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骄女养成》 1.第001章 端娴皇后觉得身上疼,真疼…… 无数人拥挤到她身边,不绝如缕的哭泣声、呐喊声震得她的耳朵都快听不见了,而神智却又是那么地清醒。 她清醒的看着明康帝暴怒地宣御医,看着自己被抬到了帝殿,看着一群人跪在跟前为她即将逝去的生命做最后的哀祷…… “皇后……” 在明确得知她命不久矣,明康帝伤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脸上的神色近乎崩溃。 端娴皇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余光却瞄向了他身后花容失色的宸贵妃。 她知道,从这个女人撇下明康帝兀自逃命的那一刻,属于她的荣宠就已经过去了。 夫妻二十多载,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明康帝的自私、刻薄、惜命。 此刻对上他极度震惊与感动的脸,她欣慰自己最后的布署没有白费。 她反握住明康帝的手,刚才还清醒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熙、熙郎……刺客……有没有伤到你?” 这深宫内的人谁都知道端娴皇后素来最矜重不过,秉持世家的规矩,行坐皆一板一眼,严肃得就像古书遗训,挑不出半分差错。这会儿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称呼皇上的小名,可见已担心到了极点,也是……为时不多了…… “朕……我在,我好好的,没有伤到一分一毫……”明康帝声色哽咽,如今看着他的发妻的目光情动不已,丝毫忘记了曾经私下里不止一次的嫌弃—— “皇后就如一块木头,呆板、无趣,朕对着她连一口茶水都咽不下!” “那我就放心了。”端娴皇后在心底讽刺一笑,面上焦灼的情绪却瞬间安定了下来。 明康帝嘴角嗫嚅,还待再说点什么,就见她整个人剧烈咳嗽了起来,刺目的鲜血滴落在龙床上,从没有一刻令他痛得如此的锥心剜骨。 床前,太子燕长昇眼圈通红地哭叫:“母后……母后……” 端娴皇后忍住咳嗽,视线立刻艰难地转向她唯一的儿子,心头弥漫着无限的不舍。 她的儿子虽然贵为太子,可身体却比旁的皇子病弱,性格也有些软绵。为了他的成长与地位,她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劳心劳肺,以至于沉疴难治,不得不用剩余的一点命期博最后一次。 以后没有她在,也不知道他在阋墙与争斗中能走多远…… 尽管藏有再多的心疼与不舍,有无数的叮嘱想给予,端娴皇后却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拿从前没有过的温柔与他道:“以后好好孝顺你父皇,听你父皇的话,做个……做个……好儿子……” 一句话说完,也不管明康帝如何惊诧动容,太子如何痛哭流涕,就那么合上了眼。 “皇后娘娘,薨——” 丧钟一声声敲响,转眼间,燕京处处白幡高升,哀嚎一片。 …… 端娴皇后再次清醒的时候,已日上三竿,耀眼的阳光穿照进撑起的香帐内,射得人双眼差点流出泪来。 “郡主醒了!”端着药碗的嬷嬷惊喜地唤道。 房间里的其他婢女闻言,一呼喇都围了过去,将亮光都遮挡在了身后,也给端娴皇后的眼睛有了缓睁的时间。 “太好了!” “赶紧禀告给王爷!” “郡主还觉得痛吗?” “嬷嬷怎么还不给郡主上药?” 叽叽喳喳的闹叫比死前的哭喊声还要吵得人头疼,端娴皇后忍不住叱喝:“放肆!” 中宫里的奴才首要学的就是安静屏息,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没规矩的一幕。 而且…… 郡主? 什么郡主? 她不是已经薨逝了吗? 端娴皇后下意识审视众人,除开两个陌生的之外,其余都是眼熟的丫鬟,打头的一位嬷嬷甚至还是自己几年前亲自赐给忠王府的。 所以……她这是成了瑶乐郡主? 简直荒谬! 端娴皇后心神俱撼,幸而在后宫浸淫了数年,她早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领,是以不论内心有多震惊,面上依然镇定不已。 “这是忠王府?”端娴皇后冷静地发问。 出口的音色全然是与自身相悖的清脆稚嫩,却又令她无比熟悉。 明显是瑶乐那丫头无疑。 一屋子的人被她方才的叱喝给吓得闭上了嘴,大气不敢再出,只余下诡异的安静。此时听她询问,竟一人立即作答。 端娴皇后等了片刻,才听嬷嬷道:“是的,郡主已经回到府里了。” 得到确定的回答,端娴皇后心底的不可思议扩大,又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不由抬手抚了抚额头,却摸到了一层绢布。 嬷嬷本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有别以往的表现,见她去摸脑袋,才想起来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受了伤,于是道:“郡主别摸,您磕破了脑袋,现在还未结疤呢!” 说着,她端药上前,替端娴皇后解开了绢布:“刚好老奴要为您换药,您就醒了,老奴不免激动了些,吵着您了,还请您宽恕则个。” “磕破了脑袋?” “是呀!”嬷嬷以为她刚醒来,人还迷糊着,连忙解释道:“您忘了您和王爷去给皇后娘娘送葬,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吗?您昏迷了一天,可把王爷急坏了,好在御医说您只是这些天给皇后娘娘哭灵累着了,又扛着精神走那么远的路来往皇陵,多睡几个时辰不打紧,否则王爷都要顶着皇上的怒火把磕了您的路给拆了。” 端娴皇后闻言身体微僵,原来她真的已经死了,尸体也已经入了皇陵…… 一旁的丫鬟见她没有反应,大着胆子插嘴道:“郡主不用担心,御医说您只是伤了外皮,涂几天药就没事了,不会留疤。” 无边的惊悚充斥脑海,端娴皇后却不允许自己有一分的松懈与恍惚。 她有太多的困惑想找人解答,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出口,她死后,为什么会变成瑶乐郡主?她变成了瑶乐,那瑶乐去哪儿了?是死是活? 然而她清楚这些都不能诉之于口,无人解答不说,也许,会被误会自己摔疯了,会被当做怪物…… 端娴皇后平静的面容下充满了惶恐,可这份惶恐被她很小心的掩饰住了,未流露出一丝一缕。 嬷嬷和丫鬟们也只当她在回忆昨日,没有多加打扰,利落地为她换好了药,又忙着替她更衣。 端娴皇后任她们忙活,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身后之事,她从堂堂皇后摇身一变成了郡主,日后该当如何。 明康帝便罢了,她的昇儿,教她如何面对? 从母子变为堂兄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纠结沉思着,一脸喜色的忠王匆匆而入,瞬间扑抱住了端娴皇后:“爹的心肝,你可醒了!” 端娴皇后被他一把抱在怀里,立刻惊飞了思绪。 “爹的心肝受苦了,让爹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忠王抱着她,既高兴又心疼地去扯她脑袋上重新包好的绢布。 “王爷,郡主刚换了药,不能随意扯碰。”嬷嬷赶紧提醒道。 忠王闻言立刻收回了手,紧张地对端娴皇后道:“好、好,爹不碰,爹不碰。” 眼睛又瞪向嬷嬷:“本王给郡主吹吹总行了?” 嬷嬷无奈点头。 忠王立马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捧着端娴皇后的脑门,轻柔地吹了起来。 边吹还边安慰:“爹吹吹,好得快。” 一连串的关怀,生生将端娴皇后到嘴的“放肆”与“成何体统”给压了回去。 端娴皇后从未与外男如此地亲近过,忠王的举动让她这个被誉为大燕朝最贞静庄重的皇后也难免羞恼了起来。 可忠王满心满眼的在乎,关心却不轻浮的动作,却又令她有些痛惜。 忠王是明康帝的胞弟,是先帝最小的儿子,算起来,年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样貌如明康帝壮年时一般俊美无俦,只是没有明康帝的傲气与冷峻,像不用承担家族重任的贵公子,潇洒地很,恣意地很。 多年来,他在燕京的风评好坏参半。好的是他情深不二,一直为早逝的忠王妃守身如玉,惹得燕京一众女子羡慕不已,竞相以吸引忠王的注意,嫁入忠王府为奋斗之目标。 坏的是他混不吝的性格,并宠出了瑶乐郡主那样的女儿,整日打马燕京,结交纨绔,与人比武斗狗,不少贵妇因此腹诽忠王府无教化章法。 端娴皇后从来都知道忠王对儿女的宠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为过,有臣子曾劝告他管束瑶乐,却被他当朝打落了牙齿,扬言不许人再说女儿半句坏话,连明康帝的颜面都落了干净。 若是让他知道了眼前的自己并非瑶乐,还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端娴皇后心情复杂地承受着忠王的关心,他的手掌温温热热的,摸在她的头上,比滚烫的茶水还要灼热。看着她的目光明亮又温柔,圆满的不像是真实。 她的出身在簪缨遍地的燕京并不算好,父亲因她受封国公之前,只是七品殿中侍御史,纠察朝仪惯了,对子女的要求也极为苛刻。 不必说抱着她嘘寒问暖,即使摸一摸她的头发,于她而言,也是奢侈。 少时她便被人称赞大方沉稳,谈吐得体,一切规矩她都做得最为精细,却让人忘记,她也不过是个女儿,想随心随欲,想撒娇取闹,更想要父亲疼爱。 可更多的时候,她得到的只有训斥。 明康帝嫌弃她枯燥乏味,却不知她的性格是被严格铸造过的,堪比最上等的窑瓷。 从记事起,她就被父亲要求不许多笑多动,出嫁前连出门赴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坐的每一张椅子,垫的不是软垫,而是一粒粒被磨得光亮圆滑的珠子,掉落一粒,便要被狠狠打一下手心,直到她能在光滑的珠子如履平地,她的父亲才勉强给出几分赞赏。 这样被一板一眼雕琢过的她,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现如今被忠王细心呵护,承受着陌生又沉重的父爱,端娴皇后的脸颊渐渐染上两朵晕红,也不知是恼的还是热的,让她终于忍不住挣脱了忠王的怀抱。 忠王却误会了,连声自责道:“怎么了?是不是爹弄疼你了?爹错了,你别生爹的气。” 端娴皇后不习惯这般浓烈的感情,虽然眼前的忠王并不是她的父亲,但她对父亲的畏惧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哪怕后来她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也改变不了多少。 没有多想的,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她规规矩矩地朝忠王行了一礼:“女儿见过父……王。” 忠王却如遭雷劈了般,愕然瞪圆了双眼,盯住她反常的动作,久久回不过神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端娴皇后觉得头晕,腰都弯得快受不了时,才听他惊恐大叫:“快!快!请御医来!” 2.第002章 忠王的反应实在古怪极了,端娴皇后起初还不明所以。可再看屋子里的其他人,皆是一副受惊的模样,她这才领悟到自己本能的请安礼似乎给了他们极大的冲击,身姿不由变得僵硬。 御医来得很迅速,就跟专门养在忠王府里似的,一听主子召唤忙不迭就奔了过来。 忠王紧张地拉住人,一只手颤颤地指着端娴皇后,哆嗦着说道:“快给本王的心肝看看,究竟是哪里磕坏了。” 御医虽然一头雾水,但见忠王过于不安的神情,立即平缓了呼吸,道:“请王爷放开微臣,微臣这就替郡主查看。” 忠王随即放开了他,心却几乎拧在了一起,焦灼忐忑地盯着端娴皇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唯恐吓到对方。 端娴皇后少有的顾虑,颇有种自己在忠王灼亮的目光下似无处遁形的感觉。 好在忠王的担忧多过怀疑,并未迫问于她,而是一个劲地催促御医如何。 御医丝毫不敢怠慢,望闻问切,替端娴皇后查了个仔细,折腾了好半天,才道:“回王爷,郡主并无大碍。” 忠王深呼了口气,可再一看坐姿端庄面容沉稳的端娴皇后,立马摇头:“再看!再看!” 御医无奈地又查了一遍,依旧瞧不出任何问题。 忠王登时赤红了眼,跳脚道:“若无问题的话,为何本王的心肝一醒来性格就突然大变了?你看她的坐姿,看她神情……她刚刚居然还称本王为父王!” 忠王一脸的无法接受。 他的女儿鲜活明丽,舞枪弄棒惯了,最是厌恶繁文缛节,何曾如此庄重肃穆过,宛若积古的雕塑,饱经风霜,透着沉沉的寂色。 倘若不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忠王还以为他的心肝被人掉包了。 端娴皇后抿唇不言,明知这具身体的反常会令忠王起疑心,可数年锻造出的性情岂是一朝一夕能丢掉的,往常她在后宫行施的威严,此刻便已是刻意收敛了。 她侧了侧眸子,避开忠王神色间一览无余的恐慌,回想瑶乐与他父女二人其乐融融的相处,却怎样也无法逼迫自己做出那般豪放不羁的举动来。 御医虽然左右瞧不出什么问题,但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医术差,堕了自己的名声。 一番怔忪过后,御医呐声道:“郡主这般变化,倒也不是无迹可寻,微臣曾在《异书》上有看到过,偶有人受伤之后,性情大变的例子,郡主或许便是应了那一例……” 即使世间存在这种奇闻异事,可御医的话仍给不了忠王半分慰藉,他还是希望女儿能够恢复过来,对于这个陌生的沉稳的活像老诰命的女儿实在难以接受。 虽然内心极为盼想,但为了避免伤到现在这个女儿,忠王倏地一把将御医拖了出去,离后院老远,肯定女儿不会听见,却还压低了嗓音,询问道:“有没有办法能让本王的心肝变回来?” “这……”御医也十分地为难。 他因为医术精湛,一直深受明康帝以及贵人们信任,瑶乐郡主摔伤后,忠王也是第一个找了他来医治,还将他扣留在府中等瑶乐郡主苏醒。 然而瑶乐郡主醒是醒了,性格却又离奇得跟以往不同了。 说实话,对瑶乐郡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御医也摸不着头绪,暂时无能为力。 关于《异书》一说,虽有记载,但更多的却是他为了安抚忠王,灵机一动下而勉强给出的解释,真实的例子他从未遇见过。 摔了脑袋的人,疯傻有之,痴呆有之,却从未见过正常一言一行都迥异不同了的。 御医相当的感到棘手,却不得不再努力安忠王的心,若不然忠王迁怒之下,将他扣留在忠王府是小,取了他的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王爷莫急,说不得郡主哪一日就自发地好了。” 忠王又追问道:“哪一日?” 御医道:“也许明日,也许后日,呃……也许一年半载……” 十年八载或者一辈子也都有可能,不过御医没敢往多里数,只祈盼瑶乐郡主能早早恢复过来。尽管他觉得如今的郡主瞧着更妥当、更尊贵、更有气势…… “微臣稍后会开些凝神聚气的方子给郡主服用,还请王爷切莫焦急伤神,以免再让郡主反过来替王爷担忧,影响郡主的恢复。” 忠王本来觉得御医的话十分含糊敷衍,可听他不断安慰自己,又主动说要下去开方子,立刻就觉得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想要治好郡主了。于是息了怒,大手一挥,放过了他:“去!” 而后忠王又回去守着端娴皇后了。 屋子里的端娴皇后见忠王去而又返,容色分毫不变。这份老僧入定的姿态让忠王看得心一阵阵的刺痛,无法形容的伤心。 “爹的心肝啊……”忠王痛心疾首地唤了一声,可面对如此平静的端娴皇后却不知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才好。 丫鬟们也同忠王一样,欲言又止地望着举止陌生的主子。往常主子虽然脾气大了一些,可至少还会理她们,招呼她们一起玩耍,现在的主子却让她们有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冷漠感。 还是嬷嬷打破了他们的无措与尴尬,笑着缓和气氛道:“郡主昏睡了一天,又刚醒,肯定很饿了。厨房早就准备了吃食,老奴这就去为郡主张罗过来。” 忠王猛地一拍大腿,顺坡而下:“对!对!快去!本王也饿着呢!” 他巴巴地看了眼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的端娴皇后,难过道:“你睡着,爹一个人也吃不下。” 端娴皇后一直听说忠王府子女每日都是同席而食,虽然与规矩不和,倒也亲密温馨,明康帝还时常拿此设宴叫众公主与皇子们团聚。 此时听忠王表达自己一个人的可怜,端娴皇后心中难免纳笑,继而想到醒后就一直未见到的双胞胎世子,不由问道:“世子们都去哪儿了?” 她是自然问出口,却又打击了忠王一次,没想到她这一摔,记忆都出现了问题,连两个弟弟被送去外祖家的事情都给忘了。 打击归打击,忠王却生不出怨来,谁叫他没有照顾好心肝宝贝,让她不小心磕破了脑袋。 忠王瞅着端娴皇后额头上缠着的绢布,自责极了,哭丧着脸解释给她听:“你弟弟们前些日子生病,正值皇后出殡,爹就把他们托付给你外祖父了。” 端娴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她对皇室中那唯一一对双胞胎世子甚是喜欢,想起他们每回进宫给她请安时可爱讨巧的小模样,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抹柔和的微笑。 忠王见她笑了,心中一个激动,他怎么就把儿子们给忘了呢?女儿见到两个弟弟,或许立马就能恢复了。 思及此,忠王顿时迫不及待地对下人道:“去敬仁伯府瞧瞧世子们痊愈了没有,就说姐姐想他们了,尽快都把他们都接回来。” 端娴皇后正要说“让世子们在敬仁伯府好生待着,不必急着回来见本宫”,猛一回味自己如今的身份,又打住了口。 略一思忖道:“小世子们养病要紧,等他们完全康复了,再接回府也不迟。” 不知是不是眼花,忠王恍惚中觉得女儿提到弟弟们时的眼神里盛满了长者的慈爱之色,竟与刚下了葬的皇嫂相像无比。 四月的天晴朗灿烂,风很和煦,很轻柔,吹在身上应该是暖融融的,忠王的脊背却骤觉刮过丝丝阴冷。 他决定等下就去宗庙给祖宗们烧香磕头。 3.第003章 虽然端娴皇后与忠王说了不必接回世子,可用完午饭后,一个时辰不到,双胞胎世子还是回了府。 他们回来前一刻,端娴皇后正让嬷嬷领着自己熟悉忠王府的环境。 丫鬟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端娴皇后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迈出了优雅与威仪,步与步之间的距离精准得如同尺子测量过。 丫鬟们看得嘴巴都忘了合上,频频不是踩歪了脚,就是踏快了步伐,差点冲撞上去。幸好她们每个人都练过武,在发生大不敬之前,堪堪控制住了自己。 端娴皇后察觉到身后不断传出的动静,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她一直都听说忠王府不太讲究规矩,可亲眼见到和听人说是两码事,以前在宫中,她听听便罢了,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众夫人的议论不是没有道理的。 端娴皇后自小接受父亲“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教导,并以一生来贯彻实行。后宫在她的管束下,即使是最得宠的宸贵妃,也不敢轻易造次,每天与她请安,不管内心是何算计,面上都是规规矩矩的,杯盏也不曾落过。 然而忠王府的婢女除了恭敬与忠心,行为却随便得很,在主子面前吵吵囔囔,走路又风风火火,貌似一点儿都不将规矩放在眼里,或许连教养为何物都不清楚。 端娴皇后已经不止一遍地听她们在后面时而嘀嘀咕咕,时而大呼小叫,饶是她再庄重的性子也想生怒。 果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端娴皇后忍不住看了眼嬷嬷,当初挑选她赐于忠王府,不仅仅是让她多加照料失母的瑶乐,更是希望她能教一教瑶乐礼数,不曾想几年过去,瑶乐性情顽劣依旧不说,她的身上反倒也沾染了忠王府的散漫之气,白费了她的一番苦心。 嬷嬷收到了端娴皇后的目光,看上去虽无波澜,她却从中读懂了不悦的意思,心又惊上了几分。 她是从宫里出来的,最是擅长揣摩主子心思,可自从跟了瑶乐郡主,这项本领却失了用武之地。 以前的瑶乐郡主虽然顽劣了一些,但性情简单,喜便是喜,怒便是怒,一眼便能看透。哪里像眼下这般,情绪藏得极深,周身沉稳的气势如一座高峰,给人以无形的威压。 嬷嬷只从先太后、过了世的端娴皇后的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气势,不想郡主摔了一跤后,也变得如此。 无怪乎王爷会担心到去了宗庙给祖先烧香磕头,连她都心惊胆战郡主是不是撞了不该撞的。 若不然,一个人的性情再如何变,总不会完全找不出与从前一丝一毫的相同之处,除非……被另外一个人占据了魂魄。 嬷嬷打住了胡思乱想,警醒自己恪守奴婢身份,不妄言妄思。因为大致懂得端娴皇后的不悦之处,立刻拿眼风去扫那群无法无天的丫鬟。 从前的瑶乐郡主维护她们,在她刚被赐到王府那日特意给了她个下马威,告诫她不许苛责从小随侍的丫鬟们,更不许她管教自己……但往后她该将这些丫鬟约束起来了。 端娴皇后见她领悟到了自己的意思,已是起了重新管教的念头,便暂时忍受了这些丫鬟们的有失体统。 忠王府虽比不得皇宫恢弘大气,却建造得格外巧丽奢华,御赐的奇玩将每一间屋舍都摆放得满满,府内仆役成群,连庭院里的洒扫都身着华服,与众不同,无愧是大燕国最会享受的王爷府邸。 “姐姐!” 端娴皇后从后院刚走到前院,一对粉雕玉琢的男童就兴冲冲地向她跑来。 端娴皇后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双胞胎世子,长相一模一样,穿戴一模一样,连奔跑的姿势都一模一样,让人看着既眼花又惊奇。 端娴皇后虽说对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可每次见到,还是会产生别样的新鲜感。 大世子燕长平先一步跑到了端娴皇后的面前,一下子抱住她的腰:“姐姐,我可想你啦!” 小世子燕长安慢了一步,连忙去抱端娴皇后的胳膊:“姐姐,我也好想好想你!” 两人的小脸都红扑扑的,小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心都化了。 端娴皇后心情不自觉就好转了起来。 “姐姐,听说你受伤了,大宝好心疼,大宝帮你吹一吹。” “小宝也要帮姐姐吹。” 双胞胎世子争先恐后表现对姐姐的友爱。 端娴皇后失笑,真是父子,连疼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端娴皇后心底涌出一股暖流,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竟羡慕起了瑶乐来。 端娴皇后庆幸他们生在王府而不是皇宫,尽管失去了母妃,却能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地活着。 当然他们的成长离不开忠王的精心养护。 王府按理本应只能有一位世子,架不住忠王在御前撒泼打滚,愣是求着让明康帝破例封了两位世子,将来继承的封地也随着圣旨下达,一分为二,谁都不偏颇。 寻常百姓兄弟之间还有家财纷争,忠王的这份公平却最大限度地护住了两人的手足情分,确保彼此将来不会生出怨怼。 比起因宠爱妃嫔继而爱屋及乌数次起废太子之心的明康帝,忠王这个父亲,已经做得分外称职。 “你们这些日子在敬仁伯府住的可好?”端娴皇后温声问道。 “好。就是弟弟不乖,嫌药苦不肯喝。”大世子逮着机会,告状道。 小世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理直气壮道:“我病比哥哥好的早,所以后来才没有喝药,哥哥嫉妒我,姐姐不要相信他!” 端娴皇后看着两人拌嘴,想到太子孤独地住在东宫里,如今不知是何情形,藏在心中的挂念更甚,恨不能立刻前往东宫去瞧上一瞧。 因为心神不定,以至于她第一时间忽略了不远处捧着一堆礼盒而来的年轻男子。 4.第004章 宋垚捧着礼盒走近,一身的儒衫尽显书生的温润雅致,任谁见了,都要赞上一声翩翩君子。 一路走来,忠王府里的婢女早已羞红了脸。 “表公子好。” 宋垚冲她们微微颔首,含笑淡然的脸上,给人如沐春风的优雅,而敬仁伯府三公子的身份,为他本就出众的外表更添了几分光彩。 双胞胎世子停止了拌嘴,仰头告诉端娴皇后:“姐姐,是垚表哥送我们回来的。” 端娴皇后从对太子的挂念中抽回神,向宋垚看去。 上一次她见宋垚,还是为太子挑选伴读的时候,彼时他年纪虽小,却有了早慧之才,不过最终在他与定远侯世子之间,端娴皇后选择了定远侯世子,只因考虑到对方年长于太子,可以更好地照顾太子,辅助太子做事。 端娴皇后听说宋垚落选之后,便去了与国子监齐名的嵩山书院读书,不过十六岁,便中了举人,在一众蒙荫的世家子弟中才学很是出挑。 端娴皇后爱才,无形加深了对宋垚的喜爱,临死的前一段日子,她还特意与太子提到宋垚,提醒他能多多与之交好。 谁知转眼,此人却成了她名义上的“表哥”,可谓是造化弄人。 端娴皇后在打量少年长成的宋垚时,宋垚也在向她看来。 他忙于读书,除了年节,平日里与郡主表妹没有多少相处的机会,但这并不妨碍他了解郡主表妹的为人,知道她与燕京的纨绔们交好,惹是生非的能力让男儿都自愧弗如。 宋垚不太喜欢她的闹腾,可毕竟是表兄妹,她又是王妃姑姑唯一的女儿,是以宋垚对她仍拿出了十分的爱护之意,表兄妹的关系还算不错。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娶她为妻,想到祖父与父亲对他透露的意思,宋垚的内心是拒绝的。 他一直没能告诉家人,其实他喜欢的是像许家姑娘那样温柔似水的女子。才貌出众又知书达理,闲时能与他吟诗作画,弹琴舞乐,陪伴在身边就是红袖添香的雅事。 而这些都是郡主表妹给不了他的。 有兄长们在,今日送世子表弟回府之事原不该落在他身上,可祖父与父亲有意,硬是让他走了这一遭,因为郡主表妹昨日摔伤,还特意让他带上了不少贵重药材,让他亲手交给郡主表妹,美曰其名增进表兄妹的感情。 宋垚心中不由苦笑。 端娴郡主不知他所想,见他不光人来,还亲自捧了一堆礼盒,立即吩咐丫鬟帮表少爷将东西取下。 “表妹伤可好了?”宋垚尽管不想娶瑶乐郡主,可对于表妹的身体还是很关心的。 “已经抹了药,御医说过些时日便能痊愈。多谢……表哥关心。”端娴皇后将称呼在嘴边转了几圈,犹豫之后,还是叫出了口。 “那就好。”宋垚松了口气,又问:“怎不见忠王姑父?” 双胞胎世子也这才想起了自己的爹:“是啊!爹爹去哪儿了?都不出来见大宝、二宝。” 嬷嬷笑道:“回世子,表公子,王爷去宗庙了。” 双胞胎眨眨眼,古灵精怪道:“去见皇祖父了啊!” 端娴皇后忍不住摸了摸他们头:“是的。” 双胞胎世子立刻丢开了父王,欢乐地对端娴皇后道:“姐姐,表哥带了礼来,我们也有给你带。” 然后一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在端娴皇后面前打开,是芋头糕和糖葫芦。 “姐姐吃。”大世子举着芋头糕,小世子举着糖葫芦,争相往端娴皇后嘴边塞。 端娴皇后从未碰过这两样街边小吃,更从未在桌子以外的地方进过食,一时有些迟疑。 可对上世子们亮晶晶的双眼,端娴皇后不忍辜负他们的好意,遂一样轻咬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顿时弥漫在口齿间,少少的一点,从喉间滑进了肚子里,陌生的、新鲜的尝试,连肺腑都跟着翻动了起来。 端娴皇后给面子尝了一口便不再碰了,本能地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拭了拭嘴,抬头就见宋垚惊讶地看着自己。 端娴皇后握着帕子的手一顿,逼迫自己忘记“不可直视凤颜”的规矩,宽恕晚辈的不知者无罪。 燕长平和燕长安挠挠头,一致觉得姐姐的行为变得有些奇怪。 端娴皇后见他们还举着手,示意嬷嬷将食物收了过来,与他们含笑道:“回去后我再慢慢吃。”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一听姐姐珍惜他们的心意,立马又高兴了。 “姐姐,我和川表哥新学了一套拳法,咱们去练武场!我打给你看。”小世子神采飞扬地拉住端娴皇后。 端娴皇后看着跃跃欲试的他,想起太子背下了第一篇文章时亦是如此神情,迫切地想要在她面前表现,得到她的认可,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 她含笑着颔首,微低的弧度恰好露出光洁的脖颈,晶莹的皮肤如剥了皮的新木白皙透明,衬托出女儿家特有的柔美与娴静。 宋垚不禁看愣了。 “表哥可否一起?”端娴皇后客气地询问。 宋垚回神:“呃……” 端娴皇后抿唇:“表哥若无兴致,不妨去前院歇息片刻,等父王回来。” 宋垚看着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圆润的玉石散发着柔和的面颊,耳后不自觉浮上了一丝红晕:“不了,我这就回去了。表妹、表弟告辞。” 府内无男主,端娴皇后便没有挽留他:“表哥慢走。” 宋垚恍惚地转身,直到出了忠王府,还有些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 奇了怪了,表妹怎生变化这么大? 莫非她有意嫁他为妻,知晓他喜欢许姑娘那样的女子,所以今日才会在他面前如此表现? 宋垚摇摇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改日他要找时间与表妹谈上一谈,劝她不必勉强自己,最好……能打消嫁给他的念头。 5.第005章 送走了宋垚,端娴皇后就陪着双胞胎世子去了练武场。 忠王在子女练武一事上很是用心,聘了数名身家清白的武师养在府里,又单独开辟了偌大的院场每日给他们练习刀弓骑射,怕他们受伤,还点了一队侍卫专门跟随。 端娴皇后只在每年皇子们的考试时,随明康帝见识他们比划拳脚,彼方也是坐在高台上,像眼下近距离的观看还是第一次。 “郡主要不要练练?”在端娴皇后欣赏燕长平和燕长安虎虎生威的打架时,一名武师走到她面前,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拍,将端娴皇后多年养成的不动声色一下子给拍散了。 “关师傅,郡主伤还没好呢!”见端娴皇后表情龟裂,连眼睛珠子都僵在眼眶里无法转动,嬷嬷连忙开口。 跟别的武师不一样,关耀是瑶乐郡主自己前年从外面请回来的师父,听说是江湖门派的高手,偶然被瑶乐郡主给遇到了,三请四拜才答应了教瑶乐郡主三年功夫。 江湖人飒爽豪放的性情,最投瑶乐郡主的口味,两人的关系也不同于一般的师徒,更像是忘年之交。 瑶乐郡主对他很是敬重,有时连王爷的话都不听,就只听他的,这是忠王府里人人都知晓的事情。 关耀敢拍端娴皇后的肩膀,没一人会觉得他冒犯,反而羡慕关师傅与郡主师徒之间的亲密,换了他们,碰郡主一根头发都要掂量。 关耀听了嬷嬷的话,却不以为意地又拍了端娴皇后的脑门一下,大咧咧地说道:“这点小伤算什么,郡主能来,说明也是想练武了。不知道在宫里一个多月没有活动筋骨,身手有没有退步,让我验一验。” 他的手掌又厚又大,重重地拍在端娴皇后的头上,拍得端娴皇后眼冒金星,没有一刻让她恼怒得想剁了这只胆大包天的手。 端娴皇后羞愤之下,正要厉声斥责,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一幕幕与关耀相处的画面,想处置他的话再也开不了口。 这是属于瑶乐本身的记忆,端娴皇后总算明白了关耀为何敢对堂堂郡主不敬。 被外男粗鲁触碰,对待,却又不能责罚于他,端娴皇后又羞又恼之下,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郡主!” “姐姐!” 燕长平和燕长安一套拳还没打完,就看见姐姐晕倒了,吓得慌忙停了手。 关耀瞠目结舌不已,一向精神饱满、顽强健康的小徒弟居然被他拍晕了! …… 忠王府里因为瑶乐郡主的再次晕倒而变得不安宁,刚去了皇后的后宫也闹了起来。 起因就是为了凤印。 宸贵妃在端娴皇后薨逝的当天就被伤心暴怒的明康帝削了贵妃之位,打入了冷宫,连带着她所生的,曾经最受宠爱的七皇子也遭了明康帝的厌弃。 后宫的其他嫔妃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端娴皇后在时,最是注重规矩,她们只敢小打小闹地争宠,可论宠爱,宸贵妃又狠狠压了她们一头。这下子好了,立在头顶上的两座高山通通消失了,可把嫔妃们高兴坏了。 以淑妃、贤妃和德妃为首的三大势力为了后宫管理大权直接从暗斗转移到了明争上。 花朵一般娇媚的美人们手段频出,端娴皇后正式下葬后的第二天,淑妃就抱着被踩死的爱猫跪到了明康帝的面前。 “贤妃今日敢踩死臣妾的猫,明日就敢踩死臣妾,求皇上替臣妾做主啊!” 明康帝疲倦地压了压眉心,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一瞬间却又想起了刚去了的端娴皇后。 她就从来不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 “好了,不过是只猫,朕稍后让人再送你一只。”明康帝神色冷峻道。 他喜欢鲜活的美人不假,平时也愿意宠爱她们,可不代表能让她们随意糊弄。 淑妃借猫生事,不就为了和贤妃争管后宫之权吗? 明康帝闲暇时可以视而不见她们的心机,甚至将这些当作情趣来逗弄,可现在却十分讨厌她们将争斗摆在他的面前。 要是皇后还在,哪怕踩死一只蚂蚁,她们都要藏起来。因为皇后最是公正,谁都怕犯错受罚。 明康帝内心其实很纠结。 他的母后并不是元后,自然他也不是太子,当年父皇待他们母子并不算亲厚,宫里人和朝臣们都喜欢踩高捧低,时常不将他这个小皇子放在眼里。 等忠王弟出生后,他到了娶妃的年龄,父皇年纪大了,突然开始忌惮起所有成年的儿子来。尤其是娶了镇北将军之女的太子。 母后深思熟虑之后,果断地为他选了当时父亲只是七品殿内侍御史的端娴皇后。 虽然端娴皇后不是他真正喜欢的,但是在那个时候,他着实需要那样身份不高,又聪明端庄且会打理后宅,为他解决后顾之忧的妻子。 所以一方面他不喜欢端娴皇后,另一方面却又很感激她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后来他打败了太子,登上皇位,纳了心悦的女子为妃,念着端娴皇后的功劳,他依然给她了尊重与体面,多余的爱意却是一分都不剩了。 他自认十分对得起她,没有废了她,还能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她该知足知趣。可没想到她却可以为了他毫不犹豫地扑挡住刺客的刀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要知道,当时离他最近的,可是他最宠爱的贵妃。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到死都让太子孝顺他,听他话。 纵观整个后宫,有哪个妃子能像她对他这般的赤诚、纯粹? 明康帝坚信人在危急时刻的情感是最真挚的,对于端娴皇后的死,三分伤心都变成了七分,不感动都做不到。 以往端娴皇后的所有缺点在他心中都变成了优点,随着伊人逝去,风化成最美的记忆。 再看看桌上,明康帝火冒三丈地将迫不及待劝他重新立后的奏折尽数摔在了地上! 这些该死的佞臣! 淑妃无功而返,气得将殿内的花瓶砸得粉碎。 “本宫得不到凤印,贤妃和德妃这两个贱人也休想得到!” 宫女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献策道:“皇上最是信任忠王。瑶乐郡主活泼大胆,一向都得皇上的喜欢,皇上对她比对公主们还要好,娘娘何不走忠王府这条路?” 6.第006章 端娴皇后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丢脸的时候,居然被一个外男给气晕了。 也许是地位使然,她早已忘了有人敢对她轻浮不逊。 端娴皇后脸上多了丝不快,只是良好的修养让她瞬间收敛了表情。 燕国的百姓都是她的子民,关耀亦在其中,她何必与子民计较,平白堕了胸怀。 “取文房四宝来。” 练字是她多年的爱好,每日清晨提笔已经养成习惯,除了锻炼心性,亦可打发光阴。 过了一天一夜,嬷嬷对她的变化已经有了初步的适应,连性格都不同了,突然喜欢写字又算得了什么。 不多时,端娴皇后需要的笔墨纸砚就被取了过来。皆是崭新的上品,一看便知从未使用过。 “王爷听说郡主想练字,特意开了库房找出了这些,希望郡主能用顺手。” 端娴皇后拨弄了下簇白的笔毛:“旧的那些呢?” 抢着磨墨的丫鬟青甲鼓着眼睛道:“不是都被郡主拿出去送人了吗?” 端娴皇后手顿了一下,问:“送给了谁?”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青甲摇头:“郡主每个月都要独自出府一趟,不让我们跟着。” 端娴皇后眉毛皱了一下又快速松开,想到瑶乐向来不遵常礼,不由担心她是不是在外面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有没有做出什么糊涂事。 “常小少爷他们经常和郡主一块儿玩,可能知道郡主将东西送给了何人。”猜到主子似乎又忘了事,丫鬟青乙提醒说:“哦,白小将军也可能知道,有一回郡主照例不让我们跟着出门,回来念叨说怎么会遇到白小将军。” 青乙口中的常小少爷是大理寺卿的小儿子,燕京著名的纨绔少年,端娴皇后对这类堕落不长进的世家子弟印象一直不佳,所以掠过了他,问:“是镇北将军府的白小将军么?” 青乙点头:“是。” 端娴皇后便不再问了。 镇北将军府自从被夺了兵权后,这些年便沉寂了下来。京中贵妇避讳不愿谈及,她又在宫中,渐渐就听不到镇北将军府的消息了。 端娴皇后以为自己会将那座没落的府邸遗忘,可乍然间听青乙提到白小将军,却发现自己对它一如从前记忆深刻,那些与太子妃、与镇北将军府敌对的日子一如从前清晰。 “好了,你们先下去,我单独练会儿字。” 端娴皇后垂了垂眸子,抬笔沾饱墨,婉转的笔锋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端正秀丽的字迹。 练字练得是平心静气,端娴皇后挥去脑中多余的想法,很快融入了其中。 在彻底抚平内心的那丝躁气,渐入佳境时,耳旁却闯入清脆的声音。 “姐姐,你在写什么?” 双胞胎世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端娴皇后的身边,挨着她好奇地问道。 端娴皇后骤然被打断,笔尖滴落了浓墨,瞬间晕染了所写的最后一字。 端娴皇后放下笔,正要将毁了的纸张揉扔掉,却被两人抢了过去。 “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呃……慢则不能……险……则不能……性……” 两人挠头,念不下去了。 端娴皇后见他们懵懂地向自己望来,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子三岁就已经习千字,七岁就会做《策论》,而王府的两位世子年已近十,却连简单的一段《诫子书》都认不全,可见忠王只会纵宠子女,而耽于教。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端娴皇后一字一字地诵道。 “哦。”两人完全不觉得认不得字是件丢人的事情。 “姐姐,你怎么刚好就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小世子拉住她的手:“御医老头说你要多休息。” 端娴皇后见他们都是一脸的汗渍,不由问道:“你们都去做什么了?” “射箭啊!关师傅今天教我们练百步穿杨,姐姐,我射得可好了。”小世子骄傲道。 “姐姐别听他吹牛,他连弓都拉不满,关师傅说他连姐姐的一半都不如,说他这样至少再练十年才行。”大世子拆穿他,而后崇拜地看着端娴皇后:“姐姐赶快好起来,我要和姐姐一起学射箭。” 端娴皇后闻言一手拉过一个,边为他们擦汗,边谆谆教导道:“喜欢刀剑骑射没什么不对,但不能耽于玩乐,日后你们若想入朝为官,为国报效,首要的便是会读书明理。” 大世子吃惊地看着姐姐:“可……可是……我们不想入朝为官啊!” 端娴皇后为他擦汗的动作一顿。 小世子附和道:“是呀!姐姐你不是常说读书人最没用,只会耍嘴皮子吗?我要做威武的大将军!练好武功,上阵杀敌,彰显男儿本色!” 端娴皇后哑然失笑:“不读书,别人将来嘲笑你们是只会打仗的莽夫怎么办?” “谁敢啰嗦,本世子就揍他一顿!”大世子傲气道。 “对!一顿不行就打两顿!父王说了,那些臭读书人最欠揍!”小世子赞同。 端娴皇后目光顿时严肃了起来,厉声道:“文武相辅,乃立国之本,你们岂可重武轻文,对文官不敬。” 双胞胎世子对上她与往常不同的严厉,愣了一下,一起打了个哆嗦。 端娴皇后见他们似被自己吓到,面色缓了缓,刚要再说,却见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骤然哭了起来。 边哭还边哽咽:“姐姐是不是被话本子里的精怪附身了?” “是啊!好可怕!” “赶紧去告诉爹。” “走!” 他们走得太快,像一阵风一样带落了端娴皇后手里的帕子。 端娴皇后怔在原地,看着他们如避蝗虫般的身影,心口突然就空了一大片。 铺天盖地的苦涩、难过与刺痛感宛若潮水汹涌而出,从四肢侵蚀灵魂,端娴皇后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情绪,而是瑶乐本身的心殇。 “瑶乐,是你吗?你在怪我吗?”端娴皇后不自觉捂上了胸口,无声询问。 是了,瑶乐一定是在怪她,怪她占了她的身体,怪她惊吓她的亲人、操纵她的人生。 端娴皇后在房里坐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里,忠王府忽然来了一僧一道,在她住的院子里洒血舞木剑;这一日里,忠王和双胞胎世子在她门外抱头痛哭,不断商量着如何驱邪;这一日里,瑶乐小半生所有的记忆都传输进了端娴皇后的脑海,缓缓覆盖了她枯燥的前世…… 入夜,一切喧嚣归于寂静。端娴皇后盯着铜镜里青葱的容颜,除去一身皇后的修饰,未梳厚妆却多了几分娇媚,未着凤袍却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重活的第二天,端娴皇后终于正视了崭新的自我。 深宫里的那个连姓名都叫不出的端娴皇后已经死了,她不再是那个一言一行被规矩牵引的木偶,不再是后宫那个古板冰冷的雕塑,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固步自封。 前事无法、也不必遗忘,但更要谨记,从今往后,她只是瑶乐郡主,燕长宁。 7.第007章 翌日,燕长宁起了个大早,练完了半个时辰的字后,主动去了练武场。 碧湖色的骑装穿在她的身上,比河畔的绿柳还要鲜嫩,惹得年过而立的武师们都忍不住一望再望。 “关师傅。”燕长宁走到关耀的面前,向他作了一揖,在他开口前道:“徒儿脑伤还未痊愈,不便与您交手,近日只能练练骑射了。” 关耀一听她这么说,难得红了脸:“对不住,那天为师手劲大了些。” “不是师傅的错,是徒儿身体太弱了。”燕长宁见他没有再试自己身手的意思,深深松了口气。 她目前实在做不到与外男肢体接触,哪怕是以习武为由。 早有侍卫替她取了常用的弓箭,燕长宁犹豫了片刻,伸手将它接过。 精致的长弓平躺在掌心里,燕长宁抿了抿唇,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幼童,见识到外面世界的玩具,带着陌生的新鲜的好奇感,试着抚摸了上去。 光滑略显笨重的木质紧贴着肌肤,沉得燕长宁差点一只手握不住,她紧了紧掌心,用力抓牢它,另一只手指不由自主地拨了拨弓弦,细微的弹动与心底忽然升起的悸动奇异地发出了共鸣,意料之外的不抵触。 燕长宁目视立在原处的靶子,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用从未尝试过的姿势,拉弓,循着记忆射出了属于新生的一箭。 箭矢飞出去,弓弦猛烈回弹,将手臂震得发麻。她却有种踌躇过后,将玩具买下,从此彻底拥有的喜悦感。 “郡主,正中靶心。”对郡主的好箭术习以为常的侍卫并不惊讶。 燕长宁唇角弯了弯,眼睛有明亮的光彩在闪动,此时任谁见了,都不会将她与那个眼神幽寂如潭的先皇后联想在一起。 “还行。”关耀口气虽然平淡,心中却十分认可,爱徒的这一手完全可以震慑住将来的夫君。 燕长宁偏了偏头,看向悄悄躲在身后的,仅过了一天就似憔悴了十岁的忠王:“爹,我射得好吗?” 忠王本能的道:“好,好。”随后才惊觉女儿竟然又叫自己爹了! 忠王激动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了,有什么比女儿恢复正常还要让他振奋? 见忠王激动得失了言语,燕长宁辗转了一夜的心绪渐渐慢慢放了开来。 她后退了一步,来到忠王的身侧,看了眼崇拜地看着她的双胞胎世子,道:“不是说要一起练的吗?” 双胞胎世子惊呼了一下,骤然热泪盈眶:“精怪被赶跑了!” 燕长宁眼角微微抽动。 大世子高兴地去拉弓:“姐姐,我也要射中靶心。” 小世子不甘于后。 燕长宁看着他们一扫昨日的阴霾,兴高采烈的模样,默了默,对突然像被皇位砸中,喜不自胜的忠王道:“爹,给弟弟们请个夫子!忠王府的世子走出去,总不好叫人嘲笑目不识丁。” 燕长宁有心想让他们进皇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毕竟皇宫里有大燕最博学的太傅。 可忠王世子们以前拿逃学来抗拒,说什么也不肯早起进宫念书,现在恐怕也一样,还是慢慢来。 更何况,以他们差了皇子们一大截的学识,功课定跟不上。 “啊?”忠王一听就怒了:“谁敢嘲笑你弟弟!本王灭了他!” 燕长宁微微叹息:“爹,你是王爷,不要总是将打打杀杀放在嘴上,若被朝中那些个御史听了,又得参你了。” 忠王不喜欢听这些话,可现在是他心肝说出来的,他想打骂也不能。 忠王的目光黏在燕长宁身上,就像看镜子一般,似乎看到了当初的王妃,美貌、聪明、懂事……心里顿时布满密密麻麻的伤感,对燕长宁又多了层喜欢。本就是自己的女儿,不偏爱是假的。 “我不想让别人说爹不好,说咱们忠王府家风不正。”燕长宁眼眸微红,抓弓的手指微微蜷缩,似隐忍着什么情绪。 忠王顿时感动得不知所以。 女儿到底是长大了,会心疼他,维护他,忠王心里甜丝丝的,丝毫忘了昨日还觉得燕长宁是中了邪:“好,爹以后不……” 顿了一下,忠王还是觉得话不能说太满:“爹以后尽量克制。” “恩。”燕长宁点点头,人的本性难移,一下子改变过来不切实际,就好比她,深思熟虑了一天一夜,才咬牙迈出了第一步。 她忍住心中的不自在,问:“爹想好夫子的人选了吗?” 忠王不好意思在女儿面前说自己与朝中的那些酸腐不对付:“你觉得呢?” 燕长宁心中的第一人选是许太傅,若能请的动他,得他精心教导,忠王府必能出一代大儒。 可想到许太傅的脾气,还有忠王从前做下的不少得罪人的旧账,燕长宁就打消了请许太傅的念头。 她希望忠王亲自去办这件事,通过挑选夫子来接触读书人,从而发现他们的优点,端正对文官的态度,就算不能与之交好,也不要与之结怨:“爹看着请,人品必要周正,耐心沉稳为上,至于才学,最差也要是举人。” 举人啊? 忠王想起皇嫂薨逝前,老丈人敬仁伯隐约与他提及的婚事,虽然当时心像被割了一块,可他事后想了想,老丈人说的也有道理。 敬仁伯府是女儿的外祖家,宋垚又是女儿的亲表哥,对女儿一向不错,日后结了亲,再如何也不会亏待了女儿。 “不然,叫你宋垚表哥来教你弟弟?”忠王老大不乐意地说道。 虽然他不甘心女儿嫁人,但就像是老丈人提醒的,女儿还有不到两年就及笄了,寻常与女儿差不多大的贵女府中都已经在相看了,只有他们忠王府还毫无动静, 忠王愧疚王妃早逝,女儿到底是少了母亲的张罗,连宫里的八公主一出娘胎就都定了夫婿,他的女儿却罕有人问津。 可——为什么没人来他府上提亲? 8.第008章 燕长宁在忠王心里是顶顶好的,世间没有一个小子能配得上。忠王恨不得永远将她留在身边,不让她出嫁。 可自己舍不得是一回事,别人不来求娶又是另一回事。他的女儿要身份有身份,要相貌有相貌,凭什么那些家有适龄儿孙的府邸无人上门提亲? 忠王很生气,他堂堂王爷的女儿竟然遭人嫌弃,决定等下就让人打听那些个混账是怎么想的。 燕长宁不知道忠王心里所想,她觉得宋垚不错,可:“教弟弟们读书不是一两日的光阴,表哥每日要去嵩山书院,恐怕腾不出多少闲时。爹请来的夫子最好是能住到咱们王府里的,这样每日不仅可以按时授业,还方便随时能为弟弟们释疑解惑。” “哦,那不行!”忠王果断抛弃了让宋垚做夫子的念头。 偶尔增近表兄妹的关系可以,但长住在王府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哪日宋垚把持不住,对女儿起了不轨之心…… 都是男人,忠王自认了解男人的心思,当初他追着王妃那会儿,偷香窃玉之事也没少做,所以坚决不给宋垚可趁之机。 “爹会好好去找,给你弟弟们挑个最合适的夫子。” 双胞胎世子听爹和姐姐几句话的功夫就敲定了为他们请夫子的事,一点儿也不过问他们的意见,顿时急了。 “我不想读书!” “对!我只要练武!只想弯弓射大雕!” 忠王一听,纠结了。 可见女儿一脸温和地看着他,立马觉得儿子的意见一点儿也不重要。 忠王硬着心肠,抬手敲了他们一人一下脑瓜子:“反了天了!连你们姐姐的话都敢不听!让你们读书就要读!不考状元,至少也要认全字,免得将来出去被人笑掉大牙,丢咱们一家子的脸。” 见请夫子这件事丝毫没有挽救的余地,双胞胎世子顿时绝望极了。 忠王不理会他们的哀嚎,觉得女儿恢复正常了真好,虽然看起来好像哪里还有些怪怪的,可总算没前两天吓人了。 忠王狠狠地松了口气,觉得昨天请的僧人和道士还是挺管用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后就让人去加了赏。 人高兴,精神也打了起来,看上去立刻就没有之前那么憔悴了。 “给本王将京中尚未婚配男儿的画像都找来。”忠王对心腹道。 心腹为难:“全部都要吗?”会不会太多了? 忠王想了想,为女儿选婿这件事一定要慎之又慎:“挑长得好、出身好、品行好的。” 这还差不多。不过京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公子哥貌似也不少,心腹犹豫地看着忠王,希望要求能再精确点。 “身体孱弱的不要,性格迂腐的不要,对了,品行可以装,有些瞧着衣冠楚楚,私下里却不是个东西,一定要调查清楚了,喝花酒、逛窑子、有通房小妾养小倌的,一概剔除掉……” 忠王把男人身上的缺点都挑了个遍,心腹立刻又觉得符合条件的公子哥少得可怜了。 “去找画像时,顺便打听清楚那些人家为什么不主动来求娶本王的心肝。”忠王愤愤然道。 心腹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您忘记去年吏部尚书托人来说项,您却连人带礼地打出去了吗?” “是吗?”忠王半信半疑。 心腹点点头。 谁知忠王更气了:“求娶是一下子就能求娶得到的么!本王当初为了求娶王妃,花了多少心思?前后被拒绝多少次?又挨了母后和皇兄多少顿训斥?那些人如果就因为区区此事而放弃与我王府结亲,说明本身就没有诚意!” 心腹无奈,不是谁都有王爷您锲而不舍,逼得王妃最后不得不嫁给您的无赖劲。 忠王不管,喝了杯茶润润嗓子。宋垚是个好人选,可更优秀的也不能放过。 燕长宁还不知道忠王已经在为她考虑亲事了,上一世她虽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嫁给明康帝,实际上出嫁前对明康帝并无任何感情,哪怕成了亲,做了二十几年夫妻,也从未体会过情爱的滋味。 实实在在地说,明康帝不是她的良人。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相敬如宾,未坐上皇位前,他需要她来打消先皇的猜忌,将她娶了放在后院,转身就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嘴里说着体贴她的操劳,感激她的付出,行动上却将心疼与怜爱都送给了其他人。 等他坐上了皇位,更多的妃子被抬回宫中,除了初一十五象征性地来中宫坐一坐,其他时间从未踏进她的宫门一步。 或许她在年少曾对良人有过憧憬,可那点儿憧憬早就被明康帝的冷漠与凉薄消磨得一干二净。 若是可以,这辈子她倒想就这么一个人过活。 没有往婚事上想过,燕长宁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忠王私下里的动作。 这些天,适应着忠王府的生活,她也在逐步约束丫鬟们一些极其不当的举止,诸如不分场合的吵闹,其余的倒未多加苛刻。 能近主子身边伺候的,自然都不是蠢钝之辈,以往只是缺少管制,燕长宁稍让嬷嬷进行了调教,短时间内看上去便有了粗浅的效果。剩下的,便是潜移默化了。 哪怕不用她们做到像上一世在深宫里时刻能保持噤若寒蝉,至少也需要养成进退有度的闺范。 毕竟她们出入代表的是忠王府,代表她瑶乐郡主的颜面。 “郡主,宫中淑妃派人来了咱们王府。”青甲比第一天见到时要稳重了些,说话时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燕长宁擦了药,额头上的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的疤痕,再过几日就能痊愈。 她端详着自己的脸,熟悉得快要忘记以前的样子:“淑妃派人来做什么?”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听到有关后妃的消息,有种恍如梦境的错觉。 “关心郡主的身体好得如何了,还特地送了不少好礼。”青甲如实道。 青乙闻言,诧异道:“淑妃与咱们郡主一向没有交情,怎么会突然讨好起了郡主?” 9.第009章 燕长宁对淑妃说不上来喜欢,但也不讨厌,年轻绝色的女子看着总是令人赏心悦目,在宸贵妃得宠前,她在后宫也风光了一段时间,只是没等生出皇子,就被更年轻更貌美的宸贵妃取代了。 燕长宁对她现在跳出来拉拢忠王府很理解,权利么,永远都有种令人甘心赴死的吸引力,就是她自己也不能免俗:“给淑妃回份礼,就说我记下了她的关心,等痊愈后再进宫拜谢。” 正好她想看望太子,有了这样合适的由头,就更顺理成章了。 淑妃是个急性子,要不是怕太刻意了,她在宫女献策的当天就想叫人去忠王府走一遭,饶是这样,只挨了两三天,就巴巴地遣人出了宫。 她没想到燕长宁这么好说话,借着她递过去的梯子就爬了过来,不禁十分得意自己的魅力:“还是瑶乐郡主有慧眼,这是看出本宫有统御后宫的能力呢!哼!本宫就说贤妃和德妃那两个贱人如何与本宫比!” 淑妃很解气,觉得有了忠王府站在自己这边,已经稳操胜券了。 在听说燕长宁透露出进宫拜见她的意思,淑妃连忙取了代表身份的牌子,让人送去了忠王府。 虽然忠王府的郡主世子们有能随时进宫的特许,可淑妃觉得这样做会更显诚心。 燕长宁倒也不负她的期待,在额头上的伤彻底看不出痕迹后,就准备起了进宫的事宜。 忠王对于女儿突然和淑妃打起了交道这件事有些摸不着头脑:“乖女,你不是最讨厌淑妃那种叽叽歪歪的娘们吗?” 燕长宁被噎了一下,垂眸思索了片刻,决定向他坦白自己的心思:“皇后娘娘没了,太子肯定很伤心,我这次进宫正好去看看他。至于淑妃,我讨不讨厌她现在都是后宫举重若轻的嫔妃,太子的身体不好,宫里的皇子公主众多,皇上对太子难免有疏忽的时候。要是哪天忘了,有人帮着提醒,对太子来说,是件好事。” 燕长宁在努力适应忠王府生活的同时,也希望忠王府的众人能逐渐适应她身上一些既定难改的东西。比如坚定不移地维护太子,为太子着想,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换了千百种身份,也永远不会消失。 好在忠王对从前一直关照自己的皇嫂是很敬重的,相比其他皇子,感情自然更偏向于太子,只是太子的身体实在太差了,经常病弱弱的,让人瞧着可怜。 忠王同情心泛滥起来,就忘了深究燕长宁话里的漏洞。比如以女儿简单直接的头脑,怎么学会运用起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眼? 为了太子委屈自己和讨厌的淑妃虚与委蛇,压根不是以前的燕长宁能做出来的。 好在一根筋的忠王只听出了女儿的善良,深觉与有荣焉:“爹去翻翻库房还有没有上好的灵芝什么的,你一并带去给太子!” 忠王想的开,反正不管将来谁做皇帝,也影响不了忠王府的地位。更何况太子是正统,又是他嫡亲的侄儿,就算亲近些也没人敢挑理,至于私底下的某些争斗,他们忠王府不参与就是了。 双胞胎世子听说姐姐要进宫,立刻囔着要跟着。 燕长宁想到进宫后有可能会受明康帝的召见,便答应了他们一同前去。 皇后去世是国丧,半年内不得着华服,燕长宁和双胞胎世子分别换了一身浅素的正服,坐在同样素净的马车里,向着皇宫驶去。 途径繁街时,在茶楼二楼临窗而立的书生远远看到了忠王府马车的标志,立刻扭头对坐在里面的宋垚道:“宋兄,忠王府的人出行,你要不要下去打声招呼?” 宋垚闻言起身走到了窗前,一看,果然是忠王府的马车。 他却没有立即下去,而是又走回了原位,对主座上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道:“荣世子,在下出去片刻,失陪。” 少年十八岁左右,一对细长的桃花眼,肤色晶莹如玉,浑身的气质一看便让人猜想到是哪家俊美多情的贵公子。 在宋垚说话时,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美玉,对他的去留并不以为意:“请便。” 宋垚笑笑,如果说郡主表妹是恣意娇纵,那么荣世子就是淡泊随性,好像天下没任何事能影响到他。 但对方却又不是那等狂傲之徒,反而十分地好相处,无论你是长是幼,是贫贱是富贵,只要合了他的眼缘,都能相交甚笃,怀才却不慕名利的风骨令他在一干名士与学子中极受推崇。 宋垚亦不免俗的喜欢与荣珏这样的人亲近,对于他的每次邀约都欣然而赴。 眼下是因为遇到了忠王府的马车,看规格不是忠王本人就是郡主世子乘坐在上面,宋垚自然要去打一声招呼。 等宋垚出了厢房,临窗的书生又将视线飘向越驶越近的马车上。 “咦?那是……瑶乐郡主?”书生突然惊讶道。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惊讶,厢房内的其他人纷纷也走到了窗前,眨眼就只剩荣珏一个人坐在那儿。 燕长宁还不知道楼上有一群人正站在窗前围观着自己。 半路偶遇表公子,车夫立即停了马车。 由于是在大街上,燕长宁本欲只隔着车帘问一声好便罢了,奈何双胞胎世子在车厢里听见了表哥的声音,顿时高兴地叫了起来,又一左一右地拉着她,催促她出去,不得已她才下了马车。 此刻的燕长宁俨然一副贵女的扮相,长发细密地挽起,发钗上的蝴蝶扑颤着玉色的翅膀缀在耳边,凝白的双手交叠在月白色的宫裙前,异样的柔美纤细,三分妍丽七分气度更胜清荷的淡雅。 闻着她微施粉脂的脸上散发着少女的幽香,宋垚不禁又恍惚了。 楼上的众人也看愣了眼,见惯了瑶乐郡主甩着鞭子,鲜衣怒马的轻狂姿态,乍然间见到她娴静祥和又不失女儿娇媚的模样,纷纷控制不住的诧然。 一个失神,有人手里正握着的茶杯堪堪就从窗前掉落了下来。 10.第010章 “啪”的一声脆响,茶杯恰好砸碎在燕长宁的脚边,惊醒了宋垚,也惊到了忠王府随行的侍卫。 “有刺客!” 一部分侍卫立刻冲过来将燕长宁姐弟三人团团围护在中央,另一部分侍卫已经火急火燎地闯进茶楼去抓人了。 宋垚从燕长宁皎月生晕的惊艳中跳出来,看了眼地上碎裂的“凶器”,登时抬首望向二楼。 那犯错的书生此时也清醒了过来,连忙探出脑袋大声解释道:“这是个误会!在下手滑、手滑。” 双胞胎世子愣了一瞬,小脾气就被点燃了,不约而同地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小佩剑,怒火三丈地指着他:“呔!你敢谋害我姐姐!” “等着本世子上去剁了你的手!” 随即两人就杀气腾腾地冲进了茶楼,燕长宁想拦也来不及。 书生没想到一时失神滑了手,就被扣上了“谋害郡主”的罪名,顿时吓得将下面要赔罪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还是宋垚对燕长宁道:“世子表弟们有些鲁莽,我去拦一拦他们。” 虽然有荣世子在,不会让两位表弟伤到人,但宋垚还是怕两位表弟不管不顾地乱来。 燕长宁听他这么说,面上没有显露什么情绪,只点头道:“我随表哥一同去。” 双胞胎世子虽然鲁莽,却一心维护她,要为她教训人,她怕宋垚拦不住。 也许是上辈子经历过太多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燕长宁对这种凑巧的事十分敏感,虽不至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可凭空落下杯子还是让她本能地起了警惕之心。哪怕有了书生的解释,仍是要盘查清楚的。 两人一同进了茶楼,里面已乱成了一团,忠王府的侍卫已将一楼的茶客全部看管了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惶惶不安。 燕长宁见状停下脚步,安抚道:“本郡主方才差点被此茶楼里落下的杯子砸中,因而让人进来查个清楚,惊扰了诸位,还请莫怪。” 众人一听其中的缘由,瞬间就理解了。 本来嘛!这些达官贵人都惜命得不行,平常伤了一根手指头都会闹得兴师动众,别说现在好好地走在大街上被人用杯子砸了,可不得追究? 又见燕长宁纡尊降贵,和声细语地与他们解释,很多人心情变得舒服了起来,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去,恢复了正常。即便有人心中依然忿忿不平,碍于燕长宁的身份,也不敢闹将出来。 宋垚眼见她安抚住了这些茶客,不自觉生出了刮目相看之感。 等他和燕长宁上了楼,那些茶客们就坐在一起悄悄议论了开来。 “京城里的郡主不少,就不知道这是哪位郡主小姐,看起来好漂亮好有礼貌。” “貌似是平王府的清云郡主,听说这位郡主最温柔心善了,经常出来布施。” “我看也像。” “清云郡主真是个美好的女子啊!” 一旁的侍卫不干了:“屁!明明是我们忠王府的瑶乐郡主。” 正不吝赞美的大部分茶客们脸色却都又变了。 有人嘀咕:“不会!瑶乐郡主不是很凶悍吗?听说去年骑马撞伤了人,不肯赔药钱不说,还打断了人家的腿。” “我也听说了,街坊都传瑶乐郡主蛮横霸道。” 有人信奉眼见为实:“可瑶乐郡主本人看着不像会做这种事的啊!” 侍卫斜眼:“那是不长眼的混账故意讹诈我们郡主的,讹诈不成,就到处败坏我们郡主名声。” “瑶乐郡主砸了人家好好的当铺总不是假的?” “对,我去看过那间当铺,被人砸得面目全非,至今没敢继续做生意。” “你们知道个屁!那当铺黑心奸诈,骗压穷苦百姓的救命钱,我们郡主看不过去,才将它砸了,你们有闲话的功夫,还不如去找苦主问个清楚。” 听侍卫这么一说,众人才恍然大悟。 之前信奉眼见为实的那人感慨道:“真是三人成虎,瑶乐郡主这般清丽端庄的少女也有人敢编排,明明做的是好事,可传到世人耳中,真相却又截然不同了。” “可不是!” 茶客们一致认为以后不能轻易听信谣言。 燕长宁随宋垚踩着木梯上了二楼,还未进厢房门,就听见里面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 “放开我和弟弟!不然要你好看!” “再不放手,本世子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啊!你敢捏本世子!” “呜呜……好疼……” 燕长宁快步进了厢房,举目望去,忠王府的侍卫尽数倒在地上,而燕长平和燕长安被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制住了手脚,压趴在了膝间,动弹不得。 那人坐在椅子上,侧对着门口,半张脸朝向燕长宁,神态悠闲,两只手正分别捏着双胞胎世子肉嘟嘟的脸颊,边捏边笑道:“服吗?” “不服!”双胞胎世子很有骨气。 “荣世子,放了两位燕世子!”宋垚好声劝阻道。 “表哥,揍他!”燕长安听到表哥的声音,急忙搬救兵。 宋垚有些尴尬,论读书他在行,但拳脚功夫却差得远了,尤其对方还是以能打仗闻名天下的勤国公府的世子。 “这真的是误会一场,在下一时手滑,绝非有意冲撞郡主,还请郡主恕罪。”一见到燕长宁,始作俑者书生立刻上前赔罪。 书生面红耳赤,神色十分羞愧,因为眼前这一切都是由他而起。 燕长宁审视了他一眼,基本确定了真是一场意外,遂淡淡道:“品茗是件雅事,但要当心些,像临窗扔杯这种事,砸到了行人就不妥了。” 她的语气冷淡却不尖刻,引得众书生纷纷侧目,原以为瑶乐郡主定会不依不饶,竟是他们小人之心了。 “郡主教训的是,在下一定铭记于心,绝不再犯。”书生心口轻跳,不敢直视她清媚若水的杏眸。 “既已澄清了是误会,荣世子可以放开舍弟了?” 燕长宁目光微含不悦地看向还未停手的荣珏,不愧是京中妙龄女子争得头破血流的勤国公世子,皮相生得果真风流。 11.第011章 燕长宁觉得世人夸大了荣珏不慕名利的风骨,在她看来荣珏还是有些恃权而骄的,否则众目睽睽之下怎敢对忠王世子动手。 大燕民风开化不假,可尊卑等级依旧森严,若不是看在勤国公府的面子上,燕长宁现在就可以办了他! 荣珏抬起了头,此时还能得到瑶乐郡主客气的对待在他意料之外,所以捕捉到她眸中那丝淡淡的不悦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郡主既开口,在下岂有不从之理。” 他很快笑了开,给面子地放下了燕长平和燕长安:“世子身份尊贵,还是莫要冲动打杀的好。” “关你屁事!” “多管闲事!” 厢房内的书生们听得直摇头,忠王放浪形骸,连带着两位世子都粗俗无礼,荣世子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引来了怨怼。 不过好在两位燕世子年纪尚小,性情还是可以扭转的,就如同瑶乐郡主,数日不见,倒比从前多了几分娴敛。 思及此,有人隐晦地看了宋垚一眼,唇角微勾了勾,意会不提。 双胞胎世子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一重获自由,就猝不及防地在荣珏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咬完,两人飞快地躲回了燕长宁的身边,彼此不用打暗商,行动划一得很。 荣珏失笑地撩了撩沾了口水的袖子,没有与他们计较。只吩咐侍从取了干净的新衣裳来,又叫人将地上忠王府的侍卫都扶了起来,对燕长宁道:“希望不会耽误郡主办事。” 燕长宁见侍卫们好好地站着,没有受重伤的样子,就知道荣珏只是用了巧力让他们躺着而没有真正伤到人,不由对他的感官好转了一些。 “多谢荣世子手下留情。”说起来是他们忠王府小题大做了,但侍卫们本身护主的行为没有错。 燕长宁不欲与荣珏及这些书生们结怨,见桌上有茶壶和干净光洁的杯子,便拾起来为自己倒满了一杯茶水,拿出对楼下茶客差不多的说辞敬了下众人,而后一饮而尽,以示今日之事抹销。 众书生怔忪过后,对瑶乐郡主的直爽和尊重他们的行为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好感,甚至连整个忠王府都变得可敬了起来:“郡主海涵。” 宋垚这才有机会问:“看表弟与表妹的这身装扮,是要进宫吗?” 得到了燕长宁肯定的回答,犯错的书生就更愧责了,再次向燕长宁表达了歉意。 等三姐弟离开之时,他亦殷勤地跟着宋垚相送,其他书生见状,不敢托大,一起将人送出了茶楼。 荣珏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平述道:“燕世子和瑶乐郡主走了。” 侍从不满道:“您的胳膊都被两位燕世子咬破了,奴才问人要点药来。” 荣珏却笑道:“不要紧,小孩子的顽劣罢了,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世子觉得有什么意思?”侍从不太懂,不过想到府里的一些事,便转移话题道:“瑶乐郡主好似变了一些。” “恩,还以为今日能得点趣……”荣珏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好像有些失望。 他悠然地走到书生们之前所站的窗前,居高临下地望去。 青石板街道上,少女月色长裙在日光下翻转着琉璃般的色泽,把这满街朱栏绿窗的色彩都压下去了。 荣珏眯了眯眼,看着那抹月色身影重新上了忠王府的马车,不过须臾又笑了起来,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更潋滟了:“不知从哪里学来了笼络人心的手段,以往那些踩着她博名声的贵女们估计不会再那么好占便宜了。” “姐姐为什么要谢那个荣珏!他都欺负我们了!”坐回马车里,双胞胎世子不高兴地说。 燕长宁却道:“他说得对,你们贵为世子,日后做事切忌冲动,像方才只是一件很容易解开的误会,你们却喊打喊杀地冲进去,很容易教人抓住把柄,不仅会坏了名声,还会让爹承担教子不言的罪责。” 双胞胎世子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一听会连累忠王,就不像之前那么义愤填膺了。 “我们做下的事,为什么反要爹承担后果?”双胞胎世子被娇惯得天真无邪,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 “因为子不教,父之过。”燕长宁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与爹息息相关。像今日有不少人在场,事情很容易会被传扬开来,对我们、对爹,乃至整个忠王府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幸亏有荣世子在,你们没有真的伤了那书生,不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息事宁人。” “那没有人在场就可以做了?”燕长安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燕长宁想了想,摇头道:“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不会留下痕迹和证据,让自己全身而退,不管是当众还是私下,都不能做。” 双胞胎世子垮了小脸,好像很难的样子:“怎么样才能保证不会留下证据呢?” “只要做过的事,都会留下证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滴水不漏的人,但如果多读书,明睿晓智,等到有一天能运用一切所学,会遮掩,会粉饰,连你们讨厌的读书人都看不出来,站到你们这边,那么就算不能算无遗漏,也能做到十拿九稳。” “还是要读书啊!”双胞胎沮丧极了,不过对于读书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燕长宁温柔地看着他们,在皇室能保持天真是件很珍贵的事情,可不算计人,不代表没人来算计。 明康帝不知还能活多少年,太子看似是正统,可多的是抢那把龙椅的皇子,忠王即使心里想着不卷入这些是非,可身为明康帝最宠信的胞弟,他对太子比别人青眼,在那些人看来,他就等同站在了太子那边,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等形势到了最严峻的时候,天真单纯的双胞胎世子就会成为那些人攻讦的对象,拥有坚不可摧的自保能力是他们必须要学到的。 忠王府的马车刚进了宫门,就传到了帝殿:“皇上,瑶乐郡主和两位燕世子进宫了。” 明康帝原本阴冷的龙颜立刻挂上了几分笑意:“哦?是来看望朕的吗?” 12.第012章 宫人不敢说不是,一听说忠王府的郡主和世子进了宫,皇上沉郁的面容上就难得有了点笑意,谁还敢说瑶乐郡主和燕世子进宫是为了别的。 “自然是为了看望皇上。” 明康帝对胞弟的儿女还是很疼爱的,派了身边的大总管十全:“你去迎一迎。” 燕长宁对于要见明康帝这件事早有准备,既然她选择了主动进宫,就不会躲避,再说她也不能躲避。 双胞胎世子倒是很开心,明康帝对他们一向偏宠,在他们心里,明康帝就是他们敬爱的皇伯伯,他们跟着姐姐过来,有一方面原因也是想安慰皇伯伯,让他对于皇伯母的死不要太难过。 虽然他们也很难过。 双胞胎世子从记事起进宫就成了家常便饭,他们没有母亲,懵懵懂懂时就对和蔼可亲的端娴皇后产生了可能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依恋,在知道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位皇伯母,拿不到她给的礼物,尝不到她给的糕点,两人哭了好久。 “姐姐,皇伯母真的变成仙女飞上天了吗?”这个是忠王为了安慰他们而编造出的谎言,双胞胎世子深信不疑,却怀有浓浓的失落感。 燕长宁轻轻“恩”了一声:“皇伯母喜欢你们,会像母妃一样,悄悄守护在你们身边,保佑你们健康成长。” “哦。”双胞胎世子仍然很失落,现实存在的人和触摸不到的仙女于他们而言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燕长宁,燕长平,燕长安,你们怎么进宫了?” 一名容貌憔悴却不失艳丽的宫装少女从通往帝宫的拐角走出来,面带嫌恶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皇宫的姐弟三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灵慧公主。”燕长宁淡淡地看向面色不善的少女,看来宸贵妃失势后她的日子很不好过,连最殷红的胭脂也遮掩不住她泛白的唇角。 灵慧公主看不得燕长宁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会更加地对比出她的落魄。 “你不是磕破了脑袋变成疯子了吗?怎么还能跑出来?”灵慧公主讥诮道。 燕长宁闻言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忠王请和尚道士驱邪的事是瞒着外头的,连御医都被提前请出了王府,可灵慧郡主却似乎知晓了什么,还断定她变成了疯子。 燕长宁若有所思,看她好似专门守在这里很久了,不知是为了等她抑或想做别的事。 “你才疯了呢!眼睛瞎掉了吗?我姐姐明明看起来比你健康一百倍。”不用燕长宁说话,燕长平就立刻反击道。 “就是!你的眼睛又黑又红,丑得像个怪物。”燕长安嘲笑地指着灵慧公主。 灵慧公主被这兄弟两人气得浑身哆嗦了起来,怒极反笑:“本公主是金枝玉叶,你们竟敢这么说本公主,本公主要治你们的罪!” “来呀!” 燕长平和燕长安一点儿都不怕她,两人对灵慧公主是说不出的讨厌,每回进宫这个女人都会耀武扬威地找他们麻烦,可最后他们还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反倒她自己被气得七窍生烟。 灵慧公主也没有忘记这点,她和忠王府三姐弟天生的不对盘,以前她备受宠爱,连太子有时都要在她面前退让,他们却每每能将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就算闹到父皇那儿,一向疼爱她的父皇却会站到他们那边,小事化了。这三姐弟天不怕地不怕,比她这个公主还要嚣张,她拿他们毫无办法。 灵慧公主气得瞪红了双眼,自从宸贵妃出事后,她好多天没有睡好,此刻瞳孔里布满了血丝,眼睛一瞪大,看着更加地可怖。 她身后的婢女却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在她耳朵里提醒道:“公主,别忘了您的目的。” 燕长宁就看见灵慧公主表情一下子变得怪异了起来,瞪着他们倨傲的眸子里涌动着异样的情绪,嘴唇抿得高高的,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燕长宁见她久久不说话,便道:“既然灵慧公主没什么事,那我们就去见皇上了。” 灵慧公主一听她要走,顿时也不挣扎了,抬着下巴道:“燕长宁,本公主给你一个讨好本公主的机会,你去求父皇将本公主的母妃从冷宫里放出来!” 她主高高在上惯了,求人的姿态也高高在上,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好像给了燕长宁什么天大的恩典,要她必须感恩戴德。 燕长宁暗自好笑地看着这个上辈子名义上的庶女,虽然心底对她生不出计较,可她的态度也未免太过理所当然了。 不说宸贵妃被打入冷宫是她乐见之事,就凭灵慧公主这份蛮横无理也不会让人愿意帮忙,脾气差些的,恐怕还会落井下石。 燕长宁的脾气算不得好,同样被养出来得骄纵不比灵慧公主少到哪里,换了里子的灵魂也不想委屈了自己:“要让公主失望了,公主的要求我办不到。” “你——”灵慧公主没想到自己都纡尊降贵地开口了,燕长宁却丝毫不给面子,心中的怒火生得一发不可收拾。 “郡主,两位燕世子,皇上在等你们呢!”疾步而来的十全恭敬地对燕长宁姐弟说道。 然后才又向灵慧公主行了一礼:“公主也在,老奴奉命来迎接瑶乐郡主和两位燕世子,公主有什么话可否晚点再说。” 灵慧公主见到他,眼睛一亮:“十全,本公主要见父皇!” 十全却一脸的为难:“皇上只吩咐老奴来接郡主和两位世子……公主还是等皇上召见为好。” 灵慧公主闻言又气又尴尬,没想到现在连一个阉人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嘴上说的客气,对待她的态度却敷衍得连对燕长宁姐弟一半都不如。 灵慧公主已经饱尝失宠的后果,可此刻还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尖锐的指甲扣在袖子里,恨得掐破了娇嫩的皮肤。 “燕长宁,你不要后悔!”灵慧公主对着燕长宁的背影丢下一句狠话。 燕长宁充耳不闻,拦住了想回头的双胞胎世子,随着十全一道进了帝宫去见明康帝。 有些人总会将怨恨莫名其妙地转移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宸贵妃被打入冷宫的事明明怪她自己,灵慧公主却因为她拒绝帮忙在明康帝面前说好话而记恨上了她,这样的人宛如一只没有理智的马蜂,必须离得远远的,免得蛰上自己。 13.第013章 “给皇伯伯请安,皇伯伯万岁。”再次站在帝宫,细长绵延的龙涎香飘过鼻端,熟悉得让人恍觉醉饮黄粱。 明康帝笑了一声:“来朕这里,给郡主和世子赐座。” “谢皇伯伯。” 坐上软椅的一瞬,燕长宁脊背优雅地挺直,双手稳稳地交叠在膝间,长裙逶迤生光,浑身上下呈现出最完美的仪态。 明康帝望着她,神色闪过一丝惊诧。但他很快地压下了这抹诧异,笑着询问:“瑶乐,你的伤如何了?” 燕长宁和明康帝相处多年,习惯了关注并揣摩他的每一丝表情,很轻易地发觉出他的异样,立即模仿记忆调整了坐姿,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闲散随意。 “受皇伯伯福泽庇佑,已经痊愈了。”燕长宁拗口地称呼,因为心底的尴尬与紧绷,语气有些僵硬。 明康帝想到掌握的消息,多看了她两眼,但任他再如何慧眼如炬,也看不穿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更无法想象坐在眼前娇俏的小女孩其实是悼念的发妻。 “有哪里不舒服就和皇伯伯说。”明康帝指着点心旁的贡茶,吩咐道:“给郡主换杯燕窝。” 燕长宁滑到嘴边的谢恩换了词,眉开眼笑道:“还是皇伯伯最关心我!” 燕长平和燕长安不拘谨地靠在明康帝身边,大大方方地送上民间有趣的小玩意:“皇伯伯,给,祝皇伯伯每天都开心。” 明康帝龙颜大悦,眼角都笑出了一朵褶花,他们带的东西虽然不起眼,可心意宝贵无价:“十全,去将朕私库里的那两套白玉九连环取来。” “是。”十全连忙笑着又出去了。 皇上宠爱瑶乐郡主三姐弟不是没有道理的,试问谁不喜欢晚辈赤诚无暇的孝心。 一句话的功夫就换来了比民间玩意儿更有价值的白玉九连环,燕长平和燕长安笑容甜甜地向明康帝道谢。 从小忠王就告诉他们,宫里的好东西很多,而最好的都在明康帝手里,只要让明康帝高兴,他们就能把那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搬回家,双胞胎世子将忠王的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一直孜孜不倦地奉行着。 燕长安眨着眼睛,一脸孺慕地对明康帝道:“皇伯伯,我在学射箭,将来给您射只大雁!” 明康帝心下熨帖:“好,到时候皇伯伯带你们去秋猎。” 又见他目光渴望地盯着帝殿墙上挂着的狩猎图,笑着吩咐宫人取了下来:“喜欢就带回去观赏。” 燕长安咧开了嘴,对着画上将军□□的马和手里的长弓惊叹道:“好威武,要是本世子有这样的马和弓该多好。” 燕长平偷偷瞪了他一下,太过分啦! 不过他也好想要:“是汗血宝马吗?看起来好漂亮啊!” 明康帝问御前侍卫:“朕听说西域进贡的那几匹汗血宝马产了幼驹?” “回皇上,是的。” 明康帝闻言,大手一挥:“待会儿领两位燕世子一人去挑上一匹。” “哇!皇伯父万岁。”燕长平心满意足地欢呼道。 燕长安还想要一把好弓来着,不过有了马,暂时就算啦,反正最后他一定会有的。 “皇伯伯都瘦了,多吃点心,下次我给皇伯伯带天香楼的水晶饺子,味道可好了。”燕长安殷勤地捡了块点心递到明康帝嘴边。 帝宫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检验好的,明康帝放心地吃了下去,然后逗他:“怎么这次不一块儿带来给皇伯伯尝尝?” 燕长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每次带一样,才能让皇伯伯多多新鲜呀!” 明康帝失笑地看着他鬼灵精怪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可他就愿意被讨喜的小辈哄,远比面对那些精于算计的朝臣顺心多了。 “瑶乐,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明康帝又看向燕长宁,不偏不倚地问道。 明康帝眼里的宠溺顿时让燕长宁撇开了视线:“多谢皇伯伯,瑶乐暂时不缺东西。” 明康帝点头:“好,你想起来要什么,就与皇伯伯说,你们在朕的心里与朕的儿女是一样的。” 说完,他突然咳嗽了起来。 燕长宁下意识起身:“来人,宣御医。” 明康帝摆手:“不用,朕刚才只是有些气滞。” 燕长宁见他坚持,只能罢了,不急不慢地走到他身边,为他添了杯茶:“皇上当为社稷保重龙体。” 明康帝却盯着她熟练的动作,骤然道:“瑶乐,你叫朕什么?” 燕长宁迅速反应了过来,若无其事道:“皇伯伯,您一定要保重龙体,不然皇伯母泉下有知一定不会安心,后宫的娘娘们也会担心的。” 听她提到端娴皇后,明康帝思绪瞬间被转移了,目含惆怅道:“那些人没一个能和你皇伯母比。” 他的伤感明显的摆在脸上,并非是他有多舍不得端娴皇后,最初的心痛与动容已经过去了,余下更多的是一个帝王失了镇宅的臂膀时必然会出现的苦恼。 “那些嫔妃们为了争管庶务,整日与朕找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烦得头疼……瑶乐,你说朕将后宫交给谁比较好?贤妃、德妃,还是淑妃?” 明康帝话锋突然一转,一错不错地盯着燕长宁,竟让她拿起了主意。 燕长宁尽量缓和面部表情,嘴角保持一定的上扬弧度,眼里带点骄纵的表情,惟妙惟肖地演绎着盛宠在身的瑶乐郡主:“整个天下都是皇伯伯的,何况区区后宫,皇伯伯想让谁掌管就让谁掌管,那些娘娘们谁敢有怨言!” “你说得对,这大燕天下都是朕的,区区后宫又算得了什么。”明康帝似是很满意燕长宁的坦率,愈发厌恶那些嫔妃们为了一枚凤印而弄得后宫乌烟瘴气。 “听说你这几日迷恋起了练字,还催促你父王为两个弟弟请夫子?”明康帝又问起了别的。 “嗯,突然觉得读书可以彰显我皇家的才气。”燕长宁傲然道。 明康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好!不愧是我大燕的瑶乐郡主,等你们学成之后,朕让许太傅给你们对诗!” 明康帝神色自然,交谈随意,可燕长宁不知为何有种被试探的感觉。 也很可能是她面对明康帝时本身不自在,想多了。 燕长宁谨慎地让自己循着原来的性格走,不敢掉以轻心。 “不是要去东宫吗?走!朕与你们一起,正好朕也想去看看太子。”明康帝敲了敲桌子。 14.第014章 燕长宁道:“淑妃娘娘前几日特意给我送了治伤的膏药,我想去先谢一谢她。” 她进宫之前就算过了,见完淑妃,再去东宫,她正好能留下来陪太子用午膳,就又多了相处的时间。 明康帝一听,想起了淑妃梨花带雨的绝色哭颜,顿时觉得晾了她这些天还是有效果的,不仅人安分了,还学会了通过关心他宠爱的后辈来迂回地讨好他。 “去。”明康帝笑眯眯地对燕长宁道。 又让御前侍卫带燕长平和燕长安去挑马:“玩好了,与朕说一声。” 燕长平和燕长安欢呼着跑出去了,燕长宁则向明康帝行了一礼,婉拒了他让十全跟着的好意,才领着自己的婢女去了后宫。 帝殿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明康帝看着燕长宁踏出去的身影再也瞧不见,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十全呐~朕最近老是做梦,梦见皇后跟朕说,她想回来,你说她真的能回来吗?” 十全听着明康帝诡异的叹息,咽了下唾沫,思忖着该如何接口。 人死岂能复生,皇上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想来是皇后娘娘舍不得与皇上分离,得知皇上同样记挂着她,不忍皇上忧思过甚,才念着说要回来照顾皇上……老奴私以为之前郡主说的对,皇上应当保重龙体,莫让皇后娘娘泉下难安。” 明康帝静静地听着,手指不知从何处拿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宣纸,自顾自地摩挲着上面晕墨的字迹。 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一模一样的端秀规整,举止又是一模一样的谨慎谦恭,让他想不生疑都不行。 “你在外头瞧见灵慧了?”明康帝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荒谬了,不敢让它成真。 十全低头道:“是。” “瑶乐竟没与她起冲突?”明康帝眼神讳莫如深。 十全把握不住明康帝此时的语气,斟酌道:“郡主年纪渐长,约莫是懂事了,奴才见她对公主的态度包容了不少,不过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直,不肯退让分毫。” 十全如实地将燕长宁不给灵慧公主的颜面,果断拒绝替宸贵妃说情的事告诉了明康帝。 明康帝闻言神色松了松:“这倒没变。” 可转念一想,这也符合皇后刚直不阿的个性,登时又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再看看!”明康帝眉头拧成了结,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说给旁人听。 …… 一踏出了帝宫,燕长宁顿时觉得呼吸畅快,空气新鲜,连带着经过御花园,也觉得那里的花朵开得比往日更加鲜艳。 似乎脱了凤袍的枷锁反而能体味造物之美。 及至到了淑妃住的月珍宫,燕长宁就看见淑妃刚好笑盈盈地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走到了门口等着她,时间不多不少,掐得刚刚好,热情又不让人觉得过分殷勤。 淑妃爱争强好胜,从前受了宸贵妃的打压后很是缩躲了一段日子,这会儿燕长宁见她意气风发,整个人的面貌都焕然一新,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淑妃虽然个性掐尖,但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一旦想拉拢一个人,便会将姿态放足,压根不觉得自己身为一品妃亲自出来迎接一个郡主有什么不对,没爬上顶端之前,怕什么落身份。 “我听下面人说远远地瞧着一人跟菩萨身边的玉女似的,就猜到了是咱们的瑶乐郡主,出来一看,果然是瑶乐。” 淑妃掩嘴,对着燕长宁笑得花枝乱颤,妩媚的容颜就如百花盛放,煞是迷人。 “淑妃娘娘好。”燕长宁一眼扫到她身边站着的娇柔少女。 “这是我娘家姐姐的女儿,凑巧进宫来看我。”淑妃亲热地拉住燕长宁的手,为她和杨若秋介绍:“我想着你们年纪差不多大,能说上话,就让她一块儿陪着了。” 淑妃身上熏的香气比八月满城飘香的金桂闻着更加馥郁浓厚,燕长宁闻着鼻子有些不舒服,但对她的热情生不出反感。 “郡主好。”杨若秋生得不如淑妃貌美,却别有一番娇弱的韵味。 “杨姑娘。” 燕长宁从前是不爱与这样的姑娘打交道的,总觉得她们经不住摧残,现在换了里子,倒没有那么抵触了,只是短时间内也生不出亲近。 淑妃心大,见燕长宁没有像以前一样带着拒她于千里之外的傲气,高兴地拉着她嘘寒问暖。一旁地杨若秋也不觉得受冷落,安安静静的扮演着一个聆听者,偶尔也会插一两句,表达自己的存在。 一时宾主极为和乐。 等燕长宁觉得和淑妃攀谈得差不多了,委婉地提出告辞,淑妃还有些不舍。 “下次进宫再来拜见娘娘。”燕长宁始终保持着客气但不谦卑的态度。 淑妃听说她要去见太子,眉毛微挑了挑,只是她一非皇后,二非太子生母,得避嫌,不能出入东宫,便挑了名宫女,带上礼,陪着燕长宁一块儿去了东宫。 淑妃有心想让杨若秋见一见太子,但明白不合适,只能作罢。 “看见没有?瑶乐郡主虽然穿得素净,可身上哪样东西不是御赐最好的,比本宫用的还要精贵,听说忠王还专门辟了一个院子摆放她穿戴的衣裳和珠宝。”燕长宁一走,淑妃虽然还在笑,可脸上的羡慕掩饰都掩饰不住。 杨若秋心思动了动,缓缓垂下了眸子。 淑妃没注意她的动作,还在计较燕长宁头上的玉钗比她的精美,珍珠比她的饱满:“忠王虽然多年不肯再娶,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心里定然空乏,也不知将来会便宜了谁,谁要是能嫁进忠王府做续弦,华衣美服岂不是用之不尽……” 淑妃随口感叹了一阵,这才看向杨若秋:“你在宫中多陪本宫几日,想办法多见见太子,若是能得到太子的喜爱,本宫一定给你争取太子妃之位。” 杨若秋默默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太子不得皇上宠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就算现在皇上顾念先皇后,对太子比从前要好,可等皇上的怜惜用完,说不定哪一日就又会起废太子之心。更何况,太子的身体素来比不上其他皇子强健,活不活得到登上皇位还是个问题,谁稀罕嫁。 杨若秋心里有自己的思量,脸上却露出几分羞涩:“凭淑妃娘娘做主。” …… 东宫院子里,燕长生安安静静地窝在常睡的那张躺椅上。 燕长安牵着新得的马驹,正与他炫耀:“太子哥哥,你要不要骑一骑?” 燕长平立刻撞了他一下:“笨死了!太子哥哥要骑也是骑大马呀!” 燕长生看他们取闹,喉咙笑得有些发痒,连忙以手作拳,抵在唇上,压住咳嗽的声音。 燕长宁从未见过他露出这么快活的表情,苍白的面颊都笑出了红晕。 旁边海棠花开了一树,风一刮过,落了一地花瓣,有几片落在他的头顶、发梢,渲染得眉眼生动如画。 燕长宁心头盛满了化不开的柔软,以前她总是忍不住替太子操心,事事躬亲,恨不得能代替他成长。 可她不在了,太子似乎也能将自己料理得不错,除了身体比之前差了一点,眼底虽有悲伤,模样却更显自由。 燕长宁说不清内心是高兴还是惆怅,突然间很想伸手摸一摸太子的脸,但此情绪稍纵即逝。 明康帝虽然被刚送进宫的政事绊住了脚,不能与她们一同前来东宫,可他派了十全过来,她可以陪着太子笑,陪着太子闹,却不能做出任何有悖身份的动作来,惹人怀疑。 “瑶乐?”许是发觉了燕长宁隐忍的情绪,燕长生扭头望向她。 燕长宁瞬间平静下来:“太子,你头上有花瓣。” 燕长生顿时变得不好意思,抬手将发梢上的那瓣取了下来。 燕长宁还是没忍住,指尖触摸到他的发丝,犹如心湖投石,荡出的涟漪令人眼圈生红。 燕长宁无比庆幸自己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看着他,触碰到他,就算从此不是母子,也足够让她感恩苍生。 “这儿也有。”她克制住冲动,迅速收回手,将从发顶取下的那片海棠花捏展给他看。 燕长生楞了一下,随即含笑:“谢谢瑶乐妹妹。” 燕长宁若无其事地将花揉进掌心里,没有扔掉,好像这样就能多沾染一分太子的气息,与他多贴近一分。 也许是心情的缘故,燕长宁总觉得在东宫的时间过得很快。 期间没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明康帝忙得只能吩咐御膳房为东宫的午膳加菜,燕长宁如愿以偿地与太子待了几个时辰,直到傍晚,才带着两个弟弟出了皇宫。 守门的侍卫们见燕长宁三姐弟又捧着一大堆赏赐出来,目光里的艳羡几乎穿透了九重宫门。 见过了太子,亲眼目睹他过得不错,至少没有因为她的死而一蹶不振,燕长宁空前地感到轻松,一人给了份厚赏。 “瑶乐郡主真是大方。” “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忠王府的主子们出手更阔绰的贵人了。” 忠王府的马车走得老远了,宫门口的侍卫们还在高兴得到的打赏。 燕长宁回府接连睡了三天的好觉,梦里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只是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满第四天,就被突然来到忠王府的几名纨绔给打破了。 15.第015章 常十九他们等在忠王府的厅堂里,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忠王府找燕长宁,却是等得最久的一次。 “郡主老大怎么还不过来?” “不急,忠王府的点心真好吃,我再多吃几块。” “好吃是好吃,就是没有好茶配,我说忠王爷也忒小气了,就给了一壶白水打发咱们。” “知足!没把咱们轰出去就已经够仁慈的了。要我说,放眼京城,就只有忠王爷这个长辈最开明了……” 来的都是十五、六岁,在燕京风评不太好的纨绔子弟,对于自个儿在一般世家清贵中人嫌狗厌的名声非常有自知之明。 但知道归知道,他们就是不想改。 他们就喜欢跑马打架,斗鸡走狗,又没有碍着别人家的少爷们发奋图强,凭什么嫌弃他们? 游手好闲也犯国法了吗? 纨绔们最烦的就是与那些年少有为的公子哥儿们比,最不服的就是有人拿不上进这种事来教训他们。 当然,他们最服的是燕长宁,功夫好,身份尊贵却从来不嫌弃他们,与他们都玩得来,还经常为他们出头,所以即使对方是女流之辈,又比他们小,他们还是推尊燕长宁做了老大。 “听说郡主老大自从摔了跤之后人有点变了,竟然开始读书写字了,会不会抛弃咱们呀?”吃完了点心的纨绔有些心慌。 常十九摆手:“绝对不会!郡主老大不是不讲义气的人。” “可等了有两炷香的时间了?郡主老大为什么还不来见咱们?是不是怪咱们在她受伤后没及时送礼来慰问?” “那不可能!”常十九自认对燕长宁是很了解的:“咱们这不是来看望了吗?有什么比咱们亲自上门还要显得真诚?再说了,郡主老大从不在意那些虚礼,肯定是被两位燕世子绊住了,一时腾不出空闲来见咱们。” 常十九是大理寺卿的第十九个儿子,姨娘死后就被放在了夫人身边教养长大,平时要吃穿有吃穿,要银子有银子,日子比府中其他的庶子过得好多了,没有体会过艰难困苦,又不用担负家族重任,因而渐渐养成了纨绔的性情。 他与燕长宁交好完全是偶然,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进赌场,赢了银子出来却被一帮凶神恶煞之徒给堵到了墙脚,就连亮出他爹的威名也没将人吓走。幸亏他运气好,差点被抢得连裤衩都不剩之前被路过的燕长宁给救了。 常十九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当时的场面,才十岁的燕长宁仅仅用了一根棍子就将那些人“唰唰”打倒在地,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想跑也跑不了,只能磕头求饶。 常十九从未那般崇拜一个人,还是个女孩子,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成了燕长宁最虔诚的信徒,心甘情愿地做了燕长宁的跟班。 常十九的大名叫常遇,他爹之所以为他取了这样的名字,是因为他出生之日,有游僧替他批了命,说他会遇贵人,一生顺遂。 常十九曾经觉得游僧说的是屁话,他们常家是百年世家,他爹又是大理寺卿,每天面见皇上,与王孙大臣们互通往来,他想遇贵人就跟喝水一样的容易,只要他们常府不倒,他爹不倒,他自然一生会过得顺遂无忧。 可是现在,常十九倒有些信了,贵人常遇,可难得的是他能遇到燕长宁这样脱俗的郡主,每回只要跟着她,打架都不怕输的。 “耐心等。”常十九坚信燕长宁不会抛弃他,也要其他纨绔和他一样坚信。 好在他的等待不是徒劳的,虽说时间长了一些,可到底燕长宁还是出现了。 燕长宁私心里是不打算与他们相见的,对她而言,男女大防,她不该再与这些个纨绔少年搅和在一起,可架不住过去她与他们实在交好,若毫无缘由地骤然断交,极易惹来猜疑。 再者,对方打着看望她的名义而来,于情于理,她总该见一见的。 “哎哟喂!我的郡主老大,你可总算出来了!”常十九轻拍了下桌子,脸上霎时堆满了笑容。 燕长宁看着俊朗的少年不设防的亲近,眼神晶亮,就像见到主人的幼犬,目光中充满了信赖与缱绻,心中不由一阵失笑。 不过转眼扫望厅堂,燕长宁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几个纨绔真心半点儿没有来王府做客的自觉,全部东倒西歪地坐着,杯叠散放,点心碎末沾了一桌子,有一个甚至还半躺着在嗑瓜子,实在不像话! 燕长宁正要吩咐人收拾,常十九突然靠了过来。 “做什么?”燕长宁后退了一步。 “看你呀!” 常十九上上下下打量她,尤其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盯了好几眼,才拍拍胸口,一副放心了的样子。 “前些天知道你磕了脑袋时,我就想来找你的,可我爹和我娘拘着不让我出门,好不容易今天我趁他们松懈,才能偷偷溜出来,这不,立马看你来了,有没有很感动?”常十九冲她咧嘴一笑。 燕长宁没有感动,虽然按理说被人惦记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纨绔少年惦记着……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其他几个纨绔少年跟着点头:“对啊!对啊!我们都担心郡主老大。” “老大,再给我来盘点心。”叫李羽的少年指了指手边的空盘子,很不客气地说道:“再给我打包个十几盘,我带回家慢慢吃。” “也不怕撑死你!”旁边的谢晋远嗤了他一声,转头后,瞬间换了一副笑脸,讨好地看着燕长宁:“老大,我想喝茶,就是上次的那种云顶雾茶,我拿回去的茶叶连老祖宗都抢着要,老大你再给我半斤呗!” 燕长宁脑仁突突地跳:“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些?” 常十九见她似乎不太高兴,连忙道:“当然不是了!主要是为了来看你,顺便告诉你一声,京城里来了个新戏班子,在城西刚建了园子,咱们今儿个不妨一起去逛逛。” 常十九在家憋了两个月,被拘着哪里都不许去,简直快憋坏了。 燕长宁登时找到了打发他们的理由,板着脸道:“国丧期间不得饮宴戏乐,你们赶紧回去!” 虽然人死如灯灭,可在半年禁乐的国规下他们都敢放肆,等同于不尊重自己,燕长宁对此难免生怒。 常十九一听,就知道自己犯忌惹燕长宁不满了,可皇后娘娘死了,他们总不能不过日子?他都吃了两个月的素了,嘴巴都淡出了鸟,现在想换一换心情也不行么? “哎呀呀!我的郡主老大,咱们就去逛一逛,绝不做任何喜庆的事,咱们只点丧戏,让他们给皇后娘娘哭丧!” 常十九眼巴巴地看着她:“再闷下去,会闷死的。” 燕长宁无动于衷:“那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常十九赔笑:“这怎么行呢!你可是咱们的老大,哪里能少得了你。” 燕长宁摇头:“我爹刚给长平和长安请来了夫子,我要看着他们,督促他们读书。” “不就学几本破书,有什么好特意看着的,何况王爷不是在吗!两位世子还能跑了不成?” 燕长宁还是摇头。 常十九见她油盐不进,抱怨道:“欸~燕长宁,你现在怎么变得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一点都不爽快了!” 燕长宁脸瞬间一冷。 常十九立即反应了过来,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干笑:“对不住,忘了你就是女的。” 16.第016章 “去呗!去呗!” 常十九使了个眼色,纨绔少年们瓜子也不磕了,丢下空杯子和空盘子,迅速起身去缠燕长宁。 几个人一起抓住燕长宁的袖子,就要将她往外拖。 燕长宁没料到他们敢这般耍无赖,下意识地抬手劈了过去,想将他们从身边分开。 常十九靠得最近,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打,顿时头一歪,顺势滚在了地上,抱住燕长宁的鞋子不断大叫了起来:“哎呀!好痛好痛!” 燕长宁脸都绿了,忍耐着道:“你起来。” 常十九紧紧抱着她的鞋子不肯撒手:“我一定是被打残了!起不来了!” 燕长宁两辈子加起来活过了半百,却头一回被纨绔缠得失了主张。打不得,也张不了口去骂,唯一能做的训斥对纨绔也毫无用处。 双腿动不了,脑仁跳得都发疼了,燕长宁压下心底冒出的烦躁,对干瞪着眼的婢女道:“去帮常少爷请大夫来。” 常十九趴在地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夫对本少爷没用,心病需要心药医,你答应我去逛园子,我就好了。” 李羽和谢晋远抓着燕长宁的袖子也不住的点头:“是啊!郡主老大,何必那么麻烦请大夫,只要你答应出门,十九立马就能爬起来了。” 纨绔们是不讲究面子的,只要能达到目的,撒泼打滚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燕长宁忍无可忍地叫来侍卫,要将人丢出去。 常十九干脆眼睛一闭,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囔道:“丢!丢!我就躺在忠王府大门口,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瞧瞧,告诉他们瑶乐郡主是个怎样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燕长宁深切地体会了一把毫无道理可讲的处境,看他的模样是要死磕在忠王府了,不答应他就没完。 “你起来,我去就是。”燕长宁敌不过他的厚脸皮,若是让他真的在忠王府外瞎囔囔,坏的是她的名声。 “走走走!” 常十九一听,瞬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生怕燕长宁反悔,扯着她的胳膊就往忠王府外拽。 忠王府的人貌似都习惯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拦着。 “等等。”燕长宁叫他们放开自己。 纨绔们立即睁大了眼睛盯住了她。 “我去换个衣裳。” 燕长宁十分顾忌自己的闺誉,虽然往日她行事张扬,与这些纨绔搅和在一起,早无多少闺誉可言了,但她不能放任外面继续乱传流言蜚语。 “换什么衣裳?不是挺好的吗?”常十九他们与燕长宁相处久了,头一回见她如此注重衣着。 细细一瞧,分明是很素净的衣裙,挑不出毛病来,不动手的话,人安安静静地站着,肤如玉质,樱唇粉腮,眼睛漆黑明亮,睫毛翘长,像是一把刷子般密密麻麻地刷过人的心脏。 不知怎么的,常十九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心跳乱了分寸。 “对呀!老大穿什么都好看。”其他人没他看得细,纯粹拍马屁道。 可能是关系亲近的缘故,纨绔们一向觉得燕长宁的长相比京城现在富有盛名的任何一位美人都要顺眼。 那些个双绝,才女什么的,在他们眼中都比不上燕长宁,也不知道怎么有脸夸出来的。 只不过燕长宁身手太过彪悍,往往让他们忘记了她的年龄和美貌。 再一想,郡主老大这是要成大姑娘了,一个个倏地生出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惘来。 “咳咳,这一身是不太方便,最好换成和我们一样的。”常十九定了定神,主动说道。 …… 城西的新戏园子建得很大,亭台绿水,廊檐飞壁,布设雅致得不像是戏班子所在的地方,反倒如同一般勋贵的府邸,瞧着甚是清幽整齐。 袅袅丝竹声合着细腻柔婉的唱腔滑入众人的耳中,有种置身烟雨江南无忧无虑的享受。 常十九一走进戏园子里,整个人都活了:“我道是他们诓人,一个戏园子能建多好,可现在一看,还真是不错,不枉来一遭。” 换了一身男装的燕长宁走在正中央,欣赏着从未涉足过的环境,心中复杂的情绪无处可说。 班主是一名中年男子,一听说来了几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立马亲自过来奉茶。 “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去,今天小爷要包下这整座园子。”常十九掏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尽显纨绔豪气本色。 “这……”班主却迟疑了。 常十九见状,横眉道:“怎么了?” “诸位公子,实不相瞒,有贵客早前就预订了今日午时会过来听戏。” “本少爷不管什么贵客不贵客。”常十九很光棍地道:“本少爷说要包下,就要包下!” 班主为难地看着他:“可是贵客已经付了定金……” “不就是银子,本……” 燕长宁阻止了想继续叫嚣的常十九:“不用包园子,我们就只坐一坐。” 常十九得不到满足,心里头不得劲,可燕长宁开了口,他只能闭上了嘴巴,将扇子摇得“呼啦啦”的响。 班主立刻抹了把汗,对着眼前几人当中最俊美且替他解了围的小公子作了个揖:“请,请。” 燕长宁被领到了正园,巨大的戏台搭在园中央,下首摆放了数张檀木制造的桌子,轻软的绢纱帘幕隔开了戏台与桌子的距离,体面又不失高雅,香炉金樽、瓜果茶点应有尽有,让惯于享受的人也难以挑剔。 常十九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让戏班子将原本空旷的戏台搭成了灵台,顶梁上扎满了素净的白花,还挂上了几对挽联,然后点了出《孝子哭母》,让戏子们替皇后哭起了丧。 班主走南闯北,经历过不少是非,即使觉得不吉利,可对于客人的这些要求不敢不满足,毕竟是国丧期间,他们再想赚银子糊口也得顾着脑袋。 京城里的纨绔公子哥们还挺面面俱到的,班主这般想着,不由对常十九刮目相看。 17.第017章 燕长宁直视戏台,扮演老母的戏子倒下去后,哀乐声就一直没有断过,听得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临死前的时候,本就不太好的心情直接破坏殆尽。 常十九瞅着戏台上痛哭流涕的小生,品头论足道:“扮相真不错,哭得很有感情,眼神也到位,比上次老御史死时,哭丧的那些个子孙情真意切多了。” 谢晋远剥了个果子丢在嘴里,来这戏园子就是比待在家中惬意,连果子也甜得很:“哟!你去看啦?那个老家伙不是经常炫耀子孙很听话很孝顺吗?怎么连为他哭一哭都没个真心?” 谢晋远有些幸灾乐祸,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懒散地说:“啧啧,自己的子孙都教不好,还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家的事,一天到晚不是参他就是参你,他这么一死,估计大快人心的很。” “就是!连咱们这些没有一官半职的纨绔都想管教。”李羽深受其害道:“逮着机会就骂咱们是庸碌之辈,是燕京的蛀虫,辱没了家风。害得我爹没面子,从他那儿受了气回来就打我一顿,打完我还逼我上进…… 可咱们为什么要上进?那些个学子寒窗苦读,拼命努力,不就是为了考状元,做上官后能过好日子吗?咱们现在不是照样在过好日子?” 这话细究起来,其实是歪理,可在座的除了燕长宁以外,都是一样的纨绔,对他说的很是认同。 谢晋远又吃了一枚果子,甜得他眯起了眼睛:“说得不能再对了,我爹他们这些老顽固,也非指望我出人头地,可咱们家都已经位列公侯了,还要怎样的出人头地?” 燕长宁听不下去了,瞥了他们一眼,表情寡淡地说道:“家中长辈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贪图享受,想要长久地过好日子,却不知诸多世家凋零,大多都是因为子孙后代不上进造成的。 只想着坐吃山空,不努力谋取功名与实职,等挥霍完祖宗留下的基业,败落门庭,再后悔已然迟了。” 话一落,常十九摇扇子的手瞬间不动了,李羽等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的郡主老大,你今儿个是怎么了?不仅磨磨唧唧,还变得神叨叨的,简直和我爹有得一拼。”谢晋远不爽地抖了抖腿,没直接说燕长宁扫兴,可神情里明晃晃的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是为咱们着想了!”常十九见燕长宁脸色不好,立刻伸手砸了他一下。 往常他也最不爱听这些大道理,可什么道理都分人说,而他对燕长宁向来拥护不移,所以稍一细想,居然开始有了居安思危的觉悟。 “要不,咱们以后干脆捐个官做做?”常十九摸了摸下巴。 谢晋远嗤之以鼻:“别了,朝廷里的那些弯弯道道不适合我,我还是混吃等死算了,反正谢家的子孙不差我一个。” 李羽点头,他和谢晋远关系更亲密一些,思想观念也更为接近:“做官最没劲了,不如跑马遛鸟逍遥自在。” 燕长宁虽不苟同,可也未再说什么,不同人自然有不同的想法,她左右不了他们,只是稍作提醒罢了,听或不听,都在于他们自个儿。 谢晋远眯眼看着她淡然的神色,突然道:“哎~我怎么觉得郡主老大你现在严肃的神情有些肖似先皇后?” 戏台上的锣鼓此时重重地敲响了一声,燕长宁瞬间绷直了身体。须臾,扭头一拍桌子,冷笑道:“胡说什么!” “我就随口一说,老大,你别激动!”谢晋远吓得差点从椅子里滚下去。 “他眼瞎。”好好的拿先皇后与老大作什么比较。李羽也不帮他了,辈分差了去,性格更是大相庭径的两个人,除了眼瞎,谁会看错。 李羽想到宮宴上坐如磐石的端娴皇后,心里就怵得慌:“不过,说句大不敬的,先皇后娘娘还挺吓人的,张口闭口的规矩,连皇上高兴了在宴上多喝杯酒,都要劝诫。我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想,她老人家那样的该去做庵里的菩萨,让人供奉起来。” “听我娘说,先皇后娘娘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积古的老妇人都要守礼。除了读书绣花,旁的一概不做,像听戏这样的闲事,也少得可怜。” “我娘也说过,先皇后娘娘除了替皇上打理后宫,最会做的就只是劝诫,贤良得几乎是皇上的另一个太傅,哪里知道对于男人而言,曲意解语才是最重要的,无怪乎让那些嫔妃们夺了宠爱。” “莫说阅遍美色与娇娘的皇上了,便是我,对着先皇后娘娘这般的女子,也要敬而远之,活成那样,人生有何乐趣可言。” 纨绔们暂时忘了忌讳,你一句,我一言地唏嘘了起来。 燕长宁听得脸色铁青,知晓自己原来的个性是一回事,可从纨绔嘴巴里传出来,让她心生不虞之外,竟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听多了命妇们的恭维赞颂,没想到私底下她们却是这样看待她的,觉得她活得可怜。 “够了!”燕长宁忍无可忍,抄起杯盖拍在了常十九的脸上。 拍完之后,她又愣了一下,这是她从来不会做的举动,可现在做起来熟练又爽利。 常十九委屈死了,捂着被砸得发疼的面颊道:“我好好地在剥瓜子,可没有说过先皇后娘娘的半句不是,为什么打我?” 燕长宁瞪了他一眼,因为内心不为人知的羞愤,丝毫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眼波流转,骄态自然横生,瞪得常十九完全没有脾气了。 “行、行,打就打了!”常十九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悄悄拿眼瞄燕长宁的脸。 以前他怎么没有发现,老大是这么地敬重先皇后娘娘呢?还是说老大将对先皇后娘娘的爱戴一直深深放在心里,直到先皇后娘娘薨逝了,才表现了出来? “你们看!南边像是在冒烟。”李羽突然道。 燕长宁抬头,目光越过戏台的上方,滚滚浓烟正从南边的屋顶飘了出来,渐渐笼罩住整座戏园子。 “着火啦!快跑啊!”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惊得戏台上哀乐骤然停了下来,花旦不扮尸体了,小生也不哭了,纷纷慌不择路地往台下跑去。 “慌什么,瞧清楚了再说。”燕长宁不是一般的冷静:“看着烟雾像风刮过来的,不是戏园子着火,差人先去打听一下。” 18.第018章 本来也想跑路的纨绔们立即不动了,这个时候燕长宁主心骨的作用就体会了出来。 “先别乱跑,让人打听清楚了再说。”燕长宁冷静地说。 常十九双手颠颠地将剥好的一盘瓜子递到了燕长宁面前,对她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风范崇拜得两只眼睛都冒出了晶亮的光芒。 燕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试过毒的东西她从不入口,可不知为何,还是伸手捏了几粒放进了嘴里。 不一会儿,去打听的小厮就回来了,说:“戏园子南边的永月巷有座房子起了火,因为风向的缘故,连续烧了邻里好几户人家,才冒出了这么大的烟。” 此时班主也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向燕长宁他们赔罪道:“下面人乱传走水,让公子们受惊了,是小人的罪过,还请公子们恕罪。” 燕长宁没有追究,这儿毕竟是戏园子,纪律不严,又人多口杂,有胆小者会慌乱大叫也是正常。 “虽然不是戏园子着火,可此地不宜久留,走。”燕长宁擦了下手,起身道。 “去哪儿?帮忙灭火吗?”常十九有些呆呆的。 燕长宁脚步停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这么热心,可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来做:“当然是回家了,火会有巡逻的禁军来灭,京兆尹的人约莫也要过来了。” “哦。” 常十九看了看被烟雾笼罩的上空,叹息道:“可怜那几户人家了。” 燕长宁回头,就看到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怜悯,真诚得看不出一丝的伪装,忽就在心底对纨绔们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 虽然就走了,纨绔们还是向班主付了不少的银子,喜得班主连连作揖,求他们以后再来。 出了戏园子,为了避开救火的禁军,燕长宁特意择了相反的道路。 谁知没走几步,迎面就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位惊慌失措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衣衫狼狈,手里还紧紧地抱着一名男童,见到燕长宁一行人,就瘫软在了地上,张口哭道:“救命,有人要烧死我们母子!” “光天化日,是谁如此大胆?” 这几个纨绔少年虽然不太着调,但伤人性命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因而听妇人这一喊叫,纷纷吓了一跳。 燕长宁立即问道:“你是永月巷的人吗?” “正是。”年轻妇人哭道:“奴家方才好好在家待着,却忽然有人翻墙而入,点了好几把火,差点烧死奴家和孩子,奴家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 常十九混迹市井多年,听她的自称不像是普通的民妇,再看她和孩子身上的衣裳皆是绫罗绸缎,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谢晋远在身后捅了捅他:“十九,这算命案,归你爹管呀!” 燕长宁表情有些凝重,看妇人哭得害怕又可怜,于是道:“既然有凶手,你就去大理寺报案!” 常十九却道:“这件事不对劲啊!要纵火的话,为什么不趁夜深人静放?非挑在白天,这不是摆明了想让人发现嘛!我敢打赌,其中一定有古怪!” 妇人闻言,当即愣住了。 燕长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常十九骄傲了,头高高仰起,像只斗胜了的公鸡,一副小爷天下第一睿智的模样。 妇人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复又低下头,抹泪道:“奴家母子三人向来安分守纪,从未与人结过怨,怎会有人如此狠心……” “等等。”李羽皱眉:“你说你母子三人,那还有一个孩子呢?” 妇人再次一愣,目光躲闪,嗫嚅道:“火烧得突然,奴家情急之下,忘了带女儿出来……” 常十九顿时收敛了骄傲,看着一直被她紧紧护在怀中的男童,气愤道:“你这妇人,儿子是性命,女儿就不是性命了么!” 妇人伏地痛哭:“奴家也是没有办法……还请公子们去救救奴家的女儿。” 身为人母,燕长宁对于她只顾儿子而抛下女儿不救的行为很是反感,忍不住寒声道:“照你这么说,你就是永月巷那第一户着火的人家了?你可知现如今火势四处蔓延,若你女儿没有自己逃出来的话,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妇人无言以对,只顾流眼泪。 常十九一撸袖子,转身往失火的永月巷跑去:“我去看看。” 妇人这才醒悟了过来,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好像可能会被烧死的不是自己的女儿一般,只对燕长宁哀求道:“这位小公子,你能不能帮我去吏部侍郎孙府递个口信?” “你与孙府是什么关系?”燕长宁目光瞬间锐利地盯着她。 孙蕴是明康三年的探花,寒门出身,很有良才,可惜人太过刚直,至今才擢升到吏部侍郎的位置。最重要的是,他是朝中一部分支持太子的臣子的中梁砥柱,燕长宁对他一向极其重视。 “哇——” 妇人怀里的孩子却在此时哭了起来,妇人忙着哄他,没有立刻回答。 谢晋远他们倒是猜出来了,刚要说话,适才从远处观察到这边场景的两名面容姣美、身姿窈窕的女子忍不住走了过来。 其中一名女子不满地哼道:“谢晋远,你们怎么又在欺负妇孺了!” 19.第019章 谢晋远突然遭受无妄指责,嘴巴都气歪了,扭头一看,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才女许如梦和宁婉儿,而方才出声的就是宁婉儿。 “哟!宁才女不追在荣世子的屁股后面跑,竟然有功夫管本少爷的闲事了!” 谢晋远不是个忍让的性子,哪怕对方是女子,又是炙手可热的才女,惹到了他,他虽不至于动手,言语上却也不会留情面。 大燕民风开化,佳人爱慕追捧才子俊彦的事很稀疏平常,就连他们这些纨绔少年,因为生得不错,还被一些不了解内在性情的姑娘小姐们掷过香包。 而勤国公府的荣珏天生一副好皮相,又有唬人的君子美名,爱慕者不知凡几。 宁婉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曾传扬京城、奠定她才女之名的那首诗,听说就是为了荣珏而作,惹得不少男儿很是艳羡。 谢晋远不爱读那些诗呀赋的,却无意中撞见过几回宁婉儿含情脉脉地瞧着荣珏,那眼神可把他恶心坏了。 才女不是最清高的么?敢情那些个目下无尘在荣珏面前通通丢到护城河里去了,奔放得连他这个纨绔都自愧弗如。 “你胡言乱语什么!” 宁婉儿没想到自己伸张正义,却反过来被这个欺凌妇孺的纨绔给嘲笑了,气得一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 谢晋远嗤笑:“有些人黄口白牙,还非要怪别人胡言乱语,真想让荣珏来看看你现在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好教他知道仰慕他的才女是如何的表里不一。” 话落,谢晋远就看见她神色紧张了起来,好像荣珏就在不远处盯着似的,四下看了又看。 许如梦在一群人中发现了燕长宁,原本想开口的话变了变:“郡主也在。” 宁婉儿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就连谢晋远的污蔑也不理会了,兀地盯住了燕长宁。 倒不是她们方才刻意忽略了燕长宁,实在是燕长宁穿着男装,站在一群纨绔中间,让人浑然不觉是个女孩子。 这下子看清楚了,宁婉儿对她这不伦不类的扮相很是看不上眼,堂堂郡主整日跟着无所事事的纨绔们混在一起,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真是贻笑大方。 宁婉儿原先对燕长宁的恶感还不至于这么强烈,可目前在后宫与淑妃平分秋色的贤妃是她的族姐。 本来贤妃有望争夺后宫之权,谁知在燕长宁进宫见了淑妃后,皇上竟然就对淑妃松了口。 贤妃不是不想拉拢忠王府,怪就怪她生性谨慎,行事太小心了,生怕明康帝多疑,就慢了一步。 谁知道只慢了这一步,就输给了淑妃。 贤妃悔恨得牙都偷偷咬碎了,自然而然地,暗地里对燕长宁也心生埋怨。 宁婉儿当然是要站在贤妃那边的,燕长宁阻了贤妃的路,就等于阻了宁氏一族的路,何况她往常就看燕长宁不太舒服。 京城里的公主郡主多了去了,凭什么只有她可以肆意妄为?凭什么她的好友清云郡主都要矮她一头? 想到清云郡主因为要给新逝的端娴皇后抄写佛经而不能出门,再看燕长宁照样不受拘束地到处游玩,宁婉儿就忿忿不平。 不过她也没有蠢到与燕长宁直接对上,只掩嘴作惊讶状:“原来瑶乐郡主也在,皇上不是才下令让宗氏女眷替先皇后娘娘抄写经文了么?郡主怎么……” 小女儿家的这点伎俩在燕长宁眼中根本不够看的,不就是拐弯抹角地给她扣上不敬圣旨不尊先后的帽子么? “宁姑娘耳目真是灵通,本郡主都没有收到皇伯父的旨意,宁姑娘就先知道了。也许皇伯父觉得本郡主的性情不够沉稳,不堪担起为皇伯母抄写经书的重任,是以才未给本郡主下旨,本郡主实在遗憾不已。 宁姑娘静淑贤雅,才名远播,又习了一手的好字,若宁姑娘愿意帮本郡主补了这份缺憾,本郡主定当感激不尽。” 宁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燕长宁这个平时只会动粗的草包嘴皮子功夫也厉害起来了,说她耳目灵通,不就是说她好打听?这对未出嫁的女子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能拿与清云郡主交好,从清云郡主那儿得到的消息来反驳燕长宁,却不能公然拒绝燕长宁让她为端娴皇后抄写经文的意图,否则不敬的罪过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宁婉儿心里跟怄了血一样,偏偏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蒙郡主不弃,我自然是愿意的。” 纨绔少年们听郡主老大三言两语就将她治住了,心里纷纷痛快得不得了,忍不住为燕长宁竖起了大拇指。 见众人似乎都将地上那对可怜的母子给忘了,许如梦柔声道:“郡主,虽然不知这对母子有何冲撞了你的地方,可有什么事不妨先让他们起来再说。” 同样都有才女的美名,许如梦比宁婉儿要柔和得多,一身的清灵宛若开在空谷的幽兰,温柔沁心。 可落在燕长宁耳中就不大中听了,虽未明说她恃强凌弱,可意思只多不少。 纨绔们最大的优点就是讲义气,听到许如梦污蔑燕长宁,远比污蔑自己还要生气。 “呵,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她下跪了?” “还是才女呢,半点儿明辨是非的眼力都没有,才名是骗出来的!” “瞎说!明明是被吹捧出来的!” “哈哈!” 许如梦唇边的笑容微顿。 “你们……”宁婉儿见他们对许如梦无礼,刚刚独自受创的情绪有些抚平,但面上还是挂着薄怒。 “那不是许姑娘她们么?那些纨绔都在笑什么?” 宋垚和荣珏今天约好出来去戏园子看戏,谁料到会看见许姑娘和宁姑娘被一群纨绔给缠上了。 宋垚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当中那个神色隐忍的温柔女子,忍不住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20.第020章 谢晋远他们的笑声就像是巴掌扇在许如梦的脸上,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些后悔,和纨绔讲什么道理呢? 他们都是一群不知所谓的堕落子弟,什么脏水都能往别人身上泼,与他们计较,简直降低了风致。 “你们在做什么?” 在许如梦萌生退意的时候,宋垚的出现就像一道曦光,让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宋公子。”许如梦向他行了一礼,顿了顿,又朝同时走来的荣珏行礼道:“荣世子。” 宁婉儿立即含羞带怯地望向荣珏,能够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是件很高兴的事情,她之前承受的委屈似乎一瞬间都从得见荣珏的身上弥补了回来。 纨绔们止了笑,不大愉快地看着家中长辈口中最出类拔萃的两人:“哟呵,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才女和才子就跟竹笋似的,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总是被拿出来和荣珏比较,纨绔们很不愿意见到他,如果不是燕长宁还在这儿,他们就要立马抬腿走人了。 宋垚没有理会他们的讥讽,率先对许如梦和宁婉儿道:“许姑娘、宁姑娘。” “瑶乐郡主,又见面了。”荣珏和他几乎同时开口,视线却迥异不同。 宋垚闻言微微一怔,目光随即转了过去,意外燕长宁出门换了装,连他第一眼也未认出来。 谢晋远冷笑道:“老大,你嫡亲的表哥当你是死人呢!” “和许大才女一样瞎呗!”李羽随意接口。 宋垚脸色有些尴尬:“表妹也在。” “咦,和老大打招呼的话也一模一样。”另一名纨绔用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还以为是串通好的。”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心有灵犀!”谢晋远意味深长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从宋垚过来,眼神一直若有似无地关注着许如梦,谢晋远便看出他是专门过来替许大才女解围的,却不想他们老大也在,让他这个做表哥的如此意外。 可,连荣珏第一眼都能认出老大来,宋垚作为老大的表哥,不更应该发现老大么? 谢晋远自认他们这些纨绔不管燕长宁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一眼就认出自己的老大来的。 “哦~”余下的纨绔们恍然大悟。 燕长宁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的调侃:“真巧,在这儿碰见了表哥和荣世子。” 荣珏轻轻一笑,新月般的桃花眼微微一勾,恰似生出无限的春情,令人移不开眼。 看得谢晋远他们既嫉且妒。 好好的,一个男人生得这么俊美做什么?衬得他们就跟绿叶旁的杂草似的。 明明他们长得也不差的,却就这样被比下去了。 好看的女人时常会被世人称作祸水,而在纨绔们的眼中,荣珏就等同于祸害,还是里里外外都不给他们活路的那种。 不过纨绔们心思较为敞亮,容易看得开,很快就从愤慨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觉得荣珏虽然方方面面不错,可也有比不上他们的地方。 比方说,不如他们会享受,会吃喝玩乐,活得和那些个文人雅士一样无聊。 “宋公子来得正好,还请宋公子劝劝郡主放过这对可怜的母子!方才许姐姐不过提了一句,便被这些人肆意嘲笑上了……”宁婉儿勉强从见到荣珏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气愤又无奈地对宋垚道。 宋垚似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看着神色有些慌张的年轻妇人,头疼道:“表妹,宁姑娘说的是真的吗?” 宋垚的语气虽然温和,可眼神隐隐有些失望,前两次见到焕然一新的燕长宁,他还当郡主表妹开始长大了,却不料依然如往日一般喜欢惹事生非。 不得不让宋垚怀疑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出来的那份娴静懂事。 宋垚既失望又有些无奈,他觉得有些话还是早早说开的比较好,他无心娶她,所以她不必在自己面前辛苦伪装,拆穿后反倒令彼此难堪。 宋垚认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打算稍后将燕长宁单独约到一边,好好谈一谈,教她认清自己的想法。 在宋垚边询问,边决定约谈燕长宁之时,荣珏却直言道:“许姑娘、宁姑娘可能是误会郡主了。” 宁婉儿脸色霎时又变得难看了起来。 什么误会?她分明看见燕长宁板着脸,居高临下地审问这对可怜的母子,丝毫温和的态度也无。 若这还不是欺负,那么怎样还算欺负? 宁婉儿虽然不相信自己会误会燕长宁,可内心却又因为荣珏的话而有所动摇。 “总算有个脑子清醒的。”纨绔们虽然不大待见荣珏,可对他的这份眼力劲还是认同的。 起码,宋才子就不如他。 “你们还是起来!免得教人再污蔑我们欺凌妇孺了。”李羽没好气地指着年轻妇人道。 妇人闻言,余光立刻慌乱地从荣珏过分出色的面容撤回,恍恍惚惚地抱着孩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荣珏淡淡道:“你们是从失火的地方跑出来的罢。” 妇人红着脸点点头,不敢再看他。 难以想象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让人光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猿意马。 好在妇人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万万不敢再生妄念。 “世子是如何看出来的?”许如梦怔了怔,随即问道。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烟熏气味,裙角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许姑娘难道没有发现吗?”荣珏很是淡然地回道:“可能许姑娘和宁姑娘不是无法观察到这么简单的证据,只是心中存在某种偏见,才会不加以查证,便认定郡主和谢小公子等在欺负这对母子。” 一番话说得许如梦和宁婉儿面红耳赤,尤其是宁婉儿,被心上人不轻不重地指责以偏见待人待事,心一瓣一瓣地碎落。 燕长宁看着荣珏,没有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在他轻描淡写地戳穿许如梦她们的心思时,对他的好印象更加深了一重。 “永月巷起了火。”燕长宁斟酌地将事实真相稍稍作以改变,刻意未提有人纵火以及可能与妇人有牵连的孙府。 “真是不幸。”荣珏感叹一声,对妇人道:“勿担心,官府会妥善安置你们,望日后珍重。” “多谢公子。”妇人心中一暖。 “对不起,是我错怪郡主了。”许如梦柔声向燕长宁道歉。 宋垚欣赏地看着她,这就是他喜爱的那种女子,知错便改,坦坦荡荡,会感恩苍生,会心怀怜悯,温柔得就像冬日的暖阳,让他整颗心都柔软起来。 宁婉儿迅速反应,跟着道歉:“是我自以为是,还请郡主勿怪。” 燕长宁淡淡一笑:“本郡主倒是认为荣世子说得在理,大约本郡主在宁姑娘和许姑娘眼里就是这样一个恃强凌弱的人,所以才会惹你们误会。” 许如梦抿了抿唇,避开了燕长宁的眼神。 “表妹,许姑娘和宁姑娘都已经道歉了,你又何必再计较。”宋垚劝道。 “那便当本郡主心胸狭隘好了。” 他或许好意说和,可燕长宁听着却怪异得很,也许是高位凌盛,容不得别人责备自己,又也许为原身与宋垚之间的血亲而感到失望:“许姑娘和宁姑娘高洁如月,是本郡主远远不及的。” 燕长宁的眼神冷淡得让宋垚心底微颤,但还是觉得燕长宁有些小题大做了。 许如梦敛了敛眸子,掩饰住其中的流光,仍旧保持着浅笑,却更紧地抿住了唇。 说话间,常十九火急火燎地抱着一名昏迷的女童冲跑了回来:“快!老大!赶紧找太医来替这小孩治一治,不然她就活不成了!” “我的女儿。”妇人一听,立刻滚下泪来,却没有放开怀里的男童。 常十九懒得看她,只着急地拿眼去燕长宁。 燕长宁顿时撇下宋垚和许如梦,上前去看女孩子的情况。 “我是在永月巷烧塌的一处墙脚发现她的,她可能是从家里跑出来后摔了一跤,才昏迷了过去,幸好还有一口气在……” 常十九衣衫凌乱,头上和脸都黑漆漆的,沾满了灰,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燕长宁却笑不出来。 燕长宁不假思索道:“先把人带回王府里安置。” “在下也正要回府,可送郡主一程。”见燕长宁看过来,宋垚道:“左右在下也无心去戏园子了。” “哪个戏园子?”谢晋远多嘴地问了一句。 “在下听说新入京称的戏班子不错,便约了宋兄来听一听。” 纨绔们纷纷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吃惊之色,看不出来,高雅君子的荣世子竟然也和他们有同样的爱好。 “不用麻烦荣世子了。”燕长宁客气道。 荣珏见她拒绝,便没有再坚持:“郡主慢走。” “告辞。” 宋垚见状,只得打消了和燕长宁约谈的计划。 燕长宁一走,妇人和纨绔们也跟着离开了,地面顿时空出来一片。 许如梦眼睑微红,她抬头看着宋垚,半晌才叹息道:“宋公子,谢谢你,可你不该替我说话的,郡主大概生气了……” 宋垚看着她忐忑的眼眸,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无妨,表妹性子虽烈,人却纯善,不会往心里去的。倒是许姑娘你,今日受了委屈,不如让在下送你回去?” 许如梦仰头看着温润儒雅的宋垚,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 七岁那年,她陪母亲参加宫宴,端娴皇后拿出一堆东西准备赏赐给她们这些臣女,其中有一串七彩琉璃珠,她一眼就相中了。 端娴皇后先点了她,她就有第一个挑选的权利,于是她按捺住心里的悸动,装作随意的样子伸手去拿那串琉璃珠。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她的手伸到一半,都快要触碰到它了,一直坐在端娴皇后身边的燕长宁却清脆地叫出了声:“皇伯母,我想要那串琉璃珠。” 刚说完,捧着礼物的那些宫女就含笑着将它拿了出来,夸道:“郡主真是好眼光。” 三伏天又闷又热,她的心一瞬间变得冰凉,眼睁睁看着想要的东西与自己失之交臂,却不能张口说她也看中了它,更无法将它夺过来。 “许三姑娘,您想要哪样?“那名亲手将琉璃珠拿给燕长宁的宫女夸完了燕长宁,这才回过头来问她。 她眼睛酸涩地指着空了琉璃珠的位置,宫女却以为她想要的是旁边的玉棋子,将玉棋子给了她,笑道:“许三姑娘和娘娘一样的喜好呢!不愧是蕙质兰心的小才女。” 宫女不吝赞美的话却让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她的目光一直定在燕长宁的手上,她是如此喜欢那串七彩琉璃珠,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敌不过那串得不到的琉璃珠。 越得不到越喜欢,她犹豫过数次,想请求燕长宁能不能将它换给她,可她的自尊心又不允许她这么做。 从宫里回去后,一连好几晚,她都反反复复地梦到了那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梦见燕长宁的笑脸,梦见宫女对燕长宁的讨好,梦见她终于鼓足勇气说想要的是琉璃珠,却遭到了所有人的指责,怪她敢抢瑶乐郡主看中的东西…… 醒来后,她的心情糟糕透了,就算玉棋子亦是难得一见的美玉所造,始终令她意难平。 明明,该是她第一个挑选的,明明,她都伸手了,那串琉璃珠该是她的才对! 燕长宁为什么要和她抢!凭什么要横刀夺爱! 七岁的时光已经隔了很久,也许燕长宁可能不记得了,不记得抢了她琉璃珠这件小事,可带给她的阴影却怎样都无法从她心中抹去。 即使,后来她拥有了各种各样的琉璃珠,有的甚至比当初的那串还要漂亮,可她对那串琉璃珠却总是念念不忘。 更念念不忘那个是如何任性地抢夺别人心爱之物的瑶乐郡主。 她曾暗暗在心里发过誓,但凡燕长宁有的,总有一天,她都要夺过来。 21.第021章 燕长宁走了之后,并没有立马回忠王府,常十九说是要请太医,可怀里的女孩子一脸的灰色,呼吸时续时停,情急之下,只能匆匆找了附近的医馆放了进去。 妇人一直跟到了医馆门口,趁他们忙着叫大夫替自己的女儿救治,就要悄悄离开。 “拦住她。”一直盯着她的燕长宁察觉了她的动作。 妇人没能走成,表情讪讪的,轻声细语道:“这位郡主,奴家是想去找些银子来付诊金。” 燕长宁打量她一眼,让人把她头上仅剩的玉钗和胳膊上的手镯拔了下来:“不用去找银子了,拿这些抵。” 妇人不敢恼怒,扯了扯嘴角,心里头不断在打鼓。她已经知道燕长宁的身份了,还有这群纨绔,都是她惹不起的贵人,倘若他们要刨根究底,她的身份是瞒不住的。 妇人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时被恐惧冲昏了头,索性低声道:“奴家是孙大人的妾室,还请郡主就此放了奴家。” “孙大人的妾室为何会流落在外面?”燕长宁怀疑地看着她,想到和夫人伉俪情深立誓不纳妾的孙蕴,心胸蓦地被堵了一下。 “不然怎么叫外室呢!” 妇人还未答,谢晋远就“啧啧”笑道:“想不到孙大人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私下却瞒着人豢养起了外室,就连子女都生了……” 见燕长宁的眼神都不对了,谢晋远慢慢住了嘴,心里却十分地鄙夷。 果然看人绝不能看表面。 忠王爷虽然是个老纨绔,可对过世的忠王妃却一心一意,连花酒都从来不喝一次。而那位时常被赞誉人品正直的吏部侍郎,背地里却偷偷纳了风尘女子为外室,真是实打实的伪君子。 谢晋远决定回去就要将这个消息说给父亲听,让他别整天念叨着让他学什么正人君子了,免得有一天遭人笑掉大牙。 燕长宁想的更严重,大燕朝曾因为某个重臣置办外室而闹得家宅不宁,最后正妻咽不下这口气上吊自尽后,便明令“纵是媵妾亦不得别处安置”,官员若瞒着正妻偷娶外室,一旦被查出,轻则罚俸,重则革职发配。 燕长宁没想过孙蕴竟敢如此大胆,难道从前他的刚正不阿,敬爱夫人那些都是做出来的假象? 燕长宁不相信自己识人不清,也不信孙蕴是如此龌龊的小人,事情还未证实,其中也许尚有隐情。 唯一可确定的是,若这妇人逃得晚了,被禁军或者京兆尹的人发现,查明是孙蕴的外室,此刻御史的弹劾奏折就已经呈上了明康帝的龙案。 孙蕴受了罚,太子必然也不好过,一旦他被革职,就意味着朝中支持太子的重臣少了一个,这恰恰是燕长宁最不愿意见到的。 燕长宁呼吸有些不顺,常十九先前所说的白日纵火的古怪之处显而易见了,凶手的目的并不是想要烧死母子三人,更希望他们因为这场火而顺理成章地被发现,免得死无对证。 燕长宁果断地叫来自己的人,低声吩咐其雇辆马车来,将妇人和男童先一步带回忠王府。 妇人知道要被带走,惊慌道:“奴家没有犯法,郡主您不能随意扣押奴家,奴家要去找夫君!” 燕长宁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让人塞住了她的嘴:“什么夫君,你害得小姑娘差点葬身火海,本郡主要立即将你送去大理寺!” 街上路过医馆的三三两两驻足的行人本来还以为又是哪位强权在欺压百姓,正忿忿不平地想留下来看热闹,听到燕长宁这一说,不了解内情却仍恍然大悟地咒骂了声妇人歹毒,而后便自行离去了。 “想活命就别闹!”燕长宁对尤想挣扎的妇人道。 谢晋远在内的几个纨绔有些不解:“老大,你要将她送去大理寺?” 燕长宁抿了抿唇,警告他们道:“回去后你们谁都不许将妇人的事告诉父母和其他人,更不许提到孙大人,听见了没有?” 纨绔们还想着把孙蕴当成笑话传出去呢,闻言很是困惑道:“为什么呀?” 燕长宁立刻拿出老大的派头,拳头一握,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们道:“没有为什么!让你们不许提就是不许提,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纨绔们害怕地盯着她的拳头,虽然心里依旧充满疑惑,却都不敢再问了。 他们还指望燕长宁以后带着他们一起打架呢,没一个不听她的:“知道了老大,咱们保证不说出去,谁说谁是乌龟王八蛋!” 燕长宁第一次感受到与这些纨绔打交道的好处,不用勾心斗角,不用费尽心思地解释,轻松自在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下次我请你们看戏。”燕长宁将以前习惯性打赏的那一套换成了投纨绔所好。 纨绔少年们果然都高兴了起来:“看戏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喝酒!” 燕长宁倒没有拒绝:“等国孝过了再喝酒。” “行啊!”纨绔们更开心了。 医馆的大夫医术在这一条街都是远近驰名的,花了一番功夫,总算将女童给救活了。 等女童情况一稳定,常十九才放心地凑回了燕长宁的身边,一见妇人不在了,顿时气得要命。 “人呢?哪去了?”常十九以为妇人偷溜走了,七窍生烟道:“本少爷还从未见过这么无耻的女人!” 李羽掏掏耳朵,轻描淡写道:“被老大带回王府了,不过刚才老大对外说是送去了大理寺,你别泄露出去。” 常十九瞬间熄了火:“哦。” 燕长宁扔给他一条帕子,让他擦擦脏兮兮的脸:“这女孩我也要一起带回去。” 常十九眨眨眼,却没有多问。 谢晋远纳闷他怎么不好奇。 常十九珍惜地用脸蹭着帕子,边蹭鼻子还边嗅了嗅,好像想从帕子上嗅出点花香来:“老大当然有自己的原因了。” 燕长宁偏头看他,脸上无意识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 忠王府的管家纳闷地从后门接了对陌生的母子进府,再三询问道:“这是郡主吩咐带回来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管家有点儿心慌,不断打量着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好好的,郡主怎么会送了对母子回来? 莫非是王爷哪日在外不小心喝醉了酒,要了这妇人,然后有了孩子,再然后被郡主发现了? 管家越想越心惊肉跳,吓得老泪纵横。 他的王爷哎~怎么会做下这种糊涂事呢!要是让大小世子知道了,可不得闹翻了天…… “郡主让您将他们安排好,不要让太多人知晓。”青甲受了燕长宁的叮嘱,暂时没有告诉管家这对母子的来历。 管家慌忙找来心腹二三人,将这对母子藏进了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的一座空屋子里看守好,然后飞奔着去向忠王求证了。 “这个眼睛怎么生得一大一小?” “这个脖子太短了。” “呀!这个鼻子有点歪啊!” “你看你都找了些什么歪瓜裂枣,还不如本王年少时俊俏呢!” 忠王正在书房里对着亲卫找来的一批画像评头论足,一连看了十张,痛心疾首道:“连给本王的心肝提鞋都不配!” 亲卫一脸复杂,对于忠王才光看相貌就如此挑剔的行为无言以对。 “这个五官太生硬了,不就是民间说的那什么克妻相吗?”忠王又翻了一张,愤怒地指着画上的人脸。 亲卫无奈:“属下让人算过八字了,这里面没有一人与郡主相克。” “是么?”忠王手一扬,将看不顺眼的通通扔到了地上。 不一会儿,桌上就只剩下薄薄的几张。 “王爷,管家求见。” 忠王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 管家得到允许,踩着一地的纸张走到忠王面前,就见忠王脸色变得有点儿古怪,又有点儿凝重:“王爷?” “有什么事吗?”忠王盯着手边的画像,想扔又舍不得的样子。 管家斟酌着将那对母子的事情问完,忠王还有些回不过神:“呃……啊?” 亲卫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王爷竟然多了个私生子? 也许太过震惊,他心里想着,嘴上也不自觉地问出了声。 忠王这下子听得一清二楚,眼睛从画上俊美的男儿脸上挪开,怒不可遏道:“放屁!本王什么时候有私生子了!” “与王爷无关吗?”管家懵了,那郡主为什么会平白无故领人回来? 忠王涨红了面庞:“本王这些年连只母鸡都没碰过!” 管家砸砸嘴,沉默了。 亲卫也合上了嘴,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王爷每次出门他们都跟着,就没见过王爷与旁的女子有过瓜葛。 想清楚了,亲卫又觉得王爷痴情得可怜。 忠王心中窝火:“郡主呢?没说为什么带乱七八糟的人回府吗?” “郡主还在外头呢!只让青甲回来告诉老奴不要囔囔,将人先藏好了。” 忠王心痛燕长宁有了秘密竟然不与他分享:“那些个小纨绔,带坏了本王的心肝,本王见到他们,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走!带本王去瞧瞧那对母子长什么样子。”忠王快速站起身,不小心带落了手边的画像。 管家低头,正对上画中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待看清了一张脸,貌如冠玉,俊美含情,端的是燕京无双。 “这不是勤国公府的荣世子吗?”管家认出了人。 忠王连忙将画像拾了起来,用镇尺压住。挑了一堆好容易有一个出色的,勉强先留着罢。 管家这才发现脚下扔了一堆画像,皆是年轻的男儿,遂小心翼翼问道:“王爷在为郡主挑夫婿么?” 忠王哼了一声。 管家倒十分高兴,心底又有些惆怅,没想到一晃眼,郡主也快到出阁的年纪了:“挑选郡马是件大事,王爷得慢慢挑,只是世家不一定是好的。” 忠王愣了一下:“怎么说?” “世家规矩多,人口也众多,有几个像咱们王府一样自在的?郡主不论嫁到哪一家都要面对公婆妯娌,应付人情往来。就拿荣世子来说,老奴虽然不好打听,但也隐隐听说勤国公府表面看着和睦,私下间兄弟却争得激烈,连后宅也磕磕绊绊,闹出不少是非来。现任的勤国公夫人又是继室,对荣世子虽不苛待,可总归是隔了肚皮……” 管家一番话将忠王内心的顾虑全都说了出来,看着荣珏的画像不住地可惜。 燕京第一公子,长得好,出身好,才学出众,品行也端正,没有通房侍妾,亦无不良癖好,人真是没得挑。 就是勤国公府太糟心了些,女儿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嫁进那样的人家。 忠王不由嘀咕:“这么说,敬仁伯府还是最好的选择了?” 管家闻言想了想,道:“其实普通人家也不乏出众的,王爷不妨明年春闱再看看,左右咱们郡主还小。” 管家从小被卖进宫做太监,被分配到先太后宫中做事,后来又被先太后赐给忠王,照顾忠王长大。等到忠王开了府,他有幸做了忠王府的管家,论感情,整个忠王府的奴才没人比他对忠王及忠王的子女更深厚。 他自个儿就是贫苦人家出身,在他看来,寒门规矩宽松,亲眷也简单,因为地位卑微而更容易拿捏,郡主嫁过去反而自由,有王府做后盾,亦不怕衣食忧缺,荣华不在。 忠王却不知受到了什么启发,眼睛瞬间一亮,拍掌道:“对呀!本王还可以招婿!” 燕长宁不知道短短时间内,忠王又对她的人生大事进行了改变,待女童一好转,便从医馆将人带回了王府。 双胞胎世子被新来的夫子留着做功课,忠王惦记着招婿,还没来得及去瞧那对母子,就听说燕长宁回来了,立马出了书房。 匆匆走到前院,忠王就看到有一辆马车停进了大门内,不一会儿,燕长宁从马车上钻了出来,紧跟着她下来的常十九手里还抱着一个被蒙了脸的孩子。 “怎么又来一个!”忠王目瞪口呆。 其他纨绔都散了,常十九死皮赖脸要送燕长宁回王府,燕长宁见救回来的女童胆怯怕人,却独独与常十九亲近,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爹,你先别问了,我待会儿跟你说。”燕长宁让青甲带人照顾女童,又叫管家找身新衣服给常十九换一换,然后自己回了后院。 燕长宁在时,忠王脸色还勉强维持着温和,等燕长宁一走,忠王脸色顿时一变,目光凶狠地盯着衣衫脏破的常十九,大有砍了他的悍戾:“说!你带本王的心肝究竟做什么去了?!” 常十九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就、就听了会儿戏。” 碍于燕长宁的叮嘱,常十九不敢多说,在忠王问到那母子三人时,更是闭口不提:“您还是问老大!” 忠王气得去揪他的两只耳朵:“给本王滚回家去!” 常十九捂住耳朵,躲闪道:“老大让我换衣裳呢!” 可惜忠王还是把他揪了出去:“换个屁的衣裳,赶紧滚滚滚——” 常十九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扒着王府的大门哀求道:“王爷,您让我和老大打声招呼再走也不迟呀!” 忠王看着这莫名熟悉的一幕,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不行!你再不走,本王就打断你的狗腿了!” 常十九没办法,不敢和忠王动手,又不想断了腿以后不能来找燕长宁,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管家站在门口瞧着常小少爷的可怜样,突然眯眼笑了起来。 忠王回头看见了,不悦道:“有什么可笑的?” 管家年纪虽然大了,双眼却一点儿不见浑浊,满脸的皱褶衬得眼神格外明亮:“王爷的行为和敬仁伯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他记得当初王爷追着先王妃跑时,敬仁伯也是这般急不可耐地赶王爷走,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王爷的反应比敬仁伯更加激烈。 就是不知道常小少爷对郡主是玩伴情谊多一些,还是别的心思多一些。 管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惋惜常十九怎么就不是常大人的嫡子。 忠王微微一怔,见常十九走了老远还不忘回头和他招手微笑,又忍不住骂道:“这个小王八犊子!” 骂完后,忠王气呼呼地让人去做了个巨大的牌子。 当天,百姓就看到忠王府的石狮子旁竖了行醒目的黑字——“纨绔与狗不得入内”。 手持刀剑的侍卫生无可恋地守在大门两侧,听着来往人群的嘲笑:“哈哈!忠王一家子都是纨绔,竟然还竖起了这块牌子,岂不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这些嘲笑的声音没有直接传入忠王的耳朵里,侍卫们没人敢去找这份不痛快,只能当百姓的指点不存在。 等燕长宁知道忠王做下了这件蠢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22.第022章 忠王瘫在椅子里,捂着心口看着指挥人去将牌子收回来的燕长宁,委屈道:“乖女,爹不想再见到那些小王八犊子了。” “那也不能让百姓看笑话。”燕长宁无奈地安抚道。谁想到他蠢起来连自个儿都骂了进去。 忠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管那些愚民作甚,谁敢当着本王的面说三道四,本王打碎他的牙!” 是,没人敢当着忠王的面指指点点,可总不能戳瞎全京城百姓的眼睛,堵上他们的嘴巴:“爹若不想咱们王府再为大大小小的茶馆添项谈资,就摆着!” 忠王睁圆了眼,犹豫片刻,气闷道:“算了!还是收回来!”以后见到那些小纨绔直接打出去好了。 忠王喝了口茶,发觉是龙井的味道,就问:“你皇伯伯给的云顶雾茶呢?爹更喜欢喝那个。” “送去谢府了。” 忠王顿时一口老血呕在心头:“一根没给爹留?” “原本就剩一两不到。”谢晋远张口就要半斤,以为贡茶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容易:“爹想喝,改天进宫再要些回来!” 反正忠王脸皮够厚,明康帝拒绝不了他。 “乖女,你居然拿府里的东西去贴补别人!”忠王捶胸顿足,恨不得立刻就去揍那些小纨绔们一顿。 燕长宁头疼:“这是礼尚往来。” 忠王就听不得她维护外人:“他们把你带去那个破戏园子,差点惹了火灾,本王没找他们算账就不错了!” 燕长宁一个时辰前就把那母子三人的来历告诉了忠王,忠王想的却是火如果烧到了戏园子里怎么办,因此很是后怕。 燕长宁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好好的吗?” “那孙蕴就让他死了算了!为什么咱们王府要帮他藏外室?”忠王一掌拍在桌子上:“看着浓眉大眼,人品方正,原来私底下是那么个玩意儿!” 忠王对发妻一心一意,就觉得天底下喜欢随便纳妾的都不是个好东西。 男人么,不就该顶天立地?人家精心养大的闺女嫁给他们,是他们三生有幸,就该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才对,纳妾就已经够让正妻伤心了,偏偏还敢豢养外室! 按忠王的脾气,就该让孙蕴尝尝不敬正妻藐视国法的后果,让他知道羞耻二字究竟怎么写! “我们帮的不是他,是太子。”燕长宁脸色凝重,她想让忠王帮着查一查纵火人的身份,可看忠王义愤填膺的态度,怕是不愿意插手。 “不管帮谁,本王就是觉得糟心。”果然忠王很抵触,他本身就讨厌那些读书人,现在对孙蕴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 将心比心,要是燕长宁以后要是遇到了这种玩意儿,他一定会亲手剁了对方! 呸呸!他的心肝怎么可能会嫁给这种人! 忠王坚定了替燕长宁招婿的决心,反正忠王府不缺一口饭吃。 “王爷,郡主,孙大人求见。” 讨厌的人说上门就上门,忠王脸色很臭地问道:“乖女,是不是你给他递了消息?” 燕长宁点头,如实道:“是。” 忠王到嘴的想赶人走的话咽了回去。 孙蕴在朝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上忠王府来,世人总说夜路不好走,可忠王府的道路却异常平坦,整个忠王府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只是孙蕴心中藏事,脚步比跨进金殿时还要沉重。 白日里,听闻永月巷走水,孙蕴便觉不妙,也曾悄悄派人去探查,可得到的却是妇人及子女不见了消息。 孙蕴在吏部的衙门里如坐针毡,好容易熬到了下职,正要换了衣裳亲自前往永月巷瞧个究竟,自称是忠王府的奴才却找上了他。 孙蕴尚不清楚瑶乐郡主为何要多管闲事将那母子三人带回府,只意识到自己的把柄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忠王手里,还刻意通知了他,也不知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来。 忠王是举朝皆知的纨绔王爷,为人散漫又好享受,虽然地位尊崇,手里却并无实权,数年前在兵部领了闲职至今没有去办过公一日,只偶尔上一回朝,还冲着与人打架去的,孙蕴就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他的意图。 除了年底官员考评时给他优等,孙蕴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让忠王利用的。 不过忠王是出了名的与文官不对付,借机想刁难他也不说准。 可,若忠王想刁难他,大可直接将那母子三人送到御史面前,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这完全不符合忠王鲁莽粗暴的性格。 “孙大人,请。” 孙蕴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一分,不知不觉就到了忠王府的主院。 抬首一看,瑶乐郡主居然也在。 “微臣参见王爷、郡主。”孙蕴拱手行礼。 忠王极其不待见他,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喝茶,不搭理。 燕长宁只能开口:“孙大人,免礼。” 孙蕴站直身体,恍惚了一下,看忠王一副鄙夷他的模样,反倒像是陪座。 “孙大人收到本郡主给你的消息了?”燕长宁神色也有些冷淡。 孙蕴神情复杂道:“回郡主,是。” 他再次拱了拱手,恳求道:“还请郡主让微臣见一见那母子三人。” 燕长宁脸色猛地一沉:“孙大人这是对豢养外室之罪供认不讳了?” “微臣……” 燕长宁沉下脸的时候,让孙蕴想到面对明康帝时的敬畏感,嘴角抖动,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良久,孙蕴才垂下了头:“微臣罪该万死!” 闷头喝茶的忠王连连点头,可不该死嘛! “本郡主曾经认为大人学识渊博,高风亮节,刚正不阿,有大人尽忠皇上,协助太子,是我燕国之福,可谁知大人你让本郡主很失望。”燕长宁不怒反笑,双眼在灯火中闪烁夺目。 孙蕴愣住了,这一刻猛然想到了端娴皇后,若是娘娘还在的话,对他也会是这样失望的…… 孙蕴想起初中春闱,寒门出身的他因为不懂京城官场而遭受众多排挤,外放的前途不明,恋慕发妻亦不敢表露衷情,娘娘却始终对他秉执赏识,不仅为他赐了婚,还在外放当日让太子带来了激励之语。 种种昨日,皆似历历在目,孙蕴一瞬间惭愧得难以自持。 “呀!怎么哭上了?”忠王茶喝不下去了,诧异地擦了擦眼睛,却清晰地瞧见了孙蕴眼角滚落的泪珠,与他平日里古板的形象实在相悖。 忠王惊恐地看了燕长宁一眼,他的心肝什么时候有了几句话就将人说哭的能力? 明明他听着最正常不过……也不对,那话里好像夹了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细细一想,有点儿怪怪的。 忠王觉得文人心,海底针,三言两语都能羞愧得哭了,却敢违逆国法豢养外室。 “孙大人,是否其中另有内情?”燕长宁见孙蕴如此,还是不相信自己识人不清。 孙蕴看着燕长宁投来的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为官之道、夫妻之道如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这五年饱受煎熬,悔不当初,可不管如何,他还是感激瑶乐郡主给如此处境下的他一份信任的态度。 “回郡主,是微臣糊涂。”明明眼前的燕长宁比他要小了近二十个年轮,孙蕴却忍不住向她吐出了真言。 “三年前,微臣在乡读书时的同窗好友进京,邀微臣去湘江楼赴宴,微臣欣然而往,谁知当日多喝了几杯,醒来后便见唱曲的妇人躺于微臣身边……” 思及往事,孙蕴有些难以启齿:“那妇人哭诉自己本是秦淮河畔的歌姬,后被一商人赎出,生下一名女儿后却又遭了商人抛弃,母女二人不得已流落京城,那日偶然在湘江楼内唱曲,哪知却被微臣……” 燕长宁皱眉:“口说无凭,你可有调查清楚妇人的来历?” “微臣查过了,可人海茫茫,商人不知所踪,微臣只查出那妇人的确是秦淮河畔的歌姬,名唤芍药。” 孙蕴顿了顿,苦笑道:“微臣自知酒后失常,本想回去与夫人告罪,可芍药拦住了微臣,说知道微臣对夫人情深义重,只当一日露水,两相别过,无需告诉夫人,让夫人介怀,影响夫妻情分。微臣愧疚之下,便给了她一千两银子,让她离京重新生活。” “可她还留在京城不是吗?”燕长宁大概猜出了妇人的把戏。 “微臣本以为她离开了,却于两月后又在药铺见到了她。”孙蕴继续道:“微臣询问之后,才知她出京的半路上发现自己竟然怀了微臣的骨肉,不得已,才重新返回了京城。 因为不知该如何选择,所以才寻了药铺,抓了一副安胎药,又抓了一副红花,微臣看她孤苦可怜,心生不忍,遂将人安置在了永月巷,本想待她堕胎后养好身体,可……” “可她还是选择生下了孩子。”燕长宁总算明白了妇人为何不顾女儿生死,只管护住儿子的缘由了。原来儿子才是她在京城安身立命所在。 忠王听得目瞪口呆:“这比话本子还要精彩呀!” 孙蕴惭愧得无地自容,又听燕长宁问道:“那位邀请你赴宴的旧日同窗好友呢?为何会留你与妇人独处?” 孙蕴怔了片刻,道:“微臣醒来后,同窗尚在另一间厢房熟睡,并不知微臣与妇人之事。” 燕长宁简直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水和书本:“蠢钝!这般错漏百出的算计你也信!” “算计?”孙蕴茫然。 忠王同情地打量了他一眼:“风尘女子惯常钓客的把戏,本王年轻时见得多了,那些个榆木脑袋通常一骗一个准,依本王看,你那同窗估计出了不少力。” 忠王顾忌燕长宁在,没说得更露骨,他觉得可能连那妇人的儿子也与孙蕴无关。 忠王窃笑,做什么孙大人呢?直接改名叫孙大头好了。 孙蕴似领悟到了什么,面上渐渐有些难堪。 燕长宁摇头:“我以前就说过你为人处世最大的缺点便是不知变通。” 孙蕴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听清燕长宁这一句。忠王顾着嘲笑他,也没有在意。 “那妇人说是有人纵火,你去查一查。”燕长宁将自己的怀疑尽数说与了孙蕴听。 在听说可能有人布局意在打击太子之后,孙蕴脸色遽然一变。 “那妇人自身也很可疑,你就从你那同窗开始重新查。”燕长宁冷静道。 孙蕴久久说不出话来,俯身对燕长宁行了最大的拜礼:“多谢郡主为微臣指引明路。” 燕长宁虚扶了一把,让他起来:“孙夫人是个贤良玲珑的女子,你有什么事大可与她商量,夫妻贵在坦诚,若是知道你瞒着她置了外室这么久,怕是心里不好过。” “微臣、微臣只在湘江楼醉酒碰过那妇人一次……”事到如今孙蕴也不确信自己究竟有没有碰过那妇人了。 燕长宁觉得这些她听不听都无所谓:“夫妻间的事,还是需要大人你自己去解决。” 忠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再看燕长宁面上毫无一丝羞赧,孙蕴居然也不觉得奇怪,于是恍惚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王爷和郡主替微臣看管那母子三人几日,微臣感恩不尽。” 孙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自诩刚直,对忠王这种纨绔王爷向来看不上眼,逢年过节也从不送礼拜见,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忠王府出手帮了他。 “孙大人放心。” 孙蕴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听着燕长宁清脆的声音,竟觉得十分安稳,似乎瑶乐郡主身上存在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助他拨开前路上的荆棘。 之后,孙蕴没有再要求去见那母子三人,匆匆告辞,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与夫人如实交代。 等他人一离开,忠王就坐了起来,一脸的严肃与怀疑:“乖女,你还这么小,懂什么夫妻之事?”竟然还训得孙蕴头头是道,忠王几乎都要以为燕长宁嫁过人了。 燕长宁怔了一下,猛地反手拍碎了他面前的茶杯:“风尘女子惯常有哪些钓客的把戏?女儿想听一听,还请爹赐教!” 忠王顿时心虚地忘记了之前的问题:“哪、哪有,爹也不知道。” “是吗?”燕长宁目光牢牢地盯着他。 忠王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头点如捣蒜:“当然了,爹为你娘可是守身如玉。” 忠王冤得很,谁还没个年少,风月场所离他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何况他当初只是去喝一喝小酒,连那些女子的小手都没摸过几下。 “那我就放心了。”燕长宁若无其事地转身:“时候不早了,爹还是快点就寝!” 忠王甩了甩脑袋,看着燕长宁消失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什么被遗忘了。 23.第023章 真是年纪越长,脾气越大。 忠王后怕地弹了下桌上的粉末,去睡觉了。 …… 燕长宁不清楚孙蕴回去后是如何与夫人解释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收到了孙夫人送来的谢礼。 不止她,双胞胎世子也有份,大大小小的礼盒堆成了一座小山,很显诚意。 燕长平和燕长安本来还很生气燕长宁昨天出去玩没有带上他们,不过等分完孙夫人的礼物,又都高兴了起来。 “好吃。”燕长平和燕长安啃着热气腾腾的水晶饺子,两颊塞得鼓鼓的,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 有鲜嫩的汤汁顺着他们的嘴角流下,燕长宁替他们擦都来不及:“慢点,不要烫着了。” “唔,比天香楼做得还要好吃。” 管家笑眯眯地伺候着小主子们:“听送礼的人说,这些都是孙夫人亲自下厨做的。” 燕长宁立刻想到了一夜未眠,下厨忙活的孙夫人,无法亲眼目睹她是以何种情绪来做这些,可联想到她与孙蕴从前十分美满的感情,就猜到其中定然包含了被夫君背叛的伤心。 燕长宁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没有深刻的爱恋,对待男人便异常清醒,做下的任何事情就都伤不到她。 “那把孙夫人请来做厨子!”燕长平舔了舔舌头,建议道。 丫鬟们“噗嗤”笑出了声。 燕长宁好笑地看着他:“孙夫人是孙大人的妻子,是朝廷钦封的四品贤夫人,怎么可以来咱们府里做厨子。” “给银子也不行吗?”燕长平很失望,他还想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不行。”燕长宁没忍住揉了下他的头发:“吃完了,记得去读书。” 燕长安闻言瞬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脑袋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又偷偷溜了:“姐姐陪我们一起去!” “好。” 新来的夫子是嵩山书院落第的举人,年过而立却孑然一身,喜欢着一身青衣,温文尔雅的气质看起来就是饱读诗书之士。 燕长宁有了解忠王请人的过程,得知其中还有敬仁伯府的推荐,就更为放心了。 夫子姓王名崂,待人极有礼,听闻忠王府两位世子顽劣也丝毫不嫌弃,直道他们年幼,还未定性,只要好生教导,一定能明义懂礼。 光这份谈吐,便很容易取信于人。 忠王难得没有排斥,等人住进了王府后,奉为上宾,兴致来了,还会找他一起寒暄对饮。 “郡主,世子。”王崂见到燕长宁,姿态放得很低,很符合他谦恭的外貌。 “先生免礼。” 燕长宁让他照常授业,燕长平和燕长安受了燕长宁的叮嘱,倒也安分地念起了书。 等他们练字时,燕长宁才得了空闲与王崂交谈:“先生明年不参加春闱么?” 王崂听她说话不似外间所传的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反而处处有礼,心中不禁多了丝深虑:“回郡主,在下曾经也以为读书的目的在于功名,可人过而立后,才幡然醒悟,读书遵的乃是本心,考不考取功名,于在下已经不重要了。” 他口吻淡泊,像是超脱了尘世,心境变得广阔悠然的居士,可燕长宁却听得皱起了眉头。 他这回答又不似回答,根本没有表明会不会参加春闱,只拿本心来作搪塞,可本心是个深不可测的东西,今日你想进京考状元,明日亦可回乡种番薯,随意变换也无人知晓。 论打机锋,燕长宁在宫中生活了数年,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只不过在忠王府的这些日子,与纨绔们打交道,让她觉得人生也可以换一种活法,不必像从前一样累心累神,讲一句话也要绕上几条弯。 “考就是考,不考就是不考,先生真是一点儿也不痛快。”燕长宁瞬间冷了交谈的意思。 王崂正在心中为自己的回答感到满意,却猝不及防地收到了燕长宁的反驳,顿时整个人都哑口无言。 燕长宁虽然觉得他心思深了些,可听了他对双胞胎世子的授课,尚有耐心又懂得因材施教,便留了几分情面。 “瑶乐直言惯了,还请先生不要与瑶乐计较。” 王崂被她反反复复的态度弄得完全不知所措,只能含笑道:“郡主真性情,在下岂会介意。” 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双胞胎世子多学了十个大字,又背会了两首诗,进步显而易见。 “郡主,那妇人又闹着要出去,男孩子也哭闹个不停。”回到后院,青甲就抱怨道。 燕长宁不假思索道:“把他们分开来,找个身形差不多的仆妇照顾孩子,屋子里再多放些玩具和点心,至于妇人,绑起来,饿上两天。” 青甲佩服郡主越来越聪明了:“奴婢这就去办。” 燕长宁再一次感受了宫里和忠王府的差距,在宫里,这种简单的小事,无需她开口,下面人就自动处理妥当了。 忠王府还是□□逸了,安逸得让人从骨子里都开始变得散漫,却又让人沉溺其中,眷恋不舍。 燕长宁觉得这对她而言,实在算不得好事。 永月巷的那场火,经过禁军的调查,除却最开始起火的那座宅子里的母子三人不见了之外,其余的宅子皆无人伤亡。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关于永月巷起火的原因和三人的消失,街坊有了好几种猜测。 有人道妇人点火不小心烧着了屋子,连带着母子三人都被大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有人道是贼子见只有妇孺居住,为了谋财,将人杀了,埋在了宅子里,却故意放火掩盖了证据。 还有人道母子三人还活着,就是不知逃去了哪儿。 可大理寺和刑部始终不见报案,就这么过了几日,有关永月巷的话题渐渐被其他新鲜事给代替了。 世间大多如此,日新月异,万物交替,与自身无关的事情总会被湮没在逝去的时光里。 逃过一劫的孙蕴无比感激燕长宁的出手,否则在皇上思念端娴皇后的现今,他被揭发出豢养外室,后果也许不止革职流放,极可能会人头不保。 在这份感激之下,孙夫人每日亲手做的各式糕点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双胞胎世子的肚子里。 “孙蕴没查到那个同窗?”燕长宁很诧异,有户籍在,按理说不可能挖不到人,除非那人先得到了风声,藏进了深山老林中。 忠王难得上朝点了两次卯,就是为了看孙蕴的笑话:“孙大头脸色一日比一日差,莫非那个人插翅飞掉了不成?” 燕长宁无奈:“爹,你不能给孙大人起这种不尊重人的绰号。” 忠王美滋滋地喝着从明康帝那儿新讨来的茶叶,不以为然道:“本王当着朝廷所有人的面都是这么叫的,他也应了的。” 燕长宁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受了忠王府的人情,怕是孙蕴心里再有意见也不好意思反驳。 “爹,既然帮了,咱们就多帮孙大人一次,早日找到他的那名同窗!”燕长宁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虽然谣言说妇人身亡了,可当日许如梦和宁婉儿都见到了人,还有荣珏和宋垚,可能私下也起了疑心。 忠王虽然没有实权,可王府有百名亲卫,足够去找人了。 忠王巴不得看孙蕴焦头烂额,不想帮他,可架不住燕长宁要求,只能让那几个替他找寻画像的亲卫出马了。 那几名亲卫忙得还没喘口气,又继续苦哈哈地开始寻人,好歹这次画像不需要他们来找,然而普天之下,长须男子多如牛毛,总不能见到一个就抓起来进行对照? 何况他们觉得孙大人不擅丹青的传言果然是真的,瞧着画像太失真,没有胡须的半张脸,竟与府里新请来的王夫子有些相似了。 在孙蕴和忠王府悄无声息地进行调查之时,皇宫某处也有了动静。 “人怎么会不见了?”说话的是某位皇子及心腹。 “属下不知,属下放完火,怕被多余的人撞见,很快就离开了。” 皇子很愤怒:“蠢货!不会躲在暗中观察吗?” “属下原是想先躲在一处戏园子里的,却碰见了忠王府的侍卫,才知道瑶乐郡主和京中那几个纨绔都在,瑶乐郡主身怀武艺,属下怕被发现,只能另寻他处,却失了妇人的踪影……” “你是说,燕长宁他们在附近?”皇子拧眉道。 “正是。” 皇子摸着腰间的玉佩,怀疑道:“有没有可能人被燕长宁藏了起来?” 心腹迟疑:“应该不会?” 皇子却觉得极有可能,燕长宁从小喜欢多管闲事,忠王府又偏向太子那边,要是知道了妇人是孙蕴的外室,难保不会横插一脚。 可——燕长宁那个只会动武的草包,会想得那么深远吗? 有时候真相总是到了眼前,似乎伸手就可能摸到,却又往往从指缝间溜走。 皇子觉得燕长宁身边还跟着几个纨绔,不一定敢随便藏人。 “这段时间你先躲起来,别让人发现了。”皇子叮嘱心腹。 “是。” 等人退了下去,皇子打量自己居住的环境,英俊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同样是皇帝的儿子,为何皇后的儿子就能当太子,住在宽敞奢华的东宫,而他却被忽视,只能住在这座偏僻又简陋的宫殿里? 做完一件事,如果想不留下痕迹,他刚才就应该杀了前去动手的心腹,然而因为他不受重视,身边连能用的人都寥寥无几,只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让人躲起来。 这份憋屈,他总有一天要从太子身上讨回来! 过了四月,天气变得更加炎热,从端娴皇后去世,两个月内太阳都高悬无云,京城的百姓迫切希望来场大雨,滋润田间干涸的庄稼。 晨间,燕长宁和双胞胎世子练完武,各自都出了身大汗。 “孙夫人又送吃的来了吗?”燕长安一丢下弓箭,就去寻找食物。 在听说燕长平和燕长安想让自己进忠王府做厨子之后,孙夫人失笑之余,对两位燕世子产生了怜爱之情,从单纯的感激,上升到了心甘情愿为他们忙活吃食。 因为糕点每日天不亮就送进了忠王府,并无人知晓孙府和忠王府私下走得近。 忠王府内没有女主人,不便招待女眷,孙夫人想过干脆给燕长宁姐弟下帖子,请他们来孙府游玩,但又找不请人的借口,只能将遗憾尽数化在不间断的糕点内。 燕长宁有时也会让孙府的人给孙夫人带去一些首饰布料,就在这一来一往之际,明康帝一年一度的寿辰渐渐来临了。 皇上寿辰,虽然不是大寿,却足以让礼部和各司忙得团团转。 皇宫内外也绞尽脑汁地思索该送什么样的礼物,其中以嫔妃首当其冲,都想着在明康帝的寿辰上博君一悦,换取荣宠。 也有人对送礼一事不太热衷,比如忠王府,忠王一库房的珍宝都是从皇宫里搜刮回来的,随便再送样回去,相当于换了个住所,在皇宫里住上一段时间,等明康帝的寿辰一过,连同其他人送的寿礼在内,只要被忠王看上的,就又会被忠王拿回来。 所以忠王府的人都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见发愁。 忠王一如既往的逍遥自得,可别人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见他心宽体胖的模样,难免心中发酸。 到底是皇上的胞弟,只要不傻到谋反,就会这么富贵无忧一辈子。 忠王当然不傻了,从小他就觉得做皇上可怜,除了一把龙椅,每天都有忙不尽的朝政,得不到空闲,还要经常被这死谏那死谏的,逼迫着下一堆违背自个儿心意的圣旨。 哪怕现在明康帝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造反,他都不愿意。 先太后也乐得让他快活,兄弟有一个做皇帝,另一个哪怕成了游手好闲的纨绔王爷也不打紧,在先太后的庇护下,忠王果然随心随欲,除了吃喝玩乐,大字都不认得几个。 子女一直不爱读书这点,当真随他。 只不过出了燕长宁这个变数,连带着双胞胎世子也变得用功了起来,都开始磕磕巴巴地作诗了。 忠王既自豪又惆怅。 知道众人的嫉妒后,忠王近日很不要脸地又去金殿多点了几次卯,在明康帝的眼皮子底下,当着一朝的臣子面睡大觉。 明康帝在龙椅上瞧见了,好几次气得眼疼,恨不得拿玉玺砸醒他,又强忍住了,只在下了朝后,把他提溜进皇宫,训斥几句,让他干脆别上朝影响别的臣子。 忠王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出,反正挨训又不掉块肉,第二天照旧如此。 为什么不上朝? 那些个盘算着送寿辰礼的大臣们愁得快成秃子了,他不笑话岂不是对不起他们的脑袋? 大臣们尚能忍受,对方毕竟是王爷,身份比他们尊贵,可平王等宗室王爷们就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对比本来就会容易生出不平衡的心态,明明是一样的地位,他们整日活得提心吊胆,唯恐明康帝哪天发疯,找借口收拾他们,可忠王却至始至终活得像头无忧无虑的猪。 是的,忠王在平王等人的眼中就是头猪,又懒散又愚蠢,当初他分明有机会能当皇帝,偏偏只知道站在明康帝的身后,为明康帝摇旗呐喊,白瞎了先帝的宠爱。 “若本王是他,哪里有他的今日!”平王压抑住内心的咆哮,忍不住哼道。 同样的话,平王妃已经听出了茧,虽然是一模一样的“他”,但二者代表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前一个“他”是忠王,后一个“他”就是明康帝,可笑她的夫君如履薄冰至此,在自己的王府里,也不敢呼出明康帝的名讳,生怕传入明康帝的耳朵里。 清云郡主习惯了父亲隔一段时间就会失态一次,“认命”两个字看似容易,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到。 尤其是天家之子。 忍受不了只手可以摘到天,却堪堪堕入尘土的落差。 清云郡主左手是一叠抄好的佛经,右手是绣好的寿图,虽然她知道两样就算摆到明康帝的跟前,明康帝也吝于给她一点儿赞赏,可她既然注定了是大燕的清云郡主,就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不攀比,不嫉妒,不自怨自艾,不怨天尤人,努力一切能努力的,让自己能够过得好一些。 “皇上今年的寿辰应该不会大办。”能不能叫皇伯父,又有什么关系,清云郡主丝毫不放在心上。 “虽然不大办,可宫里也是要设宴的,到时候诰命夫人们和各家公子都会进宫。” 平王妃疼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样的美貌、懂事,却依然比不过什么都不如她的燕长宁。 清云郡主忽略母亲目光里的不甘,听到了最重要的消息,开始思考起那一日该穿什么样的衣裳出席。 …… “乖女,爹为你新打了一百件玉钗,你看看,要挑哪个?” 明康帝的寿宴人人都要喜庆得体,可又因为端娴皇后的薨逝,衣着又必需往素净里穿,矛盾的时期难住了一批准备进宫的臣妇臣女,穿戴就要显得尤外精心加小心。 金饰不能戴,银饰又小家子气,白玉翡翠就成了上上选。 燕长宁看得眼花缭乱,同样的玉质却能雕刻出各式各样的形状来,不得不夸工匠的灵巧。 燕长宁随手捡了两支雕刻着七尾凤形的,还没喘上一口气,又被忠王催促着挑选新衣。 燕长宁不喜欢不庄重的事物,她真实的年龄其实更偏爱繁琐大气的服饰,可现在这副鲜嫩娇媚的容貌压不住,稍暗沉的颜色就很容易显得老气横秋,反而是鲜艳的衣物更能衬托出她的优点,综合之下,只能往浅黄、浅粉里选。 等燕长宁连鞋子都挑妥当了,忠王才觉得心满意足。 他这么兴师动众,并非想让燕长宁在宮宴上与别人比较什么,只是纯粹作为父亲对女儿的疼爱,想将一切最好的奉送给她。 与之相比,仅仅被塞了两套一模一样新衣的双胞胎世子就有点儿微不足道了。 24.第024章 燕长平和燕长安年纪小,还没有打扮俊俏的意识,美滋滋地换好了新衣服,就随着爹和姐姐一起去参加明康帝的寿宴了。 在快到设宴宫殿的门口,燕长宁看到了孙蕴及孙夫人等候在那儿,像是来了很早,专门在等待他们忠王府一家似的,很快就迎了上来。 “王爷。”孙蕴向忠王作揖,他是陪夫人等着的,夫人一心想向忠王和瑶乐郡主道谢,怕待会儿进了宫,找不到机会。 孙夫人向忠王屈了屈膝,目光就奔向了燕长宁。 作为曾是燕京第一美人宋氏的女儿,燕长宁的相貌无疑是非常出色的,只是她彪悍的身手与骄纵的脾气给人的印象更深刻。 孙夫人从前不敢主动攀交,如今却觉得燕长宁哪哪都合她心意,彪悍成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烈,骄纵也成了活泼率真的可爱,至于与那些与纨绔混迹等出格的行径也成了不拘一格的特别。 一个人一旦瞧另一个人顺眼了起来,简直偏心得可怕。 “臣妇见过郡主,多谢郡主那日出手相助。”孙夫人面带感激道。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燕长宁让她不要这么客气:“烦累夫人每日亲手做吃食,才是真心过意不去。” “哪里,郡主不嫌弃就是臣妇的荣幸。若不是郡主,臣妇与夫君恐怕今日就不能站在这儿了。”孙夫人面貌和善,道起谢来脸上也尽显真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双胞胎世子这些天忙着读书,虽然不清楚其中发生了什么,可是对于经常给他们送各种食物的孙夫人印象非常好:“你就是那位孙夫人吗?” 孙夫人点头,脸上的笑容加深:“正是臣妇。” “那谢谢你哦!你包的饺子太好吃啦!”燕长安舔了舔嘴巴,心里还是渴望孙夫人能进忠王府做厨子的,可惜父王和姐姐说不行。 能得到燕世子的夸奖,孙夫人莫名觉得感动:“两位世子有空来孙府做客,臣妇定为你们亲手张罗更好的饭菜。” 燕长平一听,忙不迭点头道:“一定去,一定去。” “夫人怎么不带公子和小姐进宫?”燕长宁见他们身边无一子一女相伴,不由问道。 明康帝寿辰历年都允许正五品以上官员可携带家眷,因而不少臣子都愿意带子女进宫见见世面,有的甚至借此相看结亲。 孙蕴和夫人有一个长子和三个女儿,出嫁了两位,还有一位女儿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不见她的身影。 孙夫人含笑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忧郁:“青儿本是要随我们一起进宫的,可前日贪凉,受了寒,大夫说了要休养,他哥哥便也留在府里照看她了。” “原来是这样,正值入暑,更要注意身体才是。”燕长宁想到太子每逢寒暑,都要病躺在东宫几回,很是忧心忡忡。 孙夫人觉得和燕长宁交谈有种超越了年纪的熟稔和亲切愈发觉得她的性格并非如表面张扬,实则很细心沉稳,颇有长者风范。 孙夫人不由在心中更加地怜惜她与双胞胎世子失恃的遭遇。 今日往来赴宴的人络绎不绝,看到孙氏夫妇围着忠王一家并不觉得奇怪,以前孙蕴对忠王不假辞色,可人家现在也许是所求呢?做人还是要看形势的。 尽管有些人内心有些不耻,但当面绝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谁都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说不得他们也可能会有需要求助忠王的一天。 哪怕是一直饱受忠王“欺凌”的文官御史,心里对忠王在明康帝跟前的地位还是很清醒的。平时敢参忠王的歪风邪气,是他们的职责所在,要是忠王哪天愿意请他们吃饭,他们也会给面子的。 相互寒暄了几句,孙夫人当面道谢的目的达成,便想退后几步,请忠王一家先进宫。 忠王不讲究这个,孙蕴愿意敬着他,他就大大方方地受着。 燕长宁却过意不去,主动道:“夫人一起进去!” 孙夫人见她不似客套,犹豫了一下,便应了。路上还可以再说说话。 燕长宁今日穿得是纱织的曳地长裙,里外共三层,看着累赘,但与以前繁琐的凤服比,已经算很轻简了。 燕长平和燕长宁拨开青甲她们,一左一右,替她提裙摆,丝毫不觉得吃力。 就这么一路进了宴殿,惹来不少年轻男女艳羡的目光。 男子纯粹是被燕长宁的色相给惊艳到了,以前瑶乐郡主虽然也好看,却是让人承受不来的好看,没人敢多瞧,因为指不定下一刻鞭子就会抽到他们的眼睛上。 可今天的燕长宁却别有一番娴静优雅的气质,高贵但不盛气凌人,如水又如光,浑身上下透着醒目惊人的娇美。 谢晋远和李羽正无聊,那天回去后,得知他们竟敢跑出门逛戏院,纨绔们每人都挨了顿竹棍子,要不是明康帝的寿辰,现下里他们还被关着,现在到了宫里,父母更是耳提面命,不许他们惹是生非,还叮嘱他们在位置上坐着,不准随意走动,以至于他们的屁股都快坐硬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皇上还都没个影。 见燕长宁到来,纨绔们的眼睛才找到了一点儿兴致,也不怕丢人,远远的,就朝燕长宁招手:“老大!” 燕长宁循声望去,纨绔们等级分明地坐在宫殿的位置上,看到她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激动,看起来若不是顾着身份,就要过来拉她一起玩耍了。 忠王耳力好,就听到那些小兔崽子们在悄悄讨论着。 “我怎么觉得老大又更好看了?” “不是你一个人这么觉得,我也是。” “老大真是美武双全,瞧周围的那些人,平常一个个假装正人君子,可现在眼睛珠子都要黏在老大身上了还不自知,呸!真丢脸。” “唉!十九不能来,真可惜……” 忠王听得气呼呼的,一眼望去,果然就看见无数道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燕长宁的身上。连那些看上去芝兰玉树,气质温润如上好青瓷的翩翩男儿,对着燕长宁,眼中也都是不加掩饰的惊艳。 忠王一瞬间既觉得有些得意,又觉得一阵阵恼火,恨不得将燕长宁给藏回王府,除了他和儿子们,谁都瞧不见才好。 燕长宁对那些目光置若罔闻,只对纨绔们稍点了点头。 这样的举动是她从前绝不会做的,眼下却做得自然无比,一点儿也不介意其他人骤然变幻的神色。 经过常家人的身边时,燕长宁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静坐在那儿的常家嫡子一眼。 每每重要的场合就格外体现出嫡庶的差别来了,常十九再得常大人和夫人的喜爱,也不能被带进宫参加皇上的寿宴。 得到她回应的纨绔少年们瞬间感到了满足,捧着脸坐在位置上,看她从面前走过,叹道:“老大头上光一根玉钗就得值千两银子!” “老大的裙子像是千功坊做出来的,听说百金都换不来,绣工和别的贵女穿得也不一样,上面是白色的牡丹吗?瞧着栩栩如生,像开在眼前一般。” 纨绔们羡慕极了。 忠王一边倨傲地斜睨他们,一边遮挡众人投过来的目光。 双胞胎世子感受了忠王的紧张,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直到走到该坐的位置,才小心翼翼地将燕长宁的裙角放了下来。 原先脸上一直挂着清雅笑容的许如梦瞧见了,轻轻瞥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睑。 燕长宁每每到来的地方,总是众星拱月,前呼后拥,一而再闯入目中,快要逼得人魔障了。 宁婉儿心情也不好,为了替端娴皇后抄佛经,这些天她胳膊都抄写肿了,见到燕长宁能高兴才怪。 她偷偷看向荣珏在的地方,发觉后者正与旁人言笑晏晏,并未因为燕长宁的出现而有任何异常,顿时放了心。 上次在街上碰面,荣珏替燕长宁说话的行为让宁婉儿隐隐感到不安。可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他对待燕长宁与其他人并无不同之处。 想想也是,荣世子怎么会看中燕长宁那样的女子呢? 就算他想寻求身份高的女子,皇室的公主和郡主们也多的是,没必要委屈自己娶燕长宁这种草包悍女。 不过,荣珏自始至终也没有多看自己一眼,让宁婉儿不禁有些失落,连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听。 “王爷。” 见到忠王带着子女进殿,无论对忠王是否抱有意见,在今天的日子,众人皆纷纷主动过来和忠王打招呼。 只有孙蕴的顶头上司、曾经替儿子向忠王求娶过瑶乐郡主的吏部尚书赵大人当没看见。 25.第025章 “康儿,收好你的目光,或者看看旁的女子。”赵尚书自己不去与忠王讨趣,也警告身边的儿子不许再对燕长宁动心思。 “是,爹。”赵康闻言脸色一白,嘴里应着,眼睛却始终舍不得从燕长宁身上挪开。 赵尚书见他明奉阳违,心里头就腾腾冒出火气来。 京城里的人向来爱拿他和常有为作比较,就是因为后者的儿子数量多得拿次序来排行,生儿子好像喝凉水那样地容易,而他明明妻妾成群,却到了不惑之年,才堪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因为是独子,从小他对赵康悉心教养,有求必应。欣慰的是,赵康没有因为溺爱而养成纨绔的德行,反而成了世家中为数不多勤奋努力的好男儿,令他很是骄傲。 赵康本来对他很放心,可谁知道他长大了,到了能定亲的年纪,放着无数佳人不要,却偏偏看中了瑶乐郡主,为了燕长宁竟然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他虽然对燕长宁纨绔的名声有意见,但是心疼儿子,无法,只能舔着老脸,和夫人一起,带着官媒去了忠王府。 他本想着看忠王哪怕不愿意,看在他和夫人亲自恳请的面子上,言语也不会过激,说不定看在他们夫妻诚心的份上,应下亲事也大有可能。 可忠王这个混人,一听说他想为儿子求亲,居然连门都没让他进,将他和夫人一同打了出去,让他们赵家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赵尚书在心里与忠王势不两立,因为羞怒,便在去年年末的官员考评中,给了总是缺职的忠王最差的末等。虽然这对忠王压根无用,但勉强也算出了口气,寥作被忠王羞辱的安慰。 至于燕长宁,即使对方是郡主,他们赵家也万万不会再起结亲的意思。 可看样子,他的儿子至今还执迷不悟,并未打消心中的痴念,赵尚书怒其不争,却更心疼,也不知道瑶乐郡主给他的儿子灌了什么**汤,让他的儿子惦念不放。 燕长宁察觉到赵康追视的目光,很随意地看了过去,见清瘦的少年痴痴呆呆地看着自己,心下有些不悦。 赵康因她看过来的这一眼,一个紧张,手里攥着的玉佩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忠王正干巴巴地应付众人的恭维,听到了声音,抬头一看,发现赵家的小子居然还敢打女儿主意,捋起袖子就要找赵康父子的麻烦。 “爹。”燕长宁拦住他,不愿忠王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人,尤其还是在明康帝的寿宴上。 赵康这才似醒悟般,低头去捡玉佩。 “想想咱们赵家的脸面,想想你被气病了的母亲。”赵尚书咬牙,压低声音在他耳旁训道。 去年事情一出,不少同僚都明嘲暗讽他谄媚,妄图攀附上忠王,可那些人谁知道他不过是为了儿子的一片真心? 可恨真心被践踏,连带着颜面都落了个干净。 对于不允许儿子再迷恋瑶乐郡主这件事上,赵尚书是半步都不会再退让了。 赵康也不想这般的,可自从去年无意间在城西的流民所见到燕长宁,瞧见了她不为人知的美好,他的双眼就盛满了她的身影。 赵康觉得燕长宁哪儿都好,哪儿都耀眼,只要看到她,他就会觉得高兴,哪怕成亲了以后,日日挨打,他都甘之如饴。 这种感觉是在别的姑娘身上体会不到的,所以即使被拒了亲,他依然不想放弃。 只要燕长宁一日不定亲,他都愿意等。 父母反对也没关系,他会努力说服他们的。 可忠王就看不上赵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弱相,气质不出众,相貌又不出挑,哪哪都膈眼。 特别是赵家为了生儿子,纳的小妾比皇宫里的妃子还要多,以后赵康若也生不出儿子来,岂不是要重复他爹的老路? 想娶他的心肝,再过十八辈子也没门! 众人见忠王一脸的唾弃表情,立刻想起了去年的风波,看赵尚书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 “赵家少爷真是个可怜人。”女眷里,有人替赵康抱不平。 孙夫人瞥了她一眼,嗤道:“结亲本是两姓之好,总不能因为一方求娶了,另一方就非得同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忠王的做派也太难看了,哪有把求亲的一方打出去的?这不是结仇么?”那名夫人不满地嘀咕道。 孙夫人便不与她争辩了,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可见她本人对忠王的畏惧。 哪家想求亲,事先不是去请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说项,探探口风,而后确定彼此有意,才会正式请媒人上门? 赵家倒好,第一回就敢巴巴地领着媒人前往忠王府,颇有种强迫的意思,也不看看忠王是那种眼里揉沙子的人吗? 当年忠王虽然追着宋氏跑,可先太后也是先请了宗室老王妃出马,几次三番,才令敬仁伯府答应了这门婚事。连皇子王爷都如此郑重,赵家却敢轻率,被撵出门也情有可原。 “孙夫人与忠王府为何突然交好了起来?”开口的是宁婉儿的母亲宁夫人。 孙夫人见她神色似笑非笑,心下不喜,遂淡淡道:“谈不得交好,我只是感念曾受郡主恩惠,便多说了一会儿话。” “是吗?瑶乐郡主那么个……”宁夫人顿了顿,换了个含蓄的形容:“烈性子,竟然帮助过妇人?” 她掩嘴,作吃惊状,旁边的几位夫人也纷纷好奇道:“不知夫人受了瑶乐郡主什么恩惠?” “助了人,就要说出来么?又不是才名,非要宣扬得人人皆知。”孙夫人面色愈发冷淡了:“这是我与郡主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所道。” 宁婉儿听出了孙夫人对自己的讽刺,气愤又不能顶撞。 许如梦神色倒未变,笑道:“孙夫人所言甚是,瑶乐郡主大德无私,连街边偶遇的妇孺都愿意相助,又何谈夫人呢。” 孙夫人瞧了她一眼,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若以后瑶乐郡主再做什么利己之事,人们就会想到她这番明褒实贬的话来:“人都有私心,只不过郡主洒脱无拘,不好名而已。” 许如梦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孙夫人见状,越发佩服她的定力。 平王一家子坐在忠王的对面,见忠王一来就受一堆恭维,平王来之前刻意安顿好的情绪又变得起伏了开来。 然而,当着众人面还要强颜欢笑,装作云淡风轻,忍得几欲怄血。 平王妃则阴翳地盯着燕长宁一身素净却昂贵的穿戴,她也想如此打扮女儿,却不敢拿出这样大的手笔,唯恐触了明康帝的眼,所以清云郡主的颜色比燕长宁瞧起来寡淡了不少。 这于好比较的母亲而言,无疑觉得痛心。 “母妃……” 清云郡主知晓母亲的想法,于是寻了话题转移平王妃的注意力。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既然会觉得不痛快,为何又偏要比较,这不是存心与自己为难么? 燕长宁目光无意间与她对碰,清云郡主朝她坦然一笑。 “皇上到——” 传报的宫人落完嗓子,明康帝就带着一长串的身影走进了大殿。 众人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起身恭迎。 燕长宁看着于众皇子前紧跟在明康帝身侧的太子,确认他没有大病的模样,才稍稍宽了心。 往年一直抢在太子前面的七皇子和灵慧公主脸色有些难看地走在末尾,身边跟着伺候的宫人也寥寥无几。 灵慧公主见燕长宁一个劲只顾着看太子,不由瞪了她一眼。 燕长宁当没收到灵慧公主的怨恨,若无其事地向明康帝问好。 “祝皇伯伯万寿无疆!” 双胞胎世子不等什么奉礼的时辰,一人抱着一只寿桃献给了明康帝,惹得明康帝龙颜大悦。 待明康帝坐到上首,习惯性地往左侧看了一眼,看见是淑妃的面孔,皱了下眉头。 “你坐下去。”明康帝冷着脸道。 相伴数载,他对宠妃虽心有偏颇,却不可能对不卑不亢的皇后无动于衷。此时见淑妃霸占了原本属于端娴皇后的位置,就又不满了起来。 淑妃笑脸僵在脸上,当众被撵下帝王身侧,于她来说,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不过她最会审时度势,瞬间又恢复了笑容,无事人一样,不疾不徐地向明康帝行了一礼,往下首而去了。 右侧的贤妃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嘲笑,就听明康帝又道:“你也下去。” 后宫地位最高的两位妃子接连被落了脸,众人便知明康帝对端娴皇后的去世还没有释怀,不禁凝神屏息,动作更加小心谨慎。 “长生,你来父皇身边。”明康帝撵完人,和颜悦色地招太子上来。 等太子重新在明康帝身右落座,明康帝的脸色才好转了一些,顿了顿,又斟酌地看向燕长宁,往昔锐利的双眸多了些晦暗不明:“瑶乐,你也上来陪皇伯伯坐。” 众人闻言,对瑶乐郡主得圣心的程度再次涨了见识。 灵慧公主嫉恨的目光恨不得在燕长宁身上烧出一个洞来,忍不住囔道:“父皇,凭什么让燕长宁陪您!” 燕长宁算个什么东西,他们这一堆龙子龙女还比不上燕长宁一个人吗? 灵慧公主不甘又委屈。 “我也要陪皇伯伯坐!”双胞胎世子同时叫出了声。 燕长宁用眼神制止他们,推让道:“皇伯伯,这于礼不和。” 明康帝似怔了一下,眼神深了深:“这样啊……” 须臾,他叹息道:“自皇后不再,除了瑶乐你,都无女子与朕谈礼数了,罢了,你既然不愿意,就在下面待着。” 众人闻言若有所感。如说宸贵妃巧言令色让各宫不忿,端娴皇后却令百官敬仰惋惜的,有娘娘在的一日,皇上内宫无忧,还可劝谏皇上清政贤明。 娶妻娶贤,难怪皇上对娘娘念念不忘。 这么一想,对于明康帝之前撵下后妃的行为,众人便更加理解了。 见明康帝面露怀念,并无任何怪罪的意思,燕长宁才安然地坐下。 忠王在教训两个儿子:“没良心的,要抛下你们爹吗?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多好!” 他扭头,感动地看着燕长宁:“还是乖女孝顺……” 忠王认为燕长宁是舍不得离开自己,才拿借口推辞了。 燕长宁没有拆穿,朝他笑了笑,却无人知晓她心底掀起的惊浪。 “开席!”明康帝吩咐宫人道。 经历两个月前的一场刺杀,端娴皇后薨逝,宸贵妃被打入冷宫,这次的寿辰再不复往年热闹。 寿宴的开场无歌舞助兴,亦无戏子逗笑,平淡得像在开一场悼宴。 宴席上摆的是祭祀用的清酒,吃的只有瓜果淡菜,明康帝带头茹起了素。 众人噤若寒蝉地坐在下首,等着明康帝举第一杯酒。 明康帝却久久未动,尽管底下有忠君爱国的臣子和形形□□的美人,心里依然提不起什么兴致。 还是太子起身祝酒道:“儿臣蒙父皇疼爱,方能有今日,第一杯酒,儿臣敬父皇,愿父皇身体健康,福寿永随,大燕江山千秋万代。” 太子的脸上布满诚恳,他本就生得清逸俊美,无论才貌皆十分出众,又顶着嫡出的身份,要不是他的身子骨太病弱,又受利益驱使,臣子们大多都是愿意全心全意地拥护他的。 这会儿见太子出来解决这诡异的氛围,臣子们心中十分感激。 “第二杯酒,儿臣想敬母后的在天之灵,若非母后与父皇生育儿臣,就没有儿臣陪伴父皇的机会。儿臣自当孝顺父皇、修身养性,不负母后嘱托。” 太子又举起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敬诸宫娘娘,诸位皇兄皇弟、皇姊皇妹,还有忠王叔等。”太子的酒杯向淑妃等人的方向转了一圈,连忠王也没有落下:“多谢你们这些年伺候父皇,承欢父皇膝下,望日后诸位继续同心同德,侍奉父皇左右。” 三杯酒下肚,将太子的孝道仁义体现表现得淋漓尽致,明康帝 欣慰且动容极了。 唯有燕长宁担心地盯着太子,生怕他身体承受不住,却见太子又斟了第四杯酒。 “第四杯敬诸位大人,感谢诸位大人为国尽忠,为父皇分忧。” 太子没有对诸臣多说什么,一言一行皆符合储君的气度,周全得挑不出一点儿差错。 燕长宁垂眸随之饮下了酒,她总是对太子有千般万般地不放心,可太子明显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总认为他做事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可这不正说明他心怀仁爱,有道义,讲手足之情? 在场的人谁敢质疑他的这份优点? 燕长宁骄傲之余又觉得心里充满了苦涩,她的儿子其实也并不是这么地需要她,没了她,他能更自由地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是她一直太严厉,太苛刻了,处处拿一国之君的准则来要求他。 从前她一直在内心责怪父亲的古板无情,可她又何尝没有成为另一个父亲? 燕长宁陷入了自责与反思中,以至于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都不自知。 明康帝眯起的瞳孔遽然一缩,瞬间又恢复了镇定,而后含笑关怀起了太子的身体。 “有没有觉得不适?” 太子放下酒杯,恭敬道:“回父皇,儿臣无碍。” “那就好。”明康帝还是让人将自己的羹汤摆在了太子面前。 太子感动地向明康帝行了一礼:“谢父皇。” 帝王与太子的一番父慈子孝,惹众人直赞。 众人又齐齐贺了明康帝一杯,殿内的冷淡气氛随着太子的敬酒而逐渐升温了起来。 “今日是皇上的寿宴,太子同各位皇子、公主且说些开心的事!让皇上多高兴些。”贤妃笑盈盈地说道。 下头的方昭仪闻言,轻眨了下美目,说道:“皇上,虽然太子尚未及冠,倒是可尽早选拔太子妃,如此也能全了皇后娘娘生前的惦念。其他殿下们也好多多努力,早日开枝散叶,为父皇添福添寿。” 众人一想,可不是么,太子还未娶正妃呢!以往不是没有想将自家女儿送进东宫的,却怕太子早逝,赔了女儿终身,又惹其他皇子不满,便打消了此念头。 现如今看太子的身体似乎比过去要好,这些人纷纷又动起了心思。 女眷那边,有仰慕太子风姿的,已经开始活络了起来。 燕长宁离得虽远亦能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关于太子选妃,她心里原本是有人选的,只等着再过一两年,太子调养好身体后,再提此事不迟,不曾想,她先走了一步。 燕长宁竖着耳朵,想听听明康帝的意见。 可不等明康帝说话,太子便道:“母后去世不过百日,我岂可谈娶妃一事。再则,我还年轻,倒是不急,尚有父皇要孝敬,诸多国事要学,暂无法分心去考虑那些儿女情长。” “太子所言甚是。”淑妃虽然意动,可着宮宴上女子众多,论容貌与才名,她的侄女尚不如许如梦之流,难有优势,还不如私下再谋算。 “八公主一出生可就定驸马了,可咱们三公主还没婚配呢!”淑妃瞥了贤妃和方昭仪一眼,又看向明康帝,笑道:“皇上可要好好为咱们三公主挑一挑驸马。” 八公主是贤妃的小女儿,在出生前,贤妃与同时怀孕的许少夫人戏言若各生男女便指腹为婚,没想到后来戏言成真,八公主如今才五岁,却与许太傅的曾孙定下了亲事,连带着宁、许两家关系也亲厚无比,对五皇子的前程大有裨益。 燕长宁抿了口清酒,目光淡淡地从贤妃脸上滑过,对她想为儿子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心思了若指掌。 上辈子贤妃对自己百般逢迎,可等她一死,转眼就跳了出来。 不知道孙蕴一事有没有她的手笔在里面,若真如此,她这份隐忍的心机就十分可怕了。 “德妃姐姐怎么不说话?”方昭仪看向一直如透明人的德妃,事关她女儿的终身,却让淑妃挑起了头。 德妃垂头,她是继端娴皇后,同样是先太后挑选给明康帝的侧妃,为人很本分,对于自己的女儿至今没有封号也不敢有所怨言:“臣妾听皇上的。” “不能委屈了咱们三公主,要挑一个好驸马,臣妾看荣世子就不错。”淑妃瞄了眼下方的荣珏,对明康帝道。 任何时候,她都不吝于给贤妃添堵,宁婉儿不是喜欢勤国公世子么?若是荣珏成了三驸马,看她如何敢争。 皇帝的女儿永远要比臣子的女儿金贵是天定命理。 德妃的娘家无势,当初端娴皇后同宸贵妃在时,她从来不曾敢有什么争夺的念头,只想着平稳度日便好,唯一的女儿三公主能嫁一位好驸马,是平生第一要事。 现在德妃的念头依旧如此,她一直只想给女儿谋一个好的归宿,若是能嫁得良配,此生她就无求了。 而放眼大燕,能当得上好驸马的,除了勤国公府的荣珏,还能有谁? 也是淑妃素来与德妃交好,才敢为人先,将话说了出来。 德妃感激淑妃对自己的女儿照拂,三公主已经十六了,正是女子的大好年华,再往下就耽误了。 明康帝转头看向身左,涉及到后宫,他熟练地想问端娴皇后的意见,可空荡荡的位置让他认清了端娴皇后已经殁了的事实。 贤妃对于淑妃总是和争锋相对非常讨厌,可她却不能说三公主配不上荣世子的话,见三公主听罢淑妃的话,依然面色通红,不由担心地盯着明康帝。 皇子公主的婚事,不管哪个后妃信口雌黄都无用,还是要皇上首肯才能作数的。 帝妃交谈的声音传到下首众人的耳中,许多人羡慕起荣珏的好运气来,尚公主于家族来说是多么大的荣耀,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荣珏真是好命。 有些知晓勤国公后宅是非的夫人们隐晦地看了勤国公继夫人一眼,荣珏若成了驸马,除非短命,世子地位就再也动摇不得了。 宁婉儿脸色煞白地掐着手背,看荣珏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唯恐明康帝当场赐婚。 好在很快有人跳出来搅了局,七皇子得了方昭仪的眼色,忙不迭道:“三皇姐的婚事固然要紧,可太子该为咱们兄弟姐妹做个表率才是!” 明康帝骤然怒道:“老七,你不孝!” 殿内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燕长宁看七皇子的脸色已经完全没了血色。 这句重斥压下来,基本奠定了七皇子此生与皇位无缘的结果,七皇子脸色瞬间灰白:“儿臣……” 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对他定下这般严重的评价,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折磨,明明他以前是父皇最宠的儿子,父皇还夸过自己最像他…… 他无助地看向方昭仪和贤妃,后者却别开了视线不敢看他。 七皇子一瞬间知道自己又办了错事,惹怒了明康帝,忍着痛苦道:“儿臣酒醉失状,求父皇恕罪。” 为何三公主的亲事说得,太子却说不得?以前他就算骑在太子头上,羞辱太子是早夭之体,也没有受到过明康帝的斥责。 或者,父皇现在就是想找发作他的理由而已。 若说之前的七皇子还对明康帝抱有幻想,可现在他终于认清了帝王无情的现实。 宠则可以将他捧上天,厌则可以将他摔入地狱。 他和太子对调了处境而已。 “醉了就回去。” 明康帝却没有即时地收回自己的斥责,懒得再看他一眼,挥手让他下去。 “父皇。”灵慧公主想替皇兄求情,可对上明康帝厌烦的目光,不敢再开口说一句。 经此一幕,后妃们谁都不敢再提一句婚事,转而说起其他事情来。 宁婉儿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再看荣珏,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姿态,与旁人低声交谈,许是饮了酒的缘故,面颊微红,桃花眼越发潋滟,风流别致得宛若画中人。 宁婉儿不禁看痴了。 燕长宁不经意地看见了,暗笑男色惑人。 明康帝动怒与否都不影响忠王的好胃口,忍了两个多月,滴酒不沾,早就把他给馋坏了,便是清酒也喝得异常满足。 燕长平和燕长安有样学样,连着喝了两杯,待要再喝,却被燕长宁给夺了酒壶。 “清酒也是会醉人的,你们年纪小,不能贪杯。” 忠王点头:“你姐姐说的对,正好省下来给爹喝。” 燕长宁蹙眉:“爹,你也不能多喝。” 忠王笑呵呵道:“你爹千杯不醉。” 燕长宁见劝他不听,又分神关注太子,就随他去了。 宴过一半,不少人去如厕,双胞胎世子没有忘记当日在茶楼受荣珏欺负,一直在偷瞄着荣珏的动静。 见荣珏似乎也要出殿,燕长平和燕长安立刻对视一眼,借口尿急,向燕长宁说了一声,就悄悄跟了上去。 26.第026章 荣珏一走出殿门,清幽的晚风就夹着花香吹在了身上,百步远之后,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荣世子。” 荣珏转身。 姿容娇俏的婢女红着脸走近:“我们姑娘请世子去凉亭一叙。” 荣珏认出她是宁婉儿的贴身丫鬟,张口就欲拒绝,余光却瞥见了两道鬼鬼祟祟的小身影,于是含笑点头:“好,请姑娘带路。” 婢女闻言心中雀跃,她们姑娘可是抱着可能不成功的心态请人的,荣世子能答应实属意外之喜。 燕长平和燕长安见荣珏跟一个丫鬟走了,顿时有些沮丧。 “怎么办?他不是去茅厕呀!还跟不跟?”燕长安挠了挠头,询问哥哥的意见。 燕长平抿嘴:“跟!” 两人于是一路跟到了凉亭,就看到荣珏和宁婉儿会了面,为免被发现,两人特意躲在了草丛里,却苦恼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等了片刻,见荣珏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燕长平给燕长安打了个手势:“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找东西。” 燕长安点点头:“好的。” 荣珏看到草丛动了一下,人影一闪而逝,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婢女守在凉亭外放风,宁婉儿单独与荣珏相处,沉醉在他的笑容里,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 “荣哥哥,你会娶三公主吗?”宁婉儿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可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她刚才在大殿里就怕得不行,生怕明康帝突然赐婚,更怕荣珏说要娶三公主。 她仰着头,期盼地望着荣珏,什么矜持也不要了,一心希望荣珏能顺着她的心意回答说不会娶三公主。 “在下自认与宁姑娘不熟,宁姑娘还是莫要随意称呼在下,以免让人误会。”荣珏轻笑道:“何况,在下娶谁,似乎与宁姑娘无关。” 宁婉儿咬唇,面上有些难堪:“你怎能如此凉薄,你明知道我属意于你……” 荣珏收了笑,漠然道:“这燕京中属意在下的女子多了去了,莫非在下都要一一负责,不给予回应就是薄情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宁婉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在下不管宁姑娘是何意思,总之在下对宁姑娘向宁姑娘保证,在下不会娶宁姑娘就是。”荣珏看着还留在草丛里那道动来动去的身影,脸上又浮起了笑容。 宁婉儿却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多年的痴心换来无情的对待,整个人如遭重击,头一阵阵发晕眩,身子也变得摇摇欲坠。 “你特意应邀,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的?”宁婉儿伤心到极点,不知是悔还是恨了。 荣珏不着痕迹地让开了一寸距离,任她歪倒在凉亭的石凳上。 “在下最是讨厌投怀送抱之人,还望宁姑娘珍重。” 宁婉儿眼睁睁看着荣珏避让开自己,难以想象燕京第一君子私下是如此地刻薄,当下就愣住了。 “我以前一直追逐着你的身影,为何你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宁婉儿才复又抬头,却是满脸的泪水。 “那是宁姑娘未像今日这般毫无矜持。”荣珏自认从未给过她任何希望,何至于如此。 何况,他最不耐女子随时随地就能哭泣,这会让他觉得她们软弱无能。 “恕在下告辞。” 宫中的凉亭无论何时都被人打扫整洁,宁婉儿纤长的手指抓着石桌的边角,看着荣珏远走的背影,心已凉到了骨子里。 呵,这就是她眼瞎喜欢上的君子,可为何看清了他无情的这面目却依然舍不得放手? 丫鬟见荣世子离开后,主子倒在石凳上又哭又笑,急忙上前搀扶她。 “让开!”宁婉儿一把挥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姑娘,这是在宫里,咱们还要回宴殿呢。”丫鬟弱声提醒她注意自己的仪态。 宁婉儿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接过了她的手帕,迅速擦干了眼泪。 “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一个字!”宁婉儿面无表情地威胁道。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被荣珏羞辱了的事。 婢女瑟缩了一下,低头:“奴婢明白。” “太多了?”燕长安看着燕长平找来的蛇虫鼠蚁,头皮发麻,又有些兴奋。 燕长平宝贝地抱着竹篓:“是宫里的小太监帮我找来的,荣珏呢?” 燕长安指了指某间茅厕:“在那儿。” “确定是他吗?”燕长平怕吓错了人,一再问道。 虽然这些东西都没有毒,可万一要吓到无辜的人就不好了。 “确定。”燕长安亲眼看到荣珏从凉亭出来,又进了茅厕内。 燕长平和他对笑一声,找准荣珏在的茅厕,将东西都投了进去。 “啊——” 里面传来男子惊恐的尖叫,极大地取悦了两人。 正当双胞胎拍拍手准备走人,前面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两位燕世子在做什么?” 荣珏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半张脸对着他们,墨色的衣袍像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浑身上下透着诡谲的气息。 “你、你不是在那里吗?”燕长安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话刚落,谢晋远衣衫不整地从茅厕里面冲了出来,哀嚎道:“有蛇!有蛇!”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一条蛇,怎么都甩不掉。 “两位世子真是好兴致。”荣珏意味深长地冲燕长平和燕长安笑笑,抬手替谢晋远将蛇取了下来。 “谢、谢谢。”谢晋远气都喘不匀了,热泪盈眶地看着荣珏,觉得他简直是天降救星。 好不容易神魂归位,他这才看到双胞胎世子:“世子们也在啊!” “恩。”燕长平硬着头皮应了一声,知道他是和姐姐交好的纨绔,刚要警告他不许囔囔,又一道哭嚎声响彻茅厕。 “啊!有老鼠!还有蜘蛛!” 十皇子从隔壁茅厕冲出来,一头撞进了宫人的怀里:“本殿下身上有蜘蛛!快帮本殿下赶走它!” 宫人吓得半死:“殿下莫怕,奴才这就帮你。” 谢晋远感同身受地抱怨:“吓死本少爷了!好好的茅厕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荣珏掐着蛇头,冲双胞胎世子笑而不语。 “一定是今天洒扫茅厕的人没有注意,奴才一定要禀告给大总管,狠狠地罚他们!” 燕长安闻言有些心虚,他们横行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想连累洒扫的人受罚,于是拍着胸脯道:“是荣珏放的,不关别人的事。” 燕长平干脆跟着弟弟一起诬陷:“对!是荣珏放的,我们都看见了!” 谢晋远又吓了一跳:“不会?” 荣世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敢在宫里的茅厕放蛇虫鼠蚁的人,这种恶作剧反倒像小孩子的把戏。 他狐疑的目光不断在燕长平和燕长安身上游走,稍用脑子一想,就拆穿了他们的谎话。 “哦,世子倒说说为何在下要放这些东西?”荣珏笑意更深了。 燕长安眼咕噜一转:“你想吓的是本世子和哥哥!你与我们有仇!” 十皇子却不信他们,边哭边嚷道:“本殿下看就是你们俩放的,还诬赖荣世子!本殿下要去告诉父皇,让他罚你们!” 燕长平和燕长安压根不怕他,满不在乎道:“你尽管去告状!皇伯伯才不会罚我们!” 话一开口,等于不打自招了。 等身上的蜘蛛被宫人撵走,十皇子哭叫着“父皇”,跑回了宴殿。 谢晋远无奈道:“两位燕世子,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如果今晚要是吓坏了十皇子,就算皇上不罚你们,方昭仪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荣珏声音凉凉道:“可叹忠王爷又得挨训斥了。” 燕长平和燕长安这些日子念书,学了不少的道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燕长宁曾经与他们说过的话,忍不住生出了愧疚。 “那……那怎么办呀?”燕长平和燕长安耷拉下了脑袋。 “主动认错呗!总得堵住其他人的嘴巴。”谢晋远想着如果十皇子凑巧不在的话,只有他自己受了惊吓,被蛇咬了一口也认了。 “好!”双胞胎世子垂头丧气,倒是丝毫没有再把过错推到荣珏身上了。 荣珏诧异于他们的乖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蛇头,道:“你们难道就不怪我吗?毕竟是为了吓我,才会惹上了十皇子。” “怪你干嘛?”燕长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两人做事两人当,是我们自己想报仇不成功。” 燕长安鼓着腮帮,看他一点儿也不怕蛇,就知道他们失策了:“对!是我们用错了办法。你等着,等小爷练好武功,一定亲手打得你满地找牙!” 荣珏失笑,看着他们壮士扼腕般走回大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小时候,继弟同样捉了蛇来吓他,结果他躲开了,反倒吓哭了与他一起玩耍的御史家的公子。 事后,继弟怪他不该躲开,找了父亲告状,结果父亲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叫他与御史的公子道歉。他不服,顶撞了父亲,却换来了更重的责罚。 彼时他如何都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逻辑?明明要吓的是他,却怪他躲开了,牵连到了旁人。 世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和父亲。明明知晓他无辜,却偏要拿他顶罪。 燕京的官员们总爱贬低忠王府的家风,觉得双胞胎世子顽劣不堪,然而在他看来,忠王却是再称职不过的父亲,他分明是将儿子们教得这么好。 荣珏将手里的蛇丢掉,像是丢掉了童年时的阴影,动作毫不留情,冷漠又洒脱。 “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呜呜呜……”十皇子在殿内痛哭着。 燕长平和燕长安一回到大殿里,就见众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全然是责备。 “两位燕世子太顽劣了,瑶乐,你是长姐,该好好教导他们才是。”燕长宁独自听着对面平王妃语重心长的教导。 她一时不察,忠王便喝醉了酒,怕他当众失态,明康帝便让人将他扶下去歇息了。 此时桌上只剩她一个,从十皇子哭着向明康帝告状起,这殿内就高高低低地纠抓起了她那两位弟弟的错处。 燕长宁听着不耐,可此事又的确是弟弟们的不对,让她也无从辩驳。 燕长宁想着,若是从前的燕长宁,怕是此刻已经摔鞭子叱喝众人闭嘴了,然而她却无法做到蛮横无礼,尤其是当着太子的面。 她总是本能地将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他看,让他去听,去学,而远非徇私包庇:“十殿下,我替两位幼弟向你道歉。” 十皇子在方昭仪的怀里哭到打嗝,想起那么大的蜘蛛爬在自个儿的身上就毛骨悚然:“道、道歉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让蜘蛛爬一回啊!” 燕长宁却毫不迟疑道:“行。” 十皇子顿时惊讶得忘了哭,意外燕长宁居然这么好说话:“你说的是真的?你难道就不怕吗?” 怕,当然怕,虫子是燕长宁平生最厌恶的东西之一:“十殿下能消气就好。” “我姐姐讨厌虫子,是我们吓了你,你就抓蜘蛛来吓我们好了。”燕长平和燕长安不让燕长宁替他们担责。 十皇子见他们还敢大咧咧地回来,小脸上满是气愤,立即比划着胳膊,指使宫人:“你去找这么大的蜘蛛来。” “够了!”明康帝神色不虞道:“被一只虫子就吓成这样,一点男儿的气概和度量都没有,怎配做我大燕的皇子!” 方昭仪立刻拉着十皇子跪下:“是小十的错,求皇上息怒。” 怕十皇子再哭,方昭仪在他耳旁道:“今日是父皇的生辰,不要惹父皇生气。” 十皇子想起被赶走的七皇兄,只能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叩首:“儿臣错了,请父皇息怒。” “皇上息怒。”众人也不敢再安稳地坐在位置上。 “皇伯伯息怒,是长平和弟弟不对。”燕长平和燕长安没想过惹明康帝发火,十分后悔自己随意往茅厕丢蛇虫。 “父皇,两位堂弟知错就改,岂非善事?十皇弟也还小,以后得父皇精心教养,定能成为我大燕的梁柱。”太子替他们说情。 “听见你太子皇兄所言了?”明康帝让众人都起来,又与十皇子道:“你堂姐与你堂弟都道歉了,此事便莫再追究了。” “是。”十皇子不敢再多言。 “回去后抄一百遍三字经。”燕长宁板着脸对双胞胎世子道。 燕长宁没脸怪十皇子,此事是燕长平和燕长安的过错,就当是一次教训了。 “哦。”燕长平和燕长安更加垂头丧气了。 十皇子一听他们要被罚抄书,心气总算顺了一些。 明康帝默然地看了燕长宁一眼,脑子混沌地不知在想什么。 “姐姐,爹呢?” 双胞胎世子岔开了注意力,是以燕长宁没有瞧见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在偏殿醒酒。”燕长宁想了想,遣了青甲去看忠王现在如何了。 青甲还没走到门口,一名宫人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高呼道:“皇上,忠王爷醉酒后强、强迫了杨姑娘……杨姑娘想不开,正闹着要自尽呢!”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明康帝的生辰宴上出了这样的丑事,本该隐瞒,可宫人咋咋呼呼地喊了出来,顷刻就闹得人尽皆知。 明康帝已然七窍生烟,吩咐侍卫将宫人带下去,可忠王做下的糊涂事却如何都瞒不住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尚书忍不住讥讽。 赵康想让父亲不要这么议论忠王府,却在四周同样的奚落声中,没敢开口。 “在下觉得,事实真相没有查清之前,诸位还是莫要轻言的好。”在或沉默或贬低的议论中,荣珏平静却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宋垚为了避嫌,没有插声,但他同样也不相信忠王姑父会做下这种事。 虽然荣世子说的有道理,可满殿的目光依然都聚集在了燕长宁和双胞胎世子的身上,仿佛他们的身上也烙上了羞耻的印记。 “哪个杨姑娘?”燕长宁目色阴沉,在侍卫将人带走前,质问道。 淑妃眼皮跳了跳,正觉得不好,就听宫人急怆怆道:“是淑妃娘娘的外甥女,杨若秋,杨姑娘。” 27.第027章 众人看着淑妃的眼色变了变。 在场的命妇们都知道那位杨姑娘是淑妃娘家姐姐的女儿,向来极受淑妃的疼爱,淑妃时不时还会召她入宫陪伴。忠王现在做下了这样的丑事,总该给淑妃和杨家一个交代。 虽然说杨家只是芝麻门第,连今日的寿宴都没有参加的资格,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忠王醉酒强迫了人家的女儿,就要对此事负责。 不少人心中感慨,真是世事无常,以前瞧不起的杨家也许很快就要出个忠王妃了,哪怕只给出侧妃的位置,在无女主人的忠王府,也是独树一帜了,而且能让多年不近女色的忠王看中,足以说明了那位杨姑娘的出色,日后何愁得不到富贵宠爱。 男人们虽然不齿忠王的所为,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忠王这是憋太久了,想女人了呀! 清醒的时候或许还能控制自己,然而一喝多了,就暴露出了心底的渴望,竟然在皇上的寿辰上犯下如此大错。 坐得近的大臣彼此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于燕长宁质问宫人的行为都有些不以为然,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女儿家避讳还不来不及,怎么还能插嘴。 “此事关乎杨姑娘的名节,郡主还是莫要过问了,当下最该想的是如何安抚好杨姑娘,到底是一条性命,怎能任她这般寻死。”平王妃在寿宴上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常年浸淫后宅阴私,平王妃哪里想不到这或许是杨氏女攀富贵的手段,但她却不会替忠王说话。 忠王的名声越败坏,她心情就越舒畅,若明康帝因此而厌了忠王,她可能就要当众拍手称快了。 “平王妃说得正是。”众位夫人十分同情那位杨姑娘的遭遇。 以往因为忠王的英俊痴情而对忠王抱有不可言说心思的女子犹如梦幻破灭,心碎了一片。 她们真是看错人了! 淑妃本来又惊又怒,闻言立刻回神,对明康帝抹泪道:“恳请皇上让臣妾去瞧瞧臣妾那可怜的外甥女。” 明康帝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他都记不清忠王犯过多少错了,可没一次像今天这般令他如此恼怒,他的好弟弟,在他的寿辰上,居然做出这等辱没皇室声誉的腌臜事。 明康帝气息不稳,恨不得亲手揍忠王一顿,然后将他关进宗庙里自生自灭。 燕长平和燕长安还年幼,不懂男女之事,只能隐隐从殿内众人的反应中猜出自己的爹犯了不该犯的错,不由得往燕长宁的身边靠了靠。 “姐姐……”两人的声音都小下去了,不敢再像刚才那么放肆。 燕长宁将他们拉到身后:“淑妃娘娘别忙着伤心,各位夫人也别忙着打抱不平,本郡主心中尚有一个疑问,我爹明明在偏殿歇息,有专人伺候着,杨姑娘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爹的面前,引得我爹强迫于她?” 众人一愣,是啊!这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被他们给忽略了。 可,其中或许另有缘故呢? “莫非是杨姑娘嫌弃忠王府的侍卫伺候得不周到,因而想以身代劳?”谢晋远惊讶地说道。 不是嘲讽胜似嘲讽的口吻不禁惹人浮想联翩。 要是杨姑娘主动,就有意思了……不过再怎么说,这种事还是忠王占便宜。 虽然这么想,可多数人心里对杨若秋的那点儿同情消失了不少。 宁婉儿忍不住看向谢晋远,早就知道他的一张嘴又毒又贱,可当众这么侮辱一个女儿家未免也太过分了。 “远儿!”谢侯和夫人低声斥责他不要胡言乱语。 谢晋远满不在乎,如果他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就不会出声了,他就是想要让燕长宁知道,他这个小弟是永远站在她这边的,忠王府的好茶他没白喝白拿。 明康帝面色稍霁:“将忠王和杨氏女都带过来。” 反正已经瞒不住了,还不如立即当众处理了此事,若不然就算私下里查出忠王是无辜的,恐怕依旧会传出不堪的流言来,一个不妥,还会让人觉得他为了包庇忠王,成为了一个是非黑白都不分的昏君了。 考虑到要为杨姑娘整理仪容,十全特意带了两名宫女去了偏殿。 忠王被重新带回寿宴上,人还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 反观杨若秋,则是满脸的红晕与泪水,惊吓的神色似山间遭狩猎的小鹿,凄楚又动人。 众人瞧见了,忍不住又将心偏向了她那一边。 明康帝看忠王今夕不知何夕的糊涂样就想抽他,目光严厉地扫了十全一眼,后者自发地回道:“奴才过去时,杨姑娘已经被忠王府的侍卫救了下来,王爷一个人倒在榻上,还未清醒。” 问陪忠王府的侍卫,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偏殿的宫人皆道:“奴才等将王爷送进东厢房里,看着王爷躺下就出去守着了。可谁知没过多久,却听到了杨姑娘的尖叫声从里面传来,奴才等和王爷府上的侍卫连忙进去一看,就发现杨姑娘衣衫不整地被王爷压在身下……” 最后一句,宫人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含含糊糊地不敢说清楚,可落在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还是以潜意识里的认知拼凑出了自以为的真相。 “杨姑娘怎么会出现在忠王的屋子里?”孙夫人立刻升起了和燕长宁之前一样的疑问。 燕长宁瞬间笃信了忠王是遭了设计,她对这宫里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已然猜到了杨若秋会悄然出现的原因。 “偏殿的东西厢房之间的垂花门是连着的,你事先是故意等在西厢房,然后趁人不注意从那儿进了我爹所在的东厢房?”燕长宁看着杨若秋,淡淡道。 “不是!”从进殿起就一直呈失魂落魄状的杨若秋却陡然蜷缩成了一团,拼命摇头泣叫:“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见她哭得瑟瑟发抖,明明被忠王欺负了,受了极大的惊吓却又被瑶乐郡主指责心怀不轨,怜惜心乍起,不由替她分辩道:“许是杨姑娘不小心误闯了,恰好被王爷瞧见了,才会……” “诸位怜惜杨姑娘的遭遇,可王爷就在此处,何不听听王爷的说法呢?”荣珏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们的偏颇。 这已经是荣珏今日第二次公然替忠王说话了,宁婉儿心被堵塞得厉害。 明康帝忍着怒气,问忠王:“你给朕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忠王迷茫地站着,醉酒的身体有些发热,就听到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爹。”燕长宁皱眉。 忠王直着双眼,好像听见了女儿在叫自己,甩甩头,让自己略清醒了一些,可头发晕,还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乖、乖女啊……” 燕长宁见状,登时让人取了两盆凉水,泼在了忠王的脸上。 众人被她强硬的做法惊得目瞪口呆,试问除了瑶乐郡主,谁敢当众拿水泼亲爹? 明康帝霎时觉得心头一松。 好在凉水起了效果,过了片刻,忠王呆滞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扭头看燕长宁:“怎、怎么了?” 燕长宁简短且口齿清晰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忠王瞬间理智回笼,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本王是绝不可能碰她的!” 什么乱七八糟,好好的,他睡个觉,怎么就变成了强迫臣女的禽兽了! 想到对女儿夸下的千杯不醉的海口,忠王脸不自然地红了。 杨若秋原本在低啜,闻言猛地抬头,梨花带雨道:“王爷不想承认便罢了,都是臣女之罪,不该走错屋子……臣女日后还何脸面见人,倒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她立刻转身去撞柱子,想以死证明清白。 淑妃一惊,连忙让人将她拦住:“秋儿,你别冲动,皇上圣明,一定会主持公道。” 众人见杨姑娘如此贞绝,瞬间鄙夷忠王敢做不敢当。 忠王收到无数轻蔑谴责的目光,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后失德了,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说你非要诬赖本王干什么?” 忠王头都大了,他与这位杨姑娘无冤无仇,为何偏偏要给他下套。 “你诬赖本王有什么好处呢?还毁了自己的闺誉,何苦来哉。”忠王一脸无语。 “爹,她这是想进咱们王府呢!”燕长宁淡淡说道。 忠王惊讶极了:“进咱们王府做什么?咱们王府又不缺仆婢。” 平王妃冷眼看忠王父女装腔作势:“忠王,您坏了杨姑娘的名节,难道不应该对杨姑娘负责么?岂能以低贱的仆婢辱人。” 她本意是想看忠王的笑话,为杨若秋打抱不平,顺带博取淑妃的感激,说不得就能让淑妃在明康帝替他们平王府美言,可她却忘了这殿内尽是伺候的宫女太监,哪个不是仆婢之身?她以低贱称之,不知不觉中已经糟了这些人的暗恨。 谁愿意生来低贱,可为生存所迫,不得已入宫为奴为婢,从此让躯壳卑如浮游,命运忐忑,然而却不代表他们内心一并丧失了尊严耻辱。 仆婢是人,便有情感,有憎恶,平王妃口无忌惮的践踏,已经牢牢地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十全暗自冷笑一声,站在明康帝身后的面上却愈发显得恭敬。 清云郡主敏感地察觉到了身边的宫女太监,包括他们平王府丫鬟的异样情绪,忍不住拉了拉平王妃的袖子。 平王妃不明所以,只当她碍于忠王府的得宠,让自己不要与忠王过不去,便见好就收了。 但亦首次对女儿产生了怨气,若是她也如燕长宁那般会讨好明康帝,他们平王府何愁沾不了光。 哪里像现在这样,她只能乖巧安静地坐着,燕长宁却可以喧宾夺主地在宴殿里横言无忌,而明康帝不见一丝一毫不满。 “爹,平王妃她老人家是在暗示您纳杨姑娘为妾。”燕长宁淡淡一笑:“我想,杨姑娘本身也是这个打算。” 平王妃听她竟然称自己为老人家,气极却不能发作。 忠王更惊讶了,这位杨姑娘看着年轻美貌,又是淑妃的外甥女,何愁找不到名门佳婿? 他都一把年纪了,儿女成三,忠王府里没位置给外人的。 “乖女,你放心,爹绝不会纳妾!”忠王信誓旦旦地向燕长宁保证。 要是他的乖女想给足以做父亲的男人做妾,他一定打断她的腿! 杨若秋泪眼一滞,纤弱的身姿摇摇欲坠,似惨遭暴雨□□过的杏花,凄美、脆弱。 淑妃听不下去了,艳眉高竖道:“忠王,本宫素来敬重你,可你也不能当着本宫的面,在皇上的寿宴上如此欺辱秋儿!” 她红着眼看向明康帝:“皇上,事已至此,便赐秋儿嫁给忠王为妃!” 淑妃一直期盼着外甥女能够成为太子妃,可谁知杨若秋却被忠王毁了名节,淑妃隐隐猜到其中的古怪,可为了杨若秋的未来,就只能让她嫁入忠王府了,便是不能为继妃,至少也该落个侧妃,若不然就枉费了她对杨若秋的一片疼爱。 明康帝见爱妃苦求,想着不过是个女人,便是赐给忠王为侧妃又如何?左右事情的真相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忠王虽然嘴里说绝没有碰过杨若秋,但酒醉之人的话又岂能当真。 明康帝斟酌了片刻,想着不如到此为止,忠王有错,杨氏女又何尝无错,好巧不巧地走错了厢房,也是一桩缘分,总比忠王毫无缘由地轻薄女子要来得好听。 然而明康帝一抬头,目光却又与燕长宁对上了,心头一凛,刚做好的决定顿时又张不了口了。 淑妃善于察言观色,看明康帝方才明显已经意动,准备满足她的请求,可一瞬间却又产生了变故。 淑妃奇怪之下,顺着他的目光而去,就看见燕长宁定定地瞧着明康帝,那道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熟悉得令人心颤。 淑妃慌忙眨了眨眼,想证明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燕长宁却已经移开了双眼。 忠王衣衫都湿透了,觉得难受得很,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对淑妃和明康帝道:“娘娘,本王绝没有主动对你的外甥女行不轨之事,你大可以放心。皇兄,要是没有别的事情,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淑妃听他说得理直气壮,怒极反笑:“偏殿有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王爷如何摘清自己?” 忠王诧异:“本王自己还不能为自己作证吗?” 他板着脸扫了宴殿一圈:“哪个不知道,本王从来不说假话。” 众人听忠王言之凿凿,联想他的直脾气,开始有些半信半疑。 “王爷既然咬口不认,便当臣女自甘下贱,污蔑王爷,臣女愿以死抵罪。”杨若秋被人拦着不能撞柱,毅然决然地咬住了舌头。 “掰住她的嘴!”燕长宁没想到她能做戏到这个份上,倒是小看了她的决心。 “皇上!”淑妃一心想与忠王府交好,但眼下又不能不顾杨若秋,因此内心很受煎熬。 只要皇上有了裁决,此事盖棺定论,忠王就算再不愿意,也无法逃避责任。 忠王见状却突然沉静了下来,犹豫了片刻,才怒发冲冠地对一脸心灰如死的杨若秋说道:“本王不能人道,又怎么会轻薄你!” 大殿瞬间静寂了,似是没人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既然忠王不能人道,那么所谓的强迫就是真的诬陷了? 这一刻,谁都没有再怀疑忠王的话是假,事关男子尊严,任谁都会将此事瞒得死死的,忠王若不是被逼急了,以证清白,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 包括杨若秋在内的所有人都变得哑口无言。 好一会儿,连明康帝都忘记了威严的姿态,目光复杂地盯着忠王的下半身,似乎想将他那儿看穿出一个大窟窿来。 “什、什么叫不能人道?”燕长安和燕长平悄声问燕长宁,好像他们又学了一个新鲜的词,求知若渴道。 燕长宁没有回答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呆若木鸡的杨若秋面前。 “听见我爹说的了?” 燕长宁朝她笑了笑,她这一笑,头上的玉钗便跟着晃了晃,清润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了人眼。 杨若秋看得恍惚,然而紧接着,一只鞋子就猝不及防地踹在了她的身上,须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到了刚才做戏要撞的殿柱前。 燕长宁平静地收回脚,脸上笑容依旧淡淡,看不出一点儿的戾气,可众人却缩了缩脖子,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杀人了。 28.第028章 燕长宁从来没有料到过自己会有当众打人的一天,脸上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可她清楚地知道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理智,才会连仪态都不顾了。 愤怒来得强烈又迅猛,令她甚至忘记了可能会给太子留下负面感官。 可这种情况下,要理智和仪态又有什么用呢? 重生以来,忠王一直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呵护她,燕长宁活了两辈子,头一次体会到如此纯粹的关怀。 不需要她知书达理,贤淑懂事,不需要她事事完美无缺,更不需她费尽心思去逢迎讨好,忠王总是主动将最好的捧到她的面前,把她奉在首要,却不在乎任何的回报。 在忠王府里,她是那样地轻松自由,可以目不识丁,可以言行无状,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以前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不会有人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嫌弃她呆板无趣,或者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忠王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愧疚难安,害怕有一日忠王发现她其实是鸠占鹊巢,收回这份纯粹的爱护。 沉甸甸的情绪让她头上的玉钗都变得格外沉重,也令她开始意识到,她已经不知不觉将自己真正当作了忠王府的一份子,和忠王府融为一体了。 她既贪恋又惧怕这种转变,理智上让自己不要沉溺安逸,患得患失,情感上却舍不得让自己和忠王府再分割开来。 忠王父子们已经和太子一样,成了她不可以触碰的逆鳞,杨若秋敢设计忠王,让忠王不得不当众揭露自己的隐疾,让他在其他男子面前变得毫无尊严可言,已经深深地碰动了她的底线。 燕长宁连秋后算账的心情也没有了,如果手里现在有一把刀,她会让杨若秋当场体会到什么叫做凌迟的滋味。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嫁入我们忠王府?谁给你的胆子用这么不知廉耻的手段来陷害我爹的?”燕长宁目光笔直地射向杨若秋,声音渗人。 她这一脚踹得着实不轻,再健壮的习武之人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勿用说杨若秋这般弱不禁风的女子。 在场的人几乎都可以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离殿柱近的,双眼清晰地瞧见了从杨若秋身下蜿蜒而出的鲜血。 刺目的红色让不少人心中生寒,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缩成了乌龟,脸上亦不敢露出一丝不对的情绪。 原本还在悄声议论忠王隐疾的大臣们也噤若寒蝉了起来,不敢再嘲笑忠王半句。 “杨姑娘虽然有罪,可郡主也不该当众殴打于她,再怎么说杨姑娘都是官员千金,郡主不看淑妃娘娘的面子上,也该敬重皇上与国法,岂能肆意惩处。”席间传来一道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微风一样拂过人的心田。 敢怒不敢言的人们暗暗点头,觉得许姑娘说得有道理,打人不是淑女所为。 淑妃听在耳中心里虽然不舒服,可慑于燕长宁的粗暴,想为杨若秋求情的话也不敢再随意开口了。 “瑶乐郡主,你当着皇上的面对杨姑娘动手,实乃大不敬之罪。” 有人畏惧,就有人敢跳出来直言不讳,向来以公正不阿闻名的御史得到提醒,回过神来,立刻不放过弹劾的机会。 忠王自己被一个女子陷害觉得没什么,却容不得别人说燕长宁一句坏话:“范老东西,你眼睛瞎了吗?本王的乖女明明动的是脚!” 燕长宁看着这位自己以前很敬重的范大人,前所未有的觉得自己高位障目:“爹,范大人年纪大了,会眼花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头脑也糊涂就不好了。” 范御史被气得胡子乱颤,差点晕过去。 他的得意门生当初就因劝告忠王管束女儿而被他当朝打碎了牙齿,瑶乐郡主目中无人的样子简直青出于蓝:“皇上,老臣……” “为人女儿,自己的爹被人设陷,连为他出气都做不到,还活着有何用!范御史大公无私,不在乎子孙孝不孝顺,可瑶乐却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燕长宁朝明康帝一拱手:“瑶乐难以忍受父亲遭此品行卑劣的女子陷害,一时失控,请皇伯伯见谅。” 忠王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哪怕当众丢脸,从此受尽嘲笑也觉得心满意足。 “儿臣觉得瑶乐妹妹并无过错,维护父母,是子女该做的本分,这正彰显出瑶乐妹妹的孝道,父皇不仅无需责备,还应嘉奖瑶乐妹妹,以示我大燕纲常。”太子双目泛红道。 忠王父女情深让他忍不住想起了端娴皇后,他的母后在世时,无时无刻不在为他遮风挡雨,但凡有人敢伤害他,她亦会不顾一切地让他们付出代价。 明康帝心中触动:“太子说得有理,朕是应该嘉奖瑶乐一番。” “谢皇伯伯不怪之恩,谢太子殿□□恤之德,不过瑶乐什么都不缺,皇伯伯就不用嘉奖瑶乐了。”燕长宁推辞道。 众人心里觉得怪怪的,刚刚还在处理忠王的事情,怎么一晃变成了皇上嘉奖瑶乐郡主? 至于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杨姑娘,好像都被皇上遗忘了。 明康帝感慨:“瑶乐,你真是个实诚的好孩子。你对你父王一片孝心,是我皇室之耀。朕向来将你和两个弟弟当做亲生子女,虽然朕不能赐你公主之位,可朕决定嘉奖你享受公主俸禄,并加邑三百里。” 这份恩赐算是特别厚爱了,谁都明白瑶乐郡主虽无公主之名,地位却已等同公主,以后见到任何一位公主都不用再行礼了,而他们这些臣子臣女,从今往后却都要拿她当公主对待。 忠王一家子都大吉大利,众人对他们荣宠不断的好命已经嫉妒不起来了。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是明康帝对忠王的弥补,毕竟忠王承认隐疾,已经丢光了脸面,以后走出去腰杆都不能挺直了。 难怪忠王府没有再进一个女人,原来是忠王不行。 可见上苍还是公平的,任你拥有富贵滔天又有何用,忠王这辈子都再也享受不了美色的**滋味,还有什么做男人的乐趣所言。 而过了今天,这个秘密就要传扬出去了,看燕京的这些无知妇人会不会再拿忠王与他们作比较,拦着他们纳妾! 等众人恭贺完瑶乐郡主,明康帝似是才想起了地上的杨若秋,丝毫不掩饰厌恶的情绪道:“杨家能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说明家风不淳。传朕旨意,剥夺杨氏一族的官位,六年内不得参加科举。至于此女,朕看在淑妃的面子上,就饶了她的死罪,送回杨府,告诫杨府众人好生管教!” “皇上圣明!皇上仁德。” 众人唏嘘杨家的下场,教出这么个祸害全族的女儿来,就算皇上饶了她的死罪,她能活命,可回到杨家,无辜受牵连的亲人还不气得将她活生生吃了! 此时他们倒不觉得燕长宁心狠手辣了,毕竟与皇上手不刃血的处罚手段相比,瑶乐郡主只知道动手的鲁莽行径简直上不得台面。 淑妃面色僵硬地听着明康帝的旨意,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她的外甥女做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明康帝今晚是注定不可能去她那儿歇息了,按照明康帝对忠王一家的宠爱,倘若她不能有所表示的话,刚到手的宫权可能也会丢掉。 淑妃不禁恨起了杨若秋,放着尊贵的太子妃不做,偏生想做忠王的继室,还敢瞒着她设计忠王,这不争气的东西! 要是她早先知道她有这种心思,一定将她撵出宫,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盼皇上不要迁怒于她,连她也一并厌弃。 “皇伯伯,瑶乐觉得可能这宫里还有人在背后帮杨姑娘设计陷害我爹,否则杨姑娘怎么凑巧知道我爹歇息的东厢房与西厢房的垂花门是相连的?若说凑巧,瑶乐不太相信。” 在众人以为此事已几乎尘埃落定,差不多翻篇了之际,燕长宁又出声道。 方昭仪淡笑:“明摆着是杨氏女收买了宫人,才会摸清楚偏殿的情况。” “那也该审问个清楚明白,杨姑娘之前咬说自己无辜,可最后还不是被揭穿谎言?她身为淑妃娘娘的外甥女,就不怕事情败露了,连累到淑妃娘娘吗?如此有恃无恐,定然是背后另有身份尊贵之人撑腰。” 淑妃赶紧将自己摘出来:“还是郡主考虑得周到,该查!本宫发誓本宫一点儿也不知情,本宫要是知道会有今日之事,一定不会让她进宫半步!” 贤妃抿唇一笑:“淑妃娘娘现在可是暂代后宫,杨姑娘想借淑妃娘娘的名义吩咐点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臣妾相信淑妃也是受了蒙蔽。”德妃与淑妃一荣俱荣,连忙替淑妃说好话。 燕长宁静静地听着高位上的几名女子各为其利,她不清楚淑妃到底是否知情,可杨若秋毕竟与她甚亲,今日整个杨家都败在他们忠王府手里,倘若淑妃日后怜惜起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难保不会对忠王府心生怨恨。 燕长宁已经淡了和淑妃结交的心思,淑妃被不被打压下去也已经不是她所在乎的了,是她总想着面面俱到,为太子拉拢一切可拉拢的,然而以明康帝的敏感和多疑,太子和后妃牵扯在一起,才是真正对太子有害。 所以,除了明康帝,她不论会得罪了这宫里的谁,都要将背后所有想设计忠王的人揪出来。 哪怕事后查清楚了,只是杨若秋一个人的主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一分小心总归没有错。 明康帝最讨厌后妃无孔不钻的争斗:“既然瑶乐踢了出来,那就查!从一开始来传话的太监身上开始查起,杨氏女也先别交回杨府了,审问了再说。” 明康帝始终对那个该死的宫人耿耿于怀,要不是他故意不避讳,当众囔囔开来,此事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虽然证实了忠王无辜受害,却也丢光了皇家的颜面。 一想到忠王亲口承认自己如今“不能人道”,明康帝心里就跟堵了一块顽石一样,全身都肿胀生痛。 “此事就交给……”明康帝扫了下首的臣子和儿子一圈,而后偏头看向太子:“就交给太子办。别人朕不放心,太子你务必要盘查清楚这宫里到底有多少鬼祟,居然连我大燕亲王也敢算计!” “儿臣领旨。”太子郑重地接过了此项任务。 经过今晚的耳濡目染,众人都不会再觉得太子空有储君之位而不得皇上重视。 没听见皇上说只对太子放心么? 到头来,皇上竟是最倚重太子。 “皇伯伯英明!” 燕长宁知道明康帝今晚本就为数不多的兴致已经全被败光了,就没有强迫一定要立即查个水落石出。 左右人都在宫里,是跑不掉的,太子接手正好,也可以肃清一下宫闱,揪出那些暗藏心机对他不利的人来。 到了现在,往年的寿宴已经差不多接近末尾时候,明康帝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思,草草收了众人精心准备的寿礼,勉强挑了几个顺眼的夸了几句,便吩咐散了。 “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领旨先一步去审人了。 “你跟朕过来。”明康帝冷着脸,单独把忠王叫住了。 忠王摸了摸鼻子,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对燕长宁道:“乖女,你们等爹一会儿。” 无需他说,燕长宁也是一定会等他一起回府的,知晓明康帝可能与他说一些私话,就没有非要跟着:“爹你去,顺便把衣裳换了。” 先前忠王想出宫,明康帝不仅没有准许,还不让人替忠王找一身干爽的衣裳换上,存心是想教训一下忠王。对此,燕长宁也无能无力,希望忠王不会因此而生病。 燕长平和燕长安这次也没有闹着要跟过去,寸步不离地依靠在燕长宁的左右,等着忠王回来。 明康帝一走,在其余人结伴离开之前,燕长宁堵住了殿门。 “郡主这是何意?”众人不满道。 燕长宁微微一笑,人却没有一点儿要让开的意思:“诸位莫紧张,瑶乐只是想请诸位大人夫人、公子小姐们对我爹身患隐疾这件事保守秘密。” 众人哂笑,这是让他们不要乱说话的意思? “我们不说,难道旁人就不知道了吗?这宫里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已经将此事泄露出去了也说不定。”赵尚书冷笑道。 他巴不得立刻出宫将这件事广而告之,让全天下人都来嘲笑忠王。 燕长宁看着他脸上明显幸灾乐祸的表情,微抬了下手,众人就听见一道裂帛声从赵尚书的方向传了出来。 赵尚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了自己的下身,低头一看,下袍突然被撕分成了两半,露出了雪白的里衣和两条腿。 赵尚书急忙用手遮掩住下半身,可还是听见了稀稀落落的嘲笑。 “瑶乐郡主,你欺人太甚!”当众丢了丑,赵尚书都快气晕了,想到自己曾经还想替儿子求娶她过门,恨不得扇当初的自己几巴掌。 这等嚣张无礼的悍女,将来哪家娶了她,简直就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赵尚书慌忙并拢住两只脚,这才发现两腿之间堪堪掉落了一根筷子,正是燕长宁方才使用的暗器。 赵尚书想到自己的命根子可能差点儿就不保,惊恐之下,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不好意思,赵尚书,本郡主手滑。” 燕长宁冲他淡淡一笑,随后看着众人道:“本郡主向来奉行以牙还牙,本郡主已经让人记下了今日所有人的名单,日后只要市井传出一点儿不好的流言,让本郡主知道了,本郡主一定让诸位感同身受自家的香火再也燃不起来是什么滋味,本郡主说到做到!”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众人亲眼目睹了她的身手,领教到了她能暗箭伤人的本领,即使心中再有怨言也不敢公然反击,唯恐招了燕长宁的眼,让自己变成忠王那般无用的男人。 燕长宁见他们沉默,便道:“我就当诸位都应了,要知道本郡主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什么事情可都做得出来的。” 忠王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燕长宁明白众口铄金的后果,她不愿意忠王以后出门就被指指点点,连市井百姓都可以随意议论取笑。 所以这个恶人她愿意替忠王来当。 燕长宁忽然觉得其实做纨绔也不错,放在以前,她哪里会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来,但现在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言威胁,这些人碍于她的身份和武艺也不敢有所反驳,可比好言相劝的威慑力大多了,也好用多了。 “本郡主就在此多谢诸位了。”燕长宁突然收起了威胁,恭恭敬敬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众人被她的反复无常弄得一惊一乍,这瑶乐郡主现在的表现就跟在唱脸谱的一样,一会儿变白脸,一会儿变黑脸,一会儿又变红脸,谁都不知道她下一刻又会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来。 本身纨绔悍女就已经够难缠的了,现在的燕长宁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惹不起的疯子,还是深受帝宠,身份高贵的疯子。 世间又有谁敢跟疯子讲道理?招惹了她,被咬死也无人替自己伸冤。 何况忠王本身就是皇室的亲王,常人非议他就是一种大罪,平时忠王不追究便罢了,若铁心要追究,足够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就像今天的杨氏女,陷害忠王,却牵连了全族,这个代价他们都承受不起。 宋垚在人群里看燕长宁,觉得她熟悉又陌生,可他心知肚明她做的没有错,这只是一个女儿想要维护父亲而对旁人软硬兼施的手段,只要他们守口如瓶,压根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长宁懂事了不少。”老敬仁伯很欣慰道。 宋垚闻言“嗯”了一声,可再变也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 “老大,你那一脚踹得真带劲,改天教我两招呀!”臣子们携着家眷陆续离去,纨绔们这才有空闲凑到燕长宁的身边。 燕长宁见他们目光灼热得恨不得给自己擦鞋,连忙挥手让他们后退了几步。 宁婉儿冷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一群只会对燕长宁谄媚的堕落子弟! 孙夫人位置坐得离殿门近,本可以早些离开,但她特意留了下来。 燕长宁见她有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便带着燕长平和燕长安走了过去。 孙夫人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留下来只是想安慰燕长宁几句。 毕竟忠王在今日不少男女的心里,已经沦为了可怜人,孙夫人对忠王不能人道之事极度同情,却又难以启齿。 燕长宁收到了她的好意,向她道了声谢,答应等国孝过去,一定会去孙府拜访。 孙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燕长平和燕长安惦记糕点,眼巴巴地问她:“孙夫人,明天我们还有吃的吗?” 燕长宁低声道:“孙夫人已经连续为你们亲自下厨多日,还是让夫人歇息一段时间,等有空了,咱们去孙府再吃不迟。” “好。”双胞胎世子说得有些不情不愿,可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不打紧的,世子喜欢,臣妇便不觉得累。”孙夫人慈祥道。 燕长宁想到她的名下似乎有一座庄子,决定改天赠与孙夫人做谢礼。 “老大,你和孙夫人怎么熟稔起来了?”谢晋远看着不远处耐心等待夫人的孙蕴,挑了挑眉。 他不知道燕长宁后来是如何处置那个外室,可看样子,难道老大将人交给了孙夫人,所以孙夫人才一脸的感恩戴德? 他好像听见了还说什么做糕点…… 谢晋远咽了下口水,等着燕长宁与他透露内情,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燕长宁说话,便识趣地不问了:“老大,我老祖宗吃了你送的茶叶,十分高兴,还与我说打算专门挑一日在府里设宴款待你。” 燕长宁闻言笑了笑,一个两个都请自己去家中做客:“好,我等你老祖宗的帖子。” 谢晋远说完却没走,一群纨绔互相纠结着脸,好像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王爷他……” 燕长宁叹气:“我也是才知道我爹……” 纨绔们“哦”了一声,纷纷出起了主意。 这个说:“我以前听说过西梁国有一名巫医,可治世间百病,老大你要不要替王爷寻来?” 那个道:“我爹娘说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天花,差点活不成,有幸遇到一位游方神医,才捡回了一条命,老大,我回去为你打听打听神医的下落。” 燕长宁心中一暖,正要谢谢他们,就见许如梦走了过来,温声与她说道:“凑巧小女子也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郡主若不嫌弃,小女子亦可替郡主递交医帖。” 燕长宁没有忘记方才她在席间绵软的指责,可转眼她却又似无事人一样走在自己的面前,做出这般助人为乐的善良姿态。 “许姑娘的好意本郡主心领了,家父的病就不劳许姑娘烦忧了,毕竟许姑娘是未出阁之女,冒然关心外男的隐疾,容易惹来流言蜚语。许姑娘既如此有善心,不妨等那位杨姑娘在杨家孤立无援之后,将人捡回府中亲自照顾,说不得日后还能给许大人纳一房好妾室。” 不是只有她会软刀子,燕长宁之前只不过没有与她计较罢了,既然她撞到自己的跟前,就不要怪她说话难听。 许如梦闻言,脸色微微难看,不过转瞬就又恢复了正常:“郡主是在怪小女子当时为杨姑娘执言么?小女子只是觉得郡主愤怒归愤怒,却不能置皇上与国法不顾罢了。郡主大人大量,若小女子有不当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燕长宁却不耐烦与她虚与委蛇:“本郡主不知哪里得罪了许姑娘,才让许姑娘三番两次地与本郡主过不去,可本郡主实在不是大度的人,许姑娘下次再说话可要小心了!” “表妹。” “长宁。” 老敬仁伯上了年纪就很少出门了,因为是明康帝的寿辰,才不得不进宫一趟,不曾想寿宴会发生那样难堪之事。 老敬仁伯虽然对女儿的早逝一直无法释怀,可平心而论,忠王这女婿做得十分称职,无论女儿在不在,对他都是一如既往的尊敬,年节年礼从不落下,还时常送外孙和外孙女承欢膝下。 堂堂王爷,做到这份上已经首屈一指了。 女儿去世三年后,老敬仁伯想着忠王枕边一直无人伺候也不妥当,私下里与忠王提过继妃的人选,却被忠王给拒绝了,老敬仁伯至今还记得忠王当时斩钉截铁地与他说不会娶一妻一妾的场景。 老敬仁伯虽然感动,却不大相信,等闲变却故人心,他活了几十载,见识过无数风雨,满口仁义的读书人尚且朝秦暮楚,何况忠王这样看似历经花丛的纨绔?死了的人不过一抔土,哪里抵得上娇美的活人。 可他没想到忠王竟然坚持住了,忠王府真的从未再进过妃妾一人。 老敬仁伯这才确定了忠王对女儿是真的情深义重。 至于忠王说的隐疾,对老敬仁伯来说不啻于惊涛骇浪,总想着忠王是不是为了履行不娶妻妾的承诺而做出了什么牺牲。 老敬仁伯迫切地想要询问忠王,了解真实情况,可忠王却被明康帝叫了过去,他只能慢等一步。 “外祖父、舅舅、舅母、川表哥、垚表哥。”燕长宁立刻领着双胞胎世子叫人。 许如梦见状,向敬仁伯府的众人行礼:“那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了。” “许姑娘慢走。”宋垚听到了她和燕长宁的对话,觉得她也是一片好意,他是亲眼目睹燕长宁是如何一脚将那位杨姑娘踢得生死不知的,虽然觉得杨姑娘咎由自取,可燕长宁却也未免太过残忍粗暴。 许姑娘公正仁爱,才出言提醒,反过来却不能为表妹所谅解。 宋垚自叹世间找不出比许姑娘更加落落大方的女子了。 老敬仁伯平日里偶尔听宋垚提到过许如梦,本来对这位素有才名的女子十分欣赏,可今日一见,却觉得她心思有些过重了。 他看了一眼特意与许如梦打招呼的宋垚,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希望孙儿不要在男女之情上犯糊涂。 在他的心里,已经认定了燕长宁为孙媳了,忠王虽然还在犹豫,可他如果坚持,相信忠王女婿还是会听他的。 所以老敬仁伯不希望两家的亲事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变故。 外孙女还未及笄,分明还没有开窍,看她整日与一众纨绔往来就知道了,因而老敬仁伯更担心的是孙子的心思。 若他对表妹无意倒便罢了,可他和儿子商定好这门亲事后,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孙子分明没有反对,想来也是愿意娶表妹为妻的。 老敬仁伯从来不觉得燕长宁有什么大的缺点,不过骄纵贪玩了一些,日后嫁进家门,好好教导,总会能担负好妻子的责任。 “外祖父,舅舅、舅母,我好想你们啊!” “我比哥哥还要想的多。” 双胞胎世子自小就经常在敬仁伯府常住,对外祖家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亲密,不一会儿就哄得老敬仁伯开怀大笑。 燕长宁没有注意到宋垚的异样眼神,她不是老敬仁伯真正的外孙女,自然没有双胞胎世子表现得亲近,在他们哄人的时候,分神惦记太子那边审问的情况。 杨若秋不知道有没有清醒过来,燕长宁并不后悔踹那一脚,只是从她嘴巴里撬出来的东西自然更有说服力。 帝宫内,忠王换好了衣裳,一干宫人屏退了出去,只剩下明康帝和忠王两个人。 尽管已经克制了,可明康帝的双眼还是忍不住瞄向忠王的下半身,打量了许久,才轻咳一声,严肃道:“朕叫了御医,等下他过来为你诊治,看还能不能治好。” 忠王愣了一下,不自然道:“臣弟其实没病。” 明康帝神情一滞:“那你……” 忠王偷瞄了眼明康帝的脸色,老老实实道:“臣弟若不这么说,王府就要多个乱七八糟的女人了。不过臣弟没有说假话,臣弟醉酒后就跟个木人一样,不可能会做下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明康帝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一肚子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混账!你连朕也敢骗!不过是个女人,收用了又如何?高兴了就当玩物逗弄,不高兴了就冷在一边,你又何必拿男人的尊严来作践自己!连咱们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朕才高兴!” 忠王不赞同地撇了撇嘴:“皇兄这话不对,女人怎么了?母后也是女人,本王就爱王妃一个!别人休想打本王主意!” 明康帝一噎,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烦躁不堪:“你还怕别人打你主意!你瞧瞧你的德行,恐怕明日大街小巷都会知道堂堂忠王不能人道!再说,等日后瑶乐出嫁了,你还拦着不让她的夫君纳妾!” “他敢!”忠王跳脚:“本王亲手废了他!” “朕想先废了你!” 明康帝气得头顶冒烟,摆手:“给朕滚!” 忠王却不愿意走了:“既然说到长宁出嫁,皇兄你作为皇伯伯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明康帝气极反笑:“呵,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倒敢先讹上朕了!” 明康帝一想到今天他为了弥补忠王而给出的三百邑就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他是怎么就信了忠王的鬼话,愧疚自己没能照顾好他,连他得了隐疾都不知道! 去他娘的心疼,明康帝想亲手宰了他的想法都有了! 忠王看明康帝真动怒了,瞬间又老实了起来:“臣弟哪来的胆子敢讹皇兄,臣弟是想向皇兄求一道旨,允许长宁及笄后可以公开招婿。” 明康帝这下连气都懒得生了:“招婿?你可真想得出来。” “皇兄不是说长宁就和您的女儿一样吗?公主可以招驸马,为什么长宁不可以招郡马?” 明康帝面上却露出了忠王看不懂的凝重之色。 忠王就见他对着自己欲言又止,不由追道:“皇兄有什么话想和臣弟说?” 说?说什么?难道告诉他这个蠢弟弟,他怀疑他的女儿有可能是他的皇后转世? 这么荒谬的事情,明康帝自己都不敢认! 明康帝觉得自己都魔怔了,一会儿觉得他的侄女言行举止和皇后如出一辙,可一会儿又觉得燕长宁还是那个燕长宁,单凭当众打人的举动,就不是他的端娴皇后会做出来的。 一个人的身体里难道能够住上两个灵魂?可皇后已经去世了,假如还能回来占了瑶乐的身体,那就是妖邪鬼怪! 他不找高僧烧死她都对不起大燕的社稷! 明康帝想了又想,还是不打算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忠王,他比谁都知道忠王沉不住气,万一被那个妖邪知道了,谋害了性命怎么办! 更何况,明康帝怕自己忧思过重,想多了,误会了他的侄女,更怕自己判断错误,一时没控制住害了燕长宁,凭着忠王对女儿的宠爱,不和他生嫌隙才怪。 “阿昭,母后去世了,朕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在朕心里,除了江山,就属你最为重要。朕想你一直健康平安,自在快活,这是朕一辈子的心愿,你千万不要再折腾出什么事来,让朕为你担心了……”明康帝苦口婆心地说道。 见忠王脸上微露羞愧,明康帝又道:“至于瑶乐的婚事,朕心中有数,左右她还有两年才会及笄,等到时候再谈不迟。朕答应你,朕的女儿有的,她都会有,朕绝不会委屈了她便是。” 就怕她真的已经成了妖邪,转世的目的就是为了害人。 明康帝忧心忡忡,他自认对端娴皇后不薄,而她能为救他而亡,显然是十分重夫妻之情的,应当不会来害自己。 可转念又一想,妖邪之所以是妖邪,便与人不同了,昨日情深义重,今日说不得就为了满足口腹而对他这个夫君嗜血吞肉。 明康帝左思右想,又觉得自己是真龙天子,有上苍保佑,人间邪祟难以近身,何况他和皇后之间还有太子,必要时他总能拿太子出来挡一挡。 明康帝决心以后要对太子更好一些,最起码当着瑶乐的面,不能对太子有什么不公之处,让她产生怨怼。 “臣弟多谢皇兄。”忠王被明康帝推心置腹的话感动得眼泪汪汪。 他就是吃软不吃硬,明康帝若是骂他还无所谓,可他语重心长起来,忠王就承受不住,忍不住反思自己的过错,争取以后少让皇兄操心。 “唉!既然你身体好好的,就下去!朕稍后会派御医去王府住上一段时间,之后再对外说你的隐疾已经治好了。” 明康帝已经将所有的后路都替忠王想妥当了,却不知道燕长宁为了保住忠王的自尊,已经威胁过了所有人。 “臣弟告退。”忠王又是一番感动,临走前顺手拿走了明康帝龙案上崭新的一卷贡纸,还有一方看起来就千价难求的紫砚。 明康帝看着他宛如土匪般的行径,差点顺不过气来,后悔自己掏心掏肺,谁知道他的脸皮厚得已经无法拯救了! 29.第029章 忠王从明康帝那儿出来, 就看到儿女都在乖巧地等着他,旁边还有岳父一家。 “王爷。”老敬仁伯撑着拐杖, 看见忠王一如往常没心没肺的笑脸, 一点儿也没有受到不好的影响, 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岳父,大舅兄,嫂嫂。”忠王面上摆出了更热切的笑容。 他在老敬仁伯面前还是很收敛的, 礼也行得端正:“岳父是专程等小婿的吗?” 老敬仁伯倒没像明康帝那么直接, 顾忌外孙和外孙女在场, 委婉地问候了皇上的心情又谈了几句夜色, 才按捺不住地将忠王叫到了一旁, 关心起了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什么?”忠王半点都没有自己的“隐疾”在老岳父心里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的意识。 老敬仁伯清了清嗓子:“就是这个毛病。” 忠王脸一红,本打算据实以告,可随即想起这几年老敬仁伯的举动,怕岳丈又要操心他的后宅为他张罗继妃,便含含糊糊道:“啊……也没多久。” 老敬仁伯见他明显精神不济, 知道此事对男人的打击,心里也替他难受。 唉, 他原先还以为忠王是诓人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瞧过御医没?”老敬仁伯发誓这辈子对忠王的态度都没有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生怕再伤到他那点儿可怜的自尊。 忠王有些受宠若惊, 紧张地瞅了老敬仁伯一眼, 点了点头。 “那御医怎么说?”老敬仁伯问得更加小心了。 忠王回头看了看两个伸长了耳朵的儿子, 声音压到只有他和老敬仁伯才能听见的程度, 咕哝道:“让吃吃药什么的……” 老敬仁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能治就好。 他左手从拐棍上拿开,轻拍了拍忠王的肩膀,已经在盘算私下给他寻觅良方了:“咱们翁婿有段时间没有一起坐下来聊天了,有空常来伯府里走走。” “知道了,岳父大人。”忠王立刻痛快应了:“我送岳父大人一起出宫。” “好好。” 老敬仁伯被他扶着,心里不禁有些自得。可能上了年纪,事情也看开了许多,看着忠王对自己比对皇上还要恭敬的态度,心里越来越满意,以前觉得忠王身上一些坏毛病也在今晚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嘛!谁还没有个缺点,瑕不掩瑜就行了。 敬仁伯府和忠王府不在一条街上,出宫后,便在岔口分道扬镳了。 忠王请老敬仁伯先行,宋垚和宋川就留在原地送姑丈。 目送完忠王府渐行渐远的马车,两人打马回头追上自己的马车,就清晰地听见了祖父与父母交谈的声音。 “等九月份的时候,我看就让垚儿和长宁正式定亲!这样我心里也踏实些。” “可王爷……” “燕昭那里我去说。”老敬仁伯丝毫不觉得这是问题。当年忠王拐走了他最心爱的小女儿,如今长宁再嫁回敬仁伯府里有什么不可以。 敬仁伯夫妇明白老敬仁伯的固执,加之他们对燕长宁也没有不满意之处,便道:“父亲做主便是。” 反正外甥女嫁的是幼子,日后不必当家,活泼的性子又正好与垚儿互补,敬仁伯夫妇还是愿意府里多点热闹的。 宋垚闻言抓着缰绳的手一紧。 “先恭喜三弟了。”皎亮的夜色下,宋川揶揄的目光一览无余。 宋垚垂下头,看不见脸上是何表情,宋川还以为他在不好意思,遂低声笑道:“表妹可是难得的美人啊!三弟好福气。” 宋垚默了默,苦笑道:“大哥就别取笑我了,你这般夸郡主表妹,当心嫂嫂知道了,与你吃醋。” “呵呵。”宋川面上虽然不以为意,可想到家中怀孕五个多月的妻子,心口瞬间涨满了暖意。 见大哥不再揶揄了,继续专心致志地骑马,宋垚才慢慢松了松攥紧的缰绳。脑子里一会儿是燕长宁娇艳似火的脸,一会儿又是许如梦温婉含笑的脸,一时间心情乱糟糟的,格外抑郁。 身侧的车厢内,祖父与父母已经商定好了,便安静了下来,衬得夜色越发静谧。 宋垚有一瞬间很想冲动地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并不想与燕长宁定亲,可想到祖父的期盼,又迟迟不敢将实话说出口。 走一步看一步!宋垚无奈地想,左右离九月还有近五个月的时间呢。 忠王府的马车里,燕长平和燕长安凑到忠王面前,一脸好奇地问他:“爹,你为什么说自己不能人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毛孩问什么问!”忠王粗鲁地掰开两只脑袋:“坐好了!” 燕长平和燕长安嘟嘴:“爹你不会是恼羞成怒?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 忠王气得想揍他们,还是燕长宁劝住了他们:“等你们到了学四书的年纪,自然就会懂了,先吃点东西!我看你们都没吃多少。” 燕长平和燕长安还是小孩子心性,一见到吃食,立马把刚才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姐姐,一百遍三字经能不能不抄写呀?”燕长平还记得燕长宁罚他们抄书一事。 “是呀!我们都知错了。” 忠王听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立即问道:“乖女,为什么要罚他们抄书?” 燕长宁将两人找蛇虫鼠蚁吓荣珏不成反而吓到了十殿下的经过告诉了忠王。 忠王习惯地包庇,为他们开脱:“这不是没毒吗?十皇子也太无用了,竟然被小小的蜘蛛给吓住了,半分皇兄的英勇也无。” 双胞胎瞬间充满了底气:“皇伯伯当众也是这么说的!” 燕长宁虽然不认同他们想逃脱处罚而避重就轻,可想到了明康帝当年还是皇子时,曾领兵进山剿匪,被毒虫咬了差点丢掉性命,回来后却依然面不改色,太子他们这些儿子确实都比不上。 “错虽然认了,可书还是要抄的。这是告诫你们下次不能再莽撞了,让你们记住教训。宫里人心各异,万一那个讨好你们的太监故意找了毒物给你们,而你们又拿它们害了人又怎么办?” 幸而太监只是单纯的讨好,没有做手脚,否则后果燕长宁也不能保证。 这下双胞胎世子不说话了,忠王也不吭声了,罚就罚!乖女说的对。 “荣珏太狡猾了。”良久,燕长安才憋出这么一句。 “那你们就学会比他更聪明。”燕长宁想到荣珏今晚三番两次替他们忠王府说话,趁机给他们讲做人要感恩图报的道理。 忠王一想起荣珏那张比画像上还要好看十分的面容,就觉得可惜:“小子生得太好了,人也不错。” 改天试探试探他有没有入赘的想法。 不过忠王自己也知道可能性几乎为零,谁好好地放着国公府不继承,去做上门的郡马。 燕长宁以为忠王只是随口夸上一句,没有往深里去想。 回到王府,燕长宁哄完双胞胎世子回院子洗漱入睡后,忆起忠王在寿宴上并没有进食多少,便立即让身边的丫鬟去吩咐厨房去做些清淡的米粥。 嬷嬷笑眯眯道:“老奴知道王爷和郡主可能会饿,已经提前让厨房备好了夜宵,有羹汤,有米粥,也还有小菜。” 燕长宁想了想,让她们每样都盛了一些来,然后亲自领着她们带了食盒去忠王的院子。 燕长宁刚进了院门,就看见忠王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月亮。沐浴后的头发披散着,懒洋洋地搭在衣服和摇椅之间,腿脚一左一右踩着凳子,随着摇椅的晃动,一翘一翘的。 走近后,还能看见他半敞的胸膛,这副不修边幅且悠闲懒散的模样,似极了那些落拓不羁的居士。 现在的月亮还不够圆,弯弯的挂在天上,忠王仰头不知在对月遐思什么,摇椅晃得厉害,燕长宁也不知他有没有眼花。 “爹。”燕长宁从青甲手里把食盒接了过来,独自走到了忠王的身边。 忠王听到她的声音,顿时从遐思里抽回身,腿脚也不晃动了:“乖女,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怎么来爹这儿了?” 燕长宁把食盒放在他左手边的空凳上:“我来看看爹,怕爹饿肚子,顺便给爹送点粥。” 忠王心里熨帖极了,他的乖女怎么就这么懂事呢?都会反过来照顾他了。 忠王虽然不饿,可还是给面子喝了两碗,砸砸嘴,真香,他的心肝亲手送过来的就是不一样。 燕长宁等他喝完,看着他放下碗,才酝酿着问道:“爹,你那个……” 燕长宁有些难以启齿,忠王现在虽然是她名义上的生父,可在她心中,忠王一直算是外男,而她现在关心一个外男的隐疾,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然而,燕长宁却无法不过问,忠王的安慰早已被她放在心头重要的位置,她由衷地盼着忠王身体健康。 接连被皇兄和老丈人关怀过,忠王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了,没等她问完,就摆手道:“假的。” 燕长宁闻言一个怔忪,她是真的没有想过忠王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你这样实在是……”燕长宁再次了见识到了忠王的不着调,连她都骗过了。 燕长宁都想搬出皇嫂的身份来教训他了,连这种谎言都能说得出口,简直……简直…… 先皇和先太后若是泉下有知,恐怕都要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了! “女儿家家的,想这些做什么。”忠王跟自己的女儿说这个还是有些羞耻的。 他可以对任何人不要脸,却希望能永远在燕长宁心目中保持高大威武的形象,然而今晚还是丢了光彩。 忠王到现在才感到难为情,可却没有一丝丝的后悔。 “爹你就算不想如了杨若秋的意,也不必用这种自损颜面的筏子。哪怕她就是进了咱们府里,女儿也能让她哭着求着出去。” “可这样治标不治本呐!总是有人想着给咱们王府里塞女人,爹也生厌了。”别的男人或许会女子投怀送抱感到骄傲自满,可忠王却不胜其扰。 身份尊贵也是一种麻烦,他明明都说过不会纳妾了,可每天还有不少女子前赴后继地想嫁给他,与他做妾。也不管他需不需要,看不看得上眼。 今天那个杨氏女在宫里都敢爬上他的床诬陷于他,明日倘若再有人使别的更阴险的招数呢?忠王想想都觉得可怕。 女人厉害起来,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扎你一刀。 忠王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不聪明,也懒得和聪明人周旋,还不如干脆昭告天下,他现在已经身患隐疾了,以后就不会有人再从这方面打他的主意。 至于谁爱嘲笑,就尽管嘲笑去,反正他也不会掉块肉,何况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道半句。 燕长宁这一刻是真真切切地羡慕起了早逝的忠王妃,即使忠王身上有诸多的不完美,可他却将自己的一颗真心全部放在了忠王妃身上,世间男儿鲜少能做到。 至少燕长宁活了两辈子,就只遇到过忠王这一个。 就连那般爱护夫人的孙蕴,能悄悄安置外室,照顾外室母子两年之久,心里定然多多少少还是对那名外室起了怜惜的。 而一个男人能对女子起了怜惜,证明他的心已是动摇了,或许自个儿都未发觉自己已经动了心。若不是还有原则和责任克制,怕是还会做出更多对不起夫人的事来。 而敬仁伯府虽无男子纳妾,也只是因为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训传承,每位夫人皆有子嗣傍身,无需纳妾罢了。 这与忠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还是不同的。 燕长宁不由叹道:“纵观尘世,爹能为娘做到如此地步,可敬可佩。” 忠王想起发妻,心中一痛,呆呆地望着天空,一双漆黑的眸子似清醒又似迷醉:“你娘生了你弟弟们之后身体就已经坏了,爹用尽了法子也只能勉强为她延续一段寿命,好多次病危,她都剩一口气了,可为了你们却生生撑着,瘦得不成人形。爹舍不得她这么痛苦,只能忍痛求她去了……” 忠王说的这些燕长宁脑子里都有大概的印象,只不过因为到底不是自己的生母,又没有和忠王妃同住一屋檐下生活过,所以对忠王妃的感情远远不如忠王强烈。 “其实那时我恨不得陪她一起下去,又怕她生气,她一定会气我不顾你们……可是,我实在担心地下太冷,她一个人孤独难受,她必然也是知道了我的想法,怕我为了她朝思暮念,照顾不好自己,竟然临死前逼我纳她最得用的两个贴身丫鬟为妾……可我始终还是没听她的,与她发誓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你们,并且这辈子王府都不会再进第二个人……” 燕长宁闻言心里有些难过,眼眶不由得一热:“君子重诺,言出必守,爹才是真正的君子。” 忠王抹了把眼睛,怪自己突然伤感了起来:“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你爹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他叫人将从明康帝那儿顺过来的贡纸分了一大半给燕长宁,还有那方砚台也一并给了她:“你不是在练字吗?爹看它做工不错,用起来应该也挺不错的,就顺手给你带回来了。” 燕长宁本来还在感动,见状,一下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第二天一早,太子便将审问的结果递到了明康帝的面前。 “儿臣查遍了宫中,除了淑妃以外,只查到了杨氏女在父皇的宴会前一日与灵慧身边的宫女有过接触。” 明康帝因为宸贵妃已经消除了对灵慧公主兄妹的宠爱,现在听说她可能与陷害忠王一事有关,连证据都不想看了,直接拟旨撤了她的封号,并罚她禁足一年修身养性。 “父皇,灵慧虽然有错,可年纪尚小,这样的处罚是不是重了?”太子犹豫道。 未出嫁就有封号的公主和没有封号的公主待遇在宫中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灵慧一向心高气傲,撤了她的封号在太子看来,对她而言算是最重的惩罚了。 明康帝沉着脸道:“年纪尚小就敢联通外人对你皇叔下手,足以说明她心根不正,朕没有将她贬为庶人就已经网开一面了!还有,既然朕已经撤了她封号,以后就不用这般称呼她了。” 太子无话可劝,犯了错就要获得相应的惩罚是端娴皇后生前教给他的准则之一。 太子虽然心肠软,可也秉持公正,暗想着日后自己让宫人以后多照顾灵慧一些就是了。 太子以前不管宫闱庶务,可这次借着查问,才隐隐感受到了宫人之间相处的门道,私下互通消息是家常便饭,连一个小小的净房太监都可能掌握到某个主子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些都与忠王被陷害一事无关,太子便没有一一向明康帝禀告,只是头脑忽然间愈发的清明,明白了这深宫里没有任何一人是可以小瞧的。 除了这件事有了结果,明康帝嘉奖燕长宁的圣旨也到了忠王府,寿宴上的口谕成了实质。 忠王即使身为王爷,也要带着全府众人摆了香案迎接圣旨。 燕长宁听着圣旨上明康帝将她夸成了世间仅此一朵绝无其他的花,面上虽然严肃恭敬,可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做得再多也都听不到的夸奖如今竟能如此轻易地获得,果真全凭帝王喜好。 燕长宁心知肚明明康帝的喜爱并不是给她的,所以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与愉悦,平静地接了旨,又赏了捧旨前来的十全足量的荷包。 “郡主,虽然您恳请了那些大人们守口如瓶,可有些小人还是不得不防呀!”十全好意提醒道。 燕长宁立刻猜出明康帝已经知道了燕长宁威胁过臣子的事了。 不过只要皇帝想知道,宫里有什么能瞒过皇帝的耳目呢? 燕长宁向十全道了谢,她昨晚就已经派人盯着那些最有可能与忠王过不去的府邸,果不其然抓住了几个乔装出门要去散播流言的仆婢。 其中就有平王府。 也不知是平王还是平王妃授意的,他们是觉得同为王府,就算事发,她也不能像威胁过赵尚书一样,敢对他们动手吗? “多谢公公提醒,可防人之口犹如防川,千防万防也防不住有心之人,其他人倒也罢了,我爹有时言行无状,难免遭了人怨,可平王叔,与我爹是手足,又是皇室亲王,却在背后做出伤及我皇室颜面之举,实在是……”燕长宁面露伤心。 忠王听得云里雾里:“平王那厮做什么了?” 十全带来的御医已经被明康帝严密叮嘱过了,对忠王身体的真实状况已然一清二楚。 他算是服了忠王,此等欺君之罪都能让皇上主动替他隐瞒,又有郡主女儿处处替他着想,命也真是太好了。 十全顿时将燕长宁的话记在了心里,宽慰了几句,才带着一堆的打赏回宫去了。 长长的宣旨队伍从忠王府门前离开后,一朝之间,瑶乐郡主的美誉被广泛传开。她的聪慧、美丽、孝顺被无数看客宣扬开来,燕京从此又多了一位孝女,且身份高贵,仙姿佚貌。 与之相比,杨若秋和杨府遭了万人唾弃,多亏当今皇上明眸圣裁,查清了是杨氏女贪图富贵,不知廉耻,构陷爬床,而忠王洁身自好,没有让她得逞,令人大快人心。 而关于忠王下半身的缺陷,却无任何百姓知晓了。 燕长宁对外面的评价不置可否,忠王则因为女儿被夸而高兴得当天吃光了三大碗米饭。 十全回了宫后,将那些府邸传播流言未果的行径都禀告给了明康帝,尤其点到了平王府。 明康帝脸色阴沉的滴水,一个是他宠爱的亲弟弟,另一个是当年意图与他争夺皇位的异母弟弟,不用想也知道明康帝心向哪边。 “那个混账东西!”明康帝骂忠王多有恨铁不成钢之心,骂平王就是纯粹觉得他混账了。 “皇上息怒,可能平王是嫉妒王爷受皇上恩宠,一时想岔了……”十全看似为平王推脱,可从他对平王和忠王的称呼上,就透漏出了他的偏帮。 “朕先记着,改日与他一并清算!”明康帝冷笑一声,在心里重重地给平王又加了一笔,光凭此事还不足以动了平王的筋骨,若他惩罚得重了,反让天下人诟病他有残害手足之嫌。 十全低眉顺眼地劝皇上不要发火,转脸为皇上捧茶的档口,嘴角却泛了一丝爽快的笑意。 等平王府到了薪火难救的地步,好教平王妃知道,他们这些低贱奴才的作用! 明康帝怒火退去后,思及燕长宁种种行径,莫名有些心慌:“给朕宣白马寺的了然住持进宫。” 白马寺是大燕第一大寺,亦是燕高祖亲封的延存至今的国寺,到了明康帝这儿,虽然没有像以往历代祖先那般年年给佛祖塑金身,可年节香火供奉也不少,当年登基之初也曾亲往敬过香。 了然住持应召进宫,明康帝难得丢下了政务,与他单独待了一日。 谁也不知道帝僧二人说了什么,等了然住持出了宫,明康帝的神色轻松了不少。 除开燕长宁和少数几位心腹之外,并无人知晓,明康帝其实是不信佛的。 普通百姓只听说了当今都召了然住持问禅,可想而知白马寺佛学渊源,了然住持佛法的高深,于是,原本就远近闻名的白马寺香火变得更加旺盛了。 一时间,前去敬香的车马不绝如缕,来的香客太多,白马寺的和尚们也有些吃不消,不过一个个精神倒是很饱满,毕竟多了不少的香火钱,意味着他们的生活能过得更好。 不要跟他们说出家人应该四大皆空,既然在红尘中生存,谁都脱离不开衣食住行。 苦修是那些食不果腹的游僧的事,他们不干。 不过来的人再多,身份再高,了然住持都不会亲自去迎接,他执掌国寺,便是国僧,除了明康帝以外,谁都无法让他屈膝相迎。 世人便以为是如此了。 无人猜得出,了然住持不在人声鼎沸的寺殿坐镇,却宁愿藏在幽静的后山与人下棋。 而白马寺的僧人们也都只知道住持经常在后山会见一位贵客,不过究竟是何人就不曾知晓了。 勤国公戎马一生,虽然贵为国公,可早年攻打属国时屠城之举让天下骇然,了然住持曾经在讲禅期间感慨过他此生业障难消,言语间都是对勤国公屠城的不赞同,而勤国公也嗤骂过了然秃驴道貌岸然,两人过节天下皆知。 可若此刻有人知道了然住持与勤国公世子荣珏对膝而坐,言谈间一派熟稔,恐怕都会大吃一惊。 “皇上见您是为了什么?” 荣珏会来白马寺纯属好奇,天下人骂他父亲心狠手辣,可仅勤国公府知道,当年屠城的密旨是明康帝下的,勤国公不过替皇上背负了骂名而已。 而明康帝继位以来,还是第一次主动召见僧人,不知道其中有何缘故。 “小友还是这般心直口快。”了然住持面上显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皇上只是问贫僧,人会不会死而复生。” 荣珏心中一动:“那您是如何回答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众生万缘,轮回凭天定,贫僧从未见过死而复生之人,但亦与皇上说了佛祖割肉重生的典故。” 荣珏扬了扬唇,老和尚连皇帝都敢诓骗:“皇上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问这个?” 荣珏不愿进朝,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对明康帝当年的作为感到齿寒,那样冷酷无情的帝王,内里会因为什么样的缘由而突然信起了佛? “贫僧不知何故,只隐隐觉得皇上近来似在为什么事而困扰,在听贫僧讲述过佛祖普度大爱后,貌似心有触动。” 能让明康帝困扰的事情,一定非同一般,荣珏笑了笑,既然问不出原因,只能慢慢去发现了。 “皇上召见贫僧,倒不由令贫僧想起了月前忠王曾悄悄请过贫僧的师弟去为瑶乐郡主驱邪一事。”了然住持随口与荣珏说了句。 此事荣珏之前便听了然住持提过,如今听他突然旧事重提,却让他心有所感。 可细想,二者似乎又只是巧合罢了,忠王与明康帝不同,是个什么情绪都会摆在脸上的人,若遇到了事,早就让人瞧了出来。 荣珏回忆起燕长宁当众踹人的举动,微微一笑,刚升起的猜念便如云烟般在脑海中散去了。 继寿宴之后,一连多日,燕长宁都过得十分平淡,除了陪和双胞胎世子读书,闲来无事了,自己也会去书房找书看。 只不过,她从前爱看的那些书几乎都见不到,后院书房的书架上尽是杂书,有书生编的话本,游人写的山川游志,奇谈鬼怪也占了书架一半,除了四书五经外,简直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燕长宁甚至在其中震惊地发现了几本春/宫/图,当时她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还差点失手摔了一旁的花瓶。 她上辈子被教导恪守己身,这些杂书是一概未碰过,如今却举目皆是。 在书房找了良久,最终没有所获,除了春/宫/图以外,只能犹豫着捡了几本山川游志,以及看起来简单些的话本子来读,不过渐渐倒也得了趣味。 这日,她正好读到了一篇《神女襄王》,名字起得倒似典籍,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可内容却又与之大相庭径。 话本里头书写了一名女子,生前不得夫君的宠爱,郁郁而终,而后化作孤魂野鬼,夜夜与夫君痴缠,里面还附了香艳词曲,让整个话本都生动了起来。 燕长宁虽未看得目红耳赤,却也觉得新鲜,可待看到结局,女子的夫君有一日突然清醒过来,知晓自己被鬼祟缠身,立刻请来道士,将女子打得魂飞魄散,本来被勾起的兴致一下子索然无味。 为人时不被夫君珍爱,死后便迷了夫君心窍,可强求来的欢爱依然撑不过几夕,便又化为了灰烬,又有什么意义所在? 燕长宁不理解这样的感情,夫君若无情,便收好自己的心,又有何难的?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爱惜,一味将全部心神寄托在男子的身上,做人做鬼时都参悟不透,实在不值得人尊重同情。 “都丢了。”燕长宁也无兴趣再继续往下看了。 青甲拿着书却犹豫不决:“这可是都是您最喜欢的话本子,真的要丢掉吗?” 燕长宁想想大不了自己不看便是了:“那就留着。” 忠王从宫里新拿回来的贡纸和紫砚用着果然十分不错,燕长宁依照自己的喜好,仔细地写了张书单。 然而书写到一半时,她蓦然想到了那个死后化为鬼魂的女子,再看自己与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字迹,心中陡然一惊。 她自觉谨慎,却不想竟然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 “去将我这段日子练过的字全部拿过来。”若不是忠王府上下都不爱文墨,她的马脚早早就被发现了。 “可是郡主,这些字都这么好看,为什么要烧掉呢?” 青甲她们虽然不认得几个字,却能从笔画里看出燕长宁比以前进步多了,甚至比酒楼茶馆挂出来的更清秀工整。如今见燕长宁将它们全部拿出来,一张张扔进了火盆里,不禁感到可惜。 “之前我一直模仿皇伯母的字,却忘记了,人与人是不同的,我有心学皇伯母,可自己既不是皇伯母,又何必追求和她一样的东西。”燕长宁淡淡地回道。 “哦,原来这是皇后娘娘的字迹啊!”青甲听懂了,顿时点点头,道:“郡主说得对,旁人的东西再好,也不是自己的,郡主不学了也罢,假以时日,郡主一定能练出属于自己的更好看的字来。” 忠王府的丫鬟心眼不会拐弯,便省了燕长宁找借口。字太多,她亲手烧了好一会儿,确定都烧光了,才让她们将火盆子拿了出去,而后又取了一张纸来,刻意变了字迹,重新写了书单让她们去买书。 “您不都是自己去书斋的吗?以前王爷想帮您买书时,您还悄悄告诉奴婢说,有些书不能让王爷和旁人看见,一定要自己挑回来。”青甲拿着长长的书单,却又说道。 30.第030葬 燕长宁握着书单哂然一笑:“这次没有不可见人的, 去。” “什么不可见人?” 青甲还没伸手,匆匆跑过来的忠王就一把将书单夺在了手里。 打开一看, 长长的一串, 全是书名。 “这么多书是要做什么?咦?刚才是不是烧过东西?”忠王鼻子很灵, 燕长宁特意打开窗户通过风也能闻出味道来。 “烧了些字。”燕长宁看他脸颊有些发红,于是问:“爹你怎么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想来看看你。” 忠王摆摆手,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没有告诉她自己才揍了常十九那个小兔崽子一顿, 将人赶跑了的事。 燕长宁一看就知道他在敷衍, 脸上透出的兴奋都出卖了他。 忠王将长长的书单从头看到尾, 头都晕了:“《奉天录》是什么?” 燕长宁如实道:“古史。” 忠王一听就不感兴趣:“《越绝书》呢?” “也是古史。” “那《辩亡论》又是个什么东西?” “论史,谈古朝是如何灭亡的。”燕长宁言简意赅道。 “怎么全是史?”忠王连连摇头,一看就是能把人读傻了的东西。 “女儿突然想看,正准备让人去书斋买回来。” 忠王环视了一下书房:“家里的话本子不都挺好的吗?看这些多枯燥无味啊!” 燕长宁斟酌了一下,解释道:“话本子看多了, 想换换。” “哦。”忠王瞬间理解了,就像他平时吃腻了山珍海味, 就会尝尝清粥小菜, 一样的道理。 “正巧爹无事,爹陪你去买!”忠王想着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出去走走, 还可以陪女儿逛逛街。 以前燕长宁只喜欢和那些纨绔出去玩却不愿意带上他, 一直都让忠王耿耿于怀。 “那弟弟们呢?”上回出门没有叫上双胞胎世子, 回来后可是让燕长宁哄了半天。 “把他们也带上,还可以帮你搬书。”忠王可怜读书读累了的两个儿子,想给他们放个假。 燕长宁想了想:“那好。” “爹去叫人备车。”忠王登时把书单往怀里一放,像阵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燕长宁望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燕长平和燕长安听说今天不用念书,还可以出去逛街,立刻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疯狂撒欢。 世子们不用读书,王崂放也随即放了假,管家笑眯眯地与他道:“先生如果觉得闷,也可以让侍卫陪您出去散散心。” “不了,在下就在王府里走走好了。” 在王府里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生活,王崂已不似刚来时那般清瘦了,隐隐还有些发福的趋势,不过即使这样,依然还是可以从他的身上看出书生的清润气质。 因他处处秉持着良好的礼仪,哪怕是对奉茶的婢女都礼貌有加,所以王府上下对他的印象都非常好,一听说他想逛逛王府,不少人都愿意为他领路。 不过王崂都一一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就让忠王给他配的书童带自己随意看看王府各处的景色。 过了初夏,京城的气候就变化无常,早晚凉快,中午却要穿薄衫,不然容易出汗。虽然只是去书斋一段路,忠王还是让人替燕长宁姐弟准备了两套衣服。 这种事本来都该是后宅主母做的,忠王却习以为常,又当爹又当娘,心细如发,将自己的儿女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马夫驾着双马等在门口,因为不是要去宫里,一切都从了简,燕长平和燕长安抢先一步跳上了车,为燕长宁掀开了帘子。 燕长宁刚要上车,门口高大的石狮子后面却猛地蹿出了一道身影。 “老大,你要出门呀?” 燕长宁回头,就看见了常十九冒了出来,只是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鼻青脸肿的,可怜极了。 燕长宁怔了一下:“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挨谁揍了?” 燕长宁第一想法就是他可能和谁打架了,来找她是要让她替他出气么? “你怎么还在这里!” 忠王见到常十九还敢等在外面,嘴巴都气歪了,连忙催促燕长宁离开:“乖女,别理他,咱们走。” 燕长宁看忠王一见到常十九就气急败坏,又看常十九瞅着忠王不敢言,顿时又猜出了揍他的人原来就是忠王。 怪不得忠王之前跑去书房找她时脸色不对劲。 “爹,你为什么要揍他呢?” 燕长宁对忠王逮着常十九就欺负的行为有些无奈,好歹常十九是大理寺卿的儿子,回去让常大人看见儿子被他揍成这副惨状,不生气才怪。 何况,常十九虽然纨绔了些,嘴巴还是能说会道的,不是能做出主动招惹忠王生气举动的人,燕长宁心里估计着定然是忠王纯粹对他来王府寻自己看不顺眼。 “他又想来拐带你,本王不高兴!”忠王还委屈上了。 “那爹你也不该专门往他脸上动手。”燕长宁瞧着常十九的脸都不能看了,难为他还有勇气站在这儿。 “带常少爷进府里上药。”燕长宁叫了守门的侍卫过来。 常十九见忠王愤怒的目光快要杀了他了,赶紧摇头道:“不用不用!也不是很疼,反正我皮糙肉厚,挨几下过两天就好了。” 他不愿意进府上药,燕长宁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人把药拿出来,送到他手里。 “好歹抹一抹,散了淤青。”燕长宁看着他肿得发紫的眼角,想笑又忍住了。 常十九这才听话地接了药膏,问:“老大,你和王爷世子做什么去?” “姐姐去买书!”不等燕长宁回答,双胞胎世子就主动告诉了他。 虽然他们不喜欢常十九这些纨绔跟他们抢姐姐,可因为常十九怪上道的,经常会送他们一些好吃的好玩的贿赂他们,所以燕长平和燕长安不像忠王情绪那么激烈,相反有时候还蛮愿意见到常十九的。 “哦,买书呀!”常十九摸了摸脸,避开忠王杀气腾腾的视线,对燕长宁和双胞胎世子讨好地笑笑:“我能一起去吗?” “我们一家四口去逛书斋,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在所有和燕长宁交好的纨绔中,忠王最讨厌常十九,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关键这小子还抗揍,都被揍成这幅德行了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忠王肺腑快要气炸了,可又不能真的打死他。 “王爷干嘛见外,我是小弟嘛!可以帮老大挑书,还可以请王爷世子们去湘江楼喝茶吃点心。”常十九拍拍胸口,告诉他们自己还是很有用的。 燕长平和燕长安立刻被收买了:“行的。” 忠王被两个儿子的态度气死:“不准!” 常十九可怜巴巴地看着燕长宁,其实他的脸现在不用做任何表情就已经很可怜了,他的眼睛生得又圆又大,出奇的明亮,每次用充满恳求的目光巴巴地瞧着燕长宁,都会让燕长宁想到依赖主人的幼犬,似乎拒绝了他就是一种罪过。 燕长宁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谢晋远和李羽呢?”纨绔们不都成群结伴出现的么? “可能都有事!”常十九没说自己今天就想独自来看她,其他人故意都没叫上:“我想老大了,皇上寿宴时老大不是和他们都见过了吗?他们来不来都一样。” 燕长宁想到他的身份不能入宫,心底有些生怜,再看他出门连一个小厮都未带,就道:“那你就同我们一道!” 说完,她就吩咐人再去备辆马车来。 忠王却阴森森道:“乖女,咱们往府的马车今天就只剩这一辆好的,其他的都坏掉了。” “是吗?”燕长宁怀疑。 忠王脸不红气不喘:“爹还会骗你吗?他要想跟着就只能走路了,你好歹是个十三岁的姑娘了,和外男同乘不合适。” 常十九想双腿怎么能跑过驷马,干脆道:“我就坐外面,替王爷您赶马!” 忠王顿时一噎,这小兔崽子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见忠王无话口说,常十九立刻屁颠颠地跑到了燕长宁的身边,替燕长宁弯腰拾凳,连马夫的活都抢走了。 燕长宁才发觉少年其实还挺高的,弯身时,她也只能到他的耳垂,难为他一口一个老大,唤的自然。 纨绔们倒也有意思,不论年龄,只拿拳脚功夫就能轻易地崇拜一个人,倒有些像军营里的那士兵,无论年长年幼,只服能降得住他们的将军。 这大概是忠王府的马夫出行最轻松的一次,常十九说赶车就赶车,把他挤到了一边,鞭子挥起来,动作比他还要标准,马夫都觉得自己快丢了饭碗了。 忠王虽然不忿,但也心安理得地坐在车厢里。他才不管什么大理寺卿的公子,又不是他逼着常十九这个小兔崽子替他们赶车的。 不仅如此,他还在燕长宁耳边说常十九的坏话:“乖女,爹让你别理他,你干嘛同意他跟咱们一起?你瞧他蹬鼻子上脸的,像是赖着咱们家似的,怎么这么不要脸呢?你又不是他老娘,干嘛管他受不受伤,咱们王府的药膏多金贵,抹在他脸上就是浪费!他一个文不能,武不中的小纨绔,你总是跟他混在一起,名声都被带坏了……” 燕长宁听忠王数落常十九,总觉得他在五十步笑百步:“爹,您不是跟我说过您也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吗?” 忠王见女儿竟然偏帮常十九,顿时不干了:“他怎么能和本王比!本王好歹是大燕的亲王,有钱有地位,就是在燕京混不下去,还有一大片封地等着本王呢!他不过是小小的大理寺卿的儿子,还是个庶出的,不争出头,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连本王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拿什么与本王相提并论?听爹的话,你以后离他远一点,最好再也别跟他们这些小纨绔有来往了!” 忠王言语有些刻薄,丝毫不在意常十九听见了会不会往心里去。 双胞胎世子似懂非懂地听着,附和道:“对,荣华富贵很重要的,不能和爹比。” 常十九眼皮耷拉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隐约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可仔细看,却又看不分明。 车夫缩着身体坐在角落,为常十九感到可怜,但自家王爷说得没错,常小少爷也就是趁着郡主岁数还小,能一起玩几年,等到郡主定了亲,及笄成了大姑娘,再与他们来往是万万不能够的了。 车辕在街道拨转,很快到了燕京最大的书斋门口。 忠王住了嘴,带着儿女下了马车。 燕长宁下车时特意观察了常十九的神色,见还与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异样,便安了心:“我爹说话不中听,你别在意。不过谋一份正差还是至关重要的,于你将来娶妻生子,分家过日子也大有裨益。” “老大,我知道。”常十九抬头看她,眼睛还是亮亮的,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燕长宁看出来有感激,觉得他倒是难得的心胸坦荡,若有人当面这般贬低自己,她便是明面上不与之置喙,内心恐怕也会有所计较。 “哼!”忠王不满燕长宁安慰他,恶狠狠地瞪了常十九一眼。 常十九却朝他龇牙一笑,灿烂的笑脸配上青紫的伤痕还是很有冲击力。 忠王不自在地翻了个白眼,高傲道:“本王和朝中一些武将的关系还行,你要是哪天皮痒了,想进兵营挨揍什么的,就来求求本王,本王要是心情好的话,就大发慈悲地帮你说一两句好话,旁的废事就别找本王了。” 常十九微微一怔,拱手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用你谢个屁!本王看见你就来气!” 31.第031章 忠王恨不得他立刻从眼前消失。 可常十九不但不消失, 反倒继续跟着他们进了书斋。 身为燕京最大书斋,掌柜对每位贵人都了若指掌, 见来的是熟客, 又是大主顾, 立即催人奉茶,殷勤行礼道:“郡主,好段时间没见, 您过得好吗?哟!王爷和两位世子也来了?简直令寒舍蓬荜生辉呀!在下今天是走了什么运道, 能招待王爷一家, 实在是三生有幸!” 至于伤了脸的常十九, 他照样认了出来:“常公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得这般严重, 是谁如此心狠手辣,敢对您下手,咱们王爷可在这儿,您一定要找王爷给您做主……” 忠王斜眼:“就是本王打的,怎么了!” 得, 马屁拍错了。 掌柜讪讪一笑,对忠王道:“王爷是来买书还是笔墨纸砚?” 忠王从怀里掏出书单子扔给他:“照着上面全都给本王挑好了。” 掌柜忙不迭把书单展开, 细细瞧了几眼, 不免吃惊,上头几乎都是史书古传, 也有名家记帖, 圣手画录, 压根不符合忠王府一家纨绔的气质。 他听说了忠王前段时间请了夫子为双胞胎世子授业, 当时还不相信,以为是谣言,可现在却实打实地信了。 看来纨绔也懂得发愤图强了,想要教导好子孙后代。 “王爷只需差人来吩咐一声,在下自会将书送去府上,何劳王爷带世子和郡主亲跑一趟呢?”掌柜殷切道。 “本王乐意!啰啰嗦嗦,快把书挑来便是!”忠王一心想与子女逛街去,因此不耐烦道。 掌柜不敢怠慢地招来仆奴,让他们按着书单挑最好最贵的刻本,然后与燕长宁道:“寒舍新到了一批话本子,内容十分精彩,保管郡主看了喜欢,郡主要不要挑挑看?” “是吗?有多精彩?”常十九感兴趣道。 掌柜神秘一笑:“前朝太后和百官之间不可言说的痴缠绝恋,和尚与要捉的女妖之间的爱恨情仇……常公子您觉得精不精彩?” 常十九顿时眼睛一亮。 忠王也来了兴趣:“给本王一本!” 纨绔们的爱好大体相同,先前忠王还嫌弃常十九嫌弃得要死,转眼就和他一起兴致盎然地挑话本子去了。 燕长宁无奈地看着两人,双胞胎世子近日读书又抄书,现在看见书头就疼,再好看的话本子也不想看,央着燕长宁陪他们出去玩。 “郡主不挑吗?” 燕长宁向来最喜欢那些奇谈怪志,每次都会买上好多本,且赏钱都给得大方,掌柜很乐意做她的生意:“两位世子不妨在雅间歇息片刻,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在下可命人为两位世子买来。” 燕长平和燕长安就想远离书本,其他的倒无所谓,见忠王的注意力已经被话本子勾去了,便鼓着腮帮子道:“好!本世子要吃糖葫芦。” 掌柜立刻叫人去买。 燕长宁没有去看掌柜推荐的话本子,问起了其他:“最近有没有好的文章字画挂进来卖?” 才华横溢却出身贫苦的书生通常会找一些有名的书斋合作,放自己的文章字画来卖。卖出的价钱分作两份,一份作为书斋的挂店费,剩余的另一份便由自己拿回去换取温饱。 知他们生活不易,若遇到能入眼的,燕长宁也不介意花点银子。 掌柜虽然奇怪瑶乐郡主为何不看话本子却去看什么文章字画,可燕长宁既然要求了,他便遵从地叫人取了出来。 “这位梅缘散人,是平衣巷的一位黄秀才,他本人擅梅,尤擅炭笔作画,因而他作的墨梅总是比别人多了份刚劲,既有□□,又透着饱经霜雪却不落的风骨……” 见燕长宁对其中一幅寒梅图感兴趣,掌柜徐徐介绍道。 一般书斋卖人文章字画不会透露卖主的姓氏,可掌柜对那位不停卖画为母救病的黄秀才还是很同情的,私心里想着若能让他在忠王府的主子面前挂了名号,说不得他将来考举入仕也会顺利一些。 谁知道贵人会不会动了恻隐之心呢? 掌柜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问题,那位黄公子还是很有真才实学的。 “老大,这本不错。”常十九抱着写了前朝公主和面首的话本子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燕长宁欣赏的目光被打断,有些不悦地抬头,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瑶乐郡主?” 燕长宁光听声音就猜到了是谁,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燕京是这样的小,两次出门都能碰上许如梦。 不过还有更巧的,宋垚与荣珏也俨然在侧。 “原来真是郡主。”几日不见,许如梦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我来书斋买书,凑巧在街上碰见了宋公子和荣世子,便相邀一起过来了。” 燕长宁抿了抿唇,许如梦与任何人相邀与她无关,何必特意与她解释,不过宋垚和荣珏的关系倒是真不错,看上去颇有些形影不离。 “表妹。” “郡主,别来无恙。” 宋垚近日因为祖父决定为自己和燕长宁在九月定亲一事而感到心烦意乱,这才约了荣珏出来一叙,没想到中途会与许如梦照了面。 才子与才女之间也是志趣相投,听闻许如梦要来书斋,宋垚便临时改了道,却不想又碰上了燕长宁…… 这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宋垚暗自苦笑,本来稍稍平静下来的心绪顷刻间又乱了。 “郡主是来挑话本的吗?”许如梦看了眼燕长宁,又看了眼她旁边站着的常十九,面上露出几分了然。 “你那是什么眼神。”常十九不知为何对许如梦就是喜欢不起来,觉得每次与燕长宁说话都阴阳怪气的,尽管她表面看起来十分正常,可常十九就是这么觉得:“就许你懂诗啊画的,我老大除了话本子,就不能看别的了么?” 许如梦也不生气,淡淡一笑:“是小女子妄猜了。” 常十九不吃她这一套:“你是我老大的丫鬟,还是我老大肚子里的蛔虫?我老大要做什么非得让你摸得一清二楚?” 许如梦不与他争辩,待看清楚了燕长宁手边的寒梅图,目光微微一闪:“这不是梅缘散人的画吗?” “许姑娘好眼力。”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掌柜对许如梦虽然没有对燕长宁热情,但亦不失讨好。 没办法,他是生意人,不逢迎贵客,怎么能将书斋做成燕京之最? “宋公子,荣世子一来,鄙人真是柴门有庆。” “客气。” 宋垚忽然不太想在书斋待下去了,可贸然告辞又不妥。 “这幅寒梅图能被郡主看上,是它的荣幸。”许如梦笑容真诚,可心底却知道这位梅缘散人最是清高,若知道自己的画被京城有名的纨绔郡主给看中了,还不知如何气恼。 不过许如梦却不会与燕长宁说明。 “多谢许姑娘夸奖。”燕长宁示意掌柜将画包了起来。 荣珏上前一步,拿起了另一张字帖:“这副字不错,文章也洒脱随性,颇有大家风范。” 燕长宁看了一眼,果然如此,赞同道:“的确不错。” 荣珏闻言道:“那郡主可要一并买下么?” 燕长宁点点头,有何不可。 常十九怔怔地望着忽然间就相谈甚欢的燕长宁和荣珏,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以前他不觉得不会习文弄墨没什么不好的,可现在却忍不住自惭形秽,如果他也有一肚子学问的话,现在就可以陪着燕长宁讨论了。 可他看着那张字帖,只能附和着说一句不错,字挺方正,而荣世子口中那些长长的辅以雕饰的词汇却一个都形容不出来。 他捏着手里的话本子,有种想将它扔掉的冲动,情绪也慢慢变得有些低落。 老大如今似乎看腻了话本子,会不会有一日,连他也腻了,真如忠王所说的那样,彻底与他远离,不再与他打交道? “常遇,你怎么了?”燕长宁不经意看到常十九的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了,不由诧异道。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了一抹笑,可一笑,牵扯到了脸上的伤,疼得他更想哭了。 “老大,你怎么叫我大名了?”常十九内心有些难以言状的惶恐。 从前,他只是将燕长宁当作玩伴,没有想过其他,可不知怎么的,突然间就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 人会长大,会疏远,会分离,然而他却想要长长久久地和燕长宁在一起。 燕长宁不明白骤然间他为何会如此伤心,遂顺着他的意道:“十九,是不是刚才我爹又与你说了不中听的话?” 燕长宁唯一想到的是这个。 常十九见她又改了口,立刻不那么难过了:“没有,就是想到自己不懂那些文章和字画,有些丢脸。” 原来如此。 不过燕长宁还是觉得可能是忠王在马车上贬低他的那一句“文不能,武不中”戳伤了他的自尊,才会让他有了自惭形秽的想法。 “你脑子聪明,想学没什么不能成的。”燕长宁安慰他道。 “还是算了!”常十九自认自己不是习文章的那块料:“不过老大厉害,我就觉得很自豪。” 他一挺胸膛,不让自己在荣珏他们面前矮一头。 荣珏见状,潋滟的桃花眼霎时掠过了一丝不明的光彩。 “对不住,许姑娘,您要的《越绝书》只剩一本了,已经被王爷先一步定下了。” “王爷?”许如梦看着书斋的人捧出了厚厚的一摞刻本,其中最上方的那本《越绝书》,恰好是她想买的。 掌柜赔笑道:“是忠王爷买给世子读的。” “不,是我要读的。”燕长宁如实道。而后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掌柜为何会想到双胞胎世子的头上。 宋垚闻言有些怔忪:“表妹,你何时喜欢读这些了?” 燕长宁不觉得换了身份,便非要将自己所有的喜好都一并抹消,她随口说道:“总是读话本子觉得有些没意思,偶尔换一换口味难道不行吗?等日后长平和长安大些后,照样也可以读。” 宋垚却在她身上想到了牛嚼牡丹,认为她很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即使买了回去,也不一定真的会读。 不是有许多富商之家惯好拿书充门第以显示书香底蕴吗?虽然忠王府并不需要,可按照表妹一家子的纨绔名声,要扭转世人的印象,实在是一件潜移默化的事情。 “既然被郡主定下了,那小女子只能下次再来了。”许如梦失望过后,便是释然一笑。 宋垚不忍她失落的神色,于是道:“表妹你买了许多书,也不差这一本,这次不妨就让给许姑娘!” “凭什么让给她?”常十九闻言顿时不满了:“万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她来晚了,就要让老大将挑好的书让给她?这是什么道理?” 常十九不知道读书人是不是脑子都坏掉了,宋垚明明是老大的表哥,却总是替外人说话,难不成这位许姑娘在他的心里比老大还亲近还重要? “便是丢掉也不让!” “对!就是丢掉也不给!”忠王不知何时跳了出来,推开挡在身前的掌柜,一脸愤怒地囔道。 掌柜一时没站稳,撞到了书架,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书连同书架一起,纷纷朝燕长宁的后背砸落了下来。 燕长宁尚未发现,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推到了一边。 等她回过神来,书架已轰然倒塌,而常十九整个人被埋在了书堆里,看不清身影。 “十九!”燕长宁心口跳了一下。 忠王目瞪口呆,貌似……是他的错? 荣珏缓缓收回伸空的手指,微微皱了皱眉头。 掌柜连忙爬起来去扶书架。 等把书架和书本画卷全部扒拉开,趴躺在地上的常十九就露了出来。 “疼死小爷了!”常十九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尤其是两条腿,被书架的横木压过,他都快没知觉了。 见他龇牙咧嘴地叫唤,人不像是受了重伤,燕长宁稍稍放了心。 “还不快起来!地上有金子捡吗?”忠王心情复杂,可仍旧没好气道。 常十九也想爬起来,可浑身痛,两条腿压根使不上力:“完了,完了,本少爷要成瘸子了!” 常十九哭丧着脸哀嚎。 忙着吃着糖葫芦的双胞胎世子听到动静,一脸茫然地跑了出来:“谁成瘸子了?” “常十九,你怎么了?”燕长安瞪大了眼睛。 “去请大夫!”燕长宁心又猛地一沉。 “十九,你哪里疼?”她快步走到常十九面前,蹲下身体去瞧他的状况。 “腿疼,老大,我要是成了瘸子,你可一定不能抛弃我!”常十九仰起脸,哀嚎得更起劲了。 忠王想一脚将他踩死,又生生忍住了。 好在书斋的旁边就有医馆,大夫立刻找了过来,仔细为常十九检查了一下伤势,道:“伤了点骨头,不过抹完药,卧床静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了。” “要躺这么久?”常十九一想到自己得一两个月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就觉得有些生不如死。 燕长宁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叹道:“让你静养就静养!你明知道我身手好,就算架子倒下来,我也能及时躲开,为何要扑过来救我?如今倒好,你脸还肿着,这下腿也落了伤。” 常十九一怔,随即不好意思笑了笑:“啊!情急之下忘记了。” 宋垚在书架突然砸落的时候,下意识地护住了许如梦,此刻见常十九为了救燕长宁而受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是表情如常道:“多谢常公子救了表妹。” “本少爷和老大交情还用谢吗?便是牺牲本少爷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常十九一本正经地看着燕长宁,让自己的形象更加高大。 虽然听他说得夸张,燕长宁却觉得心田涌上了一股热流,这世上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人,亲口与她说,可以拿性命来保护她。 尽管对方只是个惯会油嘴滑舌的纨绔少年,这份情,燕长宁依然领了。 双胞胎世子听说常十九救了自己的姐姐,立刻对他和颜悦色了起来。 “本世子请你吃糖葫芦,就当谢礼了。”燕长平大方地将咬了一半的糖葫芦递到常十九的嘴边。 常十九看着上面整齐的牙印,倒也不嫌弃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进了肚子:“有点酸呐!个头也不大,改日我请世子吃更甜更大的。” 燕长宁见他还有心情对一根糖葫芦品头论足,彻底松了口气。 “方才在下已经派人通知了常府,想来贵府很快就有人接常公子回去养伤了。”荣珏淡淡含笑。 常十九闻言却相当不满,谁要他自作主张了!他还想蹭忠王府的马车呢!这下老大就没机会送他了。 “谢荣世子多言了!”常十九干巴巴地朝他道谢。 忠王每回见到荣珏都会觉得心情不错,便是冲他这张脸,也十分愿意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 再看宋垚没事人似的杵在一旁,联想到他方才只顾护着许家的女儿的举动,当下脸色便唰地一冷。 32.第032章 “姑父。”宋垚感受到了忠王对他的冷意。 “恩。”忠王甩了个冷脸, 不高兴但也没当着外人下他的面子。 宋垚见状不禁心中有丝愧疚, 可当时许姑娘就在他身旁…… 宋垚目光偏了偏,果见许如梦脸上还闪着惊魂不定的神色, 不过这会儿已经缓和了许多, 见他担心地看着自己, 顿时感激地笑了笑,暗示自己没事。 这一幕落在忠王眼睛里感觉刺得慌, 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两个人在当着自己的面眉目传情。 忠王登时憋了一肚子气, 虽说他并未一口应下老丈人提的亲事, 但已然将宋垚当作女婿的第一人选在考量,如今却突然发现他心怀二意, 瞬间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说什么表兄妹感情深厚,垚儿对长宁喜爱的很, 乐意照顾长宁, 娶长宁为妻…… 敢情都是诓他的! 忠王不聪明, 亦不蠢, 大概也明白了是老丈人和大舅哥剃头担子一头热,瞧他的眼珠子都要钉在许家女儿的身上了, 心甘情愿个屁! 忠王顿时在心里对宋垚画了个叉叉! 就是常十九这种无能的纨绔做他女婿也比才貌双全却心有所属的表外甥强。 因为对宋垚失望的缘故, 忠王连带着看常十九都顺眼了不少, 好歹他还能在危险来临时不顾一切地护住他的宝贝女儿。 不过忠王想归想,气归气, 却不会真的考虑常十九做他女婿, 他的心肝怎么也不可能嫁一个庶子。 光身份就不匹配。 既然宋垚注定不会成为未来的女婿, 那么忠王对他的期待就降到了最低,原先还打算探探燕长宁口风的,也变得不需要了。 他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舔着脸去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宋垚不知道瞬息间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就这么被解决了,许如梦温柔感激的笑容似在他的心间注入了一滩活水,驱逐了对燕长宁的愧疚。 诚如表妹所言,她身手好,就是书架真的快要砸落到她的头顶,她也能及时避开,而许姑娘只是一个娇弱的女子,若无人保护,才会容易受伤。 想通这点,宋垚将心中最后一丝愧疚也抹去了,只是回过头来,听着燕长宁细声安抚常十九,对常十九看似无奈却十足耐心的安慰,隐约觉得有些不舒坦。 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他分明对表妹无意,可亲眼瞧着她对另一名男子嘘寒问暖,视自己为无物,又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蔓延,颇令他不是滋味。 荣珏派人前去常府很快就有了回音,常夫人一听自小养在身边的庶子为救瑶乐郡主而伤了腿,便亲自来了书斋接人。 “臣妇见过王爷、郡主。” 常夫人虽然上了年纪,可容颜却保养得不错,衣饰虽然朴素,但都是京城最时兴的,常十九的圆脸圆眼似极了她,若脸上无伤,看着倒如一对亲生的母子。 燕长宁见她一与忠王行完礼,就赶忙去看常十九的伤势,满眼的疼爱不似作伪。 京城里的人都说常夫人最是贤良大度,不仅允许常大人纳十几房妾氏,生下无数儿子,还将庶子们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贤妇。 燕长宁倒觉得贤不贤的无关紧要,常夫人瞧着便与燕京其它夫人不一般,近四十岁双目依然明亮干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气神。 也许在她的心里,夫君纳不纳妾,生不生庶子都不如她自个儿活得自在重要,人看着不但年轻,还充满了豁达。 “小遇儿,告诉娘,你还疼不疼?”常夫人看着几乎面目全非的庶子,心都要碎了。 常十九立刻呼痛,这儿也痛,那儿也痛,把本就心疼不已的常夫人弄得眼泪汪汪,母子俩抱哭成了一团。 忠王听得牙都酸了。 燕长宁算是明白了常十九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了,只看表面,常夫人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嫡母。 常十九撒了好一会儿的娇,才猛地想起来场合不对,立刻心虚地看了眼燕长宁,骤然觉得他高大的形象一下子跌落得粉碎。 于是,他立马收住了眼泪,道:“娘,我突然觉得不疼了,除了不能走路以外,其他都挺好的。” 常夫人闻言也不哭了,摸了下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揍肿了的脸,怜惜道:“我儿受苦了。” “没有受苦,都是为了郡主老大嘛!”常十九坦然地瞅着燕长宁。 常夫人嗔笑地轻拍了他一下,讨瑶乐郡主欢心也不是这么讨的,像是挟恩图报的登徒子一样。 她招了人抬了木担架进来,要将常十九带走:“小心点,把少爷抬回府。” 常十九不想走,却不能不走,于是眨着圆眼可怜巴巴地对燕长宁说了句:“老大,你若是有空,记得来常府看看我呀!” 忠王冷笑,美死这小兔崽子呢!回去后他就命人将王府的大门锁起来,让乖女哪都不去。 燕长宁闻言闷笑了一声,虽然知道这不符合男女大防的规矩,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常十九顿时心满意足了,还要再与她说上几句体贴话,常夫人偷偷掐了他一下,没看到忠王爷的脸色已经气得铁青了吗? 她都害怕忠王爷拿刀抹了十九的脖子。 常夫人小心地与忠王一家子打了招呼,又额外谢过了报信的荣珏,才带着常十九往外走。 “常夫人、常公子慢走。”掌柜恭送他们离开。 燕长宁见常十九即使出了门还不忘扭头与她摆手,手臂不自觉也抬了一下,待惊觉到自己的动作,掩饰般地拂了拂袖子。 生活处处是纨绔,她都快要沾染了随意散漫的脾性。 好在一旁的荣珏和宋垚的存在迅速拉回了她的神智,提醒了她何为君子礼节。 没了常十九,忠王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看向荣珏,已然变成了另一种态度。 好歹还有一个符合他心意的佳婿,哪怕勤国公府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家,可对荣珏这个人,他是挑不出毛病的。 懂学问,却不恃才傲物,沽名钓誉,钻营朝堂。 “王爷,您的话本子。”荣珏将忠王无意落到地上的话本子拾了起来,目不斜视地递给他。 忠王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捂着上面画着的和尚和女妖不着寸缕的封面,把话本子揣进怀里,干笑道:“那个……呵呵……御医说本王的病需要双管齐下,本王这是为了治病……” 燕长宁听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双胞胎世子却一脸的好奇:“爹,那书本上的人怎么都没穿衣裳?” 忠王脸色微变,立即一手一个,将两人提溜到了一旁,糊弄去了。 燕长宁看荣珏面色如常,不禁佩服他的好涵养。 书斋的掌柜已经将忠王给的书单全部取好放进了王府的马车里,等忠王一家子离开书斋,那本《越绝书》许如梦到底还是没能到手。 燕长宁是因为常十九受伤而忘了这一遭,宋垚却因为忠王的反对而不好再开口。 说起来,的确是表妹先定下的,强求到手不是正理。 宋垚对许如梦歉笑了一下:“那许姑娘便只能下次再跑一趟了。” 许如梦更加不好意思:“本应如此,是我慢了一步,才落后于郡主,又岂能强夺郡主所好。左右等下次有了书,再来买亦不迟,适才多谢宋公子为我开口,又出手救了我,叫我实在不知如何感激了……” 宋垚最喜她善解人意,遂道:“那种情形下,谁都护着许姑娘,许姑娘不用特意与在下客气。” 许如梦眼眶微红,动容道:“话虽如此,可我仍十分感谢宋公子,宋公子的恩德,如梦定会时刻铭记在心,虽无以为报,但盼能与宋公子结为良朋益友,不知宋公子是否嫌弃?” 宋垚哪里会嫌弃:“许姑娘不嫌弃在下粗鄙,愿意将在下当作知己好友,便是在下三生有幸。” “若宋公子称得上粗鄙,那天下便无风雅之人了。”许如梦淡淡一笑,目光静静地望着忠王一家子相携着继续去逛街的身影。 总是这样,燕长宁一次又一次地抢夺走她想要的东西,但凡她心心念念的,燕长宁都会出现插上一脚,琉璃珠也好,《越绝书》也好,每回燕长宁都抢在她快要到手的前一刻,仿佛既定的宿命一般,阴影缠之不去。 许如梦松开扣在掌心里的指甲,不着痕迹地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她确定方才悄悄绊倒掌柜的动作无人瞧见,然而,结果却没有像她期望的那般走下去。 自从得知敬仁伯全家皆有心让宋垚娶燕长宁,她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起了宋垚。 她自信自己在书生心目中美好的形象,要让宋垚为她倾倒,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而宋垚每每看向她的目光,亦证明了她的魅力。她从未想过嫁给宋垚,之所以接近宋垚,让他对自己产生情意,纯粹是为了在燕长宁心里种下一根刺。 就像刚刚那般,危险降临的时候,宋垚下意识的反应是来救她,而不是燕长宁。燕长宁若是对宋垚有情的话,会是如何地愤怒,难堪? 未来夫君心悦的是旁人,足以令任何一位女子感到痛彻心扉了! 而一切却与她无关,不是她非要宋垚来救她,宋垚愿意救她,她也没有办法,她又怎么能料到书架会倒塌,宋垚会首先选择出手救她呢? 除了感激以外,她是做不出什么了。 倘若燕长宁因为不忿而在书斋里闹将起来,就更合她心意,正巧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如何的蛮横霸道。 只因为表哥举手之劳救了身旁的一位女子,就迁怒于那位女子,不惜大闹书斋。可想而知,前段时间瑶乐郡主那些高贵优雅的转变、孝顺只不过都是弄虚作假,实际上她仍是那个骄纵刁蛮的女纨绔。 而她自己则会配合着燕长宁再受一点伤,彻底拢住世人同情的目光,让世人瞧清楚她是如何地无辜受害。 就算最后闹到皇上那儿,为了给她们许府一个交代,皇上也不得不处置燕长宁。 皇子公主都是皇上的儿女,燕长宁得罪了他们,皇上大可随心所欲地包庇,可她的爷爷却是当朝太傅,皇上从前的夫子,皇上怎么会落了他的颜面而不给他受害的孙女一个公道? 届时,燕长宁也不得不向她道歉,还要承受天下人的耻笑。 你贵为郡主又如何?你未来要定亲的表哥还不是心心念念别的女子,撕下光鲜华丽的外衣,你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许如梦光想到燕长宁可能会遭受的嘲笑与痛苦,就觉得心情无比痛快! 只可惜她在须臾间算计了种种,却独独未算计到,燕长宁似乎对宋垚并无男女之情,对于他救不救自己,半点儿也不介意。 怎么会这样呢? 许如梦不甘极了,倘若宋垚并非燕长宁心仪之人,那么谁才是? 荣珏吗? 回想燕长宁与他之前相谈甚欢的一幕,许如梦不禁若有所思。 至于常十九等纨绔之流,许如梦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在她看来,常十九不过是燕长宁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整天围着燕长宁打转,为了巴结忠王府活得连脸面都不要了,堂堂男儿,一口一个老大,她都为他躁得慌! 就算他真的忠心于燕长宁,为了救燕长宁不惜性命又如何?只凭他的出身,就不可能肖想燕长宁一分一毫。 而世间的女儿家,大多慕才慕貌慕强,又有谁会对身边讨好尽忠的一条狗动心? 33.第033章 又或者, 燕长宁对男女□□还未曾开窍? 许如梦蹙眉,真是可惜了…… “许姑娘,你怎么了?”宋垚见她神色有些不对, 立即关心道。 许如梦闻言迅速收起思虑,对宋垚展颜一笑:“没什么, 就是觉得忠王爷待瑶乐郡主和两位世子真好, 令人羡慕不已。” 宋垚笑道:“确实如此, 不过许姑娘不必羡慕,燕京皆知令尊令堂待许姑娘亦如珍如宝。” 许如梦抚了抚腕上的叠翠镯, 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她的爹娘待她委实很好,但依然比不上忠王对燕长宁的极致。 “那在下便先告辞了。”宋垚有些不舍地看着许如梦,和她相处的每一刻都觉得异常恬静。 许如梦微微笑道:“宋公子、荣世子慢走,下次再会。” 荣珏颔首, 他只是与宋垚相约,对许如梦的去留并不在意。 许如梦亦不对他多有侧目。 荣珏虽然贵为勤国公世子,却不愿意入朝为官为将,名声上固然好听,可又有何用? 当一个空有头衔的世子妃, 仅仅是宁婉儿等短目寸光女子的矢志。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至高无上。 “乖女,要不要买这个?”忠王指着街摊上木头雕刻的风车, 兴致勃勃地问燕长宁。 木头雕刻的风车并不稀罕, 稀罕的是架子里还困着一只灰色的小老鼠, 老鼠的四肢踩在风车轴上, 一拱一拱地将风车给推动了起来,看起来极其机灵有趣。 “买!要买!”燕长平和燕长安连忙点头,因为这个特殊的工艺,最讨厌的老鼠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燕长宁瞧着也觉得十分有意思,她从未随心所欲地逛过街,上辈子总有忙不完的事,以至于积出了一身的病,不得不拿剩余的生命博取最后一份保障,现在能有出来闲逛的机会,令她看什么都觉得别具风味。 “贵人,风车里的老鼠是要单独养着的,您不妨再带只笼子,日后方便喂养。” “哦,给本王拿三个。”忠王不偏心,不仅双胞胎世子一人得了一架风车,还给燕长宁也买了一架。 这一条街的商贩似乎都非常会做生意,大到书斋的掌柜,小到眼前的摊贩,见忠王一家子穿戴非富即贵,当即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不放过任何赚取银子的良机:“还有它们吃的食物,您看是不是也带上几包?” “老鼠不都爱偷吃五谷杂粮吗?”忠王瞥了他一眼,不悦道:“你看我像是可以糊骗的人?” 小贩顿时仰起了笑脸,诚恳道:“小的哪里敢骗贵人,不瞒贵人说,小人所养的老鼠吃的食物与寻常的老鼠不同,乃是小人专门配制的,这一带的客人们都知道,不信贵人去问上一问。” 忠王谅他也不敢欺骗自己,便道:“吃完了,是不是还要来你这儿买?” 小贩含笑点头:“这是自然,小人常年在这儿摆摊,贵人尽管来找小人就是。” 燕长宁见忠王看上去一副相当嫌麻烦的样子,替他拿主意道:“既是你配的吃食,便该有方子?我们花银子与你买下,你看可好?” 忠王一听,赞同道:“对!你把方子卖给我!” 小贩闻言面带犹豫,养出一只听话不会乱跑的老鼠不容易,从吃固定的食物到训练好转风车,他研究了好几年,才养出了一批,统共才八只,自然想做的是长久生意。 可若是不卖,又怕得罪了贵人,赚不成银子反招是非。 忠王看出他的心思,登时财大气粗地拍了五百两银子给他:“这些够了?我只是拿你的方子回去喂养,又不会卖给其他人。” 小贩一惊,忙道:“够!够了!” 五百两银子都抵得上他做好几十年的小本生意了,何况他配的那个方子不过是按一定的比例碾磨好五谷杂粮,长久地喂养老鼠一年,以防左邻右舍诱哄了家去,并无特别稀奇之处。 “贵人既然如此说了,小人自当从命。” 小贩拿着银子喜不自胜,麻利地将方子给了忠王,并讲解道:“这几只老鼠还能活一到两年,等活不成了,贵人下次若还想买,尽管来找小人。” 忠王没想过以后怎么着,就是眼下图个新鲜,听他殷勤得连自己的家门都报了,哼了两声,就将买下的风车和笼子都提了走。 燕长平和燕长宁都很欢喜,逗着风车里的老鼠,问:“要不要给皇伯伯也送一架?” 忠王刚走了几步远,闻言立刻回头又买了一架,喜得小贩这回白送了只笼子。 “回头你们拿它进宫去换你皇伯伯收到的那些寿辰礼。”忠王惦记明康帝,却更不会让自己吃亏。 燕长平和燕长安狠狠一点头:“知道了爹!” 还有上次没好意思要的金弓呢!他们也得要来。 燕长宁当没听见忠王教导儿子们敛财,明康帝私库里的好东西多得连她都不清楚,与其便宜了宫里头的那些宠妃,倒不如让忠王父子搬回王府玩赏。 忠王见她没拿,立马塞了架到她的手上:“光看你弟弟们有什么意思。” 燕长宁捧着风车胳膊有些僵硬地走在街上,这种小孩子喜爱的玩意儿叫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拿在手里一同把玩实在尴尬,尤其街上人来人往,好多人对她手里新奇的老鼠风车投来惊奇的目光,让受惯了恭从尊敬的燕长宁略感不自在。 可忠王一点儿不觉得哪里丢脸,乐呵呵地陪着他们一起,时不时还伸出手陪她一起逗弄风车里的老鼠,一家四口连带着简装出行的王府侍卫组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慢慢的,燕长宁倒也不觉得难为情了。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能够数十年地将她□□成沉闷呆板的皇后,又可以潜移默化地摧毁掉她从前恪守如命的规矩,教她活出不一样的姿态来。 金色的阳光笼罩得燕京整片光彩夺目,燕长宁偶然低头,似乎瞧着自己的影子都变得五彩斑斓了起来。 身边的忠王恰好在问她累不累,想不想吃点心,她摇了摇头,突然笑了。 笑声很小,很闷沉,在热闹的街道上听不甚清晰,但依旧能让人看出来她脸上的愉悦,像是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夕阳西下,常府清凉的小院里初春时栽种的葵花如今已经抽成了排排细长的茎枝,有些结成了花蕾,正等待着开放。 常十九趴在床沿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素来生机盎然的面庞上沾染了忧郁,与那些蓬勃的葵花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十九啊!”常有为刚回来,听说常十九为了救瑶乐郡主而受了伤,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他的院子里。 常十九抬头,恹恹地叫了声“爹”。 常有为见他受伤后心情也变差了,瞬间心疼不已。他虽然子嗣众多,可最疼的还是常十九,不仅仅因为他出生当日,游方的高人批他遇贵呈翔,常十九还是他所有的儿子中最会哄人最有孝心的。 常有为是人,就不免俗地喜欢能说会道且孝顺的儿子,哪怕常十九是个纨绔,比不上他的嫡子及其他庶子有出息,他还是最疼他。 这下子见常十九如霜打的茄子,常有为也跟着难受:“府里有谁怠慢你欺负你了?告诉爹,爹一定重重地惩治!” 常十九扯了扯嘴巴,感动却笑不出来:“有娘镇着家里,谁敢欺负孩儿?” “那就是外人了?”常有为松了口气,他就说夫人最厚道,不可能背地里苛待小十九。 不过须臾,他又盯着常十九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成这样了?是谁打的你?” 常十九漫不经心回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常有为多年判案,哪里看不出他在敷衍,试探道:“莫非……是忠王?” “爹你别想太多了。”常十九偏头,艰难地挪动了下屁股:“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只要不过分,常有为一般还是愿意满足他的。 常十九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爹,我想进金吾卫。” “进什么?”常有为怀疑自己听错了。 “金吾卫。”常十九又说了一遍。 常有为仍然不敢置信:“你要进哪儿?” “金吾卫呀!我要做皇上的亲军!统管京都!日后晋大将军晋元帅!”常十九几乎是发誓般地吼出了声。 常有为瞠目结舌,为将为帅,他都不敢想:“小十九……你是不是撞坏了脑子……” 常有为不敢大声刺激到他。 常十九一鼓作气地吼完后就蔫了,垂头丧气地趴在床沿:“哦,爹你就当我撞坏了脑子!” “不过我还是想进金吾卫。”顿了顿,他小声道。 常有为失笑:“金吾卫选拔异常苛刻,不是爹想打击你,你读书是个半吊子,练武也是个半吊子,如何能进金吾卫?” 常十九闷哼:“算我痴心妄想了。” 常有为听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了,怔了片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严肃道:“告诉爹,你为何想进金吾卫?你不是一直只想做纨绔吗?” 常十九一听有门,瞬间又抬起了头,孺慕地看着常有为:“那是以前孩儿小,不懂事。爹你身为堂堂大理寺卿,怎么能有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儿子呢?我看大哥他们为爹争光,觉得自己以前游手好闲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也要像大哥他们一样,出人头地,为爹长脸,光宗耀祖。古朝不是有位皇帝称赞过‘仕宦当作执金吾’么?孩儿觉得做金吾卫不但威风凛凛,而且是皇上的亲卫,加官进爵的机会更多。” 他口吻虽然诚恳、坚决,可常有为却半信半疑,他太了解他这个儿子了,绝非他说得那般想光宗耀祖才想进金吾卫:“当真?” 常十九握拳:“当真!” 常有为沉吟道:“那等你先养好伤再说!想谋金吾卫的差事不急于一时。” 常十九见他没有反对,立即没有之前那么沮丧了。 常有为又宽慰了他几句,叮嘱他好生休养,才出了他的院子。 他要找夫人思量思量,十九突然一心想进金吾卫的原因。 院子顷刻间又恢复了寂静,常十九重新看向窗外那一排排的葵花,觉得花苞好似比之前又大些了。 他托着腮,沉默了良久,吩咐浇水的侍从:“挖两株送去忠王府给瑶乐郡主。” 侍从愣了愣,迟疑道:“少爷,会不会太薄贱了?” “怎么就薄贱了?”常十九神色不虞。 侍从解释道:“奴才不是说少爷的心意,奴才只是觉得葵花太普通了,向来都入不了贵人们眼。少爷要送也该送牡丹、芍药这类的呀!奴才看夫人院子里的兰花就不错,雅致又矜贵,配得上郡主的身份。” 常十九闻言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虽然侍从压根没有别的意思,可听起来仿佛在隐射着什么似的。 常十九忍不住反驳道:“天下的花花草草不都一样么?什么配不配得上的!既然能存于世间,就证明了它的独一无二,何况葵花熟了能嗑瓜子,别的能么?非要学那些酸儒,评判个子丑寅卯出来,有没有想过那些花自个儿答不答应呢!小爷偏要与别人不一样,你拿去忠王府,郡主看见了一定会喜欢。” 杂草还存于世间呢,可还不是毫无用处?侍从心中腹诽,然而见他坚持,遂不敢再开口了。 “仔细些,别弄断了。” 常十九趴在床沿前,心情格外凌乱。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燕长宁会不会真的喜欢,诚如侍从所言,葵花太普通了,乡间山野随处可见,亦太容易养活了,随便浇点水就能茁壮成长,突显不出它的珍贵与美好。 34.第034章 “少爷要奴才带什么话给郡主吗?”侍从临走前, 问常十九。 “呃……”常十九愣了一下,本来没想过要带什么话, 只是因为喜欢,又是自己的东西,所以就想送给她, 让她每日也都能瞧见。 但侍从既然问了,常十九还是努力想了想,道:“就说我会尽快养好伤,让她放心……哦,还有, 我等她过来看我呢!她答应了, 可不能食言……” 侍从心情有些微妙, 不过十九少爷和瑶乐郡主一向交好, 答应来常府看望也不奇怪:“就这些吗?” “记得绕到王府的侧门去,给看门的马三多送点银子, 叫他不要嚷嚷, 把花送到郡主手里就行,千万别先让王爷知道了。”常十九怕忠王瞒着燕长宁把花给扔了, 特地叮嘱他。 “奴才记住了。”侍从小心翼翼地抱着葵花走了。 等他离开视线,常十九撑着脸,发了一会儿的呆,又招来下人道:“给小爷去找几本史书来。” “啊?十九少爷, 您说要什么书?”下人掏掏耳朵, 以为自己听错了。 常十九板起脸:“少装蒜!” 下人一看他生气了, 顾不得吃惊,立即麻利地去找了。 书拿到手,常十九才翻了几页,就眼冒金星,忍不住捶床:“太难看了!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让小爷看不懂!” “那少爷就别看了!”下人不明白他为何要为难自己。 “不行!”常十九坚定回绝。 看不懂归看不懂,至少他能背呀! 背会了,以后燕长宁如果开口谈这些书,他好歹可以接几句。 常十九想要以后都陪燕长宁做喜欢的事,不能差得太远,便硬着头皮又强迫自己看下去,还把下人通通赶出了屋子。 安静倒是安静了,可枯燥繁冗的文字不断在眼前和脑子里跳来跳去,跟催眠似的,让人直打瞌睡。 常十九拼命掐着自己的眼皮不让它们耷落,也不知撑了多久,实在撑不下去了,才迷迷糊糊地任书倒在头顶,睡着了…… 侍从到了忠王府的侧门,按照常十九吩咐的,给了门房一荷包袋的银两,换来了绝对会将两株葵花送到瑶乐郡主手里的承诺。 银子和花都给出去了,望着门房兴高采烈的模样,侍从心里颇有不如意。 仅仅为了两株葵花,十九少爷就让他来回跑上大半个时辰,还掏了一笔不少的银两,未免太不值当了。 可谁让他是奴才呢!主子吩咐的事情就要照办。 侍从没有立即打道回府,而是在侧门等着瑶乐郡主的回话。 “这是常小少爷送给我的?” 在外逛了大半日,燕长宁回府刚歇了一会儿,就得到了常十九的礼物。 她倒不是嫌弃葵花,名不名贵都是常十九的心意,就是不太明白常十九好好的为何会送它们过来。 “是呢!常小少爷竟然就送了这个给郡主,也不嫌寒碜。那常府的下人还等着郡主回话呢!”青甲边抱怨,边将侍从带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燕长宁听。 燕长宁闻言抿唇一笑,原来是提醒她不要忘记去看他:“就说我知道了,不会食言的。” 随即她让青甲去准备了一些上等的药材,一起带给常十九。 “郡主真大方。”嬷嬷见燕长宁不但收下了葵花,还回了不少好药材,不由道。 “一点点药材而已,丝毫抵不上他今日救我之情。”燕长宁伸手,碰了碰那两株葵花。 茎叶柔软,触感温凉,只不过离开土壤,花蕾和叶子都耷拉了下来,看着有些萎靡。 “原来是这样。”嬷嬷轻拍了下胸膛,不再嫌常十九送的东西不值一提了。 燕长宁唇角轻轻弯了弯:“拿去种起来!” 也不知常十九是单纯让她观赏,还是以后用来吃瓜子……貌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燕长宁回忆起那天在戏园子里,常十九给自己剥的瓜子,内心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活了两辈子,除了仆婢,常十九还是第一个为她剥瓜子的人,还未及冠的少年,比她的太子还要小几岁,活泼又傻气。 “郡主想种在哪里?” 燕长宁环视了一眼自己的院子,觉得放在眼底下能看见挺好的:“就种窗外!” 简单易成活的植物不需要精心伺养,忠王府的花匠很快就将葵花重新种好了,又浇了点水。 不消多时,垂下的叶子便抬起了头,生机勃勃的姿态,一点儿也不见方才的萎靡。 燕长宁支着下巴,坐在桌前看它们随着晚风来回晃动,还未盛开的圆圆的花蕾,就像常十九的脸,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燕长宁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有与从前吝于辞色的纨绔为伍的一日。 而且,这种感觉居然还不坏。 青甲将忠王送给她的老鼠风车摆在了窗台上,燕长宁一边看,耳旁一边不时传来滚动的声响,偶尔还夹着老鼠的吱吱声。 “把它取出来,放到笼子里歇歇,再喂点水和食物。”燕长宁怜惜道。 青甲闻言立刻把老鼠的食物取了过来,顺便将忠王买回来的糕点也呈到了燕长宁的手边。 燕长宁取了一块放进嘴里,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带着淡淡的香气和清甜,就是她这种不爱吃的人,都忍不住觉得美味。 日子太快活了,简直把她过去一生没有尝到的快乐都弥补了回来,而这一切,几乎让她忘了是从别人身上替得的。 燕长宁眨了眨眼,双眸里有小簇的光亮,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感激。 “明日把府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叫过来。” 燕长宁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动笔画过花样子、裁过衣裳了,不知自己是否能为忠王父子做上几件夏衣。 …… 忠王府养了好几名绣娘,都是当年忠王开府后,先帝一并赐给下的,不过忠王却更爱名满京城的千功坊做的衣裳,原因是那儿的绣娘手艺更高超。 长此以往,忠王府里的绣娘反倒没了什么用途,平日里只拘在小院里,给主子们做做鞋袜汗巾。 “奴婢拜见郡主。” 乍然听燕长宁召见,王府里绣工算是最好的绣娘惴惴不安,以为自个儿犯了什么错。 “让你过来,是想叫你教本郡主学做夏衣。” 燕长宁暂时没有什么能够回报忠王的,前世她未出阁时学过绣工,也曾做过鞋衫、绣过嫁衣,后来高位荒废,已快记不得如何拿针了,只能从头学起。 不过与这具一根针线没有碰过的身体,倒是合宜。 “郡主要学做衣裳?”不止绣娘,丫鬟们都很吃惊。 她们都没想到燕长宁居然要学针线。 “郡主千金之躯,这种小事岂劳郡主动手。” “是呀!郡主大可以吩咐奴婢等来做。” “本郡主学什么还要经过你们准许吗?”燕长宁已经将脾气拿捏得炉火纯青,当即冷下了脸。 她一表达不满,众人便不敢再有置喙。 燕长宁看着吓得低下头的绣娘,缓声道:“本郡主想亲手给父王和弟弟们做几件简单的夏衣,你教本郡主就是了。” “夏衣虽然单薄,却也非几日之功。”绣娘抬了抬眼睛,战战兢兢道:“郡主从未动过针线,不妨先从荷包、巾袜练起,想来王爷和世子们收到后会同样高兴。” 燕长宁想了想:“那便依你之言,日后你就每日午饭后来教本郡主。” 午饭后正是忠王和两位世子休息的时辰,一般不会过来打扰她,她便有充裕的时间来做。 燕长宁要学针线,没有瞒着院子里的人,只吩咐她们不要让忠王和两位世子提前知道了。 不然以忠王心疼她的架势,绝不会让她动一针一线。 绣娘本以为燕长宁坚持不了多久,也许学两日便会丢下了,可没想到燕长宁竟一连学了十日,虽然绣的东西不大精致,但荷包做得已然有模有样。 “郡主真是天资聪颖,绣的花蝶简直栩栩如生。”绣娘看着燕长宁手里成型的荷包,忍不住夸赞道。 丫鬟们也赞个不停,她们郡主练武的手拿起针线来也不含糊,除了天资聪颖,心灵手巧,还有什么能形容? 燕长宁清楚自己绣得东西一般般,对她们夸张的赞美不以为然:“那你现在就教本郡主裁衣!” 她没想过要做多好,送给忠王父子的心意,在府里简单能穿就足够了。 绣娘却教得勤勤恳恳,半点不敢藏私。 燕长宁边学边做,到了时间,让青甲把荷包以及用来学裁剪的的布料都收了起来。 一府里的事,后院的丫鬟们再听话,难免有嘴松的时候,忠王得知燕长宁这段日子瞒着他在为他学做衣裳,怔忪得差点回不过神来。 忠王的鼻子有些痒,半晌,才道:“越大越像她娘,样样出色……” 侍卫默默地递上毛巾帕。 忠王接过来,一吸鼻子:“看谁以后再敢说本王的乖女不堪教化!本王的乖女明明孝顺懂事,文武双全,兰心蕙质,不同流俗……” 侍卫听他一连夸了几十个词,耳朵都听得有些接不上了,忠王依旧气不喘地说道:“日后本王天天穿着乖女做的衣裳上朝,羡慕死他们!” 侍卫默默把他用完的帕子又收了回来,郡主还没学会呢!王爷就想着穿出去显摆,是不是有点儿早了? 忠王却不觉得早,仿佛衣服已经穿在了身上似的,浑身充满了骄傲:“皇兄有那么多女儿,可哪个有本王的乖女贴心?” 好在他还剩余那么一丝丝理智,没有立刻冲进宫去与明康帝炫耀。 “既然乖女要给本王惊喜,那么本王一定不能表现出已经知情的样子。”忠王竭力让自己平静,控制自己别去燕长宁的院子,以免打扰到她。 连一开始听说常十九背着他偷偷送了两株葵花,想去踩死的心思都消停了。 “本王还是看话本子,对!看话本子。”忠王掏出从书斋里买回来的香/艳/高/僧/录,掩饰心疼与激动。 不时还指着上面不着寸缕的和尚和女鬼,啧啧叹道:“瞧他们没女儿做衣裳,光着身子,多可怜!” 侍卫听得一脸无语,人家那是在行**之事,才脱了个干净,有什么可怜的? 王爷真是走火入魔了…… 隔日,双胞胎世子也得知了燕长宁为他们学做衣裳的事情,欢喜得不行。 忠王再三警告他们,让他们装作不知情,不许在燕长宁面前提一个字,更不许露馅了。 饶是如此,燕长宁还是感觉到了今日午膳气氛的不同。三人看她的目光十分诡异,尤其忠王,窃喜得像偷了油的老鼠,立马让燕长宁猜出了真相。 燕长宁无奈地放下了筷子:“爹,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们了。” “不、不、不,爹什么都不知道。”忠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对!姐姐,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要给我们做衣裳的事情。”燕长平和燕长安信誓旦旦道。 忠王一听这两个小东西不打自招,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燕长平和燕长安知晓他们说错了话,捂了下嘴巴,连忙低头往嘴里塞东西。 燕长宁好笑地为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汤:“慢点吃,别急,当心噎住了。” “乖女呀……” 既然还是露馅了,忠王索性就不掩饰了,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瞅来瞅去,找刺破的针眼,却没找到,准备好的一肚子怜惜的话顿时哑在了嗓子里。 35.第035章 燕长宁收回手, 冲忠王淡淡一笑:“爹,学绣活不一定会受伤。” “呵呵。”忠王微微松口气, 虽然觉得自家乖女天赋异禀, 可依然很心疼:“做衣裳这种小事就让绣娘去做嘛!辛苦到自己怎么办?” 燕长宁看他隐忍的高兴, 回道:“不辛苦, 我突然发现拿针还挺有意思的, 爹你喜欢什么图案, 我给你做。” “你做什么爹都喜欢。” 忠王抿嘴直笑, 想到不久后就能穿到女儿做的衣服就浑身充满了得意, 至于衣服究竟做得是好是差,一点儿都不重要,哪怕燕长宁做成一块破布, 他愿意照穿不误。 “姐姐, 绣老虎,我想要老虎!” “还有狮子!” 燕长平和燕长安从饭碗里抬起脑袋,兴高采烈地请求道。 忠王不满地拍了下桌子, 提什么意见! “那么麻烦,累坏你们姐姐怎么办?” 燕长平和燕长安顿时不作声了。 忠王满意了, 回头殷勤地给燕长宁夹菜:“给他们一人绣一只老鼠, 简单的,笼子的那种就行了。” 双胞胎世子小脸一垮, 为什么要绣老鼠?老虎和狮子多威风呀!而且民间不都说龙生龙, 凤生凤吗? 为什么要给他们老鼠, 他们可不是捡来的! “不要!” “不准不要!” “就不要!” “敢!” 燕长宁安静地看着父子三人吵闹, 笑弯了眉眼。 见她笑了,忠王父子顿时不吵了,纷纷跟着咧嘴。 “姐姐,我们最近能不能不读书了呀?”趁着燕长宁高兴,双胞胎世子与她商量道。 燕长宁笑容微敛:“为什么?” 燕长平没说想看她做衣裳,嘟着嘴戳筷子:“王夫子好像有点怪怪的,有几次我和长安问他问题,他都没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教我们读书而累病了呢!” 双胞胎世子是希望王崂生病的,虽然这种想法太不尊师重道,可如果愿望成真的话,他们就又可以放假了。 “哦,既然病了就让他歇几天。”忠王自认是个善良的王爷。 燕长宁看双胞胎世子格外高兴,便道:“就算先生病了,你们也不可以懈怠,不用去先生那儿,那这几天就在自己的院子里诵读,默字!” 读书须坚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要不得,燕长宁怕好不容易让他们养成的读书习惯就这么又被打破了。 燕长平和燕长安脸色瞬间变得沮丧:“去看姐姐绣花不行吗?” “行,每日默完五十个大字就可以过来。”燕长宁笑道。 “好。”还不如不说呢! 用完午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燕长宁就发现那两株葵花开了,灿烂金黄的花瓣围着花盘,既明亮又耀眼。 燕长宁顿时想起和常十九约定好去瞧他,便吩咐道:“给常府下帖子,就说我明日拜访。” 忠王却突然冒了出来,一脚踩在葵花的茎根上,怒道:“不许去!” “爹……”燕长宁无奈地盯着他的脚:“花开得挺好看的,你不要踩坏了。” “就踩!就踩!”忠王不仅要踩,还多碾了几下。 “那就可惜了,我天天盼着它们开,还指望它们成熟后,给爹送瓜子吃呢!”燕长宁失落地叹息。 忠王愣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住了脚:“啊……怎么不早说?那爹重新给你种?才两株而已,爹给你种一院子。” “要送给爹,如何能反过来让爹种花苗呢?”燕长宁让嬷嬷把花匠叫来,看能不能救活。 结果这两株葵花不但能救活,还被花匠夸奖了花形饱满,花茎顽强,连王爷下了那么大的力道都没踩断,算是葵花中的上上品…… 忠王闻言气死,常十九那小兔崽子送的破花,生命力居然也这么顽强:“不许去常家看那小王八羔子!” “可我答应了,总不能言而无信?若不然怎么配做爹的女儿呢?”燕长宁拿忠王信守承诺的好品德来安抚他。 忠王心情虽然被夸得很飘然,但想到她去见常十九还是不同意:“偶尔失信一次,又不是不可以……” 燕长宁索性拿了之前做好的荷包出来,多哄了他几句。 忠王一看见荷包,嘴巴都乐歪了,到最后还是被燕长宁哄得晕头晕脑地答应了她去常府。 不过必须要带上两个弟弟。 燕长宁本来就打算带上燕长平和燕长安,有他们一起陪同,还可以避嫌,遂立刻就答应了。 忠王这才作罢,将得来的荷包往腰上一挂,就兴冲冲地出去了。 也不知他找了谁炫耀,总之没过几个时辰,瑶乐郡主心灵手巧的优点又迅速席卷了整个燕京,差点吓聋了一堆人的耳朵。 “没听错?燕长宁会绣荷包做衣裳?”宁婉儿不可置信道。 她今日和许如梦来平王府做客,眼下正与清云郡主坐在一起。 “可能瑶乐郡主是想落实了孝女的名声。”许如梦云淡风轻一笑。 宁婉儿嗤之以鼻:“原来是想博名声来着,虚伪至极。” “话不能如此说,瑶乐向来与忠王爷父女情深,为忠王爷学绣荷包做衣裳亦是孝心所在。”清云郡主心里不太赞同宁婉儿的评价。 平王府与忠王府虽然行如沟壑,然而她却对燕长宁一直抱有好感,甚至羡慕她在皇家难得活出了自我与本真,这是她以及平王府内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做不到的。 许如梦看着清云郡主恬美的容颜,目光轻闪了一下,淡笑道:“我与郡主想得一样,忠王可能太高兴了,才会炫耀得人尽皆知,其实说起来,不过是一片爱女之心罢了。” 清云郡主顿时觉得与她心灵更加亲近,亲手为她添了一杯茶。 宁婉儿撇嘴,对区区几只普通的荷包都欣喜若狂,视若珍宝,可想而知燕长宁从前真的是个连绣工都不会的草包。 贵女们平常虽然不用亲自动手做绣活,但简单的绣工却是从小都会的,因为女子相看人家需考察德容言功。然而燕长宁长到了十三岁,才开始拿针,忠王不以为耻反而为傲,真是可笑。 “听说她之前还在书斋买了梅缘散人的墨梅图,简直玷污了梅缘散人一身的清傲与才气。” 许如梦闻言勾了勾嘴角,不过瞬息又松了开来。 燕长宁买了墨梅图的消息想来应该早早就传到了梅缘散人的耳中,以梅缘散人对纨绔权贵的痛恨与清高自然会觉得燕长宁买下自己的画是一种屈辱,大有可能将画重新要回来。 然而数日过去了,对方却毫无动静,半点出言申讨的风声也无,不知是何缘由。 “黄玉良,不过一幅画,你既然挂出去卖,又何必在意买主是谁呢?到了瑶乐郡主手中,指不定哪日就会入了皇上的眼,皇上一旦看中了你的才学,将来许你入仕,岂不美哉?” 平衣巷内,一位眉清目秀的书生苦劝面前的友人,心高气傲也得分情况,和皇上最宠爱的忠王府作对,简直如蚍蜉撼树,没看到朝廷里的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挨了揍,不照样拿忠王没办法嘛? 若是燕长宁在,很容易就会认出此人正是当日临窗落杯的书生。 梅缘散人,也就是黄玉良,对书生的劝告起初不以为意,可渐渐的,便陷入了沉思中。 书斋的掌柜劝他同样的话,他可以当成是掌柜讨好权贵的托词,可友人所言却令他心生动摇。 “即便如此,可我与那掌柜约定好,我的画,一不可卖佞臣、二不可卖纨绔,三不可卖高价,那掌柜却毁了两条约定,不仅将我的画卖给了那个有名的纨绔郡主,还卖出了一千两的高价,岂不侮辱于我?”黄玉良愤然道。 “瑶乐郡主并不只是纨绔……”书生想起那日见到的淡雅如画的燕长宁,心神不由恍惚。 可思及她的贵不可攀,立刻又晃了晃脑袋,回神道:“郡主许了一千两,不正证明了你的书画之才?若有人愿意为我的笔墨一掷千金,我窃喜还来不及,怎会怨愤于她?” 书生觉得他有些不知好歹:“别忘了你母亲的病!一千两银子可以买上好的人参医治她老人家了。”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黄玉良心头一紧,顾不得再与书生争辩,连忙去照顾老母。 书生盯着他急匆匆进屋的背影,摇头一叹,知道他若是想动那笔一千两为母亲治病,便不会以此事去得罪忠王府了。于是解了腰间的钱袋,另掏出了十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黄兄,我先告辞了。” 不等黄玉良出来相送,人便大步离去了。 燕长宁从未想过仅仅买回一幅画就是侮辱了画主的颜面,若知晓的话,就算扔掉,也不会带回府里,更懒得理这种人。 那幅墨梅图固然工笔不错,但又不是无可替代,世间比之画艺高超者不知凡几。因而从买回来那天起,它就被燕长宁放在了书房的画架上,并非悬挂起来,日日观摩。 好在黄玉良未曾来讨要,否则燕长宁定会让人砸到他脸上。 “常小少爷喜欢话本子……宫里新送来的那盘贡果也带上!” 燕长宁去看常十九,自然要备礼。药材少不了,因为不可避免会与常府的女眷打交道,燕长宁又令人多备了一些上等的布匹和首饰。 常府子嗣众多,仆婢也多,光用来打赏的金裸子,银裸子,青甲就装了满满两大袋荷包。 嬷嬷觉得差不多了,却又听燕长宁特意叮嘱带了两棵桂橘。 “郡主,是不是太多了?两棵桂橘带着是不是不方便?”虽然还是树苗,可都有人高了。 燕长宁看了一下,觉得还可以:“礼尚往来,回头结了果子,常遇应该喜欢。” 燕长宁原先是想打算送石榴树的,寓意吉利又好听,可想到已经枝繁叶茂的常府,就换成了桂橘。 嬷嬷只能命人将全部东西先放到门房那儿,等着明日一并带上。 常府里,收到忠王府帖子的常夫人立刻吩咐全府进行洒扫,明日迎接瑶乐郡主和两位燕世子的到来。 此刻,常十五、常十七、常十八站在常十九屋子里,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常家的庶子和常十九的关系很微妙,这种微妙在于爹和嫡母对常十九的特殊态度。 除了常十九,其他庶子都养在各自的姨娘身边,除了偶然来给常夫人请安,几乎没有进过正院一步。 常夫人似乎不需要妾室与庶子的凄惨来奠定她夫人的地位,她待其他庶子一视同仁,唯独将常十九当作自己的嫡子来相待,可这也无可厚非,自幼养在身边到底不一般。 所以常家的庶子内心对常夫人并无多少意见,失望的却是父亲的偏爱。 自从常十九受伤,常有为每日雷打不动地去他的院子里看他,不仅如此,还耳提面命儿女们要多来看望弟弟,这次更是因为瑶乐郡主要来府中而急切地来找常十九谈话。 “十九。” 常十九正忙着招呼人把他屋子里的摆设擦得锃亮,地上一粒尘土都不许有,不时囔囔着换东西的方位,以至于忽略了常有为的声音。 这样的紧张与慎重,就是傻子也看出十九对燕长宁的心思不一般。 常有为忍不住揪了下他的耳朵。 “爹,你干嘛?”常十九这些天习惯了趴在床榻上和他爹仰着脑袋说话。 常十七静静地听着常有为责怪常十九对瑶乐郡主太上心,每句话都听在耳中,说不清楚为什么心会觉得刺痛。 父亲,对他来说是这么的陌生,这么多年父亲从未如此关心过他,单独招他进书房考察他的学问不超过三次。 可对常十九……看着他毫无负担地与父亲撒娇,看着父亲下手时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腿,责骂都透着浓浓的慈爱…… 常十七站在窗前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双手,他努力的都不够多么?为什么父亲宠爱的不是他! “哎……我的哥哥们,你们站着干嘛?来我这里还有什么客气的,都坐呀!”常十九揉揉被揪红的耳朵,让下人替他的庶兄们搬凳子。 常十七收起情绪,讽刺地从窗前挪步,从小常十九就会拿一张甜嘴征服所有人,即使他们内心再讨厌他,仍然十分受用。 “不了,看看你就走。”常十五温声笑道。 常十九对庶兄们心口不一的态度不以为然,不管他们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可既然来看他,就是好意。 常十八不乐意看他的笑脸:“瑶乐郡主又不会来你的院子,你把屋子打扫得这么干净作甚?” 虽然燕京里对纨绔集体瞧不上眼,可常十八还是挺羡慕常十九能与其他公子哥儿交好,尤其还搭上了燕长宁,他们家还是第一次有郡主愿意递帖子上门,就为了常十九。 “高兴呀!”常十九从得知燕长宁明日要来起,情绪就高涨了起来,一扫前几日的落寞,以及背书的痛苦,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而且,谁说得准燕长宁愿不愿意来他的院子瞧瞧呢? 规矩在纨绔眼里就是用来打破的,常十九还是相当期待燕长宁来看看他一院子的葵花。 他这一兴奋,藏在枕头下的好几本史书就掉了出来。 常十五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书名,顿时感到惊讶,看常十九的目光也变得不同了。 常有为也愣了愣,随即将书捡了出来,翻了几下,又给常十九塞了回去,一句话倒没质问。 常十七和常十八自然也瞧见了,纷纷露出了和常有为一样的表情。 常十九想进金吾卫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常府,原本所有人都不相信,还在背地里笑话过,可现在亲眼见常十九居然真的开始努力了,当着他的面都笑不出来了。 常府的庶子们虽然嫉妒常十九受宠,却不会记恨他有进取心,守望相助,是常府的每个子嗣从小都刻骨铭记的家训。 常十五道:“十九,要是你有看不懂的,来问我。” 连最讨厌常十九的常十七都生硬道:“我也都看过,先生说我融会贯通。” 言下之意就不必明说了。 常十九本来已经做好被笑话的准备了,谁知道不仅没有,还被鼓励了一番,顿时动容不已。 常有为欣慰他们兄友弟恭,给了好几个脸色。 开门出去,常十七瞬间行礼,常有为破例地摸了下他的头,然后走了。 常十七愣在原地,没料到他最畏惧敬重的父亲也会对他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回神后,见常十九冲他嘻嘻作笑,常十七重重冷哼了一声:“你和瑶乐郡主之间差了九重天的距离呢!想娶瑶乐郡主,除非江水倒流!” 常十九面容一滞,梗着脖子道:“谁……谁想娶……” 后头的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常十五和常十八怜悯地看着他,恐怕只有他自个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了。 “哦,你不想娶,我想可以了?”常十七突然笑了起来,意气风发的俊朗模样不知道甩了常十九多少条街。 “如果能娶到瑶乐郡主,以后我不但能借忠王府平步青云,我的姨娘有极大可能会被扶为平妻,真是个划算的好姻缘。” 常十七眼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你敢肖想她一根手指,我就弄死你!”常十九见常十七竟然露出这副丑恶的嘴脸,气得要跟他拼命。 “呵~”回应他的,是常十七不屑的冷笑。 “好了,十九,十七与你开玩笑的,不过你想讨瑶乐郡主的芳心,光围着她打转可不行。”常十五走过去拍了怕常十九的肩膀,让他消消气。 常十九几欲吐血:“我与老大的兄弟情义天长地久!” “你就抱着兄弟之情过一辈子!等她日后嫁了人,你再后悔,可别怪我们做哥哥的没提醒你。”常十八比常十九只大了半个月,却深谙男女之道。 过去常十九虽然也会围着燕长宁打转,却没有这般紧张上心,更没有送过什么葵花。 葵花也是花,花赠佳人,明摆是着对佳人心有所许,他们还以为常十九终于开窍了,谁知他竟还想着什么兄弟之情。 “瑶乐郡主再是个纨绔,也改不了她身为女儿家的事实。”这儿常十五最大,自认最有资格教导常十九。 “就是亲兄弟,也不能永远在一块儿,以后我们都要各自分家的,夫妻间才有天长地久一说。你想与瑶乐郡主天长地久,可得当心她未来的夫君剁了你!” 常十九怔住了。 常十七生怕他受的冲击还不够大,冷笑着接口:“嵩山书院私底下都传开了,等出了国孝,敬仁伯府和忠王府可能会定亲。” “谁定亲?”常十九无意识问道。 “自然是瑶乐郡主了,至于敬仁伯府,除了那个宋垚,还能有谁?” 常家的庶子不能进国子监,倒是有好几个在嵩山书院读书,常十四与宋垚同窗,回府经常会谈论一些嵩山书院的事情,其他人自然而然也都听说了。 “论身份和才学,你就是卯足了力气也及不上宋垚半分。仔细想来,你进金吾卫,倒是一个好出路。”常十五顿了顿,骤然挪瑜道:“你不会就是为了瑶乐郡主才一心要进金吾卫的?” 常十八装作恍然大悟:“小十九原来早就有所打算了。” “也不算太笨。”常十七依旧态度不善地冷哼。 常十九被戳穿了心思,可仍有些茫然,他想与燕长宁缩减差距,想与她永远在一块儿,陪她做任何喜欢的事情,却从未敢肖想过娶她…… 他……可以娶吗? 常十九前所未有的退怯。 可—— 他好歹是个男儿,为什么不能娶? 庶子怎么了?论起来,皇上当初不也是庶子?虽然……皇家的庶子比寻常官家的庶子要尊贵…… 就算他身份卑微,娶不了郡主,但,入赘总行? 反正他们日后是要分家的,他一个人,又没有姨娘奉养,大不了将忠王当作亲爹伺候,给他晨昏定省,日夜奉茶。 常十九一瞬间突然有了信心,进金吾卫的信念更加深了。 入赘也是要带嫁妆的,他要好好建功立业,加官进爵,攒俸禄! 至于宋垚,常十九虽然感到不痛快,可莫名坚信燕长宁不会与他最终有什么瓜葛。 他不瞎,看得出宋垚待许如梦不同,可比对他的老大温柔多了。 而忠王应该也不瞎。 对常十九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扭转燕长宁对他的印象。 做兄弟和做夫妻的确是不一样的。 常十九养好了伤,面容恢复了白皙俊俏,一点儿红晕都瞧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整张脸变得通红。 常十七看着他的样子嗤笑不已,真跌男儿的份! “多谢哥哥们的提醒。”常十九虽然还是那个常十九,有些念头却不一样了,就像被人从迷谷中救出来,重现豁然开朗。 “谢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常十八摆手。 常十五惆怅,小十九都有了娶郡主的宏愿,他是不是该幻想尚个公主? “你不怨我日后与你争抢郡马之位就行了。”常十七笑他谢得太早。 常十九当他在放屁。 …… 翌日,忠王黑着脸将子女送上了马车。 他是恨不得跟着去,可常府还不值得他自降身份,尤其是常十九,他怕去了就忍不住一刀了结了他。 “乖女,早点回来啊!” 忠王依依不舍地跟了马车好几步远,几乎迎风落泪,让燕长宁有种她要远嫁塞北的错觉。 “知道了,爹。”燕长宁含笑让他别送了,她只是去看常十九伤养得如何了,至多在常府停留两刻钟,绝不会多留。 可忠王不这么想,他觉得常府里都是洪水猛兽,燕长宁一踏进去就会尸骨无存。 “保护好你们姐姐,若有谁敢冒犯,先斩后奏!”忠王阴着脸,对两个儿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爹放心!”燕长平和燕长安挥了下腰间的剑,回报他同样的杀气腾腾的目光。 忠王又多点了几名侍卫跟上去保护。 燕长宁将高撩的帘子放下,深呼了口气,总算不跟了。 36.第036章 “母亲, 我们出面见瑶乐郡主合适吗?” 常府里,两名眉清目秀的少女细声细语地问常夫人。 常夫人和善地看着她们:“你们是常家的正经小姐,不与我会客, 难道要你们的兄弟来招待郡主吗?以后出了阁做人家夫人,碰到贵客莫非还要躲起来?” 常珍和常珠是常家唯二的庶女,虽然不是嫡女, 却因为稀罕而金娇玉贵地长大,只不过两人的性子从出生起就出奇的内敛,再如何娇惯都不见活泼。 平常聚会领她们出门,也是静坐在一旁, 不爱出任何风头, 久而久之,都快让人忘记了常家除了一堆儿子还有两名姑娘的存在, 弄得常夫人相当郁闷。 她生了四个嫡子, 又养了一名庶子在跟前, 日盼夜盼就想要个女儿,好容易盼了来,却不想盼出了两个闷葫芦。 常夫人时常觉得或许是府里阳盛阴衰的缘故, 她们身上的灵气都被那帮小子给掠夺了过去。 常珍和常珠听常夫人提到婚嫁之事,果然羞怯地说不出话来, 规规矩矩地坐在常夫人身边, 沉默地垂下了头。 常夫人舍不得训她们, 温声慢语地传授她们待人接物的经验。 常珍和常珠紧抿着嘴, 一一都记在了心里。 “夫人, 瑶乐郡主到了。” 不多时,就听见了下人的传报。 常夫人立马住了嘴,从二门的整堂起身,领着两名庶女去了一门。 到了常府,马车停下,常府的管家引着燕长宁姐弟甫一入内,湖光嫩柳的清新风光便扑面而来。 常家人口多,宅子几乎每年都要修葺一次,青砖绿瓦都是崭新的,衬得风光更加怡人。 燕长宁踏上一门的白石板道,还没与常夫人照面,就在一棵绿柳下看见了一名白衣少年。 那少年正捧着一卷书读得入神,燕长宁一行人过来似是吵到了他,他缓缓抬起了头,微蹙的眉宇在见到燕长宁姐弟而瞬间恢复了正常。 “郡主,两位燕世子,那是我们十七少爷。”管家连忙向燕长宁姐弟介绍少年的身份。 常十七合上书,朝燕长宁和双胞胎世子略一拱手,而后不再逗留,自行往别处去了。 燕长宁看他身姿卓越,白衣翩然,书香墨气自然流露,顿时在心里留下了一丝良好的印记。 燕长平和燕长安对于常十七是谁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只问管家:“常十九呢?我们是来看他的。” “回两位世子,十九少爷在后院静养呢!前些天大夫来过,说十九少爷夜间不小心碰了腿,弄得伤势加重了,如今不便移动,只能在屋子里躺着。” 管家提前受到了十五和十八少爷的暗示,将常十九形容得有些可怜,力求能让燕长宁姐弟动恻隐之心。 燕长宁果然又开始有些担心。 管家察言观色道:“不过郡主一来,十九少爷精神又立刻好了不少,高兴得或许能提早痊愈呢!” “先带本郡主去见你们夫人!”燕长宁按捺下情绪道。 她虽然很想去瞧一瞧常十九,可进府先拜见常夫人才是正理。 “是。”管家忙不迭应了。 后院那头的常十九听说燕长宁终于来了,既高兴,又紧张得不行,再三拾掇,问侍从道:“小爷今天这身白衣裳如何?有没有彰显出文雅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