸人没料到上山的路上会下雨,自然没有携带雨伞,好在都是修真者,也并不在乎是否淋了雨。 马车停了,灵思扫了眼这阴霾的雨里,拎着裙角不高兴地嘀咕道:“洱海的破规矩。” 她的声音被同下车的云煜听见了,不由蹙眉。好在这里并无外人听见灵思的抱怨,云煜也不想理这位刁蛮任性的长老之女,便快步走开,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灵思见着了云煜避之唯恐不及的行为,从鼻腔里冷哼出一声,又瞧见了在最后下了马车的暮朗,瞧见了对方听见了她的言语也无波无澜的面容,便发自心底的欢喜。 灵思提着裙角几步走进,询问暮朗的语调轻快,她说:“暮师弟,你送来赔礼的药膏和礼物我都收着了,这只灵玉簪不是凡品,你寻它废了不少功夫,师姐在这里谢谢你啦。” 暮朗闻言瞧见了她头上插着的一枚碧簪,便明白了这就是蓬莱阁主所说的“善后”。他既不答也不算不答,下了马车便随着众人一道往前。灵思便正是喜欢他这点,也不觉得恼,反而觉着这正是暮朗认了错服了软,不好意思答话的表现。 众人下马不过走了两三步,便能见着洱海立在山门前人影。 为首的青年执着伞,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山石上,又溅在他展开的白纸伞上,从蓬莱阁的角度远远看去,像是一副晕进了水墨中的画。 只是他立于此处,并未出声,众人一时间也不明其来意。只见他衣袍简素似是守山弟子,腰间却又系着洱海内门弟子方可佩带的青色玉带,令人琢磨不透身份。 暮朗只看了对方一眼,便停下了脚步。云煜立于队伍的首位,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深不可见底的修为。他脚步略显踌躇,不确定地朗声问道:“在下蓬莱阁执剑弟子云煜,敢问阁下可是洱海弟子?” 青年闻言,执伞的手腕微顿,而后才轻轻抬起,露出了伞下清逸隽秀的眉眼。雨细细绵绵的下着,他气质温和,正似是这洱海绵延不绝的细雨。 青年尚未开口,云煜见着了他,便忽得明白了他是谁。 莫说洱海,这天下,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有如此气质的人。 洱海清月。 云煜一念起这名字,便觉得心头气涌。他正值少年意气冲霄,虽常听人提及洱海清月,心中却多有不屑。如今他往洱海而来,亲眼见着了这名被父亲提于口中的劲敌,失落感与无力感便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狂潮退后,波澜却未曾散去,留下满腔战意,与非胜不可的决心。 青年似乎未曾见到云煜眼中燃然不绝的战意,抬手合了伞,任凭山间细雨吹下,向着蓬莱阁众人拱手笑道:“洱海弟子清月,在此恭候蓬莱阁诸位多时了。” 他说着恭候,却看起来比蓬莱阁的众人还要好整以暇。 蓬莱阁的众人立于雨中,眉眼发间都积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不时还需擦去一二,而洱海说是前来相迎的这列弟子,不仅仅一位位衣裳整洁,更是人手打着一柄伞,两相对比之下,竟然显得蓬莱阁尤为狼狈不堪。 35.一剑01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是蓬莱阁的少阁主, 少阁主杀了扶摇山上的魔头,冬天就要结束了,我们有活路了!” 虽说冬日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但雪停总是个好兆头。扶摇山下的人们听说扶摇山上的蓬莱阁少阁主尚未离开,恨不能拿出些东西上供,好感谢这位拯救了祈洲大地的英雄。 只可惜祈洲的冬日太久了, 普通百姓连渡过剩下的冬日都难,更别说拿出些什么。 这些感恩的村民便打算合起来为这位少阁主立块功德碑——也算是他们对于蓬莱剑阁的感恩了。 雪化了,暮朗也总算能离开他在溪边林中的木屋。 暮朗便是阿狗, 这个名字还是他听了几遍明朔唤他阿狗, 觉得难受后又随口告诉明朔的。明朔直觉告诉她, 这少年很可能就没有名字,他说自己叫“阿狗”, 估摸也是因为一直被称呼“狗杂种”的缘故。 明朔问他是哪个暮又是哪个朗, 他根本答不出来, 含含糊糊顺着明朔的话随便应了暮朗。 明朔觉得, 他可能一开始想给自己的名字, 是暮狼。 暮朗离了屋, 便向林中深处走去,明朔跟着他看着他在林中如入家院。走到极深处, 少年的喉咙中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明朔听着这声音便觉得不舒服, 还未等她勉强习惯, 这林子里便响起了奇怪的悉悉索索声。 约有十几头狼组成的狼群, 竟然就在暮朗的奇怪的啸声中出现了。 这些狼看起来极为警惕, 也饥饿,有几个甚至在看见了暮朗身后的明朔后龇开了利齿,口中甚至有涎液滴下。明朔下意识退了一步,暮朗将她的这一步当做了害怕,便向前一步,用手按住了那只饿狼的脑袋,逼得它闭上了口,淡淡道:“这是我的。” 饿狼被他死死按着上颚,哀嚎了一声以示求饶,暮朗方才放开了它,然后掀开了自己一直背着的竹篓。 当他将竹篓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明朔才发现这些都是风干的肉。 狼群见到了食物便也顾不得其他,接二连三都奔了出来,撕咬着暮朗带来的那一篓子肉。 暮朗见着他们吃的开心,眼中也有欣慰,甚至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背毛。 明朔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饲养他们?” 暮朗顿了会儿,才道:“不是。” 明朔:“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暮朗回答:“不给他们这些,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回过头,见明朔仍然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耐心解释:“不是只有狼会威胁人,人饿疯了,可比狼饿疯了可怕。我小时候被狼抓走过,他们没有杀我。我父亲说,这是恩,所以我得报。” “这篮子的东西本来就是为它们准备的,只是前些天大雪封山,送不了。” 明朔似懂非懂。她明智的没有去问少年他父亲的下落,不论是何种原因,他父亲应该是不在了。否则会说出“报恩”这样话的父亲,是决计不会眼见着自己的孩子孤零零一个。 明朔自己就是孤零零一个长大,对于这种受人排挤没有小群体愿意接纳自己的情绪感同身受,便也很快原谅了少年先前的种种行为,安静的待在了他的身边。甚至也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那些狼毛茸茸的耳朵。 暮朗瞧见了,虽未说话,眼中却漾出星点笑意。 暮朗解决了这件事,便也要趁着通路赶去集市买些东西。 明朔记着少羽的话,又担心再遇上一个祈昭亦或者云煜,便不太想去。但她又不想一个人待在木屋,暮朗也不愿意。两相考虑之下,明朔变回了鸟,躲在暮朗的怀里。 扶摇山下虽然是个村落,但由于靠着扶摇山这样的大派,镇上卖的用具倒是一应俱全,并且可以用灵石结账。 明朔扒着暮朗的衣襟口,用豆子大的眼打量着镇上集市。因为雪下了太久了,如今终于开市,集市里一片喜气洋洋。暮朗在石料店里想买块新的磨刀石,正挑挑拣拣的时候,遇见了同村的村民。这些村民拿着钱来要为云煜立功德碑,石料店主一听是位云煜立碑,甚至不要收他们的钱。 暮朗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低低问着明朔:“云煜是谁?” 明朔回答:“蓬莱阁的少阁主?不过看起来不像好人。” 暮朗闻言便忍不住揉了揉明朔的脑袋。明朔缩了回去,暮朗已经买好了石头结账。 离开石料店,暮朗又去了当铺。明朔见他去当铺,连忙攥紧了自己翅膀里的玉佩。好在暮朗之前便见她对这块玉佩着紧的很,便再也没和她拿过。 暮朗去当了块灵石。 当铺的老板拿着灵石仔细比对了成色,又看了看暮朗的形容,不太确定问:“哪儿来的?” 暮朗平静道:“高人相赠,说是能换钱让我过冬。” 这话说出来倒是没有什么破绽,这段日子蓬莱阁来了不少人,说是蓬莱阁的人见这少年可怜,随手赏了一块,也是正常。提到蓬莱阁,当铺老板心里也有所感恩。他收了灵石,给暮朗取了银子,也未曾为难他。 暮朗取了银子,又去买了各类的调味料。他想了想,又去买了些果子。冬天的果子大多都是扶摇山上的,贵的很,他算着钱财,也只买了两个。 市集明朔看了会儿便觉得没意思,窝在暮朗的怀里睡着了。 暮朗合了合衣襟,为她挡了挡冬日的风。买好了最后的东西,便背着竹篓又回去了。 明朔醒的时候,暮朗已经在煮晚餐。 明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自己睡着的鸟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她先前一直抵抗睡这种鸟窝,而一直被迫睡床脚,虽然不怕冷,但也睡得腰酸背痛。如今变成鸟四仰八叉的躺在兽皮铺好的窝里,竟然睡得舒服极了。 这叫什么?人不如鸟吗? 明朔沉默了会儿,跳出了鸟窝,变回了琅玉,决定将一切当做无事发生过。 她在暮朗的床上舒展了四肢,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香味。 她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暮朗言简意赅:“汤。” 黑陶罐里的汤汁已经翻滚了起来,暮朗尝了尝,方才盛了一碗,又递给明朔。明朔尝了一口,只觉得这次的汤可要比先前的好喝多了,又鲜又带着点咸味,和之前的汤仿佛不是一个人做的。 明朔端着碗惊讶道:“你怎么突然厨艺提高这么多?” 暮朗用木勺舀出汤汁,答道:“我本来就会。” 明朔:……本来就会你还做了那么多天连盐水汤都算不上的东西? 暮朗见明朔这次好歹没有再把碗推开,而是喝下了东西,多少松了口气。他将买来的两颗果子给了明朔,明朔看着两颗都在自己手里,愣愣道:“都给我吗?” 暮朗:“嗯。” 明朔一时间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她咬了一口。扶摇山上的果子因为有灵气萦绕,味道是可以保证的。明朔原本已经做好了借住在这里就要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在冬天吃到果子。 才过了七天而已,明朔就差点吃出眼泪来。然而她多少留着良心,将剩下的给了暮朗,一脸正气道:“酸的。” 暮朗闻言一怔,不太确定的从她手里接回了果子。这些天的相处,也差不多让他明白明朔是个曾经活在什么样的金窝里,所以明朔嫌弃酸,他多少还是有点相信。 暮朗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滋润了他的口腔,他方才顿住,而后看向明朔。 明朔却已经开始喝第二碗汤了。 吃完后,暮朗整理了屋子,明朔见今夜依旧没有下雪,便坐在了门边。 暮朗收拾完了东西,便开始整理明朔带回来的那袋灵石。他今日用了一颗,应该还剩下二十七颗。 他数了数数量,却发现里面只剩下二十三颗。有四颗不知所终。 暮朗看向明朔。 明朔未曾注意到暮朗已经看向这边,还以为暮朗在忙,便悄悄的从袖子里取了颗灵石,往天空一抛而后用嘴巴接住,咔嚓咔嚓便咬碎吃了。 明朔正要摸出第二颗吃,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 她猛的转回头去,便见到了将她抓个正着的暮朗。 明朔下意识将喉咙里的碎玉全部咽了下去,先声夺人道:“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暮朗:“……” 暮朗叹了口气,眉梢微微蹙起。他看了眼明朔,又看了看这袋子灵石,最终提着包裹走近,将灵石包递给了明朔。 明朔抱着自己的灵石,不确定地问:“你不要吗?” 暮朗道:“你说得对,这是你的。哪有和自己的雀抢东西。” 明朔虽然觉得他的话哪里不对,但东西归了自己总是好的。她自己又拿了块灵石嚼了吃,见暮朗盯着自己,便也取了块给暮朗。 明朔道:“你尝尝,葡萄味的。” 暮朗:“……” 暮朗似是很难理解一块石头怎么能吃出葡萄的味道,但他仍然伸出了红色的舌尖,在明朔的注视下,轻轻舔过了这块石头。石头上留下了一道水痕,明朔看着暮朗又看着那道水痕,便不免想到这块石头是她拿给暮朗的。他舔过的地方,是她碰过的地方。 明朔想到这里,脸颊便不免嘭得发红。她连忙转过身,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凉的石头里,只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暮朗瞧见通红的耳朵尖,很想伸手捏一捏,但他见明朔的背脊都绷直了,便只敢想想,转而将这块无色无味的石头攥紧了,藏在了手心里。 暮朗看着明朔,忍不住想:还是说鸟类都很容易满足? 暮朗觉得,和明朔待在一起,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但渐渐相处下去,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只想早些找到罗浮,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36.一剑02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灵思丢了伞,对着身侧吓了一跳的师妹们道:“都愣着做什么, 上山啊。” 说罢, 她目不斜视一脚向前而去,丝履的鞋子正巧踏在白伞上, 白纸伞彻底被踏进了泥里,伞骨崩断扭曲沉在泥水里, 如一团被被抛弃的废纸团。 跟在灵思身后的师兄弟们不免沉默,灵思见众人不去,侧过头冷声问:“怎么,想回去了?” 众人不敢,拾级跟上, 只是跟着的人却是不敢踏上这柄伞, 接绕其而过了。 待蓬莱阁一行人过了山门的凡尘道, 入了洱海, 雨势便被洱海的阵法截在了山头之外, 所有的雨丝自天空坠下, 滴洒在洱海穹顶上方淡蓝色的法阵上就如同滴进了汪洋大海里, 融入无痕, 寻不着半点踪迹。 清月将蓬莱阁的众人安排于洱海右侧临近观潮阁的院落里,而后才领着众师弟们回正殿。 清月对众人道:“大家也累了一天,辛苦了。只是明日起诸派便会接连上我洱海, 还需大家多加仔细。青岩你领着十六他们守山门, 莫要失了礼节。” 青岩称是, 清月瞧见了明朔频频向后看去, 便对明朔道:“去见你的朋友。” 明朔便高兴的应了声,转头就走。 青岩瞧着她的模样,不免嘀咕:“知道是去见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会情郎呢。” 明朔喜欢美丽的东西,三年来这一点洱海人尽皆知。明朔虽入门时低调寡言,但由于这点本性,对于清月也总比对其他师兄弟亲近些。而清月也对明朔更为亲切些。洱海掌门本来得到了清月这样的徒弟,是不愿再收旁人为徒。清月虽与众人互道师兄弟,但他的成长之中,确是没有任何师兄弟存在的。旁的长老或许会收上三四个徒弟互相比较竞争,清月则因为天赋超然,而始终一人。 故而当他听见了洱海的门种被敲响,下了山门瞧见了站在朝珠花前朝着他笑、说着想要加入洱海派的明朔时,方动了心思,求了洱海掌门收明朔为徒。 清月已然可独挡一面,洱海掌门只当他是为了全心中的一点念想,便也同意了这事。加上虽收了明朔,但明朔的教导全由清月一手负责,掌门也并不觉得多事,反倒觉着这是个提前锻炼清月准备接手洱海的机会。 正是因此,清月对明朔总归特别些。他悉心教导明朔术法,可明朔却总是惫懒懈怠,从未将洱海的秘术当一回事,更对证道显得兴趣缺缺。她入洱海,仿佛真的如她在花下所说,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家落脚。可即使如此,每次掌门考校,哪怕明朔是当时才攀着他的肩膀借书来看,等到考校至她,她用的总是最熟练的那个。 清月还曾气过对方这般糟践天赋的行为,但他每次不说两句,她便会对你软软道:“师兄,天热,吃点冰果子。” 清月自认持心中正,从不偏椅,但到了明朔这儿却总是行不通。洱海的众弟子也曾对此不解,清月曾对潮生海的貌美女修都曾不假辞色,为什么偏偏会对相貌普通的明朔没了法子。 青岩是能理解清月这种无奈的。 明朔看似容貌普通,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好看。明明看似丢入人群中便再也找不见,可她站在你的面前,带着笑意看着你,你便莫名其妙地似被攥住了心神,仿佛要沉进她的眼里去。 以往青岩从书中看到“美人在骨”这句话,还曾嗤之以鼻,认为红颜枯骨,若是没了皮相,这世上哪还会有美人。直到明朔行三跪礼入洱海,那一日她跪于正殿九十九级台阶下,行完礼仰着头看向他们一众立于阶上的师兄弟们,忽得便弯眼笑了,露出浅浅的虎牙。 ——只是寻常人的相貌,但青岩在那一刻,却觉得天下的日光都被她一人盛尽了。 而人总是对美丽的东西容易心软。 听见了青岩话,清月手中的竹扇敲上了自己的指骨顿了一瞬,他含笑回道:“师妹贪玩,又是少时挚友,且随她去。” 青岩却心有思虑,嘀咕着:“只求她还分得清敌我,晚间时别将人带回来用膳。” 青岩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乌鸦嘴的天赋。 晚间用膳时,明朔竟然真的拽着蓬莱阁那个黑漆漆的家伙进了屋,甚至毫无所觉瞧着清月轻快道:“师兄,我带了朋友回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青岩:“……” 青岩面无表情:“师妹,膳房的师兄们没向蓬莱阁送膳吗?” 清月却道:“可以。” 明朔便笑弯了眼:“谢谢师兄!” 青岩对蓬莱阁人的着实不感冒,即使他和暮朗没有过节,也没法做到像清月那样当真将蓬莱阁的人单纯当做是明朔的朋友。他见明朔颇为殷勤,忍不住提醒:“师妹,过几日就是无名岛大会,这段时日想要动我洱海心思的人太多了,你可别将别人想的太好。” 明朔却像没有听见,将自己案前的荔枝推给了同样落座的暮朗:“这个好吃,给你。” 青岩:“……” 清月神色不动,问道:“尚未来得及询问阁下名讳,敢问阁下是?” 暮朗剥开荔枝的手顿了一瞬,方道:“蓬莱阁,云暮朗。” 清月颔首:“这就是了,前两年婉婉托我寻暮姓青年,我寻遍祈洲不见,原是阁下改了姓氏。” 暮朗闻言剥开荔枝的手微微顿了顿,“嗯” 了一声道:“因为她跑了。” 明朔:“……算不上跑?” 暮朗低头看她,反问道:“那该怎么说?” 明朔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虽然暮朗直到现在也没有生气的意向,但对于当初自己的偷偷溜走果然还是心怀怨恨的。但明朔又觉得,暮朗的逻辑也着实强盗了些,如果那天他没抓着自己语气不善,她也不会想着先走。 明朔便底气足了起来,认真道:“我和你道别了,算分别。” 暮朗便道:“好,那算分别。” 明朔松了口气,便听暮朗又问:“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明朔听闻这句话一怔,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清月已然回答:“如果你问的是她入洱海,是否是寻的我,那便是。” 暮朗闻言微微笑了,他的手覆上腰侧长剑,拇指一顶便是一劫雪白利刃出鞘! 屋子内的洱海弟子表情在瞬间变了,所有人的精神皆紧绷了起来,甚至有人握上了自己作为武器用的洞箫。倒是直面这杀气的清月毫无所动,他甚至搁下了自己的扇子,转而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暮朗言简意赅:“杀你。” 明朔:“……?” 这帮打小鸟的孩子大多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与这家伙来往,免得沾染上不幸。这些孩子嘴上“狗杂种”叫的欢,但心底里多少还有有些怕这名已经抽出身量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这些孩子想起他的那些传闻。 他是被咬死了自己爹娘的狼群给养大的,听说发起疯啦,也曾活活咬死过人。 这些孩子见他眼神冰冷可怖,害怕他一时发疯连自己也咬了,不由退却。 在恐惧面前,红色的稀罕小鸟也变得不重要了。那少年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孩子便退了一步。不肖等少年走上岸,那些孩子便哄的一声跑了干净。 见那些孩子都跑了,少年方才从怀中摸出了明朔,对上明朔那双金豆似的眼睛,捏住了她的翅膀。少年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眯,自言自语道:“摸不到鱼,吃烤小鸟也不错。” 明朔:“???” 明朔:“!!!” 她挣扎起来,却让少年注意到了她先前摔倒的地方。一个包裹丢在那里,少年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包裹,以至于无人发现。他上前两步挑开布包,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上等灵石不由十分惊讶。 这使他看明朔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少年低低道:“难道你还是扶摇山上哪位大能的宠物吗?” 话必,他自己都不信,便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宠物。” 明朔:“……” 少年捡起了灵石,又重新将明朔揣进了怀里。少年的怀里与这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有着人类特有的体温。明朔哆嗦了一下毛,没出去。 少年捡起了灵石,自然也就发现了明朔掉下来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晶莹剔透,雕刻着的凤凰似要随时振翅而飞,少年看了一刻,便觉得目眩神迷,不得不将视线转开,心里却想:应该是块好玉,当了应该就有钱过掉这看起来永远过不去的冬天了。 于是少年便将明朔和她的包裹都带回了家。说是家,也不过是间木屋罢了。他将包裹丢上了自己那张铺着狼皮的木床上,将怀里的明朔掏了出来,因为害怕她逃跑,还顺手用桌子上的陶瓷碗扣住了她的一只脚。 37.一剑03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今日暮朗外出, 明朔在家中照顾果树。他们在云州已住下约有两月, 明朔快要习惯了这样懒懒散散的生活——她在紫薇殿的时候便喜欢这种生活, 若不是少羽督促着,怕是要直接在紫薇殿前的榕树上就这么趴着睡上三百年。 如今暮朗叮嘱她不要随意出门,明朔也不觉得自己行为受了限制。反而十分热衷于坐在庭院中数一数宝树的叶子, 算算什么时候能吃上果子, 又或者叫两只麻雀过来, 听它们唧唧喳喳讲一讲最近发生的事。 明朔从树上挑了两三个可以吃的果子,觉得胸前的玉佩烫得厉害,联系一接通,少羽就传来这么一句话。 明朔摘果子的手停了一瞬,才问道:“怎么啦?” 少羽在彼世听见这句话,差点要气晕过去,他对明朔道:“你一星期都未曾联络我,你问我怎么了?” 明朔这才反应过来,她将果子搁在了秋千上, 端端正正的举起了玉佩,道歉道:“对不起, 我忘了。” 少羽叹了口气道:“忘了不要紧,我是担心——”他语气顿了一瞬,接着轻声道:“我和你说过, 不要和罗浮扯上关系?” 明朔气虚道:“暮朗也不像罗浮那么坏……” 少羽听见这句话就知道要遭。一千多年前的那场战役死了太多古早的神仙, 否则堂堂昆嵛山的陵光神君也轮不到他来抚养。少羽抚养明朔, 可谓是兢兢业业,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养朱雀,只能尽可能将她往仁善和德的方向去教导。 这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对上罗浮这种出自幽冥又自我又傲慢的神仙,却显得很吃亏。 少羽苦口婆心:“你又没有和他长久的相处,也算不得亲密,不到半年的时间能证明什么?再说了,你管他好坏,他不伤心,你还要耗上多久?” 明朔的手顿了顿,她瞧着秋千上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端着玉佩的手不免微微垂下。 她嘀咕道:“谁说算不得亲密。” 少羽还在劝说:“阿朔,你有没有听进去?转轮台岌岌可危,你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浪费。”他突然意识到明朔刚说了什么,忍不住提了嗓门:“你刚才说什么?” 明朔想了想,虚心问:“睡过了算不算亲密?” 少羽:“……” 明朔清楚的听见了少羽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她凭借本能将玉佩丢了出去。 少羽的怒吼同时传来:“明朔,你是不是忘了我叮嘱过你什么!” 凤佩自然不会被摔碎,它在地上蹦跳着滚了一圈停在了庭院的门前。明朔停了一会儿,见凤佩的光泽暗了下去,显然是少羽那边已经掐断了通讯,她方才走过去,弯腰将玉佩重新捡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麻雀的叫声。 明朔侧头听了一耳,动作怔住。 麻雀叽叽咕咕道:“不能往西啦,不能往西啦,蓬莱阁和洱海打起啦!” 另一只麻雀问:“那去哪里?” 麻雀唧唧喳喳:“南边,南边,南边没有毕方了!” 明朔听得入神,不妨院门忽然被推开,入秋的凉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一同进来,暮朗瞧见了蹲在地上的明朔怔了一瞬,自然也瞧见了她的手指碰着不小心摔了的玉佩。 暮朗半跪下身,身上穿着的那套玄色秀金线的袍子毫不在意地坠在了地上,他替明朔捡起了那枚坠子,将坠子搁进了她的手心里,笑道:“不是很喜欢,天天戴着的石头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朔缓过了神,抬眼看向半跪在他面前的暮朗。她初见暮朗的时候,暮朗不过是穿着见布衣的少年,如今三年多过去,他的气息越发沉稳,眉眼也越发趋于成熟。 他穿着玄色绣金纹的袍子,腰带是褐色的头层牛皮,配着金丝掐成的香笼,整个人看起来既沉默又华贵。明朔看着他,蓦地便想起典籍里曾记载,幽冥鬼帝罗浮,喜玄衣金纹。 暮朗见明朔盯着他,手指略顿了一瞬,接着轻声问:“怎么了?” 明朔回过了神,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上的灰尘,对着同样站起来的暮朗道:“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暮朗颔首:“还差一点。” 明朔一直不曾问过暮朗有些时候出门是为了做什么,今日突然便向问,于是她便问道:“你出门是做什么呀?” 暮朗似是早就准备好明朔会问的准备,他取出一袋灵石:“今天的。” 自从他们搬来云州落脚后,明朔便开始过上家里蹲的日子。扶摇山也好,洱海也好,一下子似乎都距离她很远,远到明朔差点忘了她先前是待在了哪儿。 云州不比东西大陆,灵气稀薄,灵矿也少有。可明朔屋子里的这些石头却越来越多。不仅是可用金钱买到的奇珍异宝,连同云州罕见的灵石,暮朗也能统统给明朔找来。找来的量让明朔觉得可以吃坏她的牙。 明朔如今瞧着手里的这袋同样流光溢彩的灵石,忽然间也不觉得那么想要了。或许是她已经有的太多,又或许是旁的缘故。她将灵石塞给暮朗,摇了摇头。 暮朗怔了一瞬,问:“不要了吗?” 明朔迟疑了一瞬,开口道:“也不是,你每天都去帮我找这些吗?” 暮朗漆黑的瞳孔略缩了一瞬,但他语气平稳的没有半点波澜。他道:“是。” 明朔瞧见那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往更南方的千鸟山飞去了,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暮朗,你知道我师兄怎么样了吗?或者你的师兄和师姐?” 暮朗略顿了一瞬,拉住她的手合上院门往屋里走去,随口道:“你问云煜和灵思?” 明朔点了点头。 暮朗没什么波澜道:“云煜死了,灵思似乎要继承蓬莱阁。” 明朔听见愣了一瞬,片刻后道:“那我师兄呢?”明朔不疑暮朗,尽数道:“我刚才听麻雀说,洱海和蓬莱阁打起来了。我师兄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和蓬莱阁动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暮朗惯来是顺着明朔的,明朔问,他便答:“云煜死了,蓬莱阁将账算在了洱海身上。” “为什么要算在洱海身上?”明朔不解极了,“又不是师兄害得他。” 暮朗道:“总要有人负责,灵思找不到我,只能先让蓬莱阁主找洱海出气了。” 明朔将话听在了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蓬莱阁攻击洱海,是不是因为自己呢?怎么看蓬莱阁与洱海的唯一的联系,便只有自己了。会不会是灵思以为云煜是被她杀了,她要杀的暮朗也是被她救走,所以要洱海负责。 毕竟她带暮朗逃的时候,灵思是看在眼里的。 明朔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下去。洱海清净千年,总不能因为误会而飘血。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不在跟着暮朗向里走去。 暮朗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明朔抬头,眼睛明亮而透彻,她对暮朗肯定道:“我要去西边。” 【你要去哪儿?】 【西边。】 暮朗的身形微动了一瞬,他轻声问明朔:“你要去哪儿?” 明朔以为暮朗没有听清,便耐心重复道:“西边。” 暮朗哑着嗓子道:“西边是战场。” 明朔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 【西边是战场。】 【所以我要去。】 暮朗觉得自己的双脚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他略微垂下眼,凝视着看着自己的明朔。明朔的睫毛纤长浓密,那双比星辰、比皎月更明媚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暮朗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对明朔轻声道:“好,不过先等了今晚。” 暮朗温柔道:“今晚的云州有灯会。” 明朔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暮朗虽然笑着,她却总觉着他在不高兴。不过若要去洱海,确实也不赶在这一晚。明朔便抓住暮朗的手,摇了摇,弯着眼睛笑嘻嘻道:“好呀。” 【……我就该拿条链子,将你锁进笼子里。】 暮朗瞧着明朔,觉得那股要冻结心脏的寒意又攀了上来,他握着明朔的手,瞧着她,微微一笑。 木屋里的柴禾噼里啪啦的燃着,暮朗取了烧开的水,给明朔泡了壶茶。一个多月的相处,暮朗原本空荡荡的木屋里多了茶水点心,多了裙子,更多了排成六七个罐子的调味料。 他取了点买来的果浆滴进了茶里,方才将茶递给了明朔。 明朔接过茶,吹散了热气抿了一口,双眼弯成了月牙:“好喝。” 暮朗也笑了。 他发现明朔虽然看起来像是玉做的,既珍贵又脆弱,但也好满足的很。只要给她点好吃的,她便什么抱怨也没有。既不会觉得暮朗无趣,也不会觉得暮朗过于冷漠。 她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抱有乐观的心态,这让暮朗觉得陌生,又觉得可爱。他记得春日的时候,燕子们也是这样唧唧喳喳的飞来飞去,似是每天都有喜事发生,可这世道哪有这么多好事。 暮朗看着明朔,忍不住想:还是说鸟类都很容易满足? 暮朗觉得,和明朔待在一起,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但渐渐相处下去,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只想早些找到罗浮,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但他只要是罗浮,就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更不会意外横死。 明朔还记得少羽提起罗浮的口吻,少羽登仙时罗浮已经沉睡了,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但光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少羽对这位古早的鬼帝肃然起敬,更是连带着让明朔都知道了对方的阴晴不定和不好惹。 少羽道:“你单就想想,能困住十万恶鬼,你觉得是善茬吗?” 明朔深以为然。 “菩萨死了他都不会死。”明朔嫌弃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了。” 暮朗抬眼,看着明朔阐述道:“所以你要去找他。” 明朔看着暮朗,敏锐道:“你不高兴?为什么?” 38.一剑04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暮朗觉得, 和明朔待在一起, 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 但渐渐相处下去, 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 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 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 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 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 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 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 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 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 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 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 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 只想早些找到罗浮, 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但他只要是罗浮,就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更不会意外横死。 明朔还记得少羽提起罗浮的口吻,少羽登仙时罗浮已经沉睡了,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但光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少羽对这位古早的鬼帝肃然起敬,更是连带着让明朔都知道了对方的阴晴不定和不好惹。 少羽道:“你单就想想,能困住十万恶鬼,你觉得是善茬吗?” 明朔深以为然。 “菩萨死了他都不会死。”明朔嫌弃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了。” 暮朗抬眼,看着明朔阐述道:“所以你要去找他。” 明朔看着暮朗,敏锐道:“你不高兴?为什么?” 暮朗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明朔对着暮朗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往后坐了坐,气虚道:“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也舍不得你啊,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看,少羽建议我不辞而别,我都没有听,我觉得这太过分了,我该和你道别,然后辞行。” 暮朗沉默了会儿,他甚至没有问明朔“少羽”是谁,只是对明朔道:“你该听你朋友的。” 明朔:“……?” 暮朗起身,半跪在了明朔面前,他们俩坐得原本便不远,暮朗这般一欺近,明朔近乎整个人都笼在了他的阴影下。明朔以着自己三百岁的年纪,总觉得暮朗是个孩子。 但换成人类的年纪,或许在约莫有十六七的暮朗眼中,明朔才是那个孩子。 明朔直觉不退,正欲开口,却被暮朗捉住了脚踝。她下意识的蹬了一脚,也只是蹬掉了自己鞋子,根本对暮朗起不了任何作用。明朔不喜欢这样被人控制的状态,皱着眉头。暮朗难得对她的不高兴视若无睹,只是抓着她的脚踝,拇指下滑,按上了她脚背上的那道朱砂印。 暮朗低头看了眼标记,语气幽沉,他缓声道:“你是我捡到的,又想到哪儿去?” 暮朗掐着明朔脚腕的手烫的惊人,明朔下意识便对暮朗使用了昏睡决,但暮朗依然睁着眼睛盯着明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却写满了“背叛”。 是的,他认为明朔背叛了他。 暮朗由于自幼失怙,思考逻辑更接近于动物。在他的世界里,世界是两部分,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他哪怕暴尸荒野也和他无关,属于他的东西则应该好好收藏。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木屋算一处,明朔算一个。 他以为在印下朱砂的时候,便算是和明朔做好了约定,明朔归他所有,他负责照顾这只鸟一辈子。所以无论是什么样荒诞的要求,他都会尽力的去满足。 在明朔看来,暮朗脾气很好。确实在暮朗眼中,无论明朔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了,唯一不可原谅的,便是“逃跑”。暮朗将这种行为认定为“背叛”。 他死死攥住了明朔的脚踝,语气一路既往的没有波动:“我的雀,想飞去哪儿?” 明朔见昏睡诀竟然对暮朗不起作用,也十分惊讶。 明朔的呼吸非常轻,或许是她隐隐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已经崩成了笔直的棉线,再重一些,这根线便要断了。 暮朗毕竟不是云煜或是祈昭亦,明朔觉得他是朋友,虽然觉着他的逻辑强盗,但仍希望合理沟通。因为若是少羽没有找错,那这次之后,明朔与暮朗应该便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明朔便又耐心了些,她开口唤道:“暮朗。” 离开了扶摇山,离开了所有曾经了解过琅玉为人的人,明朔将琅玉活得越来越像她自己,活得越像,琅玉身上的点点滴滴便与她更似。 她软软的唤出声,琅玉轻柔的声音中带着的那点嘶哑,像是被拉成了货郎手中沾着丝的糖。 暮朗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略松。 明朔松了口气,正欲再与他沟通。木屋的门忽然响了起来。 暮朗从未有过访客,木屋的门为什么会响? 暮朗的眼里满是警惕,他看了眼明朔,放开了她,起身走向门前。 他拉开遮风的披风,隔着门缝,他见到了今日湖边遇见的里尹少爷。 暮朗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本不欲理会,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开了门,以着少年未能看清的速度闪身出来,又关上了门。 暮朗盯着少年,少年被他看得一个趔趄,他向后退了几步,忽得想起了自己身后是谁,方又充满了勇气,冲暮朗道:“狗杂种,我问你,你带回去的仙人呢!” 暮朗的视线从少年的身上转向了他身后跟着的蓬莱阁门人,最终将视线停在了云煜的身上。 云煜已成年,身姿修长挺拔,背着剑的模样更是气宇轩扬,只是他如今眉心隐着郁气倒是没了君子如风的气质看,平添了几分戾气。 暮朗打量了对方几分,心里约莫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里尹的公子见他的话得不到回答,愤愤道:“狗杂种,我问你话呢!” 暮朗终于看了他一眼,仍是不答话。 少年见状眼中含恨,扭头便对云煜道:“仙长,这家伙肯定把仙人藏起来了,咱们直接闯进去,仙人一定在里面!” 云煜闻言,眉间郁气散了些,他盯着暮朗,问道:“小家伙,我问你,这些时日你可见过一女子。她——”云煜停了一瞬,形容道:“倾国倾城。” 暮朗冷漠道:“没见过。”只见过一只丑鸟。 “他说谎!我明明看见了!” 云煜脸色微沉,向暮朗下了咒:“小家伙,你可知道我是谁?最好别对我撒谎。” 暮朗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说谎?” 云煜见暮朗在咒下没有半点不适,便知他没有说谎。他狐疑的看向了里尹的公子,那少年被云煜这么一看,三魂吓去了六魄,顿时冲上去扯着暮朗的领口叫道:“你说谎,我分明看见的,我看见的,你还叫她雀!” 暮朗道:“那是我的鸟,我叫她雀有什么问题。” 云煜本以相信了他,但里尹公子的拖拽使得暮朗颈项里挂着的那枚灵石露了出来,云煜瞥见了一眼,便凝住了视线。这是扶摇山的灵石,扶摇山的门人这段时间都未能下山,唯一失踪的便是琅玉——那这孩子是从哪儿得来的灵石? 云煜的眼神变了,他再也不看暮朗,向前走去,欲推开门。暮朗想要拦住他,但不过一呼吸间,原本在他身前的剑客便已到了门前,暮朗尚未来得及转身,云煜已经踹开了门。 木屋不大,一眼便能望尽。 云煜收回了视线,看向里尹公子的视线不由冰冷,他冷声道:“余公子,你是否认为我蓬莱阁人都是傻子,可以任你调配,成为泄愤的刀具?” 少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绝望道:“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谎。她穿着浅色的羽衣,未曾束发,衣服上没有任何绣纹!”他急急道:“我没有说谎!” 39.一剑05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暮朗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被这只鸟给套牢了。 到了夜间的时候, 暮朗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下, 隐隐听见了一首曲子,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 终于想起了自己是在哪儿听过。 是早上他听明朔唱过的。 他寻着声音找了过去,找着了一棵树。他站在树下,瞧着树上躺着的红色身影。那是个很美的女人, 穿着朱色的纱裙,长长的裙摆似是凤凰的尾羽坠在枝桠上,再从枝桠坠下, 落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看去,见到的是一截白玉般的手臂, 手臂的尽头是一只状弱无骨的手,那只手执着冰玉壶, 壶内是昆嵛山主人亲手酿造的美酒。 酒香与花香笼进了他的整片世界里。他伸出手, 恰巧便能接到最后一滴从壶中滴出的酒液。 嘀嗒。青色的酒液在他苍白的指尖凝住, 像一块明朔爱吃的石头。他忍不住缩回了手, 伸出舌尖舔去了那滴酒液,浓香与醉意瞬间便在他的舌尖炸开。他略晃了晃,方才重新稳住神智。 暮朗仰头看去,方能见到红衣人附着红晕的面容。她的睫毛浓密纤长、略卷翘着,过了会儿, 她察觉到了树下有人, 方睁开了眼。黑色的鸦羽展开, 露出的,是比晨星、比朗月还要明亮美丽的一双眼睛,她瞧见了暮朗红润饱满唇瓣微微弯起,在枝桠上翻了个身,支着带着醉意的脑袋瞧着树下的少年,笑着道:“是你呀。” 暮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树上的女人便问道:“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你太小了,赢不了我的。” 暮朗感觉到了自己的不甘心,他听见自己道:“我有什么赢不了你,我是幽冥之主,我早晚都能赢了你。” 树上的女人闻言便哈哈笑了起来,暮朗瞧见她柔下了神情,对他道:“好呀,那我等着。” 暮朗在那一刹那看呆了,他看见的是明朔。明明眉眼间有所差异,但暮朗却能认出——这是明朔。 可暮朗却听见自己不甘道:“陵光,你等着!” 女人的回应是伸出了食指,轻轻点了他眉心,语气漫不经心:“嗯,我等着。” 接着她便哼起了一首歌,音调奇特却奇异动听,带着点醉后的慵懒,仿佛只用着声音,便能令旁人一并醉了。 而那首足以醉人的曲调,正是白里日明朔唱着的。 可暮朗的梦里,这却并不是结局。 这只是开始。 暮朗在梦里只见了红衣女人两次,一次在树下,一次在山下。 山下的那次,他能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已经长到不需要仰头去看这只鸟的地步,而可以俯视她,甚至伸手禁锢她。 昆嵛山下,那只鸟光着脚丫,以一枚玉簪敲着手中酒杯,目光中装着的却是暮朗全然看不懂的东西。她感受到了暮朗的气息,回了头。 她像之前那般对暮朗笑道:“小家伙,你来为我送行吗?” 暮朗听见自己压抑道:“我不是小家伙。” 红衣的女人怔了下,乐不可支。她点了点头,笑道:“对,你长大了,那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句鬼帝?” 暮朗不置可否,他听见自己问:“你要去哪儿?” 红衣的女人道:“西边。” 暮朗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里燃起熊熊怒火,他压着怒意道:“西边是战场。” 红衣女人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 暮朗听见自己拔高了声音:“陵光神君,现在不是一万年前!” “我知道。”红衣女子含笑道,“幽冥现,罗浮生,世间方有生死。现在不是一万年前,你都成为鬼帝啦。若是‘死’了,可就真是‘死’了。” 暮朗咬牙切齿:“那你还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红衣女子回头笑道,“我死不了了,即使众生万物都将归于幽冥,那其中也绝不会包括我。” 暮朗闻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听见自己用冷成冰的声音道:“你若是去了,昆嵛山的那些家伙死了,我绝对不会帮他们入轮回。” 红衣女人闻罢不以为然,她道:“你会帮他们的。” 接着她又唱起了那支昆嵛山的调子,暮朗站在山下,瞧着她渐渐羽化褪去了人类的物相,化作一只朱翅金光神鸟,这只鸟尾翼极长,展翅则遮天蔽日,它低下金色的脖颈瞧了暮朗一眼,便毫无留念的向着西方飞去。 暮朗站在原地,瞧着她渐行渐远,直至不见,都未曾挪动片刻脚步。 他根本动不了。 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只鸟,她甚至不曾入梦。 暮朗醒来,只见枕边濡湿,伸手抚上面颊竟是满面泪水。梦里人的思绪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听见自己喃喃道:“我就该拿条链子,将你锁进笼子里。” 此话一出,暮朗悚然一惊。 他下意识向桌边看去,那里搁着先前无名岛主的佩剑。朱色的短剑似是凤凰的尾羽,静静的躺在梨花木的圆桌上。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户透了进来,照在朱红色的剑鞘上,映活了一汪天火。 暮朗盯着那把剑——这把短剑流光溢彩,竟像是活的。 暮朗又看了会儿,下床合上了窗户。没了月光,这朱红色的短剑便又如同一滩死物,躺在桌面上,泛着冰冷的漆光。 他瞧了会儿,披上了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明朔半夜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瞧见暮朗披着薄薄的外衣坐在她的床边。他黑色的头发坠直的披在他的背后,神色浅淡,眉眼间却有化不开的愁郁。 明朔先是被他突然出现的影子给吓了一跳,反射条件弹出一抹火星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在烛光下瞧清了暮朗的面容后,那点惊吓反倒成了惊忧。 明朔本想要问一句“怎么了”,可她看清了暮朗此刻的模样,嘴唇嗫嚅着,一句也问不出口。 明朔明明已经见过他死生一线被师兄师姐同时背叛时,躺在病床上苍白到随时都像要消散的模样。可那样的暮朗都未曾让明朔真正心惊过——或许是他的心仍然是静的。 此刻的暮朗也是安静的。他甚至没有任何伤口。 可明朔从他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中一片漆黑,经历过最绝望的人或许都没有他此刻眼中的空白骇人。 明朔怕极了,她伸手碰上暮朗冰凉的面颊,轻轻唤道:“暮朗?” 暮朗的黑色的眼睛动了动,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似是终于瞧见了那么一点朱色。烛光跳跃着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他的心脏。明朔又道:“暮朗?” 暮朗微微低下了头。他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力气,将额头抵上了明朔的肩膀。明朔还半躺在床上,暮朗这一举动使得她背脊下意识便撞上了床柜。好在床柜后是软垫,她并未觉得疼痛。颈窝里是暮朗冰凉的长发,明朔迟疑了一瞬,伸手替他将散乱的头发顺去背脊,轻轻抱住了他,拍着他的背脊,又耐心又温柔的问:“怎么啦?” “你是做恶梦了吗?” 暮朗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的手自身前抱住了明朔,双手紧紧扣着她的上臂。明朔一时间不知道暮朗是怎么了,只能笨拙安慰道:“不怕,梦而已。” 暮朗抵在明朔的肩上,能感受到她血管里流淌过的温度。他静静听着那些血流涌过的声音,忽得哑声道:“雀。” 明朔:“?” 暮朗搂住了她的腰腹,略仰起了头咬住了她的咽喉。他咬的并不痛,明朔也未曾在意,可当暮朗的舌尖自齿缝间探出,舔过她的咽喉,明朔被刺激的忍不住缩起了脚尖。她有些不知所措,低低道:“暮朗?” 暮朗原本抱着她的一只手从她的肩侧顺着她漂亮的锁骨一路滑至了她的锁骨间,低下头轻吻了一瞬。在引得明朔下意识的反抗后,忍不住攥紧了手。 他瞧着明朔,目光明明灭灭。 明朔瞧着他,反抗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她见着这样的情景,见着暮朗神色苍白,本该是高兴的。可她真的见着了,心脏的某一处又忍不住钝痛了一瞬。她有些舍不得。 明朔虽然被人养大,行为举止与思考逻辑都像极了人,但她骨子里到底还是朱雀,是活在上万年前洪荒世界里的古仙。 有些事情对她而言并不重要,也不在乎。她现如今在乎的,是希望暮朗的眼中能映出些东西。 明朔想着他先前亲吻自己的时候,好歹眼中带着点光,便试探着轻轻亲了他的脸颊。 她的吻带着朝珠花的味道,轻的像羽毛。 暮朗的手忍不住握上了明朔的脖子,他的指尖触碰着明朔泛着薄粉的面容,瞧着明朔懵懂的模样,眸色越发深沉。他左手施力,突然间将明朔按进了被褥里。 明朔跌回床上,惊呼了声,抬头便见暮朗撑在她的上方。 暮朗垂下头,手从她的面颊一路往下滑去,明朔被触碰的一阵战栗想要躲开,却被暮朗压住了。 他瞧着明朔,眼中的烛光被隔成一道道碎片。 明朔瞧着他,心里隐隐知道会发生了,狐狸们的话本里有写过。可她仍然鬼使神差的忍不住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开口道:“没关系。” 暮朗听见了这句话,他黑色的头发垂在明朔的身侧,眸光微动。他心里隐隐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算不得磊落。但他只要一想起梦境里那只头也不曾回过的朱色神鸟,心里的血液便仿佛要被无止境的寒意冻住。 他想要确认,想要拥有,为此甚至生出了“不惜一切”的阴暗面。 暮朗凝视着明朔,略张开了唇齿,温柔地、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尖。细不可闻的歉意……悄无声息便弥散在了他毫无悔意的齿间。 40.一剑06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抓了她的孩子也不答话, 就这么赤脚站在冰冷的水面上, 面前是他凿开的冰层,他的手里还攥着凿冰用的粗糙锥子。此刻的这名少年听到了那群孩子的问话,回过头, 用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那帮孩子。 这帮打小鸟的孩子大多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与这家伙来往,免得沾染上不幸。这些孩子嘴上“狗杂种”叫的欢,但心底里多少还有有些怕这名已经抽出身量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这些孩子想起他的那些传闻。 他是被咬死了自己爹娘的狼群给养大的, 听说发起疯啦,也曾活活咬死过人。 这些孩子见他眼神冰冷可怖,害怕他一时发疯连自己也咬了, 不由退却。 在恐惧面前,红色的稀罕小鸟也变得不重要了。那少年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孩子便退了一步。不肖等少年走上岸,那些孩子便哄的一声跑了干净。 见那些孩子都跑了,少年方才从怀中摸出了明朔,对上明朔那双金豆似的眼睛, 捏住了她的翅膀。少年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眯, 自言自语道:“摸不到鱼,吃烤小鸟也不错。” 明朔:“???” 明朔:“!!!” 她挣扎起来,却让少年注意到了她先前摔倒的地方。一个包裹丢在那里, 少年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包裹, 以至于无人发现。他上前两步挑开布包, 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上等灵石不由十分惊讶。 这使他看明朔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少年低低道:“难道你还是扶摇山上哪位大能的宠物吗?” 话必,他自己都不信,便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宠物。” 明朔:“……” 少年捡起了灵石,又重新将明朔揣进了怀里。少年的怀里与这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有着人类特有的体温。明朔哆嗦了一下毛,没出去。 少年捡起了灵石,自然也就发现了明朔掉下来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晶莹剔透,雕刻着的凤凰似要随时振翅而飞,少年看了一刻,便觉得目眩神迷,不得不将视线转开,心里却想:应该是块好玉,当了应该就有钱过掉这看起来永远过不去的冬天了。 于是少年便将明朔和她的包裹都带回了家。说是家,也不过是间木屋罢了。他将包裹丢上了自己那张铺着狼皮的木床上,将怀里的明朔掏了出来,因为害怕她逃跑,还顺手用桌子上的陶瓷碗扣住了她的一只脚。 明朔:“……”日哦,这个熊孩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这是个熊孩子,但明朔倒是不太忍心用些能用的术法欺负他。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眼神可怖,但却着实长了一张好脸。明朔作为朱雀,生平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若不是东岳相貌好,她当初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快,以至于酿下如今的苦果。 眼前的这名少年,便有着十足十的好相貌,只可惜眼神太过凶煞,反倒让人忽略了这一点。明朔盯着他的面容,按照颜狗的处事准则,决定稍稍原谅一回他这些过分的行为,一时间倒忘了自己可以变回琅玉,反倒仍用着鸟的形态,以翅膀试着推翻陶瓷碗。 就在她试着逃脱的时候,少年瞧见了,捧着柴禾靠近弹了她的脑门一下,语气不咸不淡道:“别跑,跑了就煮你。” 明朔:“……” 就在明朔僵住的这段时间,少年已经在木屋下凹陷的火坑里架了柴禾点了火,将上方悬着的黑陶罐煮了起来。黑陶罐里大概装的是清水,明朔见着少年从另一处找了些埋在雪里冻住的菜丢进去,又丢了几块肉干,最后小心的加了一点点的盐。 冬日里,热汤的香气很快便升了起来,少年挑了块尖锐的铁杆,向明朔走来。 明朔见对方看起来是真的有把自己拔毛吃掉的打算,简直目瞪口呆,再也忍不了尖叫道:“你是傻瓜吗!我这么稀罕的鸟,你居然要吃掉我!” 少年见明朔说话,也不惊讶,反倒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将铁杆丢去一边,捏起明朔的翅膀,淡淡道:“果然是妖怪……我就说,这寒冬腊月的,鸟早死光了,没死光也被猎光了,哪有红色的、还能活着的鸟。” 明朔:“……” 明朔叫道:“你放我下来!” 少年道:“自然是要放你下来的。不过我看你身上没有标识,看来不是山上哪位长者的宠物了?” 明朔恼怒道:“当然不是!” 少年十分满意,他伸出指尖在明朔的脚上快速的划了一下。明朔也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小鬼头,指甲怎么能这么利,当场便割破了她的皮,让她尖叫了一声。 少年见明朔挣扎的厉害,便松了手,随着明朔扑腾向他的床铺,黑色的眼中满是认真:“刻了我的印,以后你就是我的鸟了。” 明朔:……我和你说这回你长得好看也救不了你了。 她看着自己的脚,气得顿时解了术法,变回了琅玉真人,坐在少年的木床上,当下便登了鞋看自己的脚背。果不其然,脚背上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以琅玉的体质来看,恐怕是消不掉了。 琅玉冰肌玉骨,容貌绝色。只是原本的琅玉真人美则美矣,却因病弱而失魂,整日里愁云满面眼缠病态,气质更是如垂暮老人般霭霭沉矣,反倒令人不甚在意。明朔成为了琅玉后,她作为朱雀的元神不免便将琅玉变得光华溢彩。原本如空洞般的眉眼也在悄然无息中,变得有些与明朔相似。扶摇山上的众人本不在意琅玉,可当明朔作为琅玉走出后山,一切便截然不同。 这是倾城。 朱雀的倾城。 多少知道一些过往的少羽见合适明朔元神的躯壳是琅玉,心中便所有隐忧。而祈昭亦与云煜的反应不由越发增加了他的担忧。但他无法明着提醒明朔,只能暗示她变回鸟脱离扶摇山获得自由身,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变回来。 届时她与少羽联系,少羽再想办法。 少羽想得好,总没有人会对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感兴趣。 所以他完全没能想到,明朔还会被抓住。 明朔蜷在床脚,看着自己的脚背,忍不住有些心疼。这点心疼比起心疼自己,倒更像是毁了件她心爱的艺术品的心疼。明朔原本想要责怪对方几句,却在又看了眼对方的脸后,生生忍了。 少年见到她从鸟变成了人,眼中倒是有些惊讶。这这点惊讶很快就化归为平静。 他盯着明朔,取了窗前他买来特意用以做标记的朱砂微微笑了笑,趁着明朔盯着他的笑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抹了朱砂,便向她的伤口皮下抹去。 明朔痛的要缩脚,却被抓住。 少年眉目淡然,如说出事实般宣布:“不管是人是鸟,我抓到的,就是我的。盖个戳。” 明朔:“……哈?” 少年松开了手,向着明朔又笑了笑,当他不那么凶神恶煞的盯着人,舒展眉眼浅笑的时候,明朔真心觉着,祈昭亦不该关自己,而该关他。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明朔的头发,对她道:“变回来。” 明朔没听懂:“什么?” 少年耐心道:“变回鸟去,这是我的床。” 经过一天的捕猎,少年似乎倦极了。他从黑陶罐里盛了一碗汤,递给明朔。明朔闻了闻味道,不过喝了一口便再也不肯喝第二口了。少年见状也不强求,一个人吃完了汤,去了屋外洗漱。再回来的时候携着满身冰冷的风雪。 破损的雪花粘在他的眉睫上,又被屋内的温暖的火光化为晶莹的水珠。少年未曾在意,只是抖了抖破旧外袍上的雪,仔细合上了木门,又用着外袍将门缝堵好,方才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他在休息前,经过坐在墙角的明朔,只觉得明朔比他往日里见到的人都要顺眼些,讨喜些,却也不再觉得别的了。因着这点难得的顺眼,他从隔壁摆放杂物的屋子里找出了一条未曾用过的袄子,给了明朔。 明朔接过袄子,愣愣的问:“我就睡这儿吗?” 少年回答:“床睡不下两个人。”顿了顿,少年补充道:“我必须休息好,存粮不多了,我必须找到新的食物。” 明朔看了看狼皮的大小,知道少年说的是实话。而这里是对方的家,她也没有让主人家将床让给自己的道理,便接了袄子,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少年看了看明朔,见她颔首的模样,忽觉得她这样也很好,虽然没有红色的鸟来的稀罕,但差距也不至于太大。他犹豫着伸手碰了碰明朔的额头,在触碰到和他一样带着温度的皮肤后又快速的缩回了手指,背过身向明朔道了句“早点休息”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41.一剑07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此事一出, 当时的修真界全都等着看洱海的笑话。可出乎意料的是, 洱海放弃了培育灵气,选择与凡人共处甚至提供庇护——这与红尘不断的修行方式不仅未曾阻碍了洱海弟子悟道,更是培育了数位大能。直到后来佛门慧能和尚途经洱海, 修真界方才解开了洱海之谜。 谁也未曾想到,当年洱海祖师定下的规矩, 不仅未曾因这些居于其中的凡人而使灵气污浊,反因两方和睦共处多了几分“人和”, 以至于洱海由先不过一处“死”海, 成了如今瑞气萦绕的仙灵之地。 自洱海此事后, 诸派立门, 才不驱赶凡人, 允许凡人在山门外共存。 洱海此举, 可谓大善, 此善带来的瑞气,庇护洱海至今。蓬莱阁主之所以如此忌惮洱海,也正是因此。 在洱海以无名岛承办试炼前, 大多门派选择试炼之地,都会选着些远离凡人的场所, 因为他们总觉得凡人会碍事。但事情自从交接予洱海,洱海便将原本的规矩破了个七七八八。不仅和无名岛的居民定下了在众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契约, 更是大开山门, 与洱海的百姓共庆盛事。 久而久之, 洱海百年一出的试炼之事, 竟成为了洱海渔民共相庆祝的盛事。每当洱海派与苍山上,敲响那百年得一响的青云钟,洱海便会迎来最热闹的集庆,令所有前来参与试炼的门派弟子印象深刻。 今日是蓬莱阁将至的日子,洱海掌门命清月去半山腰迎接贵客。蓬莱阁做了这么多年的正道魁首,即使洱海正打算着借这次大会的机会拽下蓬莱阁,但蓬莱阁一日为魁首守着四海怨钟,那么洱海便不能先失了礼数。 清月领了命,准备带几个弟子下山门去迎接。然而愿意见蓬莱阁的弟子却寥寥无几,和明朔玩得来的几位师兄弟们,提起蓬莱阁脸上更是没什么好气色。 其中一位还对清月道:“师兄对他们客气什么,蓬莱阁仗着魁首之位弟子横行、四处招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往日里遇上,被欺负两下,弟子们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上次婉婉不过想吃个扶摇山的果子,蓬莱阁的灵思说买断就买断,害得我难得去趟祈洲,结果连师妹想要的东西都带不回来。” 清月听到这话眉梢微动,看向捧着碗吃饭,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的明朔,笑道:“连小师妹都受了欺负吗?” 明朔闻言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瞬,咳嗽了两声:“算不上?” “就是连小师妹都欺负!”那弟子用筷子敲着碗沿,“所以师兄啊,你可得给他们点下马威,尤其是听说这次云煜也来,他嚣张那么久,也该知道江海广阔,这天下都不是他蓬莱阁的!” 清月闻声连连摇头,替明朔挑了颗滋润饱满的荔枝,剥开放进了她的碗里,方对弟子道:“师弟,你入门十年,还不如婉婉懂得心如止水,这般争强好胜,可于修行无益。” 那弟子闻言有些泄气,又坐了回去,嘀咕着:“我知道师兄性格好,不欲与人争长短,只是这次大会本来就是要夺了它蓬莱阁怨钟的,也不在乎一刻两刻了啊。” 清月闻言责教:“你这便错了,大会比试是为各展所学,是为我派扬名。你所欲的行为,却是泄私欲泄私愤。大道无私,青岩,你这样可不妙。” 青岩哑然,最终可能服气道:“师兄,我省得了,不会去找他们麻烦,让自己陷入心魔的。” 清月颔首,看着明朔低头吃饭一心只想着无名岛的样子,便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清月道:“不过你说得对,持心为正是一回事,别人欺负到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青岩闻言双目一亮,笑道:“我就知道师兄看得我们是受气,总不能见得小师妹受委屈。” 明朔:“???”我是无辜的? 清月瞧着师弟神采飞扬,想教责又想发笑。洱海派追求太上忘情,但首当其中该做到的是心怀坦荡。青岩对蓬莱阁积怨已久,若是一直这般闷在心中反倒不利于他寻道,若是此时自己违反掌门的意思冒犯一二,能让青岩不再记挂此事反倒是好事。 清月心下有了思量,看向窗外略显阴沉的天气。 清月轻声道:“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窗外积攒的乌云,笑道:“是啊,恐怕过会儿就下雨了,也不知道蓬莱阁的各位有没有带上伞。” 这一日的天气不大好,自早晨起,淅淅沥沥的阴雨便未曾断过。 蓬莱阁的灵思只是抬了马车车帘看了一眼,不免嫌弃:“洱海这算的是什么日子,这种天气让人上山,是想干什么?滑倒在山上的泥水里吗?” 跟着她的师妹闻言,不免小声劝解:“听洱海的渔民说,这雨是无名岛现身而掀起的水汽。洱海终年炎热,唯有无名岛现的这几个月颇为凉爽,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雨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灵思闻言啪得甩了车帘,烦躁道:“这我不知道吗?需要你来提醒我。我又不是说不去了。” 恰在这时,由灵鸟拉着于低空飞翔的马车也到了苍山的半腰。按照洱海定下的礼节,来访者除却德高望重和年老者,皆需从半山腰起便不能再搭乘他物,而需步行拾级登山。 而洱海的半山腰又有着特殊的阵法,所有的法术在这段路上都会被法阵消弭,修真者与凡人上山的这条山路上并无区别,所以这条路又有凡尘道的别称。洱海立派一千三百年来,修真界只出过三位大能可不受洱海法阵的影响,自顾踏剑而去。其中有两位,便是出自蓬莱阁。 蓬莱阁的诸人没料到上山的路上会下雨,自然没有携带雨伞,好在都是修真者,也并不在乎是否淋了雨。 马车停了,灵思扫了眼这阴霾的雨里,拎着裙角不高兴地嘀咕道:“洱海的破规矩。” 她的声音被同下车的云煜听见了,不由蹙眉。好在这里并无外人听见灵思的抱怨,云煜也不想理这位刁蛮任性的长老之女,便快步走开,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灵思见着了云煜避之唯恐不及的行为,从鼻腔里冷哼出一声,又瞧见了在最后下了马车的暮朗,瞧见了对方听见了她的言语也无波无澜的面容,便发自心底的欢喜。 灵思提着裙角几步走进,询问暮朗的语调轻快,她说:“暮师弟,你送来赔礼的药膏和礼物我都收着了,这只灵玉簪不是凡品,你寻它废了不少功夫,师姐在这里谢谢你啦。” 暮朗闻言瞧见了她头上插着的一枚碧簪,便明白了这就是蓬莱阁主所说的“善后”。他既不答也不算不答,下了马车便随着众人一道往前。灵思便正是喜欢他这点,也不觉得恼,反而觉着这正是暮朗认了错服了软,不好意思答话的表现。 众人下马不过走了两三步,便能见着洱海立在山门前人影。 为首的青年执着伞,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山石上,又溅在他展开的白纸伞上,从蓬莱阁的角度远远看去,像是一副晕进了水墨中的画。 只是他立于此处,并未出声,众人一时间也不明其来意。只见他衣袍简素似是守山弟子,腰间却又系着洱海内门弟子方可佩带的青色玉带,令人琢磨不透身份。 暮朗只看了对方一眼,便停下了脚步。云煜立于队伍的首位,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深不可见底的修为。他脚步略显踌躇,不确定地朗声问道:“在下蓬莱阁执剑弟子云煜,敢问阁下可是洱海弟子?” 青年闻言,执伞的手腕微顿,而后才轻轻抬起,露出了伞下清逸隽秀的眉眼。雨细细绵绵的下着,他气质温和,正似是这洱海绵延不绝的细雨。 青年尚未开口,云煜见着了他,便忽得明白了他是谁。 莫说洱海,这天下,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有如此气质的人。 洱海清月。 云煜一念起这名字,便觉得心头气涌。他正值少年意气冲霄,虽常听人提及洱海清月,心中却多有不屑。如今他往洱海而来,亲眼见着了这名被父亲提于口中的劲敌,失落感与无力感便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狂潮退后,波澜却未曾散去,留下满腔战意,与非胜不可的决心。 青年似乎未曾见到云煜眼中燃然不绝的战意,抬手合了伞,任凭山间细雨吹下,向着蓬莱阁众人拱手笑道:“洱海弟子清月,在此恭候蓬莱阁诸位多时了。” 他说着恭候,却看起来比蓬莱阁的众人还要好整以暇。 蓬莱阁的众人立于雨中,眉眼发间都积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不时还需擦去一二,而洱海说是前来相迎的这列弟子,不仅仅一位位衣裳整洁,更是人手打着一柄伞,两相对比之下,竟然显得蓬莱阁尤为狼狈不堪。 这样见面、这样的差距无疑让云煜及大部分蓬莱阁的弟子中憋了一把火。尤其是他们瞧见了洱海诸人并未携带多余的雨伞,更未曾有一丝借伞的意思,便心里明白这是洱海的下马威,冷笑着洱海也不过如此,想要将他们蓬莱阁从魁首之位拉下的这点心思,也变得不再遮掩,路人皆知了。 云煜冷笑了一声,向清月拱了拱手道:“那就劳烦带路。” 清月颔首,正欲让开通途。站于清月身边的灵思忽道:“你们带了伞,为什么不给我们,这就是洱海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云煜惯来不喜欢灵思这种咄咄逼人的大小姐脾气,但他此刻却觉得解气。他们蓬莱阁都对不不了的大小姐,他倒要看看清月该怎么下台。 清月未曾开口,青岩便冷嘲道:“洱海近日多雨,蓬莱阁前来与会,连这点消息也不打听一二吗?还是从未将我洱海放入眼中,故而也懒得打听?” 灵思是什么脾气,她从来不会忍下旁人的冷嘲热讽,径自道:“那又如何?你洱海作为主人,为我蓬莱阁准备好这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青岩气极反笑,他道,“好好好,即使贵客需求,那我便给你就是了。” 说罢他将手中伞一合,就要丢去给灵思,但灵思却道:“谁要你的东西,真当我不嫌弃吗?” 她看向了站在青岩身边的明朔,只觉得这样貌普通的丫头眼睛着实惹人讨厌,便指着道:“她不是有伞吗?我要她的。” 一个月过去后,冬日正如少羽所说,仍旧没有过去。但久违的的好天气仍然让镇上的居民日子好过了许多。雪化了不少,已经不会漫过靴子。山林里也不再是千山鸟飞绝的模样,明朔也不需要远远的将鸟叫来,她只是坐在门槛上,便有不少冬天也活动的鸟唧唧喳喳的飞到她的身边。 这时候明朔便会伸手掐住几只,丢给暮朗笑嘻嘻道:“晚上烤麻雀,做得好吃一点!” 做得好吃一点,都快成了每次明朔点餐时必提要求。她倒也不说是要甜还是咸,是要鲜还是辣。也亏得暮朗耐心足,才能每次在她这么说后都“嗯”上一声,晚上的时候,还真的替她认真的进行各种调味的尝试。 被这么“饲养”着,明朔差点要将暮朗当做第二个少羽,对待暮朗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防备也越来越少。 暮朗似乎并不讨厌明朔亲近他,他虽然独居村外,除非交易必要,及其不愿与人打交道。但他却愿意忍受人型的明朔各种要求和随时随地的提起的话头。 明朔觉得暮朗脾气好,但少羽却不觉得。他从听了明朔讲诉两人相遇时,暮朗以眼神吓退村里孩子的情形,便觉得暮朗并非是个心慈向善之人。但他为什么会对明朔这么特别,少羽一时又想不出。若说是因为明朔长得好(少羽:她大概也只有这个优点),但暮朗行为模式已经证明了他并非喜好颜色之人。 唯一的解释—— 少羽道:“大概,他把你当宠物?” 明朔:“……”拿凤凰当宠物养,他以为自己是邓布利多吗? 明朔转头就去问暮朗:“你在把我当宠物养吗?” 湖面的冰已经快要化开了,暮朗带上了自己的冰凿和竹篓,打算去凿开薄了不少的冰面,试试能不能捉到鱼。他听见了明朔这么问,思考了一瞬,回答道:“不是。” 42.一剑08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唯一的解释—— 少羽道:“大概, 他把你当宠物?” 明朔:“……”拿凤凰当宠物养,他以为自己是邓布利多吗? 明朔转头就去问暮朗:“你在把我当宠物养吗?” 湖面的冰已经快要化开了, 暮朗带上了自己的冰凿和竹篓, 打算去凿开薄了不少的冰面, 试试能不能捉到鱼。他听见了明朔这么问,思考了一瞬,回答道:“不是。” 暮朗答道:“我捡到了你, 你就是我的, 那我就应该照顾好你。” 明朔:“你这个逻辑……不太对?” 暮朗好脾气问:“哪里不对?” 明朔觉得暮朗的逻辑不对, 但她看了看暮朗的表情,又觉得对方不像是开玩笑。大概是他的逻辑已经自成一体,牢不可破。明朔觉得她在这儿借助了这么久, 暮朗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 便认为自己也该稍微纠正一下他偏颇的看法。 于是明朔道:“捡到东西……也不算是自己的?” 暮朗问:“我每天出去替你猎吃的, 拿回来是我的吗?” 明朔:“是啊。” 暮朗问:“那我捡回了你, 有什么不同?都是活物。只是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明朔:“……” 明朔向来就不擅长与人争辩,说了两句发现说不通,只能陷入沉默, 思索着怎样才能反驳暮朗的这奇怪的推论。 暮朗未曾在意, 相反, 他微微侧首问着明朔:“我去溪边捉点鱼, 你想一起去吗?” 明朔一口答应:“好啊。” 暮朗说的湖, 便是明朔先前砸下来的小溪。 如今溪面的冰层虽然隐隐可以看见冰下流水, 但冰层仍旧能够厚的过人,按理说没那么容易凿开。但明朔想起上次也是这么厚的冰,她被暗算摔下来被暮朗捡到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凿开了冰,便想他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于是明朔便蹲在溪边,看着暮朗一路摸过去,寻着冰层薄弱的地方,一锥子凿了下去! 他的手臂并不粗犷,但皮肤下全是精瘦的肌肉。明朔因为自身并不畏寒,所以也未曾在意,在如此的冬日,暮朗身着的衣物也不过仅有两件,即使在前些天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他也不过披上了一件狐皮缝制的皮袄。这件皮袄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皮毛杂色,裁剪粗糙。用粗线简单缝了缝,虽然保暖,但毫无美感。 此刻这件皮袄正搭在明朔的身上,明朔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既然暮朗希望她穿上出门,她便也穿上了。 暮朗砸开了一个冰洞,明朔好奇的走过去看,冻下的水并不能看见鱼的游动,她便将手伸了进去。暮朗见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相反还想着把脚放进去泡一泡,沉默了会儿,对明朔道:“要玩吗?” 明朔点了点头。 暮朗便将那块又砸的开了些,足够让明朔可以放进去两只脚,便又寻了一块地方接着试着凿开冰。 明朔担心弄湿衣服,便将暮朗给的狐裘垫在了冰上,而后坐在了上面,脱了鞋将脚泡了进去。寒冬腊月的湖水,对她而言与初春的溪流也没什么区别。 她玩了会儿,暮朗在附近找不着活鱼,便对明朔道:“我走远些找找,你在这儿别走远。” 明朔应了声。 明朔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暮朗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周围的风声赫赫,带着冬日的凛冽。她并不讨厌冬天,但却不太喜欢冬日里太过安静的世界。 她想了想便从水里抬起了脚,也不嫌弃湿冷,甩了甩水珠便塞进了鞋里。亏得琅玉冰肌玉骨,她这么一甩,留下的水珠也不多。明朔穿好了鞋,起身捡起了狐裘,便打算去找暮朗。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有名少年呆呆的立于岸上,他穿的很厚实,以至于明朔一开始还以为那是颗圆球。 穿得厚厚实实带着毡帽的少年鼻尖被冬天空气冻得通红,他手里抓着厚重的鱼竿和鱼篓,看起来是打算来捉鱼的。 他此刻正呆呆愣愣的站在岸边,连湖边的积雪开始湿透他的棉鞋也未曾在意。 明朔看着他,好心提醒了句:“你鞋子湿了。” 少年方此从梦中惊醒。他盯着明朔,满脸通红,几次张口却只能呼出热气,竟如同失了声一般一字也吐不出。 明朔站在原地等了会儿,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便抱着自己的狐裘往暮朗去的方向走了。 少年见她转身离开,方才如梦初醒,连鱼篓和鱼竿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就要跟着明朔向前跑。他匆匆忙忙踏上冰面,因为明朔离得远而不由跑了起来,结果未曾看路,竟然一脚踏空摔进了暮朗先前砸开的冰洞里。 好在他穿得多,只是双腿卡在了里面,几乎瞬间被冷冰冰的水冻了激灵。 然而即使如此,少年也未曾将视线移开一瞬,他见明朔逐步远离,终于发出了声! “等、等等——” 明朔听见了声音转过头去,见少年被陷在了冰窟窿里,愣了一瞬,似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带掉进那么明显的冰窟窿里去。她见少年呼声凄厉,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回去,伸出手想要救他。 明朔伸出了手,犹犹豫豫道:“我拉你上来。” 少年见明朔走了回来,又向他伸出了手,眼中的情绪渐渐凝住,他颤颤微微地想要抓住明朔的手,在碰上之前却被突然出声的暮朗给吓了回去。 暮朗提着一篮子的鱼,突然出声:“雀,你在做什么?” 明朔温声回头,见是暮朗,便很高兴。她对暮朗道:“有人掉进水里了!” 暮朗闻言显然也愣住了,实在不明白这么厚的冰层怎么会有掉进去。他几步上前,便见到卡住了的少年。自然也见到了少年紧紧盯住明朔不放的神情。 暮朗忽便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情绪,他撇开眼对明朔道:“不用管。” 明朔犹犹豫豫道:“不好。我听说人都是有气运的,如果见死不救,会不会折了你的福寿。这窟窿毕竟是你凿的,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我担心你日后要还。” 暮朗既不信命也不信天,如果信这些,那他早就该死了无数次了。 但明朔这样说,他却蓦地有些心软。 暮朗考虑了片刻,对明朔道:“好,你让开一点。我来拉他。” 明朔立刻便让开了。 暮朗挡住了少年的视线,少年终于回过了神,见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先是见到暮朗有些胆怯。但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后,更是害怕。 他期期艾艾道:“狗,狗——”他似是察觉到现在这种情况并不能惹怒暮朗,便将剩下的“杂种”吞了回去,只是哀求:“帮、帮帮我!” 暮朗瞥了他一眼,撩开了袖子,一手揪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直接握着冰凿就在少年的身侧凿了下去! 冰层即刻裂开!少年的身子几乎是在瞬间往下一坠,若不是暮朗抓着他,恐怕他就要掉进湖里。 凿开地方后,暮朗丢了锥子,用两只手将他提了出来,丢在冰面上。 少年的腿已经冻的快没有自觉,此刻正拼命的因为寒冷而打喷嚏。 他的感官像是在此刻终于被打开,开始哆哆嗦嗦怕起冷来。 暮朗却不再关注他,重新背上了自己的竹篓,一手抓着冰凿,一手伸向明朔:“走了。” 少年喘气半天,从冬日的太阳里得到了些许温度。他缓过神,向前看去,原本立于湖中的仙人跟在村子里人憎狗嫌的家伙身边,抓着他的手,在他身边。 少年恍然想起,先前那只手,是递向自己的。 ——那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最初也是看向自己的。 是他先在冰上见着这个人。 少年忽觉得自己的腿又恢复了知觉,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道:“等、等等——” 女子未曾听见他的呼唤,倒是暮朗似有所觉。他转过头去,又露出了那种像狼一样的眼神。少年被活活吓退,便见暮朗没有表情地回了头,甚至连嘲讽都吝啬赠他。 少年听不清暮朗说了什么,只觉得暮朗的眼神似一把刀,深深插|进了他的咽喉里,让他连呼吸都不痛快。 他垂头在冰上站了很久,直到暮朗消失,方才迈腿回家。他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乏力,村子里却没有想往日一般升起炊烟。少年正觉得奇怪,便看见村口站着两位仙者,他们神情冷峻,一言不发,甚至见着了少年眼底也未曾将他放入。 这感觉少年刚从暮朗那儿感受过,心中的怒火如被妖风助长,即刻火烧火燎起来。但他好歹还知道仙者比暮朗更不能招惹,捏着拳头,闷着头便跑回家。 到了家中他才发现院子里有更多这样的仙者。他的母亲瞧见了他**裤子,吓了一跳,一把抓过他骂道:“让你不要去,你偏要去,摔了!鱼竿和鱼篓呢!” 少年不吭声,坐在他家院中为首的那位仙者却是眉梢紧促。他父亲见状连忙喝住了少年的母亲,对她道:“这些小事别问了,别冲撞了贵人!” 少年的母亲生怕冲撞了扶摇山的仙者,连忙拉着少年就要回屋。 恰逢这时,那位仙者问道:“里尹,我再问一次,村里最近真的没有来过陌生人吗?尤其是女子。” 里尹满头大汗:“这前些日子大雪封山,拖仙长的福扶摇山才有了今日,我是万不敢欺瞒的。村里确实没有来过外人。” 云煜闻言眉梢紧促,他算过明朔的行踪,且该仍在扶摇山一带,怎么会没有人见过她?以她的形貌,只需出现,便不会无人发现。 云煜有些烦躁,正想着不若丢去那些准则,干脆抽取里尹的记忆查看便是。忽见原本被里尹夫人要带走的少年突然挣了出来,对着他道:“我今天见到了!” 云煜抬头。见少年的眼中满是极亮的光彩,向他柔了神情,鼓励道:“见到了什么?” 少年忽得泄气,又在云煜收紧的眼神中哆哆嗦嗦开口:“见,见到了仙人,和仙长您一样,不,是比您还要——” 云煜突然起身,他快步走向少年:“你在哪儿见到了她!?” 少年现实被云煜的气势吓了一跳,紧接着眼中竟浮出快慰。 他闪烁着目光,毫不犹豫道:“那肯定是您要找的人!她在狗杂种的家里,我见到了!” 说出这句话,少年觉得快慰极了,他见着云煜背上的长剑,仿佛已经见到了暮朗惨死湖面,睁着不甘心的眼睛的模样——! 少年高声道:“您若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带您去!” 谁也未曾想到,当年洱海祖师定下的规矩,不仅未曾因这些居于其中的凡人而使灵气污浊,反因两方和睦共处多了几分“人和”,以至于洱海由先不过一处“死”海,成了如今瑞气萦绕的仙灵之地。 43.一剑09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明朔瞧了会儿, 回头叫着:“暮朗, 我们什么时候出门呀?” 暮朗在屋内应了声, 接着提了盏灯出来。灯芯未曾点火, 故而看起来有些暗沉。灯是砍了一截宝树的树枝做的。树枝一旦离开宝树, 便凝成琉璃般透明异彩, 凡火点不着它,选来做灯罩反倒再合适不过。 暮朗拿一截小臂长的树枝雕成了一只凤凰,凤凰的口中衔着坠下的、以灵石垒起的烛台。烛台上插着一只小小的红烛, 像颗红宝石坠在那里,随着暮朗执着灯的手摇摇摆摆,漂亮极了。 明朔喜欢漂亮的东西。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依然穿着玄黑色的袍子,金色的绣纹在他的袖见若隐若现。他举着灯,对明朔道:“给你的。” 明朔想到了前些天暮朗拿着那柄朱色短剑在宝树上挑了根枝桠砍断, 明朔原以为他是要为自己作件法器,却没有想到原来他只是做灯。 明朔瞧见了暮朗指尖细碎的伤口,想来是打磨细节时留下的,不由一时心生歉意。 她伸手接过了灯,捧着瞧了好一会儿, 才眨了眨眼, 小声道:“谢谢。” 暮朗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拉着左手执灯的明朔往屋外走去, 暮朗对明朔道:“云州的习俗, 灯节这一日要悬灯祈福, 若是这一日未曾挂灯,来年一年都会诸事不顺、霉运缠身。” 明朔听了,瞧着自己手里的灯,问道:“那你的灯呢?” 暮朗听见这句话,握着明朔的手紧了紧。明朔便自以为是时间匆忙,暮朗只来得及做上一盏,未曾顾得及自己,便十分善解人意道:“那我的这一盏,分你一半。” 说着明朔竟然真的打算这么做起来,她让暮朗提着灯,取下了自己的耳坠。她将细细的金链耳坠穿过凤凰的喙,做成了第二条坠着的链子。 明朔见灯还未点,便从指尖燃了火,在红烛芯上点了点,又在她的耳坠上一点。 天火即刻摇摇晃晃的燃了起来,即使没有燃料,单凭明朔耳坠上的灵石,便能使这灯染上一夜,瞧着凤凰坠着的两团火种,明朔十分满意,从暮朗手里取回了灯,仰着头对他道:“好了,现在我们都有灯了。” 暮朗瞧着她的眼中仿佛藏着一条永远也不会冻结的溪水。他“嗯”了一声,带着明朔真正走上了云州的土地。 明朔出了门,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没有戴上斗笠,她即刻道:“我忘了拿帽子!” 暮朗对她道:“我在,没关系。” 明朔一开始没有明白暮朗的话,但当暮朗牵着她真的向着远方灯火万千的集市走去时,明朔方隐隐明白了。 她没有遮掩面容,倾城的容姿也半点未曾变化。 但暮朗牵着她,这云洲万千的百姓竟像是半点也未曾见到两人一般。明朔路过一对情侣,紧张的情郎偷瞄了四处好几次,确定无人注意,方才极为紧张快速的亲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口。他喜欢的女孩羞红了脸,娇嗔的瞪了青年一眼,却见旁人不曾在意,也悄悄地,在袖下牵起了青年的手。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那一刻明朔正擦着他们的肩膀走过。 明朔恍然有知,问道:“你用了妨碍认知的法术吗?” 暮朗点了点头,他有些紧张,有些担心他想让世人瞧不见明朔的心思会不会因此曝露而引得明朔发怒……虽然他早就做好了会惹怒明朔的准备,但灯尚未悬,他仍希望事情不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暮朗瞧着明朔,神情安宁而专注,明朔不疑有他,感慨道:“你真的很厉害啊,才三年而已,会的都比我多了。” 暮朗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声,他对明朔道:“你若想学,我教你。” 明朔倒不是不想学,而是琅玉的天资摆在这里,即使她清楚要怎么做,琅玉稀少的灵力也难以支撑。像是这类的妨碍认知法术,明朔用来糊弄一两人还行,却是绝对做不到暮朗这样,瞬间笼住整片云州的。 没有人瞧得见明朔与暮朗,明朔也觉得新奇。她拉着暮朗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人群这处钻去那处,只觉得处处都有趣,哪儿都很好玩。 暮朗本身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也随着明朔到处看,直到灯节的气氛到了最**,男男女女都开始试着要将手里的灯挂上树枝间拉着的绳上时,暮朗才问明朔,要不要去挂灯。 明朔问:“灯是挂的越高越好吗?” 暮朗答:“说是挂的越高,便越可能让天上的神仙看见,心中的愿望也更容易实现。不过他们口中的神仙,大多都是修真者,所以也做不得数。” 明朔只听见了前半句,兴致勃勃道:“那根绳子最高,我们去挂那根!” 暮朗剩下的那句“随便找棵树挂也行”便咽回了肚子里,瞧着那根几乎算是悬在树顶的绳子点了点头。他护着明朔爬上了树,明朔垫着脚便要将手里的灯扣上去。凤凰嘴里叼着的两枚火种晃来晃去互相碰撞,像是两颗纠缠在一起的星星,映在了暮朗的眼睛里。 就在明朔要将手里的灯悬上去的那一刹,灯节的烟花点燃了! 金银双色的烟花如簌簌花雨,又似漫天流星。明朔听见了声响,一抬头,见到的便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火树银花枝煌煌。 明朔从未见过烟花,一时间不由看呆了。直到天空炸起第二波的焰火,她才兴奋的低下头,对着树下的暮朗道:“暮朗暮朗,你看见了吗?” 暮朗的眼里全是眉梢眼角染着笑意的明朔,漫天的焰火映成了眼前人的背影。他仰着头,微微笑道:“我看见了。” 明朔十分兴奋,她见许多人都在烟火盛放的时候悬灯祈愿,便也连忙将手中的凤凰灯扣上。凤凰灯在绳索上晃来晃去,口中的火种也撞来撞去。明朔合手许了愿,而后趴在枝桠间问暮朗:“我许完了,你许了什么愿?” 暮朗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明朔便老老实实道:“希望师兄没事,还有能顺利的到西边去。” 明朔问:“你呢?” 暮朗笑了笑。 恰是起了一阵东风,吹得绳索上的各色花灯摇曳摆晃,明朔听见了咚的一声,连忙抬头,却见凤凰悬着的两枚火种因为风吹过而用力的撞在一起,溅起的火星过大又恰巧落在了凤凰灯身上。 宝树的枝干凡火不灭,但毕方之火,乃至朱雀的天火都是大敌,明朔甚至来不及伸出手,那盏凤凰灯便在转瞬间燃了个干净,连同挂着它的绳索都被烧断,只有一枚金质的吊环从空中掉在了明朔的手心。 咔嚓。 明朔闻声低头,却见暮朗将一枚金环扣在了她的脚踝上。金环上系着一根挣不断的链子,而链子的那一头则紧紧攥在暮朗的手里。 明朔不解其意,问了声:“暮朗?” 暮朗微微笑着,面容微仰。他身后的焰火仍然在盛放,映得他眼梢眉角都落下了光后的阴影。 他对明朔轻声道:“我许下的愿望,是你留在云州。” 抓了她的孩子也不答话,就这么赤脚站在冰冷的水面上,面前是他凿开的冰层,他的手里还攥着凿冰用的粗糙锥子。此刻的这名少年听到了那群孩子的问话,回过头,用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那帮孩子。 这帮打小鸟的孩子大多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与这家伙来往,免得沾染上不幸。这些孩子嘴上“狗杂种”叫的欢,但心底里多少还有有些怕这名已经抽出身量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这些孩子想起他的那些传闻。 他是被咬死了自己爹娘的狼群给养大的,听说发起疯啦,也曾活活咬死过人。 这些孩子见他眼神冰冷可怖,害怕他一时发疯连自己也咬了,不由退却。 在恐惧面前,红色的稀罕小鸟也变得不重要了。那少年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孩子便退了一步。不肖等少年走上岸,那些孩子便哄的一声跑了干净。 见那些孩子都跑了,少年方才从怀中摸出了明朔,对上明朔那双金豆似的眼睛,捏住了她的翅膀。少年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眯,自言自语道:“摸不到鱼,吃烤小鸟也不错。” 明朔:“???” 明朔:“!!!” 她挣扎起来,却让少年注意到了她先前摔倒的地方。一个包裹丢在那里,少年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包裹,以至于无人发现。他上前两步挑开布包,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上等灵石不由十分惊讶。 这使他看明朔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少年低低道:“难道你还是扶摇山上哪位大能的宠物吗?” 话必,他自己都不信,便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宠物。” 明朔:“……” 少年捡起了灵石,又重新将明朔揣进了怀里。少年的怀里与这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有着人类特有的体温。明朔哆嗦了一下毛,没出去。 少年捡起了灵石,自然也就发现了明朔掉下来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晶莹剔透,雕刻着的凤凰似要随时振翅而飞,少年看了一刻,便觉得目眩神迷,不得不将视线转开,心里却想:应该是块好玉,当了应该就有钱过掉这看起来永远过不去的冬天了。 于是少年便将明朔和她的包裹都带回了家。说是家,也不过是间木屋罢了。他将包裹丢上了自己那张铺着狼皮的木床上,将怀里的明朔掏了出来,因为害怕她逃跑,还顺手用桌子上的陶瓷碗扣住了她的一只脚。 明朔:“……”日哦,这个熊孩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这是个熊孩子,但明朔倒是不太忍心用些能用的术法欺负他。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眼神可怖,但却着实长了一张好脸。明朔作为朱雀,生平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若不是东岳相貌好,她当初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快,以至于酿下如今的苦果。 眼前的这名少年,便有着十足十的好相貌,只可惜眼神太过凶煞,反倒让人忽略了这一点。明朔盯着他的面容,按照颜狗的处事准则,决定稍稍原谅一回他这些过分的行为,一时间倒忘了自己可以变回琅玉,反倒仍用着鸟的形态,以翅膀试着推翻陶瓷碗。 就在她试着逃脱的时候,少年瞧见了,捧着柴禾靠近弹了她的脑门一下,语气不咸不淡道:“别跑,跑了就煮你。” 明朔:“……” 就在明朔僵住的这段时间,少年已经在木屋下凹陷的火坑里架了柴禾点了火,将上方悬着的黑陶罐煮了起来。黑陶罐里大概装的是清水,明朔见着少年从另一处找了些埋在雪里冻住的菜丢进去,又丢了几块肉干,最后小心的加了一点点的盐。 44.一剑10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明朔点头:“知道的知道的, 放心。” 明朔往日里不爱修习的形象在洱海众弟子心中实在太过深刻, 以至于明知道清月既然允了明朔上岛, 明朔的实力便不会弱于此刻船舷上的每一个人,但青岩总是忍不住担心,又叮嘱了明朔几句才罢。 临行前天空还下了雨,虽然此时正是洱海多雨的季节, 但出海这日下雨还是这么先年的头一遭。青岩瞧了眼这雨,嘀咕了句:“总觉得这雨下的人心慌。”, 便拉着明朔进了船舱。 开往无名岛的船只都是以着无名岛上的树木建造的,故而即使无人引渡,也可直达无名岛。明朔和青岩等人在船舱内不过喝了两杯茶, 便见着了从船舷投入的阳光, 以及屋外的师兄弟们兴奋的:“到了到了, 无名岛到了!” 明朔此时方与青岩一并外出,无名岛自成一界, 在与洱海交汇出是斜风细雨, 过了那一点, 进入了岛域, 瞧见的便是鸟语花香青云朗日。 从洱海开来的船接二连三的停在了岸上。岸边的码头正有两名身着宫装的女修接引。明朔瞧她们皆长相美丽不似凡人, 不知为何竟从中伸出一股熟悉感。青岩见她步伐停滞, 宽慰道:“这是岛上的居民, 我们不是和无名岛的岛主签了契约吗?这是派来接引我的们, 再往后你还会看到许多这样的。” 青岩说着心有余悸:“我第一次瞧见也吓了一跳, 漂亮是漂亮, 但这道上的人看起来也太不像活人了,若不是无名岛已经存在了快有一千年,我恐怕也要将这里当做什么魔物栖息之地。” 明朔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自己佩戴着的凤珮,从登上岛屿起,她的凤珮就在发烫,明朔晓得这是少羽在提醒她,她们到地方了。 登岛的顺序是铁劵的顺序。惯来是洱海先入,后蓬莱阁,再后其余门派。先入者往往遇到危险的概率越大,故而其余门派对于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 当所有船只都停在了岛屿上后,无名岛两位接引的侍女道了试题,说是试题,其实每次都差不多。 入无名岛中心处的无名山,去取山顶的青碧色的果子来。无名山满山都是这些结着果子的仙树,但越往上的数果子便结的越清脆。谁能摘到最青的果子,谁就是赢家。 明朔本以为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题目,直到她进了岛,远远瞧见了那座山。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块竖着插|进泥地里的石头。刀削一般的石头如同擎天柱一般矗立在无名岛的中央。褐色的岩壁上星星点点的立着一两颗恹恹的树,树上垂着青碧色的果子,远远看去,像是吊着玉璧的木枝。 青岩道:“那果子要是到了结丹期吃下一颗,便能保证你稳稳结丹,不出半点纰漏。一百年前蓬莱阁摘下过倒数第三课树上的青果,据说食用之后,那名剑客即刻从金丹前期冲至金丹后期,回去便闭关准备破阶了。既然你来了,就一定得带一颗走。” 明朔问:“多了不让带吗?” 青岩点头:“当然,这果子一百年差不多才能结出一颗。无名岛有专人看管的。一旦你摘下了一颗,便即刻算你完成了试炼,会遣送你至码头。无名岛上,也只有这果子不能多带了。” 明朔点了点,眼角瞥见了玉佩闪着微光,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开,青岩心想外围也没有什么危险,便叮嘱了她几句小心,随她去了。 明朔走到一旁无人处,便与少羽联系。 少羽直入主题:“在山上。” 明朔看了看无名山,不确定道:“那山上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难道罗浮这次成了树精吗?” 少羽被明朔的话噎住,强调道:“无论如何,气息确实在那山上。还有这岛气息邪门的很,你小心点。” 明朔颔首:“我知道的,你也别太担心,我死不了的。” 少羽在另一侧欲言又止,他知道明朔死不了,但是死亡的经历哪里好了,如果可以,少羽仍然希望明朔不要体验到死亡的滋味。 于是少羽只能再三叮嘱,直到明朔开始喊他“少羽妈妈”,少羽才不得不闭嘴。 末了少羽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别和暮朗走太近了,和蓬莱阁的也别走太近。” 明朔好奇问:“怎么了,你和清月说了一样的话。” 少羽道:“我卜了一卦,虽然因为隔着世界不太准确,但吉凶到底还占得出来。” 顿了顿,少羽道:“蓬莱阁卜出的卦,是大凶。” 因为少羽这一句话,明朔回去的时候不免显得心事重重。 青岩见惯了明朔没心没肺的模样,突然见她垂头丧气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多问了她几句。然而青岩还没问出明朔的话,走了没两步,便遇见同样登岛来到此处的蓬莱阁众人。 蓬莱阁为首的云煜瞧见了他们显然也很惊讶。他略扫了洱海的队伍一眼,见清月不再其中,眉梢不由蹙起。 灵思要简单很多,瞧不见了清月,自然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当下讥诮道:“怎么,清月也终于知道你们是累赘,为了赢而抛下你们了吗?” 青岩原本便对灵思没什么好感,这下更是直接被点燃了火气,反嘲道:“总比你蓬莱阁练个试炼也要紧紧抱成一团,寸步不敢多行要好。” 灵思眼角略挑,正欲说什么却被云煜拦下,云煜道:“叨扰,无名山下见。” 说罢,他便转身而走。 云煜这次的目标是无名山顶的那颗树,最顶上的树上只有一颗果子,若是去晚了被清月捷足先登,即使云煜登了上去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云煜转身便走,灵思扫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明朔在他们的队伍里扫了一眼,却未曾见到暮朗,不由心下奇怪,暮朗不是与蓬莱阁一道的吗?为什么此时却不在? 青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低叫道:“不好,恐怕他们也让那黑衣服的小子先去了,要是他干扰大师兄,大师兄上山时不是很危险?” 青岩急忙道:“我们得赶快去山下了,婉婉,风景什么的,还是等大师兄先胜了再说!” 明朔也正想快些赶制有罗浮气息的无名山,哪里会说不字。 说也奇怪,众人在往无名山时竟然没有遇到太多的危险,而这些显然和记录不符合。青岩见路途越轻松不由脸色越难看,明朔看过有关无名岛的资料很多,知道青岩在担心什么。但事已至此,现在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反倒只会惹得众人惶恐。 按照记载,一般来说通往无名山的路会有神秘的无名山岛主布置各类关卡劫难,有些事阵法、有些是凶悍的妖兽。但也有过通路非常顺利,连草木妖怪也未曾遇见的情况——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此界参与试炼者有极强者,阵法妖兽于他而言只是力破的小事算不得试炼。遇上这种情况,无名岛的岛主会亲自等着众人,将自己作为试炼的关卡。 上一次无名岛主亲自守在山下时,即使是成绩最好的人,也不过只是越过了他三十尺,取到了一枚果子,其余的人皆是一无所获,甚至不少身受重伤。 但上次惊动了无名岛主之人乃是万世难出一的奇才,最后甚至羽化登仙。清月虽然天赋高超,显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故而在进行前行探讨时,洱海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身上所带着的,也多是针对阵法妖兽的法器,但如果守山者成了无名岛主,岂不是要被掌握御剑诀的蓬莱阁占去很大便宜吗? 青岩并不怀疑清月的实力,但他着实心忧蓬莱阁会从中使诈。 明朔也很担心。在少羽说了罗浮在无名岛上后,她便一直怀疑无名岛主会不会就是罗浮。罗浮是何等实力她很清楚,如果是对上罗浮,她也担心着清月的安全。 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尽可能的快速往中心赶去,被迫先甩下了缩地术用得不甚熟练的其他人。 可当两人在半天后赶至无名山时,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蓬莱阁的人凭借着御剑术早他们一步到达,清月、云煜都在山脚。 ——但这些都不是令众人惊讶的重点。 黑袍的青年站在山下,握着剑的手稳如泰山。 嫣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去剑身上,汇聚成一汪血水。血水顺着剑身的纹路一路流淌至剑格,流满剑格凹槽纹路,接着从边缘一滴一滴滴落,积在泥土里,又聚成一汪。 青年面前身着华服的修者被这一剑穿胸,他头颅垂下,发髻已被剑气割断,黑发散了满肩。明朔瞧见了他嘴唇煞白,明显也已经因为心头一剑而断绝了气息。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张,原本握着的朱红短剑已坠落在地,剑柄上的璎珞躺在血汪里,已分不清是原本的红还是被染红。 明朔看见了死去修者坠下的朱红短剑,又瞧见了修者气息全无、略睁着的血红眼睛。不肖她胸前的凤珮以滚烫的温度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她就已经认出了眼前死去的无名岛岛主。 虽然未曾见过罗浮,但明朔见过东岳。此刻空气残留着的暴烈气息明显是来自幽冥深渊,除却罗浮,这世界再也没有人会有这样的气息。 明朔终于找到罗浮了,可他死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明朔视线,一剑杀了无名岛岛主的青年抽出了剑,剑身带出的血花溅在了他黑色衣袖上,只留下几点湿润。而被他杀死的无名岛主因为再没了支撑,便轰然跌进上下的泥土里,黑发覆了满脸。 明朔不敢置信的盯着死去的尸体,她至今无法想象罗浮竟然会死。可如果眼前的修士没有死,他又怎么可能能够忍受自己如此狼狈不堪? 明朔说不出话,脸上的震惊难以遮掩。 暮朗瞧见了,收剑回鞘消无声息的掩去了血痕,他甚至歪了歪头,微笑着的询问了明朔一句:“怎么了?那么害怕。” 灵思丢了伞,对着身侧吓了一跳的师妹们道:“都愣着做什么,上山啊。” 说罢,她目不斜视一脚向前而去,丝履的鞋子正巧踏在白伞上,白纸伞彻底被踏进了泥里,伞骨崩断扭曲沉在泥水里,如一团被被抛弃的废纸团。 跟在灵思身后的师兄弟们不免沉默,灵思见众人不去,侧过头冷声问:“怎么,想回去了?” 45.一剑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这时候明朔便会伸手掐住几只, 丢给暮朗笑嘻嘻道:“晚上烤麻雀, 做得好吃一点!” 做得好吃一点,都快成了每次明朔点餐时必提要求。她倒也不说是要甜还是咸, 是要鲜还是辣。也亏得暮朗耐心足,才能每次在她这么说后都“嗯”上一声, 晚上的时候,还真的替她认真的进行各种调味的尝试。 被这么“饲养”着,明朔差点要将暮朗当做第二个少羽, 对待暮朗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 防备也越来越少。 暮朗似乎并不讨厌明朔亲近他,他虽然独居村外, 除非交易必要,及其不愿与人打交道。但他却愿意忍受人型的明朔各种要求和随时随地的提起的话头。 明朔觉得暮朗脾气好,但少羽却不觉得。他从听了明朔讲诉两人相遇时, 暮朗以眼神吓退村里孩子的情形, 便觉得暮朗并非是个心慈向善之人。但他为什么会对明朔这么特别, 少羽一时又想不出。若说是因为明朔长得好(少羽:她大概也只有这个优点),但暮朗行为模式已经证明了他并非喜好颜色之人。 唯一的解释—— 少羽道:“大概,他把你当宠物?” 明朔:“……”拿凤凰当宠物养,他以为自己是邓布利多吗? 明朔转头就去问暮朗:“你在把我当宠物养吗?” 湖面的冰已经快要化开了,暮朗带上了自己的冰凿和竹篓, 打算去凿开薄了不少的冰面, 试试能不能捉到鱼。他听见了明朔这么问, 思考了一瞬, 回答道:“不是。” 暮朗答道:“我捡到了你,你就是我的,那我就应该照顾好你。” 明朔:“你这个逻辑……不太对?” 暮朗好脾气问:“哪里不对?” 明朔觉得暮朗的逻辑不对,但她看了看暮朗的表情,又觉得对方不像是开玩笑。大概是他的逻辑已经自成一体,牢不可破。明朔觉得她在这儿借助了这么久,暮朗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便认为自己也该稍微纠正一下他偏颇的看法。 于是明朔道:“捡到东西……也不算是自己的?” 暮朗问:“我每天出去替你猎吃的,拿回来是我的吗?” 明朔:“是啊。” 暮朗问:“那我捡回了你,有什么不同?都是活物。只是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明朔:“……” 明朔向来就不擅长与人争辩,说了两句发现说不通,只能陷入沉默,思索着怎样才能反驳暮朗的这奇怪的推论。 暮朗未曾在意,相反,他微微侧首问着明朔:“我去溪边捉点鱼,你想一起去吗?” 明朔一口答应:“好啊。” 暮朗说的湖,便是明朔先前砸下来的小溪。 如今溪面的冰层虽然隐隐可以看见冰下流水,但冰层仍旧能够厚的过人,按理说没那么容易凿开。但明朔想起上次也是这么厚的冰,她被暗算摔下来被暮朗捡到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凿开了冰,便想他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于是明朔便蹲在溪边,看着暮朗一路摸过去,寻着冰层薄弱的地方,一锥子凿了下去! 他的手臂并不粗犷,但皮肤下全是精瘦的肌肉。明朔因为自身并不畏寒,所以也未曾在意,在如此的冬日,暮朗身着的衣物也不过仅有两件,即使在前些天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他也不过披上了一件狐皮缝制的皮袄。这件皮袄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皮毛杂色,裁剪粗糙。用粗线简单缝了缝,虽然保暖,但毫无美感。 此刻这件皮袄正搭在明朔的身上,明朔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既然暮朗希望她穿上出门,她便也穿上了。 暮朗砸开了一个冰洞,明朔好奇的走过去看,冻下的水并不能看见鱼的游动,她便将手伸了进去。暮朗见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相反还想着把脚放进去泡一泡,沉默了会儿,对明朔道:“要玩吗?” 明朔点了点头。 暮朗便将那块又砸的开了些,足够让明朔可以放进去两只脚,便又寻了一块地方接着试着凿开冰。 明朔担心弄湿衣服,便将暮朗给的狐裘垫在了冰上,而后坐在了上面,脱了鞋将脚泡了进去。寒冬腊月的湖水,对她而言与初春的溪流也没什么区别。 她玩了会儿,暮朗在附近找不着活鱼,便对明朔道:“我走远些找找,你在这儿别走远。” 明朔应了声。 明朔一个人待了一会儿,暮朗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周围的风声赫赫,带着冬日的凛冽。她并不讨厌冬天,但却不太喜欢冬日里太过安静的世界。 她想了想便从水里抬起了脚,也不嫌弃湿冷,甩了甩水珠便塞进了鞋里。亏得琅玉冰肌玉骨,她这么一甩,留下的水珠也不多。明朔穿好了鞋,起身捡起了狐裘,便打算去找暮朗。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有名少年呆呆的立于岸上,他穿的很厚实,以至于明朔一开始还以为那是颗圆球。 穿得厚厚实实带着毡帽的少年鼻尖被冬天空气冻得通红,他手里抓着厚重的鱼竿和鱼篓,看起来是打算来捉鱼的。 他此刻正呆呆愣愣的站在岸边,连湖边的积雪开始湿透他的棉鞋也未曾在意。 明朔看着他,好心提醒了句:“你鞋子湿了。” 少年方此从梦中惊醒。他盯着明朔,满脸通红,几次张口却只能呼出热气,竟如同失了声一般一字也吐不出。 明朔站在原地等了会儿,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便抱着自己的狐裘往暮朗去的方向走了。 少年见她转身离开,方才如梦初醒,连鱼篓和鱼竿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就要跟着明朔向前跑。他匆匆忙忙踏上冰面,因为明朔离得远而不由跑了起来,结果未曾看路,竟然一脚踏空摔进了暮朗先前砸开的冰洞里。 好在他穿得多,只是双腿卡在了里面,几乎瞬间被冷冰冰的水冻了激灵。 然而即使如此,少年也未曾将视线移开一瞬,他见明朔逐步远离,终于发出了声! “等、等等——” 明朔听见了声音转过头去,见少年被陷在了冰窟窿里,愣了一瞬,似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带掉进那么明显的冰窟窿里去。她见少年呼声凄厉,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回去,伸出手想要救他。 明朔伸出了手,犹犹豫豫道:“我拉你上来。” 少年见明朔走了回来,又向他伸出了手,眼中的情绪渐渐凝住,他颤颤微微地想要抓住明朔的手,在碰上之前却被突然出声的暮朗给吓了回去。 暮朗提着一篮子的鱼,突然出声:“雀,你在做什么?” 明朔温声回头,见是暮朗,便很高兴。她对暮朗道:“有人掉进水里了!” 暮朗闻言显然也愣住了,实在不明白这么厚的冰层怎么会有掉进去。他几步上前,便见到卡住了的少年。自然也见到了少年紧紧盯住明朔不放的神情。 暮朗忽便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情绪,他撇开眼对明朔道:“不用管。” 明朔犹犹豫豫道:“不好。我听说人都是有气运的,如果见死不救,会不会折了你的福寿。这窟窿毕竟是你凿的,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我担心你日后要还。” 暮朗既不信命也不信天,如果信这些,那他早就该死了无数次了。 但明朔这样说,他却蓦地有些心软。 暮朗考虑了片刻,对明朔道:“好,你让开一点。我来拉他。” 明朔立刻便让开了。 暮朗挡住了少年的视线,少年终于回过了神,见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先是见到暮朗有些胆怯。但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后,更是害怕。 他期期艾艾道:“狗,狗——”他似是察觉到现在这种情况并不能惹怒暮朗,便将剩下的“杂种”吞了回去,只是哀求:“帮、帮帮我!” 暮朗瞥了他一眼,撩开了袖子,一手揪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直接握着冰凿就在少年的身侧凿了下去! 冰层即刻裂开!少年的身子几乎是在瞬间往下一坠,若不是暮朗抓着他,恐怕他就要掉进湖里。 凿开地方后,暮朗丢了锥子,用两只手将他提了出来,丢在冰面上。 少年的腿已经冻的快没有自觉,此刻正拼命的因为寒冷而打喷嚏。 他的感官像是在此刻终于被打开,开始哆哆嗦嗦怕起冷来。 暮朗却不再关注他,重新背上了自己的竹篓,一手抓着冰凿,一手伸向明朔:“走了。” 少年喘气半天,从冬日的太阳里得到了些许温度。他缓过神,向前看去,原本立于湖中的仙人跟在村子里人憎狗嫌的家伙身边,抓着他的手,在他身边。 少年恍然想起,先前那只手,是递向自己的。 ——那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最初也是看向自己的。 是他先在冰上见着这个人。 少年忽觉得自己的腿又恢复了知觉,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道:“等、等等——” 女子未曾听见他的呼唤,倒是暮朗似有所觉。他转过头去,又露出了那种像狼一样的眼神。少年被活活吓退,便见暮朗没有表情地回了头,甚至连嘲讽都吝啬赠他。 少年听不清暮朗说了什么,只觉得暮朗的眼神似一把刀,深深插|进了他的咽喉里,让他连呼吸都不痛快。 他垂头在冰上站了很久,直到暮朗消失,方才迈腿回家。他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乏力,村子里却没有想往日一般升起炊烟。少年正觉得奇怪,便看见村口站着两位仙者,他们神情冷峻,一言不发,甚至见着了少年眼底也未曾将他放入。 这感觉少年刚从暮朗那儿感受过,心中的怒火如被妖风助长,即刻火烧火燎起来。但他好歹还知道仙者比暮朗更不能招惹,捏着拳头,闷着头便跑回家。 到了家中他才发现院子里有更多这样的仙者。他的母亲瞧见了他**裤子,吓了一跳,一把抓过他骂道:“让你不要去,你偏要去,摔了!鱼竿和鱼篓呢!” 少年不吭声,坐在他家院中为首的那位仙者却是眉梢紧促。他父亲见状连忙喝住了少年的母亲,对她道:“这些小事别问了,别冲撞了贵人!” 少年的母亲生怕冲撞了扶摇山的仙者,连忙拉着少年就要回屋。 恰逢这时,那位仙者问道:“里尹,我再问一次,村里最近真的没有来过陌生人吗?尤其是女子。” 里尹满头大汗:“这前些日子大雪封山,拖仙长的福扶摇山才有了今日,我是万不敢欺瞒的。村里确实没有来过外人。” 云煜闻言眉梢紧促,他算过明朔的行踪,且该仍在扶摇山一带,怎么会没有人见过她?以她的形貌,只需出现,便不会无人发现。 云煜有些烦躁,正想着不若丢去那些准则,干脆抽取里尹的记忆查看便是。忽见原本被里尹夫人要带走的少年突然挣了出来,对着他道:“我今天见到了!” 云煜抬头。见少年的眼中满是极亮的光彩,向他柔了神情,鼓励道:“见到了什么?” 少年忽得泄气,又在云煜收紧的眼神中哆哆嗦嗦开口:“见,见到了仙人,和仙长您一样,不,是比您还要——” 云煜突然起身,他快步走向少年:“你在哪儿见到了她!?” 少年现实被云煜的气势吓了一跳,紧接着眼中竟浮出快慰。 他闪烁着目光,毫不犹豫道:“那肯定是您要找的人!她在狗杂种的家里,我见到了!” 说出这句话,少年觉得快慰极了,他见着云煜背上的长剑,仿佛已经见到了暮朗惨死湖面,睁着不甘心的眼睛的模样——! 少年高声道:“您若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带您去!” 听到问话,明朔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勉强振了精神,向青年睁大了眼睛:“没有没有,我醒了,没想着逃早课!” 蓝衣青年闻言面上满是揶揄,他伸手拉住了明朔,领着她小心越过殿前一级级的台阶,语气里既带着点责怪又带着是人便能察觉出的宠溺,他向着明朔提点道:“我知晓你惯来好学,但接下来你要是在师父面前睡着,我可帮不了你。” 明朔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会坐在后面藏好,不会让师父看见!” 青年闻言哑然,他张口欲言,但瞧见了明朔认真不似作伪的表情,又忍不住连连摇头,他颔首笑道:“好,你待在后面些,师兄帮你挡着。” 明朔飞快点头,跟在青年身后走完了这九十多级台阶。走完了台阶确定她不会再被绊着,青年才放开了她的手,目送她飞快地跑去殿内的角落。 青年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没有阻止明朔的行为。他见明朔已入殿坐定,旁的弟子也已到齐,方抚了抚衣袖,迈步踏进正殿。 青年一入正殿,两侧已经落座的弟子便接次起身向他行礼,语气尊重而崇敬唤道:“大师兄。” 此人正是洱海派的大弟子清月。 清月一方向着各位师弟师妹们颔首示意,一边走向正殿的掌门位下的首座。当他落座,便是洱海早课开始的时候。青年执弟子礼,先向掌门座一拜,而后面向诸位师弟与之互敬,先读洱海古卷,再读门戒十规,最后敲响鸣钟,便算是正是开始早课。 明朔靠在门边的朱漆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鸣钟乍响,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瞧见青年朝她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右方。明朔即刻清醒,从袖中摸出了书卷,同其余的弟子一并装模作样的读了起来。 46.一剑12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明朔闻言一怔, 她举着伞第一反应是看向清月。她以为自己存在感已经很低了, 况且她待在洱海是抱有着自己的目的,所以行事做人都接受了少羽的建议, 尽量低调, 尽量不要与人深交。 然而即使是这样, 在洱海这种师兄弟关系好到比亲兄弟还要亲昵的门派, 她身为小师妹,整个洱海内门上至清月下子守门的弟子,对她态度都十分和蔼可亲, 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就轻易被接纳。 这与明朔在扶摇山上经历的,又截然不同。洱海的弟子见她热衷于藏书阁, 而不常与其余师兄弟们结伴而行, 便以为她是内向害羞,为了让她能尽早的同大家打成一片, 还因着她每次吃荔枝能吃下一碗的缘故,给她取了个昵称叫“婉(碗)婉(碗)”。 如今青岩见灵思神色傲慢的点着明朔,像是点着家里的丫鬟,心里原本已经在清月的劝说下看开了些的怒气便又升了上来。他重新开了自己的伞, 冷哼:“姑娘这怕不是把洱海当做家中后院了, 我就算不给你,你又能怎么样?” 灵思眯起了眼,她看向清月, 语气不善:“清月, 这就是你们洱海的待客之道?这算什么达济苍生, 我看是达欺苍生!” 青岩被灵思的这番说辞简直气到无话可说。到了这个时候,青岩原本瞧见蓬莱阁人狼狈的那点痛快全都变成了懊恼。他如今算是明白了清月最初为何不同意他想要报复蓬莱阁的想法——洱海毕竟是主,蓬莱阁只需要咬死这一口,洱海总是要担责的。 青岩后悔了,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清月和掌门都总是说“退一步”。这世上蛮不讲理者、恃强凌弱者、愚蒙者、蠢恶者多不胜数。若当真一件件计较,那可真成了狗咬狗了。 清月见状,拍了拍青岩的肩,嘴角含笑低声道:“能明白这个道理便好,明白了,师兄今天便没白陪你闹这一次。” 青岩抬头看向清月,清月对明朔道:“婉婉,一把伞而已,给她。” 明朔“嗯”了一声,将伞给了青岩,青岩原本不愿意,但他总归是听清月吩咐。他将伞丢给了灵思,不明白明明是一样的白纸伞,为什么灵思偏偏就要明朔手里的。 他前脚将伞丢了过去,后脚便赌气将自己的伞给了明朔,大声道:“师妹,拿好了,千万别淋着雨!” 明朔愣了一瞬,见青岩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连忙接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师兄。” 灵思见了,不免轻笑出声。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了伞,截了雨丝轻蔑道:“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 “够了!再纠缠不休,你就回蓬莱阁去。” 云煜见清月的瞳色逐渐加深,心知灵思这句话踩上了清月底线。他虽也想挫挫清月的锐气,但也不想在山门前与洱海起冲突。说到底,他们还需要洱海拿出的铁劵才能顺利进入无名岛。 灵思被云煜警告了一句,冷哼一声,虽面色不平,但好歹也算是勉强接受了云煜的要求。她举着伞几步走至暮朗的身边,问道:“暮师弟,我知道你厌水,需不需要借你一半伞?” 暮朗未曾在意,或者说,当灵思注意到明朔时,暮朗便也注意到了明朔。 他站在阶下,明朔站在阶上。 明朔隐隐察觉到了目光,视线向蓬莱阁内看去。 暮朗忽得变动了。 灵思本以为他要来自己的伞下,后倾了一步,却不想暮朗径自而过自往洱海山门而去。他兀然快步向前,谁也未能来得及反应。云煜对暮朗多留着份心思,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云煜抬手便欲拦住暮朗,可笑的是三年前暮朗也想要这么拦住他。正如当初的暮朗拦不住云煜,如今的云煜也根本拦不住暮朗。 不过一呼吸间。 原本还在石阶平台上的弱冠青年已闪身至洱海的山门下,立于明朔做立台阶的下首。 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连清月都感到措手不及。清月本以为蓬莱阁此时最大的对手不过只是云煜,心中对得胜已有九成把握,但如今蓬莱阁突然出现这样一名弟子,光是他此刻使出的瞬身术——便足以令清月心震神摇。 暮朗立于明朔身前,三年过去,他变化很大。他变得比明朔记忆里要高上许多,也比明朔记忆里更为沉默许多。唯一不变的,或许便只有他喜怒不显的个性。 他身着玄袍,立于明朔身前,即使比她矮上一石阶,却也仍然能够垂下头看她。 他的睫毛沾染着洱海细绵的雨,像是鸦羽上盛着的露珠。 暮朗与三年前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明朔一时间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出自己到底曾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她记忆里的暮朗虽然同样相貌俊美,却远没有眼前的青年气息沉稳,更不如他眼中似海无垠。若要比喻,三年的暮朗像是块璞玉,而明朔眼前的青年却是一块已经打磨完毕的玄石。 他此刻站在明朔身前,既不说话,也不动手,令人不清楚敌友,更不知善恶。考虑到青年的来处,洱海一时间到无人妄动。 明朔眨了眨眼,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发自内心称赞道:“你长得真好看。” 洱海众人皆知这是明朔毛病,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漂亮的人。她若称赞一人的相貌,便是发自内心真诚的称赞。只是大多时候,大部分男人都不是会喜欢女性来称赞自己的容貌的。洱海众人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倒还好,外人可不会。 明朔话一出口,她身旁的青岩便忍不住担心这位蓬莱阁的高手会当场发怒。 青岩甚至做好了若是对方发怒,哪怕拼着脸面不要也得先护着师妹的打算,却不想明朔这么一说,对方非但没有勃然大怒,竟然还露出了笑。 暮朗面无表情的时候,他人最先感觉到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力而非其他。而当他微微笑了,众人方才能发现,他的容貌竟然不输清月,甚至还要略胜于清月。 人总是容易对美丽的事物松懈。 暮朗便是在这时候,突然伸出了右手钳住了明朔举着伞的手腕。明朔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握不稳纸伞。暮朗伸出左手替她抓稳了纸伞,眼睫振动间溅碎了雨珠。雨珠滴在了明朔的手背上,暮朗轻柔道:“果然是你。” “我抓住了你,雀。” 青岩缓过了神,想也不想抬手一指便要点上暮朗重穴,他怒道:“哪里来的家伙,简直欺我洱海太甚!” 然而他这一指未能戳上暮朗的发丝,便先被清月一扇弹开。青岩眼中满是难以理解:“师兄!?” 清月面色冷凝,他挡青岩这一下,不是为了暮朗,而是为了青岩。若青岩这一指下去,重伤的绝不会是眼前的黑袍青年,而会是青岩自己。 清月冷声道:“阁下可否放开我的师妹?” 暮朗闻声侧首,他瞧见了清月,忽而笑了笑,反问道:“你的?” 明朔蓦然便从他此刻的话语中听出了三年前暮朗抓住她时的危险气息。 隶属于鸟类的第六感使她当机立断抓住了暮朗的手,另一边转头对清月道:“大师兄,先别动手,他是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当初托你寻过的人吗?就是他!” 清月似信非信,明朔便道:“他是暮朗啊!” 她将一只手从暮朗的手里抽出,拍上了对方的脸,捏着仔细看了会儿,而后展示给清月:“你看,和我以前给你的画像一样对!” 清月看着黑袍青年的脸就在明朔的手中被她转来转去,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任凭她动作,心中不由梗住。那句“师妹你给我的画根本就是个火柴人,谁都能和他像啊”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清月顾全大局,拦下了青岩向暮朗颔首致意:“既然是婉婉的朋友,那就是一场误会。故友重逢乃是喜事,只是洱海有洱海的规矩,还希望阁下遵守。” 暮朗扫了一眼清月,又看了看眸光清亮的明朔,终究松开了自己抚上剑柄的手,颔首道:“好。” 剑拔弩张的气息随着暮朗的这句“好”散了个干净,清月也未曾想到,只是接蓬莱阁入山,竟然也能掀起如此多的波澜。他叹了口气,转身对暮朗及所有的蓬莱阁弟子道:“请诸位跟我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明朔拉着暮朗的手,小声问:“你怎么入了蓬莱阁了?你是不是必须得和他们走在一起?” 暮朗答道:“碰巧入了。我只是跟着来的,走哪里都行。” 明朔便高兴的举着伞:“那就跟我走,我手里有伞!” 青岩在一旁听见了这句话,目光幽幽,他忍不住向明朔说了句:“师妹,你的伞可是师兄给的!” 明朔顿了一瞬,期期艾艾道:“要不,要不师兄也来挤一挤?” 青岩:“……” 青岩扫了眼气息不善的暮朗,拉长了语调:“师兄没有这么招人烦。” 话必,他侧首瞧见了面容乖巧的明朔,伸手探入伞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语道:“既然是故友重逢,就听大师兄的话,去好好叙旧。” 明朔直接被冰层撞得晕头转向,尚未缓过神来,就先被一只手抓住,从冰上捞了起来。而后便是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明朔还没从对方的指尖里挣扎一下翅膀,就被对方塞进了自己的衣裳里,眼前一片漆黑。 明朔在对方的衣服里头晕脑胀了半天,好半晌适应了黑暗,便听见外面有小孩叫道:“狗杂种,你看见一只红色的鸟了吗?” 明朔立刻明白砸了自己一下的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了,顿时气了个半死。觉得自己堂堂四象之一,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实在是太丢人,便缩着不动。 抓了她的孩子也不答话,就这么赤脚站在冰冷的水面上,面前是他凿开的冰层,他的手里还攥着凿冰用的粗糙锥子。此刻的这名少年听到了那群孩子的问话,回过头,用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盯着那帮孩子。 这帮打小鸟的孩子大多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与这家伙来往,免得沾染上不幸。这些孩子嘴上“狗杂种”叫的欢,但心底里多少还有有些怕这名已经抽出身量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这些孩子想起他的那些传闻。 他是被咬死了自己爹娘的狼群给养大的,听说发起疯啦,也曾活活咬死过人。 这些孩子见他眼神冰冷可怖,害怕他一时发疯连自己也咬了,不由退却。 在恐惧面前,红色的稀罕小鸟也变得不重要了。那少年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孩子便退了一步。不肖等少年走上岸,那些孩子便哄的一声跑了干净。 见那些孩子都跑了,少年方才从怀中摸出了明朔,对上明朔那双金豆似的眼睛,捏住了她的翅膀。少年漆黑的眼瞳微微一眯,自言自语道:“摸不到鱼,吃烤小鸟也不错。” 明朔:“???” 明朔:“!!!” 她挣扎起来,却让少年注意到了她先前摔倒的地方。一个包裹丢在那里,少年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包裹,以至于无人发现。他上前两步挑开布包,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上等灵石不由十分惊讶。 这使他看明朔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少年低低道:“难道你还是扶摇山上哪位大能的宠物吗?” 话必,他自己都不信,便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宠物。” 明朔:“……” 少年捡起了灵石,又重新将明朔揣进了怀里。少年的怀里与这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有着人类特有的体温。明朔哆嗦了一下毛,没出去。 少年捡起了灵石,自然也就发现了明朔掉下来的那块玉佩。这块玉佩晶莹剔透,雕刻着的凤凰似要随时振翅而飞,少年看了一刻,便觉得目眩神迷,不得不将视线转开,心里却想:应该是块好玉,当了应该就有钱过掉这看起来永远过不去的冬天了。 于是少年便将明朔和她的包裹都带回了家。说是家,也不过是间木屋罢了。他将包裹丢上了自己那张铺着狼皮的木床上,将怀里的明朔掏了出来,因为害怕她逃跑,还顺手用桌子上的陶瓷碗扣住了她的一只脚。 明朔:“……”日哦,这个熊孩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这是个熊孩子,但明朔倒是不太忍心用些能用的术法欺负他。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眼神可怖,但却着实长了一张好脸。明朔作为朱雀,生平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若不是东岳相貌好,她当初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快,以至于酿下如今的苦果。 47.一剑13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然而即使是这样, 在洱海这种师兄弟关系好到比亲兄弟还要亲昵的门派,她身为小师妹,整个洱海内门上至清月下子守门的弟子, 对她态度都十分和蔼可亲, 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就轻易被接纳。 这与明朔在扶摇山上经历的, 又截然不同。洱海的弟子见她热衷于藏书阁, 而不常与其余师兄弟们结伴而行, 便以为她是内向害羞,为了让她能尽早的同大家打成一片,还因着她每次吃荔枝能吃下一碗的缘故,给她取了个昵称叫“婉(碗)婉(碗)”。 如今青岩见灵思神色傲慢的点着明朔,像是点着家里的丫鬟,心里原本已经在清月的劝说下看开了些的怒气便又升了上来。他重新开了自己的伞, 冷哼:“姑娘这怕不是把洱海当做家中后院了, 我就算不给你,你又能怎么样?” 灵思眯起了眼, 她看向清月, 语气不善:“清月,这就是你们洱海的待客之道?这算什么达济苍生, 我看是达欺苍生!” 青岩被灵思的这番说辞简直气到无话可说。到了这个时候, 青岩原本瞧见蓬莱阁人狼狈的那点痛快全都变成了懊恼。他如今算是明白了清月最初为何不同意他想要报复蓬莱阁的想法——洱海毕竟是主, 蓬莱阁只需要咬死这一口, 洱海总是要担责的。 青岩后悔了, 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清月和掌门都总是说“退一步”。这世上蛮不讲理者、恃强凌弱者、愚蒙者、蠢恶者多不胜数。若当真一件件计较, 那可真成了狗咬狗了。 清月见状,拍了拍青岩的肩,嘴角含笑低声道:“能明白这个道理便好,明白了,师兄今天便没白陪你闹这一次。” 青岩抬头看向清月,清月对明朔道:“婉婉,一把伞而已,给她。” 明朔“嗯”了一声,将伞给了青岩,青岩原本不愿意,但他总归是听清月吩咐。他将伞丢给了灵思,不明白明明是一样的白纸伞,为什么灵思偏偏就要明朔手里的。 他前脚将伞丢了过去,后脚便赌气将自己的伞给了明朔,大声道:“师妹,拿好了,千万别淋着雨!” 明朔愣了一瞬,见青岩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连忙接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师兄。” 灵思见了,不免轻笑出声。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了伞,截了雨丝轻蔑道:“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 “够了!再纠缠不休,你就回蓬莱阁去。” 云煜见清月的瞳色逐渐加深,心知灵思这句话踩上了清月底线。他虽也想挫挫清月的锐气,但也不想在山门前与洱海起冲突。说到底,他们还需要洱海拿出的铁劵才能顺利进入无名岛。 灵思被云煜警告了一句,冷哼一声,虽面色不平,但好歹也算是勉强接受了云煜的要求。她举着伞几步走至暮朗的身边,问道:“暮师弟,我知道你厌水,需不需要借你一半伞?” 暮朗未曾在意,或者说,当灵思注意到明朔时,暮朗便也注意到了明朔。 他站在阶下,明朔站在阶上。 明朔隐隐察觉到了目光,视线向蓬莱阁内看去。 暮朗忽得变动了。 灵思本以为他要来自己的伞下,后倾了一步,却不想暮朗径自而过自往洱海山门而去。他兀然快步向前,谁也未能来得及反应。云煜对暮朗多留着份心思,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云煜抬手便欲拦住暮朗,可笑的是三年前暮朗也想要这么拦住他。正如当初的暮朗拦不住云煜,如今的云煜也根本拦不住暮朗。 不过一呼吸间。 原本还在石阶平台上的弱冠青年已闪身至洱海的山门下,立于明朔做立台阶的下首。 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连清月都感到措手不及。清月本以为蓬莱阁此时最大的对手不过只是云煜,心中对得胜已有九成把握,但如今蓬莱阁突然出现这样一名弟子,光是他此刻使出的瞬身术——便足以令清月心震神摇。 暮朗立于明朔身前,三年过去,他变化很大。他变得比明朔记忆里要高上许多,也比明朔记忆里更为沉默许多。唯一不变的,或许便只有他喜怒不显的个性。 他身着玄袍,立于明朔身前,即使比她矮上一石阶,却也仍然能够垂下头看她。 他的睫毛沾染着洱海细绵的雨,像是鸦羽上盛着的露珠。 暮朗与三年前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明朔一时间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出自己到底曾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她记忆里的暮朗虽然同样相貌俊美,却远没有眼前的青年气息沉稳,更不如他眼中似海无垠。若要比喻,三年的暮朗像是块璞玉,而明朔眼前的青年却是一块已经打磨完毕的玄石。 他此刻站在明朔身前,既不说话,也不动手,令人不清楚敌友,更不知善恶。考虑到青年的来处,洱海一时间到无人妄动。 明朔眨了眨眼,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发自内心称赞道:“你长得真好看。” 洱海众人皆知这是明朔毛病,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漂亮的人。她若称赞一人的相貌,便是发自内心真诚的称赞。只是大多时候,大部分男人都不是会喜欢女性来称赞自己的容貌的。洱海众人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倒还好,外人可不会。 明朔话一出口,她身旁的青岩便忍不住担心这位蓬莱阁的高手会当场发怒。 青岩甚至做好了若是对方发怒,哪怕拼着脸面不要也得先护着师妹的打算,却不想明朔这么一说,对方非但没有勃然大怒,竟然还露出了笑。 暮朗面无表情的时候,他人最先感觉到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力而非其他。而当他微微笑了,众人方才能发现,他的容貌竟然不输清月,甚至还要略胜于清月。 人总是容易对美丽的事物松懈。 暮朗便是在这时候,突然伸出了右手钳住了明朔举着伞的手腕。明朔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握不稳纸伞。暮朗伸出左手替她抓稳了纸伞,眼睫振动间溅碎了雨珠。雨珠滴在了明朔的手背上,暮朗轻柔道:“果然是你。” “我抓住了你,雀。” 青岩缓过了神,想也不想抬手一指便要点上暮朗重穴,他怒道:“哪里来的家伙,简直欺我洱海太甚!” 然而他这一指未能戳上暮朗的发丝,便先被清月一扇弹开。青岩眼中满是难以理解:“师兄!?” 清月面色冷凝,他挡青岩这一下,不是为了暮朗,而是为了青岩。若青岩这一指下去,重伤的绝不会是眼前的黑袍青年,而会是青岩自己。 清月冷声道:“阁下可否放开我的师妹?” 暮朗闻声侧首,他瞧见了清月,忽而笑了笑,反问道:“你的?” 明朔蓦然便从他此刻的话语中听出了三年前暮朗抓住她时的危险气息。 隶属于鸟类的第六感使她当机立断抓住了暮朗的手,另一边转头对清月道:“大师兄,先别动手,他是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当初托你寻过的人吗?就是他!” 清月似信非信,明朔便道:“他是暮朗啊!” 她将一只手从暮朗的手里抽出,拍上了对方的脸,捏着仔细看了会儿,而后展示给清月:“你看,和我以前给你的画像一样对!” 清月看着黑袍青年的脸就在明朔的手中被她转来转去,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任凭她动作,心中不由梗住。那句“师妹你给我的画根本就是个火柴人,谁都能和他像啊”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清月顾全大局,拦下了青岩向暮朗颔首致意:“既然是婉婉的朋友,那就是一场误会。故友重逢乃是喜事,只是洱海有洱海的规矩,还希望阁下遵守。” 暮朗扫了一眼清月,又看了看眸光清亮的明朔,终究松开了自己抚上剑柄的手,颔首道:“好。” 剑拔弩张的气息随着暮朗的这句“好”散了个干净,清月也未曾想到,只是接蓬莱阁入山,竟然也能掀起如此多的波澜。他叹了口气,转身对暮朗及所有的蓬莱阁弟子道:“请诸位跟我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明朔拉着暮朗的手,小声问:“你怎么入了蓬莱阁了?你是不是必须得和他们走在一起?” 暮朗答道:“碰巧入了。我只是跟着来的,走哪里都行。” 明朔便高兴的举着伞:“那就跟我走,我手里有伞!” 青岩在一旁听见了这句话,目光幽幽,他忍不住向明朔说了句:“师妹,你的伞可是师兄给的!” 明朔顿了一瞬,期期艾艾道:“要不,要不师兄也来挤一挤?” 青岩:“……” 青岩扫了眼气息不善的暮朗,拉长了语调:“师兄没有这么招人烦。” 话必,他侧首瞧见了面容乖巧的明朔,伸手探入伞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语道:“既然是故友重逢,就听大师兄的话,去好好叙旧。” 暮朗觉得,和明朔待在一起,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但渐渐相处下去,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只想早些找到罗浮,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但他只要是罗浮,就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更不会意外横死。 明朔还记得少羽提起罗浮的口吻,少羽登仙时罗浮已经沉睡了,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但光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少羽对这位古早的鬼帝肃然起敬,更是连带着让明朔都知道了对方的阴晴不定和不好惹。 少羽道:“你单就想想,能困住十万恶鬼,你觉得是善茬吗?” 明朔深以为然。 “菩萨死了他都不会死。”明朔嫌弃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了。” 暮朗抬眼,看着明朔阐述道:“所以你要去找他。” 明朔看着暮朗,敏锐道:“你不高兴?为什么?” 暮朗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明朔对着暮朗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往后坐了坐,气虚道:“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也舍不得你啊,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看,少羽建议我不辞而别,我都没有听,我觉得这太过分了,我该和你道别,然后辞行。” 暮朗沉默了会儿,他甚至没有问明朔“少羽”是谁,只是对明朔道:“你该听你朋友的。” 明朔:“……?” 暮朗起身,半跪在了明朔面前,他们俩坐得原本便不远,暮朗这般一欺近,明朔近乎整个人都笼在了他的阴影下。明朔以着自己三百岁的年纪,总觉得暮朗是个孩子。 但换成人类的年纪,或许在约莫有十六七的暮朗眼中,明朔才是那个孩子。 明朔直觉不退,正欲开口,却被暮朗捉住了脚踝。她下意识的蹬了一脚,也只是蹬掉了自己鞋子,根本对暮朗起不了任何作用。明朔不喜欢这样被人控制的状态,皱着眉头。暮朗难得对她的不高兴视若无睹,只是抓着她的脚踝,拇指下滑,按上了她脚背上的那道朱砂印。 暮朗低头看了眼标记,语气幽沉,他缓声道:“你是我捡到的,又想到哪儿去?” 暮朗掐着明朔脚腕的手烫的惊人,明朔下意识便对暮朗使用了昏睡决,但暮朗依然睁着眼睛盯着明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却写满了“背叛”。 是的,他认为明朔背叛了他。 暮朗由于自幼失怙,思考逻辑更接近于动物。在他的世界里,世界是两部分,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他哪怕暴尸荒野也和他无关,属于他的东西则应该好好收藏。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木屋算一处,明朔算一个。 他以为在印下朱砂的时候,便算是和明朔做好了约定,明朔归他所有,他负责照顾这只鸟一辈子。所以无论是什么样荒诞的要求,他都会尽力的去满足。 在明朔看来,暮朗脾气很好。确实在暮朗眼中,无论明朔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了,唯一不可原谅的,便是“逃跑”。暮朗将这种行为认定为“背叛”。 他死死攥住了明朔的脚踝,语气一路既往的没有波动:“我的雀,想飞去哪儿?” 明朔见昏睡诀竟然对暮朗不起作用,也十分惊讶。 明朔的呼吸非常轻,或许是她隐隐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已经崩成了笔直的棉线,再重一些,这根线便要断了。 暮朗毕竟不是云煜或是祈昭亦,明朔觉得他是朋友,虽然觉着他的逻辑强盗,但仍希望合理沟通。因为若是少羽没有找错,那这次之后,明朔与暮朗应该便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明朔便又耐心了些,她开口唤道:“暮朗。” 离开了扶摇山,离开了所有曾经了解过琅玉为人的人,明朔将琅玉活得越来越像她自己,活得越像,琅玉身上的点点滴滴便与她更似。 她软软的唤出声,琅玉轻柔的声音中带着的那点嘶哑,像是被拉成了货郎手中沾着丝的糖。 暮朗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略松。 明朔松了口气,正欲再与他沟通。木屋的门忽然响了起来。 暮朗从未有过访客,木屋的门为什么会响? 暮朗的眼里满是警惕,他看了眼明朔,放开了她,起身走向门前。 他拉开遮风的披风,隔着门缝,他见到了今日湖边遇见的里尹少爷。 暮朗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本不欲理会,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开了门,以着少年未能看清的速度闪身出来,又关上了门。 暮朗盯着少年,少年被他看得一个趔趄,他向后退了几步,忽得想起了自己身后是谁,方又充满了勇气,冲暮朗道:“狗杂种,我问你,你带回去的仙人呢!” 暮朗的视线从少年的身上转向了他身后跟着的蓬莱阁门人,最终将视线停在了云煜的身上。 云煜已成年,身姿修长挺拔,背着剑的模样更是气宇轩扬,只是他如今眉心隐着郁气倒是没了君子如风的气质看,平添了几分戾气。 暮朗打量了对方几分,心里约莫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里尹的公子见他的话得不到回答,愤愤道:“狗杂种,我问你话呢!” 暮朗终于看了他一眼,仍是不答话。 少年见状眼中含恨,扭头便对云煜道:“仙长,这家伙肯定把仙人藏起来了,咱们直接闯进去,仙人一定在里面!” 云煜闻言,眉间郁气散了些,他盯着暮朗,问道:“小家伙,我问你,这些时日你可见过一女子。她——”云煜停了一瞬,形容道:“倾国倾城。” 暮朗冷漠道:“没见过。”只见过一只丑鸟。 “他说谎!我明明看见了!” 云煜脸色微沉,向暮朗下了咒:“小家伙,你可知道我是谁?最好别对我撒谎。” 暮朗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说谎?” 云煜见暮朗在咒下没有半点不适,便知他没有说谎。他狐疑的看向了里尹的公子,那少年被云煜这么一看,三魂吓去了六魄,顿时冲上去扯着暮朗的领口叫道:“你说谎,我分明看见的,我看见的,你还叫她雀!” 暮朗道:“那是我的鸟,我叫她雀有什么问题。” 云煜本以相信了他,但里尹公子的拖拽使得暮朗颈项里挂着的那枚灵石露了出来,云煜瞥见了一眼,便凝住了视线。这是扶摇山的灵石,扶摇山的门人这段时间都未能下山,唯一失踪的便是琅玉——那这孩子是从哪儿得来的灵石? 云煜的眼神变了,他再也不看暮朗,向前走去,欲推开门。暮朗想要拦住他,但不过一呼吸间,原本在他身前的剑客便已到了门前,暮朗尚未来得及转身,云煜已经踹开了门。 木屋不大,一眼便能望尽。 云煜收回了视线,看向里尹公子的视线不由冰冷,他冷声道:“余公子,你是否认为我蓬莱阁人都是傻子,可以任你调配,成为泄愤的刀具?” 少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绝望道:“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谎。她穿着浅色的羽衣,未曾束发,衣服上没有任何绣纹!”他急急道:“我没有说谎!” 云煜的视线顿住了,少年口中的形容正是他当日见到的明朔。云煜的眼中满是困惑,他不免再次看向暮朗。 暮朗见到了空荡荡木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床头空无一物的鸟窝上,眼神十分吓人,这让云煜也生出了几分窦疑。他略犹豫了一瞬,向着暮朗微微抬起了手…… “——孽子!你打算做些什么!” 空中忽传来一声爆喝,云煜一惊,指尖的咒法散了个干净!他抬起头去,原本还有些距离的人影在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面带怒气。 云煜看清来人,心中惶恐,立刻同门人一并跪下,行礼道:“阁主!” 来人正是蓬莱阁主蓬莱阁主。他派自己的独子前往祈洲解决祈昭亦,原以为不过只需七日光景,却不想云煜留了一月余多也不曾回来。他遣信去问,对方也答的支支吾吾。老阁主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便暂搁了公务,亲自来寻。 云煜见到了蓬莱阁主,心中不免忐忑。蓬莱阁主见着他,冷笑道:“多日不见,你也长进了。可还记得蓬莱阁的规矩是什么?” 云煜满头冷汗,盯着压力答道:“不伤凡者。” 蓬莱阁主冷声问:“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云煜说不出话。 蓬莱阁主道:“探魂术,对一个凡人用这种法术,你是想让他变成傻子吗?” 云煜将头抵在泥土上,颤声道:“煜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蓬莱阁主道:“我问你,祈昭亦杀了吗?” 云煜:“……杀了。” 蓬莱阁主:“那为何不回蓬莱阁复命?” 云煜:“可,可琅玉真人尚未寻到。” 蓬莱阁主大怒:“我蓬莱阁受的是怨钟祈愿,如今祈洲怨气已散,你便是完成了任务。和扶摇山上的家伙们何干?琅玉是生是死,是祈昭亦造的孽,与你无关,更与我蓬莱阁无关!” 蓬莱阁主发完了火,看向自己的儿子多少还是心软,便道:“起来,你不用再管剩下的事了,跟我回去。” 云煜张了张口,终究不敢反驳,低头称是。 蓬莱阁主解决了儿子的事,看向了差点被自己儿子害成傻子的暮朗。 可蓬莱阁主在看清暮朗的一刻却愣住了。 修道修到蓬莱阁主的程度,观人便与常人不同,凡人看骨,道者观心,蓬莱阁主则能见到更深的东西。他看见了气运,可用辽阔形容的气运。庞大的气运近乎要溢满这天这地,遮天蔽日地令他差点看不见除了暮朗之外的任何东西。 蓬莱阁主活了这么些年岁,从未见过天赋如此的奇才。他的诞生仿若便是为了承负气运,便是为了证道,便是为了得道! 48.幽冥01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她盘膝坐在地面上, 黑色的长发坠了一地,却一本正经的在和自己对面坐着的狐狸学着摇色子, 有模似样的还来了一两局。这些狐狸显然喜欢明朔极了,若不是担心会惹怒她恐怕现在已经跳进了她的怀里。 暮朗很难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情绪。他被救了,被他觉得该负起责任的明朔救了。他自幼孤独,独自一人在扶摇山下长大, 从未尝受过在生命受到威胁时, 他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是怎样的感觉。无人愿意接近他, 比起人他也更亲近些山里的那些狼。他是与狼一起长大, 没有正经名字的孤儿。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对自己仅有那些东西极为执着,半点也不愿意放弃。 明朔在这些东西中又尤为特别。 他曾将明朔划为了自己的所有物,觉得对她的让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在被救了后,他突然反应过来, 有些不太对。 和他别的所有物比起来,他对明朔态度不太对。 这世上不该有越过主人家的所有物——他饲喂着的那些狼若是抢了他的猎物, 他手里铁锹便会毫不犹豫的掷出去, 让他们清楚谁是主人。他虽同样将这些狼划归进了自己的领地, 允许他们来去, 却又觉不允许他们越过自己的底线。 正如最初的时候, 他觉得床是自己的,明朔也是自己的。那么他可以为明朔做一张新的, 而他自己的床仍然还是他自己的。最初是这样的, 但渐渐便不同了。 暮朗发现自己对于明朔的底线越来越松, 越来越松,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原谅她不告而别的行为。甚至对于她救了自己的行为,而生出种难过的情绪。 ——没有被报恩的喜悦,反而留有一种“她可以自己飞了,我会不会被抛下”的恐慌。 底线不太对,情绪也不对劲了。暮朗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已经分不清谁才是主人。他瞧着明朔脚背上的痕迹,似乎一切未变,但暮朗却清楚,不对了。明朔无论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拒绝,甚至不愿意拒绝,他害怕从她的面上瞧见难过——而这一点又将主仆关系全然倒了过来。 ——你是我捡到的雀,可到底是我捡到了你,还是你捡到了我?你是属于我,还其实是我属于你? 暮朗略有些出神,直到他瞧见了明朔那些坠在了地上的黑发,明朔的头发很美,正如她自己一般。黑发如云般堆在她的身后,恰巧遮住了她背脊柔美的曲线,将一切令人遐想都遮在了那些顺滑的黑色云后。暮朗忍不住想要伸手想要将它们拢起,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明朔的头发,便先因为拉扯到了伤口而发痛。 暮朗明明没有发出声,但明朔却似有所感,转回了头。 她一回头,便见暮朗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明朔这些天除了照顾暮朗,便是和这些狐狸待在一起。这些狐狸修炼的不怎么样,对于人类许多有趣的玩意却是如数家珍。加上它们本就想让明朔高兴,更是陪着她玩,明朔在狐狸洞这几天,竟然学会了不少若是要让少羽知道恐怕会气的提着藤编追着她打的东西。 比如它们就教了明朔很多话本里的痴男怨女梗,明朔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暮朗面色苍白,难得显得脆弱无依的躺在干草编成的床上,静静地瞧着明朔,明朔便忽觉得自己心脏猛地一动。 她瞧着暮朗,忍不住就丢下了狐狸们,蹲在他的面前,抱着膝盖问他:“你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吗?” 暮朗的肩上覆着捣碎的草药,他略扫了一眼,动了动手指感觉了片刻,对明朔道:“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明朔:“……”当胸一剑,说没事就没事,也是很厉害了。 按照少羽的说法也好,按照狐狸们提及的话本也好,救命之恩是最容易引起好感甚至发生质变的事件。明朔花了三年时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真正确定了罗浮,也着实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下去,实在很想早一点解决这件事,好让她回去。 如今她救了暮朗,怎么说也该被说上一次“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明朔捏着手指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暮朗开口主动提起这茬。 她沉不住气,忍不住主动试探:“暮朗,我可是救了你呀。” 暮朗目光柔软:“嗯。” 明朔期期艾艾,揪着手指,暗示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些什么?” 暮朗道:“我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你。” 明朔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暮朗攒下的灵石还在她的怀里、摘到的青果也被她吃了。他捡回来的短剑在她腰侧挂着,他剩下的那柄剑丢在现场,而明朔也没有想要那把剑的意思。 暮朗本就身无长物,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那点家底,也如数全部给了明朔。 明朔得到他这句回答,完全无法反驳。 明朔盯了暮朗一会儿,见他面上神情与往日里没有任何不同,嘀嘀咕咕着“少羽一点都不靠谱”转过身,打算替他去磨今天要换的药。 明朔一边撩起裙子,跟着狐狸们去拿药臼,一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都不说喜欢我啊,被救了不是就该’一生相许’了吗?” “喜欢。” 明朔拎着裙子的动作不由顿住,她立在那儿脚仿佛生了根,一步也离不开。她耳尖红的像似扶摇山秋天才会结出的红果子,似乎一掐就会流汁。明朔捏着裙角,呼吸了口气,正要往前去,便听见暮朗用着好听的声音的又说了一句。 “好啊。” 明朔回过了头,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好啊?” 暮朗侧着头,微微笑着:“我自己,送给你。” ——是你属于我,还是我属于你呢? 暮朗不像云煜,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似清月自幼有名师尊尊教导。他有太多的东西不明白了,喜欢不明白,相许不明白,但他好歹知道一个道理。 ——怎么样都没关系,你若是高兴,那便换一换,我属于你好了。 暮朗弯着眼,面色苍白,黑色的长发散了,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微微笑着,像是扶摇山下那条冰冻的小溪春日初融,熏人微醉。 明朔看呆了。 她匆匆低头而出,手里的裙边都被她揪出了痕迹。旁边的狐狸们看见她取了草药开始捣药,忍不住问:“大人,你在苦恼什么啊。” 明朔想着这些狐狸懂得多,便红着脸问:“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啊?” “当然是喜欢啦!”狐狸斩钉截铁,看着明朔又忍不住心生羡慕,“当然是喜欢啦!大人如此倾城,这天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大人?” 明朔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是,是吗?” 狐狸拼了命的点头,明朔被夸的不好意思,忍不住说:“其实有件事我瞒着了你,我不是天狐,那天我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便顺着你的话说了。” 狐狸扭捏了起来:“我知道的。” 明朔:“……哈?” 狐狸看起来怪不好意思:“您的原身看起来像是凤族,天狐化不出这样的鸟相,那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但神鸟大多总是讨厌我们这些走兽,我担心您因为此而不愿意来我这里,所,所以就刻意装着认错了人。” 明朔:“……” 狐狸连忙道:“但我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就是天狐也没有您好看!你这么好看的人来过我这里,所有的狐狸都要羡慕的!” 明朔:“……”我到底信你们哪一句比较好。 明朔捣着草药发现一味药不够了,狐狸们立刻自告奋勇的去为她再找一些来。明朔见无人,立刻联系了少羽,捧着脸高兴道:“少羽,暮朗说喜欢我哎!” 少羽:“……” 少羽叹了口气:“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你还记不记得东岳大帝说了什么?” 明朔:“……”对哦,好像还有后半句。 少羽残忍道:“你想好要怎么让他伤心了吗?” 明朔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少羽惯来教她要善待弱者,与人为善,只教她要珍视他人的情意,倒是从未教过如何践踏这些。明朔一脸茫然,少羽看着有些不忍。 但无论有多不忍,东岳的要求都摆在那里,避不开。 少羽只得干巴巴地建议:“不然先从无理取闹开始?” 明朔觉得可以,不过一切还是得先等暮朗养好伤。 明朔借助在了狐狸洞大约有七天,青州的怨钟响了三天。明朔听着这钟声耳熟,顺口问了一句,狐狸便道:“这是青州死了大人物,找更大的人物来处理呢。不过和我们这些小妖怪没什么关系啦,我们记得这一年别去城里偷鸡就行了。” 说着它忸怩着递给明朔一束野花:“大、大人,花送给你呀。” 明朔收了花,开心的倒了谢。暮朗在后面看见了,当天晚上便对明朔道:“我伤好了。” 暮朗伤好了,明朔便没有了住下的去的理由,于是她便与狐狸辞行,狐狸瞧着落寞极了,明朔忍不住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只黄狐狸便立刻脚步漂浮的倒了一旁,像是完全摸不着了北。 两人离了狐狸洞,明朔瞧着暮朗便即刻想到了她之前和少羽说的事。 可什么事算无理取闹呢? 明朔想了想,让伤刚好的人背自己算不算。明朔觉得算,而且是罪大恶极。 于是她故意停下了脚步,当暮朗看来时对暮朗哼道:“鞋子丢了,我不要走路。” 这是真的,她的鞋子丢在了山里,黄狐狸替她找回来的时候,也破烂不堪不能穿了。青州起了怨钟,黄狐狸也不敢进城,明朔这些天都是寻了块皮毛绑在了脚上,便算是穿了鞋了。 可这样的鞋显然走不了山路。 暮朗瞧见了明朔透着粉的脚趾,愣了一瞬,接着十分赞同:“你说的对,是我没在意。” 他将手里拿着的短剑佩在了腰侧,对明朔半蹲下身:“我背你。” 明朔瞧见他这样,便忍不住问:“你背上有伤口,疼不疼啊?” 49.幽冥02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暮朗觉得, 和明朔待在一起, 他似乎也能变得非常容易满足。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是暮朗从未体验过的。一开始,暮朗只是如同履行责任一般照顾这只自己捡到的鸟,但渐渐相处下去,暮朗变得心甘情愿去照顾她。甚至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想要造一只金色的笼子,在里面铺满青色的灵石,让明朔在里面高兴地打滚。即使她只是一只秃尾巴的红色怪鸟。 暮朗甚至已经准备好和扶摇山的人打交道, 因为明朔喜欢吃灵石,她带来的那包已经吃完了, 暮朗觉得自己得想办法、也有责任该再给她弄一些来。而灵石这样的东西,只有扶摇山上的道士们才有。 ……或许可以猎一些凶猛的妖怪,用这些来和山上的人换。 暮朗思忖着在明朔身边坐下。明朔喝完了茶,瞧着暮朗欲言又止, 好半晌才在暮朗等待的表情中勉强开了口。 明朔道:“我准备走啦。” 暮朗闻言怔住,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道:“你想去哪儿?” 明朔:“我得去找一个人。” 暮朗出去料理鱼的时候,少羽联系上了明朔,说他可以确定罗浮的气息在西边一处地方出现了,能肯定是罗浮——因为那处的气息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明朔安逸了一个多月, 当然也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得找到罗浮,还得让他难过的心甘情愿从这个世界脱离。她因为寻找罗浮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如今她和少羽也算得上是一点线索也不愿意放弃, 只想早些找到罗浮, 然后完事交差。 暮朗闻言,明白了明朔并非是如故往般想出去游玩,而是想要离开。他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暮朗语气平静的问明朔:“一定要去找?” 明朔叹了口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啊。” 暮朗听到这句话,恍惚间竟生出丝荒谬的感觉。他捡了这只鸟,悉心的照顾她,结果她却要跑吗? 暮朗微微笑了笑,他轻声问道:“你要找谁?你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明朔想了想她认知中的罗浮,觉得大概这个世界崩溃了他都不会死。哪怕是在沉眠,每个世界的他和真正的罗浮大帝比起来都要弱上许多,甚至不值一提。 但他只要是罗浮,就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更不会意外横死。 明朔还记得少羽提起罗浮的口吻,少羽登仙时罗浮已经沉睡了,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但光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少羽对这位古早的鬼帝肃然起敬,更是连带着让明朔都知道了对方的阴晴不定和不好惹。 少羽道:“你单就想想,能困住十万恶鬼,你觉得是善茬吗?” 明朔深以为然。 “菩萨死了他都不会死。”明朔嫌弃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了。” 暮朗抬眼,看着明朔阐述道:“所以你要去找他。” 明朔看着暮朗,敏锐道:“你不高兴?为什么?” 暮朗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明朔对着暮朗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往后坐了坐,气虚道:“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也舍不得你啊,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看,少羽建议我不辞而别,我都没有听,我觉得这太过分了,我该和你道别,然后辞行。” 暮朗沉默了会儿,他甚至没有问明朔“少羽”是谁,只是对明朔道:“你该听你朋友的。” 明朔:“……?” 暮朗起身,半跪在了明朔面前,他们俩坐得原本便不远,暮朗这般一欺近,明朔近乎整个人都笼在了他的阴影下。明朔以着自己三百岁的年纪,总觉得暮朗是个孩子。 但换成人类的年纪,或许在约莫有十六七的暮朗眼中,明朔才是那个孩子。 明朔直觉不退,正欲开口,却被暮朗捉住了脚踝。她下意识的蹬了一脚,也只是蹬掉了自己鞋子,根本对暮朗起不了任何作用。明朔不喜欢这样被人控制的状态,皱着眉头。暮朗难得对她的不高兴视若无睹,只是抓着她的脚踝,拇指下滑,按上了她脚背上的那道朱砂印。 暮朗低头看了眼标记,语气幽沉,他缓声道:“你是我捡到的,又想到哪儿去?” 暮朗掐着明朔脚腕的手烫的惊人,明朔下意识便对暮朗使用了昏睡决,但暮朗依然睁着眼睛盯着明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却写满了“背叛”。 是的,他认为明朔背叛了他。 暮朗由于自幼失怙,思考逻辑更接近于动物。在他的世界里,世界是两部分,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他哪怕暴尸荒野也和他无关,属于他的东西则应该好好收藏。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木屋算一处,明朔算一个。 他以为在印下朱砂的时候,便算是和明朔做好了约定,明朔归他所有,他负责照顾这只鸟一辈子。所以无论是什么样荒诞的要求,他都会尽力的去满足。 在明朔看来,暮朗脾气很好。确实在暮朗眼中,无论明朔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了,唯一不可原谅的,便是“逃跑”。暮朗将这种行为认定为“背叛”。 他死死攥住了明朔的脚踝,语气一路既往的没有波动:“我的雀,想飞去哪儿?” 明朔见昏睡诀竟然对暮朗不起作用,也十分惊讶。 明朔的呼吸非常轻,或许是她隐隐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已经崩成了笔直的棉线,再重一些,这根线便要断了。 暮朗毕竟不是云煜或是祈昭亦,明朔觉得他是朋友,虽然觉着他的逻辑强盗,但仍希望合理沟通。因为若是少羽没有找错,那这次之后,明朔与暮朗应该便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明朔便又耐心了些,她开口唤道:“暮朗。” 离开了扶摇山,离开了所有曾经了解过琅玉为人的人,明朔将琅玉活得越来越像她自己,活得越像,琅玉身上的点点滴滴便与她更似。 她软软的唤出声,琅玉轻柔的声音中带着的那点嘶哑,像是被拉成了货郎手中沾着丝的糖。 暮朗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略松。 明朔松了口气,正欲再与他沟通。木屋的门忽然响了起来。 暮朗从未有过访客,木屋的门为什么会响? 暮朗的眼里满是警惕,他看了眼明朔,放开了她,起身走向门前。 他拉开遮风的披风,隔着门缝,他见到了今日湖边遇见的里尹少爷。 暮朗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本不欲理会,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开了门,以着少年未能看清的速度闪身出来,又关上了门。 暮朗盯着少年,少年被他看得一个趔趄,他向后退了几步,忽得想起了自己身后是谁,方又充满了勇气,冲暮朗道:“狗杂种,我问你,你带回去的仙人呢!” 暮朗的视线从少年的身上转向了他身后跟着的蓬莱阁门人,最终将视线停在了云煜的身上。 云煜已成年,身姿修长挺拔,背着剑的模样更是气宇轩扬,只是他如今眉心隐着郁气倒是没了君子如风的气质看,平添了几分戾气。 暮朗打量了对方几分,心里约莫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里尹的公子见他的话得不到回答,愤愤道:“狗杂种,我问你话呢!” 暮朗终于看了他一眼,仍是不答话。 少年见状眼中含恨,扭头便对云煜道:“仙长,这家伙肯定把仙人藏起来了,咱们直接闯进去,仙人一定在里面!” 云煜闻言,眉间郁气散了些,他盯着暮朗,问道:“小家伙,我问你,这些时日你可见过一女子。她——”云煜停了一瞬,形容道:“倾国倾城。” 暮朗冷漠道:“没见过。”只见过一只丑鸟。 “他说谎!我明明看见了!” 云煜脸色微沉,向暮朗下了咒:“小家伙,你可知道我是谁?最好别对我撒谎。” 暮朗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说谎?” 云煜见暮朗在咒下没有半点不适,便知他没有说谎。他狐疑的看向了里尹的公子,那少年被云煜这么一看,三魂吓去了六魄,顿时冲上去扯着暮朗的领口叫道:“你说谎,我分明看见的,我看见的,你还叫她雀!” 暮朗道:“那是我的鸟,我叫她雀有什么问题。” 云煜本以相信了他,但里尹公子的拖拽使得暮朗颈项里挂着的那枚灵石露了出来,云煜瞥见了一眼,便凝住了视线。这是扶摇山的灵石,扶摇山的门人这段时间都未能下山,唯一失踪的便是琅玉——那这孩子是从哪儿得来的灵石? 云煜的眼神变了,他再也不看暮朗,向前走去,欲推开门。暮朗想要拦住他,但不过一呼吸间,原本在他身前的剑客便已到了门前,暮朗尚未来得及转身,云煜已经踹开了门。 木屋不大,一眼便能望尽。 50.幽冥03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和他别的所有物比起来, 他对明朔态度不太对。 这世上不该有越过主人家的所有物——他饲喂着的那些狼若是抢了他的猎物,他手里铁锹便会毫不犹豫的掷出去,让他们清楚谁是主人。他虽同样将这些狼划归进了自己的领地, 允许他们来去, 却又觉不允许他们越过自己的底线。 正如最初的时候, 他觉得床是自己的, 明朔也是自己的。那么他可以为明朔做一张新的,而他自己的床仍然还是他自己的。最初是这样的,但渐渐便不同了。 暮朗发现自己对于明朔的底线越来越松,越来越松,直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原谅她不告而别的行为。甚至对于她救了自己的行为, 而生出种难过的情绪。 ——没有被报恩的喜悦, 反而留有一种“她可以自己飞了, 我会不会被抛下”的恐慌。 底线不太对, 情绪也不对劲了。暮朗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已经分不清谁才是主人。他瞧着明朔脚背上的痕迹,似乎一切未变,但暮朗却清楚, 不对了。明朔无论说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拒绝,甚至不愿意拒绝, 他害怕从她的面上瞧见难过——而这一点又将主仆关系全然倒了过来。 ——你是我捡到的雀, 可到底是我捡到了你, 还是你捡到了我?你是属于我,还其实是我属于你? 暮朗略有些出神,直到他瞧见了明朔那些坠在了地上的黑发,明朔的头发很美,正如她自己一般。黑发如云般堆在她的身后,恰巧遮住了她背脊柔美的曲线,将一切令人遐想都遮在了那些顺滑的黑色云后。暮朗忍不住想要伸手想要将它们拢起,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明朔的头发,便先因为拉扯到了伤口而发痛。 暮朗明明没有发出声,但明朔却似有所感,转回了头。 她一回头,便见暮朗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明朔这些天除了照顾暮朗,便是和这些狐狸待在一起。这些狐狸修炼的不怎么样,对于人类许多有趣的玩意却是如数家珍。加上它们本就想让明朔高兴,更是陪着她玩,明朔在狐狸洞这几天,竟然学会了不少若是要让少羽知道恐怕会气的提着藤编追着她打的东西。 比如它们就教了明朔很多话本里的痴男怨女梗,明朔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暮朗面色苍白,难得显得脆弱无依的躺在干草编成的床上,静静地瞧着明朔,明朔便忽觉得自己心脏猛地一动。 她瞧着暮朗,忍不住就丢下了狐狸们,蹲在他的面前,抱着膝盖问他:“你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吗?” 暮朗的肩上覆着捣碎的草药,他略扫了一眼,动了动手指感觉了片刻,对明朔道:“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明朔:“……”当胸一剑,说没事就没事,也是很厉害了。 按照少羽的说法也好,按照狐狸们提及的话本也好,救命之恩是最容易引起好感甚至发生质变的事件。明朔花了三年时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真正确定了罗浮,也着实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下去,实在很想早一点解决这件事,好让她回去。 如今她救了暮朗,怎么说也该被说上一次“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明朔捏着手指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暮朗开口主动提起这茬。 她沉不住气,忍不住主动试探:“暮朗,我可是救了你呀。” 暮朗目光柔软:“嗯。” 明朔期期艾艾,揪着手指,暗示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些什么?” 暮朗道:“我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你。” 明朔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暮朗攒下的灵石还在她的怀里、摘到的青果也被她吃了。他捡回来的短剑在她腰侧挂着,他剩下的那柄剑丢在现场,而明朔也没有想要那把剑的意思。 暮朗本就身无长物,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那点家底,也如数全部给了明朔。 明朔得到他这句回答,完全无法反驳。 明朔盯了暮朗一会儿,见他面上神情与往日里没有任何不同,嘀嘀咕咕着“少羽一点都不靠谱”转过身,打算替他去磨今天要换的药。 明朔一边撩起裙子,跟着狐狸们去拿药臼,一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都不说喜欢我啊,被救了不是就该’一生相许’了吗?” “喜欢。” 明朔拎着裙子的动作不由顿住,她立在那儿脚仿佛生了根,一步也离不开。她耳尖红的像似扶摇山秋天才会结出的红果子,似乎一掐就会流汁。明朔捏着裙角,呼吸了口气,正要往前去,便听见暮朗用着好听的声音的又说了一句。 “好啊。” 明朔回过了头,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好啊?” 暮朗侧着头,微微笑着:“我自己,送给你。” ——是你属于我,还是我属于你呢? 暮朗不像云煜,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似清月自幼有名师尊尊教导。他有太多的东西不明白了,喜欢不明白,相许不明白,但他好歹知道一个道理。 ——怎么样都没关系,你若是高兴,那便换一换,我属于你好了。 暮朗弯着眼,面色苍白,黑色的长发散了,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微微笑着,像是扶摇山下那条冰冻的小溪春日初融,熏人微醉。 明朔看呆了。 她匆匆低头而出,手里的裙边都被她揪出了痕迹。旁边的狐狸们看见她取了草药开始捣药,忍不住问:“大人,你在苦恼什么啊。” 明朔想着这些狐狸懂得多,便红着脸问:“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啊?” “当然是喜欢啦!”狐狸斩钉截铁,看着明朔又忍不住心生羡慕,“当然是喜欢啦!大人如此倾城,这天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大人?” 明朔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是,是吗?” 狐狸拼了命的点头,明朔被夸的不好意思,忍不住说:“其实有件事我瞒着了你,我不是天狐,那天我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便顺着你的话说了。” 狐狸扭捏了起来:“我知道的。” 明朔:“……哈?” 狐狸看起来怪不好意思:“您的原身看起来像是凤族,天狐化不出这样的鸟相,那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但神鸟大多总是讨厌我们这些走兽,我担心您因为此而不愿意来我这里,所,所以就刻意装着认错了人。” 明朔:“……” 狐狸连忙道:“但我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就是天狐也没有您好看!你这么好看的人来过我这里,所有的狐狸都要羡慕的!” 明朔:“……”我到底信你们哪一句比较好。 明朔捣着草药发现一味药不够了,狐狸们立刻自告奋勇的去为她再找一些来。明朔见无人,立刻联系了少羽,捧着脸高兴道:“少羽,暮朗说喜欢我哎!” 少羽:“……” 少羽叹了口气:“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你还记不记得东岳大帝说了什么?” 明朔:“……”对哦,好像还有后半句。 少羽残忍道:“你想好要怎么让他伤心了吗?” 明朔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少羽惯来教她要善待弱者,与人为善,只教她要珍视他人的情意,倒是从未教过如何践踏这些。明朔一脸茫然,少羽看着有些不忍。 但无论有多不忍,东岳的要求都摆在那里,避不开。 少羽只得干巴巴地建议:“不然先从无理取闹开始?” 明朔觉得可以,不过一切还是得先等暮朗养好伤。 明朔借助在了狐狸洞大约有七天,青州的怨钟响了三天。明朔听着这钟声耳熟,顺口问了一句,狐狸便道:“这是青州死了大人物,找更大的人物来处理呢。不过和我们这些小妖怪没什么关系啦,我们记得这一年别去城里偷鸡就行了。” 说着它忸怩着递给明朔一束野花:“大、大人,花送给你呀。” 明朔收了花,开心的倒了谢。暮朗在后面看见了,当天晚上便对明朔道:“我伤好了。” 暮朗伤好了,明朔便没有了住下的去的理由,于是她便与狐狸辞行,狐狸瞧着落寞极了,明朔忍不住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只黄狐狸便立刻脚步漂浮的倒了一旁,像是完全摸不着了北。 两人离了狐狸洞,明朔瞧着暮朗便即刻想到了她之前和少羽说的事。 可什么事算无理取闹呢? 明朔想了想,让伤刚好的人背自己算不算。明朔觉得算,而且是罪大恶极。 于是她故意停下了脚步,当暮朗看来时对暮朗哼道:“鞋子丢了,我不要走路。” 这是真的,她的鞋子丢在了山里,黄狐狸替她找回来的时候,也破烂不堪不能穿了。青州起了怨钟,黄狐狸也不敢进城,明朔这些天都是寻了块皮毛绑在了脚上,便算是穿了鞋了。 51.幽冥04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少羽在无名岛主死的那一刻, 就意味到了不对劲。明朔是他从颗蛋的时候便悉心照顾着长大的孩子, 即使面上表现的再气定神闲, 心中也不免多牵挂担忧。如今明朔说“罗浮死了”, 他也顾不得尊卑等级, 直接闯进了幽冥,见着了东岳大帝,开口便将自己所有的疑惑全倾倒了出来。 好在东岳看似不近人情,对于这些小节反而不甚在意。当少羽再也忍不住, 终于问出口后, 东岳方才慢悠悠道:“那是他的记忆。” 东岳道:罗浮作为幽冥本身, 便是一界,一上界无论用什么法子也是无法进入下界的。罗浮想到的法子一是将自己的七情六欲分开,二是将自己的记忆抛去。不记得自己是谁,以界中的血肉重生, 这样一来,罗浮方才能得到他想要的宁静。 东岳道:“所以明朔恐怕除了找到他,还得找到他丢掉的记忆。否则即使他回来, 一无所知的罗浮对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帮助。” 少羽:“……” 若不是忌惮着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幽冥之主, 恐怕少羽已然拂袖大怒。他克制着怒火问道:“陛下先前为什么不说?” 东岳挑眉:“你们问过?” 少羽被这强词夺理的一句气到失语,东岳扫了他一眼,以着与罗浮又三分相似的面容淡声道:“我若是你,便先去通知了那只新生不就的朱雀鸟。” “即使是记忆凝体, 罗浮也只能被罗浮杀死。那只鸟遇上罗浮了, 你不去提醒她吗?” 少羽从怒中惊醒, 他明白此刻不是和幽冥算账的时候,罗浮是什么样的存在,从东岳便能窥知一二,少羽只得将满腔的愤怒先收拾好,以明朔为重。 明朔便在无名岛上,接到了少羽打进她脑子里的传话。 这种传话有些后遗症,明朔撑着因外来神思冲击大脑的疼痛,紧紧的攥住了暮朗的衣袖。暮朗被她牵住,指尖微动,轻声问:“怎么了?” 明朔咬着牙道:“岛要塌了,快走。” 暮朗闻言怔住,他一如既往没有问明朔为什么,只是伸手按住了她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颔首道:“好。” 他轻声问:“能走吗?” 明朔头疼的眼前发晕,连暮朗都是两个,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暮朗见状,便干脆弯下腰,似三年前一般将她背了起来。明朔的脑袋软软的搭在他的肩上,顺滑的黑发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暮朗觉得有些痒,原本想要明朔将头偏开些,但他一转眼便瞧见了明朔右脸上逐渐出现的裂痕,便不再多言,只是嘱咐她抓好自己。 青岩原本有些忌惮暮朗,不敢靠得太近。但他见着明朔上前,目光便不由的也跟了上去,如今见明朔突然不适,暮朗又不分青红皂白将人背了起来,顿时心下大怒,愤怒道:“云暮朗,你做什么!” 暮朗闻言看去,见识青岩,他眉梢未动,只是掠过了他对清月道:“无名岛要垮了,快走。” 清月闻言怔住,青岩则是一个字都不信,他冷嘲道:“你说什么胡话,自己想走便走是了,把我师妹放下!” 清月拦住青岩,他向暮朗颔首道:“我明白了,这就通知所有参赛的弟子,命他们抓紧时间撤离。” 青岩不解极了:“师兄,这是做什么?” 清月道:“无名岛主的尸体消失你也见到了。” 青岩困惑:“这,这难道不是说明云暮朗杀掉的不是无名岛主,而只是他的分|身吗?”不仅仅是青岩,许是在场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能杀掉无名岛岛主,这实力着实太可怕了些,但若是杀掉的是无名岛主的分|身。这便令人容易接受的多。 清月道:“他杀的是真是假,我和云煜最清楚。一个□□造不出虚境入口,也分不出这弥天大雾。况且,无论真假,无名岛主死了,无名岛却至现在都无一人前来料理,你不觉得这是奇诡极了?” 清月说到这里,青岩才察觉事事都不对劲。他忍不住道:“可无名岛存在千年——” 他话音未落,无名山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众人向上看去,之间云煜御剑疾驰,近乎在与崩裂的山体竞速要挣个输赢。他也必须挣个输赢,消失的山体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猛兽吞噬,他全力狂奔,只为了在这猛兽吞灭自己前,先下了山。 云煜落地的那一刹,无名山也跟着消失了。连他手里赚着那颗青果也在他落地的那一刹化成了烟霞。云煜手中握空,惊道:“发生了什么!?” 若是先前人们对于暮朗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觉着可笑,那么此刻无名山与青果的小事便是重锤,重重砸在众人的天灵盖上。众人方是终于缓过了神,敲着那虚化的迹象由着那无名山一路往下,转眼间便在众人眼前现出一大坑,心中的惶恐被激发,喊叫着,各自用上了救命的法门,接四散往岛外去! 从无名山赶往无名岛边缘本需要半天左右的路程,众人走了约莫不过半刻,竟然便已经瞧见了无名岛边缘的海浪,原本的迎接的宫娥早已化为空气,晴天朗日与院方的海浪滔天一立之隔,各分两侧掀起无尽气浪。众人便眼前奇景全然惊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好,土地在缩小!”众人方才慌觉,寻起自己来时的船只来。 能自由进出无名岛的船只只有以无名岛上树木建造的那一批,可正是因此,这些船此刻竟然也半透半明,虽然仍然立在海面上,但谁也无法保证离了无名岛的晴日,这透明的船只会不会一浪打来便散成泡沫。 众人进退不得,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作为东道主的洱海。 清月在众人的注目中上前一步,面色凝肃:“请诸位放心,无名岛虽自称一界,但毕竟也没有同外界断了联系,诸位手中的铁劵便是得以进出无名岛之界的钥匙,我已联络派内,洱海以派来船只,只消我们出了这界便能见到!” 一小门派人闻言急道:“可这岛在变小,船也用不得,眼见着离那边越来越远,我又不是蓬莱阁的人,不会御剑术,即使手握铁劵,又要如何穿过这屏障!?” 苍茫大海,若是清月说出“游过去”未免也太过天真,所以清月说:“或许蓬莱阁可以来回携着大家轮回。” 云煜比了距离和岛倒退的速度,摇了摇头:“来不及带走全部。” 云煜作为众人眼中蓬莱阁的最强者,他说出这句话,便似宣判了死刑,众人一时皆面色惶惶,如至末日。 “完了,完了!” 有人喃喃自语,恰逢见到了皱着眉梢的暮朗。面对死亡的恐惧使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其中一人竟然跌跌撞撞的冲上去,抓住暮朗的衣袖,半跌在地,面色狰狞道:“是你,是你杀了岛主才带来厄运!若将你赔给这座岛,或许我们都能活命!” 这话在清月耳里听来可谓无稽极了,虽然不清楚无名岛乍然崩溃与无名岛主的联系,但若就此将所有的事都归咎于暮朗,也太过可笑。可他这么想,大多人却不这么想。 众人将视线凝在了暮朗的神上,暮朗察觉到了杀气,一手扶着自己背上的明朔,另一只手,不免握上了自己的剑柄。 清月见状一惊,暮朗的实力如何,见证了他斩无名岛主一幕的自己再清楚不过。别说是这些人想要那他祭贡,就是所有人此刻一齐向他发难,也说不准谁输谁赢。 他们站立的土地越来越小了,被吞噬的无名山大洞已经肉眼可见。人心越来越惶,眼见着当真有人想将暮朗扔进那洞里赔罪,明朔终于缓过了神,她伸出手按住了暮朗即将出鞘的剑。 明朔的发髻凌散,她轻声对暮朗道:“我有办法。” 她这话说的很轻,但暮朗听见了,清月也听见了。 清月见明朔恢复了意识,心中微松,开口问道:“婉婉,你有什么办法?” 明朔让暮朗放下了她,她一抬头,便将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少羽给她画的脸已经开始崩碎,她现在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四分五裂的色盘,吓人极了。连青岩见了,都活活被吓退两步,结结巴巴问:“师、师妹,你的脸怎么了。” 明朔却没有功夫解释这些,如果这岛是罗浮记忆的凝体,那么以罗浮的性格,他死了,自然也是要让他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陪葬。这岛崩坏,有一部分是暮朗给予的重创,恐怕更多的还是来自于记忆本身的意志。 明朔在心里不免又将罗浮拎出来骂上三四遍,但瞧着眼中透着关心的暮朗,她那些话便吐不出口。 明朔:……算了,暮朗是无辜的。 明朔也不解释,只是往已经近了很多的无名山走去,清月见状叫住了她。明朔回头,清月见她眸色清凉,便知道她没有玩闹而是当真心中有数,便只道:“小心些,师兄在这儿呢。” 52.幽冥05 一般的笼子是锁不住昆嵛山的凤凰,但这个笼子显然不一般。明朔的目光从青鸾身上移去了锁住他四肢的链子上, 这些链子上刻了着咒文——这是针对神仙的咒文。 明朔陷入了沉默,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笼子是罗浮心血来潮做的, 这么显然明显针对昆嵛山的鸟笼子,只需稍稍想一想, 大概就能猜到, 罗浮当年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打造了这笼子。 明朔:……我觉得当初的自己死得真的很是时候。 罗浮得不到明朔的回答, 神色有些不愉, 但他忍了下去。 罗浮对明朔道:“你不是来找他的吗?” 明朔道:“是的,我确实是为了他而来。鬼帝, 我知道青鸾翻了重罪,但您将他锁在这里, 钉穿了他的翅膀,想来也出够了气?” “青鸾毕竟是昆嵛山的臣属, 他是死是生, 终归都要由昆嵛山来判定。我希望您让我带他回去,而昆嵛山也绝不会携私,我相信您会满意最终的结果。” 明朔说得非常场面,如果少羽在场肯定会忍不住惊讶。他将明朔保护的太好, 以至于连明朔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能够做到多少事。 她初次来幽冥时,躲在少羽的身后。可如今她来幽冥, 以着陵光神君的身份, 却也半点不曾突兀。而这一前一后, 在彼世不过过去不足两月。 笼子中的青鸾听见了明朔的声音, 抬起依然浑浊的眼睛,心里是满满的诧异。在陵光死后,他便从未再将昆嵛山当做能够给予自己支援的存在。 ——即使陵光神君在三百年前重生。 青鸾得到消息其实曾回去看过,但他见到了懵懂脆弱的明朔时,内心便充满了极度的失望。原本那仅剩下的一点“即使西王母陨落,但只要陵光在昆嵛山便不亡”的信念,也在见到了牙牙学语被一届散仙抱在怀里的明朔后烟消云散。 青鸾知道,另一只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都彻底离开了昆嵛山。 他们已经认定了明朔无法成为真正的“陵光神君”。 可如今明朔一个人前往了幽冥,站在喜怒不定的鬼帝面前,说要保他。 ——因为他归属于昆嵛山。 青鸾努力的睁大着眼,想要从明朔身上看见陵光的影子,他低喃道:“神君……” 罗浮非常、非常不乐意听见青鸾的声音。好在他明白在明朔面前对青鸾动手并不是好主意,所以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压下了所有的不悦,对明朔道:“可以。” 明朔松了口气,罗浮便接着道:“你拿什么来换?” 明朔怔住。 她想了想当年东岳和鸿鹄讨要的东西,便试探着道:“我的尾羽……?” 罗浮笑了声:“我可以要整只鸟,为什么偏偏要一根羽毛?” 明朔:“……”明朔发现自己即使成长了,在对付神经病的方面火候还是不到家。 正待明朔开口准备撕破脸说“你爱要不要只有这个”的时候,笼子的青鸾突然动了。 他冲向了明朔,撞在了笼子上,睁着几乎已经快要丧失视力的瞳孔对明朔嘶哑道:“神君,神君!如果您回来了,请不要救我,也不用在乎我!您救救鸿鹄——您不是很喜欢她吗?” 青鸾急切道:“她就在转轮台里!您能救他!” 明朔闻言,不免弯下了腰。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青鸾伤痕累累的皮肤,轻声问:“让我做梦的,是你吗?” 青鸾微微颤抖了一瞬,他低低道:“神君,您既然可以去救罗浮,为什么不救救我妹妹。” 青鸾的这一句话其实便算是承认了。 陈寒的祖师爷在让明朔往幽冥去的时候,明朔隐隐便猜到让她做梦的人很可能是青鸾——因为只有青鸾迫切需要她记起鸿鹄,升起去救鸿鹄的心思。 一想到这一点,明朔便不由得沉默。 鸿鹄死去的时间比她重生花费的时间还要久。 几百年了,青鸾不回昆嵛山,一直试图想要寻找到复活鸿鹄的办法。他曾经将希望寄托于东岳收藏的那根尾羽上,结局是尾羽烟消云散,而青鸾的眼睛也坏了。 如今他将希望寄托于鸿鹄自尽的转轮台上,闹得天地不得安宁,甚至她需得去唤醒罗浮——代价是被折断的翅膀。 明朔见不得青鸾这般凄惨。 她忍不住单膝跪下,替他撩开额上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安慰道:“青鸾,鸿鹄若是还活着,幽冥不会将她困住。她早已魂归天地,你放下。” 青鸾已经瞧不清明朔的神情,但他没办法接受这个答案。 若是他能接受,他也不会再尾羽消失后,仍然想要撞转轮台。 他对明朔道:“神君,鸿鹄喜欢你,她非常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当年您死了,她也不会想离开昆嵛山……她若不是不离开,就不会遇见那个人类,更不会因此丢了命。” “而如今,您却要我去接受她的死……甚至去放弃救他吗?” 青鸾一字一句,他死死的捏着金色笼子的边缘,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双手因此满是伤口。他对着明朔的方向,语气中的怨恨近乎凝成实质:“我的妹妹,在转轮台里受着万千煎熬。您却要我当她死了,一个人活下去吗?” “明朔……你这样,也能算是昆嵛山的陵光神君吗?你有脸面去见仙逝的主人吗!” 青鸾词句中的执着化成了淬着毒液的言辞,向明朔毫不留情的刺来。 明朔本不是会被这种言辞伤到的性格,但她确实被青鸾混乱的神志以及夹杂其中的凤凰给惊住。 明朔忍不住道:“青鸾——” “——你们昆嵛山的这只鸟,疯的不清。”罗浮冷冷道,“我一早就告诉过他,就算鸿鹄真的在转轮台里,这么多年了,哪怕她是西王母,也该连残渣都剩不下了。” 青鸾的目光顿住。 罗浮漫不经心:“我知道你的想法,无非就是将明朔骗进去,你觉得我不会在乎你们这些畜生的死活,但我不会不管她。她进去了,我总得打开转轮台去救她对不对,我开了转轮台,你就能捞出你妹妹。” 他笑了声,声音冷的像冰:“主意不错,但我不是傻子。” 青鸾陷入沉默,明朔难以置信。她理解的青鸾仍然是少羽告诉过她的那一位似风若竹的祥鸟,即使是在青鸾为她编造的梦里——陵光记忆里的青鸾,也依然是昆嵛山上下最为知礼而温柔的存在。 明朔实在难以相信。 她低低道:“青鸾,你疯了吗?如果转轮台被打开,十万恶鬼倾巢而出,人间会成为炼狱。” 青鸾陷入了沉默,而后才对明朔道:“陛下,在鸿鹄死后,我便一直活在炼狱里。” 他抬起头了,空洞无神的仰望着明朔:“您知道吗?我就是这样亲眼看见她死在了转轮台前——她死在我的面前。” 罗浮对青鸾和鸿鹄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昆嵛山都没有兴趣。 所以他颇为不耐道:“这关我幽冥什么事,我还得在乎一只鸟选在那儿死了?” 青鸾听到这句话微微发抖。鸿鹄的死亡虽说是咎由自取,但在他的心意,一直将过错归咎于幽冥。如果不是幽冥非要追究责任——鸿鹄也没有必要死在转轮台前。 从鸿鹄死的那一刻,青鸾便为了“让她复活”而活。无论谁告诉他鸿鹄死了,活不过来他都不信。 哪怕是他亲眼看见。 可坚持到了现在,他甚至去撞了转轮台——依然一无所获。 甚至陵光回来了,也要他放弃。 可他为什么要放弃呢?又凭什么去放弃。 他的妹妹死了,可幽冥的每个一人都活的好好的,甚至连转轮台都重新修好了—— 这世道,又有哪里好了呢? 青鸾对明朔道:“神君,鸿鹄您救不救。” 明朔不忍:“青鸾,你不要一错再错。” 青鸾颔首,在这一刻,明朔以为自己又重新见到了昆嵛山那只清风霁月的神鸟。 青鸾道:“好,您不救,我救。” 话毕,笼中的青鸟泣血长鸣,在所有人都未能反映过来的一瞬,丢弃了肉身,元神化为一道绿芒直往幽冥的转轮台刺去——! 明朔大惊,伸手便要去栏,却被罗浮一把抓住! 罗浮大喝:“你疯了!会要命的!” 明朔:“可是——” 明朔的可是没有说完,转轮台裂了。 就像多年前鸿鹄身撞转轮台,青鸾选择了和他妹妹一般方式。不同的是,当年的鸿鹄神殉是为了修复这神器,而青鸾则是为了毁了它。 明朔眼真真的瞧着那面光洁的镜子上裂出了一道痕,这道痕像是一把刀般自上而下的蜿蜒着,眼见着要碎开整面的镜子—— “——你养的鸟,一只两只,还真是不放过我。” 罗浮同样瞧见了转轮台的异变,却看起来要镇定的多。他看了看面无血色,显然被吓着了的明朔,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怕什么,我不是醒着吗?” 明朔蠕动着嘴唇:“……这样也能修好吗?” “我的东西,我当然能修好。”罗浮漫不经心,倒是笑着问了她一句,“你拿什么谢我?” 明朔沉默了一瞬,方才道:“罗浮,我不是陵光,也不是你记忆里的朱雀。” 罗浮道:“你又知道我记忆里的是谁了?” 明朔一时愣住。 罗浮叹了口气,走过来不顾明朔抗拒伸手抱了抱她,下颚抵着她的发顶道:“你乖一点。” 明朔觉着他的声音温柔的近乎都不像众人记忆里那位喜怒无常的鬼帝,而鬼帝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我乖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你了。” 明朔:“……?” 罗浮道:“明朔,快想好拿什么谢我,再迟我就拿不到了。” 明朔蠕动嘴唇,罗浮见着她这副模样,瞧起来无奈极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有些泛白的嘴唇:“……算了。” 罗浮放开了她。下一秒,转轮台彻底碎开,“黑夜”汹涌而出! 明朔缓过了神,她瞧见罗浮被风吹起的黑色袍角,忽然发觉,罗浮明明才是与陵光神君交情最深的那一位……可他却唤\"明朔\"。 明朔。 ——罗浮脚步未停。 ——他踏了进去。 53.幽冥06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是蓬莱阁的少阁主,少阁主杀了扶摇山上的魔头, 冬天就要结束了, 我们有活路了!” 虽说冬日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但雪停总是个好兆头。扶摇山下的人们听说扶摇山上的蓬莱阁少阁主尚未离开,恨不能拿出些东西上供, 好感谢这位拯救了祈洲大地的英雄。 只可惜祈洲的冬日太久了, 普通百姓连渡过剩下的冬日都难, 更别说拿出些什么。 这些感恩的村民便打算合起来为这位少阁主立块功德碑——也算是他们对于蓬莱剑阁的感恩了。 雪化了, 暮朗也总算能离开他在溪边林中的木屋。 暮朗便是阿狗,这个名字还是他听了几遍明朔唤他阿狗, 觉得难受后又随口告诉明朔的。明朔直觉告诉她,这少年很可能就没有名字, 他说自己叫“阿狗”,估摸也是因为一直被称呼“狗杂种”的缘故。 明朔问他是哪个暮又是哪个朗, 他根本答不出来, 含含糊糊顺着明朔的话随便应了暮朗。 明朔觉得,他可能一开始想给自己的名字,是暮狼。 暮朗离了屋,便向林中深处走去, 明朔跟着他看着他在林中如入家院。走到极深处,少年的喉咙中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明朔听着这声音便觉得不舒服, 还未等她勉强习惯, 这林子里便响起了奇怪的悉悉索索声。 约有十几头狼组成的狼群, 竟然就在暮朗的奇怪的啸声中出现了。 这些狼看起来极为警惕, 也饥饿,有几个甚至在看见了暮朗身后的明朔后龇开了利齿,口中甚至有涎液滴下。明朔下意识退了一步,暮朗将她的这一步当做了害怕,便向前一步,用手按住了那只饿狼的脑袋,逼得它闭上了口,淡淡道:“这是我的。” 饿狼被他死死按着上颚,哀嚎了一声以示求饶,暮朗方才放开了它,然后掀开了自己一直背着的竹篓。 当他将竹篓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明朔才发现这些都是风干的肉。 狼群见到了食物便也顾不得其他,接二连三都奔了出来,撕咬着暮朗带来的那一篓子肉。 暮朗见着他们吃的开心,眼中也有欣慰,甚至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背毛。 明朔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饲养他们?” 暮朗顿了会儿,才道:“不是。” 明朔:“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暮朗回答:“不给他们这些,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回过头,见明朔仍然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耐心解释:“不是只有狼会威胁人,人饿疯了,可比狼饿疯了可怕。我小时候被狼抓走过,他们没有杀我。我父亲说,这是恩,所以我得报。” “这篮子的东西本来就是为它们准备的,只是前些天大雪封山,送不了。” 明朔似懂非懂。她明智的没有去问少年他父亲的下落,不论是何种原因,他父亲应该是不在了。否则会说出“报恩”这样话的父亲,是决计不会眼见着自己的孩子孤零零一个。 明朔自己就是孤零零一个长大,对于这种受人排挤没有小群体愿意接纳自己的情绪感同身受,便也很快原谅了少年先前的种种行为,安静的待在了他的身边。甚至也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那些狼毛茸茸的耳朵。 暮朗瞧见了,虽未说话,眼中却漾出星点笑意。 暮朗解决了这件事,便也要趁着通路赶去集市买些东西。 明朔记着少羽的话,又担心再遇上一个祈昭亦或者云煜,便不太想去。但她又不想一个人待在木屋,暮朗也不愿意。两相考虑之下,明朔变回了鸟,躲在暮朗的怀里。 扶摇山下虽然是个村落,但由于靠着扶摇山这样的大派,镇上卖的用具倒是一应俱全,并且可以用灵石结账。 明朔扒着暮朗的衣襟口,用豆子大的眼打量着镇上集市。因为雪下了太久了,如今终于开市,集市里一片喜气洋洋。暮朗在石料店里想买块新的磨刀石,正挑挑拣拣的时候,遇见了同村的村民。这些村民拿着钱来要为云煜立功德碑,石料店主一听是位云煜立碑,甚至不要收他们的钱。 暮朗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低低问着明朔:“云煜是谁?” 明朔回答:“蓬莱阁的少阁主?不过看起来不像好人。” 暮朗闻言便忍不住揉了揉明朔的脑袋。明朔缩了回去,暮朗已经买好了石头结账。 离开石料店,暮朗又去了当铺。明朔见他去当铺,连忙攥紧了自己翅膀里的玉佩。好在暮朗之前便见她对这块玉佩着紧的很,便再也没和她拿过。 暮朗去当了块灵石。 当铺的老板拿着灵石仔细比对了成色,又看了看暮朗的形容,不太确定问:“哪儿来的?” 暮朗平静道:“高人相赠,说是能换钱让我过冬。” 这话说出来倒是没有什么破绽,这段日子蓬莱阁来了不少人,说是蓬莱阁的人见这少年可怜,随手赏了一块,也是正常。提到蓬莱阁,当铺老板心里也有所感恩。他收了灵石,给暮朗取了银子,也未曾为难他。 暮朗取了银子,又去买了各类的调味料。他想了想,又去买了些果子。冬天的果子大多都是扶摇山上的,贵的很,他算着钱财,也只买了两个。 市集明朔看了会儿便觉得没意思,窝在暮朗的怀里睡着了。 暮朗合了合衣襟,为她挡了挡冬日的风。买好了最后的东西,便背着竹篓又回去了。 明朔醒的时候,暮朗已经在煮晚餐。 明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自己睡着的鸟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她先前一直抵抗睡这种鸟窝,而一直被迫睡床脚,虽然不怕冷,但也睡得腰酸背痛。如今变成鸟四仰八叉的躺在兽皮铺好的窝里,竟然睡得舒服极了。 这叫什么?人不如鸟吗? 明朔沉默了会儿,跳出了鸟窝,变回了琅玉,决定将一切当做无事发生过。 她在暮朗的床上舒展了四肢,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香味。 她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暮朗言简意赅:“汤。” 黑陶罐里的汤汁已经翻滚了起来,暮朗尝了尝,方才盛了一碗,又递给明朔。明朔尝了一口,只觉得这次的汤可要比先前的好喝多了,又鲜又带着点咸味,和之前的汤仿佛不是一个人做的。 明朔端着碗惊讶道:“你怎么突然厨艺提高这么多?” 暮朗用木勺舀出汤汁,答道:“我本来就会。” 明朔:……本来就会你还做了那么多天连盐水汤都算不上的东西? 暮朗见明朔这次好歹没有再把碗推开,而是喝下了东西,多少松了口气。他将买来的两颗果子给了明朔,明朔看着两颗都在自己手里,愣愣道:“都给我吗?” 暮朗:“嗯。” 明朔一时间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她咬了一口。扶摇山上的果子因为有灵气萦绕,味道是可以保证的。明朔原本已经做好了借住在这里就要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在冬天吃到果子。 才过了七天而已,明朔就差点吃出眼泪来。然而她多少留着良心,将剩下的给了暮朗,一脸正气道:“酸的。” 暮朗闻言一怔,不太确定的从她手里接回了果子。这些天的相处,也差不多让他明白明朔是个曾经活在什么样的金窝里,所以明朔嫌弃酸,他多少还是有点相信。 暮朗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滋润了他的口腔,他方才顿住,而后看向明朔。 明朔却已经开始喝第二碗汤了。 吃完后,暮朗整理了屋子,明朔见今夜依旧没有下雪,便坐在了门边。 暮朗收拾完了东西,便开始整理明朔带回来的那袋灵石。他今日用了一颗,应该还剩下二十七颗。 他数了数数量,却发现里面只剩下二十三颗。有四颗不知所终。 暮朗看向明朔。 明朔未曾注意到暮朗已经看向这边,还以为暮朗在忙,便悄悄的从袖子里取了颗灵石,往天空一抛而后用嘴巴接住,咔嚓咔嚓便咬碎吃了。 明朔正要摸出第二颗吃,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 她猛的转回头去,便见到了将她抓个正着的暮朗。 明朔下意识将喉咙里的碎玉全部咽了下去,先声夺人道:“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暮朗:“……” 暮朗叹了口气,眉梢微微蹙起。他看了眼明朔,又看了看这袋子灵石,最终提着包裹走近,将灵石包递给了明朔。 明朔抱着自己的灵石,不确定地问:“你不要吗?” 暮朗道:“你说得对,这是你的。哪有和自己的雀抢东西。” 明朔虽然觉得他的话哪里不对,但东西归了自己总是好的。她自己又拿了块灵石嚼了吃,见暮朗盯着自己,便也取了块给暮朗。 明朔道:“你尝尝,葡萄味的。” 暮朗:“……” 暮朗似是很难理解一块石头怎么能吃出葡萄的味道,但他仍然伸出了红色的舌尖,在明朔的注视下,轻轻舔过了这块石头。石头上留下了一道水痕,明朔看着暮朗又看着那道水痕,便不免想到这块石头是她拿给暮朗的。他舔过的地方,是她碰过的地方。 明朔想到这里,脸颊便不免嘭得发红。她连忙转过身,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凉的石头里,只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暮朗瞧见通红的耳朵尖,很想伸手捏一捏,但他见明朔的背脊都绷直了,便只敢想想,转而将这块无色无味的石头攥紧了,藏在了手心里。 扶摇山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自入冬起,雪已洋洋洒洒下了约有三月,山下受灾严重,不少百姓不是饿死便是冻死街头,若是这雪再不停,祈洲这一劫怕是逃不过去了。 54.番外 ·订阅比不足60%将看到此章·  少羽:“你给我回来, 立刻。” 今日暮朗外出, 明朔在家中照顾果树。他们在云州已住下约有两月,明朔快要习惯了这样懒懒散散的生活——她在紫薇殿的时候便喜欢这种生活,若不是少羽督促着,怕是要直接在紫薇殿前的榕树上就这么趴着睡上三百年。 如今暮朗叮嘱她不要随意出门, 明朔也不觉得自己行为受了限制。反而十分热衷于坐在庭院中数一数宝树的叶子, 算算什么时候能吃上果子,又或者叫两只麻雀过来,听它们唧唧喳喳讲一讲最近发生的事。 明朔从树上挑了两三个可以吃的果子,觉得胸前的玉佩烫得厉害, 联系一接通, 少羽就传来这么一句话。 明朔摘果子的手停了一瞬, 才问道:“怎么啦?” 少羽在彼世听见这句话, 差点要气晕过去, 他对明朔道:“你一星期都未曾联络我, 你问我怎么了?” 明朔这才反应过来, 她将果子搁在了秋千上, 端端正正的举起了玉佩, 道歉道:“对不起,我忘了。” 少羽叹了口气道:“忘了不要紧,我是担心——”他语气顿了一瞬,接着轻声道:“我和你说过, 不要和罗浮扯上关系?” 明朔气虚道:“暮朗也不像罗浮那么坏……” 少羽听见这句话就知道要遭。一千多年前的那场战役死了太多古早的神仙, 否则堂堂昆嵛山的陵光神君也轮不到他来抚养。少羽抚养明朔, 可谓是兢兢业业,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养朱雀,只能尽可能将她往仁善和德的方向去教导。 这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对上罗浮这种出自幽冥又自我又傲慢的神仙,却显得很吃亏。 少羽苦口婆心:“你又没有和他长久的相处,也算不得亲密,不到半年的时间能证明什么?再说了,你管他好坏,他不伤心,你还要耗上多久?” 明朔的手顿了顿,她瞧着秋千上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端着玉佩的手不免微微垂下。 她嘀咕道:“谁说算不得亲密。” 少羽还在劝说:“阿朔,你有没有听进去?转轮台岌岌可危,你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浪费。”他突然意识到明朔刚说了什么,忍不住提了嗓门:“你刚才说什么?” 明朔想了想,虚心问:“睡过了算不算亲密?” 少羽:“……” 明朔清楚的听见了少羽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她凭借本能将玉佩丢了出去。 少羽的怒吼同时传来:“明朔,你是不是忘了我叮嘱过你什么!” 凤佩自然不会被摔碎,它在地上蹦跳着滚了一圈停在了庭院的门前。明朔停了一会儿,见凤佩的光泽暗了下去,显然是少羽那边已经掐断了通讯,她方才走过去,弯腰将玉佩重新捡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麻雀的叫声。 明朔侧头听了一耳,动作怔住。 麻雀叽叽咕咕道:“不能往西啦,不能往西啦,蓬莱阁和洱海打起啦!” 另一只麻雀问:“那去哪里?” 麻雀唧唧喳喳:“南边,南边,南边没有毕方了!” 明朔听得入神,不妨院门忽然被推开,入秋的凉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一同进来,暮朗瞧见了蹲在地上的明朔怔了一瞬,自然也瞧见了她的手指碰着不小心摔了的玉佩。 暮朗半跪下身,身上穿着的那套玄色秀金线的袍子毫不在意地坠在了地上,他替明朔捡起了那枚坠子,将坠子搁进了她的手心里,笑道:“不是很喜欢,天天戴着的石头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朔缓过了神,抬眼看向半跪在他面前的暮朗。她初见暮朗的时候,暮朗不过是穿着见布衣的少年,如今三年多过去,他的气息越发沉稳,眉眼也越发趋于成熟。 他穿着玄色绣金纹的袍子,腰带是褐色的头层牛皮,配着金丝掐成的香笼,整个人看起来既沉默又华贵。明朔看着他,蓦地便想起典籍里曾记载,幽冥鬼帝罗浮,喜玄衣金纹。 暮朗见明朔盯着他,手指略顿了一瞬,接着轻声问:“怎么了?” 明朔回过了神,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上的灰尘,对着同样站起来的暮朗道:“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暮朗颔首:“还差一点。” 明朔一直不曾问过暮朗有些时候出门是为了做什么,今日突然便向问,于是她便问道:“你出门是做什么呀?” 暮朗似是早就准备好明朔会问的准备,他取出一袋灵石:“今天的。” 自从他们搬来云州落脚后,明朔便开始过上家里蹲的日子。扶摇山也好,洱海也好,一下子似乎都距离她很远,远到明朔差点忘了她先前是待在了哪儿。 云州不比东西大陆,灵气稀薄,灵矿也少有。可明朔屋子里的这些石头却越来越多。不仅是可用金钱买到的奇珍异宝,连同云州罕见的灵石,暮朗也能统统给明朔找来。找来的量让明朔觉得可以吃坏她的牙。 明朔如今瞧着手里的这袋同样流光溢彩的灵石,忽然间也不觉得那么想要了。或许是她已经有的太多,又或许是旁的缘故。她将灵石塞给暮朗,摇了摇头。 暮朗怔了一瞬,问:“不要了吗?” 明朔迟疑了一瞬,开口道:“也不是,你每天都去帮我找这些吗?” 暮朗漆黑的瞳孔略缩了一瞬,但他语气平稳的没有半点波澜。他道:“是。” 明朔瞧见那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往更南方的千鸟山飞去了,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暮朗,你知道我师兄怎么样了吗?或者你的师兄和师姐?” 暮朗略顿了一瞬,拉住她的手合上院门往屋里走去,随口道:“你问云煜和灵思?” 明朔点了点头。 暮朗没什么波澜道:“云煜死了,灵思似乎要继承蓬莱阁。” 明朔听见愣了一瞬,片刻后道:“那我师兄呢?”明朔不疑暮朗,尽数道:“我刚才听麻雀说,洱海和蓬莱阁打起来了。我师兄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和蓬莱阁动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暮朗惯来是顺着明朔的,明朔问,他便答:“云煜死了,蓬莱阁将账算在了洱海身上。” “为什么要算在洱海身上?”明朔不解极了,“又不是师兄害得他。” 暮朗道:“总要有人负责,灵思找不到我,只能先让蓬莱阁主找洱海出气了。” 明朔将话听在了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蓬莱阁攻击洱海,是不是因为自己呢?怎么看蓬莱阁与洱海的唯一的联系,便只有自己了。会不会是灵思以为云煜是被她杀了,她要杀的暮朗也是被她救走,所以要洱海负责。 毕竟她带暮朗逃的时候,灵思是看在眼里的。 明朔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下去。洱海清净千年,总不能因为误会而飘血。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不在跟着暮朗向里走去。 暮朗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明朔抬头,眼睛明亮而透彻,她对暮朗肯定道:“我要去西边。” 【你要去哪儿?】 【西边。】 暮朗的身形微动了一瞬,他轻声问明朔:“你要去哪儿?” 明朔以为暮朗没有听清,便耐心重复道:“西边。” 暮朗哑着嗓子道:“西边是战场。” 明朔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 【西边是战场。】 【所以我要去。】 暮朗觉得自己的双脚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他略微垂下眼,凝视着看着自己的明朔。明朔的睫毛纤长浓密,那双比星辰、比皎月更明媚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暮朗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对明朔轻声道:“好,不过先等了今晚。” 暮朗温柔道:“今晚的云州有灯会。” 明朔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暮朗虽然笑着,她却总觉着他在不高兴。不过若要去洱海,确实也不赶在这一晚。明朔便抓住暮朗的手,摇了摇,弯着眼睛笑嘻嘻道:“好呀。” 【……我就该拿条链子,将你锁进笼子里。】 暮朗瞧着明朔,觉得那股要冻结心脏的寒意又攀了上来,他握着明朔的手,瞧着她,微微一笑。 只是一句,清月便觉得心中难受得紧,他有些狼狈的偏过头去,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了明朔,不去看她,语气透着点僵硬:“……先穿上。” 明朔知道自己欺骗在前,便也不敢多言,见清月没有在众人面前询问此事,便也乖乖的接过了衣服。然而她还没有穿上,只是拿在手里,见着了他的云煜方才终于缓过了神,瞧着明朔压抑着声音道:“……琅玉。” 明朔听见这称呼还怔了一瞬,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方才转过头,真正打量起了云煜。 明朔:……这人是谁,扶摇山的吗? 云煜瞧见了明朔,见她眸色清朗,眉眼精致,在洱海的金色的光晕下竟显得更不似真人。云煜恍了一瞬,喉头发紧,生怕发了声,眼前沐浴在光中的明朔便会不见了。于是他的声音越发的轻,他道:“……琅玉真人。” 琅玉真人? 云煜这话将众人惊醒,他们面面相觑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困惑。琅玉真人是谁,修真界有这样一号人物吗?也无外乎他们不清楚,扶摇山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派,祈昭亦即使惹得祈洲万里冰封,对于蓬莱阁而言,也不过是一剑杀了的事,甚至都无需对外公告。加上祈昭亦有心隐藏,琅玉真人之名,知道者更是寥寥无几。 但这些寥寥无几的人中,显然并不包括灵思。 灵思听见了云煜的话,立刻知道他指的是谁。云煜因为扶摇山的琅玉长老失了心魂一事,在蓬莱阁并不是秘密。灵思甚至因此嘲笑过云煜不是个东西。 不过区区一个美人,还是个老家伙。祈昭亦过不去便算了,云煜惯来以蓬莱阁少主自居,却沦落到和祈昭亦没什么两样。即使灵思同样喜好美人,喜好者暮朗的那张脸,但她却也没说就此不要了尊严,不要了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