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小嗲精,嫁糙汉被宠哭了》 第1章 梦醒 一九七九年秋。 “文悦,你是当妈的,早上把孩子丢下就那么走了,发这么高的烧,不是你的孩子你就不心疼!?” 殷鲤头痛欲裂,嗓子里跟含了刀片一样,视线掠过桌子上的搪瓷缸,然后是旁边那本半旧的书。 最后才落在了房间门口正在争吵的两人身上。 女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列宁装,齐耳短发,臂弯里还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李文悦板着脸,语气里带着工作一天后的疲惫,和被无端指责的恼怒:“殷建国,你讲点道理,我一大早赶去开会,现在才回来,怎么知道她生病了!?” 她放下公文包,声音拔高:“是,我这个后妈不上心!但你也不能把责任全推我头上!” 就是这句话! 殷鲤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昏昏沉沉中做梦,在梦里爸爸就是被这句“后妈不上心”困住。 认为他带着这么大的女儿和李文悦结婚,但李文悦不说多么关心他女儿,还完全不放在心上,永远不会接纳他的女儿的。 加上外人挑拨,至此之后,两人争吵不断,最终离心离德,彻底决裂,这个重组的家也散了,爸爸后来也病死了。 再看她爸爸,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挂面,脸上是又气又急的神色。 即便如此,殷建国身材板正,浓眉大眼,高鼻薄唇,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看起来特别有精气神,一身家居的打扮,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贤惠味道。 任是谁,看着爸爸这样子,再大的火气也要降了几分。 当初妈妈就是看中爸爸这张脸,义无反顾嫁了,可是妈妈去世了。 李阿姨自然也是看上了风韵犹存的爸爸,只是李阿姨家境更为殷实,现在在纺织厂当总会计师,月薪有一百多元呢。 而且厂里还分配了这间宽敞的住房,虽说没有配车,但是有保证用车,还有很不错的岗位津贴。 和妈妈不一样,在厂里风里来雨里去打拼这么多年,又独自把儿子拉扯长大送出国留学的李阿姨雷厉风行,精明能干,脾气自然不会那么温柔小意。 可李阿姨自始至终都是真心待爸爸的啊,可没有因为自己更能干些就看不起爸爸,对她这个继女也是仁至义尽的。 倒是爸爸觉得亏欠她这个女儿,耳根子又软,是为了她的未来,才半推半就和李阿姨结婚的。 但是爸爸,既然娶了人家,还切切实实靠了人家,腰杆子就别那么硬了!要有吃软饭的觉悟啊! 爸爸在隔壁厂的工人工作都是李阿姨介绍的呢,工资有六十多块。 正逢之前恢复高考,殷鲤也算是勤奋,拼死拼活考上了大学,很快就要入学了,虽说国家不需要他们缴纳学费,还提供助学金。 可这个过程中,那些学习资料,学习工具,各种信息,李阿姨可没少出力操心。 她能考上大学,跟李阿姨的帮助可脱不开关系。 眼看爸爸此时此刻,情绪激动,帅脸上那张嘴很快就要说出伤人的话来。 “李文悦,你——” 不能这样下去了,想到梦里爸爸说的话,殷鲤强打起精神:“爸......李阿姨......” 她的声音微弱沙哑,发出了类似于鸭子粗噶的声音。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殷建国顶到嗓子眼的话就这么哑火,和李文悦同时看了过来。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试图坐起来,小脸烧的绯红,一双湿漉漉迷蒙蒙的大眼睛望着他们。 得益于爸爸妈妈的好皮囊,殷鲤简直结合了两人身上所有的优点。 继承了妈妈的白皮肤,个子适中,不柴不干瘪,脸不是那种尖小的脸,微微有一点圆。 五官又长得好,眉毛细细,眼儿圆圆,嘴唇小小,看着就是过好日子的,说不出的娇憨动人。 再硬的心肠,看到她这样,也要软下来。 “鲤鲤,你醒了?”殷建国立刻把挂面往桌子上一放,冲过来,手摸上她的额头,眼里都是心疼和自责。 他的女儿,是妻子留给他的珍宝,但他不争气,要女儿跟他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过活...... 殷鲤以前瞧不出来,现在不知道怎么的,一看爸爸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妈妈去世后,爸爸是越爱钻牛角尖了,怪不得会被外人三言两语挑拨。 殷鲤轻轻摇摇头,目光真诚地看向僵着脸的李文悦。 “嗯,爸,不要怪李阿姨,”她声音难听,带着高烧后的鼻音,“早上李阿姨走的时候,给我盖了被子的,你看,还留了好吃的饭。” 李文悦很忙,很少自己做饭的,但早上走的时候,想到这个继女也不会做饭,就早起专门给她留了饭。 殷鲤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你昨晚上上夜班,可李阿姨最近也很忙,你们都很辛苦,是我自己不当心,你们别为我吵架了,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文悦紧皱的眉头松开,看向殷鲤,这个孩子,以前总是怯生生的,从未如此主动清晰地为她说过话。 后妈难当,李文悦自认该做的都做了,即使是再热的心,遇到养不熟的人,也会逐渐冷下来的。 殷建国没想到是这样,也是太心急了,脸上不禁有些讪讪,给殷鲤盖好被子:“好,你再睡会儿,爸给你做好吃的。” 他站了起来,都怪那些人乱说,有些尴尬:“我去烧菜......” 李文悦气消了很多,男人嘛,有些小脾气才有意思,只要别太轴,就当作是小情趣了。 再说了,殷建国确实是烧的一手好饭菜,李文悦认为自己的胃已经比心先被抓住了。 “喝点温水,少说话,别操心,我和你爸没事。”李文悦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来,看着她喝下了,才拿着公文包去书房里看资料了。 “谢谢李阿姨。”殷鲤小小声说,她发现继母是个脾气来的快去的快的人。 殷鲤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她以前睡觉几乎是不做梦的,就算是做了,醒来之后也不记得。 但这次发烧,她梦到从这次吵架开始,爸爸和李阿姨的关系就越来越差,最后彻底决裂......爸爸最后也是病死的...... 不行,爸爸还年轻呢,不能早早就病死了。 还有一件事,殷鲤又猛地睁开眼,过不久,李阿姨的儿子,她的继兄就要从国外回来了。 继兄长相帅气,又接受了国外的文化,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在梦里,她鬼迷心窍,觉得继兄很有魅力,总是克制不住自己,渐渐和继兄没把握好距离。 被李阿姨知道了,大发雷霆,觉得她没分寸,荒唐的很,十分失望,也不再继续照顾她了。 殷鲤,你和爸爸一样拎不清啊! 得赶紧想个办法...... 第2章 四两拨千斤 阳光纺织厂三号家属院,院子里有棵大大的老槐树。 树下几个穿着的确良短袖的女人围坐在一起,脚边是装着豆角的搪瓷盆和一把把空心菜。 她们手上俐落地掐着豆角,嘴里的话却比手里的活儿碎的多。 “瞧见没?”王秀芝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女人,朝单元门口努努嘴。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殷建国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出来。 殷鲤跟在他旁边,这场病来的快去的快,不过两三天,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毕竟年轻,身体素质好着呢,就是嗓子依旧难听。 而推着崭新凤凰女式车的李文悦也笑着一起出来。 “啧啧,老殷这是又要去图书馆?”王秀芝的声音不高不低,“李大会计可真会疼人,天天陪着,怕老殷被拐走啊。” 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又不好反驳,殷鲤一看爸爸的脸,就知道他很介意。 男人是这样的,吃软饭可以,但不许别人说。 张娟把掐好的豆角扔进盆里,哐当一声:“可不是嘛,人家李科长是能干,很少在家,跑一趟南方,顶咱一年工资,就是太能干了,儿子又出息着呢,什么时候回国啊,到底是亲儿子,不一样!” 这些话是既说李文悦比殷建国能干,又说李文悦更爱自己的儿子。 李文悦不仅是厂里的总会计师,两个月前还接手了销售科的事情,一去就拉了大单子,说是要给她科长的职位。 只是还没通知,她们这样说,就是把人架起来。 殷鲤觉得她们简直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李阿姨在什么岗位都能干好,对自己亲儿子好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就是挑事,果然,一旁爸爸的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这时一直神色淡淡的李文悦就轻轻笑了:“是啊,张姐要是不说,我都忘了跟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 噢我还听说老林师傅上回打报告想调去仓库,说是腰不好,扛不住车间三班倒,这岗位变动,还得我们科核算效益,签字往上报呢,” 李文悦就是直接承认了,这副科长的位置她是坐定了! 目光平和地扫过张娟,又落到王秀芝脸上:“对了,王姐,听说你家刘大哥也想争取今年去广市交易会的学习名额?这是好事啊,就是名额少,竞争挺大的。” 她的话点到为止,甚至和颜悦色。 但好像是一阵冷风,瞬间吹散了这群人的七嘴八舌。 李文悦平时太忙了,不怎么和她们相处的,见了面也是笑眯眯的,从来不说重话。 只是家里男人难免会提到,说是太要强了,简直不像个女人。 能赚钱,大家多少都有些酸,怎么不像她们一样相夫教子,那么强干什么。 二婚还嫁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但现在猛然想起来,眼前的李文悦,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可能影响到自家男人的前程。 她们,和自家男人,和李文悦根本不再一个级别上。 场面有些难看,殷鲤就轻轻挽住了殷建国的手臂,接过了话头:“张阿姨,您记性可真好,哥哥是快回来了,妈还说给我买了个和哥哥一样的随声听呢,等我上大学用得着。” 她仰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神色缓和下来的殷建国:“爸,我昨天还跟妈说,以后也要像她一样能赚钱,给你们养老呢~” 其实以前李文悦是很愿意提点她的,说女孩子多读书能明事理。 想想,在梦里,她也是傻,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她不认真读,天天念着继兄...... 不然她也许可以去国外的,就算不是那样,毕业了也能被分配到好工作。 况且,殷鲤这下对李文悦是真的崇拜了,刚才就是轻飘飘几句话,这些人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要是她能够学到几分,以后可都够用了。 还是旁边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打了圆场:“那是那是,老李以后要赚大钱的,那就不耽误你们了,呵呵呵......” 殷建国看了看母女俩,心里有些宽慰,拍了拍李文悦的肩膀:“走吧。” 殷鲤却对爸爸不满,怎么能由两个女人说话出头,自己一声不吭呢,以后看来得好好教教爸爸了。 倒是李文悦没想到,殷鲤能够在外人面前喊她“妈妈”。 也是,小姑娘脸皮薄,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但知道维护她,也不算没良心。 一家三口出了大院,王秀芝才讪讪地总结了一句:“殷鲤这孩子,真是读书读明白了。” 另一个人不屑地撇撇嘴:“明白啥呀,还不是靠人吃饭,嘴巴才这么甜。” 没人接话,只有掐豆角的声音。 时下是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思想,工科是重中之重,很多大学生都选择了学机械制造、航空航天、测量测绘等专业。 但是殷鲤对那些不感兴趣,她喜欢语言类,这专业大多数都是培养老师的。 殷鲤打算先以当老师为目标,这工作可是香饽饽,所以只要休息日,殷建国都会陪她来图书馆看书。 她才不打算去做电灯泡,等爸爸和李阿姨坐在一起,她就独自一个人去找索书号了。 找到了,写在借书单上,再给管理员就行了。 桌上有绿色的的玻璃灯罩台灯,阅览室很安静,但人都坐满了,高考恢复后,大家学习的热情空前高涨。 殷鲤就在里面找位置,安丰这个图书馆不算小的了,装帧朴素的书被包上牛皮纸树皮,书脊上用工整的字体写下书名和索书号。 她经过木制报架,墙上贴着静字标识,用毛笔写着肃静、爱护书籍等规章制度,这里还没什么人。 看准了一个位置,她径直走过去。 却身体一轻,胳膊却被拽住,整个人被扯进了旁边最深的报架中间。 “呜呜呜。” 高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几盏发出黄色光晕的白炽灯,可似乎照不到这里。 或者说,光线都被眼前的男人给完全挡住了。 殷鲤整个人被他轻按在绿白墙上,鼻端都是男人身上的气息。 男人捂住她的嘴,缓缓靠近她,声音低沉:“你不是说来找我吗?这些天怎么躲着我?” 第3章 厉寒庭 眼前的男人少说都有一米八八,看起来甚至更高,这身量在人群中很扎眼。 殷鲤只勉强到他的胸膛,感受到了很不一样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肩线被绷得紧紧的,胸膛厚实,手臂线条贲张,腰背却很劲瘦。 皮肤是浅麦色,有些粗糙,但他是下颌线清晰的瘦削脸型,眉毛粗黑浓长,单眼皮,眼窝微深,眼神亮但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显得很是凶戾,让人不敢多看。 鼻梁很高很直,嘴唇不薄不厚,但线条坚毅,头发粗硬,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 “嗯?”男人又靠近了一点。 突然手中一濡湿,手掌被小小地咬了一下,像是幼猫的小牙齿咬过。 男人一怔,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手却被一把拍掉:“厉寒庭,你做什么呀,吓我一跳。” 这个男人殷鲤很熟,两人也算是认识一段时间了,他是跑大车的,经常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 要知道,现在大家都比较节省,即使和李阿姨在一起,爸爸做饭菜总是精打细算的,既不想多花李阿姨的钱,又想多攒点钱,留给她。 殷鲤过意不去,久而久之,也不会大吃大喝。 但是厉寒庭不在意这些,时不时就带她去吃好东西,还给她带外面的新鲜玩意儿。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两人关系也还算好。 之前两人是说好,去大众食堂吃饭,据说新来了个做饭的师傅,一起去尝尝。 但殷鲤突然发烧了。 厉寒庭眼眸黑黑的看向她,被她这小牙齿咬过的触感好半天没消,不疼,但开始让他热。 他声音有些哑:“三天了,你没来找我。” “你真是的,都不关心我,你听听我嗓子嘛,我前几天发烧了。”殷鲤的嗓子还没恢复,但嘟着嘴,水润润的眼睛里却带着控诉。 她自己都没发觉,和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就带着嗲意,即使嗓子不好,也像是带着小钩子一样。 厉寒庭在她开口的时候,就听出来了,垂下眸子,慢吞吞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呀,我这里有口香糖,你吃吗,李阿姨给的,”别人都说他长得凶,还是外地来的孤儿,不好相处,可殷鲤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 可见人不可貌相。 厉寒庭低头看她,她睫毛长,尤其是眼尾的,微微有些卷,下睫毛也很长,就像是化了妆留下一抹阴影,某些角度看上去就多了些妩媚。 接过口香糖,厉寒庭揣进兜里,这才微微后退一步:“吃的,我也给你带了礼物,你刚好得用。” 她完全没有防备,她不知道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可以对她做多少事。 两人说话声音都很小,平添了一点暧昧,她跟更是好无所觉。 厉寒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 殷鲤打开一看,眼睛一亮,但很快就重新盖上,推了回去:“这我不能要你的,太贵了。” 是一只永生钢笔,将近二十块钱呢,要知道,厉寒庭开大车一个月也才六十多块,他好像还想换新车。 那就是很缺钱了,她可不能要,如果是几块钱的英雄钢笔,她就不拒绝了。 厉寒庭就皱了眉:“什么贵不贵的,你上大学要用好的,以后我看到更好的了再给你。” “我不要,”殷鲤态度坚决,一弯身,就要从他臂弯下出去。 但被厉寒庭一把轻易抓住,顺手把钢笔塞进了她手里:“你不要,那我只有扔了。” “那多可惜呀,你怎么能这样呢,”殷鲤就急了,好好的钢笔怎么能扔了呢。 “我拿着也没用。”他说。 “那你送给别人,反正我不要。” “我没有别人可送。”他这样说。 殷鲤的心顿时就软了,他在这里举目无亲的,平时连说话的人都很少,除了她还能送给谁。 “哼,你就会威胁我,我不跟你好了。” “没有,我怎么会威胁你,不是说好了去吃饭?”厉寒庭声音就缓和下来,还带了笑意,被她这几句话挠的心里痒痒的。 就看到原本气鼓鼓的小姑娘停了脚步,有些不情愿,但又嘴馋:“我上午要看书,和爸爸说了我们中午再去。” “好。”厉寒庭没有不应的。 殷鲤看书比较认真,她觉得自己不算是多么聪明,那就多花点功夫,在上大学之前,少看男人多读书! 厉寒庭就拿了一本书,坐在她对面看。 她那么怕拿他的东西,看来也没和他多亲近,想着以后好脱手吧。 但既然拿了他的东西,他可不是那么好丢开的。 不过也可能是怕花他的钱,殷鲤不知道,时下开大车,像是厉寒庭这样的老司机,薪资可以达到八九十元。 还有出车的伙食补助和住勤补助,出去还能有其它收入,所谓“车轮一响,黄金万两”,他的收入可不低。 但被心疼的感觉真好。 她就坐在那里,粉粉白白,就该吃好的,用好的。 厉寒庭就琢磨着,得赚更多钱,让她都心疼不过来才行。 他手长脚长,面色不善,在她不看的时候,脸色阴郁的吓人,旁人看了,也不敢说什么,远远地坐开了。 终于,殷鲤做完了笔记,打算明天来继续,离开学还有一小段时间呢。 去跟殷建国说了一声,两人就走出了图书馆。 厉寒庭给她拿着花布书包,看着很旧了,他本来买了一个帆布斜挎包的。 但他知道,这个包是她亲妈亲手做的,她很珍惜,就没提过这件事了。 去食堂要走一段距离,厉寒庭之前也是经常亲手做吃的给她带来,但这次是好不容易逮着她的,就没做。 街上行人不多,但远处有厂子里的工人陆陆续续午休了,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掠过。 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看着就快到了,身后响起了嘀嘀声。 殷鲤循声望去,就看见旁边路边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白色上海牌轿车,车窗是摇下来的,驾驶座的年轻男人微微探出身: “鲤鲤?” 哎哟,把这茬给忘了。 殷鲤脸上的惊讶不是装的,步子没有动,嘴上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告诉妈妈。” 第4章 继兄 来人从车上下来,个子高挑清俊,穿着米白色衬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戴着细金属边的眼镜。 他生着一双涵养极好的眼睛,眉毛不浓不厉的,带着清隽的书卷气。 殷鲤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胸前,心也跟着跳,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她也不控制不住被赵修杰这干净温雅的样子所吸引。 赵修杰走上前来看了一旁的厉寒庭,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说话不急不徐的:“打了单位电话,妈没接,我才想到她今天休息,本来要过几天才到的,但单位发来电报,需要我提前几天回来。” 原来是这样,殷鲤还以为是她梦到以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改变了事件的发展呢。 赵修杰习惯性不闪不避大方地看人,尤其是许久没见的殷鲤。 几年没见,她还是老样子,娇娇怯怯的,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总归是多了些生疏。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殷鲤心虚,当然不敢多看他:“妈妈他们在图书馆,你快去找她吧,我要去吃饭呢。” 赵修杰这才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厉寒庭:“还不知道这位是?我正好没吃饭的,一起吃?” 殷鲤才不想和他一起吃饭,要是被李阿姨知道,儿子一回国,不去看亲妈,而是先和她这个继妹去吃饭了,算怎么回事啊。 她要杜绝这个可能! 而且厉寒庭的钱没那么多,他们兄妹俩一起吃人家的算怎么回事,连忙开口拒绝:“这是我的好朋友,哥,你还是去给妈打个招呼吧,她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她坚决拒绝,赵修杰也不好硬跟着去,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钱夹,手指掠过外汇券抽出几张大团结,也就是十元券,并一些五元的、二元的、一元的,折整齐递过来:“你们去吃吧,吃些好的。” 以前赵修杰就给她钱,殷鲤下意识想接,嘴里的谢谢哥还没出口,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厉寒庭说话了:“多谢,就不劳烦了。” 他一开口,语气不算是热情,也没什么情绪:“我们有钱。” 被他这么一挡,殷鲤白嫩的手就讪讪地收了回来。 “嗯好吧,记得早点回来,给我接风洗尘噢。”赵修杰也不多说,笑着嘱咐她。 “知道了,哥。” 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男人高大,女孩娇小,站在一起却半点不违和,刚才,两人一直站在同一方向...... 赵修杰站了一会儿,才进了图书馆。 中午,正是附近工人午休的时候,红星食堂也陆陆续续来了人。 殷鲤穿着一条过膝的裙子,辫子梳的整整齐齐,一走进来,就引得人们侧目。 她小时候就长得玉雪可爱,这种欣赏美貌的目光她都已经习惯了,半点没有不自在。 但她身边的厉寒庭抿着唇,周身散发着冷气,又让人不敢多看。 “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点菜。”厉寒庭给她找了个靠近风扇的位置。 殷鲤乖巧的答应,每次来吃东西心情就好,饭菜香气阵阵,玻璃柜台里还有好几样凉菜,光是看着就食指大动。 她看着厉寒庭走向了墙上的大菜牌,是用粉笔写着菜名和价格的黑板。 红烧肉:0.35元 糖醋排骨:0.45元 番茄炒蛋:0.18元 青椒肉片:0.28元 青菜豆腐:0.08元 米饭:0.05元\两 啤酒:0.15元\杯 “师傅,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个番茄炒蛋,再加二两米饭。” 这几乎点掉了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周围的人下意识看了厉寒庭一眼。 他浑不在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钱包,利落地数出一块多钱。 打菜的师傅看了他一眼,给他的搪瓷盘子里结结实实地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又请人小姑娘吃饭?可别打水漂了噢。” 厉寒庭笑笑没说话,他给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允许打水漂呢? 他端了盘子回到座位:“饿了吧?快吃。” 殷鲤一看,都是她爱吃的,但还是扭捏了一下:“吃这么多肉,我都长胖了。” 她不算是很纤细的那种身材,骨头小,肉丰盈,最近总觉得胳膊底下,还有胸前紧绷绷的,以前的有些衣服穿着都不合适了。 厉寒庭打量着她,看她粉白的手指捏着筷子,心里想的是刚才在图书馆里,把她圈在怀里的感觉。 尽管只是一小会儿,足以抵消这几天没见面那让人无法忍受的空洞。 殷鲤不知道,他在黑暗中,几乎要忍不住,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她的那个继兄......厉寒庭眼里闪过微茫。 怕吓着她,他温声说:“哪里胖?我看刚刚好,瘦的人生病了可消耗不起,你看你活蹦乱跳的。” 一句话就让她心安理得吃了起来,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刚那是你哥哥?倒是没听你说过,看着文质彬彬的。” 殷鲤不喜欢吃蔬菜,这里全是她的心头好:“你也吃呀,对,哥哥他就是温温柔柔的,对我可好了。” 这可不是假话,赵修杰就是个温和的人,对她也没得说,只是她在梦里不懂分寸罢了。 听她说起赵修杰,眼里亮亮的,厉寒庭脸上是笑着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要是此刻殷鲤抬头看他,就会发现他眼神阴骘,像是什么野兽一样,死死看着她。 她埋头认真吃饭,不过她眼大肚皮小,最后也没吃多少。 厉寒庭在这期间一口没动,等她放筷子了,就毫不客气地把她剩下的一股脑儿吃了。 殷鲤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劲,以前也都是这样的,要是白白不吃了,多浪费啊。 “我们去走走?”厉寒庭知道她是有吃了饭就遛弯的习惯的。 果然,殷鲤害怕自己吃了不动长胖,也不利于消化,吃饱了还会发昏,就欣然答应。 说是走,其实是送她回家,下午她不打算去图书馆了。 从这里走回去,抄近路要经过小巷子,她一个人可不敢走。 但厉寒庭人高马大的,在身边,莫名的就有安全感。 “鲤鲤,”眼看着快要到了,殷鲤的手就被拉住,他没用力,她却没能挣脱。 殷鲤停下:“怎么了?” 第5章 以后嫁给你就好啦 巷子里光线不好,厉寒庭又站在阴影处,因为就着她说话,所以头是微微低着的。 殷鲤看过去,看他的眼睛泛着棕色的光,很像是什么动物,再要仔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我一直等你开口的。”厉寒庭缓缓说。 殷鲤眼里的迷茫不是假的:“啥话呀。” 今天就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她说过的话那么多,哪能都记得啊。 “啥呀,你说。”殷鲤这几天脑袋里都是怎么解决梦里的事情,可没想过其它东西。 厉寒庭的手指就在她的手腕上微微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你说,等回去问了你爸爸,我们就在一起。” “啊?”殷鲤是真的惊讶了,下意识就把他的手甩开了,“我、我说过吗?” 她的动作太过于大,反应过于排斥,厉寒庭几乎是在她甩开的一瞬间,把她拽了回去。 殷鲤一下子就撞上了他硬邦邦的胸膛,鼻子微微有些疼,她顿时不干了:“你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嘛,你把我弄疼了。” 她娇气,其实就是鼻子碰了一下,可立刻就要发嗲,揉揉鼻子责怪地看着他。 厉寒庭轻吸一口气,又怕真的把她弄疼了,就赶紧俯下身去看她:“真弄到了?是我不小心,可你之前确实那样说了,我才巴巴地等你,哪知道好几天见不到你。” 殷鲤是啥性格,之前一直都是爸妈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的,即使跟着爸爸嫁给了李阿姨,那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没占理都要娇闹一下,现在觉得自己占理了,顿时支棱起来,捂住鼻子说:“就是弄疼我了,我病都还没好,你怎么这样呀,而且,我之前是说过,可是那、那不是开玩笑嘛!” 她嗓子是哑着的,声音是嗲嗲的,眼圈还微微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可她眼神是游离的。 厉寒庭觉得自己一腔期待和火气在胸膛里疯狂翻涌,她根本就是随口一说,害他珍而重之喜出望外了这好几天。 结果,她轻飘飘的说是开玩笑。 “开玩笑是什么意思?”厉寒庭面无表情,手从她的手腕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欸?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要是往常她这么一卖可怜,那可是什么都能解决的。 但厉寒庭面沉如水,那双眸子就这么攫住她,让她一时之间呼吸都滞住了。 “就、就是......”殷鲤咽咽口水,觉得脖子凉凉的,有些害怕,“我当时就想逗逗你嘛......” 话一出口,就听他轻笑了一声:“殷鲤,你觉得耍我好玩吗?” “哎呀,你怎么这么说,我不是耍你——”殷鲤下巴被捏住,愣愣抬头,就撞进他的眸子里。 里面一片黑暗,黑的叫人恐惧。 “那是什么?你也觉得我无依无靠,然后把我当个消遣的玩意,随手玩弄了就不当回事吗?”厉寒庭盯着她的眼,低声说。 这......殷鲤的记忆瞬间回笼。 就是在发烧前,两人也是一起吃了饭,那饭是厉寒庭自己做的,他烧饭很好吃,可以说,跟爸爸的手艺不相上下。 当时她就说:“你做饭这么好吃,干脆我回去问问爸爸,以后嫁给你就好啦,以后天天吃好吃的。” 当时她也是埋头苦吃,之听到厉寒庭的声音轻轻的问:“真的?” 她也没过脑子,只把菜咽下去:“那可不是真的。” 这任谁都知道是玩笑话吧,厉寒庭当真了? 殷鲤有些心虚,厉寒庭和她不一样,是外乡人,一个人到这里来打拼的,孤零零的,也没个亲朋好友。 好多人都说他死了父母,为人孤僻凶悍,不喜欢和他来往, 可他有什么好的,都是巴巴给她送来,可以说,除了爸妈没谁无缘无故对她这么好了。 这么想着,殷鲤觉得他很可怜。 可她又不想认错,于是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我没有把你当个消遣,我们是好朋友啊,你别这样嘛,我害怕......嗯......我嗓子不舒服了,头也有些晕......” 厉寒庭一口气梗在胸腔里,无处可发,只直直看着她不说话。 但她是看到点松动,脑子就开始活泛的人。 殷鲤打蛇棍上,继续讲道理:“而且,而且这么大的事情,我哪里好意思和爸爸说,你也知道的,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我又不能随心所欲的......我还马上要上大学了,我、我......你别怪我了嘛.......” 她仰着小脸,眼睛会说话,娇娇地和他解释。 但也有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害怕。 厉寒庭不想让她害怕自己。 他顿了顿,伸手指去碰了碰她的鼻子:“鼻子又不通气了?嗓子不好,就少说话,我没怪你......”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她眼里掩饰不住的狡黠, 厉寒庭哭笑不得,还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小姑娘呢,她也确实病了,不舒服,也马上要上大学,家里也一堆事情。 他不该对她如此苛责的,即使要严格管教,那也是两人结婚以后。 “嗯嗯嗯,我知道了,我有在好好吃药的,我声音是不是不好听了?”见他不计较了,殷鲤顺坡下,逮着机会就转移话题。 可厉寒庭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怎么都好听,我知道你为难,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不当回事,随意地耍弄我,我......我经不起你的耍弄。” 殷鲤愣了,他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 他习惯性低头迁就她的身高,刚才在暗处没看清,可现在两人离得很近。 殷鲤能够看到他如同树荫搭下来的睫毛,遮住了幽黑的瞳孔,就显出一些笨拙的脆弱来。 她是不是真的伤到他了? 殷鲤于心不忍,又一次想到了他可怜的身世,顿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她赶紧伸出手费力地放上厉寒庭的肩膀:“你放心,你放心,我才没有耍你呢。” 但要怎么做,她是一个字没说。 厉寒庭掩住的瞳孔里,是逐渐蔓延的黑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似乎是相信了: “嗯,那你生日邀请我来吗?” 第6章 不知道缘由 那肯定是答应了,但殷鲤没把话说死:“可能也不会大办。” 爸爸和李阿姨才结婚一年,算起来这是她来的第一个生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她反正不会主动提。 李阿姨又忙,殷鲤不是很想出风头,虽说还是很期待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的。 厉寒庭想了想,也没强求她,就说:“没关系,我给你过也行。” “那怎么行?”殷鲤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啦,一个生日而已,你过两天不是要去跑车吗?” “你的生日,我总会回来的。”他把攥着她的手放开,轻轻给她捏了捏,就放了。 殷鲤如蒙大赦,也没放在心上:“嗯嗯,那你快回去吧。” 说着挥了挥手,就转身走去。 厉寒庭没说话,靠在墙边,看着她进了家属院门,才慢慢离开。 纺织厂的家属院并不小,里面配有托儿所、小学、中学,那些更大的厂子甚至还配有中专,毕业了直接在厂里上班就好了,但是他们这个家属院区没有。 但是医院、门球场、篮球场,锅炉房和集体浴池这些都不缺,以前殷鲤可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但这样的院子,就注定没啥隐私了,一路上来,不少人都要问几句,谁家有点什么事情,根本就藏不住。 殷鲤知道,在梦里,因为她和爸爸一起来,还是引了不少人讨论的。 以前殷鲤特别不好意思,觉得那些人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什么,肯定是说她爸爸看中李阿姨的钱,女儿这么大了都带过来,跟入赘没什么区别。 或者说她脸皮厚,靠着李阿姨愣是考上了大学,父女俩扒着李阿姨吸血。 还有梦里他们说,她年纪小小,就勾引自己的异父异母的哥哥,真是恬不知耻...... 殷鲤脚步有些沉重,但很快就轻快起来,那些事还没发生呢。 她一改往日低着头匆匆走路的样子,扬起笑脸,甜甜地和邻里打招呼,很快就到了家。 殷鲤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回来了?”赵修杰袖口挽起,手上沾了些面粉,正在炉子前面捣鼓什么东西。 李文悦看她回来,笑着指了指自己儿子:“学了一身洋手艺回来,说是要做糕点给我们吃。” 殷建国也在一旁的桌子上揉面,笑呵呵的:“让孩子弄,我们还没吃过外国馒头呢。” 殷鲤点点头,站在殷建国身边,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外国馒头,哥要做面包的,我在书上看到过,人外国人很少吃大米饭的。” 她打算学外语,多少对其他国家的风土人情有些了解。 赵修杰就拍了拍手,把发酵好的面团做成椭圆形,放进烧热的大铁锅里,盖上锅盖,用极小的火慢慢烙热。 “要是有烤箱就好了,真应该带回来一个。” “行了,要是平常我可不让你这么浪费,一会儿尝尝你殷叔做的,那才是美味。”李文悦是没做家务的,手里拿着报纸,边看边说。 自然也是希望儿子和继父的关系好,所以说话柔和很多。 殷鲤一听,顿时就骄傲了:“爸爸啥东西都能做好吃,哥保管你一会儿都不舍得放筷子。” 她可不是吹牛,殷建国仿佛在做饭上面有天赋,南来北往的吃食都能够做很好,尤其是面食。 殷建国看大家其乐融融的,手里麻利地擀皮:“小杰这么久才回来,肯定很想念家里的东西,叔做点馄饨,再做点饼子。” 赵修杰对殷建国一向是尊敬且有礼的,闻言说:“那我就有口福咯。” 丈夫和儿子处的好,继女又懂事,李文悦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容就多了。 这顿给儿子的接风宴很顺利,当天晚上和殷建国的温存就格外顺利。 “口渴了,不舒服吗?” 殷鲤脸红红的,和打开房门走出来的赵修杰对上眼神,又赶紧低下了头。 家属院的房子也算是有些年头了,可没有隔音这一说,邻里邻居还好,屋子里面很安静的情况下,就能够听到声音。 殷鲤是嗓子比较干,半夜起来喝点热水的,哪儿知道刚好听见了一点动静。 即使只是一点点,殷鲤手里的水就喝不下去了。 以前她不懂,但在梦里……想到梦里的场景,那个怎么也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他滚烫的身材,他孟浪的动作…… 总之她现在知道了! “没、没事。”殷鲤又怕又羞,赶紧喝了一口水,反而呛到了,“咳、咳咳……” 赵修杰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戴眼镜的,穿了一身浅色睡衣,走过来关切地问。 殷鲤没那么讲究,也没有什么睡衣,就是穿的小背心加个宽宽的大裤衩,天气热,现在的很多女孩子晚上都这么穿。 只是她皮肤白,在昏黄的夜灯下,更是和玉一样,因为羞窘额上有微汗,配着红红的脸蛋,格外可爱动人。 赵修杰在她面前停下:“别喝那么急,要不明天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也许是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里面卧室再没有动静传出来,安静的很。 因此赵修杰是没有听到的,殷鲤又不好说,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小声道:“没事,明天让爸爸给我炖点梨子水喝。” 赵修杰就笑:“怕吃药啊?” 殷鲤就皱了脸,她确实不喜欢去医院,总觉得里面的消毒水味道闻着就让人紧张害怕,打针更是酷刑,吃药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她格外爱惜自己的身子,生怕生病了去打针输液。 “嗯……”殷鲤听到父母卧室里面传来下床的声音,不想让李阿姨知道,他们两个大半夜在这里说话,“哥你快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赵修杰“嗯”了一声,看着她逃也似的回了房间,暗自皱眉。 他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殷鲤从一见面就看似没什么,实则处处躲避的态度。 只是不知道缘由。 而回了卧室的殷鲤,却没有睡得安稳,过了这么多天,她又开始做梦了。 “不要……救命……你是谁?” 第7章 梦 梦里是一片雾蒙蒙的,加上暖融融的香气,被暧昧蒸腾的热气一熏,让人神思不清。 殷鲤不觉得身上冷,反而是身边一团炽热烫的她心里发冷。 她的眼睛被轻轻蒙住,但她解不开,只得呜呜求饶。 可她的求饶,只会换来一次狂风骤雨。 “啊。”殷鲤短促地惊叫一声,醒了过来,身上还有薄汗,只有风扇被关小了一档。 她现在是大姑娘了,爸爸不会轻易进她的房间了,这也是爸爸选择再婚的原因,她是女孩子,很多事情爸爸自觉不方便和她说。 所以,早上起来有微微的凉意,李阿姨起得早,看她没醒,会过来帮她调风扇。 这些细微之处的好,她以前居然没放在心上。 爸爸和李阿姨已经去上班了,赵修杰好像也去单位了。 这个时候在外留学归国的人才很少,大多数都是国家公派出去的,但赵修杰是自费,只有李阿姨这样能赚钱的人才能够供得起。 当然,不论是公费还是自费,赵修杰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据说现在在什么汽车公司担任工程师。 殷鲤决定少关注他的事情,专注于自己,她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往外面走。 “醒了?先吃早饭吧,”一出去,就闻到了煎鸡蛋的香味,赵修杰正端着小锅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粥。 殷鲤一愣,没想到他会在家里,平时家里可没人的,再看看自己还没洗漱的样子,头发还乱蓬蓬的,她连忙抓抓头发说:“哥,你没去单位吗?” “就是驴也要休息的,我昨天才到,过两天去。”赵修杰开始给她盛粥。 “哦哦哦,”殷鲤挺不自在的,抱着自己光溜溜的手臂,后退了一步,“我先去洗漱。” 赵修杰点点头,心下却越发疑惑,难道真的是好久没见,就生疏起来了。 窗户是打开的,她露出骨肉匀称的胳膊和皙白直长的腿,晨光微微拢在她身上,如上好的白瓷,行动间也漾起春波。 她是大姑娘了啊。 赵修杰想到什么似的,微微笑了起来,但又很快收敛了下去。 殷鲤则是看着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囧囧的,这几年她不要爸爸给她做这些了,因为别人都说爸爸太溺爱她了,这肯定是赵修杰做的…… 唉……她认真地刷着牙,一会儿还是打算去图书馆,免得老和赵修杰接触。 以前不觉得,现在待在同一屋檐下,她怎么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在梦里也是,她是自从赵修杰一回来,就无法自拔地围着他转,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李阿姨日渐怀疑的眼神。 洗漱好,兄妹俩坐在一起吃饭。 “一会儿去医院看看,当心嗓子发炎。”赵修杰看她还时不时咳两声,关切道。 殷鲤摆摆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才不要去医院,不过两人说着话,殷鲤觉得她太过于小心了。 如果对继兄过于生分,也不太好,只要她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就可以了。 毕竟在梦里一直都是她主动的,正想着,就见赵修杰像从前一样,给她夹菜。 赵修杰本身也是温文尔雅的性格,皮肤是随了李阿姨,有些冷白色,握着木制的筷子,犹如青竹一般,看着就赏心悦目。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就看向了他的手,殷鲤连忙移开:“哥,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是是,我们鲤鲤长大了,你不是说想学外语,我带了些书回来,你正好用的上。” “谢谢哥。”殷鲤不会拒绝学习资料,拿着勺子开始喝粥。 早上的第一顿饭,她通常都吃的很慢,陶瓷勺子舀那么一点点粥,才慢慢送进嘴里。 眼神不聚焦,也不知道看向哪里,在想什么。 赵修杰知道她这个习惯,这是她在放空了。 他从未觉得,原来就是看她吃饭,心情也可以如此愉悦。 殷鲤慢吞吞吃好,一抬头就看见他如水一样温柔的目光,心里一慌,一下子坐起来。 “我吃好了,哥你休息吧,我来收拾。” “行了,殷叔可从来没让你洗过碗,我又哪里舍得了。”赵修杰止住她,开始收碗筷。 殷鲤觉得他说的话让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但又说不出来,摸摸脸尴尬一笑,准备溜进房间看书。 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殷鲤一边走一边问:“谁呀?” 她打开门,就看见门外拿着铝制保温桶厉寒庭。 “你怎么来了?”殷鲤看了看屋内,下意识往外面走,他之前可很少来的,以前都是爸爸在家的时候,他才会上门。 与此同时,赵修杰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是谁?找你的吗,鲤鲤?” 厉寒庭看了一眼殷鲤的小背心,又看了看从里面走出来的赵修杰,开口道:“你不是嗓子一直没好,我给你炖了点润嗓子的汤。” 殷鲤一听,就感兴趣地凑过去看:“那你还跑一趟,多麻烦呀。” “没事。” 他专门送汤来,殷鲤肯定要把人请进屋的。 “哥,是我朋友~”她语气轻快,拉着人的衣摆拽了拽。 是昨天那个男人,赵修杰就“噢”了一声:“进来坐吧。” 厉寒庭就微微弯身,才能够进来,他人高大,门就显得有些矮。 不知道为什么,赵修杰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头猛兽,悄无声息潜入了这里。 赵修杰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他在国外留学,国外风气开放,男女之间恋爱也更为自由。 因此,自然能够看出来,一个男人,能够熬着汤,惦记着殷鲤的不舒服,是什么意思。 “嗯嗯哥你去忙吧,我知道怎么招待他的。”殷鲤想喝这个甜水,也不忘了给厉寒庭倒一杯热水。 倒是赵修杰不怎么挪得动脚步,心里又是一滞。 殷鲤可没管这么多,接过厉寒庭倒出来的冰糖雪梨热橙茶,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好喝吗?”见她喝的开心,厉寒庭问。 殷鲤点点头,放下碗一抬头,就瞥见他露在外面的胳膊。 他的胳膊粗壮,看起来就很有力,能够看到格外粗的血管。 可不知道为什么,殷鲤想到了昨晚上做的梦里,那人将她紧紧箍住的臂膀…… “咳咳咳!” “怎么了?呛着了?” 第8章 来客 殷鲤肯定不会说自己那么旖旎又荒唐的梦,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两人自在地说着话,赵修杰洗好碗,站在厨房边看着他们,突然发现那样的氛围,他好像很难插进去。 就好像两人之间有着什么别人无法打破的神秘屏障。 而厉寒庭也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毫不躲闪地看了过去。 赵修杰一愣,这人的眼神过于直白,又过于锋芒毕露。 里面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等细看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的眼神一触即离。 也不知道是不是厉寒庭炖的水有奇效,总之殷鲤的嗓子很快就好了。 后面的几天,李阿姨出差,爸爸连着上夜班,继兄要去单位上班,厉寒庭也要出车,殷鲤就专心看书,随身听还很有用的。 现在国内对于外语的教育还不太成系统,更多的是专注于教材。 赵修杰告诉她,口语很重要,学习语言要能够运用,要能够与人沟通。 殷鲤觉得很有道理,因为她听赵修杰说洋文,和广播里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好听。 所以殷鲤丝毫不怀疑梦里的事情,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她天天相处着,又怎么不会心动呢? 殷鲤给自己这些天安排的满满当当,背单词学语法,跟读,时间就过得很快。 本来以为生日就这么过了,但是爸爸很早就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 “乖宝,今天先不去图书馆了,爸给你做好吃的!”殷建国专门上了好几个夜班调的假,就是为了给她好好过个生日。 殷鲤肯定高兴啊,走过去甜甜地说:“爸,你对我真好~我想吃鱼炖豆腐~” 这是殷建国的拿手好菜,他一挽袖子:“行,爸给你做,保管你吃的舌头都掉下来,那袋子里有几样东西,你去试试能用不?” 一听有礼物,殷鲤立刻欢呼起来:“好!” 她过去找到一个包裹仔细的袋子,先是拿出一个小盒子:“是雪花膏,爸你怎么知道我的用完了?” “臭美丫头,我还不知道你?” 她打小就爱美,可是护肤品好的不是那么好买的,殷建国以前还不懂这些,只有照着女儿平常用的买,还想着买更好的。 紧接着殷鲤又打开一个盒子,眉眼弯了起来:“爸,好漂亮的鞋啊!” 盒子里是一双牛皮的一带式女鞋,她之前路过商场橱柜看到过一双,跟这个样式差不多,但是没跟爸爸提过,因为很贵。 爸爸都还穿着老布鞋呢。 “快试试,看合不合脚?”殷建国看女儿高兴,心情也好了起来。 殷鲤一穿上就有种自己是大人的感觉了,但是穿上新鞋呢,就想着要新裙子、新衣服、新发圈...... 当然这些她就没和殷建国说了,她高高兴兴过去抱了抱爸爸:“谢谢爸爸,你对我最好啦!” “去去去,一边去,仔细给你裙子搞脏了。”殷建国不好意思,女儿大了,很久没这样亲近了, 再说了,女大避父,殷建国可是很注意这些的。 殷鲤美滋滋地去打扮自己,看着自己的头发,听说大城市的女孩们都开始烫头发了,她就想着,自己以后也要烫,现在还是老老实实扎两个辫子好了。 父女俩和乐地聊着,就传来了敲门声。 “姐,你在家吗?我是天宝啊。”外面似乎是有两三个人,除了一个男人声音比较大,另外两人也是小声说着什么。 殷鲤看了眼殷建国,见他点点头,赶紧去开门。 一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夹杂着汗味,男人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红黑。 看见开门的殷鲤,眼前一亮,就被身后的妇女狠狠掐了一下。 “噢,是姐夫家的孩子吧?我是你舅舅。”男人咧着嘴,仿若是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往屋内走。 除了李天宝,和他的老婆,后面还跟了个低着头的女孩,抿着唇一言不发走了进来。 屋内顿时就多了一股子很大的烟臭味。 殷建国和赵修杰是不抽烟的,烟也很贵,但是李天宝抽,还是旱烟,长年累月地抽,加上身上的汗味,十分难闻。 殷建国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你们先坐坐,刚好我做饭,一会儿一起吃。” 殷建国是不愿意的,女儿好好的生日被打搅了,但总不能晾着小舅子一家不管。 殷鲤也在这个功夫,泡了茶来:“舅舅、舅妈,姐,请喝茶。” 这待人接物,是跟着李文悦学的,以前她见了李阿姨家的亲戚,都是唯唯诺诺躲着,不爱说话。 但是李文悦行事大方,不论对谁,都可以应对自如,殷鲤想要成为那样的人,于是刚好趁这个机会,锻炼一下自己。 “姐夫,你这女儿可真懂事。” 李天宝一进来,一双眼睛就滴溜溜乱转,不顾茶烫,两三口就喝了下去,倒是那位舅妈,叫做于美凤的,开口说了。 于美凤长相其实不差的,只是因为做农活,显得皮肤很粗糙,看着有些苦。 于美凤说起话来,很是憨厚的样子,可眼睛却牢牢盯着殷建国。 殷建国不论什么情况,都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利索干净,加上有一边的李天宝做对比,简直跟神仙一样。 殷建国在厨房里切菜咚咚咚地响,笑着回答:“是啊,孩子大了知道给父母分担了。” “真好,不像我们家小荷,上不了台面。” 被说的女孩李小荷,抿了抿唇低下了头,似是习以为常。 在别人面前打压自己的孩子,说自家孩子不好的地方,算是现在很多家长的基本操作。 虽然殷建国从来没有这样过,但殷鲤还是觉得这个内向的表姐肯定是心里不好受的。 而且她也想和继母的亲戚们打好关系,于是她赶紧过来拉李小荷的手:“舅舅舅妈,我带小荷姐去我房间玩一会儿吧?” “好好好。”于美凤赶紧答应。 “都是好孩子。”殷建国也过来打圆场,他其实不太喜欢别人贬低孩子,又不知道怎么接话,要教训孩子回自己家教训去。 进了殷鲤的小房间,李小荷才抬起头。 第9章 李天宝一家 房间不大,不过八九平,阳光透过印着淡紫色小花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窗帘布边有些毛糙,但洗得很干净。 一张窄窄的床靠着墙,铺着粉白格子的床单,很平整, 枕头旁边叠着两件衣服,床底下还塞着两只木箱。 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明星贴画,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书、文具盒等...... 看得出来,殷鲤这间房是被用心布置过了的。 再看殷鲤,跟一朵床边静好开放的栀子花一样。 李小荷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妹,你的房间可真好看。” 其实殷鲤发现,这个以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继堂姐,长相也是不差的。 虽说穿的不太好,但是个子高,身材又很好,殷鲤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女人味。 李小荷很有女人味,五官也是比较妍丽,只是刘海厚厚的,又一直低着头,皮肤不算是白皙,但是个美人。 殷鲤搬来这里,其实还没有太多同龄朋友的,看李小荷这样,也有心交朋友。 “那姐常来玩,他们大人说话,我可不爱听,咱们姐妹俩说说话就好了。”殷鲤本来是想分享她的书的,但想到,舅舅他们好像没有送李小荷读书,于是就从旁边拿了一个掉漆了的收音机。 这个收音机,是以前赵修杰用的,已经很旧了,而且款式也过时了。 李文悦本来打算给她买新的,但她没有要,这可不便宜,况且还很好用,可以听歌,听英语广播教学,还有新闻和评书。 还有一点就是,她可不会嫌弃是赵修杰用过的,能用就行,可不能让李阿姨知道,她贪多不知足的,要知道,好多人都没有收音机用呢。 姐妹俩听着广播,都兴致勃勃,不过殷鲤耳朵尖,听见了开门声。 她连忙拉起李小荷,往外面去。 “妈,你回来啦?”殷鲤是比较惊喜的,她没有想到继母会回来。 李文悦似是没想到堂弟一家在,但也笑道:“是呀,喏,礼物。” 递过来一个礼品袋,殷鲤赶紧接过,但没有立刻拆开:“谢谢妈~” 她本来声音就好听甜糯,嗓子好之后,全部展露了出来,又带着女孩家独有的嗲意。 怪不得殷建国对殷鲤是千娇万宠,生怕她吃一点苦,要不是因着这个继女,估计殷建国还不会答应和她结婚呢。 这两声妈,叫的李文悦赶路的疲乏都消散了不少。 “姐,你可回来了。”李天宝也赶紧过来,这么看,堂姐弟俩眉眼处还有几分相似。 只是李文悦更加干练有气质。 于美凤也走上前来,指了指放在墙边的大包小包:“姐,这是咱家夏天种的菜,还有刚收的粮食,你可别嫌少啊,今年天不好,热的很,收成不太好。” “说这些干嘛呢,”李文悦摆摆手,走上前去看菜,“都是你们辛苦种的,还大老远送过来,是我有口福了。” 殷鲤只知道一点,继母的家里,父母死得早,家里兄弟姐妹不多,少的几个亲戚都在天南海北,多年都不联系的。 最亲近的就是李天宝一家,最关键的原因是,早几年前,李文悦落水,差点淹死,是于美凤把她救上来的。 于美凤自己都不太会游泳,愣是拼了自己半条命,把李文悦拖上了岸。 对此,李文悦很记这个堂嫂的情,对李天宝一家也是多有照拂。 “今年是干的很,这是小荷吧?大姑娘了,长得水灵灵的。”对堂弟家的女儿,李文悦也是和颜悦色,也是因为有了殷鲤,她觉得男孩跟女孩还是不一样。 女孩心思细腻,不能过于粗糙对待。 李小荷柔柔地打招呼:“姑姑。” 父母都回来了,李文悦陪着李天宝夫妻俩聊天,殷鲤就继续和李小荷玩。 殷建国在厨房里忙碌,菜香阵阵,于美凤频频看去。 “姐夫可真能干,姐,你这次算是嫁对人了。”于美凤羡慕地说。 李文悦被说的心花怒放,见这个堂弟妹一如既往的老实憨厚,有心想拉一把:“可不是,一会儿都尝尝他的手艺,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可别怪我多说几句。” “姐,你见识多,说什么我们都听得的。”李天宝在这个姐姐面前,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于美凤也连连点头。 “你们在村子里习惯了,有地有田的,可是种地就是看天吃饭,像今年天不好收成就不好,你们倒是勤快,可以坚持过去,可小荷渐渐长大了,细胳膊细腿的,哪能跟你们一样土里刨食呢。” “唉......姐那有啥办法呀,我们又供不起她读书。”李天宝叹了口气。 李小荷抬头小心看了爸爸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文悦倒是没多说什么,几年前,于美凤生了个小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所以李小荷要干的事情更多了,读了几年书,堂弟就不供了,转而还要照顾起弟弟来。 这在当下并不少见,有资源的时候,大部分就倾向于家里的男孩,没资源,那女孩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还要奉献牺牲。 所以李文悦自小就想着要脱离这样的环境,她会提点殷鲤,自然也会拉一把救命恩人的女儿。 “我们厂子里,招女工,也不是很难的工作,小荷又勤快,孩子自己赚点,你们也轻松点。” “小荷,还不快谢谢姑姑?”李天宝喜形于色,搓着手抽了一把李小荷,“姐,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们真的......倒叫你觉得我们是麻烦你。” 虽说确实是麻烦了,但李天宝也没有拒绝,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很不好意思,也没有不做的道理。 殷建国两个灶一起开的,炒起来很快,饭香让大家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李小荷是眼里有活的,很快帮着上了碗筷,又和殷鲤一起端菜。 手里的炒肉,是李小荷一年也难得吃到的,她端的很小心,生怕摔了。 这时门从外面被打开,赵修杰提着大包小包,长身如玉。 “表舅,舅妈,小荷?”赵修杰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依次打了招呼。 可李小荷耳边呼啸,险些没有端稳手里的碗。 第10章 生日 “小荷姐?”殷鲤伸出手在李小荷眼前晃了晃。 李小荷回过神来,赵修杰已经过去和李天宝夫妇打招呼了。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屋子不大,却很温馨。 殷鲤不觉得挤,反而是有这么多人给她过生日的开心,就是累着爸爸了,烧了好多菜。 李阿姨还临时让赵修杰去外面买了一些凉菜来,满满当当凑了一桌子。 殷建国也高兴,还难得陪着李天宝喝了几杯,但他酒量不大,只是小酌几杯,脸就红了。 “姐、姐夫,你可要好好对我姐,她这些年不容易......嗝......”李天宝打着酒嗝,醉醺醺地说,“娶了她,多、多幸福啊,少奋斗多少年呢......” 殷建国微微清醒了一点,于美凤在一边悄悄地拉丈夫的袖子:“少喝点吧,晚点我们还要回去。” 李天宝看了妻子一眼,狠狠喝了一口酒,放下了杯子。 “别急着回去,今晚上在这里对付一晚,等我给小荷安排好了,你们再走。”李文悦不赞同地说。 “都听姐的。” 为了醒酒,殷鲤去泡茶,顺便把各处的窗子都打开,散散气。 她受不了酒气,站在阳台上往下面看,这一看,就看见下面的槐树下站着个人。 见她看下去,那人似乎是有所感应,往树外走了几步,往上面看来。 她赶紧招招手,示意厉寒庭等一会儿,把茶水端进屋,看他们聊的愉快,就凑到清醒的李文悦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来都来了,请上来一起吃饭吧。”李文悦说。 殷鲤想了想:“好,我问问他,怕他不好意思。” “去吧去吧。” 赵修杰手捏着茶杯,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什么。 “哐当。” “对、对不起,我没拿稳。”李小荷赶紧低下头,脸瞬间红了,茶水打翻了,往赵修杰那边流去。 赵修杰回过神,温和一笑:“没事,是有些烫。” “嗯......我来收拾吧。” “别了,你好好吃,我看你没吃多少,我来擦就行。”赵修杰起身,习惯性的绅士风度让他始终都是彬彬有礼的状态。 也是因为这和周围的年轻孩子很不一样的气质,让李天宝夫妇对他反而更客气,毕竟能出国留学,是他们想象都想象不到的。 李小荷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李天宝没注意这些,倒是于美凤仔细看了看自己女儿几眼,又才不动声色打量赵修杰。 * 他们是住在三楼的,殷鲤三两步下了楼。 “你怎么来啦?”殷鲤背着手,看向厉寒庭。 外面还是有些热的,他的袖子被卷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匀称,领口处隐约可见结实的胸膛轮廓。 棕色的老式牛皮腰带,紧紧束着他精悍的腰身。 殷鲤照面一瞧他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过了的,你过生日,我肯定会来的。”厉寒庭眼角眉梢似乎没被这炎热的天气影响,带着微微的冷意,偏生眼尾微翘,笑着和她说。 “那给我带礼物了吗?”今天爸爸和李阿姨都给她准备了礼物,因此殷鲤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看着那只手,厉寒庭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当然。” “嘻嘻,”殷鲤伸手接过,“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去尝尝我老爸的手艺,告诉你,你还有的学呢。” 见她神色如常地邀请,厉寒庭眼神微动:“不好吧?” “这有啥的,快来吧,这机会可是很难得哦。”殷鲤其实没想到他会回来的,本来跑车这种事情,都没啥规律。 而且她也和爸爸还有李阿姨提过厉寒庭的,他们好像都听说过他,就说是个性格孤僻的孩子。 厉寒庭就不再说什么,跟着上楼去。 等回了家,殷建国张罗着把菜热了热,略微收拾了一下,不然很失礼。 厉寒庭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也没有什么不自在,反而是神色淡淡,略带微笑,很有礼貌地和大家打了招呼。 他人年轻,但气场强大,让人忽略了他的年龄。 两人站在一处,倒像是小媳妇带着姑爷回门一样。 殷建国很敏锐,多看了几眼,酒是彻底醒了:“还没吃饭吧?这么热赶过来。” “不热的,谢谢叔。” 看爸爸和他聊天,殷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说不出来。 坐在一边,大家闲聊着,李小荷就小声跟她说:“我不知道是你的生日,下次给你补上礼物。” 殷鲤拍拍她:“认识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啦,再说了,你第一次来做客,我还要送你礼物呢。” 李小荷一愣,嘴角就抿出一个笑。 “姐,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好看吗......?”李小荷不太好意思,目光却看向了她格外白皙柔嫩的面庞,和长了一点浅窝窝的手。 这是完全无忧无虑,千娇万宠,没有做过苦活累活的模样。 “好看!”殷鲤笑容明媚,她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等小荷在这边上了班,两人就可以多来往玩耍了。 “鲤鲤,不来看看礼物吗?”赵修杰用手指勾起一个礼品袋。 按照西方的习惯,别人送礼物是可以当面拆开的,这是殷鲤在书里看到的。 看大人们在聊天,殷鲤也还是很期待他们的礼物的,她最好奇,李阿姨会送她什么。 至于赵修杰送的,殷鲤也表现出莫大的兴趣。 厉寒庭倒是没过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和爸爸,还有李阿姨聊了起来,很投机的样子。 三个同龄人坐在一旁的凉沙发上,殷鲤在赵修杰的目光下从礼品袋里拿出一个堪称精美的盒子。 看到这盒子,殷鲤就暗道不好,越是贵重的礼物,包装就越好看。 但都拆到这里了,她也硬着头皮把盒子拿出来。 盒子拿在手里略微有些分量,看上去不是很大。 殷鲤拆开包装纸,又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她惊讶极了。 而一边的李小荷已经惊呼出声,引得大家侧目看来。 第11章 礼物 盒子里一个线条反正、棱角分明,哑光黑色的金属相机。 中间是稍大的镜头卡口,银色的金属环,卡口上方是‘HAIOU’的品牌标识。 是一个相机,就算是不知道具体的价格,光是看样子就很贵。 现在可不是什么家庭都有相机的,何况还是海鸥牌的,这可是奢侈品。 殷鲤下意识就想把盒子盖上,把礼物推回去。 可赵修杰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样:“这是你成年后的礼物,可不要说不要之类的话。” “哟,兄妹俩感情可真好,姐,我都羡慕的很,不像我们小荷,让她给弟弟洗两件衣服,就耷拉着脸,这大的,可不就得照顾小的嘛。”李天宝瞧见了,熟练地恭维起来。 但李文悦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只是多看了几眼儿子。 殷鲤平时都不怎么敏锐的,但这回她可以确定,李阿姨对这格外贵重的礼物,心里肯定有些想法。 赵修杰可能是按照国外的习惯,还有他自己颇丰的收入,买了这么贵的又这么稀罕的东西。 但她可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可现在怎么办啊,当众退回去或者表现出不喜欢,也不行啊。 她就算装作不喜欢这礼物,也是下下之策,李阿姨肯定更不高兴。 也会伤了赵修杰的一片好心,她是要克制住自己不该有的想法,但不是要和他们交恶。 这个男人长得好,出手又大方,殷鲤心里哀嚎,这谁能不迷糊? 唉......好难啊,死脑子,快想办法呀。 殷鲤都想抓脑袋了,她左右看看,就看到了被放在一边的厉寒庭拿来的礼物袋子。 “谢谢哥,我特别喜欢,那我看看大家都送了我什么~”殷鲤脑筋一转,去把他和李文悦的礼物都拿了过来。 大家这个时候也吃的差不多了,厉寒庭帮着殷建国在收拾东西。 看他人高马大站起来很唬人,殷建国下意识是拒绝的,但厉寒庭很坚持,两人就一起收拾。 倒是李文悦,依旧招呼着李天宝他们,说着给李小荷安排工作的事情。 厉寒庭带来的礼物袋子,是最不精致的,甚至是蛮大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也是有着好几样。 真是粗糙的人! 殷鲤不禁腹诽,但还是满怀期待地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本《英汉小词典》。 “哇~我正需要这个呢。”其实她是没想到厉寒庭会送她书,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是不读书的那种人。 剩下的也有几样,什么邮票、画报、鱼肝油,杂七杂八的,就好像是这次外出看到什么都一股脑儿带过来了,粗略看了还有一副羽毛球拍。 倒是最底下有个小盒子,包装看起来不大,殷鲤看了看一旁泰然自若的厉寒庭,打开了小盒子。 这次李小荷没有惊呼,但眼里惊讶的神色怎么也挡不住。 因为盒子里是一块精美的手表,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是柳叶型的,是宝蓝色的烤漆,在表盘上格外醒目。 上海牌的手表,这也不便宜,但是比起相机来说,价钱就好看很多。 殷鲤是收惯了他的东西,这个贵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她也准备攒钱,以后送给厉寒庭同等价位的礼物。 但现在,她脸上的笑容不是装的,终于把相机那么贵重的礼物给岔过去了! 手表攒钱可以还回去,可相机那么贵,她要攒多久啊啊啊! “真好看。”殷鲤夸了一句,托着手表。 厉寒庭这才走过来:“戴上试试?表带大了的话,我可以调。” “小伙子,还什么都会。”殷建国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 早就知道自家女儿和这小子走得近,鲤鲤就是那个性子,看到一只稍微瘦点的猫都会觉得它可怜。 从小到大,就格外爱心疼那些比较弱势的人。 对李小荷是这样,对厉寒庭也应该是,甚至后者一副无父无母的样子,显得更可怜。 但也许是作为父亲的直觉,他总觉得厉寒庭不简单,对女儿肯定有别样心思! 厉寒庭听了就腼腆一笑:“走南闯北的,都成了万金油了。” 他这幅腼腆的样子,把殷鲤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时候有这样一面了!? 李小荷帮忙给殷鲤戴上,她手腕细,又长着肉,配上银白色的表带,说不出的好看。 是不大不小,刚刚好。 “刚好呢,不用改了。”殷鲤美滋滋地说,谁不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今天有了新鞋子,又配了新手表,哪儿哪儿都好看的很。 女儿对待这几种礼物,厉寒庭送的她反应最好,看上去最喜欢,殷建国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鲤鲤亭亭玉立,也长大了,对厉寒庭......不会是有着其它心思吧? 哎哟大意了,最近工作忙,没注意到女儿和这小子走这么这么近了啊。 殷建国思绪万千,但此时都不好说。 这个生日过得惊险,但看后面李阿姨的脸色好了许多,殷鲤也就放心了不少。 吃好饭,这个生日就算是过好了,李天宝他们自然是打算在这里挤一晚,李文悦张罗着准备洗漱用具,顺便规划怎么打地铺。 殷鲤就跟爸爸说了一声,去送厉寒庭下楼。 殷建国更加觉得不安了,站在阳台上,看着两人走到了楼下。 天刚刚擦黑,不少人出来乘凉。 “别出去了,就在这里吧,对了,祝你生日快乐,万事顺遂,天天开心。”厉寒庭不让她走出这院子,外面路灯都没几盏,他在原地停下。 现在不怎么流行过生日,殷鲤从小到大都是算幸福的,即使没有什么唱生日歌,但家里每年都会做这样一餐好吃的,会送有大大小小的礼物。 但这样直白的祝愿,还是第一次,还是从厉寒庭的嘴里说出来的。 殷鲤就甜甜一笑:“你在外面学的吧?” 她嗓音甜,说话即使不刻意撒娇,也像是撒了糖霜的冰西瓜。 “是啊,我就等着有朝一日能说给你听。”厉寒庭嗓音缓缓,注视着她。 可殷鲤却觉得,是因为他一直孤身一人,既没有人给他过生日,他也没有给其他人过,连祝福的机会都没有。 她提起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袋子:“油嘴滑舌,喏,给你的礼物。” 第12章 溺水之梦 其实她给爸爸还有李阿姨和赵修杰都准备了礼物的,都快花光了她的小金库。 只是因为李天宝他们来了,所以她打算后面给他们。 厉寒庭一扬眉:“我有礼物?” “嗯嗯,你回去看吧,我要上去了,我爸在看着呢。” 一抬头,就能看见殷建国在阳台上往下面看,还有赵修杰。 殷鲤觉得不好意思,本来没觉得有啥的,就是礼尚往来,被他们看着,好像她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行,好好准备,过段时间开学了。” 厉寒庭也看见了,还抬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这才转身出了院门。 殷鲤这才觉得累,上了楼。 因为房子不大,但还算是好安排,李小荷和殷鲤睡,于美凤就和李文悦睡, 本来李天宝要安排和赵修杰睡的,但李天宝怎么也不肯,生怕自己身上的烟味熏了他,就在客厅里打了地铺。 李文悦没多说是那么,她这个儿子,看上去温文尔雅,但其实不是那么容易跟人亲近的,还有些小洁癖。 所以当初和殷建国结婚,儿子接受的那么快,对殷鲤也是多有照顾,李文悦还是很意外的。 赵修杰自小优秀,在国外也是佼佼者,身边不乏女孩子追求喜欢,但李文悦也很清楚,他眼光高着呢。 而且,她也不允许儿子随便找什么人娶了,她还有的拼,儿子这么多年这么努力,可不能在婚姻上面马虎,免得像是她一样,婚姻不顺,才二婚的。 只是殷鲤比较讨喜吧,李文悦甩甩脑袋,忽略刚才心里陡然升起的奇怪感觉。 “小荷,你坐呀,除了我妈妈,我还没有和别人睡过觉呢,其实我有时候还有点害怕的。” 晚上,两个女孩子洗漱好,一同坐在小床上。 吹着风扇,也没有蚊子,殷鲤看李小荷不自在,就说话让她放松下来。 床小,但是很爽,带着独有的馨香,李小荷粗糙的手摸在床单上,身上穿的是殷鲤给她准备的背心短裤。 “嗯好,还不知道姑姑送你什么礼物呢。” 本来也是打算拆李文悦的礼物的,可是李文悦就悄悄跟殷鲤说,等回了房间再拆。 搞的两个女孩子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礼物神神秘秘的。 李文悦这次是去了虹市,给殷鲤几个袋子。 其中两个袋子都是从虹市那边带来的新衣裙,样式很好看,就是最后一个袋子。 殷鲤小心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瞬间红了脸。 里面,是两套一黑一白成套的内衣,边儿还是带着蕾丝的,很好看。 两个女孩同时不好意思,怪不得李文悦不让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开呢。 谁能想到送给殷鲤的,居然是两套这么好看的内衣。 两人互相看了看胸前,然后都默默低下了头,又互相脸红红的倒在床上,嘻嘻哈哈半天才睡。 赵修杰独自仰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到了回来那天,就看见殷鲤和厉寒庭在一起,那个时候不就该察觉的吗? 厉寒庭那种不容他人接近的姿态......那种看向闯入者的姿态。 其实他准备了很久的,对于这个妹妹,他想了很多,因此等国外的学业完成,毫不犹豫就要回来。 因为殷鲤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她,赵修杰就知道,他想要她。 可那个时候,她年纪尚小,他自己的话语权也不够,妈对这种事情很敏感,他始终没提。 他想要慢慢来,等他完全有能力了,再跟妈说,他要娶殷鲤。 可…… 赵修杰眼前浮现出殷鲤看向厉寒庭的眼神,那是全然的信赖,是旁人无法插足的亲近,是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 赵修杰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深想了。 礼物是他回国之前就挑好的,希望她能够用相机记录更多她喜欢的事物。 也包括最美好的她, 可这份礼物让她为难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不喜欢那个相机。 远不如戴上那块手表的时候,那样欢心喜悦。 是为什么呢? 赵修杰没有想明白,睁着眼一夜未眠。 殷鲤同样也睡不好,一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其实她一直都很害怕黑夜,所以床头总是有一盏小灯。 但怕李小荷觉得晃眼,她就没开。 殷鲤感觉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她就站不住似的,猛然向前一扑。 再一睁眼,眼前就是浑浊的水。 身体在不断地下坠,任她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 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嘴里,她的鼻腔里。 她奋力看向水面,只见上面有一团红色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是站了很久。 即使水很冷,但她好像还是感觉到那人透过水面看过来的眼神,比水还要冰冷。 可能是要死了,她很绝望。 她没有什么力气了,她还不想死,只得愣愣地看向那个身影,任由自己沉下去。 可那个身影忽然动了,很快。 她得救了。 “快醒醒,妹妹,你怎么了?!快醒醒。”耳边传来李小荷焦急的声音。 殷鲤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她轻轻晃着,李小荷脸上都是担心。 “我......”那种濒死又得救的感觉还没消散去,殷鲤脸上是汗水和泪水,“我做噩梦了。” 李小荷这才放心,拿了帕子给她擦脸:“没事了,没事了,你再睡会儿吧。” “你呢,不睡了吗?” 李小荷摇摇头:“睡不着了,我出去走走。” 这是人家的生活习惯,殷鲤就不多管闲事,况且,她心里也有事, 现在,她不会忽视任何一个梦,肯定是对什么事情的预示。 而且,她是会游泳的,还游的很不错,绝对不会出现溺水的情况。 殷鲤倒回床上,开始动脑子思考。 而李小荷把风扇调小了一挡,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天气热,天亮的早,要是在乡下,她早就去割猪草了。 客厅里,李天宝睡得呼噜连天,她没有看一眼,径直走去了洗手间, 正经过阳台,就看见赵修杰靠在边上,指尖是一根烟点燃了,却没有抽。 第13章 表白 “嘶。”烟烧到指尖。 李小荷顿时慌乱起来:“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赵修杰这才回过神似的,把烟摁灭,丢到一边的垃圾桶里:“没有。” 没有昨天的温和,眼里是说不出的凉意。 李小荷自觉不是殷鲤那样因为受尽宠爱,就不谙世事的。 关于男女之情,她其实懂得很早,但又不是很懂。 在乡下,如果一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人花钱,那么必定是喜欢这个女人。 如果肯精心挑选礼物,那肯定是愿意为这个女人花心思的。 可送了礼物出去,又独自一人在阳台发呆,那么就是因为这件事困扰了。 当然会困扰,摆在赵修杰面前的是大难题。 可这对她来说,反而比较简单了,毕竟关系在那里的。 说是堂姐弟,实际上就是一个村子里的同姓人,多少沾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要不是因为救命之恩,这份关系可轮不到他们家来攀。 但也是在乡下,喜欢一个人,可以直白,流程甚至可以很快,有些人在玉米地里都能够成了好事。 在城里,喜欢一个人,就会有很多枷锁,很多顾忌。 “你没睡吗?鲤鲤昨晚上也没睡好。”李小荷放轻声音,脚步却缓缓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赵修杰眼下青黑,更多了几分忧郁的气质,李小荷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块玉。 让人想染指。 如果这里有一片玉米地,李小荷愿意被他拖进去,而不是...... 赵修杰就像是一块玉突然流转了光华一样,活了起来:“她没睡好?怎么了?” 看,只要略微试探,就什么都知道了。 “好像是很兴奋,握着礼物半天睡不着。”李小荷没撒谎,殷鲤洗漱后,就是握着手腕上的表睡的。 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把鞋子,把相机搂在怀里睡了。 赵修杰也能想到这一点,半晌没说话。 两人没什么可聊的,大家也陆陆续续起来了。 殷建国和赵修杰都要上班,还要补班。 而李文悦是个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早上一起来就带着李天宝一家,去处理给李小荷办工作的事情。 至于李天宝夫妻俩,李文悦还是没那么盲目。 李天宝没什么技能,进厂子也干不来什么,倒是于美凤勤快,肯吃苦耐劳。 李文悦就想着帮扶一把,只是这边的纺织厂,大多数都是城市户口,通过顶替父母岗位,或者是招工分配进去的。 要求不低,还很辛苦,都是三班倒的。 少量的农村户口,就需要特殊的招工指标。 李文悦就是想试试这个特殊指标,能不能让于美凤也进厂做工,这样的好事,他们肯定是愿意的。 “可别说我扫兴,行就是行,不行我也没其它办法的。”李文悦喜欢丑话说在前头。 李天宝连连点头:“姐,我们知道你的心意的,成不成的,都是我们的福气,你这样为我们打算,我们怎么会不知足。” 他们去厂里,殷鲤可没跟着去,她把给每个人的礼物放好,还特地给李小荷准备了一条新裙子。 这才赖了一会儿床,打算去图书馆继续看书。 她发现,读书的习惯一旦养成,哪天断了就是说不出的难受,因此即使没睡好,她还是早早出了门。 “叮铃铃。” 她背着包,刚出院门。 “又去图书馆呀,这么努力。”经过上次的事情,王秀芝就老实了很多,生怕自家男人因为她多嘴,工作受影响。 不过王秀芝是小人之心了,因为李文悦根本没心思去做这些事情,只是适当敲打,转眼就忘到了脑后。 殷鲤自然不会抓着不放,邻里邻居的,往后相处的时间说不定比有些亲戚还要长,只要不是很过分,很多事情都可以化解。 她希望能够跟大家处好关系,远亲不如近邻嘛。 “没有啦王婶,再不看就要开学了,我怕跟不上别人。” 王秀芝以前只是觉得殷建国带来的这个女孩内向不爱说话,现在听她说话,娇娇糯糯的,又不扭捏,心里也多了几分喜欢。 要知道王秀芝的儿子,稍微大一点了,就不和他们亲近了,要不是身体不好,真想再生一个这样的小女儿。 殷鲤不太会骑自行车,最主要是不想让爸爸出钱再买一辆了,因此这次是自己走着去的。 殷鲤还没出院门,就被在外面等着的人拦下了。 “哥,你没去单位吗?怎么在这里?”院门前旁边,停着赵修杰的车。 赵修杰露出笑容:“没呢,今天继续休息,上来,哥送你去图书馆。” “不用了吧,我还是走着去。”殷鲤其实是很想试试坐一次这样的车,但还是拒绝了。 “怎么,跟哥生分了?没事的,很快就把你送到。”赵修杰走下车,拉开出门邀她上去。 这个时候家属院人不算太多,但始终是有人来往,看到他的车,多少会看两眼。 殷鲤无奈,只好上了车,免得被人指指点点的。 去图书馆其实很快,尤其是坐车。 “不闷吧?我开了窗的。” “不闷,谢谢哥,就送到这里就好啦,你快去忙吧。”殷鲤看车停了,只想快速下车,去拉门,却发现打不开。 “鲤鲤,” “嗯?” “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门打不开,赵修杰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 一股被看透的紧张从脊骨蔓延上来,殷鲤讪讪放下手,坐好:“没有啊哥,你说什么呢?” 赵修杰探身过来,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是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讨厌吗?” “没有,”殷鲤不知道怎么说,“哥我要去图书馆了.......” 赵修杰就像是非要一个答案一样,靠近过来,距离瞬间拉近:“自从我回来,你就很疏远我。” “不是,我们太久没见了——啊!”殷鲤猛地惊叫一声。 不是因为赵修杰攥住了她的手,而是因为街道对面,李阿姨的目光穿过了人群,准确无误地看向他们。 殷鲤只觉得如坠冰窟。 第14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反应太大,把赵修杰都吓了一跳。 但他今天既然决定把话说开,就没有中途放开的道理。 “鲤鲤,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欢——” “别说了!哥我有喜欢的人了!”殷鲤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无视了他眼中的震惊,甩开了他的手。 “你们怎么了?怎么停在这里?”李文悦站在车边,弯身下来问。 殷鲤觉得委屈,谁会莫名其妙地上来说喜欢她啊,在梦里她是一步步沦陷,可赵修杰什么时候喜欢她了啊。 发烧过后,她每一天都战战兢兢的,这人还做事这么大胆,真的不考虑两个人的关系吗?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她和爸爸都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妈......”害怕和羞耻感涌上来,殷鲤的眼中瞬间蓄了眼泪,可怜兮兮地叫着。 李文悦身后还跟着李天宝他们,但都是自己人,于是眼神一厉,看向了儿子:“怎么了,你哥欺负你了?” 刚才在对面,就看见两人拉拉扯扯,李文悦下意识觉得不对,就快速赶了过来。 可现在看到殷鲤哭,可怜兮兮的,要知道,她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可很少流眼泪的。 “不是......”殷鲤趁这个机会赶紧下车,走过去抱住了李文悦的手臂,“是我惹哥生气了。” 赵修杰被自己妈突然出现,头脑瞬间清醒,把着方向盘,微微低着头,没说话。 得知不是儿子犯事,李文悦心里略微放心,但也很奇怪,因为殷鲤不像是会惹人生气的那种。 更何况是惹赵修杰生气。 “怎么了?你哥又不会怪你,不介意的话,给妈说说。” 殷鲤就抿了抿了嘴,一副不好说的样子。 “阿杰,你先带舅舅他们回去,我和鲤鲤说会儿话。”李文悦快速做了决定。 之前和殷建国频频吵架,最近好了许多,既然继女有心事,李文悦也想着帮忙解决,拉近两人的距离。 赵修杰一直一言不发,带着李天宝一家走了。 只剩下母女二人,李文悦才放柔了声音:“兄妹俩拌嘴是常有的事情,你就算真的做了什么,阿杰也不会真的跟你生气的,到底怎么了?可别憋着,免得自己难受。” 李阿姨是个多么好的人,对待她这个继女都如此关心,殷鲤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卑劣。 为什么她会那么相信梦是真的,因为她从前真的对继兄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而这份心思又不坚定,能被一个噩梦瞬间吓得烟消云散。 不论怎样,都对不起一心一意爱着爸爸的李阿姨。 “妈......”殷鲤下定了决心,但也不能够和盘托出,只得开始想办法,眼睛一瞄,就看到了手腕上的表,“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哥觉得我心思不在学习上......” “啊?”李文悦是震惊了。 一是这小丫头有喜欢的人,二是赵修杰居然会生气。 虽然觉得还是奇怪,可赵修杰自己就是一个自律的人,在国外都没有沾花惹草,把学业看得很重,对继妹这么小就想这些,会生气也很正常吧。 李文悦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在说服自己。 “妈,你能不能不给爸爸说,我.....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殷鲤心乱如麻,只想打消李阿姨的怀疑。 李文悦皱眉,像他们结婚都是很早的,但大多都是经人介绍,要论感情来说,实际上没多少。 殷建国才是她第一次真正喜欢的男人,但现在,开始提倡自由恋爱。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殷鲤即将进入大学。 这个时候恋爱,对她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李文悦可不想瞒着殷建国,她知道他有多在乎这个女儿。 “不行,鲤鲤,你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告诉妈,那人是谁?我们一起合计合计。”李文悦不瞒她,直接说了不行。 殷鲤又没说话,实则心里急死了,这都是找的什么烂理由啊,现在这该怎么圆呢,她上哪儿找这么个人呢。 可李文悦看她沉默,手又摸着腕子上的手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是厉寒庭那小子呗! 怪不得阿杰会生气,厉寒庭看着是相貌堂堂,可没有很好的工作,家庭也不好,更何况看上去脾气也不太好。 殷鲤怎么会喜欢上他呢,看着跟失心疯似的。 李文悦头大了,要是阿杰喜欢上了不合适的人,她肯定也会生气的,婚姻大事,要慎重才行。 现在殷鲤喜欢上了厉寒庭,殷建国能被气死吧? 没养过女儿的李文悦第一次遇到了让她为难的事情,只好委婉地说:“你还要上大学,还会见识过更多的人,不要这么早做决定......” 天下好男人多得是,不要年纪轻轻就深陷情网啊! 殷鲤只是低低地应道:“我知道了,妈。” 你知道了啥呀!李文悦又不好说重话,要是阿杰的话,她能够把人骂死。 “我们先回去吧,但这事不能瞒着你爸,他会担心的。” “嗯......那妈,能不能麻烦你跟爸爸说,我怕爸爸生我气......” 李文悦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好,给自己揽了个不好的差事! 殷鲤大脑疯狂转动,这一关算是过了,要是被李阿姨知道了,刚才赵修杰是在对她表白,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梦里她被人迷晕,拐到了不知道是哪里,那段经历,她连回想都不敢。 情况再差,能差的过那样的经历吗? 其实她每天都很怕,怕自己被当成货物一样卖出去。 又落在那个人手里,每天...... 刚才赵修杰对她说喜欢,瞬间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李阿姨对她失望的眼神,和爸爸大吵的场景,爸爸早早死去的模样...... 哪里有什么被喜欢的欢心雀跃。 殷鲤晃晃脑袋,紧紧抱着李文悦的胳膊。 李文悦当她是因为事发,觉得紧张,就拍了拍她的手:“别怕,你爸哪里舍得怪你,就是你要想想,他真的值得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 殷鲤是真的不知道,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注意到街角处,厉寒庭靠在大车旁,不动声色看着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